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辞》
1. 第 1 章
比不得岭外的四季如春,江海相接的明州,冬日实在有些难熬。
脚下有个偃旗息鼓的火盆,偶尔冒出的火星子证明炭火并未熄灭。
刚刚研磨了一丁点墨汁,也顾不上手冷,杨柳思持笔蘸墨,唯恐慢了半分,那墨汁便又得冻住。
正是午后,偌大的亭子间就她一个人,门首站着两位先生,一面絮话,一面消食。
杨柳思手上校对的是本地一位乡贤的诗稿,文笔一般,难得情真意切,不发无由之叹。
此时门首两位先生声音大了些,带着客气谦卑:“二公子,长公子此刻怕是不在万卷楼。”
久久没听到回话,杨柳思觉得奇怪,蘸墨之际,扫了一眼门首。
这一看,目光便再也没回到书稿上。
那个被称为“二公子”的男人正盯着她,面若冰雕,眸泛冷光。
他好像是一堵不合时宜的墙,将门口那丁点阳光全挡了回去。
“二公子,王相公此刻怕是在中庭,我等带你去——”两位先生徒劳地推他,大约也感受到“来者不善”。
“我又不是来寻他的,带我去干什么?”这男子颇不耐烦地一侧身,两位先生失去重心,一个趔趄,索性相拥支撑,倒也没有摔倒。
“公子——”
“你俩出去,我是来找她的。”男人以手指杨柳思,好像她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您二位先出去吧!”杨柳思淡淡说道,她不认识这人,更谈不上招惹,想必此人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两位先生眼神中是深深的担忧,只是,光天化日,这人还能胡来不成。
男人并未迫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漆黑的眸眼中寒潮暗涌。
“公子认得我?”杨柳思问。
他像个木头一般不开口,杨柳思心中惴惴不安化成满腹嘲意,这该不会又是哪里冒出的傻子吧。
腹诽之际,男子终于是开了口:“我若认得你,谅你不敢来万卷楼谋事。”
“想必公子对我有什么误解?”
“误解谈不上,不解倒是有。”男子敛笑步步迫近,离杨柳思四五尺之距时停了下来,“你自称长于沙州焰城,那地方地处西北,饱经战乱,十室九空,活着尚且费尽心力,难得你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成了堪比须眉的饱学之士。”
“听这意思,我活着倒对公子造成了困扰。”
男子微微一愣,手指有意无意叩击侧旁的桌面,竟是笑出声来,但也就一瞬,眸心光泽骤缩,脸色比方才更黑沉了些。
“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你的秘密我已然清楚。你若是识相,最好此刻离开我谢家万卷楼。”
杨柳思心头咯噔一下,来明州不过数月,就算这人知道原籍沙州全是子虚乌有,如何连自己过往都清楚。凝眉望向男子,目光不再躲闪:“你如何知道——”
门口黑影掠过,万卷楼少东家谢绍庭匆匆踏入,刚刚两位先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谢辞山,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此情形,面前这二公子大概就是大公子谢绍庭的弟弟。
长兄如父,显然谢辞山并未将他这位长兄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未转身。
谢绍庭跨前一步,声气凛然:“万卷楼由我一手打理,万卷楼的人便有不是,也合该我来调教,家里父亲纵容你,我管不着,在这里,可没人惯着你!”
背对长兄,谢辞山空拳暗握,眼光如刀,似乎能在虚空划出几道血槽。
窗外暖阳融融,屋内仿若冰凝,两位先生早就匿了踪迹。
杨柳思唯恐这两兄弟就地动手,难以收场,和事佬般劝道:“长公子,二公子并未为难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语音刚落,那未搁稳的毛笔沿桌面滚落在地。
面对兄弟二人投来的或惊诧或犹疑的目光,杨柳思借故蹲下拾笔,动作缓慢,只盼这二人赶紧离开。
不承想,谢辞山也蹲下拾笔,见他如此,杨柳思抓笔的手僵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别耍花招,不然,你的下场便是此笔。”杨柳思不及反应,只见谢辞山四指握住毛笔中部,拇指轻轻一反凹,质地坚硬的檀木笔杆脆生生撅成两段。
唇线如刀,寒眸狠戾,杨柳思心中一惊,不及反应,他已起身洋洋而去。
杨柳思咬牙握住两段残笔,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
面对少东家谢绍庭,杨柳思也只道:“二公子并未为难我,只是问些事情罢了。”
等这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两位先生才争先告诉杨柳思,千万别惹这谢二,便是他主动招惹,也只当被疯狗咬了。
通常,被疯狗咬了,人自然得躲开,没见过反咬疯狗的。
杨柳思深以为然!
※
当日晚间回到住处,照例走了不为人知的旁门。
刚进门,便有孟婆婆捧着一叠帖子至杨柳思跟前。
杨柳思看都没看直接告诉她:“都拿去烧了吧!”
孟婆婆颇有些吃惊,到底还是捧着离去,边走边唠叨:“片纸如金,烧掉多可惜。”
一旁环儿道:“若非姑娘不让,这些送帖子的连同大门外赖着不走的浮浪子,我见一个打一个!”
杨柳思笑了笑,心中叹了口气。
明州是最大的书籍印售中心,书肆林立,她原本打算花一年时间在此专研经营书坊的各种学问。
如今看这情形,一年怕是长了些。
盥洗毕,杨柳思倚榻读书,铺床叠被的环儿仍在埋怨来明州这数月的遭遇。
“明州城这些公子哥儿说什么出身名门,认都认不识,就给姑娘送拜帖,何等轻薄,只因为姑娘孤身一人在明州,就这般无法无天。”
杨柳思不置一词,说来怪她自己太大意,在趾州有陈伯伯以及当家的护着,忘记了人心凉薄多变,人事艰难势利。八尺男子入世谋生尚且不易,何况一个女子。
“姑娘,你知道更可气的是什么吗?”
环儿在外少语,只是与杨柳思相对的时候,话尤其多。
甚至不用杨柳思回答她,她便可自问自答。
“青螺姐姐知道了,还笑呢,说这是好事,姐姐仙人之姿,看花了那起俗人的眼。真是岂有此理,公主也跟天仙一般,怎么这些人没跑去公主府门前递拜帖。”
杨柳思庆幸自己没说今日的遭遇,但那“疯子”到底得防着些。
若有个风吹草动,自己也好早做防备。
杨柳思吩咐环儿近日将谢辞山盯牢些,看他会不会有报官或是其他举动。
为减少麻烦,杨柳思日常也就万卷楼、住所两处奔走,连明州书肆都不再去。
※
过了几日,杨柳思下车顶着风雪,沿一条为雪所覆的荒巷往万卷楼后门而去。
巷子窄,车过不得,不得不弃车步行。
杨柳思裹紧斗篷,艰难挪步,无意抬首,风雪尽头立着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宛若傲霜青松。
杨柳思使劲眨眨眼,睫上雪花簌簌下落,这才看清那人。
头皮发麻,后背泛凉,杨柳思焦急环视四周的举动将那人逗笑了。
“别看了,她不在这里。”谢辞山双手抱胸,玄色大氅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你对环儿做了什么?”杨柳思惊问,却不料吃了一口冷风,呛得眼角流泪。
杨柳思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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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谢辞山笑道:“放心,我什么都没做,她这会估计还在樊楼等‘我’出来。这风雪天,与其在外遭罪,倒不如待在酒楼和暖。”
环儿虽是女子,功夫却不俗,尤擅轻功暗器,这谢辞山竟然甩掉了环儿,杨柳思心中诧异不已。
“怎么不说话,你也不必难过,你这柴火丫头可是个高手,只可惜遇到的对手是我!看来,我的存在到底是干扰了你的谋划吧。”谢辞山无所顾忌地笑着,眸子却是冷的。
杨柳思忍着怒意,微微福身:“公子多虑了,哪里来的谋划。明州书肆书坊云集,我慕名来此,只为学些雕版刷印的技艺。之所以选万卷楼,主要考虑它是个老铺,有熟工老师傅可以随时请教。入万卷楼的时候,万卷楼尚未易主,我哪里知道贵府会接手书坊。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多则半年,我便会离开。”
“去哪里?”谢辞山不动声色地问。
杨柳思一时语塞,顿了半晌反问:“公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入我谢家有何图谋。不会太久?半年还不久。”
对牛弹琴!
哦,不对,是对疯牛弹琴。
也不等回话,谢辞山步步走来,杨柳思不自觉背靠墙壁,触手是凉透骨的冰碴。
本能想逃,谢辞山狡黠地伸出右臂,将她围在方寸之地。
左手食指一勾,在她瓷白的脸上轻佻一划。
杨柳思不意他如此,又急又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她已经用尽力气吼出,可在风急雪狂的巷子,吼声大概同猫叫一般。
谢辞山根本不为所动,凑到杨柳思耳垂边,刻意压制的嗓音好似蘸着蜜糖的钩子。
“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
“谢辞山,快放开杨先生!否则——”
后门开处,谢绍庭抓着袍摆匆匆走下台阶,面沉如水,一改往日的儒雅温润。
谢辞山摇摇头,扫了一眼杨柳思,这才立身望向身后几步之遥的长兄,眸光更冷了些。
“否则什么?”谢辞山问。
“我原以为你只是头脑简单了些,如今发现你品行亦不端,哪里有我谢家半分操守。一位弱女子,为何几次三番招惹,难道你没一点羞耻之心。”
“谢绍庭,我没记错的话,我告诉过你,这位‘弱女子’并非来自沙洲,甚至她给出的所有家世都是假的。”
“那又如何,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我想我亦告诫过你,万卷楼生意父亲交由我一人打理,万卷楼但凡出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我看你还是好好管管自己,少来插手我这里的事也包括人!”
谢辞山退后数步,以手抵额,嘴角漾出嘲意:“我原以为你只是好管闲事,如今发现你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
谢绍庭亦反唇相讥:“不称呼兄长,你来你去,果然是小老婆养的偷生子。”
便是杨柳思一个外人,亦觉谢绍庭的话颇为刺耳。纵然这个谢辞山有万般不是,也不该牵扯到他的母亲。
风雪呼啸更是平添了深巷无比窒息的寂静,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杨柳思劝也不是逃离也不是,只有干瞪眼的份。
随着一记沉闷的击打声,被击中右脸颊的谢绍庭头猛地一甩。等他回过头时,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谢辞山跨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我警告过你,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谢绍庭任由谢辞山抓着,面露不屑,似乎被打的是他人一般:“又当又立还要脸面了。”
就在谢辞山攥得青紫的拳头高高举起的一瞬,惊恐的杨柳思呼吸猛地一滞,兄弟二人迎风对峙的画面骤然崩塌,视野收缩成一线,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2. 第 2 章
等杨柳思醒来的时候,满眼是环儿那张欣喜的小脸。
“姑娘醒了!”环儿嚷道。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是孟婆婆的声音。
杨柳思扶着昏沉沉的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住所暄软的床榻上。
“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晕倒?可是那谢辞山欺负了你?”环儿迫不及待围拢来问。
“环儿,我是被谁人送回的?”杨柳思问。
“我到家的时候,姑娘已经被谢家长公子送回。我此前还一直在樊楼——”说到这里,环儿红了脸,“那个谢辞山当真狡猾,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樊楼的。我本以为他一直在雅间听曲,谁承想他竟是不知道何时窜到我身后。姑娘,你可知最让我震惊的是什么吗?我使出夺命无影针,这人竟然用三寸长的青铜钺将我的无影针扫开,我费了老鼻子力才将这玩意儿从柱子上拔出。”说着环儿亮出青铜钺,在杨柳思眼前闪了闪。
“他是来寻你传消息的,你不问青红皂白就使暗器,遇到这般练家子,仔细吃亏。”
“还传消息呢,这人黑着脸,只说姑娘在家等我,其余的是一字不肯多说。”环儿收好青铜钺,转身去端药汤。
女身男相的环儿与杨柳思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也不怪环儿觉得惊异,她的暗器无影针师从唐门宗主,隐蔽狠利,从无失手之时,除了这个谢辞山。
杨柳思心想,看如今这情势,万卷楼怕是留不得了。
好在书肆繁盛之地,北有京州、西有蜀州、东便是明州。天下之大,再寻一处书坊怕是比留在此处更容易些。
主意已定,心也就安了。
接过环儿递来的汤药,抿上一口,便觉味道不对。
“这不是五杏堂的温阳散?”杨柳思问。
“是找大夫另开的,温阳散有的药材,姑娘这方子都有。”
杨柳思摇摇头:“五杏堂温阳散方子看似普通,于别处的区别便在于剂量。剂量但凡有一丁点区别,那效果可就差远了,可是五杏堂将你拒之门外?”
少时杨柳思住的地方阴冷潮湿,从那时起,便染上了寒症,惊厥眩晕是常有的事,方子吃了无数,也就五杏堂堂主雪里枪的温阳散最有疗效。
刚来明州时,杨柳思还特意去拜访了雪里枪,此人倒是和善,细细问询了杨柳思的症候,勉慰她坚持再服用一两年,寒症定会治愈。
“你可见到雪堂主,她怎么说的?”杨柳思问环儿。
“哪里能见着她,竟是被管事的轰出来,还说什么与姑娘从此是井水不犯河水!”环儿嘟囔道。
这倒是奇了,也不知如何得罪了雪里枪。杨柳思正想着,随意一瞥,烛光下环儿手中的青铜钺闪着幽寂的光。
“环儿,你可记得数月前雪堂主说这两年她都在瀛洲疗腿伤,那腿伤为人以铜钺所伤。”
环儿投向杨柳思的目光中有认同有惊异:“姑娘当真神人——”
“你去查查雪里枪同这个谢辞山或是万卷楼是否有过节。”吩咐完环儿,杨柳思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留在万卷楼了。来的时候签了三年的契,如今提前解除,赔些银钱自然是少不了。
听环儿说,这谢辞山在整个明州都是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一无是处、不敬兄长、前两年欺侮了自家婢女,被送到明州外避风头,新近才回明州。
总之是个人见人避、狗遇狗嫌的人物。
世人传言也不能全信,比如这谢辞山到底不算是一无是处,不敬兄长倒是真切,至于其他的恶迹,杨柳思不在乎,更懒得在乎。
如今她只想再寻一家大点的书铺,把雕版、刷印、装订、分销各类知识学熟弄通,之后便是回趾州校稿、刻板、印书,将永嘉八公的墨宝流传于世,这也算是她对父亲的一个交代了。
※
万卷楼本是藏书楼,最初的主人家道中落,楼数易其主,由藏书扩大至印书、售书,至今已有百年。
山环水抱的万卷楼书坊占地颇广,庭院三进,房屋百间。
周遭遍植松柏,郁郁葱葱,气象恢宏。
三重院落依山势起伏绵延而上,等步行至万卷楼的时候,杨柳思已是气喘吁吁,僵冷的身子微微有了热意。
书坊管事的王相公在楼前扫散落的梧桐叶,深冬腊月,本也不见几片落叶,可他扫得颇为认真专注。
杨柳思不忍心打扰,立在一侧。
王相公到底觉察到了,放下扫帚,上前一拜:“杨先生,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不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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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先扫落叶吧。”
王相公笑道:“扫叶若校稿,讲一个心境,倒不必着急于一时。”
杨柳思心一动,问道:“相公,他处都种松柏,怎么单单此楼前种的梧桐树?”
王相公倚帚叹道:“凤栖高梧,这梧桐树是老朽多年前的东家栽植。掐指一算,几十年都过去了。这座书坊此前还有个名字,叫扫叶山房。扫的叶子自然是这满地的梧桐叶。”
“这东家后来去了哪里?”杨柳思追问。
“东家后来高中魁首,做官去了。”
“状元之才,想必如今青云得意、入阁登坛了罢。”杨柳思不露声色问道。
“东家之志从来不在加官进禄。入则匡扶社稷,济世安民,退则镂版典籍——”
“嘉惠仕林。”不待王相公说下去,杨柳思在心里默默说道。
见杨柳思长久不言语,王相公关切问她怎么了。
杨柳思这才反应过来,笑问:“这位书林前辈可敬可叹,敢问尊姓大名。”
王相公喟然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起来我这位老东家还是姑娘的本家。”
此日,雪止风隐,阳光和暖,枝干间冰晶雪粒闪耀着五彩的光。
父亲离开人世已十二载,杨柳思竟在这座陌生的找到了父亲曾经经营的扫叶山房。
杨父亲离世前,一直哀叹,若当日一直留在扫叶山房,不去做官,既能酬平生之志,亦不会牵连杨柳思与她母亲。
入则匡扶社稷,济世安民,退则镂版典籍,嘉惠仕林。
如今这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朝局,莫说杨柳思一个女子,便是须眉男儿也只有扼腕叹息。
可若是经营书坊,锓梓典籍,惠泽天下读书人,杨柳思觉得自己可以帮父亲完成这一夙愿,而这也是她的愿望。
自以为已经流尽的泪水又一次泫然落下,身后传来王相公苍老温煦的声音:“姑娘,你找我何事,这落叶也扫完了——”
杨柳思仰首止泪忙道:“其实没什么,相公先忙,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话说完,几乎是慌不择路离去。
本是来商议解契一事,如今看来三年时间,挽这书坊行将倒闭的颓势或许也不算长。
只是,那个谢辞山,岂会轻易容自己于此。
3. 第 3 章
暗探消息的环儿告诉杨柳思,雪里枪两年前行刺谢家家主谢炜桢时被暗处的铜钺伤了膝盖,去瀛洲休养了两年,如今走路微跛。
那铜钺藏在雪里枪的卧房,形制大小与环儿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样。
杨柳思这才想到谢辞山这两年也不在明州,或许不仅仅是欺侮婢女避避风头这么简单。
雪里枪与谢家家主有宿怨,行刺之事被谢辞山洞悉,谢辞山出手阻止,伤了雪里枪一条腿。
雪里枪知不知道谢辞山所为,杨柳思不敢肯定,但她确定谢辞山一直暗中盯着雪里枪。
初来明州,杨柳思与雪里枪多有接触,然后又刚好入了这谢家的万卷楼,加上自己那经不起推敲的“身世”,谢辞山怎会不怀疑。
如今这情况,要留在万卷楼,自然要同雪里枪断了联系。
好在雪里枪大约获悉自己入了谢家万卷楼,抢先闭门不纳,倒也省了一桩事。
要完全消除谢辞山的疑虑,自然要对他开诚布公,自己有秘密,但那跟谢辞山毫无关系,他关心的定然是自己会不会伤害谢家。
万卷楼是藏书楼,砥砺百年,屹立如故。
依托万卷楼的书坊数次转手,到了如今的谢家,依稀只剩下个入不敷出的空壳。
杨柳思有心留在万卷楼,对于打理铺子,她可算是行家里手。
虽然之前在趾州打理的都是南北杂货、布匹、香料铺子,但其实经营之道一通百通,所不同的是,书坊主要经营书籍售卖而已。
她也顾不上休息,利用空闲时间,将明州城书肆、书铺、书坊逛了个遍,觅得若干心得,整理成一份书坊经营方略,呈递给了书坊少东家谢绍庭。
谢绍庭是攻举子业的儒生,虽说帮着家里打理诸般生意,到底对于书籍刊印、传播有最真挚的热情,有这样的少东家,杨柳思心想万卷楼的书坊生意或许能有很大的起色。
※
年关将近,书坊的人多有告假。
杨柳思一如既往,坐在窗前阅稿。
窗外有惊雀别枝,杨柳思循声望去,熟悉但又令人膈应的魁梧身影踏雪向着二如亭而来。
谢辞山依旧一身黑,映衬着白雪,很是显眼。
杨柳思不想见那副“你欠我二两面钱”的冷面孔,可该面对还是得面对,不由整衣抚鬓缓步迎出。
杨柳思的主动令谢辞山颇感意外,嘴上却依旧刻薄:“杨先生,你这又是三年经营方略,又是招人扩容,半年怕是不够你待了——”
“公子,雪里枪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加上我身染寒疾,因此来明州多有拜访。救命之恩不是成为帮凶的理由,你放心,不管你与雪里枪有何宿仇,我都不会插手。往后,我也不会同雪里枪有来往。公子武艺高超,‘智’识过人,我纵有心也无胆量,何况我本无心于此。”
“你如何得知我与雪里枪有过节?”
“从那日公子对环儿使出的青铜钺。”杨柳思说得诚挚,一双杏眼,宛若秋水,明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男子的寒眸。
谢辞山心头一凛,这女人颇有点见微知著,也怪自己大意,青铜钺打了一对,伤了雪里枪之后本该将另一只熔销,这下倒被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识了破绽。不过,他并不害怕杨柳思告诉雪里枪。
触目清眸,谢辞山微有窘意,虚握拳头,佯装咳嗽,即便如此,杨柳思依旧锁定他的眸光,甚至还上前两步。
风过处,干冷的空中,有暗香浮动。
谢辞山狼狈地退后数步,揉了揉鼻翼:“天下书坊多的是,此间月钱不及人家的一半,我又这般为难你,你却不走,到底为何?”
杨柳思暗嘲,倒还知道处处为难我。
“为一人而来,他是我此生最为敬慕的人。”说着这里,杨柳思将目光投向二如亭周遭的苍松翠柏间。
这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书坊被前东家以铺抵债,过户给了谢家。
寥寥落落七八个愣头伙计,三四个迂腐酸儒,一个没事瞎忙的总管,谢辞山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谁值得杨柳思留下,甚至还到了敬慕的程度。
他正想再问,却听杨柳思冷冷地说道:“这是我的私事,你不必再问。你只要知道,我对谢家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想在这里安心谋事!”
女人心思比海深,明明刚刚还有些许热乎劲儿,眨眼工夫,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凛然之姿。面孔冷了,话也说绝了,倒显得谢辞山再追问下去,多少有点婆婆妈妈了。
“姑且信你,以观后效”的狠话压在心底,却见谢绍庭又一次随影而至,本来打算就此罢手,见如此,谢辞山索性不走了。
谢绍庭并未理会谢辞山,甚至都不看他一眼,视他若虚无一般。
看似无理,可对着杨柳思,又极尽主家之谊,春风和煦,态度谦恭。
见谢绍庭将万卷楼钥匙亲手奉上,杨柳思很是惊讶。
且不说万卷楼中有不少千金难求的典籍孤本、善本,自己来书坊不过数月,何德何能照管万卷楼唯一的锁钥。
杨柳思本能推辞,却听谢绍庭慨然笑道:“先生不必推辞,除了书坊,我有诸般事务缠身,分身无术。先生爱书惜书懂书,将万卷楼交由先生打理,我很放心。此外,目之所及,书坊没人能比先生更合适。正如先生所说,藏于书楼,束之高阁,若明珠蒙尘,不若开卷致用,方不负斯藏也。”
见过谢绍庭对待谢辞山刻薄无情的一面,如今面对他的恭敬热忱,杨柳思心头生发一丝不真实感,总感觉他是装出来的。可无论如何,方略是自己撰写的,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这样的东家值得共事。
被晾在一边的谢辞山冷冷地看着你唱我和的两个人,想到杨柳思刚才所说只为一人而来,心头疑虑逐渐明晰,他颇有些傲气地转身离开,不着一词。
二人的对话不约而同停止,杨柳思扭头见庭院尽头愈行愈远的背影,在一片雪白中,伟岸又寂寥。
当杨柳思再次朝向谢绍庭时,只觉他整个人似乎冷了下来。人还是温润儒雅,只是不似先前夸张的热情,更多地带着疏离甚至淡漠。
谢绍庭亦久久盯着谢辞山的背影,目光比寒风还要冷冽。
他大约突然意识到杨柳思还在身边,收回目光,抱歉一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谢绍庭走后,杨柳思这才摊开紧攥的手心,万卷楼形制古朴,微有绿绣的铜钥看上去很久没有使用了,杨柳思叹口气,不再去琢磨这对奇怪的兄弟,她如今只想好好做一件事,重振万卷楼。
百年万卷楼如今就剩下个名气,想要在书肆林立、竞争激烈的明州城做出点成绩已属不易,若要做成享誉天下的金字招牌,不啻于痴人说梦。
杨柳思不是没想过这些,不过若是处处瞻前顾后,停滞不前,最终是一事无成。再说,假如真能轻轻松松把万卷楼的名声打响,那这样的成就也没太多价值。
目下书坊内有四五个先生,对于选稿、校稿、誊抄、刻板、刷印、分销每样工种都颇为熟稔,某些人在某一方面的技艺甚至堪称精湛。
这些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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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若是离开书坊,一个人便可以独立撑起一家小型书坊。
书坊入不敷出,前任东家隔三岔五克扣月钱,弄得这些先生大都心有去意。人才难得,这些个老人肯定要留下。
此外,书坊不少房屋年久失修,特别是藏书楼,听王相公不止一次提起,屋瓦漏雨、虫鼠成灾、残破失修,若是再不加以修缮,怕是随时有倾倒的可能。
眼下留住老人、修缮房屋便是最要紧的事情,自然也牵涉投钱的问题。
然而少东家谢绍庭委婉表示,谢家家主谢炜桢不折卖书坊已经不错了,别指望他首肯另投银钱。
既然东家不乐意出钱,钱的事情只能自己想办法。
书坊要盈利,自然要靠卖书。精装善本固然可以提升书坊名气,但要来钱快眼下非话本子莫属。
杨柳思早就打听过,明州城如今最为流行的话本子是惆怅生写的《紫钗记》,此人迟迟不肯付梓,因此《紫钗记》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传递。
惆怅生本名白若溪,是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日常靠替人写画度日。他心在仕途,自然不肯为了银钱将自己与下里巴人的话本子联系在一起。
经过环儿的多方打听,得知白若溪此人与铜雀台行首吕青螺相善。杨柳思得知此事,心头一喜,真是打瞌睡遇上塞枕头,在这举目无亲的明州城,最在意自己的除了环儿便是青螺姐姐了。
※
明州城数不胜数的歌楼曲院中,铜雀台自有一番特别的地位。
装饰不是最华美的,背景不是最深厚的,姑娘也不是最漂亮的,但若真想认认真真听几首好曲子,非得铜雀台莫属。
粉墙高筑,掩于繁茂中的铜雀台不似别处的笙歌聒耳,唯有疏影扫阶、老藤垂户,龙吟细细中琴风雅韵婉转悠扬,一声入耳,似有万事离心之感。
只是这天,向来幽静的铜雀台中庭人声嘈杂,打斗之声不绝。
却见一群恶少围着两位妙龄女子,年长些相貌美艳,着装绮丽的女子便是吕青螺,此时她正将一位绿衣女子紧紧护在身后。
绿衣女子通身一袭素净的碧山绿袄裙,乌发半扎半散,发髻珠钗俱无,斜插一只柳叶状白玉簪。饶是如此,有她在,铜雀台一众燕瘦环肥的女子包括行首吕青螺都顿时失了颜色。
或许是过于自信,或者想保持低调,杨柳思向来都在装饰衣着上做减法,却不承想,淡妆轻抹更是显出她的云容月貌、气质天成。这也是她为什么,初来乍到明州城,深居简出,竟也引起不小的轰动,每日都有富少纨绔上门递帖,期望结交。
此时这圈恶少中,当头一个面皮透黄,微有痘坑的年轻男子叫陈曹宝,是明州州牧陈三省的独子。
他便是投递拜帖希冀相见最勤的那位,只是那些拜帖大都被孟婆婆当成了引火废纸。
这次在铜雀台竟然撞见杨柳思,一睹仙子真容,那七魂六魄早就荡得没影了,还管什么礼义廉耻、男女大防,当即拦住杨柳思的去路,非要拉她一起吃酒听曲。
铜雀台也养了些看家护院的男丁,但碍于陈曹宝的淫威,并不敢上前护主。
吕青螺虽是惯在风月场中混的,但到底没功夫傍身,光靠叱呵训斥,面对步步逼近的陈曹宝诸人,若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般无助。
人群中,亦有一双冷眼静观一切,便是身旁密友赵藤看不下去,意欲上前相助,也被他伸手拦下。
谢辞山知道杨柳思身边有个功夫不俗的丫头,见识过她高妙的轻功,这次倒是想看看她拳脚功夫如何。
4. 第 4 章
眼见着吕青螺被陈曹宝粗暴地推开,面红耳赤的杨柳思咬牙蹙眉骂了句:岂有此理。
又觉好笑又颇愤怒的赵藤不理会谢辞山的阻拦,掀袍趋前,对着涎皮赖脸的陈曹宝便是一记窝心脚。
跟着陈曹宝的汉子见此,个个亮出虬结的大臂,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饿狼般的目光紧紧锁定形单影只的赵藤。
谢辞山自然不会再作壁上观,握手成拳,内力暗蓄,正欲相助,人群中不知谁夸张地嚷了声:“秦王!”
