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三月,阴湿竹马逼我和离》 1、赴长安 马车猛地一颠,车内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从睡梦中惊醒。 少女肌肤胜雪,几缕乌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微启的樱唇愈发娇艳。然而当她缓缓睁眼,那红唇便如皓月旁的星辰,顿失颜色—— 因那双桃花眼实在太过动人,水波潋滟,顾盼生辉,任谁瞧上一眼,都要心神俱醉。 只是此刻,那盈盈眼波中,却染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愁。 “阿芙,”车外传来兄长洛茗担忧的声音,“可有磕碰到你?” 被唤作阿芙的少女,正是已故清川县令洛善昌的遗孤,洛茗的胞妹——洛芙。 “阿兄,我无事。”说完,洛芙下意识地探向怀中那对陶俑。触手温润,完好无损,她这才悄然舒了口气,双手攥得更紧了些。 这是她亲手所制,本应随父亲长眠黄土,可盖棺前最后一刻,她终究忍不住将它们留下。 她想把阿耶和阿娘带在身边,以慰这漫漫无期的思念。 自她有记忆起,便不曾见过阿娘。如今阿耶也撒手人寰,天地之大,竟只剩她与兄长相依为命。 不等哀思再深,马车稳稳停住,车轮发出一声轻响。 破旧的车帘被掀开,露出洛茗清瘦而俊朗的脸。他朝妹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阿芙,下车吧,到地方了。” 她知道兄长紧张,自己又何尝不是?洛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忐忑:“好。” 下了马车,两人仰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上金黄色的门钉整整齐齐,门中央悬挂着兽首衔环的铜铺首。再往上,一块金丝楠木牌匾高悬,上书“裴府”二字。 这便是裴哥哥在长安的府邸了,洛芙心想,竟是比清川裴府更恢弘、更气派。 不多时,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执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出。 “可是清川洛家的郎君与小娘子?” 洛茗拱手,姿态谦恭:“正是在下。” “郎君不必多礼,”那人堆起笑容,“小人姓周,奉郎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快请入府。” 洛芙敛神,不敢四处张望,随兄长与周执事步入宅门。 一路穿过假山凉亭,好一会儿才至前厅。周执事高声通禀:“郎主,洛家的郎君与小娘子到了。” 洛芙抬眸望去,见前厅紫檀交椅上正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气度沉凝,不怒自威。虽经岁月流转,其容貌却与记忆中重合无差。 正是当年的清川县令,如今澈朝左仆射——裴衡衍。 “裴叔!”兄妹二人齐齐跪地,深深叩首。 虽未多言,两人眼眶皆已泛红。座上裴衡衍亦不禁哽咽,几欲落泪。 只是裴衡衍毕竟久居高位,他很快敛神,起身扶起二人:“既入我裴府,便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洛茗再揖:“裴叔,十年未见,您可安好?” “好,我很好,”裴衡衍轻叹,“一晃十年了,想当年,你们兄妹才到我膝头高,如今都出落成大人模样了,当真叫人欣慰。” 裴衡衍话锋一转:“可惜京中事务繁杂,不得脱身,未能亲去吊唁,见你们父亲最后一面。” “怎敢劳动裴叔大驾,”洛茗忙道,“裴叔肯收留我兄妹,已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茗郎此言差矣,”裴衡衍正色,“我与你父情同手足,他既仙逝,我代他照拂你们,乃分内之事,万不可见外。” “裴叔如此说,我们便厚着脸皮叨扰了。” 洛家祖上务农,一贫如洗,人丁稀少,直至洛善昌中举为官,家境方有起色。洛善昌临终前,实在无可靠之亲眷可托付,不得不修书一封至长安,将一双儿女托孤给挚友裴衡衍。 此番前来,本就打算长住,兄妹二人遂应下。 “裴叔,怎么不见夫人与裴哥哥?”洛芙眨眨眼,问道。 裴衡衍神色微滞,随即道:“你们一路风尘,不宜劳累,屋子早已备妥,周执事会引你们去歇息,待养足精神再见不迟。” “原来如此,还是裴叔思虑周全。”兄妹于是拜别裴衡衍,随周执事往内院而去。 裴府极阔,七拐八绕的才至一处幽静角落,兄妹俩的住处门扉相对,想必也是裴叔特意安排的。 待周执事离去,洛芙悄声问:“阿兄,我瞧裴叔待我们与小时候并无不同,只是夫人与裴哥哥未曾露面,会不会是不喜我们投奔?” 洛茗安抚道:“无论他们是否乐意,此事都已成定局,阿芙别担心,有裴叔在,我们只管踏实住下便是。” 阿兄既这么说,洛芙只得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洛芙踏入院内,见早有两名侍婢候着,见她入内,立刻跪地叩首。 洛芙忙道:“快起快起,不必多礼。” “谢娘子,奴婢是郎主派来照顾娘子的,娘子有何事吩咐我们二人便是。” “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奴婢翠微。” “奴婢雪绡。” “你们在裴府多久了?”初来乍到,洛芙存心想打听打听关于裴府的一切,尤其是关于裴哥哥的。 “我们先前在郎君的院中侍奉了五年。” 洛芙一愣,郎君?她们原是裴哥哥的侍婢? 洛芙原本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可话到嘴边,又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察觉。至最后,只有那颗方才没见到牵肠挂肚之人而沉下去的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娘子,可要奴婢们伺候梳洗?”见小娘子不说话,翠微试探着问。 洛芙强行拂去杂乱的心思,此时此刻,她确实需要好好休憩一会儿。 只是她不习惯被人服侍,于是定定神答道:“不劳烦你们,打些热水来,我自己来便是。” 温水入盆,雪绡特意在旁备了珍贵的澡豆,洛芙一时有些不舍得用,毕竟小小一颗都得花费几百文! 可想到晚宴时就要见到裴哥哥了,洛芙咬咬牙,取了十颗,尽数投入水中。 春日的暖阳斜穿过窗棂,洒在洛芙微湿的发梢上。洗去一身尘土,她只觉通体舒泰,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打了个哈欠,轻声道:“我去歇一会儿,到了时辰,记得唤我。” 侍婢躬身应道:“是,娘子安心歇息便是。” 从清川到长安,一月有余的颠簸跋涉,早已耗尽了洛芙这娇弱身躯的气力。这一觉,她睡得天昏地暗,门外侍女唤了好几次,她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帘。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阿耶已经撒手人寰了,临终前,他将自己与兄长托付给了远在长安的故交裴衡衍。 如今,她已身在长安裴府。而今夜,她便要见到那个她从小便倾慕之人—— 光风霁月、名冠京华的裴瑛,裴相独子,也是她儿时记忆中最难忘却的裴哥哥。 若无当年那桩旧事,此刻她心中,或该满是雀跃与期盼。 可如今翻涌在洛芙内心的,除了欢喜,却还有疑惑、不安,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翠微与雪绡不知她心事,一边为她梳妆,一边不住赞叹:“娘子这头发,又黑又亮,顺得像丝缎一般,真叫人羡慕!” “可不是嘛,奴婢从未见过如娘子这般肤若凝脂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真真是天仙下凡!”