那叫嚣着干掉赵藤的陈曹宝忙不迭爬将起来,偷眼瞅着赵藤。
前几年老爹进京述职,跟着去的陈曹宝远远见过赵藤。
虽说如今赵藤已被褫夺爵位,但到底还是当今太子的独子,他陈曹宝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公然挑衅。
待陈曹宝之流灰头土脸地离开后,杨柳思赶紧扶起吕青螺,她二人上前向赵藤致谢。
从旁人口中,杨柳思约略知道赵藤的身份。目下虽是白衣之身,但眉眼间的威仪,举止中的气度,无不彰显他皎然卓尔的气质。
赵藤手一挥:“小事,不足挂齿。只是,这位姑娘,你不是此中人,少来此地为妙。”
杨柳思看了一眼身旁的吕青螺,蓦然红了耳根。
她来找吕青螺是为了《紫钗记》作者白若溪的事,哪里能想到陈曹宝竟如此放肆。
听赵藤如此说,谢辞山面露不屑,看样子,杨柳思与吕青螺交谊匪浅,只是这次她身边丫头并未现身,总之这女人肯定没有表面这般人畜无害,或许,私下里斗鸡走狗樗蒲博戏样样精通也未可知。
杨柳思自然注意到谢辞山,当然她并不指望谢辞山出手相救。
发髻中插着一枚柳叶簪,没入发髻的那头极为尖利。环儿并不在人前以功夫示人,若真是危急时刻,拔簪之际,环儿即会出手。
没有环儿,手持利刃,亦可做最后一搏。只是在铜雀台,青螺姐姐的地盘,杨柳思并不想惹事。
她寄希望于周遭八尺须眉,却不料最终出手的是秦王赵藤,这让杨柳思心绪极为复杂。
父亲惨死于永嘉朝局,始作俑者便是赵藤的祖父,当今宋国皇帝赵煦。
杨柳思是隐姓埋名、见不得天日的罪臣之女,她不反朝廷,她只想远远旁观。说起来,她如今都算不得大宋子民。
离开之时,铜雀台斜对过的红袖招门口亦是沸反盈天。
红袖招的打手围着个醉醺醺的小公子,将他推搡出门。
那小公子并不甘心,跛着腿,一味蛮缠,便听护院的嚷道:“公子别为难咱,咱这是销金窟,火到猪头烂,钱到事情办。若是没铜钿,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吕青螺没忍住,笑出了声,杨柳思不解地看着她。却见吕青螺娇俏地拿手指了指谢辞山。再看谢辞山,面色阴郁森然,不过他向来也没个好脸色。
杨柳思注意到这小公子耳垂有洞,心中诧异此人莫不是谢辞山的未婚妻。
谢辞山依旧无动于衷,却是那个小公子于人群中见到谢辞山,摇晃着身子手指谢辞山呸道:“让你这小老婆养的看老娘出丑——”
大约是见到了什么,那小公子一时哑了言语,杨柳思顺着目光望去,竟是谢绍庭带人匆匆赶来。
“谢绍昭,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刚刚还颇为蛮横的谢家三小姐见到哥哥谢绍庭,瞬间变身委屈小猫咪,耷拉着嘴角抽泣道:“哥哥,我知道我错了,可今日,我真的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谢绍庭微微一怔,眼色和缓不少,叹气道:“先随我回去吧。”
谢绍庭带着谢绍昭离开之际,注意到了谢辞山、杨柳思、赵藤、吕青螺诸人。
费解的目光游移在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人之间,不及杨柳思说话,谢绍庭上前表示可以顺道送她回去,对于人,他并不理会。
杨柳思不想再给吕青螺添麻烦,遂应允了。
杨柳思离开后,吕青螺早早关了铜雀台,打扫残迹。
与赵藤告别后,谢辞山并不急着回家,晚风冷劲,刚好浇一浇满身的酒气。
他是习武之人,并不常饮酒。
只是今日秦王赵藤从蜀州新来明州,二人两年多未见,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
深巷如一团浓墨,中天几颗星子,斑驳的矮墙顶有狸猫在跳跃。
于静谧处,感知到有异动的谢辞山弯腰从皮靴内侧摸出一柄匕首,不及他出手,蒙面黑衣人跪倒在他面前。
“影卫王朝见过将军。”黑衣人一扯面罩,面罩底下是一张神采奕奕的脸。
前两年,谢辞山追踪受重伤的雪里枪至瀛洲,海上遇到镇南将军李达,遂跟着李达剿了上万东洋海贼。
李达特别赏识谢辞山,要上报朝廷表功,均被谢辞山推辞。
不过,谢辞山答应李达,回到明州,继续跟踪雪里枪,因为太多证据证明雪里枪与东洋海贼有莫大关系。
为了配合谢辞山,李达将自己手下数名影卫拨给谢辞山调用。影卫比京城锦衣卫挑人还苛刻,选入的都是兵中之王,年纪不过十七八,个个精壮勇武。
谢辞山收好匕首:“那个,下次咱们联系用信号弹,你这神出鬼没,小心被我误伤了。”
影卫王朝握拳道:“是,将军。将军,雪里枪多次密见明州州牧,万卷楼的杨柳思没有再去见雪里枪。跟她那个小丫头有时会去码头见几个船工,最近倒是一直没瞧见,主要是此人轻功着实了得,我们能不被她发现就不错了。”
“继续盯着雪里剑,随时报我。至于杨柳思——,我更感兴趣的是她的身世,你们想办法挖挖她的底细。还有,我不是将军,我只是帮李将军杀了几个海贼而已。”
“是,将军。”
谢辞山心中深深叹口气,估摸着这会家里也该消停了,他这才往家荡去。
始料不及,谢宅后院闹得正盛。
今日是谢绍庭、谢绍昭生母的忌日,如今的谢夫人谢潘氏,也就是谢辞山的生母每年都会备办忌礼。
谢绍昭回来,借着酒劲,打翻了供桌,声音引来了家主谢炜桢。
他本就痛恨女儿的不争气,这下子更是气得七窍生烟,让人取来鞭子便没轻重地照着谢绍昭脸上抽。
谢绍庭、谢潘氏等人自然上前劝拦,一时间哭闹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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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盏裂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裂人心胆。
借着竹木掩映,谢辞山远远看着,握手成拳,骨节因为用力泛着苍白,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拳头。
两年前离开是这般,如今还是这般。若不是担心母亲,他真想一去不返,再也不要回这个所谓的家了。
闹了一阵,终究归于宁静。
谢辞山这才步入偏院,操起六尺银头朱漆椆木杆长枪望着虚空锐啸刺去。
兵器之中,他最爱舞枪。
平日习练得多,那人枪早已合一,却见枪影如织,若梨花纷飞,美得凌厉,狠得夺目,若有观者,必定拍案叫绝,叹为观止。
舞得正酣,猛听得穿花拂叶的窸窣声,谢辞山眉锋一拧,忙收步定身,枪尖斜指苍穹,余势未敛,震得枪杆嗡嗡作响。
他舞枪向来无人敢扰,至于谢绍庭兄妹,自然也不屑踏入他这院子。
不合时宜的来人令他本就不悦的心愈发躁动。
“谁在那里——”谢辞山厉声问道。
“辞山,是我。”谢潘氏提着灯笼从廊上走下,淡黄的灯光中,她整个人显得柔顺又荏弱。
“娘,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怎么也没个丫头跟着。”谢辞山放了枪,快步迎上。
谢潘氏一脸慈和地仰望着汗湿衣衫、英姿勃勃的儿子,佯嗔道:“怎么能带她们,你父亲不是不许你舞刀弄棍的,若是被家下人告到你父亲那里,岂不又是一番事情。”
其实谢辞山在偏院练武已经是谢宅公开的秘密,只是谢炜桢不知道罢了。
谢炜桢性格多疑,谁要是将谢辞山私自练武的事讲给他听,谢辞山至多会受一顿唠叨,可那告密者必定会被扫地出门,谢炜桢如何会留下悖逆爱子的人。
谢辞山早就洞悉到这一情形,因此,夜半在家练武也是毫无顾忌,毕竟这个点,谢炜桢早就睡下了。
接过谢潘氏手中灯笼时,谢辞山不经意瞥见母亲左脸颊一记鞭痕,好似小指粗的蛇尾,泛着殷红的光。
他心头蓦地一绞,慌得有些窒息,颤抖的话到嘴边,却化作满满的不甘与责备:“你是不是又帮谢绍昭挡鞭子了。你便是为他兄们妹倾尽所有,也未必换得回他们的一声感谢,何苦来。这些年,你年年为先主母备办祭祀礼,你得到了什么,这关你什么事,这事理该是他们兄妹俩去操心的……”
“辞山,你今天怎么了,”谢潘氏难得严厉,没控制好音调,中气不足,话没说完,气势矮了三分,“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别人领不领情,是别人的事。”
谢潘氏柔弱示人,内心倔强,认准的事情,打碎牙齿和血吞都会去坚持。谢辞山知道劝不动母亲,他心疼母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那两兄妹磋磨欺侮。
眼见谢辞山神色黯然,谢潘氏忙哄道:“娘做了醒酒汤,已经让人端到你房里,下次喝酒也让厨房给你做。等你哥哥今年娶了新妇,娘就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等成了亲,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呀,也不会这般心浮气躁。”说着,谢潘氏把自己给逗笑了。
谢辞山却笑不出来,这个家,已经够自己受的了,巴巴又寻来个苦人干什么?
5. 第 5 章
虽在铜雀台遭遇风波,但这没影响杨柳思的心情,她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赚钱。
惆怅客白若溪并非铜雀台的恩客,恰恰相反,他靠着为铜雀台的姑娘填词糊口,说起来吕青螺才是他的衣食父母,待他有知遇之恩。
在吕青螺的劝说下,加之老母生病急等用钱,白若溪最终答应将《紫钗记》付梓刻印,但署名惆怅客是他最后的倔强。
先期印的五百本,一经投市,很快售罄。
万卷楼书坊的先生们个个喜上眉梢,加班加点赶急加印。
不过有一点杨柳思不是很满意,她想给《紫钗记》配些插画,但寻来寻去,总是寻不到满意的刻工。
不是价格高得离谱,便是印出来的插画线条粗糙,墨色淤积、叠影重印不堪入目。
这日,杨柳思正在跟一家书坊谈插画的事情,便有王相公来告,说是谢家家主谢炜桢点名要见她。
此时,少东家谢绍庭正好外出替父亲去各处庄子收账,并不在书坊。杨柳思并未见过谢家家主,仅从谢绍庭口中得个只言片语的印象。
急步迎出之时,谢炜桢带着谢辞山已经过了前院。
谢炜桢身形健壮,双目有光,那股子精气神并不像五十岁的人。虽是他让人喊杨柳思过来,但却并不怎么理会杨柳思。
受了冷遇的杨柳思注意到,唯有说到营利的时候,谢炜桢才会有兴趣听。
于是,跟着谢炜桢这一路,杨柳思不谈情怀,只讲赚钱。
面对上司就是这般,投其所好,美好蓝图先得勾画出来,至于能不能实现那是后话,上司的信心以及信任便是真金白银。
谢炜桢身后的谢辞山不发一语,眼神淡漠疏离。
只是偶尔,他会眯着眼扫一眼杨柳思,扬起的嘴角噙着一丝嘲意。
因为对杨柳思不放心,他日常会盯着书坊,就算对生意不感兴趣,但到底也非一张白纸。
这女人满脸诚挚、不容置疑地夸大其词,面不改色心不跳,真是小觑不得。
不过他也懒得拆穿,静静地看她将谢炜桢哄得眼笑眉舒、频频颔首。
穿过最后一个院子,藏书楼赫然在望,谢炜桢便要去藏书楼转转。
日常,杨柳思是个好静少语之人,今日消耗的心神体力抵得上过去的十天。
藏书楼离地不算高,但石梯陡峭。
谢炜桢、谢辞山父子自然不在话下,可怜杨柳思咬牙挪步,最近吃的温阳散并不是雪里枪那个方子,效果大减,她自觉身子骨比先前还要弱了些。
好不容易还有最后几步,谢炜桢早就在前头没影了,却是谢辞山,一直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数步的地方。
她有意甩开他,心中一急,不意脚下踩空,整个人便向石梯一侧栽去,触目是长满荆棘的断崖。
眼见半个身子悬在崖外,谢辞山夺步上前,抓住她的右手,生生将她给拉了回来。
惊魂甫定的杨柳思第一反应便是挣脱,却无力地发现,被谢辞山捏着的手竟是纹丝不动。
像是故意气她,谢辞山非但不松手,还攥着她的手猛跳了几步,杨柳思只能借其力跟上。
登顶一瞬,她整个人差点飞了起来。
到了平处,确保无虞,谢辞山这才果断地放手,面色如常。
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杨柳思嗔怒地瞪着他,可谢辞山并不回看她,将眼光抛向别处。
“读书人还得勤锻炼。”话音传来,杨柳思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捋须而立的谢炜桢,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甘心地对着谢辞山虚虚道了谢礼。
男人还是没看她,掩于身后的手不自觉摩挲指腹残留的几分柔腻。
有了这个插曲,杨柳思只视谢辞山如虚无,不想再因他拨动心中的半点情绪。
铜钥入窍,锁簧暗落。
万卷楼五层十二楹插架千扇,中藏经史子集无数,缥缃万轴、书盈四壁。
杨柳思来过万卷楼多次,可每次来,都会生发无边的震撼,好似进入龙宫蛟肆,既觉惊骇恐怖至极,又内心激荡如万尾游鱼跃动水面。
三人来至二层,杨柳思与谢辞山几乎是同时走到二楼的西窗下。
那窗呈月洞形,扇面镶嵌几近透明的琉璃,可惜经年累岁,琉璃不复莹洁,变成了脏兮兮的淡黄色。
杨柳思仰首凝眸,心想万卷楼初成之时,绿影横窗,檐铃叩空,伴月展卷是何等雅致清幽。
而这样独具匠心的小景,在万卷楼内,移步皆是,她再次在心中立誓,定要尽快整修万卷楼,重唤往日荣光。
谢辞山也打量这扇窗户,只是他的关注点在窗台厚厚的积灰上。
目测这厚度,怕是十几年都不曾开窗了,而这积灰的窗台在万卷楼俯仰皆是,若再不整修,过不了几年,差不多就该倒了。
数步之外的谢炜桢将目光从别处收回,不经意撞见西窗下的两个年轻人。
他无意识地呃了一声,两人同时转身向他,而这更让他惊愕得哑了言语。
谢辞山穿了一身乌色织银束腰袍,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眸光冷峻,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劲。
而边上着梅子青长裙的少女,杏眼潋滟,柳眉笼烟,唇角轻扬,洋溢的笑意温暖又明艳。
青春年少一刚一柔的两个人,似乎很不同,但站在一起,又是如此互补,如此耀眼,如此悦目。
天造地设,谢炜桢脑中无端浮现这四字,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这第一直观印象。
杨柳思纵然比一般女子强了点,到底配不上自家儿子,山鸡和凤凰哪能做比。
不过谢炜桢恍然觉得幼子已然成了大小伙,等长子谢绍庭年底成婚,也该为他张罗亲事了。
谢辞山哪里知道父亲千回百转的心思,见谢炜桢不说话,他不经意地侧首看杨柳思,殊不知对方也正巧看着他。
触目一汪秋水,周身蓦地起了一层躁意,慌忙扭过头,阳光下,他耳朵的色泽几近透明,只是耳尖泛红,仿若淡扫一层胭脂色。
杨柳思见他如此,认为他是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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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虚,心中冷哼:目光鬼祟,包藏祸心。
※
送走东家,杨柳思仿若大病初愈,早早回住所休息。
她本身弱之人,惯于静处,不耐烦累。
本就想午后小憩片时,哪知一觉醒来,金乌西坠,已然是掌灯时分。
用过晚膳,精力稍济,她又忙着收拾环儿从趾州带回的书稿。
包括亡父杨松龄在内的永嘉八公所留书稿规整完毕,陈云章陈伯父进行了初步的校对。
考虑到陈伯父年岁渐高,目力昏涩,杨柳思不忍心他如此劳累,第二遍的校对,她便提出自己来完成。
环儿回趾州,见到陈云章,只说自家姑娘整日无所事事,想校对稿子解闷。
虽是骗过了当家的与陈云章,但到底过不了心头的坎。
如今见杨柳思一刻不得停,环儿忍不住埋怨:“眼下万卷楼缺银子打理,咱们趾州有的是金银,缝缝里扫一扫,就够万卷楼吃好几年,何必为赚点小钱劳神费力,再则姑娘也可腾出精力看书稿。”
杨柳思道:“万卷楼所缺哪里是财帛,缺的是内生之力,自新自强之能。古书有云,培其根荄,春萼自繁。我如今做的一切,正是希望培其根本。好比医疾,药石仅维其形,终愈之道,实赖人心自震耳。”
环儿听得云山雾罩,但最后她是听懂了,嚷道:“便是了,什么寒疾热疾的,又非不治之症,姑娘要对自家有信心,平日多吃饭多休息少操心,我就不信好不了。”
杨柳思淡淡一笑:“都听你的。”
环儿是对的,只是身病易除,心病难医。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目睹太多惨绝人寰之事,心灰久矣。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正是担心哪一天突然倒下,这才想尽快校缮永嘉八公书稿,重振万卷楼。
※
过了几日,门庭冷清的万卷楼迎来手持搜捕令的明州府公人,说是接人举报,万卷楼书坊私藏了一批违禁书籍。
书坊之人包括杨柳思皆有些莫名其妙,但拦是拦不住的。
因谢绍庭外出,而王相公告假,杨柳思赶紧着人知会谢宅。
一通鸡飞狗跳、翻箱倒笼、掘地三尺的搜检,自然一无所获,最终衙门公人闯到万卷楼前。
钥匙在杨柳思手上,她被要求开锁的一瞬,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万卷楼的钥匙,她一直随身携带,外观门窗,似乎并未动过手脚。
可,衙门行事,岂会轻发于忽,自然是谋定而后动。
果不其然,冲入楼里的公人很快发现在二层、三层落尘结网的角落有违禁雕版以及印好的册子。
为首公人将满纸红男绿女的画册抖得哗哗作响:“谁是这里管事的?这作何解释?”
少东家谢绍庭与王相公不在书坊好些日子,虽说并无指定,但杨柳思自然而然被默认为管事的,而她确实也在操持书坊大小事务。
至于说解释,杨柳思望着手中的铜钥,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牢狱之灾是躲不过去了。
6. 第 6 章
明州府地牢,跟杨柳思记忆中所有的监牢一样,阴暗、潮湿、空中照例弥漫着成分复杂、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她双手抱膝蜷缩在方寸之地的正中,不敢靠墙。
因为滴水的墙壁挂满厚厚的青苔,其间蠕动着不少无骨活物。
地牢无窗,她不知道时辰,但知道有人送了两次饭。
通常,地牢每日也就送一次吊命饭而已。
这两日,她除了小憩,便是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遇见的人。
事情,明摆着,是有人刻意陷害。
想到那日万卷楼内,谢辞山飘忽游移的眼神,杨柳思心中倒有了几分怀疑。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虽是不及平日轻快,但于杨柳思却极为熟悉。
果然,狱卒扮相的环儿出现在牢房外,她告诉杨柳思,人手安排妥当,晚点交班时就动手越狱。
杨柳思并不急着出去,她还不想离开明州,况且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对着环儿因为惊诧而成O型的嘴,杨柳思轻声道:“私藏违禁品,最多也就是个流放,若真到那一步,再走不迟。眼下,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批违禁品到底是何人刻印。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插画我倒是看上了。”
听杨柳思在这个节骨眼还惦念着《紫钗记》的插图,环儿不光是嘴成了O型,下巴都差点脱臼——姑娘,你是认真的吗?
环儿开始不愿意,担心狱卒上刑拷问。
杨柳思安慰她说:“我哪里经得起拷问,他们不问,我也全招,等你们救我出去。只是这个插画,你千万帮我留心。”
环儿离开之前告诉杨柳思,谢辞山这两日也混在书肆,一家一家问掌柜可曾见过他手中满纸活色生香的册子。
杨柳思倒有些纳闷了,看来这事并非他使坏,只是他去打听干什么,与他何干?
※
其实杨柳思送消息到谢宅时,后脚就来了明州衙门的人。
谢炜桢斩钉截铁表示,此事与谢家无关,若真要论罪,保管钥匙的杨柳思首当其冲。
谢辞山对父亲的做法颇有微词,虽并未当面反驳,但背着父亲,他都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杨柳思是书坊的人,书坊藏书楼出了事,不该推给她一人。
铜钥本就在她一人手中,若真是借着便利私藏艳邪之物,那她便不是杨柳思。
可若是她以身入局,指控是书坊逼她所为,反咬书坊一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藏书楼大门上了封条,身手轻捷的谢辞山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窗进了楼,雕版以及画册都被运走,落灰的地板上满是脚印、拖痕。
一层到五层,谢辞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冷峻的目光未曾放过任何一个暗角。
当他神不知鬼不觉从天窗返回时,心中基本有了定数。
一层的窗户都关着,这些年并未打开过,但积灰的窗台有分明的擦痕,完整的擦痕刚好是一张雕版或是数张雕版的厚度。
很明显,有人从天窗进来,打开窗户,外面的人将雕版书册递进,不经意留下此类痕迹。他们将地面的脚印擦掉,却忘记擦窗台。
若真是杨柳思所为,直接开门挪入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此事,定是有人栽赃,并非杨柳思所为。
从万卷楼出来,谢辞山花大价钱得到一本查封的画册。手持画册,穿肆入坊,逢人便问可曾见过此物。
私藏艳邪书籍已是重罪,若是发卖那就是罪加一等,谁家好人愿意承认自己见过这东西。
眼见着对着腐儒问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有些沉不住气的谢辞山瞥见手中画册粉彩封面上“诱君欢”三个字,脑中出现了红袖招那灯笼高挂、彩带飘飘的气派门楼。
找不到册子的源头,就得去寻册子的受众不是。
谢辞山没去过红袖招,甚至铜雀台也就去过一趟。
他知道吕青螺与杨柳思相善,便找到吕青螺。
从环儿那里,吕青螺心知最坏的打算就是劫狱,如今见人称冷二郎的谢辞山为此事奔走,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惯混风月场的吕青螺人脉自是不一般,便是铜雀台的姑娘不曾听闻,她还可以找其他行院打听。
最终有红袖招的姑娘说自己在前转运使公子府上陪宴时,见过此物,还听那公子说,所用纸张堆在转运衙门仓库累月经年,算是废物利用。
※
明州属江南路,为了方便运输各地钱粮,掌控地方经济,宋国中央政府在全国设十三路,
路长官为转运使。
虽说明州州牧与江南路转运使同为四品,但论实权以及地位,明州州牧见到路转运使,通常得礼让三分。
明州府在明州城正中心,而江南路转运司衙门为方便兼管漕运、海运,选址定在江海交接、靠近运河的东门外。
与修葺一新、气派森严的转运司衙门相比,同衙门隔了一条河沟供小官、吏员居住的廨舍便显得破败简陋。
因为不够住,还人为靠墙加了些偏棚。
最东头的偏棚,茅草铺就的屋顶凭空开了个大洞,正对大洞放置了一张长榻。
夜晚,偏棚主人、转运司衙门九品仓官沈寒石便卧于此,一边睡一边夜观天象。
当谢辞山从半开的门,低头而入时,沈寒石正跣足蓬发挽袖扇炉子,屋中弥漫着白气与药香。
偏棚四周无窗,亏得顶上一个大窟窿,采光极好,只是雨雪霜天,便难过些。
蹲在泥地上的沈寒石扫了一眼谢辞山,手中扇子未停:“辞山兄,稀客稀客,自己找凳子坐!”
环顾一圈,屋内也就堆满杂物的长榻而已。
“你在做什么?”谢辞山略嫌弃地扫了一眼长榻,到底还是没坐下。
“这几日附近村子不少人感染瘟疾,无钱问诊,我对症煎上几味药,或可有用。”
谢辞山将“诱君欢”画册从腰间抽出,顺手扔到沈寒石面前:“可认得此物。”
画册内页朝上,活色生香,沈寒石赶紧停下手中扇子,捡起来,合上封面。
“辞山兄,你是想配药?药我倒是可以试试,只是用药过多,耗精损阳——”
谢辞山一愣,反应过来,马上制止沈寒石继续往下说:“我还需要用药。”
沈寒石亦是一愣:“那你是邀我同研读此物,这个,辞山兄,我尚未婚配,也想为未来的妻保留一份清白。”
谢辞山咬牙无奈抬头,棚顶光影炫然,偶有飞鸟而过。
能在房顶打个窟窿的人,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你在转运司衙门守仓三年,可曾见过印这册子的纸。”
沈寒石这才翻页捻纸:“前朝澄心堂造纸,专供皇家诏书圣谕使用。亡国之后,因纸张窄幅,不便印刷典籍,一直闲置在转运司仓库。后来么,被前转运司公子拿了去,虽说是公家之物,但有些事,你懂的。”沈寒石挤眉弄眼冲着谢辞山笑,只是迎接他的照例是被霜冷眸。
“你去明州府衙走一趟,私下见见州牧陈三省——”
及至听完谢辞山的话,沈寒石眼睛睁得像铜铃,以手指鼻尖:“我一个九品仓管私下见人家正四品大员——”
“两年之内,你想去哪里,我都奉陪!”
“三年!”
“成交!”
沈寒石独爱访山探水,对山脉水系以及其间草木鸟兽无不乐于钻研。
只是,山中多猛兽甚至会遭遇山匪,文弱如他,断不可能一人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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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山这人看着冷,实则做事细致考虑周到,一身盖世武艺。
有他做伴,保镖、脚夫、伙夫、向导全免了,关键还是免费的。
说定之后,沈寒石不免好奇:“你这是要救谁,这般下重价。”
多少年的朋友,哪怕陪着去登山一日,谢辞山都拒绝,这会儿竟然愿意三年跟着自己游山玩水。
“一个小伙计。”谢辞山淡淡说道。
沈寒石:???!
※
明州府衙外,沈寒石一人一马翩翩而来。
不同于在家的不修边幅,此时的他,手摇折扇,青袍纶巾,风姿卓然。
先期递了拜帖,着常服的陈三省准时在后厅等待。
宰相门前七品官,转运衙门毕竟压了自己一级。再则,虽说沈寒石职位低微,但到底是科班出身,进士及第,眼下时运不济是事实,可保不齐日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
可令陈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寒石的要事相告,竟然告到自家后院了。
前几日得到接二连三的举报,说万卷楼私藏违禁之物,这在于偌大的明州府,本是件小事,但万卷楼恰好是谢炜桢的产业。
如今正丈量田地,勘核钱粮,偏偏就这谢炜桢屡屡不配合,许多大户也眼望着谢炜桢,有样学样,导致履亩而税的进程远远落后于其他州府。
陈三省只想借这个查违禁敲打敲打谢炜桢,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听沈寒石半严肃半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查违禁品,自然是公事,只是万卷楼这批,千万碰不得,我劝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还不等陈三省发话,沈寒石探出半身,声音低了八度:“这批册子的用纸是前转运使公子从库房取走的,那插画刻板的匠人还是令郎费心寻来。”
陈三省本能摇首否认:“犬子虽毛病不少,但生来胆怯柔弱,这等事情,量他没这个胆子。”
沈寒石皱了皱眉,暗自嘲笑,凌弱暴寡,横抢硬夺,戏人妻女,纵仆打人,哪一样是“陈草包”不敢的。
“搬运板子的排军皆说闻到了一股子莫名的香味。此香名唤龙髓,是南洋特产,价格昂贵。整个宋国只有一家经营此物,还有个仓库,就在明州城外——”
沈寒石笑而止语,陈三省下意识用手背擦拭额上汗珠,这个龙髓香生意正是其小舅子在打理,儿子陈曹宝也有股份。
“茶也喝好了,府尊手下人才济济,我也就提个醒而已。如今前转运使大人官运亨通,大人何必为这点小事惹他不开心。”
沈寒石起身要走,陈三省慌忙躬身相送,还让人包了数封上好的茶饼、果子相送。沈寒石假意推辞数下,一并包入袖中出了明州府。
送走沈寒石,陈三省忙着人去查探,同时将陈曹宝禁足。
说是提醒,其实已经露了底。
派出的人很快回报,违禁的册子确为前转运使公子与陈曹宝共同刻印,雕版便藏在放置龙髓香的仓库。
前几天,陈曹宝让人撬开窗户,将雕版册子搬进万卷楼以便栽赃嫁祸。
得知真相的陈三省气得身如筛糠,差点栽倒。这蠢货,差点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三省教育儿子便是毒打,着人将陈曹宝往祠堂一吊,大门一锁,亲手握着蘸盐水拇指粗的皮鞭,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抽得手臂抬不起来,扫一眼一刻钟前还鬼哭狼嚎的陈曹宝,已然是□□滴尿、垂头闭眼没了声响,这才将鞭子一扔,净手整衣独自而去,留下哭天抹泪的老妻旧仆收拾满屋狼藉。
这次,陈三省出手狠了些,陈曹宝差点丢了命。
他卧床一个月,满脑子都是复仇,食肉寝皮、抽筋剥骨,他暗自发誓一定要让那狐媚子生不如死。
7. 第 7 章
莫名入狱,不曾过堂审问,就以无罪被放了出来。
走出明州府衙门,等候一旁的环儿与吕青螺早迎了上来。
两人俱担忧她受了苦,杨柳思淡然浅笑,梨涡隐现。
这苦,比起当年,不值道也。
如今,她更关心的是自己如何被放了出来。
听吕青螺说,此事大概率同谢辞山有关,杨柳思不由四处张望一番。
不远处正偷眼瞧着的两个男人赶紧往墙后一闪,庆幸反应机敏。
“啧啧啧,原来你说的是这位‘伙计’,如此,便是拼却性命也是值当的。”沈寒石一脸了然。
“你别乱猜,我是为了万卷楼。”
沈寒石附和点头,笑意融融,看破不说破,毕竟认识冷二郎十几年,也见他头一遭这般上心自家产业。
※
过了几日,谢辞山晃到书坊,因谢绍庭尚在外地,作为谢家次子,倒也算名正言顺。
一路四顾,二如亭、绿君亭都绕了两遍,最终沿阶行至万卷楼,始终没见到想见的身影,只是王相公分明告诉自己,今日她在书坊。
正待寻向别处,有玉音传来。
“公子留步——”
谢辞山疑心不是喊自己,站着未动。
从檐廊转出的杨柳思提裙疾步而来,唯恐谢辞山下一刻便疾步离去。
早春的风,漾开一脉甘甜。
谢辞山冷着脸,虚拳掩唇,佯装清嗓子,实则整个心早已呈鼎沸之势。
明明姑娘就在面前,他目光偏向着身侧梧桐,好似那双翦水杏眸有沸水飞溅。
杨柳思不以为意,毕竟这男人从一开始,就令人费解。
“多谢公子为我奔走。”
“我是为了万卷楼。”
“公子可知万卷楼查出的那批画册为谁人所刻印——我指的是匠人。”
“若要寻,不是难事,你问这干什么?”
“如今万卷楼新出的话本子《紫钗记》正好缺精良的插画。”
“这——万卷楼是谢绍庭一手打理,找匠人的事情自然轮不到我来插手。”
杨柳思暗笑,刚刚还说为了万卷楼。
“公子若帮我找到匠人,我便将我与雪里枪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绝不隐瞒。”
雪里枪暗刺过谢炜桢,又有通倭行径。无奈此人神出鬼没,深居简出,日常示人也是一副悬壶济世的模样。
谢辞山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刺探雪里枪的机会。
“我如何信你?”
“我以身起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我既然决心立身万卷楼,没必要骗你。”
谢辞山心中不快,眸色沉了几分,他用沉默表示同意。
公事已毕,杨柳思迫不及待想离开,谁愿意对着一张冷脸刻意寒暄呢。
只听身后长久不作声的男人突然说道:“有事没事别瞎起誓,有几条小命够你诅咒的?”
杨柳思不及反应,身旁卷起一小股风,再看时,高大的身影早已甩了自己一箭之地。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
虽说沈寒石知道刻版画匠人的名姓与住址,但要请这位老匠人出山几乎没有可能。
老匠人叫石伦,家中世代以刻版画为生,传至他已经整整十代。
只因迫于陈曹宝的淫威,被迫雕了红男绿女的板子,他自觉无脸见世人,躲在明州城外竹林坞,以编竹筐织草席为生,绝不再碰雕板。
果然,万卷楼王相公带着厚礼去了竹林坞数回,惹得匠人石伦闭门不纳。
若非在牢狱中感了风寒,时常咳嗽,杨柳思自己便去了。
虽说石伦说什么都不肯再出山,杨柳思还是想亲自会一会。
竹林坞,如其名,藏于一片无垠竹海中。
穿林溯溪,杨柳思带着环儿沿着竹林间的一脉幽径行至竹林坞深处。
茅草屋外,面对陌生的客人,石伦头也不抬,兀自编着完成一半的小竹筐,数根洁白的竹篾在手中穿插、环绕,翻动如飞。
一旁十三四岁的少年,石伦的孙子石勒过意不去,为杨柳思二人搬来两个树桩磨成的墩子。
“是万卷楼的杨掌柜吧,该说的我都跟王老相公说了,你们请回。”
“我并非掌柜,只是热心梓行诸务。老先生刻画技艺超群,若就此撂开,深感可惜可叹,因为这个缘故,明知先生决心已定,还是冒昧前来叨扰。”
话语得体,石伦听着顺耳,面色和气不少。
离杨柳思不远,石伦的孙子石勒正拿着木棍在沙地上信笔涂画,杨柳思看得入迷,只听石伦开了口,像是在回应自己,但更像是发牢骚。
“哼,说什么手艺超群,人家喊你刻啥就刻啥,下作啊,先人的脸面都被我丢尽了,下贱,匠人就是——”
“先生休如此说。你的遭遇只代表你自己,何必扯到其他手艺人。背靠大树好乘凉,先生绝技在身,形单影只,自然为恶霸惦记。如今万卷楼请你,以后自然会对你负责,且不说远的,只说整个明州城,何人敢低看万卷楼的人。”
“先前也有人寻我,只是我自由惯了,不喜受人差遣,一幅版画到了外行人那里,非得给你改个面目全非……”
不知不觉,石伦倒说了不少版画的事情。
杨柳思一边听着一边眼见侧旁少年沙画已成,虽是简单,但笔画细腻,景物栩然,很有其祖父的风格。
“老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这孩子想想,你看——”
石伦顺着杨柳思的目光,也注意到石勒面前的沙画,眼神由固执变得和蔼不少。
注意到这一幕的杨柳思趁机道:“落单的平头百姓,无论有无技艺,在这世道,都躲不过被欺侮的命,万卷楼外有通天的关系,目下,在转运使衙门也是有门路的,若是等闲之辈,想进来,我们东家还要挑上一挑呢。如今万卷楼百废俱兴,东家更是不惜人财物力都要将万卷楼的金字招牌做起来,老伯,这孩子是可造之才,可别浪费了。”
言尽于此,一口茶没喝上,作辞而去。
环儿问杨柳思:“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通天的关系?万卷楼?”
杨柳思抿嘴浅笑,谢二不是认识赵藤吗,赵藤又是当今太子的独子,可不算是通天。
环儿扶着杨柳思,回头望了望茅草屋,院里的一老一少早就进了屋。
“姑娘,咱们白来了,这老儿都不送一下的。”环儿埋怨道。
“他是巧夺天工的艺匠,有些怪脾气也是应该的。十步之内必有回响,若是过了前面那条溪,那就真的白来了。”
看着自家姑娘沉寂笃定的面容,环儿心中打鼓,到底放慢了脚步。
眼见着离溪水越来越近,入耳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环儿不由叹气,姑娘到底是太自信了些。
念念于心,终遇回音。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跑路声,石勒匆匆跑来,叫住了杨柳思与环儿,说爷爷有话要说。
石伦不愿意出山,但他同意让自己的孙子石勒入万卷楼专事版画一业。
虽说论功力,石勒不如祖父,但雏凤清于老凤声,比起有些食古不化的石伦,年轻的石勒更符合杨柳思内心的期待。
明面上,石伦表示不染指版画,但事关石勒前程,他必定也会从旁襄助。
诸事谈妥,告别老少再次返回时,杨柳思告诉环儿,她先前观察到石勒执棍的手。
骨节隆起,指根处筋肉嶙峋,指甲短而厚实,指缝间是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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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的彩墨,凭此,她断定,石伦还在传授孙子版画技艺,这也证明石伦或许放弃了自己,但并没有丢掉手艺,仍然希望孙子靠这门手艺吃饭。
两人正说得热闹,无意邂逅骑马而来的谢辞山。一路跟着谢辞山的还有沈寒石。
杨柳思与谢辞山一时无话,倒是沈寒石,因为见过在明州府衙外见过杨柳思,翻身下马,向前作揖。
得知沈寒石供职转运使衙门,听谢辞山提及过的杨柳思躬身道福:“虽未谋面,屡受大人之恩,柳思本想着择日登门相谢,不意在此遇见,打人请受小女子一拜。”
谢辞山亦下马,在一旁插话:“不必了,好处我都跟他谈好了,你不欠他的。”
冷箭中伤的沈寒石非但不恼,反是打着哈哈附和:“辞山兄说得对,我又不是白帮忙的,姑娘不必客气。”
杨柳思颇无奈地瞟了一眼谢辞山,问沈寒石莫不是来竹林探幽访胜的,毕竟此去深处,除了石伦祖孙,已无人家。
沈寒石冲着谢辞山眨眨眼,见后者并未理他,依旧哈哈道:“我是来看石老伯的,我家与他先前是比邻而居,如今这处世外之地,还是我替他寻的。二位姑娘,想必你们碰壁而归吧——”
“谁说我们吃了闭门羹,那石姓老伯哭着喊着都要把孙子送到万卷楼,若不是他自家年迈体弱,耐不得烦剧,他自己就上了。”心直口快的环儿大声辩驳道。
“环儿,不得无理。”杨柳思皱眉制止。
谢辞山审视了沈寒石数眼,这家伙说石伦断不肯出山,作为前友邻,沈寒石自己或许可以劝动一二,二人其实就是特地来说服石伦的。
沈寒石不可置信地望着环儿,心想这女子到底有些能耐,自己倒显得多余了。
等沈寒石拜访石伦出来,天色不早。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四人,两骑。
谢辞山让杨柳思上马,杨柳思一时踌躇,止步不前。
“我家姑娘畏高,坐不得驴马。”
“就你家姑娘的脚力,不骑马,出这竹林怕是要明日了。”谢辞山勾唇嘲道。
修竹婆娑,更显林间倩影的萧瑟纤弱。
散于额前的几缕碎发,乱了风的方向,更搅了他惯常淡漠的心肠。
他上前半步低语,像是高声一些会惊扰了她:“晚间行路不安全,还是需快点赶路。你放心骑马,有我在。”
对于谢辞山,杨柳思更多的是避而远之甚至有那么几分嫌弃,只是听他如此说,她鬼使神差心中很是信服。
由着环儿扶上马,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小时被疯马摔下地的经历令她抓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不由夹紧马肚子,手忙脚乱间,察觉马前执绳的谢辞山正看着她,眸光专注。
杨柳思慌忙低首,贴身佩戴的玉饰温润腻滑的体感给了她几分慰藉,她恍惚觉得,给予她安定的不止是玉饰,更有马下人的目光。。
这头,不及沈寒石发扬风格,环儿早就长腿一伸,跨上马背,熟稔执辔,呵马上前,害得原本准备牵绳的沈寒石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赶。
茅屋边,少年石勒有些犯难,他问石伦,杨先生那本《紫钗记》写的才子佳人,可他不知道才子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
石伦捋须,遥指斜晖下两人一马的剪影:“那不就是现世中的男才女貌。”
石勒顺着所指望去,牵马的乌衣男子宽肩窄腰,孔武有力,马背上的长发女子身形玲珑婀娜,优雅娴静,男子的阳刚气势外扩更显出女子的内敛柔美。
目之所及,石伦展颜微笑,《紫钗记》的男女模子倒是真有了。
只希望自己的刻功不要辱没了这胜却人间无数无数的一幕才好,少年想。
8. 第 8 章
谢宅,坐落于明州城繁华深处的一处幽静之地。
墙外市声隐约如潮,墙内唯闻松林风声、石罅泉鸣。
正房敦伦堂内,阳光透过冰裂纹的窗棂,在金砖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谢炜桢一贯严厉,唯有面对谢辞山母子,方能表现难得的和悦之色。
他从海黄独板整挖的案面上捡起新版的《紫钗记》,随意翻阅:“画儿倒是不错,至于写的嘛,我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看这胡编乱造的东西。”说完,他笑着望向坐在另一侧的谢潘氏。
谢潘氏亦笑道:“家主不知道,那些困在家中的女子最是喜欢看话本子打发时间。我当女儿时,倒也常常背着父母买来看。”
谢炜桢点头,眯着眼望向背光处的谢辞山。
青年魁伟的身影几乎融进了身后那片混沌的光晕里,玄色锦袍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模糊、立挺的金边,矫健挺拔的身形在逆光中愈发清晰利落。
谢炜桢有些不满,嗔怪儿子离自己站得太远,只是下一刻夸赞如潮水奔流:大哥奔走于外,书坊遭逢变故,他挺身而出,又是救伙计,又是请匠人,如今书坊扭亏为盈,谢辞山的功劳可是独一份的。谢炜桢还感叹自己教子有方,慧眼独具,世人都说谢辞山吊儿郎当,一事无成,只有谢炜桢自己知道,这个儿子,要么不沾手,若是专注干一行,行行都是魁首。
面对滚烫的父爱,便是铁石心肠,也都化了。心深似海的谢辞山略有些尴尬,他厌恶这个家,却爱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只做了些该做的,至于书坊经营,全仰仗杨先生。”
“做大事,纲举目张,哪里需要婆婆妈妈的琐事都让你操心。赚钱就是这般,你只要会识人用人,剩下的就是这些人帮你去做了。”
“辞山,你也老大不小,等年底你哥哥成婚,你的婚事也得准备了。成家立业,以后你要多帮爹爹、哥哥顾好咱们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谢潘氏趁机点道。
“只要不舞枪弄棒,立不立业又如何,还少了他的衣食,不过,这成家得快点了。”谢炜桢叹道。
谢辞山面色如常,心乱如麻,他正想找个借口抽身逃跑,家下人欣喜来报长公子回来了。
一听谢绍庭回来,谢潘氏也不闲聊了,示意谢辞山同自己一道离开,以便让父子俩好好聊正事。
这样的情况很多,也让谢辞山很是不理解。
何以谢绍庭聊的就是正事,他和母亲聊的便是旁门左道之事,甚至连听正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改变不了母亲甘愿伏低做小的姿态,但也不愿意在些许小事上违拗母亲,惹母亲难过。
况且,他本也不想见到谢绍庭。
谢辞山母子回避后,敦伦堂恢复了素来的威仪肃穆。
远远还听到“一家三口”和乐之声,及至自己跨进正院,那对母子早就没了影。
便是数月未归,自己还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
谢绍庭隐忍着诸多情绪,神色如常,恭敬地向父亲问安并汇报数月行程。
这些日子朝廷在履亩而税,富家巨室隐匿土地本也不是个大事,可问题在于,这几个月奔走于田庄查账,谢绍庭发现自家隐匿土地数额巨大,隐匿手段也并不高明,若真上纲上线追究,全家挨个砍头都算轻的。
谢绍庭劝谢炜桢趁着履亩而税,主动让出一部分田产,给明州府衙一个面子,如此明州府衙自然也不会太为难谢家。
谢绍庭的提议算是很稳妥,毕竟枪打出头鸟,如今国库吃紧,履亩而税决心很大,刚好就要在各地抓几个负隅顽抗的典型来“修理”,何必在这个节骨眼,顶风作案。
岂料,谢炜桢颇不以为然,甚至指责谢绍庭畏首畏尾。
对于众人皆赞不绝口的长子,谢炜桢心中一直存有不满。
看着彬彬有礼,斯文谦和,但谢炜桢知道,这个儿子对自己,一直是做个表面功夫。
按照他的想法,长子自幼文静爱读书,就该老实走仕途,幼子好动皮实,刚好留在身边打理家业,如此两兄弟各有各的发展,又能相互助力。
可偏偏这攻举子业的长子高中府试之后就不愿考下去了,只在家中做事。
兄弟俩本就不是一母所生,长子占了二子的坑,弄得二儿子每日无所事事,躁动难宁。
听说,前几个月,兄弟俩还当街大打出手,把路过的女孩子都吓晕了。
谢绍庭忽略了父亲谢炜桢渐积的怒意,仍然力劝其回心转意,只听“砰”的一声,谢炜桢手肘旁的黑青镶金边兔毫茶盏撞地四碎,溅起的飞沫洒在了谢绍庭沾着黄泥的黑靴上。
谢绍庭纹丝不动,沉默无声。
沉默中暗蓄着无声的对抗。
片时之后,谢炜桢当头奚落道:“没有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人拼、与人抢挣来这份家业,就凭你外祖父家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德性,这会儿你们兄妹还在田里啃番薯呢。你这酸不啦唧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生意,说什么为了妹妹留在家中,可你看那飞扬跋扈,蛮横无理,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样儿,整一个闺门败类。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是怎么教出这等玩意儿的——”
“父亲,还请慎言,昭昭也是您的女儿,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原因,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巨大的悲伤压得他声音哽咽,那个天真的女孩儿即便被打断了腿,还妄想着父爱,殊不知父亲已经视她为敝屣,早就在心里弃了她。
高坐上端的谢炜桢乜斜着有些失神的儿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明明错在自己,倒来指责父亲。我是错了,在死人堆里刨钱,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你去吧,以后休提此事。我在边地杀寇时,他陈三省还在穿开裆裤,会背几段之乎者也,混个小小州牧,就想在我面前耍威风,我手里可是有朝廷亲赐的铁券,你怕他怎的!”
宠妾灭妻,殴打幼女,欺行霸市,兼并土地,家之豺狼,国之蛀虫,又如何!
君臣父子,是牵连,更是枷锁。
旁人艳羡的千金之家于自己来说,更像是樊笼,若真有选择,他穆绍庭倒更愿意带着妹妹去田里啃番薯。
谢绍庭从敦伦堂失魂落魄地出来,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心气儿。这个时候,他更不愿意去见妹妹,兄妹连心,她若是感知到自己的低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刚进门,一番简单梳洗,又出了门。
明州城所有的生意中,谢绍庭最怀有热忱的便是并不赚钱的书坊,这几个月中脑子里也一直是怎么经营好书坊。
因此,出门散心,想都没想,就去了万卷楼。
先谢绍庭而来的谢辞山进了万卷楼。
百年藏书楼今日变得异常热闹,王相公带着木工匠人现场查看楼里的状况,商量整修事宜。
少东家不在的日子,二公子来得勤快很多,书坊的人也只认为他是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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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代理人,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谢辞山穿得华贵,眼神自带傲气,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不光是书坊的人,便是不认识的工匠也会躬身问好。
“老王,那个杨先生她人呢,我有事得问问她!”谢辞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相公作揖道:“刚刚还在这里呢。”
便有伙计插嘴:“杨先生去了楼上。”
毫不知情的杨柳思此刻正在顶楼,顶楼很空阔,罕有人至,她努力去打开四面的窗,无奈日久月深,窗栓早已锈死,手指都拧红了,依旧纹丝不动。
烦难间,身后伸出长臂,抓握住窗框的手,骨骼分明、青筋微隆、指节有力。
“你避开些。”男人提醒道。
杨柳思乖乖躲于一旁,看着谢辞山将窗框往内一拉,木栓一抽,整扇窗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关节锈死的老者舒展僵体。
窗开处,积年的灰尘簌簌抖落,如同被惊扰的时光碎屑。
一股陈旧、微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久远木头的干涩与尘土的味道,瞬间填满了鼻腔,沉甸甸地压向楼内。
谢辞山皱了皱鼻,微有不满:“何必事事躬亲,书坊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沈寒石说身染寒疾之人不能劳累,以食甘寝安、神闲气定为宜。”说话间,将麻绳包扎的桑皮纸药包提溜到杨柳思面前,“这是他让带给你的温阳散,与别家的区别在于剂量。你放心,他这人的医术比坐诊郎中还要高些。”
从竹林坞回来的时候,沈寒石有为杨柳思诊脉,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问了杨柳思平日吃什么药,何曾想如今就开了药来,自己吃的温阳散与五杏堂的区别,不就是剂量差异。
接过药包,杨柳思眼带钦佩之色,赞道:“沈大人真乃神人!”
嘴角一勾,噙着几分嘲意,这个整日念叨“不懂天文的制药师不是好仓管”的沈寒石算哪门子的神人。
“除了上工点卯不用心,其他事都挺上心,确实有点神。”说话的工夫,谢辞山很自觉地打开了剩下的窗户。
接连而至、滞涩的咿呀声落定,轻尘炫舞处,无限天光奔涌而入,百年老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豁然开朗,明媚得令人心尖一颤。
两人俱沐浴光阳,久久不语。
当杨柳思望向谢辞山时,光影在他脸上游移,眉骨与高挺鼻梁投下深影,令他整个人宛若威严的神祇。但那微微透出薄红的耳尖,却又不经意泄露了年轻的、未经风霜的少年底色。
她不懂他为何讥诮沈寒石,温言道:“上工点卯,无非为了碎银几两。可生而为人,又不只为赚银钱,若能用喜欢的事填满日子,难道不是一种幸福,难道你不羡慕他。”
谢辞山刚想问杨柳思,她来书坊是为了谋生还是因为喜欢,却被隐隐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依稀有人在说少东家来了。
杨柳思蹦到窗前,俯身窗外张望,回头向谢辞山时,眸眼中有星子漾出。
“长公子可算回来了,二公子,我就不陪你了。”优雅行礼,转身之际,如瀑的秀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衣裙随轻盈的步伐舞动,留给身后人一段极美的玲珑丽影。
佳人已远,眸光黯然,谢辞山笑嘲自己的庸人自扰,答案很明显,她为谢绍庭而来,她对书坊诸事的勤勉热忱因他而起,她眸中的星子因他闪亮,
聪慧如她此生倾慕唯有谢绍庭,他谢辞山到底在干什么?
9. 第 9 章
杨柳思急着见谢绍庭,便是相商继续印话本子的事。
她又挑了几个堪比《紫钗记》的本子,只盼着谢绍庭过目拍板,便可付梓发卖。
她自己兴致勃勃勾勒蓝图,哪知对面一向好脾气的谦谦公子破天荒出语刻薄,他说杨柳思忘了经营方略上的初衷“嘉惠仕林”,如今只是一味想着怎么赚钱,成天印些下里巴人的俗词滥调。
谢绍庭自然不是全部针对杨柳思,很大原因在于杨柳思讲到赚钱,激起他心中长久郁积的不满。父亲谢炜桢也是张口闭口便是夺利,就好像人活着,除了利益二字,再无其他。
杨柳思当然不知晓谢绍庭在家中受了委屈,只当是谢绍庭书生意气。
书坊的受众,她心中的定位自然在读书人层面,但刊印传世经典,首先得寻上乘的孤本、善本。
校编、批阅、注释得请当世名儒来“捉刀”,印好之后,到底好不好卖还得靠时间检验。
另外,万卷楼要购书、要修缮、加上新增了不少人工,凡此种种,睁眼闭眼哪一样离得开钱。
先期《紫钗记》的营利,悉数投入书坊,好似泥牛入海,响声都没有,钱就没了。若没有雄厚财力,“嘉惠仕林”永远只是空谈。
执壶亲自为对面的东家倒了一杯茶。
茶汤氤氲、春阳和煦、屋内有暗香浮动。
她一门心思地跟谢绍庭讲事实,举例子。
眼眸因专注而变得异常明亮,面颊因说了太多话、用了过多气力而泛起醉人的酡红。
嗓音柔美,好似月下佛塔,风摇檐铃,抚慰人心又荡人心魄。
“杨先生,对不住,方才我太急了些——”
长久沉默的东家突然开了口,杨柳思正举盏饮茶,她实在不明白为何东家要跟她道歉,口中茶汤差点喷出。
“我不在的日子,刚好王相公告假,书坊多亏有你,又是顶罪又是费心劳神寻匠人。你说的一切我都明白,钱的事情你别太担心,我还有一些体己,都可以拿出来,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脑中一闪而过,是方才万卷楼之上,谢辞山不安好心身影,“另外,你要小心我这二弟。名为兄弟,实则比陌路人好不了多少。他向来惫懒苟安,这么多年,何曾上心过家中半点生业。女子外出谋事不易,尤其是像先生这般才貌一流,定要擦亮眼睛,莫要被他人的外表所迷惑!”
亏得半口茶水落肚,否则真要扑哧了。
杨柳思知道谢家兄弟彼此间不对付,只是谢绍庭说与她听是何意。
莫被外表迷惑!若真是唇红齿白、芝兰玉树的二八才子也就罢了,就凭谢辞山那“生人勿近”的面孔,自己能被迷惑?难道不该是胁迫!
杨柳思语出迟迟,谢绍庭颇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当然,背后莫论人非,况且,我自身也有疏忽。只是,书坊毕竟不是游戏之所,容不得他来捣乱,今后我若外出,管事之人我也自会安排好。”
其实吧,谢绍庭不在的日子,谢辞山不算捣乱,也并没迷惑到自己,甚至杨柳思觉得,若是没有那张“生人勿近”脸以及高大的身板,淡漠寡言如他,再时不时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呆愣,会很容易被人欺负。
然而,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自己想搞好书坊,书坊管事的是谢绍庭,他说什么就什么,毕竟这属于人家的家事。
“公子的顾虑我都懂,令不出二门,书坊之事自然仰仗公子。我虽年轻不晓事,但也知分寸二字。不怕公子笑,如今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书坊上,容不下其他。”杨柳思秀美的眸中闪过一丝傲娇,她其实心中嗔怪谢绍庭的多事,自己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哪里就被人三言两语骗了,男人啊,总是这般自以为是。若真要论骗,只怕区区谢辞山不是自己的对手。
※
“你呀,银样镴枪头,看着唬人,实际么不懂世事,更不懂女人。这般绝色女子,会甘愿安心在你们书坊校书,你那点月钱怕不够她日常买脂粉的吧。”
明州城中心樊楼之上,沈寒石得意扬扬,对着临窗而坐的发小发表真知灼见。
“我是怀疑过她,你知道,我父亲带兵打仗时结仇不少。只是,也没有找到更多证据,况且——”
“她身有寒疾,而且是老症候,稍微累一点,心思多一点,甚至冷一点,就会犯病,你仇家便是陈草包,也断不会遣她来。你都不知道她来书坊的目的,就敢乱献殷勤,如今伤了心,也只好啜饮苦酒咯。”
持杯触唇,将饮未饮,听沈寒石如此说,谢辞山停杯挑眉问:“我不知道,难不成你知道?”