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悄然冲淡了洛芙心中那份即将见到裴哥哥的忐忑。 洛芙回神,望向铜镜,镜中女子眉目如画,云鬓初整,竟连她自己也怔了一怔。 “瞧,娘子都被自己美到了呢!”翠微笑着打趣。 洛芙确实久未好好装扮。阿耶病重时,她衣不解带侍奉汤药,阿耶走后,家中无主,丧事全由她与兄长操持,这一年,她连铜镜都未曾正眼瞧过。 “还是你们手巧。”她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嘴角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娘子还有酒窝!”翠微惊叹,“娘子定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否则世间怎有如此灵秀之人?” 洛芙笑意渐浓,正欲回应,院外传来洛茗的催促声:“阿芙,可收拾妥当了?该动身了。” 她忙起身出门,兄妹一前一后,远远便见正厅中灯火通明。 行至正厅外,家仆们一个个垂手肃立,洛芙远远看见裴叔正朝他们招手,而他一旁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头也未抬,正专心抚摸着怀中的一只猫儿。 “裴叔,夫人,劳你们久等了。” “这便是洛家的两个孩子?”慵懒的女声响起,洛芙感觉到一束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过。 “夫人万福金安。”洛芙低着头规矩行礼,厅内寂静了几息,直到洛芙觉得有些窘迫了,廖氏方收起目光,淡淡道:“起罢,坐。” 两人于是落座,洛茗环顾四周:“裴郎可是读书还未归?” “嗯,想是快来了。”提到儿子,廖夫人的语调有了温度,洛芙却敏锐地捕捉到,裴衡衍鼻间轻哼一声,似有不悦。 片刻后,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哒、哒、哒—— 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洛芙的心跳不由加快,指尖微凉。 随着一道清冷身影跨过门槛,她下意识抬眸,恰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狭长凤眸之中。《 》 2、旧婚约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圆领缺骻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暗云纹,在廊下灯光的映照下,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 与八岁时的裴哥哥相比,如今的裴瑛长身玉立,光风霁月,更有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之感。 唯有他右眼眼角那粒细小的黑痣还在,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滴墨,为他的清冷又平添了一股风流。 洛芙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蓦然收回视线,心里却在反复描摹着裴瑛的轮廓。 他比她凭着儿时记忆描绘的模样,竟还要再俊朗几分。 洛芙心中想着,脸颊上的热意也随之渐起,一路漫至耳根,洛芙不敢叫人发现,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厅堂都能听见。 裴瑛却似未察觉她的失态,恭声道:“父亲,母亲。” 裴衡衍紧绷的神色终于稍霁:“你总算到了。这是你儿时同窗的洛家兄妹,可还记得?” 裴瑛的目光随之淡淡扫过二人。 “自然记得,”裴瑛微微颔首,“茗郎,芙妹妹,好久不见。” 洛茗熟络地起身笑道:“裴郎,一别十年,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般玉树临风。” 洛芙被裴瑛一声“芙妹妹”唤得更加脸红心跳,好不容易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欲唤一声“裴哥哥”回应时,忽有一团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直直扑向洛芙的胸口。 “啊——!” 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洛芙受惊,手忙脚乱地向后躲闪,却不慎带倒了桌上的汤碗,那盛满了浓白鱼汤的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乳白色的汤汁与雪白的鱼肉瞬间泼洒开来,尽数染脏了她那条唯一拿得出手的藕荷色齐胸襦裙。 那裙子是她离家前,阿兄特意为她新制的,此刻却变得狼狈不堪。 “傻云团!你何时学会往陌生人怀里钻了?!”罪魁祸首未能得逞,直直扑向了地面,它的主人廖氏皱眉教训,只不过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责备之意。 被唤作“云团”的白猫通体雪白,一双琉璃般的蓝眼睛,一看便是西域进贡的名种。 此刻它似乎知道自己闯祸了,“喵呜”一声,灵巧地蹿到了厅外,廖氏身旁的侍婢赶忙追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不过片刻,洛芙却觉四周似空白了整整一刻钟,此时,在心上人面前丢尽颜面的慌张、廖夫人话中暗藏的冷淡排斥,以及唯一拿得出手的裙裾被污的窘迫,层层叠叠压在洛芙心头。 她僵立原地,耳根红得似要滴血,指尖无措地揪着湿透的裙摆,眼角已有晶莹的泪光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直至洛茗出声解围,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洛芙身前,对上首的裴衡衍与廖氏拱手道:“裴叔、夫人,容我先带妹妹回去换洗一番,你们先用膳,不必等我们。” 洛芙低着头,快步随兄长走出正厅。经过裴瑛身边时,洛芙恨不能钻进地洞里。 直到两人出了正厅,洛芙才松了口气。 侍婢们远远地跟在后头,兄妹二人在寂静的游廊上前行。廊外的花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添了几分凄清。 洛芙终是没忍住,轻啜一声。 “阿芙,怎么了?”洛茗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廊下的灯,他看清了妹妹通红的眼眶。 “阿兄,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这种时候,阿兄不关心还好,一关心,洛芙的委屈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翻涌而出。 她不再压抑,连日来的疲惫与今日的窘迫顷刻间化为连绵的呜咽。 洛茗宠溺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洛芙的头,笑道:“不过洒了碗汤,怎就丢脸了?况且是廖夫人的猫之过,与你何干?” “他们定会笑话我的!”洛芙跺着脚,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他们?谁敢笑话我家阿芙?”洛茗佯作不解,随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看不是他们,是他吧?” “你怕你裴哥哥笑话你,是也不是?” 