沈寒石颇有气势地从广袖中抽出个本子,亮于谢辞山面前,笃定道:“我自然知道,答案便在此书中。”
翻开新版《紫钗记》,扉页便是一整页男女主人翁绣像,男子为其描眉,女子欲拒还羞,说不尽的缠绵悱恻、郎情妾意。
细细瞧那女子的眉眼、衣着,像极了杨柳思,而那男子,只一眼,便觉受到冒犯,不愿再看第二眼。
当日二如亭外,她站在雪地里,平日的温柔笑意褪去,清冷疏离的面孔呈现几近神圣肃穆的光泽。
“为谢绍庭而来,他是她此生最为敬慕的人!”谢辞山将目光放逐于窗外热闹的市井街巷中。
一字一句,似绵柔却细密的雨,终究将自己心头那点微光寸寸浇透。
沈寒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头差点弃了脖子:“她亲口说的。”
“嗯。”
沈寒石还想问,却觉上一刻还任由自己调侃,默不作声的发小,一瞬间眼神狠厉,身覆杀机。
樊楼外的杂货摊前,因为两个汉子少给钱,摊主拦着不让走。
为首一个粗短汉子显得尤为暴躁,很是熟稔地摸向佩剑。
握上剑柄的一瞬,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
转瞬即逝的动作被楼上的谢辞山瞧见,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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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贼无数次短兵相接时,这个转手腕的动作早已铭刻于心。
沈寒石还没整明白发生了什么,谢辞山已经闪到杂货摊前,粗短汉子收回抽出一半的剑。
面前的小子看着年轻,可那双冰凉的眸中,是荒芜,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周遭街巷人喧马嘶依稀湮没,海疆之上厮杀之声次第清晰,杀红眼睛的同伴已经分不清敌友,箭矢如蝗,挥刃如雨,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四野,断肢残骸浮满海面。
凉气顺脊而上,汉子不认识谢辞山,但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杀伐之气。
然而,深入骨髓只能往前,绝不后退的信条,令他吞饮来自心底的恐惧,挑衅不屑地死盯着谢辞山。
对峙之际,伴随刺耳锐利的呼哨声,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粉彩的礼花。市人纷纷驻足仰头望天,只有欢呼没有惊讶,毕竟五年一次的浴佛节要到了,放几束礼花并不奇怪。
也就眨眼工夫,短粗汉子被同伴生拉硬扯,拽入人群之中。
谢辞山并没有去追,略微迟疑,向着礼花的方向赶去。
沈寒石亦对着漫天粉彩发愣,心中琢磨,明州府衙何时采购过这玩意儿,没听说啊。
※
明州城东南一处坍塌的墙角处,谢辞山静静地看着一个长手长脚的青年麻利地准备引火点燃形似火炮的装置,他实在有点头晕。
没错,他说下次联系用信号弹,但何曾想是这么巨大的一只信号弹。这下子,不光是他谢辞山,整个明州城的人都看见了。
谢辞山叫停兴致勃勃的王朝,一脚蹬在乱石上,面朝海面,听王朝一句话带三个“将军”的密报。
雪里枪依旧深居简出,除了见转运使、府尹陈三省,还私请了陈曹宝数回。杨柳思日常书坊与居所两点一线,便是以前同码头几个岭外口音的船工多有来往的环儿也没多的动向。
“能不能多找几个兄弟查查那几个岭外船工的底细?”谢辞山的要求多少有些公权私用。
王朝挠了挠头,为难地回道:“回禀将军,海贼在北边杀人放火,动静不小,惊动朝廷,影卫团的人都被李将军派出杀贼了。如今,明州也就我一人而已。”
想到刚刚碰到的短粗汉子,谢辞山笃定明州城亦混入海贼。
沿海城邑,数明州最富庶,而安防力量其实一般。若这是海贼使出的声东击西之策,明州危矣。
辞了王朝,谢辞山找到打小跟自己混的小兄弟黄四,嘱咐他继续盯着杨柳思居所,如有闲浮浪子出没,见一个打一个,绝对不用手软。
不过,经过他之前的“修理”,杨柳思门前早就门可罗雀,猫狗都不敢造访。
黄四问谢辞山,那个出卖书坊,害杨柳思入狱的伙计打瘸一条腿,再捆下去,怕是要没命。
谢辞山冷冷说道:“放掉他,让所有人见识一下吃里爬外的下场。若再有人如此,就不只是瘸一条腿那么便宜!”
10. 第 10 章
雪里枪位于明州城外的五杏山庄,高墙巍峨,墙头上遍插棘刺,更有暗哨隐于檐角。
门内家丁个个煞气腾腾,凶光毕露,寻常百姓见了,避之不及,谁敢靠近半步。
不事张扬的外表下,宅第内部装饰得极为恢宏堂皇。
锦毡铺地,绣幕高悬,珍玩罗列,说不清的富贵奢华。
雪里枪此人,不过四十岁年纪,却顶了张皲裂黝黑的面皮,这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要大个十几岁。
虽说面相显得老而凶,但声音却异常温婉动人。
如今在密室中,对着汉服打扮的异域贼寇,她极为有条理地手指沙盘做最后的嘱咐。
沙盘上是明州城以及周匝区域的缩小地形图,山川城邑标注得详尽精准。
从沙盘上看,明州城通往外界,主要靠河运、海运以及西北、西南两条官道。
那海贼虚晃一枪,迷惑住李达,实则大部队早就兼程火速向着明州城围拢。
西北、西南两条陆路官道已经埋好炸药,只等着海上大部队到达,继而摧毁官道,守住能逃生的所有出口,来个瓮中捉鳖,将素有“万国之城”美誉的明州掘个底朝天。
“明州布防图已经给你,你务必好生准备。明州兵力空虚,我们的人素来悍勇,如今以五敌一,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海贼首领丹拓拱手道:“多亏堂主助力,攻一城吃十年,弟兄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眼下明州城处处都埋伏着我们的人,我一再告诫他们耐心等待,对那种寻衅滋事的,一律严惩不贷,昨天还砍了一个千人长,他在樊楼门口买东西不给钱,被人抓住,差点露馅——”
雪里枪摆摆手,不愿意再听没完没了的细节:“记住你对我的承诺,我要谢炜桢这个人,生要见人,死要全尸!”
“堂主放心,谢宅方圆十里,一步一哨,到时莫说谢炜桢,便是谢家的狗都跑不出。”
雪里枪对着暗室壁上一杆擦得锃亮的白杆红缨银枪谛视良久,一时记起什么事,转身对着丹拓道:“万卷楼书坊有个杨柳思,住在河下街,务必给我抓住活人,只是别伤了她。”
雪里枪与杨柳思并无仇怨,此举是对陈曹宝盗取城防图诸机密要件的报答。
她跟转运使以及明州牧打过交道,这两人虽说为官不一定清正,但绝对没有胆子敢跟海贼沆瀣一气。
可,衙内陈曹宝却是个无知无畏的混不吝,为了钱和美女,他甚至可以坑害亲爹。
“堂主,除掉个把人,都是小事。论财力,除了京州,便是明州。攻下明州,所获财物,我们与堂主五五分,堂主何必再辛苦开药铺。”
雪里枪冷冷说道:“别高兴太早,过几日我就要离开明州,你们好自为之。”
离开暗室,她最后望了一眼精巧的沙盘,明州城的兵,如今也就两万,还不排除老弱病,而丹拓的手下,光海上,便有十万,城中通过各种方式隐匿而来的,少说两万。
明州是衣冠风流之地,八尺男儿尚以簪花听曲为乐,遑论其他人。
这海贼入了明州,还不等于狼入羊群。
此城,必破。
没错,她雪里枪就是要让谢炜桢死,不光是他,乃至整个谢氏家族,妻族,姻亲友人都跟着灰飞烟灭。
※
浴佛节在即,万佛寺各类铺子鳞次栉比,各色人等熙攘其间,热闹程度堪比上元灯节。
杨柳思带着环儿在万佛寺后门的书肆游逛,她寻思趁着浴佛节的热度,最好刷印一批佛经,不为营利,浴佛节当日普发于众,为书坊打响知名度也是好的。
随着地裂山崩接踵而来的几声巨响,沉浸在喜庆欢腾氛围中的明州城按下了暂停键。
霎时阴霾蔽日,天昏地暗,空中弥漫着火药混杂石土的味道,令人憋闷恐惧。
人心惶惶之际,只听有人尖叫:海贼杀人了!
静止的人群瞬间炸开,逃跑的,哭闹的,寻人的,呼天抢地的,整个明州城登时乱成一锅粥。
环儿与杨柳思两人乘一马,凭着环儿极强的方向感,成功将杨柳思送到最近的万卷楼。
万卷楼王掌柜与伙计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闭紧门窗,收拾铁器,静等官府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环儿敲开书坊大门,直呼大事不妙。
“官道被人炸了,海面全是贼船,城里也不知道何时进了那么多海贼,到处杀抢!”
众人闻此皆惊,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僵持片刻,有家室的往家奔走,没家室的几个老先生围着王掌柜讨办法。
“姑娘,书稿还有孟婆婆已着人送往码头,咱们赶紧走吧。”
环儿附耳密语被王掌柜听到,他不恼不急,反是点头赞同:“早点走,早点走,弱质女流不比须眉,到了这般境地,若被海贼抓住,生不如死。”
杨柳思邀王掌柜以及几位老先生共同逃命,顾不得一旁环儿跺脚,船不大,如何能容这许多人。
“不了不了,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说万卷楼需要人留着。”看王掌柜的神色,并非虚意推辞。
环儿将杨柳思拉到一边:“姑娘,快走吧,各人有各人的生路,管不得这许多。”
两人出了书坊,杨柳思回眸望向崔巍古楼,心中多有不舍,她下意识探了一下胸口,空荡荡的,一下子便慌了神:“环儿,我的九尾狐玉佩落下了,每日都戴,偏偏今日不曾戴。”
环儿知道九尾狐玉佩在杨柳思心中的分量不啻于八公手稿。
“姑娘莫急,好在顺路,我们快马去取。”
河下街本就住户不多,大都是耳背目浊的老人,加上地处偏僻,满城惊惶尚未波及此处。
杨柳思在卧房取玉佩,环儿在大门口守着。
她略微犹豫,觉得还是应该佩戴在身更妥帖。
抖抖索索解下衣领两处盘锦扣,露出一段线条极优美的雪肉。
方此之时,却听廊外有皮靴落地之声,步履极快,登时便已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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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杨柳思屏住呼吸,眼角泛光,握着从发髻间摘下的柳叶白玉簪,向着门口来人猛扎去。
手腕被稳稳抓住,满眼是谢辞山惊诧的面孔。
谢辞山扫了一眼杨柳思白皙的脖子,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转身踏入卧房,却发现房内并无人迹。
趁此,杨柳思扣好衣襟,两人几乎是同时发问:“你怎么还在城里?”
杨柳思刚刚听王掌柜说谢辞山早几日就出了城,而谢辞山在爆炸声中入城,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万卷楼,亦听王掌柜说杨柳思已经去码头坐船。
“我其实是回来拿玉佩的,刚刚正在佩戴。”杨柳思解释。
“器物比你的命还重要?”平静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不悦。
“自然胜过我命。”杨柳思回怼道。
巷子传来愈加清晰刺耳的叫嚷声,为数不少的海贼正在逼近。
事不宜迟,谢辞山纵身跨马,一手握枪,一手伸向马下的杨柳思。
“走,我送你去码头。”
杨柳思始料未及,自然不愿意,环儿刚还在院中,这下子没了踪影,她得等环儿。
“我不走,我家环儿还不知去了哪里。”
“以她的身手,无间地狱尚可来去自如,带上你,反而是累赘。”
“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怕海贼。”
“数到三,你不走,我就真走了——”
杨柳思白了一眼谢辞山,转过身去,心想,你便是数到十,我也不走。
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暗,一股巨力箍上腰肢!
未及惊呼,人已离地腾空,天旋地转间,已被那铁铸般的手臂牢牢按在了身后。
“谢辞山,你干——”
话音未落,男人不予理会,叱马越过狭窄的院门。
两耳风啸,衣衫鼓荡,畏高喜静的杨柳思天生跟骑马疾驰八字不合。
心突突直跳,她的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宽阔流畅的脊背上,环着他坚实有力的腰,手指死死勾住皮质蹀躞带。
杨柳思想清楚了,若真是跌落下马,她也绝对不松开手,一定要拉上个人肉垫背。
谢辞山能感觉,随着马速的加快,身后人更为紧密地贴靠着自己。
呼吸间的起伏,温软的热度,发丝偶尔拂过面颊的酥麻。这一切带给自己的体验是当日万卷楼前手指尖那抹柔腻的数倍。
但络绎不绝冲向他们的持刀海贼,令他无法沉醉于此,唯有凝心杀敌,方不负身后人的信赖与托付。
从河下街到东南海码头,七八里路,数十条巷子,这一路,杨柳思全程未曾睁眼。
没有了视觉,触觉、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座下白马飞驰,她能听到寒刃划破疾风、挑起裂石穿云的锐鸣,她亦能感觉到挥枪突刺、横扫之际,他沉稳的呼吸中背部每一寸肌理所展示的内敛韧性以及惊人的爆发力。
她埋首在他身后,像一只鹌鹑般缩成一团,随他一同起跃落下。
11. 第 11 章
不知过了多久,鞍马收蹄,耳侧风息,隐然有海浪击岸之声。
“那个,到了。”
谢辞山的声音有些哑,等杨柳思反应过来,发现他们早就到了码头,而她依旧抠着他的腰带。
她猛地抬头,有些狼狈地整理挡于眼前的碎发,在谢辞山的辅助下,脚尖够着高坎,小心翼翼下了马。
等谢辞山下了马,杨柳思才发现乌红的液体顺着银刃的血槽聚集滴落,在枪头对准的下方,形成一汪黏稠的血潭。
她忍着胃部的不适,放眼码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披坚执锐、一脸肃杀之气的明州府城防司副都尉顾江轮向着谢辞山、杨柳思二人走来。
顾江轮与谢辞山皆是习武之人,加上又都是明州止戈堂的成员,因此两人颇为熟悉。
“辞山,要出城,只能走东北门的运河了,若你能雇到船的话。”顾江轮犹疑地扫了一眼谢辞山身边的杨柳思,欲言又止。
也就半个时辰前,这里还人头攒动,船如蚁聚,拥堵不堪。
眼见着海贼逼近,开战在即,担心安全,顾江轮强力将逃命的百姓驱散了。
三人登上城墙,顺着顾江轮所指,却见海天相接处,玄铁巨兽般的敌舰撕裂水幕,以风雷之势扑向明州城。
沉重的战鼓声闷雷般碾过水面,每一次擂动都似重锤砸在胸腔,震得脚下青砖簌簌颤抖。
“如今城中守卫,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滨海五个城门,绵延三十余里,光靠这两万人,能顶上一个时辰都是奇迹。”顾江轮已报赴死的决心,因此显得尤为平静。
“我送人出城,就来寻你。”
“不必,你是民我是官,你有求生的权利。况且城中进了不少海贼,本就是我城防失守,我早晚就是一个死。”
“靖国安民,止戈为武,平日皆是纸上游戏,如今刚好有实操的机会,咱们一起。”谢辞山似安慰地拍了拍顾江轮的肩,转身向杨柳思。
杨柳思知他心意,风急浪大,四处鼓荡着肃杀濒死之气,这会儿她不敢更不能矫情。
况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她唯一的指靠真的只有面前的男人。
等二人赶到东北门的运河码头,乌泱泱的人早将小小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然而大多数人根本无船可坐,贵室富家的船占据了本就不宽的水面,仗势欺人的家奴马不停蹄替主人运送珠宝细软姨太太。
杨柳思跟着谢辞山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环儿的船。
谢辞山不高兴,言语中指责杨柳思的人并不靠谱,杨柳思却在心中长舒一口气,不忘呛道:“我跟他们说了,无论何时,手稿是第一位的,如今他们不在此处,手稿定是安全的,靠谱不靠谱,我说了才算。”
“他们是你的家下人吧,听口音,不像什么沙洲的,倒更像是南边的。”
看似寻常问询,实则别藏心机,杨柳思自然不上当,刚要嘲弄谢辞山几句,忽闻一声凄厉地高喊:“城门破了!”
本就扰攘惊惶的运河码头顷刻间成了失序的漩涡,哭喊声、咒骂声、器物摔碎声、孩童女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谢辞山不由自主抓住了杨柳思的手臂:“走,我带你去我家。”
杨柳思又急又气,忙不迭甩手:“我凭什么要去——你家?”
“我家有地窖,很安全。”
“莫说地窖,你家纵有天宫,与我何干?”杨柳思几乎是用尽力气推开谢辞山,往后退了数步。
“你不想活命!你还真以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谢辞山真的急了,上前再次擒住她,眸中愠色渐浓,紧绷的唇线噙着冷意,字句从那道轮廓里滚出来,生硬得像石子撞击石壁。
也是凑巧,从码头外赶来的一列喝道排军冲散了谢、杨二人,等排军过完,扰攘人群中哪里还有杨柳思的身影。
排军簇拥的是明州府牧陈三省,只是今日他只有排面,没了派头,甚至官帽都未曾戴,灰头土脸,一身狼狈。
寻不见杨柳思人,谢辞山本就焦躁,及至见到这个时候还吆五喝六的陈三省,也顾不得尊卑,扇开几名排军,挡于陈三省面前:“陈大人,此前止戈堂就数次提醒你整顿军备城防,如今怎么就剩下区区万人——”
“你赶紧让开,耽误军情,几个脑袋不够砍。”陈三省亦是气急败坏。
谢辞山预测明州城混入不少海贼时,就以止戈堂的名义上书陈三省充武备、整治安,特别是排查城中身份不明的可疑之人。
止戈堂是李达将军一手组建,人员有官有民,身份学识不可轻忽。
对止戈堂的建议,陈三省并未等闲视之,甚至是相当重视。
然而,干重活,自然少不了人。
两万人的城防司被转运衙门征去大半用于运送朝廷摊派下来的花石纲,履亩而税这项生计又抽调了一大半府衙乃至各县精锐。
没有人加之经费锐减,莫说充武备,整治安,排查人员,便是守好几座城门都有些捉襟见肘。
陈三省听说转运使要沿河北上,匆匆赶来拦人,坐镇一州军政、钱粮的大员都跑了,这座城还能指望谁。
然而拦是拦不住的,满载珍玩重器要员的大船从运河码头浩荡驶离,留下绝望的陈三省以及如案板上鱼肉般的百姓。
陈三省此人对上唯唯诺诺,但基本操守是有的。失望悲愤之余,依旧打起精神,带着不到一万的城防军以及不满一万的散兵游勇死守城池,在他心里,也跟顾江轮想的一样,能到哪一步是哪步,大不了以身殉城。
谢辞山冷眼瞧着昔日矜贵的陈三省几乎是被转运使的人推下了船,下意识握紧手中长枪。
先去寻杨柳思,再去跟顾江轮汇合。
从河下街到万卷楼,从铜雀台到大慈寺,一个人,一杆枪,等在明州府衙门前阔大的地坪,遇到安抚避难百姓的赵藤时,谢辞山身后浩浩荡荡已经聚集了百十条汉子。
百来个人中,除去王朝、黄四、止戈堂、万卷楼的几个青年,更多的是陌生的百姓。他们本是躲在屋顶、床底、野地,受了谢辞山一枪当先、十步溅血、绝尘贯日、如虹气概的感染,纷纷持器相随,跟着一起杀贼自救。
“王爷,我以为你该出城。”谢辞山上前道。
“圣上亲笔御令,命我不得出明州城半步。”赵藤自嘲笑道,随即敛容正色道:“辞山,城中兵力主要用于防守城门,城内杀这些个毛贼还得靠百姓自己,自助者天助之。我寻思得去刷印些动员檄文,只是城中大一些的书坊十室九空,人都跑光了,哪里去寻人做刷印之事。”
谢辞山刚想到万卷楼,身后来自万卷楼的青年伙计便嚷道:“我们万卷楼一大半的人都在,掌柜也在。”
赵藤没听过万卷楼,问询的目光投向谢辞山。
“王爷,万卷楼是我们家的产业,这事交我来办。”
随即谢辞山让黄四带人传口信给万卷楼,请他们务必尽快备齐至少千份揭帖。
赵藤与谢辞山两年前俱随李达抗击海贼,作战经验是有的。
目下,赵藤与谢辞山带着征募来的百姓负责解决城外的海贼,而陈三省、顾江轮诸人领着正规军守着海防线。
赵藤依旧担心揭帖,却不想万卷楼印制很快,甚至组织人力四处张贴、散发。
明州州府衙门成为战时指挥所,出出进进的人向赵藤汇报最新的战况。
城中居民少说数十万,若任由其一盘散沙,万把海贼足以乱城。然而若是将城中百姓鼓动起来,拧成一根绳,以十当一,结果便大不相同。
赵藤将现有的人力划成五支队伍,负责城内不同区域。有赵藤坐镇、谢辞山等义士支持,加上热血偾张、鼓动力十足的揭帖,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自卫的队伍。
及至五支队伍的队长齐集明州府衙时,人数已从千人扩大至上万人。
赵藤得到一份揭帖,只见上写道:凡触手之物,皆为刃镞,以户为垒,以闾为营,三人结阵,五户连衡,邻里为犄角,血脉作金汤,为高堂白发!为襁褓啼声,为吾项上头……
“好!甚好,是告百姓书,更是作战檄文,不知出自万卷楼何人之手。”赵藤以手拍案,赞不绝口。
王相公步出人群,恭敬答道:“回王爷的话,此告阖城父老书乃万卷楼同仁集思广益所成。”
“不容易不容易。”赵藤垂眸,若有所思。
退下来的王相公挨到谢辞山身边,有些难为情地低声道:“二公子,此书其实拜杨先生执笔,写得极快,只是先生不让我等传出去。高才之人总是如此谦虚低调,倒让小老儿想起——”
谢辞山刚从尸山血海踏回,枪上血迹未干,眉宇间杀气未散,沉默又阴冷。及至听到“杨柳思”三字,眉峰微动,嘴角扬起一道生涩的弧,整个人的面容骤然生动起来。
“她竟是去了万卷楼,令我好生担心。”
谢辞山的自言自语被王相公听了去,遂宽慰道:“环儿也在,我们万卷楼的人也会保护好杨先生。杨先生是咱们万卷楼的宝,东家担心,我们何尝不担心。”
“啊,对对对,都担心都担心。”谢辞山尴尬应付道,只是如释重负之余,他心中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当谢辞山喊上王朝、黄四时,俩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去哪里杀贼寇?”
“你俩去万卷楼,护好杨先生,不要太明显,懂?”
王朝自以为是因为杨柳思跟雪里枪有些首尾,慨然领命。黄四因帮着谢辞山打了好几个上门相扰杨柳思的公子哥,差不多知道谢辞山的心思。
只是黄四刚挑眉谑笑,便迎来谢辞山的一记犀利眼锋,笑容瞬间枯干在脸上,黄四不情不愿领了任务。
※
城内贼寇差不多肃清之时,明州府衙战时指挥所搬到了海防一线。
亏得陈三省截留一部分朝廷采买乐工舞伎的钱用于加固沿海城墙,两万人的正规军苦苦死守一天一夜,如今还剩不到万人。
被调动起来却并不了解敌强我弱严峻形势的百姓总以为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殊不知这批海贼并非打家劫舍的普通草寇,在与宋国的无数次交战中,他们早已磨砺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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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凶悍精锐的劲旅,不可等闲视之。
天际苍穹低垂,铅云翻涌,压得海面一片死寂。
城墙上,弓弩手引弦待发,箭镞寒光点点,仿佛随时要撕破这压抑的沉默。
进攻的舰队如狼群般自雾中现身,鼓声如雷,杀声震天,舰至城下,铁甲海贼口衔弯刀,蚁附攀缘。
墙上滚石檑木倾泻而下,攀爬者脑浆迸裂,却仍有亡命之徒跃上城头,刀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垛口。
海浪拍打着浸透鲜血的城墙,夕阳如血,将这场厮杀镀上一层疯狂的金红。
当赵藤找到谢辞山时,他正立于城堞之间,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利箭离弦划破长空,精准地穿透船头挥舞大刀的贼首的咽喉。
鲜血飞溅,那贼人瞪大双眼,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轰然倒地。
赵藤向来欣赏谢辞山,只觉这个小自己的年轻人,有着超越年纪的冷静。
而这份特质,越是在危急之时,越是明显。
赵藤与陈三省商量后,招募了百人死士团。这百人要趁着夜色来临之际,突击出海贼的重重包围圈,北上向李达大军求援。
谢辞山听说了此事,如今见赵藤特地来找自己,他心中差不多有了答案。
“辞山,百人死士团已经到位,只是还差一位海上作战经验丰富、熟知李达军队动向的带头人——”
赵藤止语,望向谢辞山的目光充满期待。
“我去吧。”更多的话语沉在幽黑的眸底,三个字的答复比高谈雄辩、口若悬河更具分量。
赵藤轻轻拍了拍这位同袍的肩膀,无声地表示支持与赞许。
从城楼上下来,谢辞山见到晃荡着一身铠甲、满面尘灰却依旧精神抖擞的陈三省正与顾江轮组织运送伤兵。
临时搭起的帐篷内,白衫染血的沈寒石跟着自愿前来的医士忙着施救伤员,王朝、黄四在搬运修缮城墙用的砖土。
谢辞山想去万卷楼一趟,可见到王朝、黄四,他反应过来,这两人不是应该在万卷楼吗?
踏步走向二人之际,却听沿街民房内走出个高挑女子,端着放满浆水的食案。
女子回首门内脆生生地招应道:“思思,我过会儿再来端!”
谢辞山认出这位荆钗布裙打扮的女子是铜雀台老板吕青螺。
思思?屋内人是她?
谢辞山并步闪至窗口,循光望去,蒸汽腾腾中,杨柳思若普通主妇般青绦束双袖、玉钗插乌髻,素手熬浆汤。
灶火映照着她瓷白的面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随意垂落在脸颊,更添几分娇媚。
谢辞山记得初见她时,她亦是这般专注认真,端坐亭子间校稿,周遭的冷意并未影响她丝毫,整个人呈现一种圣洁之美。若非旁人提醒,大约她永远不会抬头去看自己。
几个忙在灶间的婆子注意到久久立在窗外的谢辞山,好意知会杨柳思。
杨柳思见是谢辞山,轻拭额上汗珠,轻快迎出。
“公子——”
“你令我好找——”
一个佯装轻松,一个故作嗔怪,没想到同时开口,又同时哑了言语。
四目相对,杨柳思总是坦然的,谢辞山有意避开那双令自己心速加快的杏眸,干咳了一声:“你太任性,若是遇到贼寇,不是玩的。”
“你放心,我不像外表这般——,我能保护好自己。”
谢辞山只觉好笑,却听杨柳思继续问他:“你来找我有事?”
这就把谢辞山问住了,其实就是单纯想看看她,还真没什么事,可总不能这么说吧。
他还在寻思怎么回答,女子幽幽叹了句:“其实,你可以不去。”
谢辞山再次看向杨柳思时,见她已经将目光投向外墙上新贴的招募死士团的告示。
授田百亩,给金百两,全家免役三年,子侄优先补入“中央军”吃皇粮。若阵亡,朝廷赐“义烈”匾额,妻儿由朝廷拨款抚养,免全家杂役十年……
对于一般人,犒赏不可谓不丰厚,几乎是直接实现阶层跃升,只是对于谢辞山,这份酬劳怕是轻若鸿毛。
“什么——”谢辞山问。
“你是民,不是官,你若不愿意去,无人能强迫你。”
“两年前,同李将军一道杀了些海贼,说起来,或许比旁人多了些经验,那一百人大部分是平民……”
陋窗内昏黄的光斜斜切过男人的侧脸,鼻梁的阴影落在唇角,明明灭灭间,杨柳思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想到之前的传闻,前两年谢辞山欺侮了自家婢女,被送到明州外避风头,杨柳思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她转身回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酿,捧至谢辞山面前:“喝了这碗甜酒,路途就不苦了。”
谢辞山赶紧双手接过,酒味混着衣袂间淡淡的甜香,令他又一次有些发晕,仿若梦中。
“你会平安回的吧——”好像是在问他,又好像是某种要求。
甜酒一饮而尽,他不再躲避她清澈的眸。
“会的。”他笃定地回答。
12. 第 12 章
围城海贼被引军前来的李达杀退后,苦守一月之久的明州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也是意外,万卷楼书坊因为刻印告阖城父老书,在明州乃至周边州县出了名,前来合作、参观的客商络绎不绝。
王相公派人去请少东家谢绍庭前来主持事务,只是,少东家没请到,却带回个天大的消息。
谢绍庭出了名,名气甚至比领数万大军增援明州的李达部还要响。
他主动向明州府捐出谢家地库所藏的近十万石粮食,一部分补齐谢家历年缺的粮税以及田产,一部分用于明州城防建设、灾民抚恤等。
惊得差点抽过去,谢炜桢怒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等缓过劲来,他令人将谢绍庭的日常用物打包扔到门外,誓要跟他断了这父子关系。
谢绍庭也没再进家门,在城外找了个偏僻僧舍寄宿。
此前,他知道父亲花大价钱修地库,却不知道家中地库如此奢华完备、物资多到数不过来。
若是海贼不退,全家数十口安身固若金汤的地库,过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
从地库出来后,他背着父亲将十万石粮食捐出,其实大概也估计到如今这个结果,甚至觉得眼下比他预想还要好些。
饶是陋壁蓬门青灯古卷,日子艰苦了些,但漏缴巨额田赋、隐匿田产这档子事算是解决了。
之后若再有恃强避税之举,至少也与他无关,毕竟这次出来,他也没想再回家。
只是,家中唯一令他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谢绍昭。
他一个男子,怎么都可以,可妹妹毕竟是闺阁女子,他得为她谋好出路。
※
听到谢绍庭缴粮之举,谢辞山嘴角不自觉一勾,被一旁沈寒石叫停。
沈寒石正给他拆脸上的纱布,不允许他动一下。
这次带着百人死士团突破重围,向李达报信,有惊无险。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好在无一人亡故。
而谢辞山自己,在与海贼拼杀时,意外中了一箭,正中眉角。亏得自己躲闪及时,伤口并不深。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不错,过几天痂落,你也就不必在我府上叨扰了。”沈寒石立身在豁然开朗的茅草顶下伸了个懒腰。
谢辞山亦瞟了眼头顶的大洞,冷哼道:“府上?”
“怎的,洞天仙府,修身养性,难道有错?”沈寒石回敬道。
论斗嘴,他谢辞山哪里是沈寒石的对手。
谢辞山日常也就读读兵书,交往些舞枪弄棍、谈武讲兵的朋友。
可,沈寒石不一样。
无论岐黄之秘、舆图之奥、九章之术、营建之技,甚而纺织苗圃稼穑,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他是舌战群儒的人物,谢辞山只有避而走之的份。
不太想搭理沈寒石,也有很大原因是心中有事。
贼退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前几日秦王赵藤奉旨去了更为偏远的州县,若非谢绍庭闹得家宅不宁,他倒准备跟着赵藤。
赵藤离开明州前,透露出想争取雪里枪的想法。
赵藤的理由是雪里枪手下的五杏堂遍布全国,悬壶济世,施药诊候,信众甚多,如能为我所用,利国利民。
若非拿勾结海贼说事,城破之日,宅第完好,不损一砖一瓦的富室巨家多了去,说他们没有暗通行径,怕也说不过去。
而李达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铲除雪里枪的意思,甚至对溃散的海贼,本来可以一网打尽,却以穷寇莫追为由鸣金收兵。
谢辞山想不通赵藤与李达态度的转变,在他的认知里,恶人就该赶尽杀绝,善人才有存活的机会。杀人放火便是恶人,为何还要给恶人留有生机?
外面的事想不通,自家的事也是一团麻。
父母亲各种使人问询自己的下落,若自己再不回,怕是寻人启事就要遍大街了。
※
谢辞山领着百人死士团接应李达部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还没出地库,谢炜桢已然知晓。
虽说不允许谢辞山习武,也很气儿子将性命视若儿戏,在外打打杀杀,但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到底父爱占了上风。
长久谛视目光低垂、静默不语的幼子,谢炜桢恍如梦中。眼前依稀还是孩提之时小辞山攀着自己的膝盖,要爬到自己怀里那个可爱软萌的模样。
谢炜桢百感交集,时间太快,眨眼间,幼子都比自己高一个头了。十七八的年纪,正是要干事的年纪,到底是怪自己啊。
谢辞山原以为会迎来父亲劈头盖脸的痛骂,却想不到,父亲虽是责怪,但语气并不冷硬,甚至还带着安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个老实人,哪里知晓赵藤和李达的道道。说什么守城杀贼,保境安民,漂亮话谁不会说,都是一心为民,这世间便没有为苛捐杂税逼得卖妻鬻子之事了。”敦伦堂上,谢炜桢眼神逐渐犀利,唇角带着轻蔑的笑。“赵藤为的是得民心,这倒也能理解,没了王爵之位,他拿什么和宫里斗,不就剩下点虚无缥缈的民心。李达那厮坏得多,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也就哄哄你们小青年。区区海贼,七八年都没打下来,这次本可全歼围城海贼,为何放掉一批——”
谢炜桢顿了一下,笑望目光灼灼的儿子,说道:“这是以寇养兵的把戏,没了海贼,他李达靠什么升官发财。西塞北疆早就强手如云,哪里还有他李达的份,他的老本行还是在海上。所以说,海贼就是他李达的衣食父母!”
谢辞山想为李达辩驳,然而话到嘴边却少了几分笃定:“李将军想必——不会如此——”
“儿啊,这不怪你,你涉世未深,哪里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这两年你没少为他冲锋陷阵吧,你得到了什么,哪怕是一点点名声都没有。他倒是加官晋爵,成了一等神威大将军,手下几个不入流的虾兵蟹将也跟着鸡犬升天。白骨铺就青云路,儿啊,爹爹就是从里面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积下这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业,为的是啥,为的就是让你们高枕无忧,不要再受那非人的苦。”
目光闪烁,但吐字无比清晰:“父亲,其实我并没想过要什么名声,我只是——”
谢炜桢叹了口气,从金丝楠木嵌百宝官帽椅上起身,走向谢辞山,拍了拍儿子挺阔结实的肩膀:“我知道,保境安民,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爹也年轻过啊!只是如今这朝廷,比先前还要烂,烂到根了,你除非同流合污,否则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还会有杀头流放的风险,何必呢。治世为民容易,乱世还空怀报国之心,啧啧啧——”
“什么——”谢辞山望向口冒冷气的父亲,却听他说道:“那该是有多和自己过不去啊!”
对于谢辞山来说,父亲一向很少跟他说太多的道理,如今这番推心置腹的深谈确实令他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还要时间来消化父亲这番话。
“行了,你也别想着跟赵藤混了,他父亲还只是个太子,他就敢跟圣上叫板,这般心智,怎能配上天子之位。以后,你哥哥之前打理的田庄、铺子都由你来负责,你收收心,别再想些没用的,赚钱置业娶妻生子才是最踏实的事情。”说到娶妻生子,不知怎的,谢炜桢不由笑了一下。
“铺子都给我打理?”谢辞山一下就想到了万卷楼书坊。
“嗯。”
……
“哦,不,唯有一处,你那哥哥想自己经营,万卷楼书坊。”
???
“他是个读书人,也就喜欢这个。你也别争了,那铺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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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钱。”
……
※
从敦伦堂出来,谢辞山遇到了早就等候多时的母亲。
一番絮问,所幸母亲也没发现自己眉骨上的伤口。
谢辞山暗自庆幸,却听母亲请他为寄住僧舍的谢绍庭捎些银钱用物。
光听到“谢绍庭”三字,谢辞山就倍感头疼,更别说巴巴去看他。
他几乎是立马拒绝,同时在心中埋怨母亲的多事。
质比柔韧难折的蒲草丝,谢潘氏不恼儿子的一口回绝,更是温声劝道:“你爹不让人跟你大哥接触,那些个下人们哪敢去,可你不同。你是你父亲与你大哥之间的桥,他们之间的疙瘩需要你去解。你去看你大哥,不是违逆父意,而是尽孝悌之道。世上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你父亲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大哥。”
谢潘氏想挽儿子的胳膊,谁知他退后数步,谢潘氏扑了个空。
“娘,你也知道我跟他一向不睦,即便是我真心诚意去看望他,只怕人家未必领我的情。”
“辞山,你要做你该做的,而不是做你想做的。你爹还将铺子、田庄给你打理,这次娘让你去,也是希望你能告诉你大哥,家业自然是靠他支撑,你不会同他抢。眼下暂时代理,只为解父兄之忧。辞山,你大哥是嫡长子,你要真心实意尊重你大哥,要明白长幼有序,即便你大哥说了什么,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担着,你哥哥也不容易啊……”
先前,每每母亲跟他如此说时,他还会气呼呼地反驳,可如今,他看着纵使仆妇环绕、锦衣玉食依旧形容枯槁的母亲,心头更多的是怜悯。
既然不能积极去尽孝,那便顺着母亲的心意,哪怕那心意同自己相左,只要能宽慰母亲一二,即便自己受委屈,他也觉得值了。
※
谢辞山带着满满一车的“心意”,在家下人的簇拥下,骑马往城外驰去,却在还没出城便遇到独自一人的环儿。
环儿将下马的谢辞山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二公子,多久不见,我们姑娘昨天还念叨你呢。”
环儿的直率令谢辞山有些猝不及防,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假装随意看四围,其实两人跟前也并没人,家仆们远远地守着车马。
“她记着我干什么?”故作骄矜,其实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环儿哪懂谢辞山这复杂的心绪,瞪眼嚷道:“我说二公子,好歹姑娘与你也是共抗海贼、共克时艰的战友,你出海前还喝了一碗姑娘亲手熬煮的甜酒酿,你这全须全尾回来了,也不来打个招呼,做事可不是这个道理。”
“书坊最近生意大好,杨先生忙正事,我这来不来打照面,怕是也不重要。”谢辞山自嘲道。
环儿作势要回嘴,扬首瞧了瞧西斜的日头:“算了,同二公子说不清,我还得去给我家姑娘拿药呢。”
说话的工夫,人作势要离开,却被谢辞山拦住去路。
“拿药?莫非她——”
“寒疾。”
“这都入夏了?寒疾?”
“姑娘一年四季寒疾不离身,只是若过于劳累,症候重一些。”
谢辞山、冷哼:“你是她身边人,难道不知道尽规劝之责,由着她胡闹。”
“啊呀呀,二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姑娘,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而且,她还有个旁人不及的特点,对所经手之事,求一个尽善尽美。你家这书坊也是,成日里,东家连个影子都没有,王掌柜他们又老聩,白若溪一个腐儒、石勒又是少不更事,可不得累我们姑娘。不过,好在,这日子也不会太长——”
谢辞山刚想问问环儿这最后一句是何意,那丫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溜烟儿窜老远了。
13. 第 13 章
城内还微有躁意,入了清凉寺的地界,古木参天,虬枝蔽日,幽谷鸣泉,人行其间,后背端地生出一层凉意。
谢绍庭正与老僧在院中品茗论禅,看他闲适自若的样子,怕是对外面的事一概抛之脑后。
谢辞山本打算放下“心意”就离开,见如此,只想呛他两句。
老僧感受到谢辞山浑身上下散发的敌意,以泡茶为由赶紧避走。
谢绍庭兀自坐着,旁若无人,优雅持盏,目光轻慢。
“你来这里做什么?”
“既然要占着书坊不放,是不是该担点责?人家忙得头脚倒悬,你倒喝上茶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谢绍庭的眼神中尽是冰凉。
“我想我无数次知会过你,我的事情,你少管。既然父亲将书坊给了我,我要怎么经营,都是我的事。怎么,那些个铺子、田庄不够你摆弄,区区书坊你还惦记着,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没人同你抢,你自家撂挑子,怪不得旁人。”
“这不正合你母子二人的心意吗?”
论拌嘴,他谢辞山向来是有心无力,也极少能占上风。
上次打了谢绍庭之后,他便在母亲面前起誓,绝不再动手。如今,面对谢绍庭的咄咄逼人,隐于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是再三。
正如面对母亲,苦劝是没用的,面对这个同父异母、仇怨互生的哥哥,掐架只会让情态更糟,避而远之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然而离开之际,却被谢绍庭叫住:“把你带来的东西拿回去,我是不要的。”
“我只负责带来,不管拿回去的事。或扔或丢,你随意。”谢辞山头也不回,领着家仆,驾着空车而去,留下满地箱笼笥箧。
这便是谢绍庭痛恨谢辞山的原因之一,他肆意而为,留下的残局,却得自己来收拾。
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极少落家。
大多数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和妹妹谢绍昭住在外公家。
那时候的日子,吃穿用度远远不及如今的什一,却是自己最难忘的一段安宁无忧的时光。
某一天,形若陌路的父亲回来,置地造屋买童仆投资各种生意,朱雀桥谢家,成了明州城新贵。
房子大了,园子多了,家中更闹热了,母亲的笑容却渐渐少了。
那时候,他依稀听说父亲在外养了一房,还生了一个比谢绍昭大半岁的儿子。
某个滴水成冰的冬日,母亲尚卧病在床,父亲终于是领回那个女人和她的小崽子。
那女人竟还要为母亲端汤送药,想到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即使已经过去十多年,谢绍庭依旧觉得胃部不适。
女人来家半年后,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母亲离世不过数月,外祖父又病了,父亲却迫不及待将谢潘氏扶正。
外祖父去世前拉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谢炜桢不是个人,他不是个人啊!”
山寺晚课的钟声传来,浑厚而悠远,钟声终究将自己从暗黑的回忆中拉回。
茶凉人散鸟雀归巢,谢绍庭少不得请寺中僧人收拾满地箱笼。
其实他的心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前几年高中乡试后,他便止步于举人身份。
他对如今的朝廷并不看好,不想去趟那摊浑水。
然而在家打理生业,处处同父亲相掣肘,他忍着父亲的白眼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却难得父亲半句夸赞。
那小子呢,成日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父亲偏偏对他青眼相待。
如今,回家的路已经被自己堵死,权衡之下,仕途即便再艰辛,他都会咬牙走下去。
同僚之间再倾轧,君臣之间再猜忌又如何,血肉亲情都不过如此,还期望从两旁世人身上得到慰藉不成。
谢绍庭决定闭门攻书,参加来年三月的春闱。只是,在这段时间,他得安顿好妹妹。
※
本来约好等哥哥来接自己去万卷楼书坊,心急的谢绍昭等不得,自己先让人驾车马来到万卷楼。
她并不知道哥哥要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只是单纯想着终于有光明正大、出门透气的机会了。
她知道万卷楼是哥哥在打理,因此初入万卷楼,穿堂入室,没一点矜持之态。即便不是自家产业,她大概率也不会低调半分。
中庭廊下,白若溪正拉着王相公诉苦,说自己好歹是个博功名的读书人,成日写男欢女爱的话本,成何体统!如今说什么,他都要中止契约,专心筹备来年春闱。
王相公亦很为难,他虽是名义上的掌柜,其实很少做决定,更多还得谢绍庭、杨柳思拿主意。
“白先生,你何不问问杨先生的意思?”
“杨先生说自己不是掌柜,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如今你又要让我问她的意思。掌柜,你们这是在踢蹴鞠呢。”
听不下去的谢绍昭冲到二人跟前指着白若溪嚷道:“我都听不下去了!签好的契约哪有随意更改的,你这还没做官呢,要是做了官,还不得是朝令夕改、鱼肉百姓的主。”
白若溪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走路微跛,满脸怒气的娇小女孩,一时也没了话。
当王相公提醒这是谢家三小姐时,白若溪才想起少东家确实有个妹子。
早在铜雀台,他就时常听孩子们提起她,当时也只当个笑话听,谁知今日竟是见到本尊了。
当日,他内心还怪铜雀台的女孩出口未免刻薄,如今看谢绍昭这做派,怕是一点都没夸张。
“白先生,这是我们东家三小姐——”王相公正欲介绍,被谢绍昭打断。
“你这人看着迂腐,实则愚笨。写一本和写无数本根本就没有区别,不会因为你只写了一本,人家日后就不提这个事。听说你以前攻举子业不理稼穑,老娘都养不活,如今靠着书坊赚了些余钱,就瞧不起这护你衣食的生业了,德性!要我说,你若是能考中,早考中了,即便你日后能考中,看你这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性子,当个县里的佐贰官,顶天了。”
王相公看着依旧一脸木讷,低眉顺眼的白若溪,在心中松了口气,还得是好性子的白先生,若换成旁人,被三小姐这般冷嘲热讽,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呆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白若溪,谢绍昭心中涌起一股子无名火。
“东家小姐一番教谕,晚生闻所未闻,还请容晚生细细思之——”
“我是粗人,只会说实话。你没听过,是因为人家不忍心当着你的面拆你的台。你呀,如今最该做的事,就是找面镜子,好好照照自己。”说到这里,谢绍昭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然而对面的白若溪依旧是呆头呆脑的,这下子,她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循声赶来的谢绍庭呵止了无礼的妹妹,有些无奈地向着白若溪道歉。
随后王掌柜、白若溪领着谢绍昭观览书坊,如杨柳思所料,谢绍庭今日为着自己而来,他来的目的便是希望自己能做谢绍昭的女师,教之书坊经营之道兼闺范女仪。
若是放在海贼围城之前,杨柳思肯定是一口回绝。她精力有限,亦非圣贤,如何愿意帮谢绍庭照顾个刁蛮任性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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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稍有起色,若能帮书坊物色些能管事的人,她自然也能安心。
先前在红袖招门口见识过谢绍昭的“风采”,当日对她无感,可今日她对白若溪说的那番话,虽说直接了些,但话糙理不糙,还是颇有见解的。
杨柳思心知谢绍庭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是要走青云之路的,况且目下已经听说他在备考春试。若是谢绍昭能接替他,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本来,谢绍庭以为杨柳思会婉拒,他甚至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却不料杨柳思一口答应,看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
“先生当真愿意?”
“东家小姐要学书坊经营,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令妹这性子——”未语先笑,杏眸流转,清灵中透着一股子狡黠。
谢绍庭知其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底黑字的尊师仪轨,却见上面有见面行礼、言语恭敬、勤奋求学、虚心受教、维护师誉等内容。按照谢绍庭的设定,对谢绍昭设半年的考核期,杨柳思根据仪轨评分,若是总分过了八成,接下来谢绍庭自有安排,若是没过八成,他便将妹妹送到明州乡下嫁人。
“严管厚爱,此前我纵容她了些,如今既然定了这条规,我必定说到做到。”谢绍庭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加之皮肤白,使他整个人呈现温润儒雅的气质,而轮廓清晰,线条硬朗的下颌又于柔和中显出几分刚毅果决。
此前,他怜惜妹妹,由着她胡闹也不忍责罚,可若是再纵容下去,怕是终将连累家门祸及自身,如此,倒不如嫁到僻壤农家,过点普通平凡的日子。
观览完万卷楼的谢绍昭被谢绍庭领着来见杨柳思,见杨柳思娇娇柔柔的,她也没当回事,嘻嘻哈哈喊了声先生,目光锁在窗外的雀儿上。
上首居右的杨柳思依旧是和善的,声气儿也温柔,只是蜜语如糖,锋芒如霜,恰似暗箭穿廊,令人防不胜防。
“我以为与人语,当目与目相接,以示尊重,你称我一声先生,却把窗外瞧着,尊师仪轨的首则便是见面行礼,如今我要减一分,不算过分吧。”说着,杨柳思笑望居左的谢绍庭。
谢绍庭颔首,看向谢绍昭的目光尤为冷冽:“我看行。”
“啊,这就减上了。”谢绍昭望着上首的男女,有一种穿越时光,回到儿时被邻居家哥哥姐姐合伙欺负的恍惚感。
不对啊,那可是自己的亲哥哥。
正自我怀疑时,却听亲哥哥一字一句说道:“总分一百,半年后,总分八成以上,或嫁人或自立门户我都由着你。可若是不到八成,我亦厚备嫁妆,打发你到乡里去,寒素俭苦之地定能砺汝心性。”
这下子谢绍昭彻底炸了,她跟大哥形影不离十六年,她最清楚大哥的性格。偶尔对自己疾言厉色,但大都是做做样子,可若他真的较真起来,手足可自斫,何况是把妹子送去嫁人而已。
果然,待杨柳思离开后,谢绍昭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喊娘亲,指望最后一搏,让大哥回心转意。
谢绍庭冷看半晌,悠然道:“若在闹下去,八成我就改做八五成。”
此话一出,谢绍昭泪也不流了,娘也不喊了,有些颓然地扶桌站了起来,面上愁云惨淡。
她偷瞄了大哥一眼,见他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下颌线紧绷,透露出无可置辩的威严,那双没了笑意的桃花眼,晦暗不明,隐约透着果决狠戾。
谢绍昭没得选了,她心想,不就半年吗,熬过去,日后大哥在哪里,她谢绍昭就在哪里,一辈子都不嫁人!
14. 第 14 章
初夏时节,雏鸭学水,鸣蝉新唱,梅子微酸,天不凉不热,一切似乎都刚刚好。
谢辞山在临街一处酒楼坐定,独自啜茶,漫不经心的眸光也代表了他这些日子的态度。
工具人一般跟着父亲谢炜桢视察铺子,认识掌柜,结交客户,做足为以后独撑家业的准备。
刚刚父亲被几名老朋友拉去摸骨牌,他对这些没兴趣,便在茶楼等。
当他在千篇一律的市井熙攘中注意到一抹倩影时,心开始猛烈地跳动,呼吸某一刻也像是停滞了。
杨柳思难得穿一身桃花粉的绣衫罗裙,垂髻间簪一套点翠海棠纹发饰,没有挽起的发丝闪着墨玉般的光泽。
往常,她近乎素颜,今日也只是薄施脂粉,愈发光容鉴物、明艳惊人。
阳光耀眼,杨柳思手持纨扇挡于额梢,遮光过街,风姿绰约、袅娜多姿,不免惹路人驻足观望。
路人的目光并未使她犹疑,或许她早已习惯了由美貌带来的关注。
还在街对面,她就注意到了谢辞山,心生欢喜,也没多想,忙着过街同他打个照面。
佳人在侧,那谢家二郎不理不睬的样子引得好事者唏嘘不已,怕是被木瓜锤了脑壳,世上竟有这般不解风情的人。
杨柳思也觉察到谢辞山的生分,她想着历经鏖战磋磨,抗住血与火的考验,少了点鲜活的少年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时间自会治愈一切。
虽说心里有丁点失落,但依旧老朋友般招呼道:“你倒好,从海上归来也不来找我,知道的,说你忙着继承家业,不知道,还以为你忘了故旧寒交。”
谢辞山冷哼:“怕我是寒交,姑娘该是新贵吧。”说着,他迅速扫了一眼杨柳思,“姑娘又是收徒弟又是谈生意,我便是来,你未必有时间见。”
杨柳思不觉恼,反而好笑,也不顾主家没有相请,自家便坐在了谢辞山对面。
谢辞山微微一愣,找店家新要了一副茶盏。
案上茶末是新碾的,谢辞山驾轻就熟一手执壶烫盏、注汤,一手持筅击拂。
握枪之手拿小小竹筅,若牛刀小试,力度频率皆是最为标准的,眨眼功夫,乳白茶汤便已飘香四溢。
低首击拂之际,被杨柳思瞧见了他右眉骨上月牙形的伤痕。
伤痕接近肉色,但明显比周围要更白一些,细细瞧,自然能看出端倪。
“难怪长时间不见你的人,你躲起来疗伤去了。”杨柳思有些自责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谢辞山将茶汤递到杨柳思面前,眼眸低垂,淡然回道:“小伤而已。”
“看着可不像小伤,若是再偏一些,伤到眼睛,可不是玩的。”杨柳思不禁探身凑近仔细查看。
突然的举动,令谢辞山猝不及防,虽说没看她,但她衣袂、发丝飘散的蜜香始终缠绵于鼻尖。
他默默往后一靠,拉开两人的距离,开口说话时,声线有些哑。
“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心。”
浑不知情的杨柳思这才整裙重新坐下,抿一口茶汤,回甘无穷。
端的是今年的贡茶,市面上怕是拿钱都买不到。
“如今百人死士团一直在闹,当初明州州牧许诺的诸般好处皆未兑现,世人都说寒义士之心,将来若再振臂一呼,怕是再也无人相从了。这事你可听说了?”
谢辞山点头,止戈堂包括顾江轮一直在跟陈省三交涉,其实决定权并不在陈省三手中。江南路转运使大人以这事没同他提前报备为由,拒绝兑现,只愿每人给银钱一两、大米数斤以示慰藉。
“那你有没有听说,陈省三和你瓜分了那些酬赏——类似的谣言”杨柳思欲言又止,目光满是歉然。
“嗯,我知道。”
谢辞山的漠然令杨柳思不悦:“你既然知道,就该去抓传谣的人,便是寻不着,你也该为自己发声。你同百人团其他义士一样,流血流汗,未得任何报酬。”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杨柳思更奇怪了:“名声同身体一样珍贵,你爱惜身体,更该维护声誉。我来明州,听说你因欺侮了自家婢女,去外头躲了两年。这无中生有的谣言何等可恶,你没有行任何不端之事,甚至两年前你还去海上杀贼。”
不学无术,一无是处,想到这些恶语,杨柳思心头便觉难过。
“了解我的人,自然不会信。希望了解我的人,自然会去求证。剩下那些以讹传讹的人,我理他作甚。”谢辞山嗤笑道,倒好像说的是旁人的事情。
“以讹传讹的人在世上占了大部分,一小撮人理解你又有何用。你行走世间,自然要向更多的人去证明,他们或许并不通透,但他们也是讲理善良的。况且,纵然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那爱你的人,见到你被泼脏水,该是有多难过。你便是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也要保全好自己,无论身体发肤,亦或是声誉体面。”
说了太多话,颊上烧起灼灼热意,杨柳思有些惊讶自己为何对他说那么多。她从小学做生意,秉持无利不往的道理,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带着目的。
如今这个非亲非故,日后更不会接手书坊的男人,自己为何这般上心。
同样惊讶的也有对面的男子,从来就没人跟他说这些,就算是母亲,也没有过。他目光不再躲闪,落在她脸上。
见谢辞山盯着她,杨柳思有些难为情,手背贴面,轻轻询问:“很难看吧,我一激动,就会脸红。”
喉结滚动,却无话出口。
谢辞山想,怎么会难看呢,同她做比,庙里供的女神都黯然失色。
他摇头,表示不难看,想想不对,又点头表示很好看。
“哎呀,你快说,很难看,对不对?”见谢辞山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杨柳思跺脚嗔怪。
“我倒没见过这样的,非要催着别人说自己难看!”