洛芙被戳中心事,羞恼交加,气鼓鼓地往前走去,再不理睬兄长。 “阿芙等我!阿兄错了……” 虽惹恼了妹妹,但至少,她不再掉珍珠了。 待洛芙回到小院,方才的气已消了大半,况且她还有求于阿兄,不好再端着架子。 于是关门前,就见洛芙对着门外等候的洛茗撒娇道:“阿兄,你替我编个由头罢,晚膳我便不去了。” “为何?”裴瑛在,妹妹竟然不去,天下还有此等奇事? “我……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裳了。”那些从清川带来的衣裙,不是粗布麻衣,便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衫,再或是父亲丧期穿的素色孝服,皆不适宜穿出去见人。 洛茗闻言一愣,随即满是自责:“都怪阿兄没照顾好你,明日便带你去西市,做几身新衣裳。” 洛芙乖巧地点点头,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她独自在房中擦拭一番,换上一身粗布的寝衣。不一会儿,洛芙听到外头周执事的声音:“郎主吩咐给小娘子送些吃食,晚上是他招待不周,请小娘子务必在院中好好享用。” 雪绡转而将那一盒吃食送进了房内。 一番折腾后,洛芙确实饿了。看着食盒中精致的胡饼、羊肉和时令小菜,她胃口大开。 “嗝——”直到不自觉打了个饱嗝,她才惊觉盘中菜肴已被扫荡一空! 这……着实失礼! 好在房中仅有她一人。 一想到今日一连串的丢人行径,洛芙灰心丧气地想,倒也不多这一桩了。 且父亲在世时,本就不许他们浪费饭菜。洛芙于是心安理得地盖上了食盒,伸了个懒腰。 午后睡得多,此时吃得太饱,无所事事的洛芙翻出箱中几件稍好的衣裙,看是否能修修补补,省些银钱。 可勉强穿上后,洛芙却觉胸口处鼓鼓囊囊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啧,她不能再长胖了! 瞥见窗外月色如水,洛芙心中一动,唤上翠微和雪绡,想借夜游来消食。 两个侍婢自无不允,立刻提上灯笼,引着洛芙往外走。 洛芙对裴府不熟悉,是以两名侍婢走在前方引路,洛芙跟在后头。 洛芙一路听她们叽叽喳喳地介绍:这是后院的花园,种着夫人喜爱的名贵牡丹;那是藏书阁,里头有郎主收集来的各色古籍;那是夫人的院子,特意建了专门给云团休憩的猫舍;对门便是郎主的院子…… “等等,”洛芙心中奇怪,脱口而出,“裴叔和夫人……是分开两个院子住的?” 翠微与雪绡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随后默默点了点头,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气氛一时尴尬,洛芙暗忖裴府虽大,府中夫妻、父子关系却颇为复杂,远不如自家三口住在简陋宅院中那般和美。 罢了,这也并非她能窥探的秘密。洛芙自顾自摇头,待回神时,发现前头引路的翠微和雪绡竟不见了! 四周黑灯瞎火,唯有远处几点萤火和近处草丛里的虫鸣,洛芙胆小,正要开口呼救,忽然听到院里头传来“砰”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这声响在静谧的裴府夜中格外刺耳。她尚未反应,便听到熟悉的女声—— 是廖夫人。 “那劳什子婚约,本就是你未经我同意与那洛善昌的口头约定,无凭无据,如今竟要我儿娶她进门?我不答应!” “口头约定亦是约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要我做背信弃义的小人?!”裴衡衍的声音与白日的和蔼截然不同,此刻充满了压抑的怒气。 “要做小人也是你裴衡衍,与我无关,更与我儿无关。” “你简直不可理喻!妇人之见!” “好啊裴衡衍,你竟敢指着鼻子骂我!那你问儿子,他若答应,我便无话!” 洛芙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院中竟不止他们夫妻二人,裴哥哥也在! 裴哥哥……他愿意吗?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正欲继续听下去,方才消失的翠微和雪绡却在此时寻来,灯笼的光晕驱散了她周身的黑暗。 “娘子!你怎的在此处?可吓死我们了!” 两个侍婢走着走着,一回头不见小娘子踪影,吓得不轻。 原路折返,见洛芙安然无恙,她们才放下心。 被这般打断,洛芙终究未能听清裴瑛的回应,只得作罢。 不过至少她确认了一事—— 她与裴瑛,确有婚约。 十年来,她常疑心这婚约或是父亲哄骗她的玩笑,亦或是洛家一厢情愿的美梦,裴家人或许从未当真。 如今她总算知道,裴叔心中也是念着这事儿的。 可是,两家门第之差如此悬殊,即便裴叔执意要裴哥哥娶她,她真能如愿吗? 哎,若方才能听到裴哥哥的回应,该多好。 不,或许不好。万一他不愿娶她,她哪还有颜面留在裴府? 是了,未听到亦是好事,她可以厚着脸皮心安理得住下,假装婚约不存在。 说起洛家与裴家的婚约,还得追溯到十八年前。 彼时,出自清川世家的裴衡衍进京赶考,适逢雨季山洪,马车陷于泥潭,只得在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暂避。 这场暴雨让他遇见了同样赶考的洛善昌。二人同为清川县人,年纪相仿,连各自妻子怀孕的时日都只差了半月。 唯一的差别是,裴衡衍出身世家,家世显赫,而洛善昌则出身农家,家徒四壁,此行已是倾尽所有。 然彼时少年郎,胸怀壮志,何曾计较门第之差?破庙之中,二人彻夜长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纵论魏晋风骨,评议当朝政事。 暴雨歇时,二人对着庙中斑驳的山神像起誓结为异姓兄弟,并约定若各自诞下男婴女婴,便结为亲家,亲上加亲。 这门亲事,因洛茗与裴瑛同为男婴而作罢,又因洛芙的出生而再生转机。 父亲洛善昌临终前,惦念着一双儿女的归宿,将他们托付给裴家,亦存了裴衡衍不会食言的心思。 洛芙心烦意乱地回到房中,和衣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夜里发生的事。 虽未亲耳听到裴哥哥的答案,但她不傻。 若他愿娶自己,又怎会任由父亲与母亲争吵而不加阻止? 以他的性子,若真心想要,定会当场应下。 他大概……也是不愿的罢。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洛芙纷乱的思绪飘回了清川,初见裴哥哥的那一年。《 》 3、跟屁虫 清川的夏日,酷热难当。裴府庭院中的一株老杨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地宣泄着暑气。 下午讲学的夫子尚未来,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女童,正坐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圆鼓鼓的腮帮子被烈日晒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果子。 女童时不时朝远处张望,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一个清隽的小小身影走进学堂,女童欢喜地站起身,攥着手中的糖葫芦朝门口方向小跑去。 “裴哥哥!你来啦!” 女童正是年方五岁的洛芙,而她身前的站着的,则是八岁的裴瑛。 “裴哥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带来的糖葫芦,可甜哩,你快尝尝,喏——”小洛芙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将糖葫芦殷勤地递上前。 彼时的裴瑛虽年岁尚幼,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端庄自持。