莫名戳中笑点,少女特有的柔媚从唇角溢出,秀眸中有星子闪耀。
谢辞山久久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柔软,但同时他又有不甘与嫉妒。
对杨柳思来说,自己是路上遇到的好玩的猫狗,她的笑容不过惊鸿一瞥,但必定会为那人长时间驻留。
再美的东西,不属于自己,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何况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讨厌鬼。
自己若真是插足,道义上不对,怕是对她也不好。
这便是谢辞山避而不见,待之淡然的原因,他只想着让自己的一腔春情冷却下来,或许真跟沈寒石说的一样,自己遇见过的女子太少,少见多怪,等年岁渐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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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或许发现伊也不过尔尔。
杨柳思笑够之后,瞥了一眼对街,便要向谢辞山告辞。
心上无数次告诫自己,冷淡处之,然而身体却无比诚实。
谢辞山起身相拦,挑眉问:“你去哪?”
“对面会馆住了个京城来的王老板,是举国最大的书籍经销商,前几日还忙着回京,今日说是还有件要事相商。你放心,这些日子,一直见面,整个书坊都认得他。”
“环儿为何不跟着?”
“今日又是收徒,又是为重缮万卷楼剪彩,还有就是几个大客户跟我们签契约,书坊人又少,我让她留在书坊帮忙,便是码头几个伙计也被我喊到书坊去了。你若是还想追究我的过往,直接去书坊,不必再去码头了。”说着,杨柳思又笑了。
“身体是自己的,生意是做不完的。”
面对谢辞山的奚落,杨柳思并不以为意,幽幽叹了句:“好在也待不了多时。”
不及谢辞山问,她着急要走,谢辞山拦不住,便要送她过街。
她走在前,谢辞山数步之外跟着,入了会馆的门,幽深的过道迎来一位男子,对着杨柳思鞠躬:“主人已经等着了,辛苦杨掌柜亲自临门。”
杨柳思扫了一眼这位男子,不是平常跟着王老板的那位,但穿着打扮却是一般的。
杨柳思继续往里走,身后的谢辞山却被男子拦住。
“请问这位是杨老板的什么人?”
男子见谢辞山穿得贵气,一时也捉摸不透他的身份。
杨柳思回头笑道:“你自去忙吧,此间我经常来,过了午时,环儿自来接我。”
想到父亲怕是也摸完骨牌了,找不到自己,少少不了一顿唠叨。
谢辞山犹豫片刻,朝着杨柳思拱拱手,出了会馆门。
跟着父亲上酒楼、泡瓦舍、逛花园子,见无数笑脸,听无数恭维话,同时也说无数吉祥话。
谢辞山知道自己名声并不好,人家当面却把他夸成了花,芝兰玉树、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后生可畏,甚至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和人旺之类的词都冒了出来,一度,谢辞山都有点恍惚,他们到底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午后归家,父亲照例要小憩。
在父亲房中,看着丫头们忙前忙后伺候,一个个涂脂抹粉,花团锦簇,眼花缭乱的,他又想到了杨柳思,这会儿环儿该去会馆接她了吧。
其实吧,家中年轻女孩不少,便是外头,仕女闺秀他也见过不少,怎么能说是少见多怪呢,他倒是一时糊涂了。
谢炜桢净手后,接过丫头们递上的毛巾,一边擦拭一边道:“都说陈三省清廉,岂不知他儿子那个龙髓香垄断了全国所有的经营链,就这门生意,就够他们家吃三代了。”
侍立的管家朗叔忙接话:“谁说不是,关键南洋那边只认他们家。”
谢炜桢冷笑:“还杀贼保城,我看啦,明州城最大的通贼奸细就在他们家。”
龙髓香,杨柳思入狱那次,谢辞山去过龙髓香仓库。
会馆那人身上的味道便是龙髓香,这东西只供应达官显贵,寻常小厮哪里用得上,除非他是龙髓香仓库的人。
“不好——”意识到问题的谢辞山抬腿就往屋外走。
15. 第 15 章
谢辞山速度极快以至于谢炜桢尚未反应过来,问朗叔:“刚刚什么东西窜了出去?”
管家朗叔全身心应付谢炜桢,也没注意门口的谢辞山。
“倒没注意,许是狮子滚。”
谢炜桢点头,又想起了谢辞山,自然是无迹可寻。
“二公子人呢?”谢炜桢问。
朗叔这下子有点难堪了:“这还真没注意了。”
谢炜桢:……
※
如谢辞山所料,环儿也在满世界寻杨柳思。
天燥热,人愈发焦灼。
谢辞山让环儿不要再徒劳瞎打听,跟着自己,接受自己安排就好。
环儿自然是不愿意,她还没有那般信任谢辞山。
谢辞山嗤笑道:“都一个时辰了,我看你还是毫无头绪!”
“我没头绪,你有?”
“自然。”
龙涎香就是突破口,与杨柳思有过节,能用如此下作手段的,除了那个陈草包,还能有何人。
谢辞山手持一方散发奇特味道的龙涎香,看似悠然地凑在鼻端闻了闻,眸中愠色若墨云翻涌,好像他拿的不是千金难求的名香,而是一道暗藏杀机的催命符。
只是自从海贼入了城,陈曹宝就没了踪影,这个陈曹宝到底藏在哪里?
※
“呼——呼——呼——”门禁森严的五杏山庄,某处卧房内,传来起伏不断的呼噜声。
门外两个庄客正抓耳挠腮地商量。
“陈少爷说若是有人吵醒他睡觉,要他全家好看。”
“可陈少爷还说,姑娘带来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不然要他好看。”
他全家好看vs他好看
两个庄客陷入沉思,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嘴。
在五杏山庄另一处豪奢的卧房内,昏昏沉沉的杨柳思睁开了眼,手脚被捆缚了绳索,好在并不紧。
擅长解索的她挣扎一阵就松开了束缚。
门外有人看着,她拔下柳叶簪,咬牙皱眉一鼓作气往手腕扎去,温热的血滴落之际,赶紧拿过一只杯盏接着。
胡乱包扎后,加水于血,倒了两大盏血水。
血水泼溅窗纱,壶盏四碎,娇柔造作尖叫半声,待门外之人推门察看时,杨柳思手持铁柄短刀躲在门后,对着探进来的头便是一记猛砍,只是她用的是刀背。
待第二人觉察不对时,早已被杨柳思从身后伏击一刀,同样用的刀背。
见着昏倒的二人,杨柳思腿脚发软,心中念叨着对不住,刀也弃了,顺着连廊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依旧没有跑到边。
误打误撞,闯入一处茂林幽宅的院落,那宅门虚掩,耳边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杨柳思心中一急,闪进了宅门,她手中捏着柳叶簪,盯着门槛那处光斑。
有人影晃动,她不由紧了紧钗子,柔润的玉色中锋芒闪耀。
门却从外关上,同时上好了锁。
“你呀,冒冒失失,这所宅子的门不许敞开,若是猫儿狗儿进去,那可不是玩的。”
“姐姐,我刚想进去打扫,发现忘了带笤帚,也就取笤帚的功夫,哪里就有猫猫狗狗了。”
“便是没有,若是风吹,也不行的。还好雪堂主不在,若被她发现,你一顿鞭子可逃不了。”
雪堂主?雪里枪?怎被掳到这了?
那小的没了言语,好半天低声咕哝:“不就一幅破画吗,谁稀罕。”
待门外人走后,杨柳思渐渐放下心,眼睛习惯了昏黑的环境,宅内布置渐渐明晰起来。
侧面墙上赫然挂着一柄长枪,杨柳思想到上一间房帮了自己大忙的短刀,貌似这雪里枪还蛮喜欢兵器。
不过这间屋子倒也罢了,刚刚那间锦帐珠帘的绣阁放上一柄弯钩悬环刀,实在有些不搭。
杨柳思看枪有些入迷,差点撞到了供案的腿。
这供案比人还高,案上是新鲜蔬果肉食,青铜炉内插着清香三炷。
供案上端端正正挂着门外小丫头口中的“破画”。
只是,那画上的男人,不正是——
“谢辞山!”话没出口,全憋在肺腑中,发现惊天秘密的杨柳思差点跳起来。
画上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手执长枪,立于山头,目视远方。
眉眼跟谢辞山一样,英挺阳刚,只是比起谢辞山的十二分生人勿近,画上男人显然更随和些。
丰唇饱满,唇峰微扬,笑起来洒落又和煦。
此外,男子腰间挂着的玉佩,竟然也是九尾狐的形制。
莫名地,杨柳思对画上男人有了亲切感,正细细仰头观瞻时,门外传来争吵声。
来寻杨柳思的庄户看到门口的血迹,断定杨柳思躲在了祭宅内,可负责打扫的丫头拒绝开门,双方打起了嘴仗。
“赶紧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雪堂主说除了我们负责打扫几个人,天塌下来,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许开门!”
“里面的人可是陈少爷点名要的,得罪陈少爷,要你们全家好看。”
“雪堂主说,要是坏了那幅画,整个山庄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许是女人声音尖利,加上气势满满,压得男人们好半天不开腔。
躲在这里面不是个办法,杨柳思取下沉重的长杆银枪,费尽平生之力将那幅画从墙上勾了下来。
响动声惹得门外停止了吵闹,众人疑惑之际,宅内传来清丽果决的女声:“画就在我手上,你们赶紧引我出山庄——还要给我一匹快马,否则,我把画撕破,大家都别活!”
杨柳思的话引得门外一阵骚乱,宅门开处,众人但见明眸皓齿的绝美少女一手拿画,一手执簪,那簪子怎么看怎么像一柄柳叶刀。
簪子对着画上人的眼睛,小半幅画轴还拖在地上,惊得那个口齿伶俐的管事丫头当场晕过去。
见众人不动,杨柳思下死心,就跟割破血管一般,往画扎去,心中依旧默念:对不住,对不住了,这位像谢辞山的大哥。
“别别别,女菩萨,有话咱好好说。”为首的庄客带着一帮人又是拱手作揖,又是跪地磕头。
“别废话,按我的要求去做。带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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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匹马。”杨柳思几乎是高声喊了起来,人家看着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猫。
她凶起来并不可怕,甚至还有点好笑,只是她手中捏着的画像是悬在众人头上一方巨大的磐石,随时有因此毙命的恐慌。
自然,这幅画不可怕,可怕的是雪里剑,严格说起来,是发了疯的雪里剑。
当杨柳思顺利到达山庄后门时,一匹白马也牵了过来,正待上马,闻声而来的陈曹宝气急败坏,破口狂骂,要让庄客们把杨柳思拿下。
见此,杨柳思故意亮了亮手中的画与簪,唬得又是一阵惊呼。
“陈少爷,那幅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雪堂主会要庄上所有人的命。”
“我可是雪堂主的座上宾,你们得罪我,我让你们好看!”
“呃,陈少爷,所有人也包括你。”
陈曹宝:……
不甘心的陈曹宝原地转了一圈,撸袖子就要亲手来抓杨柳思。
杨柳思脆生生地一躲,陈曹宝扑了个空。
陈曹宝挥拳要打,杨柳思急忙拿画轴去挡,看得庄户们个个滋滋吸冷气。
拳头尚未出,便已经被人高马大的庄户挺身拦住。
“陈少爷,得罪了。”说着庄户头子一拉一扭,瞬间将陈曹宝的右臂反箍于后背,痛得他哭爹喊娘。
趁此工夫,杨柳思已经上了马,逃命之际,哪里顾得上恐惧。
庄客头子一边教训不老实的陈曹宝,一边高声道:“姑娘,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你得给条活路吧。”
虽然拿着画可能更加稳妥,但心中对画上人多有歉意。
人家已经保自己一路,剩下的就靠运气了。
若真是不慎丢失损坏,她定然也难以心安。
猛地掷出画轴之际,腿夹紧马腹,一鞭子下去,或许是用力了些,那马果然长嘶一声,向前奔去。
在竹林坞,谢辞山有口授过骑马的要诀,当日自己也用心记了,可毕竟没实操过,运用起来,磕磕绊绊。
跑了不知多久,发髻也散了,腿股也酸了,手劲全无,而马也不愿意跑了,打着响鼻,原地打转,更要命的是陈曹宝携人追了上来。
原来庄户给杨柳思牵来的是一匹刚下崽的母马,陈曹宝带着马崽子,小马驹一叫,那母马哪里还有心思供人驱驰。
“小娘子,你也不打听打听,但凡我陈曹宝看上的,哪有得不到的。”尚有一射之地,陈曹宝嬉笑不止,好似猫捉老鼠般看着杨柳思踉踉跄跄下马,还妄图逃跑。
本来海贼进城,就该活捉了她,没承想海贼吃了瘪,自己也不敢回家,躲在五杏山庄。今日不把这小娘子给办了,简直难消心头恨。
眼看着陈曹宝翻身下马,离自己愈来愈近,荒林中连个上吊的地方都找不到,杨柳思后悔自己最近或许太春风得意,忘记了人世险恶,也或许在趾州真的被保护得太好。
陈曹宝伸手快要碰触杨柳思粉彩衣袂的一瞬,银色箭镞破空而来,伸出的手掌从中刺穿,鲜血如注。
伴随着陈曹宝喉间炸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号,林深处传来一阵密如鼓点般的马蹄声。
16. 第 16 章
两人两马疾驰而来,当先的谢辞山提缰驻马,腰身微扭,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后边持弩的顾江轮紧跟着翻身跃下马背。
跟着陈曹宝的庄户看来人气势非凡,也顾不上陈曹宝,丢下小马驹,骑马逃命。
陈曹宝知道谢辞山不好惹,况且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认栽的他抛下一句:“给爷等着!”忙不迭步了庄户的后尘。
顾江轮去追陈曹宝,谢辞山上前搀扶杨柳思。
杨柳思心知此时自己定是灰头土脸,又尴尬又惭愧又激动,有些倔强地问谢辞山:“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谢辞山将她扶靠在树下,神色鄙夷,浅勾唇角:“是谁说的能护好自己?”
“难道我没有保护好自己?”
抬眉打量了一番,除了狼狈些,衣裙完好,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却瞥见了杨柳思左手腕上血迹斑斑的布条。
受伤了?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好自己!”他抓过她的手,沉声问道。
“哎呀,痛。”男人太过用力,杨柳思感觉自己的手骨都快被他铁钳般的糙手捏碎。
立时松了几分力,却依旧握着她纤嫩的手,杨柳思根本没有力量抽回手,顺从地由着谢辞山上药、包扎。
她开始努力找话。
“你怎么会随身带药膏。”
“向来如此。”
“呃,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有线索。”
“哪里来的线索——”
谢辞山抬首盯了她一眼,随即继续包扎。
“你不必知道。”
杨柳思能感觉谢辞山的情绪有变化,虽然他什么都没问,但总隐隐担心谢辞山会去做出格的事情。
“公子,你不要去找陈曹宝的麻烦,这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没发生过一样,你能答应我吗?”
幽眸中闪过一丝沉郁的探究,谢辞山松开了包扎好的手,更像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声好。
杨柳思还想求证,听见马蹄声传来,隐隐似是折返的顾江轮。
杨柳思转身背对着谢辞山,张指为栉,梳理乌发,当她展臂挽发时,柔和流畅的腰背曲线展现在谢辞山眼前。
似撞破不为人知的秘辛,耳垂发烫的谢辞山赶紧背过脸去。
这时候,顾江轮大步走来,告诉他陈曹宝往五杏山庄的方向跑了。
谢辞山倒真没想到,陈曹宝竟真能藏身壁垒森严的五杏山庄,看来雪里枪与他勾连不浅。
两人说话之际,整装完毕的杨柳思从谢辞山身后走出,向着顾江轮道了个万福礼。
虽是海贼围城之日,两日就打过照面,可那日,焦头烂额的顾江轮哪里有别的心思,只知道跟着谢辞山的是个年轻女子。
而今看过去,想起古人称赞女子的话:温敏之度,发自韶华,柔顺之规,迈于成德。刚刚她差点遭难,却还是这般镇定自若,加之姿容天成,顾江轮不光是对杨柳思心生惊叹,对于好兄弟谢辞山,更刮目相看。
原以为他是个不谙世事的武夫,却不想亦有思慕之心,甚至眼光和运气都是极好的。
止戈堂虽是民间社团,但成员个个都是翘楚。
秦王赵藤、将军李达作为头目,日常执事皆赖谢辞山。
在顾江轮记忆中,谢辞山从未因私事动用过止戈堂,除了这次。
止戈堂堂规中本就有守望互济这一则,不论什么事,知会一声,出钱出力,剖肝沥胆,在所不辞。
寻人不难,半个时辰内确定踪迹,这本事,若是京城锦衣卫办不到,那就只能是明州止戈堂了。
“顾督尉,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杨柳思疑心是动用了官府力量,可想想又不太可能。
“在这里,没有督尉,我姓顾名江轮,你呼我名姓便好,至于如何寻到你,我想辞山会解释。”顾江轮笑看谢辞山。
他若是告诉我,我还来问你,杨柳思对两个故作神秘的人颇有点不悦。
顾江轮先行快马回去报信,杨柳思、谢辞山并辔而行,一路上谢辞山很是细致地甚至不厌其烦地教杨柳思更多的骑马要领。
若非杨柳思手受了伤,怕是准备让杨柳思试试看跑马。
因为顾江轮的报信,环儿远远出来相迎,分别之际,谢辞山将膏药送给了杨柳思,而杨柳思仍不忘叮嘱谢辞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夏夜的风,吹来一丝很熟悉的甜馨。
“我答应的事,你放心。”他回答。
男人的眼神透着十二分诚恳,在杨柳思看来,他是个古怪但靠谱的人,这种人能信。
两人分别后的午夜,明州城远离市廛、杳无人迹的民房内,传来声声不息的哀号。
陈曹宝被捆在座椅上,头发由绳子系在了房梁上,这使他整个人除了伸直脖子目视前方,别无他法。
包裹一层熟铁皮、微有铁刺的马鞭被谢辞山捏在了手里。
“这东西不错,只是有些费马。”谢辞山一脚踩在凳上,一手在空中挥舞了几圈鞭子。
陈曹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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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心惊胆战,刚刚那一记痛彻肺腑的铁鞭,他早就没个人样了。知道这小子混,却不知他能混成这样。
“哥,哥,你若喜欢,我送你,我还有一条金镶玉的鞭子——”
“你废什么话,本少爷是缺钱的人?说,那姑——杨先生手上的伤是不是你刺的?”
陈曹宝脑子有点蒙,今日晌午正睡得香,猛听得杨柳思跑了。
等他浑浑噩噩跑出去,那女人也不知从哪里捣鼓到一轴破画,把一帮庄户唬得团团转。
自己后面去追,但到底也没追上。
从头至尾,毫毛都没碰到一根,哪里知道她受了什么伤。
“哥,我哪里知道——”话未出口,一记黑影劈空而来,登时吓出一身冷汗的陈曹宝立马改了口:“她——杨先生这般身轻如燕,我抓不住她,几个庄户替我抓,杨先生不慎跌倒,手中的簪子划破了手。”
陈曹宝闭眼一顿胡诌,好半天不听动静。
小心翼翼抬眼见谢辞山手中的鞭子始终没举起来,这才长舒一口气,乖乖,倒被自己蒙对了。
谢辞山查看过伤口,却像是细巧锐物所伤,因此对陈曹宝的话,差不多信了多半。
门外传来四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四更天了,再晚些把陈曹宝弄回城里,很容易惹起注意。
“你以后——”谢辞山话音未落,陈曹宝抢着讨饶:“哥哥,我知道,我以后将杨先生奉为神明,我若是再冒犯她,天打雷劈,世世为猪狗。”
也不知陈曹宝那句话不对,听得好好的谢辞山突然睁开半阖的眼,眼神中是只出现在修罗场上的阴郁狠戾。
他箭步上前,箍紧陈曹宝的手,若铁钳的右手钳住硬长的拇指指甲盖,手腕微微一沉,猛地向外一扯,只听“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响,带着血丝的指甲盖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指甲根部的肉瞬间外翻,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陈曹宝不意如此,加上头发被绳子扯得头皮欲裂,凄厉的惨叫闷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闷的咕咕声。
谢辞山将带着肉丝的指甲盖往地上一扔,对着半晕厥状态的陈曹宝一字一句道:“以后离她远点,不要再冒犯她。若她再遇不测,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要知道,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3600片的凌迟知道吧,我保证比3600片还多一片。”
将明未明的一线天光映着男人笑咧的白齿,惨白森然,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渗出,冷汗浸湿绸衫。
他肯定吃过人,这是晕厥前陈曹宝的最后一个念头。
17. 第 17 章
与谢辞山分别后的第五日,杨柳思才回万卷楼。
别人问起来,也只说因身体不舒服,临时回家歇了几日。对于他人其他的疑问,她一概不再做过多的解释。
知悉真相的环儿很是内疚,从此事开始,更是寸步不离杨柳思,便是杨柳思晚间歇息,她也定会搬张竹榻,同屋而卧。
这五日,谢绍昭日日都来万卷楼点卯,谢绍庭令她多看多问多揣摩,话虽这么说,谢绍庭不在跟前,何人敢拘束她?
日常也就在书坊一处轩敞的花厅领着丫头小厮吃肉喝酒掷骰子,吵吵闹闹,终日不息。
这个缘故,杨柳思刚进书坊,便隐隐听见不同往日的喧哗哄闹之声。
众人包括王相公皆是支吾不语,脸上无一例外挂着无可奈何的尬笑。
透过锁窗,杨柳思忽明忽暗的纤细身影被屋内人察觉,只是闹声未停,甚至更大了些。
还没迈入门槛,一只瓷盏被掷在地,碎片溅到杨柳思的绣鞋上,青绿的水渍洇湿了粉白的缎面。
环儿要理论,被杨柳思制止。
屋内当中,一面日常用于作画写字的酸枝木案几上,盘碟东倒西歪,汤汁淋漓,狼藉满目。
小厮丫头醉态毕露,也不回避,哄笑一团。
谢绍昭得意扬扬扶桌站起,虚虚做了一个揖:“先生,学生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五日,在我哥哥面前信誓旦旦,你就是这般尽职尽责的?”
“我想你但凡有心智,也知道这几日我病了,并非故意不来书坊。我是你的教习先生,不是你的洒扫丫头,难道要寸步不离你不成。另外——”杨柳思从环儿手中接过一本翠皮簿子,“见面行礼倒也勉强,言语恭敬减1分,勤奋求学减1分,先生病了,非但不予以慰藉,还出语刻薄,关怀备至也得减1分——”
谢绍昭啪地一拍桌面,唬得丫头小厮纷纷后躲,他们都清楚,三小姐要是发脾气,和“武疯子”没什么两样。
“你少在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我哥哥面前,给你三分薄面,你若识相,就得见好就收,你莫非还真以为我怕你手中那破本子!”
“言语恭敬减5分!”杨柳思面无表情,眼神灼灼。
再这样下去,离20分真的不远了。
恼羞成怒的谢绍昭嘶吼道:“你们都是死人,把这女的给我抓起来。”
小厮丫鬟见环儿手中玩弄着一串铜钱,那铜钱边缘磨得极为锋利。
却见环儿猛不丁抬手一掷,铜光乍现,等看清时,那出手的小小铜钱已经插入众人身后的立柱中。
见无人敢上前,而门窗外书坊的人也窸窸窣窣探头探脑。
向来目中无人的谢绍昭何曾这等憋屈过,便是老子谢炜桢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
谢绍昭从案头操起自己平日用的步杖,步履趔趄地往前凑了几步,凭着一股蛮劲朝着杨柳思劈头盖脸打去,歪斜的身形更添了几分凶悍。
镶金包银分量不轻的皮质步杖带着闷响划过空气,诸人呼吸顿止,随即又长舒一口气。
那步杖被环儿顺势反手攥住,稍一用力便夺下步杖,跨步上前,一把扣住谢绍昭手腕。
谢绍昭只觉手骨都要被捏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甚至嘴巴里还被环儿塞了半个馒头。
环儿颇轻松制伏了谢绍昭,笑望杨柳思等指示。
接下来,所有人包括环儿都愣住了,温柔优雅示人的杨柳思上前数步,对着谢绍昭那张愤怒到变形的脸啪啪就是结实的两巴掌,由于太过用力,指甲在谢绍昭脸上划了一道红印。
谢绍昭放弃挣扎,不可思议地看向杨柳思,她几乎都忘记了面颊火辣辣的痛感。
“这是我回敬你向我摔杯子和扔步杖的,分我不扣了。你此时去雕版房,我便既往不咎,你若是敢出书坊半步,二十分全部扣完,从此不敢劳你喊我一声先生。”杨柳思让环儿放掉谢绍昭。
有环儿在,谢绍昭不敢再造次,她捂着脸,灰溜溜拾起步杖,在丫头们的搀扶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根本没把杨柳思说的话当回事,她是谢绍庭唯一的妹妹,吓唬的话说说而已,难道真会把她嫁到乡下。
“杨柳思,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的时候。”谢绍昭这样想着,刚要迈出书坊正门的门槛,门外步出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绍昭刚要骂娘,抬头看来人。
“哥哥!”
※
沉疴需下猛药。
当众打她、羞辱她便是杨柳思认为的猛药,因为她觉得谢绍昭还有得治。
但,杨柳思并不希望谢绍昭就这般不管不顾离去,不管这人多么粗鲁无礼霸蛮,其实跟陈曹宝之流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杨柳思有打听过关于谢绍昭的一些事,随着知道得越多,她对谢绍昭更多的是同情怜悯。
五六岁就没了母亲、外公,哥哥要读书,不能常常陪伴,那个爹,基本是缺席的。因为没有家人呵护,被下人们捧着宠着,染了诸多恶习。
谢炜桢对新妇的儿子也就是谢辞山却极好,两下对比,她心态失衡,用各种捣乱来引起父亲的注意。
谢炜桢确实注意到她了,对她非打即骂,冷嘲热讽。这就更使她生发逆反心理,从一个刁钻敏感的孩子成为如今这个霸道任性的少女。
环儿知晓杨柳思的心思,也生怕找不着后继之人,杨柳思会拖延离开书坊的时间。
她要上前拦住谢绍昭,杨柳思摇头不允。
“把她请回来,以她这样的性子,怕是再也不服管束了。罢了,罢了——”
“咦——”
随着环儿的惊叹声,谢绍昭耷拉着头重新出现在门口,拄杖上前,向着杨柳思深深作了一个揖。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知错了。我现在就去雕版房,还是——”
始料不及,杨柳思清了清嗓子:“去吧,多看多学。”
待谢绍昭离去,果然门外有修长身影闪过。
谢绍庭不笑的时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带着疏离清冷感,可若是含笑之时,澄澈的眼眸深处似有万亩桃花绽放,灼热明媚又温柔。
“先生放心,今日这般的行径,她不会有第二次。”美若冠玉,嗓音如幽泉击石,在青年才俊中,谢绍庭独步明州不是没有原因。
相比于在谢辞山面前更自在无拘,面对谢绍庭,杨柳思总会不自觉端着。
她认定他是个凉薄无情的人,即使他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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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面前展示出最为温煦和迈的一面。
看着杨柳思一副娇柔不胜的模样,谢绍庭心中歉然,问道:“前几日先生去拜访京州来的客商,可我听说,那客商早就回京了,接着便是先生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
目光轻落在杨柳思身上,等来的是预料中的搪塞与敷衍。
“都是些小事,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杏眼潋滟,唇角漾笑,只是——
突然有个心思一闪而过,这女子貌似同自己很像。
※
也不知谢绍庭使了何种手段,接下来的日子,谢绍昭破天荒地乖巧懂事。写样、雕版、刷印、装订这几个门类都逐一跟着老师傅研习,老师傅反馈,东家小姐倒是难得的聪颖,一旦上心,有事半功倍之效。
若一直这般,过些日子,便可以让谢绍昭跟着自己学些经营之道了。
说到书坊经营,杨柳思更觉顺心遂意。一方面第一批典籍在校勘,择日便要付梓刷印,另一方面杨柳思还想到了邀名营利一举两得办法。
明州是文脉绵延、书院林立之地,此间人大都有舞文弄墨之好,书坊挑些时新的文字助其刷印成册。于读书人而言,著述立说落到实处,于书坊而言,成本共担,利润均分,还能得个惜才爱才的名声,何乐不为。
说起来,这个法子源自谢辞山的好友沈寒石。在向他讨寒石散时,无意得知他平日笔耕不辍,也自费刷印了些经方、舆地的小集子。其实他所学所爱驳杂,除了已经出版的,家里还堆了不少营建、农桑、虫鱼、算学的笔记。
杨柳思问了不少老者,都说沈寒石这些集子文学和实用价值都极高,只可惜流传不广。此故,沈寒石成了第一个与书坊合作出书的人。
这日,谢辞山在书肆旁的高楼上见到站在廊外笑容可掬的沈寒石。
见到沈寒石也罢了,只是下一刻,沈寒石迎出了杨柳思以及环儿。
沈寒石与杨柳思谈论着什么,很是投机。
谢辞山霍地起身,把身旁人唬地一跳。
“怎的?”席间谢炜桢问。
谢辞山敛容道:“见到一个朋友。”
“朋友?”