对于这些甜腻的零嘴,他向来不甚喜爱。 拒绝的话语尚未出口,裴瑛瞥见那串糖葫芦底部的糖浆已被酷热的天气晒得微微融化,晶莹的糖液正欲滴落,眼看就要黏在洛芙的手上。 而糖葫芦的主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对着他傻笑。 就在糖浆要落下的瞬间,裴瑛眼疾手快地伸手接过了糖葫芦。 见那滴糖浆不偏不倚落在了青石板上,裴瑛暗自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裴哥哥你也喜欢!”见裴瑛接过糖葫芦,小洛芙顿时心花怒放,一双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自打洛芙随兄长来一起到裴府学堂念书以来,这已是数不清第几次,她兴高采烈地给自己捎来各式各样的吃食或小玩意儿了。 他婉言谢绝过多次,可小洛芙似乎总也领会不了他话中的推拒之意,翌日依旧会带着新的“宝贝”前来。 罢了,何必与一个五岁的稚童计较。既已接过,吃了便是。 看着洛芙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裴瑛再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无声地叹了口气。 因着洛、裴两家家主是莫逆之交,洛茗五岁时,便得以进入清川最有名望的裴府学堂,与裴家子弟一同读书。 三年后,洛芙出生了。只是没过多久,他们的阿娘便撒手人寰,洛善昌一人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兄妹俩长大,待洛芙也到了五岁启蒙的年纪,洛善昌因公务繁忙,实在分身乏术,便想到了将她也送到裴府学堂的法子。 本以为会颇费周折,谁知裴衡衍听闻后,二话不说便应允下来。自此,洛芙便日日跟着兄长洛茗,一同前往裴府学堂。 只是……与温润乖顺的兄长洛茗不同,小洛芙自打踏进学堂的第一天起,不是在夫子讲学时偷偷摸摸地吃零嘴被罚站,便是与同窗窃窃私语而被罚抄书。 总而言之,小洛芙的心思从来不在读书这事上。 而是在吃的、玩的,以及……裴瑛身上。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洛芙是裴瑛的跟屁虫。 自打第一眼见到裴瑛起,小小的洛芙便惊叹: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的郎君?竟比自己的阿兄还要俊俏! 为此,小洛芙还曾天真地向父亲央求道:“阿耶,我想要裴哥哥当我的阿兄,这样我就能日日见到他了。” 也因这句话,她被阿兄狠狠地敲了个爆栗,疼得眼泪直流。 收起了让裴哥哥当阿兄的念头,小洛芙每日来裴府念书的最大动力,便是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裴哥哥。 在小洛芙心里,裴哥哥不仅长得天下第一好看,还是天下第一聪慧之人—— 每每夫子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只要点到裴哥哥,他总能从容起身,对答如流;不论夫子要求背诵多长的文章,裴哥哥亦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每当此时,洛芙的眼中便满是崇拜。 而洛芙表达崇拜与喜欢的方式简单而直接——将自己最珍视的宝贝,分给裴哥哥一份。 是以,那平日里一个月才准许吃上一次的糖葫芦,她硬是忍了两个月。来的路上揣着阿耶给的铜钱买了两串后,毫不犹豫地分给裴哥哥一串。 洛芙并不知晓,她的裴哥哥接过糖葫芦,只是怕那糖浆滴落弄脏了她的手。 * 午后的天气格外闷热,即便学堂四角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却仍挡不住窗外热风的侵扰。 夫子命众学生默读《论语》中的《侍坐章》,文章篇幅颇长,小洛芙看了几个字便觉得昏昏欲睡,再也看不下去了。 好热……洛芙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右侧座位上,只见裴哥哥依旧坐得笔直,纹丝不动。 咦?裴哥哥都不觉得热吗? 她拖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仔细瞧着,这才发现裴哥哥的额角已有几滴细密的汗珠,正要顺着他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原来裴哥哥也很热,他只是在默默忍耐。 洛芙顿时心疼不已,她悄悄从桌下摸出自己的小团扇,趁着夫子起身离座解手的空档,凑近裴瑛,卖力地扇了起来。 这动静引来了其他几个裴家子弟的侧目,在一片寂静的学堂中,顿时激起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快瞧,有个小婢女怕裴瑛热,正给他扇扇子呢。”出声讥讽的是裴瑛的一个表兄,名叫廖刚,他素来看不惯洛家兄妹在裴家蹭学。 “你胡说!我才不是裴哥哥的婢女!”被嘲作婢女,洛芙下意识地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不是婢女又是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裴瑛的跟屁虫,是也不是?”廖刚不依不饶地挑衅道。 “你!”小洛芙气得涨红了脸,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也不是跟屁虫?难不成,你真想做裴瑛的小娘子啊?”廖刚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 裴、洛两家有口头婚约一事,自然瞒不过有心人。是以学堂中的子弟们,虽年岁尚小,却也多多少少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此前,洛芙明里暗里受些排挤也就罢了,今日廖刚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出言不逊,向来斯文的洛茗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胆敢再说一遍?!”洛茗撸起袖子便朝裴刚冲去,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拦住。 廖家几个平日里便不学无术的旁系子弟也跟着呼啦啦站起身,廖刚见有了帮手,胆气更壮,气势汹汹地对着洛茗叫嚣:“说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贫农出身的破落户,以为当了主簿,就妄图把女儿塞进裴家?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有本事来啊,来打你耶耶啊!” 洛茗被廖刚激得青筋暴起,宛如一头失控的野兽,眼看着就要挣脱众人的束缚。 就在此时,裴瑛站了出来。 “道歉。”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廖刚,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你让我给他道歉?!”廖刚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瑛。 “不道歉,就滚出去。”裴瑛面容冷静,说出的话语却让廖刚浑身一冷。 说到底,这是裴瑛的地盘,廖刚等人不过是旁系子弟,能在此处读书,全赖裴家主一脉的恩典。 “对……对不起。”廖刚在裴瑛冷冽目光的逼视下,终于不甘不愿地挤出三个字。 洛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也向她道歉。” 这个她,自然是指洛芙。 廖刚的脸因羞愤而涨得更红了,让他向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低头,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裴哥哥,我没事。”小洛芙仰着小脸,对着裴瑛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消失好久的夫子总算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见场面一片混乱,怒道:“都给我住手!你们意欲何为?这里是学堂!要打架,有本事去战场上打!” 夫子气势汹汹地扫视一圈,早有人在夫子耳旁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方才那几个闹事之人均低着头不敢再造次,洛芙也像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方才不专心读书、带头打闹之人,都给我去外头罚站!” “赶紧的!”夫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戒尺,洛芙知道逃不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跟着阿兄一齐朝学堂外走去。 因是女孩儿,她机灵地站在了树荫下,夫子倒也未加苛责。只是其他几个闹事的男童,却被夫子要求站在烈日之下,洛茗也在其中。 没过一刻钟,洛芙便瞧见阿兄身上的衣衫已然湿透。 “阿兄,对不起,我又闯祸了。”洛芙小声嗫嚅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阿芙没错,错的是他们。”洛茗目不斜视,目光坚定。 他的妹妹天性善良,只是性子又有些软弱,他作为阿兄,势必要时时刻刻护着她。 本以为这件小小的风波会以夫子两边各打一大板而告终,然而第二天,昨日闹事的几个廖家表亲,却都不见踪影。 洛茗觉得奇怪,散学时问裴瑛:“裴郎,你那几个表兄呢?” 裴瑛神色淡淡地答道:“父亲不喜他们在学堂中闹事,已打发他们去别的学堂读书了。” 洛茗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握拳空打在裴瑛的右肩上,笑道:“你小子,倒还挺讲义气的嘛!” 裴瑛并未回应。 义气吗? 他只是觉得那些风言风语很麻烦而已。《 》 4、伤别离 洛芙并不关心廖刚他们是什么时候不再来学堂的。她的小脑袋瓜里,每日只盘算着要给裴哥哥准备什么新奇玩意儿,哪还有空闲去理会旁人? 昨日,她在东门街淘到一只五彩陀螺,转起来时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洛芙一眼便相中了,毫不犹豫地花了好几文钱买下,欢天喜地地捧去送给裴哥哥。 今日,则是阿耶从外头带回的一只黑釉羊形瓷哨。裴哥哥刚好属羊!洛芙理直气壮地从阿兄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揣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凭什么?!我也属羊!”洛茗气鼓鼓地嚷道。 “裴哥哥比你小,你该学学孔融。他四岁就知道让梨,你呢?八岁了还跟弟弟妹妹抢东西!” 洛茗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第二天又把那只瓷哨送给了裴瑛。 还有蹴鞠、三孔埙、孔明锁……凡是他瞧得上的,无一例外,全被自己那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妹妹当成宝贝,巴巴地送给了裴瑛。 好在洛茗也并不真的计较。 日子如流水般,潺潺淌过。 一晃,洛芙在裴府学堂已满了一年。 这日散学归家时,洛芙无意间听到裴府的家仆在角落里小声议论着什么。 “郎主要去长安了?” “是啊。郎主为了老夫人,在清川也守得够久了,是时候动身去长安了。” 裴家的老夫人四年前便过世了。听阿耶说,裴叔叔至孝,本早该升官赴任,却为老夫人守满了三年孝期,又多留了一年。 “那夫人和小郎君呢?也跟着去吗?” “那是自然。郎主这一去,不定何时才能回来。” “说不定,就再也不回来了。” “也是。别的世家早就在长安落了脚,偏咱们裴家不紧不慢的。” …… 洛芙年纪尚小,只听懂了其中最揪心的一句——裴哥哥要跟着他的阿耶,去长安了。 长安离清川很远,远到洛芙只要一想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裴哥哥了,便觉得心口发酸,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顾不上前头还在等她的阿兄,转身便朝着学堂的方向拼命跑去。 等洛芙气喘吁吁地奔回学堂,众人早已散去,只有裴哥哥还端坐在那里,正与夫子低头讨论着什么。 “裴哥哥!”洛芙站在远处,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了一声。 裴瑛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向夫子告了声罪,收拾好书袋,才朝洛芙走来。 “何事?”他走近了,看到洛芙红红的鼻尖,一时蹙起了眉。 她怎么又哭了? “裴哥哥,”洛芙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哭腔问道,“我听他们说,你要离开清川,去长安了?” “是。”裴瑛坦然应道,这并非什么秘密。 “你为何都不告诉我?!”向来好脾气的洛芙,此刻气鼓鼓地质问道。 “……为何要告诉你?” 洛芙一时被裴瑛问住了。 “我们……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洛芙半晌才憋出这么一个理由。要她说出“以后长大了我可是你的小娘子”这种话,可不得把她羞死! 裴瑛沉默了。 朋友吗? “对不住,我该提前告知你。”他终于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这么快?!”洛芙幼小的心灵再次受到巨大的打击。 三日。三日后,她就要很久很久见不到裴哥哥了。 “裴哥哥,你带阿芙一起去长安好不好?” “这恐怕得洛伯伯同意。”裴瑛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我这就回去跟我阿耶说,你等我的好消息!”对呀,她怎么早没想到可以跟裴哥哥一起去长安?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然而,洛芙天真的想法很快便被阿耶无情地否决了。 “胡闹!你裴叔是拖家带口去长安上任,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 “可是我想去嘛,阿耶,你去跟裴叔说说,裴叔一定会答应的!”洛芙眼中含着泪,拉着阿耶的衣袖撒娇。 “别的事阿耶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安心待在家中,哪儿也不许去。” “阿耶!”洛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洛善昌素来疼爱女儿,以往洛芙一哭闹,便什么都依了她。可今日,洛芙发现这招全然失效了。她哭了许久,阿耶却始终铁了心,不肯松口。 难道,她真的不能跟裴哥哥去长安了吗? 第二日,洛芙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来到裴府。 破天荒的,她什么也没给裴哥哥准备。 离裴哥哥去长安,只剩两天了。洛芙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时不时瞥一眼右手边的裴瑛。 