“转运司衙门的朋友。”
席间人听闻,都夸谢辞山交际有一套,谢炜桢颔首面有喜色:“去吧,也可请你朋友来坐坐,喝口茶。”
做生意的人,能搭上衙门的朋友,放任何方面来说,都是包赚不赔的事。
此时,沈寒石从书摊寻到几册泛黄的本子递给杨柳思,擦了擦额上汗珠:“许是我没什么名气,印的书销路寥寥。”
“好马也需配好鞍,说到底,挑书和挑衣裳首饰一样,也要讲个眼缘。你回去把各类笔记整理整理,择日我们来详谈。”说着,杨柳思将本子又给了环儿。
沈寒石赶紧去抢,顺便将环儿手中的东西一并揽了过来:“这些重活不敢麻烦环姑娘,我来便可。对了,对面那家刘婆婆糖水铺,荔枝酸浆乃明州一绝,我去买,还能减价。两位可要去试试。”
见杨柳思二人转身要去,沈寒石两手执物,兴冲冲尾随,却觉肩膀被身后人紧紧箍住,回头一瞧,那人高出自己一截,甚至替自己挡住了日头。
18. 第 18 章
无须横眉竖眼,不说话、不笑的时候,谢辞山自带十分生人勿近的气场。若他带着怒意,那气场便增强数倍。
谢辞山的眼神让沈寒石有些发怵,他厚着面皮嬉笑道:“辞山兄,真的好巧。”
谢辞山一把揪过沈寒石的衣襟,质问道:“你让我断绝往来,你为何——”
“二公子,我刚好有事问你呐。”闻声而来的杨柳思有些不明白为何谢辞山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不过也不必深究,他向来阴晴不定。
谢辞山扔开沈寒石,颇有些骄矜:“何事?”
“陈曹宝的手指甲可是你拔的?你是不是去找他麻烦了?”想到前几日街面上偶遇陈曹宝,他上一秒还得意扬扬、吆五喝六,下一秒鼠窜狼奔的模样,杨柳思便知,定是谢辞山没听自己的话,私下替自己出了气。
“他一个无赖,被我打很平常的事。”
“他无赖了十几年,你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挑这个时候。我的事情,我自己有算计,无须你管。”
“你有算计,那厮也不会一直贼心不死。前几日谢绍昭不过吵闹几句,就吃你两个嘴巴子。这陈草包都把你掳了去,你倒选择躲起来——”
“哎呀,你这人,三小姐和陈草包怎好相提并论。三小姐质本清华,我扇的巴掌,并非泄恨,而是——是棒喝。况且,我又不会一直在书坊,早晚离开,躲着这无知无识的衙内又能怎的,天下草包多了,若都计较,哪里计较得过来。”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一旁沈寒石、环儿想插嘴插不进,想离开又苦于没机会,对视一眼,唯屏息静观。
“你能忍,我忍不得。”
“可你答应过我,不找他麻烦,你食言了。”
“我答应的是不告诉任何人,我做到了。至于不找陈草包麻烦,抱歉,我可没答应你。”
“你——”秀才遇到无赖兵,柔美的眉眼染了些愠色,似比平常多了分锐利。
沈寒石趁机调停,以谢炜桢在高楼上张望为由,说自己也要去拜访一下谢父。
谢辞山见杨柳思早已转身离去,他也负气地背过身去。
在路上,沈寒石道出心中想法,他说杨柳思大约感受到谢辞山的越界,其实是善意提醒,不要用情过度,这证明一来杨柳思不喜欢他,二来杨柳思是个心地敞亮的痛快人。
“你呀,还是那句话,忘了吧,离人家姑娘远点,对你好,也是对她好。我这么劝你,不是为了捷足先登,是真心为了你。我看杨先生如何,不必说,至于杨先生看我,大约是个能赚钱的器物。杨先生眼里只有你大哥,哪里容得下他人,便是俊秀如你,也被比下去了,谁让对手是你那大哥呢。”
沈寒石神情笃定,一副成竹在胸的过来人模样,见到谢炜桢诸人,马上又换作了上进后辈、仕途新秀的诚挚又略显青涩的面孔,场面上的一套更是用得行云流水。
只是,满堂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中,唯有谢辞山兴致缺缺,眉宇间笼着一层怏怏之色。
他本就不喜欢这般浮华的应酬,如今更是连强撑的笑意都懒得挂在脸上。
他一直在想,若杨柳思视沈寒石、白若溪、石勒为招财童子一类的人,那她看自己,会是什么呢?
同谢辞山斗完嘴,杨柳思心里有气,回程路上,一句话不肯多说。
若放在往日,环儿必定会在背后骂谢辞山,可如今,即便自家姑娘很生气,她也没有背刺谢辞山半分。
姑娘从五杏山庄被救回后,谢辞山指摘她没有尽好护卫之责,太过粗心大意,还说习武之道,非徒恃眼疾手快、临机决断,更要心细如发、察微知著,很显然环儿差得远了。
环儿这人,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大半年的接触,她早认定谢辞山是个人物,因此在心中对他多了数分敬意。
“姑娘,陈草包那厮本就欠收拾,谢二公子便是打死了他,那也是为民除害,你为何还怪他。”
“环儿,你怎么也不明白。你不觉得那个谢辞山对我的关心过了度吗?”杨柳思突然站定,跟在后首抱着书册埋头走路的环儿差点没直接撞上来。
“姑娘,不是你说的处世为人讲究你来我往,彼此让利,互帮互助吗?他帮了姑娘,姑娘下次再帮他——”环儿蹲身拾捡掉落的书册,拍了拍沾上的尘土,“就像沈寒石,姑娘助他出书,他呢,也愿意陪姑娘来书肆挑书,还请我们吃甜水。”想到没买成的荔枝水,环儿不由舔了舔舌头。
“利来利往,皆是生意。可若那人付出的是情,我日后拿什么回报。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属,那人便是千般好万般好,于我也不过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我今日的话或许太刻薄了些,但若是他听得懂,对他只有好处,绝无半分害处。”
环儿依旧听得模模糊糊,但她确认自家姑娘讲到了伤心处,悄悄递上一方帕子。
鸣蝉断续,落日余晖将柳岸边主仆二人的素色裙裾染成了蜜色。杨柳思以帕子揩拭眼角,倾吐块垒后,她只觉平静了许多。
凝眸远眺,带着泪珠的长长的睫羽轻颤,那满湖波光似浸了柔意,粼粼晃动间比往日似多了几分缱绻。
※
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
这日,朱雀桥谢宅设宴,明州城名门贵家大多来赴宴。
车马盈门,人流如织,迎客声、车马声、笑语声混在一处,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热闹。
谢炜桢这次宴客,实在是沾了两个儿子的光。
海贼过境后,十万石粮是谢绍庭捐的,但名头却是谢宅共担的。
百名死士团的嘉奖,虽说衙门兑不了现,朝廷也没任何声响,难得止戈堂经过多方筹措,加上万卷楼书坊挑印的一批包括《告阖城父老书》等抵御海贼的辞赋文章的造势,每名义士都如数拿到田金,甚至比当时承诺的还要多些,刚好顶了免役三年的缺。另外还有义学优先让其读书、义仓优先拨粮、建祠刻碑旌表等诸多举措。
义士们个个扬眉吐气,而作为魁首的谢辞山自然声望日隆,关于他之前的种种讹言、谣诼亦渐渐不证自明。
两个儿子出息了,谢炜桢面上有光,老友们嚷着让他请客,于是便有了此次的家宴。
谢家还邀请了数名铺子里管事的老人,杨柳思自然也受邀其中。
相较于外厅男人们的喧闹热烈,衣香鬓影、湘帘垂地的内室更显得静雅清幽。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瑞脑香、案上列着蜜渍金橘、松穰鹅油卷、水晶脍等精致茶点,玉瓷盏里盛着新焙的官造小龙团,娇娥贵女围坐一处,笑语盈盈,更多的是闲话些儿女家常。
不事张扬的杨柳思除了拜师礼那日装扮艳丽些,日常皆是素裙示人。
今日她亦一身碧山绿衣裙,发髻间一只玉钗,红唇轻点,蛾眉淡扫,坐在一片珠围翠绕、华服盛妆间。
风穿帘栊而过,拂动她的裙角,那抹碧色便在一片锦绣堆里漾开,如同一砚淡墨落于霞笺,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惹得不少贵妇频频观望,互相揣测杨柳思的身份。
谢绍昭本从不参加此类女眷活动,但因为要陪着杨柳思,她耐着性子坐在杨柳思对面,一点事不敢惹。
毕竟,留给她的分不多了。
瞅准时机,杨柳思频频向着谢绍昭使眼色,谢绍昭佯装没看见,眼光四放,只是不敢往杨柳思这边瞧。
杨柳思心急,咳嗽数声,倒引得谢潘氏上前过问,是不是有何不适,杨柳思这才红着小脸不再作声。
惊叹杨柳思的才貌超群,谢潘氏不禁为杨柳思感到可惜,出身到底差了些,又是商户。若门第好些,自己倒蛮欢喜寻一位这般柔婉娴雅的媳妇。
“也是个不顶事的。”杨柳思心中嗔怪,自己整衣站起,当着满屋女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幅装裱好的版画,大大方方展示道:“诸位且看,此两幅版画,《送子观音》《仕女游春》皆出自我们万卷楼书坊。我们书坊引入了西洋最新的多色套印,不仅色泽更加莹润,色系也比普通版画多得多,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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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足了功夫,最宜悬于闺阁之中,添几分雅趣。今日恰逢雅聚,便将这两帧新鲜物件儿呈上来,与诸位共赏。”
杨柳思这一开口,众人大约也猜到她商女的身份,不少势利点的心头多少生发些不屑。
只是两幅版画,雕刻入微,色泽艳丽和谐,头次见到确令人移不开眼,即便是轻视杨柳思的人也不吝溢美之辞起身观摩赞叹。
顺势,杨柳思将书坊新雕的一批版画送到宾客家下人手中,同时不忘反复强调,书坊还有更多花色图样以供挑选,甚至接受各种定制。
不止一人捧着版画问杨柳思,雕工是谁,能有如此造诣。
杨柳思笑望谢绍昭,轻启朱唇、梨涡深深:“今日诸位拿到的,皆出自三小姐之手,也是三小姐要送大家的。三小姐自小学画,一经名师指导,其雕版技艺匠心独运。三小姐令我低调,可我呀,还是忍不住要说。”
一经杨柳思宣扬,众人或惊讶或敬慕或疑虑的目光纷纷转至谢绍昭,甚至浑不知情的谢潘氏都觉不可思议。
铜豌豆一般的谢绍昭头遭受众人关注的目光,兀自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石勒帮了不少,但确实是花了数个日日夜夜,一刀一刀雕出,这会儿受了伤的手指还缠着纱布。
杨柳思走至谢绍昭身旁耳语:“背挺直,别躲着,你值得!”
谢绍昭缓缓抬起头,游移的目光撞进杨柳思含笑的眼眸里。
杨柳思声音虽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与笃定。
一寸寸地,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逐节向上挺直,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眼底的迟疑便一点点褪去,化作了清明与坚定。
记忆中,她大约是头一次将充满善意的目光投向至亲以外的人,也是头一次,她也感受到两旁世人眼中的融融暖意。
这份感觉,奇妙又愉悦。
谢绍昭想起来答谢众人的赞誉,手不自觉摸到了有旧伤的右膝,到底是没敢站起。
觉察到谢绍昭的不安,杨柳思先一步含笑颔首,语气亲和地将那些略显热切的问询一一接下,或打趣两句化解拘谨,或温言替她解释一二,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侧。
最终,谢绍昭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颔首,唇瓣微启,吐出几句清浅的应答。
杨柳思侧头看她,眼中漾起笑意,顺势将话头递到她嘴边,任由她与众人慢慢周旋。
檐角几枝点缀细碎花苞的晚桂,飘过一缕极淡的甜香,混着晚风,似有若无,却无比馥郁人心。
※
用宴完毕,女宾们步出室外,溪涧之隔,男人们聚在一处听歌伎拨弦浅唱。
谢绍庭亦在其中,他自然一直独住寺中,对外也只称刻苦备考。当着两旁世人面,他与谢炜桢依旧是父慈子孝、尽得天伦。
相较于谢绍庭滴水不漏的面上功夫,谢辞山显然要自我许多。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即便是钉牢在那里,面子上是一点都不装的。
此刻谢辞山百无聊赖,坐于绿荫下的山石上。
双手撑膝,背脊笔直,头微微后仰,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所至,遥不可及。
阳光漏过叶隙,碎金似地落了他满脸满身,却半点没柔化他眉宇间的悍气,甚而生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桀骜来。
若不知情的,只以为他是在鏖战间勘探敌情,谋略部署。
透过水榭窗棂,杨柳思刚好就瞧见了独坐一处的谢辞山。
谢辞山知道隔岸大约能瞧见杨柳思,但碍于其他女眷,因此目光始终在他处,这刚好给了杨柳思一个肆无忌惮偷看他的机会。
从五杏山庄逃回来,杨柳思一直记挂着画上之人。
他与谢辞山俱是一张骨相极为刚毅的脸,眉骨高峭,山根挺拔,眸眼含威。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定有不浅的血亲关系。
只是,那又如何,左不过年后,自己便会离开明州,何必去介入他人的是非。
“别看了,人家马上就要议亲了。”
19. 第 19 章
杨柳思看向扬扬得意的谢绍昭,桃腮飞红。
“我,哪有——”
“明州府临江县苏半城家的嫡长女,整个临江县一大半的产业都是苏家的,姑姑还是皇妃,秦王赵藤得赶着叫苏小姐一声姨婆。”
见杨柳思唯有窘意,谢绍昭猛地想起尊师仪轨,忙辩解:“刚刚是以同伴身份好心提醒,可不许扣分。”
杨柳思冷笑:“我哪里看谁了,谁要结皇亲,谁结去,与我何干!”
只是心里,杨柳思到底起了芥蒂:马上都要结婚的人,倒赶着来我这里佯装深情,差点被他骗了去。
“你放心,我不笑话你,我哥哥什么人,经我之手的荷包绣囊都有好几箱子了。”
“哦,你哥哥!”一瞬间,气便顺了,再透窗望去,树荫枯石空空如也,那人已不知去向。
“咱们讲正事,今日吃宴耽误不少课业。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拾掇拾掇跟我一道回书坊,我得教你看账本了。”
“啊,今日索性休息一日好了。”谢绍昭绷着脸抗议。
“我的时间可不多了,你得抓紧学。”杨柳思笑道。
谢绍昭没搭话,暗想定是听到哥哥议亲,她将怒火转嫁到自家身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忍,过了年,她是哪门子的师傅,见面不得规规矩矩喊自己一声:三小姐。
不过,扪心自问,令谢绍昭甘愿忍受的不只是来自谢绍庭的震慑,更有她一部分的心甘情愿。
学有所得的感觉很不错,比如今日这番久违的夸赞,恰似春风入怀,整个人只觉说不出的舒坦。
此外,她倒挺吃杨柳思这份性情,看着软糯,实则爽利热忱带着几分侠气。
谢绍昭性子野,但并不傻,她能看出杨柳思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这一方面令她感动,另一方面她又颇有些嫉妒。
在她眼里,杨柳思这般尽心尽力,怕是一大半是做给哥哥看的。
“时间不多,时间不多,你怎么老这么说,莫非你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不成。”谢绍昭讥诮道。
杨柳思心知谢绍昭的欺软怕硬,因此在互怼上,她向来不会让着谢绍昭,刚想回刺她两句,谢潘氏恰巧使婢女来请杨柳思一人去内室小坐。
谢绍昭自幼厌恶轻视继母,一听谢潘氏单独请杨柳思,随口骂道:“猪鼻子插葱,装蒜,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母了。”
杨柳思定睛瞧着谢绍昭,唇角微抿,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谢绍昭觉察到端倪,忙解释:“我没有不尊重先生,可不许减分。”
“你尊我一声先生,却在我面前恶语伤人,不知道的倒以为拜我这先生所授。况且你当着我面詈骂主母,我若无动于衷,怕是不妥吧。”
“啊——”谢绍昭心思这回怕是分数又保不住了,已经减不下十五分了,她眼前约略显现乡野间茅屋旁厚唇紫面矮壮的农夫正冲她傻笑。
“下不为例,看在你这几日表现不错的份上。只是,今日的研习可得倍加认真些。”杨柳思扫了一眼几乎要哭出来的谢绍昭,心中叹服,到底是血脉压制,能令谢绍昭如此甘心顺服的,也就只有谢长公子了。
※
见过谢潘氏,杨柳思先出来,独自一人在谢宅后门的廊檐下等谢绍昭,好同车回书坊。
此时,着一件石青色暗花纱道袍,头戴青缎小冠的谢绍庭恰好从门内步出,因陪酌数杯,微有醉意,白面晕红,清眸半敛,唇角弧度松缓,整个人隐隐透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漫不经心。
狭路相逢,免不得上前寒暄。
男人醉了,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倒头就睡,一种是话痨附体。
谢绍庭的话自然比平时多了些,两人聊的无非是谢绍昭近况,可以看出谢绍庭对谢绍昭变化很是满意。
杨柳思趁机问谢绍庭,是用何种方法将谢绍昭治理得如此服帖的。
谢绍庭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女子裙裾的绣纹上,竟带着些破天荒的痴缠。
刚刚内室一番长谈本就令杨柳思心乱如麻,如今见谢绍庭失态,杨柳思更觉无趣,借故便要离开。
谢绍庭虚虚将她拦住,在她即将变脸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如意云头嵌宝金簪,笑意融融递给杨柳思:“先生莫怪,我真心感谢先生,无以为报,这只小簪,略表心意。待日后,必令昭昭携厚礼登门,以谢雅谊。”
“只要谢绍昭肯学,愿担一份责,我便很知足了。”
一个要送,一个不收,僵持中,恰巧听到门内传来年轻男子们的笑谈声。
担心被人撞见,虽说自己与谢绍庭并没什么,但保不齐别人误会,杨柳思收了簪子,望着马车来的方向躲去。
※
环儿驾车在外,车厢内止自己与谢绍昭,杨柳思取出簪子退还给谢绍昭,谢绍昭自然不收。
“我哥哥送你的,要退你自家退。”
“刚收到的物件又转手送出去,这二手生意倒也撇脱。”
今日宴席上,临江县苏家嫡长女怕是避嫌未到场,来的是苏家二小姐。因着她异常活跃,甚至风头盖过主家谢潘氏,便也引起了杨柳思的注意。
谢绍庭硬塞给自己的金簪不正是今日苏家二小姐插于发髻间的簪子吗。这只簪子实金打造,如意云头纹中央镶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宝石澄澈透亮,殷红的光芒令纯金也显得黯然失色。
不光杨柳思注意到苏家二小姐这价值不菲的簪子,在场见惯珠玉宝石的贵妇亦不免多看数眼。
那簪子后侧,阴刻了一个苏字,不是苏小姐那支,还能有谁。
谢绍昭错会了杨柳思的心意,以为她对哥哥这转手人情的举动不满,接过簪子好心安慰:“收这些簪子钗子,哥哥真是收到手软,但他送人簪子,倒真是第一次。他一个男人,哪里懂什么,觉得好看便送出去了,先生勿怪。”
杨柳思不再搭话,随着马车的颠簸,思绪早就飘远了。
今晨她佩戴着九尾狐玉佩,可如今胸前空落落的。
玉佩刚刚在内室被谢潘氏拿去,本来她要将更为贵重的玉饰作为交换,这自然遭到了杨柳思的拒绝。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杨柳思随父母千里迢迢从京州流放崖州。
某日酷热难熬,差役们躲在驿亭内歇凉,父母亲囚于站笼内,连弯腰蜷曲都是奢望。
她年纪小,虽未上枷锁,脚腕套了根麻绳,活动范围仅限于四五尺之内。
两三颗沾满尘土的李子落在她视线之内,口干舌燥、奄奄一息的她爬向李子,几乎快要够到,却被恶童一脚踢开,甚至还骂他们一家赃耗子。
她气鼓鼓挥拳要打,却被脚下麻绳所限。若是没有谢辞山的及时出现,她大概就要被恶童群攻了。
与杨柳思一般大的谢辞山并没有具备如今这般拳脚功夫,还只是个看着有点呆,大热天吸溜着鼻涕的小屁孩。
然而这个小屁孩却把恶童吓跑了,因为为首的恶童认出他是大将军的儿子。小杨柳思甚至不清楚,为何谢辞山还会买来荔枝膏水。
羊脂白玉九尾狐玉佩便是谢辞山送她的,他的本意是留给她路上花掉,她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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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
及至父母亲发现九尾狐玉佩,三人已经离驿站百里之遥。父亲告诉她,先不说雕工,这本是一块绝品带糖色的羊脂玉,而那点糖色刚好就点缀了九尾狐的鼻头,浑然天成。
父亲的意思,这玉太过贵重,大概是这孩子擅自送人,回家怕是少不得一顿鞭子。
父亲要她妥善保管,非危及性命,不得随意用掉,若将来脱离囹圄,能寻得恩人,当面道谢是最好的。
而今日,恰好谢辞山的母亲谢潘氏认出玉佩。杨柳思只说当年与父母逃难,谢辞山见他们可怜而送出的。
谢潘氏告诉杨柳思,这玉佩对自己意义非比寻常,谢辞山当日只说玉佩丢了,害得自己整整寻了四五天,还暗自堕泪好几日。
谢潘氏这般说了,杨柳思哪有不物归原主之理。谢潘氏也请杨柳思不要对谢辞山说起,毕竟以谢辞山的性格,他肯定不允许母亲将送出的玉佩要回。
因这个缘故,杨柳思自打与谢潘氏分别,就一直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有意识遗忘很多事,但始终不忘荔枝水特有的甜蜜清香以及谢辞山望向她一家三口的眉眼,无半分嫌恶寒凉,唯有星子坠眸的明澈和藏不住的暖意。
※
谢绍庭这边,被门内走出的年轻同伴拉去听曲。
盛情难却,整整三个月闭门读书,谢绍庭自己倒也想放松一下。
对于他来说,若要高中,如何更好地放松身心远比苦读要来得重要。
高台之上,清风和畅。
歌阑酒酣之际,仍在兴头的谢绍庭于诸多乐器中拾起一面乌木为框,兽皮为里,两端嵌着赤金铆钉的羯鼓。
斜抱入怀,执槌击鼓。鼓槌落时,咚——咚——之声骤起,忽而高亢,如铁骑踏破关山;忽而低回,似夜风掠过松林。
男子眉峰微挑,唇角噙笑,随着鼓点轻晃腰身,衣袂翻飞间,更显几分洒脱与不羁。
看惯了谢绍庭的持重儒雅,如今这番带着异域风情的羯鼓表演惹得满堂叫好,喝彩连连。
此时的高台之下,十几名青衣小帽的家仆拥着一顶覆着素色纱幔的藤编软轿悄无声息地赶路。
轿内是刚从京州归来的雪里枪,心绪被高台上的喧哗声打断,她厌恶地掀帘斜瞟了一眼高台。
半个身子倚于栏外与人说笑的谢绍庭落入她眼底。
许是有所感应,她随口问:“此人是谁,这般放诞。”
家仆中有认识谢绍庭的,于轿帘外讨好回道:“回禀堂主,这人便是谢炜桢长子。他平日不苟言笑,今日这醉态甚是少见,估计马上就要春闱小试,都说他这次必定拔得头筹,大概是得意忘形。”
春闱小试是宋国朝廷在举子较多的地界提前备的一道考核关,虽说小试的结果不能左右春闱考试,但成绩优异者自然也会在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大概率,小试成绩优异者在春闱中的排名也会较他人靠前些。而若是小试失利,也会鞭策应试举子加倍攻读,以便春闱场中有所提高。
这次海贼围城,本指望将谢家除个干净,却不承想冒出个赵藤,不光打乱自己的谋划,更让谢家赚尽名声。若非自己这些日子身在京州,哪里还有谢家逞能炫耀的份。
也好,一下子杀不干净,那就慢慢来。
看尽在掌握的猎物挣扎、垂死,或许会更有意思。
唇角扯出一抹笑,令满是皱纹的脸多了层寒意。
“先不回五杏山庄,咱们去学政衙门后宅一趟,学台如夫人要的东海明珠备上一盒子。”
20. 第 20 章
一场夜雨,天比先前更凉了些。
披锦裘怀抱暖炉的杨柳思在河下街的住所凭几校书。
这几日赶上了哥哥谢绍庭的小试,谢绍昭因此告了几日假。
培养谢绍昭乃杨柳思内定的头等大事,既然谢绍昭告假,她也乐得偷会懒。
这个时节,最得勤加保养。
寒症缠缠绵绵,虽说有温阳散控制,但到底没有除根,特别是晚间歇息,周身筋骨不是这儿酸,便是那儿疼,竟一夜不得安生。
孟婆婆来告,谢家二公子来了,有重要的事跟杨柳思说。
听闻此,杨柳思首先想到的是五杏山庄那幅画以及九尾狐玉佩,她心中有些慌乱,令环儿帮自己草草梳理一番,赶着去客室见谢辞山。
向来,这方小院并未迎过一个外客,谢辞山是例外。
毕竟刮着风,杨柳思不忍谢辞山在风中干等。
谢辞山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婆子引到客室,他屏息敛容目不斜视跟在婆子身后,却依旧能听到某间房传来的轻柔的说话声。
闹海贼那日,他来过这里,当日他只觉这院子太逼仄。
如今余光扫去,开得正艳的凌霄花枝沿墙壁斜斜探出,与菜畦中青翠欲滴的冬苋菜相映成趣,绣帘微挑、竹影穿庭、苔痕映窗,雅致才情就这么不经意地藏在人家烟火中。
婆子上茶,谢辞山虚虚道谢,静坐片时,忽闻帘栊轻响,抬眼时,杨柳思已出现在门首。
豆粉色软缎短袄,配着同色系的撒花裤裙,披一件镶绒连帽月色披风,乌发半挽,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半点脂粉不施,一张小脸若雨后梨花,清绝入骨。
“你有重要的事对我讲?”
见男子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躲不闪,杨柳思下意识抬手拂面,一夜未眠,这脸色大概不好,偏生不曾掩盖些粉。
“你快说呢,我脸上又没写字。”
待回过神,谢辞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往常,倒真没见过她这般家常的打扮。
“那个,我要离开明州,你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个心眼,如今并非清平之世。”
“公子去哪里?”杨柳思不觉奇怪,于谢辞山对侧落座,空中幽幽漫开雪压竹枝,露浸兰草的香气。
“南边——”谢辞山顿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瘴云州。”
瘴云州地处南疆,常年瘴气翻涌如云,山蚂蟥遍地横行,是宋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更重要的是,瘴云州毗邻趾州。
羽睫一颤,杨柳思不由追问:“好端端怎么要去那个劳什子的地方。”
见谢辞山犹疑的目光落在门外,杨柳思忙道:“环儿、孟婆婆都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那边土人作乱,官府疲于应对,接连丢了数座城池。亏得秦王在彼集众抗反贼——”
“赵藤召你去的?”
“是。”
客居趾州十载,瘴云州的土人有没有攻城略地的本事,她杨柳思还不知道。
先不说他们手中也就柴刀、石斧、骨椎一类粗劣工具,其人蒙昧少教化,下蛊、制毒害几个路人倒有可能,让他们走出密林,围攻官府,怕是百年不曾听闻。
“你跟随赵藤,纯粹出于忠义,还是真正想济苍生、安天下。”
谢辞山望向杨柳思,吃不准她想表达什么。
“止戈为武,这是我习武的初衷,如今也是这般想的。”
“你若选择了赵藤,你便去。你若选择的是苍生、天下,就别去,否则便是白白被人当了棋子。”
“此话怎讲?”
“土人便是造反,也不是官府的对手。只怕是赵藤借着镇压土人,招兵买马,壮大自己的实力,成为跟朝廷对抗的筹码。”
杨柳思日常有跟趾州联络,也知道瘴云州土人暴乱的消息。
北塞胡人屡犯疆界,烽烟无一日平息,东边虽有李达镇守海域,但一刻不得轻心。如今南边又如此巧合地乱起来,朝廷对赵藤募集义勇编练队伍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诸上种种情况,令杨柳思不得不怀疑起赵藤的动机。
满脸尽是惊愕之色,杨柳思对自己说的同父亲对自己说的,似乎是不谋而合。
“姑娘如何知道的?”
“其实也是推测,但并非胡说。我以前做生意,同瘴云州土人打交道不少,我不信靠着他们自己,能攻陷州城。”说话的时候,女子目光亮得惊人,眉宇间的灵慧和明艳的容貌相映生辉。
执壶注汤之时,手腕被男子一把攥住,目光沉沉“你不是生长于北焰州?怎么又如此熟知瘴云州。你到底来自哪里?”
杨柳思一怔,不觉好笑:“我来自哪里很重要吗,世上人何其多,都要探究个明白,你不嫌累。”
腕间一紧,男人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骨节处隐隐传来一丝酸胀。
“两旁世人与我无关,只是你,我很想知道。”
冷峭的眉宇间落了一层柔意,谢辞山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些祈求。
杨柳思的心思飘远了:不板着脸,倒挺像小时候。若是再笑笑,便跟画上人一模一样了。
“姑娘——”
环儿前脚跨门报信的时候,见到门内的一幕,噎住了。她倒不知道是退前脚呢,还是送后脚。
姑娘与谢二公子隔茶水几相望,那谢二还抓着姑娘的手腕,姑娘任由他抓着,形容如常。
“咳咳咳——”
杨柳思惊觉,这才猛地抽回手,动作急、快。
谢辞山只觉掌心瞬间一空,指腹还留着她腕间微凉柔腻的触感,指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究顺势虚拳触唇,假意咳嗽一下。
耳尖泛起薄红,杨柳思装作若无其事拢了拢衣袂:“什么事,着急忙慌的。”
环儿心思不多,跺脚道:“黄四来告,书坊东家被官府押了去。”
“是为何事?”杨柳思问。
“人家从少东家行囊内搜出小抄。”
“怎么会押去官府,不是该吃记鞭子,赶出考场吗?”
“听说小抄和试卷的题目一模一样,怀疑少东家偷取了考题。”
虽说有些蹊跷,杨柳思的心稍稍安定,东家吃了官司,好在并不牵扯书坊经营。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谢辞山起身告辞,面有忧色。
虽说他与谢绍庭不对付,但如今这情形,家里怕是正乱着。
突然的情况打断了二人的深谈,同时也搁置了谢辞山南下的计划。
孑然独行,不光是增援赵藤,更为斩断无谓的情痴。
至于说家里,谢辞山想着到底还有个嫡长子在。可如今,嫡长子吃了官司——
本以为乱作一团的家,出奇地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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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管家朗叔立在父亲的卧房外,等着宿醉的父亲自然醒来。
昨夜,谢炜桢便得知长子被羁押到衙门的消息,依旧喝了个不醉不归,依旧睡了个日上三竿。
甚至,谢炜桢心头还生发起一丝痛快。这个儿子仗着自己有那么点读书的天赋,眼高于顶,向来不曾将自己放在眼里。如今搬去破庙独住,遭了算计,到底是活该。
州郡自己组织的小测试,跟明年三月的春闱没法比。就算是坐实偷取试卷,多点银钱打点,顶多名声受损,失去来年应试春闱的资格。
此故,谢炜桢一点不急,反手将闹腾不已的谢绍昭锁入别院。
年轻人需要的就是历练,他只希望州府衙门别把谢绍庭太早放出来。
待谢炜桢睡醒,谢潘氏领着丫头入内服侍,大约说起了谢绍庭的事情,只听屋内传来谢炜桢不耐烦的斥责声:“好端端提他做什么,自己要冲到外面另起炉灶,如今出了事,活该自己担着。谁要是再在我面前提他,下场跟谢绍昭一样!”
待谢潘氏有些狼狈地出来,管家朗叔上前讨主意。
谢潘氏望向朗叔身后的谢辞山,软声笑道:“你看你父亲这脾气,我一个妇人哪里有什么办法。辞山,少不得你费费心,多去打点打点,可别让你哥哥吃亏,毕竟他也是谢家长子。”
当着朗叔面,谢辞山倒不便反驳。既然应了母亲,做事自然不打折扣。
一边令郎叔住狱中打点,自己则通过止戈堂朋友、沈寒石诸人探听衙门里的消息。
州牧陈三省对谢绍庭印象很不错,当着谢辞山,说了些掏心话。
这次小试作弊,并非自下而上,遭人举报,而是不知为何惊动天听,礼部典学司主官不日就要到达明州,亲自提审谢绍庭。
“二公子,此事大概率是被人算计了。芝麻大小的事传上九重天,这仇结得可够深呐,大公子到底年轻,品行操守没的说,这背后之人怕不是冲着他来的,我猜,可能牵涉上一辈的恩怨。”陈三省只差没说出“都怪你爹年轻时结仇太多,殃及后辈”之语。
陈三省说得隐晦,谢辞山自然也明白,若是去向谢炜桢打听,他多半也不清楚会是谁在放暗箭。
谢炜桢鲜提过往,但经他人言语,谢辞山依稀有个印象,带兵打仗的时候,父亲很会投机钻营,当权者对他颇为器重,然而同侪或是下级对他颇多怨怼。
从陈三省处告辞,在心里,谢辞山倒并没觉得这事有多棘手。不管是不是遭人暗算,对于谢绍庭来说,不过是仕途断绝,尚书郎做不成,富家翁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自己来说,若谢绍庭接管家业,他倒乐得一人一枪,纵横四海,任侠使义,无牵无挂。
打从牢狱回来的朗叔告诉谢辞山,大公子一切都好,只是迫切要见谢绍昭一面,还说,能救他的,只有谢绍昭。
谢辞山冷哼:“难道你没告诉他,他的好妹子此刻被关进了柴房。”
朗叔尬笑:“公子说书坊杨先生会有办法——公子还说杨先生毕竟是小姐的女师,老爷会给这个面子的。”
却见面前的二公子那人负手站在廊下,脸色沉如玄冰,分明是朗朗晴天,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朗叔自然知道两位公子颇多龃龉,他也不敢再多说话,笃定谢辞山不会再管这事,他少不得巴巴跑去央求杨柳思。
21. 第 21 章
杨柳思心里眼里只有书坊,书坊东家出了事,来书坊洽谈生意的客流也少了不少。眼下沈寒石等明州名士的书稿付梓在即,若是书坊失了名声,后续要大卖可就难了。
听朗叔说东家有自救的法子,杨柳思于情于理不会推辞,另外,除了初见之时狂妄了些,后面的日子,谢绍昭还是很配合的。
她给自己面子,自己自然也会能帮则帮。
杨柳思以谢绍昭课业落下不少为由,请谢炜桢允许谢绍昭每日去书坊学习,而谢绍昭这边各种发毒誓表示自己不会再犯浑,忤逆父意。
谢炜桢不信谢绍昭,但他对杨柳思颇具好感,书坊进项月月递增,同杨柳思有莫大关系。
小恩小惠收人心,等时机成熟,再将家中其他铺子陆续交她打理,铁定不会出错。
此故,谢炜桢爽快允准,谢绍昭得以自由。
谢绍昭一出门,自然头遭事便是去探望哥哥。
虽说关押着,但明显受人照顾,单独关押在远离牢狱的平房内,吃住干净还有书读,只是不可出门罢了。
看来看去,哥哥的待遇竟比自己关柴房中的情形要好许多。
等谢绍昭从谢绍庭处出来,杨柳思便问谢绍庭自救的法子是什么。
谢绍昭有点茫然,两人见面不过眨眼工夫,哥哥只叮嘱了她两件事。
一是听先生的话,不可惹父亲生气。
二是去寻他前几年作的若干文章。
谢绍庭惜墨且有心,作完的文章均按照完笔日期整理编排,备考举子试前,编辑成册的有厚厚五本文集。
而谢绍庭要谢绍昭去找的正是这五本文集。
至于这五本文集怎么个救法,因有监守在侧,谢绍庭没敢多说,谢绍昭亦没多问。
“难道当务之急不该是去寻嫁祸之人?”杨柳思有点奇怪。
谢绍昭同样云山雾罩,但对于哥哥的绝对膜拜自小就刻入骨髓,以至于哥哥不管说什么,她都觉得肯定没错,当然谢绍庭确实极少犯错。
“先生,有些事你可能不明白,我哥哥绝对是这个世上罕有的智者,他永远都是对的。”
徒争益,无聊,既然答应帮谢绍昭,杨柳思只能认命。
只是心里,她不免戏谑,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
五本文集,有两本好找,存放在谢宅谢绍庭的书房内,另外三本中,一本借给了友人,还有两本被乡塾拿去教授,均未归还。
偏生那友人出远门,不晓事的内人前几日将这本册子连同家中其他旧书废纸卖给了明州城的旧书铺。
等杨柳思、谢绍昭赶到旧书铺时,旧籍古卷堆得满屋满院,莫说找一本册子,便是把这堆叠如山的书册搬空,怕是也得耗上十天半月。
掌柜认识杨柳思,不免客气道:“杨先生,这月从明州乃至附近郡县收罗来的旧书都在此处,还好收书的老板因事耽误,到底你们运气好,只是不知你们要找的是何等宝卷。”
逼仄的院子弥漫着朽败的酸腥气,杨柳思憋得喘气都难,更别说搭话,唯苦笑这算哪门子的好运气。
谢绍昭抢着说:“我们要寻状元的墨宝,你若识相,借我们几个人一起寻。”
结果,老掌柜当然不答应。
少不得喊上万卷楼不多的伙计、黄四、王朝,甚至杨柳思手下几个人一起来寻。
谢绍昭领人声势浩荡在旧书堆里淘“宝”,杨柳思便带环儿赶往乡下寻剩下两册,不知是不是巧合,半路杀出个谢辞山,拦住了杨柳思的车马。
“谢绍庭到底在干什么,寻这些册子,证明他不屑作弊?”
“我也纳闷,不过这几日倒颇多收获,翻出好些绝版残卷,若留心搜罗,定会集齐全套。”杨柳思下车透气,与谢辞山并肩而立,对着悠悠秋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谢辞山侧首,便能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略显苍白的唇色。
“我帮你去寻另外两本,你留在城里——书坊也需你顾着。”
“这——”
“你放心,我虽讨厌那人,但答应你的事,抛却性命都会办到。”
环儿听着有趣,插嘴:“那要是那册子被狗吃了呢?或是,用来涂墙了呢?”
“那我就把狗剖了,墙——挖了。”
谢辞山当了真,不知为何杨柳思也跟着环儿那傻丫头笑起来。
杏子眼弯成了月牙,睫影垂落,眼底流光,在她面前,澄澈如练的一池秋波亦显黯然。
本是答应了谢绍昭,杨柳思必定会亲力亲为,可当谢辞山要代劳时,她并未拒绝。
心中隐隐的,她希望这件事可以牵绊住他,拖延他南下的日子。
此外,她也信他可以办到,除非那册子真的让狗给啃了。
※
话好说,事难办。
到了鸡飞狗跳的村口,谢辞山有点犯晕。
借书册的老塾师倒是没出远门,但两本集子早就被分成若干篇,落入十里八乡的村民家。
老塾师平生最佩服谢绍庭,尤其推崇其文章诗词。
因为集子实在厚了些,携带不便。他便将两本厚集子拆了线,去哪里带上数篇,有空便拿出来品读背诵。
只是此人又老聩了些,经常是带去学生家里,又忘了拿回,虽然有学生归还,但更多的学生并没有归还。
因此两本集子如今剩在手上的,也就一半而已。
“老先生,完璧归赵的道理你懂不懂?”谢辞山有点气。
“和氏璧天下无双,只是德先兄借我的集子,想必不是孤本,怕是印了许多。老朽觉着,德先兄这般家世,自不会等我还回去吧。”
谢绍庭文章的卷面,确实看着跟刻印的一般,无半点瑕疵,也难怪这老头会误以为是复印版。
“你都说了是借。”谢辞山恨不得捶这干瘪老头两拳。
“小郎君莫急,我一家一家去寻。一个月之内,定能完璧奉还。”
谢辞山更晕了,一个月?
过几日谢绍庭就要被钦差审问了,哪里来得及。
这工夫,为谢辞山带路的乡人拱手道:“若无事,公子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说走不走,眼里带笑,目光闪烁。
谢辞山随意掏出一两银子准备打发,那乡人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刚刚还慢吞吞的老塾师手脚突然变得敏捷,跳将起来将谢辞山手中的银子拦了回去。
“小郎君打发他几文钱便罢了,这银子够庄户一个多月的用度了,哪里需这许多。”
谢辞山这下子头也不晕了,他想到个好办法,放出消息,专门收谢绍庭手稿,一篇二两银子。
找书稿,送到老塾师家,虽说耽误事,但能得二两银子,怎么算都比刨地强。
消息一出,一天的工夫,送遗落手稿的乡下人将老塾师家的木门都挤破了。
看着登记姓名发放银钱忙得满头大汗的几个人,谢辞山十分得意。
这是什么,这就叫花小钱,办大事。
拿到银钱的乡下人也是个个喜上眉梢,不忘教训子弟:“看看,让你读书你偏要刨土,几百个字竟能值二两银子,开眼了吧。”
只是也有人怀疑谢辞山:堵在门口,没个笑脸,莫不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三日后,花了百来两,书稿差不多齐了,却偏偏还剩了一篇,酬金提高到二十两,家家户户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寻到。
当听老塾师戏言怕是被狗吃了,谢辞山脸都绿了。
日子也到了,谢辞山只得将收集的书稿交给黄四带回。
※
明州学政衙门,礼部典学司主官、明州学政公署学台、转运司副使、明州州牧等多双眼睛全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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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中堂的谢绍庭身上。
州牧陈三省惜才爱才,自然希望帮谢绍庭洗清冤屈,无罪开释。
组织此次小试的学台,搞不清为何试卷会泄露,不管谢绍庭是否作弊,自己这监考不力的罪名肯定脱不了,因此全程不着一语,战战兢兢看着礼部钦差。
转运司衙门向来抓税银钱粮治安,小试作弊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至少跟自己无关,将京城派来的钦差招待好,才算是头等大事。
虽说外表清严凛然,实则早就想着晚宴陪侍,到底是请红袖招的舞姬,还是喊铜雀台的歌女。
而作为审问团中心的典学司主官,身在明州,心巴巴地挂在京城。
礼部右侍郎位置空缺,论资历,他与如今的祠祀司主官是最有力的角逐者。
如今刚好是活动职缺之时,哪知州府这小小考试惊动圣上,而偏偏这正是自己职权所在。
自己昼夜奔波跨越千里处理这节外生枝,祠祀司却围着圣上筹备来年春祭,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最关键的是,这事怎么看都是个死局,若是读书人作弊,那便是学政衙门监考不力,若读书人未作弊,那搜出的小抄从何而来,为何能造谣造到圣上面前。从哪方面来追究,他这管天下学政的人都是难辞其咎。
内心煎熬的典学司主官恨不得甩学台几个大嘴巴子,抓抓抓,抓个毛线,还把这不入流的小试当春闱了。
“谢绍庭,你如何提前知道试题的,如实交代!”主官厉声道。
质问罪囚的语气令谢绍庭心生不快,他本就冤枉,回话时自然不卑不亢:“回禀大人,虽说这弊卷从我私囊中搜出,但我的确不知从何而来。况且,我也犯不着行此等卑劣之事。”
“谁抵辩,谁举证。无凭者,其言不采。你说你未作弊,你拿出证据来。”主官居上,气势凌人。
“学生的证据就在大门外,请大人允许我家人将证据呈上!”谢绍庭功名在身,上堂不必下跪,他垂眸敛目,面无半分怯色。
五大本书稿呈于堂上,众人面露疑惑。
典礼司主官以指轻拈封皮,小心翼翼地提起,手臂伸得笔直,唯恐沾身。
“这算证据?”
主官一笑,满堂跟着哄笑,唯有人后的州牧陈三省持卷细细翻读。
等众人笑过,谢绍庭不疾不徐说道:“天兴元年至天兴三年,学生写了共计1200篇共计5册时文策论,半为应试半为遣怀。其中一篇与小试试题丝毫不差,皆为,问《论语》有云‘政者,正也’,为官者何以自正,以正百姓。”
谢绍庭说的时候,在典礼司主官的授意下,十几个公人开始翻找那篇文章,寻来寻去,没有谢绍庭说的那篇,且总篇数为1119,少了一篇。本身每本册子是240篇,如今第五册为239篇。
四册、五册被考了几十年依旧名落孙山的老秀才带去了乡里,据他所知,寻这两本是谢辞山抢着揽下的。只怕是故意隐匿了关键一篇,落井下石。
念及此,方才还成竹在胸,如今倒渐生忐忑。
眼前的官员虽颟顸,欺侮良善却是行家里手。他宁愿流放瘴疠之地,也不愿被这群浊流污了清白。
可——
翻书之声渐息,堂上众人眼底尽是看好戏的冷光,就在主官阴阳怪气开口之前,忽闻差役惊慌来报:“大人,门外有人送——送来——”
主官不悦,随口问:“送来什么,物证?”
差役点头如啄米:“啊,对对对。”
“那就拿进来便是。”
“这——”
“还不快去。”主官一吼,小差役终究犹犹豫豫跑了出去。
堂上门楣太低,“证据”搬不进来,众僚属移步庭院内,几个乡人合力搬进半堵竹篾夹泥墙,墙上糊了各色带字的纸,有些纸快要剥落,风一吹,哗啦啦响。
22. 第 22 章
黄四亦在搬墙行列,待墙停稳,他擦了擦额上汗珠,指着墙面一处纸卷道:“大人,这便是物证,乃1200篇文章中的最后一篇,因被无知村民拿去糊了墙,年深日远,纸已嵌入泥中,只能将这面墙搬来了。”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伸着脖子试图辨清字迹。
谢绍庭摇摇头,微微扬起下巴,诵起墙面上的文章来,竟是一字不落。
小抄文笔已是上乘之作,但比起谢绍庭这篇,终究是华而不实、少了气骨。
满庭衮衮诸公尽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却听谢绍庭淡然说道:“这篇策论是三年前所写,哪知我胡凑的策题同今日小试一模一样。小试我本就打算交个白卷,毕竟三年前我已经写过此等文章,胜之不武。至于说在我行囊中查到的小抄——”
嘴角一勾,眼底尽是讥诮。
“我需要费尽心力去准备这三流都算不上的袭文?”
衙门内外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杨柳思。
“三年前能压中小试的试题,听说这场小试的出题人跟春闱的出题人是同一批?”
“三年前写的文章竟然全背下来了,谢家长公子实乃文曲星下凡。”
“用不入流的小抄嫁祸谢长公子,真是鲁班门前抡斧头,自不量力。”
衙门外围观的人中,属谢绍昭最为激动,她数次站于高阶之上,向着人群大声嚷道:“这可是我哥哥,一母同胞的哥哥。”
熙攘人群之外的杨柳思虽说看不见衙门内谢绍庭是何等风采,甚至也听不见他当庭背文章,但这并不影响她发自内心喜悦。
竟然和小试试题一模一样,刚刚,谁还在说,这文章里还有几篇策题压中了去年好几地举子试试题。
五本1200篇,汇编为闱试程文,该有多少进项!
若这次春闱,谢绍庭能高中,这套程文集子怕是要卖脱销。
高兴之余,扭头已经不见谢辞山的身影。
倒也奇怪,刚刚还在这里,也亏他心细如发,竟然能将糊了墙的卷文及时找到,而且,这还是最关键的一篇。
此时,高峭的背影带着一身落寞,悄无声息地退入人声稀薄处。
见她异常欢喜,他心底那点酸涩竟淡了几分,纵是这欢喜与他无关。
平白无故身边起了一阵微风,竟是沈寒石摇扇而至。
“这时节,你摇哪门子的扇?”
收扇击掌,很是丝滑,沈寒石得意回道:“百宝斋年底促销,这把川西洒金折扇只要不到平时一半的钱,你看看这扇骨,可是正宗檀香木。”
见谢辞山神色惘然,沈寒石继续说道:“大费周折,墙都抬来了,只怕里面那位并不领你这情。人家杨先生就算领你这份情,又能怎的,无非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
“那人姓谢,这也算我的家事。”
知道自己这个朋友一向如此,沈寒石笑道:“杨先生这人巾帼不让须眉,做朋友,绝对没话说。日后成了你嫂嫂,想必也是宜家宜室。”
谢辞山不高兴沈寒石妄自议论,眉峰微蹙,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难抑的愠怒:“你若再说下去,我可不管你会不会功夫!”
沈寒石脸色一变,讨好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杨先生想必你比我更了解她,是个心志笃定之人,除非你哥哥不娶她,她既然认定你大哥,铁定不会改变。”
谢辞山自然也明白沈寒石的用意,只是她的欢喜是真的,自己对她的喜欢也是真的,说起来倒也两不相碍。
“如果她任何时候需要我,我都会全力去帮,不计得失。以后我的事,你少管,我——乐意。”
话音落时,谢辞山已转身离去,抬手挥了挥算是告别,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这小子,真看不懂!”沈寒石嘀咕着,向着人群汹涌处走去,同为儒家子弟,他也很想去目睹来年春闱状元郎的翰墨华章。
谢绍庭,怕是马上要名动天下了。
※
五杏山庄内堂中,被杨柳思扔出的画如今完好地挂到原位,身着缁衣的雪里枪跪在画下的供桌前,虔诚吟诵。
她尚未发现画轴某处有不易觉察的裂纹,庄客丫头们终日提着心,只怕主人察觉端倪。
当管事来报谢绍庭又又出风头了,她内心的仇恨翻涌如滚热的岩浆。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帮姓谢的做了嫁衣裳。
姓谢的这家,怎么就杀不死?
耷唇拧眉、瞪眼咬牙,原本皱纹如织网的脸更显骇人。
这时又有管事来告,三年前伤雪里枪的那只铜钺寻到了出处。
打造铜钺的老匠人一生锻铁铸刃无数,之所以记得这对铜钺暗器,是因为客人出价极高,要求也不低,甚至还送来自己精心描摹的图纸。
老匠人反复捶打修坯,数度呈样,才得那小公子颔首,而这小公子正是谢辞山。
“三年前,暗器伤我,害我腿疾缠身之人竟然是谢炜桢那厮的小儿子。这么说来,这几年我怕是一直被这小子盯着。”夜风穿隙而入,雪里枪猛地打了个寒噤。
“堂主有所不知,丹拓围城之日,这小子便是百人死士团之首,杀人无数,跟赵藤、李达关系密切。”
雪里枪眯缝着眼,望向画上的男人,嘴角扯出一道干裂的弧线:“好哇好哇,谢炜桢可是生了两个好儿子,我到底是小瞧了他。”
也是巧合,她竟然瞥到画上的瑕疵,那杆银枪枪头的亮光没了。
“怎么,有人动了恩公的画像。”语调平平,眼底却淬着冰碴子,周遭的空气顿时凝固。
管事的想着,到底是个死,只能放手一搏。
抢先上前,添油加醋,无非说谢辞山为了救杨柳思,如何大闹五杏堂,险些将画撕毁,多亏众人机智英勇应对,才将画完好保住,至于说陈曹宝劫人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雪里枪并不好糊弄,但她并不想追究细节,她静静听完管家的陈述,踩着高凳用丝绢轻轻拭去枪头上的一点尘痕。
近距离平视画上人的眉眼,眼角眉梢的寒芒悉数褪去,面上呈现难得的温柔之色。
“恩公,你放心,害你的人,就差谢炜桢和宫里那个糟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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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死,奴婢便来陪您。”雪里枪低语道。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画像上,竟像是与画中人互相依偎一般。
等从高凳上下来,雪里枪屏退众人,只留数名心腹。
雪里枪从宽袖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的白瓷小瓶,眸色沉沉:“当年为炼这瓶毒,我在蚂蟥山守了整整三年,折了七八个得力手下,脸都咬烂了,才得这区区三钱。这次若是再出娄子,你们知道后果。”
静魂散,溶水后无色无味,人若服用,并不会感觉异常,只是困乏无力,三个时辰若无解药,中毒之人便会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息,连指尖都不会颤上一颤。
最关键的是,这种奇毒便是剖尸验髓也查不出半分端倪。
心腹面面相觑,为首之人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这普通的瓷瓶上,他们都明白,这小小一只瓶儿,装着的是谢府满门的性命,更是他们若有半分差池,便会诛杀亲族的下场。
※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
在宋国,冬至是仅次于春节的亚岁,无论皇室贵戚还是市井百姓,都将这“亚岁”过得郑重又热闹。
河下街的小院,孟婆婆一大早便起来熬煮赤豆粥,嘴里念叨有声:冬至喝一碗赤豆粥,防灾祛疫,来年我们小姐定会顺遂平安、康健无忧。
杨柳思懒懒地斜靠在床铺上,随意翻着几页书。虽说那赤豆粥的甜香味早已萦绕鼻尖,只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前几日她倒劲道颇足,甚至带着环儿帮孟婆婆采买冬至食材,她打算请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趾州弟兄以及书坊那些不能赶回家的先生伙计吃一顿好的。
只是回来时,吹了凉风,加之听人议论明州城内一家铁匠铺,上下七八口人一夜暴亡,既无中毒迹象,又不像是自杀,她自己像是受了什么魔怔,回来就病倒了。
郎中来诊,也只说风邪入体,开了些疏风解表的草药。
如今吃了这两日,依旧是提不起精神,脸不洗,粉不敷,只是一味赖在床上。
本来谢宅请她午间吃席观雪狮子,她这状况,也只得推辞。
谢宅又特地送来一提攒盒,装着各色吃食。
环儿好劝歹劝,才将杨柳思从床榻上拖下来。
因谢绍昭此前特地叮嘱她,一定要尝尝她亲自烧的素狮子头,吃了几口糖粥,便让环儿将狮子头取来,攒盒其余的食物,她自然无法消受,少不得请孟婆婆分送邻里。
衬着碧色青菜、浇淋薄芡的狮子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杨柳思知道,这素狮子头比肉狮子头难做,光食材就要准备十几种,知道自己不爱吃肉,也算是谢绍昭有心了。
拈着牙箸,轻轻夹起一瓣送入口中,豆腐的软嫩裹着马蹄的脆甜,混着香菇的醇鲜,半点油腻也无,味道极好,只是——
杨柳思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出,环儿见状惊问:“姑娘,怎么了——”
纤指攥着锦帕微微发颤,眉尖蹙成一团,连带着脸色都添了几分苍白。
“环儿,这菜怕是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