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别离毫无波澜,甚至还在认真地听夫子讲学——尽管这个学堂,也因他的离开而即将解散了。 洛芙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家三口用晚膳时,她的小脑瓜里又冒出一个主意。 “阿耶,裴叔叔能去长安做官,那你也可以!是也不是?” 洛善昌被女儿天真的话语噎得直咳嗽:“咳咳咳……” “傻阿芙,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快吃吧。” 洛芙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阿耶,你想想办法嘛,阿芙是真的想去长安……” “可是阿耶喜欢待在清川呀。阿芙,可不可以也尊重阿耶的想法呢?” 洛芙瘪了瘪嘴,阿耶说的有道理。 所以,她真的要跟裴哥哥分开了,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洛芙最后能想到的,便是给裴哥哥留一件能让他不会忘记她的礼物! 裴家人离开的前一日,洛芙央求阿耶休沐一日,陪她去瓷器铺。 洛芙从小就很喜欢瓷娃娃。阿耶忙于公务,阿兄要念书,每当这时,小小的洛芙便只能对着这些瓷娃娃自言自语,聊以解闷。 阿耶烧制瓷器的手艺极好。洛芙虽还未能学会,但为了表达心意,娃娃脸上的彩绘是她亲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洛芙很满意——左边这个梳着双垂髻的是她,右边那个手里拿着折扇的,是裴哥哥。 她要把代表自己的那个瓷娃娃送给裴哥哥。这样,裴哥哥在长安想念她的时候,看着这个瓷娃娃,就和见到她一样了! 洛芙原本低落的心情,因这个美妙的点子又雀跃起来。裴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六月三十这一日,洛善昌带着一双儿女,到裴府门前为裴衡衍一家送行。 “裴老弟,此去山高水远,你万要保重。” “洛兄放心,等到了长安,我定与你来信。” “我等着你的信。” “珍重,再会!”裴衡衍翻身上马。夫人廖氏则带着裴瑛登上了马车。 “裴哥哥!”洛芙挣脱父亲的怀抱,朝马车跑去。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千万要保管好哦!”洛芙仰着头,郑重地递给裴瑛一个木盒,“路上再打开看。” 说完,洛芙朝裴瑛挥挥手:“裴哥哥,再见!等我长大了,我就去长安找你。” 裴瑛点点头,转身进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而去。马车中,裴瑛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洛芙送给他的木盒子。 看着里头躺着的那个丑不拉几的瓷娃娃,裴瑛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若不是人家送他的离别礼物,他真想把这个丑东西给丢了。 但一想到洛芙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模样,裴瑛还是将那木盒子收好了。 毕竟,她哭起来,可太麻烦了。 * 裴哥哥走后,洛芙的生活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每日在家中读读书、玩玩玩具,打发着时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她送了裴哥哥那么多东西,可裴哥哥却从未送过她什么。 她连一件裴哥哥的信物都没有!真不公平! “阿兄,你陪我去一趟裴哥哥府上。” “你裴哥哥都走了,去作甚?” 洛芙也答不上来,只是想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洛茗拗不过妹妹,只得带她去了裴府。 平日里,他们都从侧门进出学堂,今日也不自觉地走到了这里。 洛芙望着空荡荡的门,心想裴哥哥的身影会不会忽然从里面走出来呢? 正想着,她看见里头有人朝门外走来。 洛芙认出那是裴哥哥的乳母。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乳母正指挥着后头的家仆,搬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洛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大箱子从裴府内被搬了出来,看样子似乎很沉。 忙碌的乳母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小不点。出于好奇,洛芙悄悄跟在那几个家仆后头,一直跟到了巷子尽头的垃圾堆填场。 等人走了,洛芙才像只小仓鼠似的,凑上前对着那只大箱子扒拉起来。 洛茗觉得妹妹不可理喻,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可看着看着,他发现妹妹的动作突兀地停顿下来。 “怎么了?” 妹妹没有回答。洛茗发现,洛芙浑身都在发抖。 他赶忙凑上前,只一眼,便明白了妹妹发抖的原因—— 那一大箱被丢弃的物件里,赫然躺着这一年来洛芙送给裴瑛的所有礼物。 那些他求而不得的孔明锁、陀螺,还有那只黑釉羊形瓷哨…… “阿兄,”洛芙对着那一箱被丢弃的玩具,呆呆地开口,“裴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礼物?” 洛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为裴瑛辩解:“兴许……是误丢的吧……” 不等洛茗说完,洛芙豆大的泪珠便如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洛茗手忙脚乱地替妹妹擦着眼泪:“你别哭,别哭呀……” 裴瑛这个臭小子,竟敢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他跟他没完! 洛芙仔仔细细地把那一箱垃圾翻了个遍,将所有她送出去的礼物,一件不落地都找了出来。 她紧紧揣在怀里,像丢了魂似的往家走。 这一夜,洛芙把自己关在房里,蒙着被子嚎啕大哭了一整晚。 原来裴哥哥根本就不喜欢她送的东西。那他为什么不说呢? 洛芙想到那些自己精心准备的吃食,是不是也都被他悄悄丢在了她不知道的角落? 这一晚,小小的洛芙下定了决心: 她再也不跟裴哥哥好了!《 》 5、不勉强 洛芙从纷乱的回忆中抽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起身点亮案上的烛火,缓步走到那只从清川带来的旧箱前,指尖抚过箱盖上斑驳的漆纹,缓缓掀开。 箱底深处,藏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盒。 盒中所盛,正是当年裴哥哥弃如敝履的那些旧玩具。 如果说五岁那年,她还是个只会跺脚哭闹的稚童,嚷着“以后再也不理裴哥哥了”。 而今,她已年方十五,再不能自欺欺人。 这么多年,她也渐渐明白裴哥哥当年这么做的用意——他那般体面的人,当年的自己又是那般不知分寸,他岂会拂她的面子,当众伤她的心? 所以他才会佯装收下,又寻了个无人知晓的时机,悄然处置了那些礼物。 他并无过错,唯一的疏漏,便是未曾料到会被她撞见罢了。 既然想明白了,她又怎能心存侥幸,妄想他会喜欢她、心甘情愿地娶她为妻? 洛芙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早该放下这执念了。 约莫丑时一刻,洛芙将木盒轻轻放回原处,吹熄烛火。 心事既定,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洛茗在洛芙的院门口徘徊良久,却不见人影。直到日上三竿,洛芙才姗姗来迟,推开院门。 “你这小懒猪,初来裴府做客,竟睡到这般时辰。”洛茗嘴上嗔怪,眼中却满是关切。 嘴上这么说,他其实早向翠微与雪绡打听过,得知妹妹昨夜辗转反侧,直至未时房中仍有动静,心中便隐隐不安。 又听翠微说,昨夜似乎看见小娘子对着一只木盒怔怔出神,洛茗顿时了然——当年五岁的妹妹被裴瑛那般冷待,躲在房中嚎啕大哭的情景,瞬间又浮现在眼前。 可恶!定是昨日的重逢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不过,洛茗自然不会在妹妹面前提及这桩旧事。 洛芙揉着惺忪的睡眼,软声道:“昨夜辗转难眠,阿兄今日可愿陪我去西市做几件新衣?” “走吧,就等你了。”洛茗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兄妹二人说笑着出了门。 为免惊动裴府众人,惹出什么大动静来,二人特意从角门悄悄溜出,径直往西市而去。 这是兄妹俩第一次来长安,只觉处处新奇。长安的繁华远非清川可比,西市更是热闹非凡,胡商蕃客往来穿梭,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阿兄,快看!那家瓷器铺里的娃娃多可爱!”洛芙素来喜爱瓷娃娃,此刻双眼放光。 “走,进去瞧瞧。”洛茗毫不犹豫,领着妹妹便进了铺子。 “嗐!这般小的娃娃竟要三百文!”洛芙瞥见价签,连忙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原处,吐了吐舌头,“长安的物价,果真贵得吓人。” “千金难买妹妹喜欢,”洛茗拿起她方才放下的瓷娃娃,“况且这娃娃能陪你一辈子,这钱花得值!” 洛芙笑着摇头:“没那么喜欢。” 洛茗总觉得妹妹今日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想逗她开心,她却又心疼银钱。 罢了,还是多给她做几件合心意的衣裳吧。 两人来到布匹铺,洛芙立刻被那些绚丽的花纹吸引,左挑右选,最终挑了三匹时下流行的花色,皆是少女喜爱的样式。 虽已特地选了铺中价格适中的布匹,但结账时,洛芙还是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二两银子! 她还想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洛茗却眼疾手快抢先付了钱,生怕妹妹反悔不要。 洛茗又要抱着布匹去找裁缝,这次却被洛芙拦住。 “阿兄,我自己裁。” “那怎么行?多伤眼睛。” “我哪有那般金贵?不过是三匹布罢了,自己裁还能省下些布料做些别的。走吧,回去。” 洛茗拗不过,只得抱着布匹跟在后面。 兄妹俩说笑着回府,却不料在门口撞见了方从崇文馆散学归来的裴瑛。 二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洛芙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羞涩,又有尴尬。她下意识低头,确认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条唯一拿得出手的裙子,又伸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鬓发,见自己并无不妥,才轻声唤道:“裴哥哥。” 即便她已隐隐下定决心,可见到心上人时那颗胡乱跳个不停的心,她又如何能轻易左右? 而洛茗则纯粹是看不惯裴瑛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冷样。 一时间,三人之间气氛诡异。 裴瑛拱手作揖:“洛郎,芙妹妹,你们这是……” “无事,今日带舍妹出门购置些布匹。”洛茗语气生硬。 裴瑛目光扫过洛芙鞋底的尘土:“你们步行去的?” “不错,有何不妥?” 裴瑛对洛茗的敌意感到不解,眉头微蹙:“下次若有需要,直接吩咐府中下人便是,如此方是裴府的待客之道。” 洛茗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便冷笑道:“你们裴府的待客之道,莫不是先收下礼物,再寻个无人处偷偷丢弃,尚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罢?” “阿兄!”洛芙急忙阻止洛茗继续说下去。 裴瑛对洛茗的突然发难感到莫名:“何出此言?” 洛茗冷哼一声。 对于不明真相之事,裴瑛向来不愿多言。 而他的沉默,在洛芙看来,却无异于默认。 洛芙心中酸涩难当。 果真是裴哥哥丢的么。 那么,她想要做那件事的决心,愈发坚定。 裴瑛离开后,洛茗发现自己花了半天好不容易哄好的妹妹,心情又地低落下来。 洛茗心中暗恨,方才就该劈头盖脸骂裴瑛一顿!叫他还嘴硬,还装! 与裴瑛不欢而散后,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各自院门前,进去之前,洛芙叫住洛茗,神色郑重:“阿兄,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何事?”洛茗心知,定是此事让她昨夜辗转难眠,今日又郁郁寡欢,且与裴瑛脱不了干系。 “是关于那门婚约的。” 果然如此。 “阿兄,你可还记得阿耶临终前的嘱托?” 洛茗点头,他又怎会忘? “我打算去与裴叔叔谈一谈。” “好,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 “……好。” “阿兄,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对吗?” “那是自然,阿芙,你放心去吧。” 洛芙笑着点头。 侍婢来报,郎主已经放衙回府了,洛芙整了整衣衫,在家仆的引领下敲响了裴衡衍书房的门。 “给裴叔请安。”她福身行礼。 裴衡衍正在灯下奋笔疾书,闻言抬头:“阿芙来了,可是有事?” “裴叔,阿芙今日前来,是为当年您与阿耶的约定。” 裴衡衍搁下手中的羊毛笔,起身道:“你是说,婚约?” “正是。裴叔,阿芙来此,是因阿耶临终前有几句话,我想转告于您。” “哦?你阿耶还有话未在信中与我说?” “阿耶本是私下嘱咐我,但阿芙觉得,裴叔该当知晓。” “你说。”裴衡衍神色变得严肃。 洛芙清了清嗓子,学着父亲沉稳的语气道:“芙儿,你与裴家郎君既有婚约,阿耶自是盼着往后余生他能替我照顾你。但你也知晓,缘分一事,不可强求。” “若此去长安,你们二人中任何一人对这门婚事心有不愿,或觉勉强,那这婚约便作罢。” “这也是我当年,只将婚约停留在口头约定,一直未签婚书存的私心。” 言罢,裴衡衍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骤然回忆起当年那位与洛善昌在山神庙初见时的场景,那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天底下最懂自己之人,为自己能遇到一个无话不谈的挚友而庆幸不已。 然,步入官场之后,两人天差地别的出身和性格导致他们在为人处世上多有不同,洛善昌为人刚直不阿,也因心直口快,得罪了很多人。 而自己则凭借着世家背景,以及左右逢迎的处世之道,这些年官位越做越高,可扪心自问,当年入官场的那份初心呢? 怕是早就弄丢了、不见了。 十年来,因为政见不同、抱负不同,两人渐行渐远,裴衡衍有能力调动人事时,他多次写信希望洛善昌进京辅佐,均被拒绝了。 此后,两人书信渐稀,终至生死永隔。 可即便如此,洛善昌这十年来也从未以当年的婚约相迫,更未催促裴家提亲。 自始至终,洛兄都是那般品行高洁之人,如天上月、雪中莲。 他的孩子,又怎会不好? 想到此处,裴衡衍眼眶微红。 老兄弟,你走了,我怎能辜负你的一双儿女? “阿芙,你阿耶的话,我明白了。” “所以,裴叔,我与裴哥哥的婚约……”洛芙今夜前来,已做好了取消两家婚约的准备。 谁知裴衡衍抬头阻断了洛芙的话头:“裴郎他自然是愿意的。倒是你,若你不愿嫁,裴叔绝不会勉强半分。” 洛芙愣在原地。 裴哥哥他……他愿意? 这怎么可能呢?! “裴叔,裴哥哥他真的愿意吗?”洛芙不敢相信地追问道。 “那是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他亲口应下的。”裴衡衍抚须道。 “可是,可是……”洛芙想起昨夜听到的争吵,那般激烈,怎么都不像是裴哥哥愿意的样子。 “阿芙,你尽可放心,此事裴叔自会替你做主。” 洛芙有些懵懂地起身告退。 “等等,”裴衡衍在她临走前叫住她,“阿芙,虽说我与裴郎都无异议,但你廖姨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阿芙记下了。” 望着洛芙的背影,裴衡衍陷入沉思。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一边是多年老友临死前的托付,一边,裴衡衍也有他的考量。 皇权日盛,陛下正不遗余力地打压世家权力,这种时候,让儿子娶一个世家女,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出身清白、乖巧懂事的洛家女,在裴衡衍看来,是不二之选。 至于他口中的“裴瑛愿意”,呵呵,裴衡衍想起昨夜儿子的话。 “洛家女空有美貌,聪慧却不足,恐难为裴家妇。” “且儿向来视她为胞妹,未曾有男女之情。” “但若父亲执意逼迫,儿,亦不得不从。”《 》 6、献殷勤 早在洛善昌托孤书信送达裴衡衍手中时,裴衡衍便已嘱咐裴瑛,做好迎娶洛家女的准备。 不料这逆子竟断然拒绝了。 裴衡衍气得七窍生烟,奈何此子自幼便有主见,他这个当父亲的,轻易还真拿他没法子。 然,老子治小子,总归有法子。 裴衡衍先是断了裴瑛的月俸,想让他饿上几顿,知晓这府中到底是谁做主。 然而,这法子对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裴瑛来说,着实不顶用。裴衡衍瞧着,自己这儿子便是三日不食,只饮朝露,也能活得逍遥自在。 更何况,廖氏那边心疼得紧,背着裴衡衍不知暗中补贴了多少。 硬的不行,只得来软的。 裴衡衍择机与儿子促膝长谈,从家国大势说到故人情谊,将娶洛家女的种种好处一一罗列。 虽儿子仍未应允,但裴衡衍察觉其态度已隐隐有一丝松动。 裴衡衍趁热打铁,使出一招最是昏庸却也最是有效的——装病。 想他堂堂一朝仆射,不仅要装出一副病入膏肓之态,才能逼得避而不见的逆子侍奉床前,还得掐着嗓子上演苦肉计,声泪俱下地说些“裴家若无后,我便是最大的罪人”之言…… 若是传出去,几张老脸也不够他裴衡衍丢的。 这招虽有效果,但时日久了,裴瑛终究识破了父亲的伎俩,索性躲在弘文馆,有家也不回了。 直到洛家兄妹抵达长安那日,裴衡衍遣家仆到弘文馆,扬言裴瑛若再不归,他便一头撞死,才有了晚宴时裴瑛姗姗来迟的一幕。 裴瑛不傻,自然明白父亲这一番连哄带吓为的是什么。 闹了这么久,裴瑛被逼的说出最后的底线:娶洛家女,非他本意。但若父亲执意如此,他这个做儿子的,也只能服从。 总不能当真断绝父子关系,让裴家成为全长安茶余饭后的谈资罢。 洛芙对此间曲折一无所知。自裴衡衍书房出来后,她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但,裴叔是长辈,总不至于拿话糊弄她一个小辈。既然裴叔说裴哥哥愿意娶她,那便该是不假。 洛芙定了定神,回想起裴叔最后的嘱咐——让他在廖夫人身上多下些功夫。 想起那晚他们夫妻之间激烈的争吵,此间原因,倒也不难猜。只有廖夫人也点头答应了,她跟裴哥哥的婚事才算是没有阻隔了。 洛芙想起廖氏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中有几分为难。 但细究起来,若非阿耶与裴叔当年一时冲动定下婚约,这门婚事,多半是落不到她头上的,而是该归于廖家。 毕竟两家皆是世家,历来有联姻的传统。被洛家横插一脚,换做是她,心中也难免会有些芥蒂。 想到此,洛芙心中稍宽。 且如今她寄人篱下,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本就该有所表示。 又念及自己自幼失恃,若能借此破冰,得廖夫人如阿娘般疼爱,那该是何等的福气…… 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洛芙心中最后一丝疙瘩也消散了。 那么接下来,该想想如何扭转廖氏对自己的成见了。 她身无长物,没什么名贵之物可拿去讨好。思来想去,洛芙将主意打到了那日新买的布匹上。 洛芙自小不擅诗书,但在女红手工上,却颇有几分天赋。 十岁那年,她便能捏出活灵活现的瓷娃娃。阿耶下葬时,陪葬的那些陶俑,也皆是她亲手所制。 至于缝制衣裳,更是不在话下。 于是第二日一早,洛茗发现妹妹的院门紧闭,问了侍婢才知,妹妹正关着门裁制新衣呢。 洛茗失笑,心道妹妹到了裴府,就像孔雀开屏一般,急着要穿新衣裳了! 他不敢打扰,便托翠微转告洛芙,从今日起,裴叔已安排他与裴瑛同去弘文馆读书,日后白日里都寻不见他了。 翠微将原话转告后,洛芙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 裴叔对他们兄妹,当真是用心良苦。阿兄明年便要科考了,洛芙本还担忧阿兄来长安会耽误学业,却不料裴叔早已安排妥当。 不仅安排妥当,竟还让阿兄进了弘文馆。须知整个长安,多少学子挤破了头也难入其门,阿兄却借着裴叔的光,轻易便进去了。 洛芙心中感激,想要报答裴府的心意也更加强烈,手中的针线穿梭得愈发飞快。 这几日,两个侍婢几次提出要帮忙,皆被洛芙婉拒——她想不假他人之手,从打样、划线到裁剪,事事躬亲,以表诚心。 洛芙房中的烛火,一直燃到深夜。整整三日三夜,她废寝忘食,终于制成了满意之作——一件别出心裁的猫衣。 不错,洛芙深知自己身无长物,便须另辟蹊径。 从那日晚宴看,廖夫人极喜爱她养的那只唤作“云团”的猫咪。于是,洛芙狠狠心,舍掉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匹布,转而用来为云团缝制衣裳。 翌日一早,洛芙捧着亲手缝制的猫衣,前往廖夫人院中请安。 不料去得太早,廖夫人尚未起身,洛芙只得在院门口候着。 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眼角余光忽见一团雪白之物自天而降,朝自己扑来。 这回洛芙有了经验,不再跟头一次那般惊慌失措,而是从容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那团雪白。 云团落入洛芙柔软的怀抱,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 洛芙笑着轻轻挠它的头:“云团,你很喜欢我,是不是?” 云团惬意地眯着眼睛,又“喵”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她。 洛芙失笑,廖夫人的这只猫,不仅通人性,似乎还极喜欢自己呢。 “云团,我给你做了件好看的衣裳,一会儿穿起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正等着云团回应,忽闻一声冷喝:“云团,回来!” 云团立刻收敛了惬意的神情,识相地从洛芙怀中蹿出,被廖夫人的侍婢海棠抱了回去。 洛芙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裙,福身行礼:“给夫人请安。”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廖氏上下打量着洛芙,打着哈欠问道。 洛芙深吸一口气,笑道:“阿芙那日慌乱,吓到了云团,特意做了个小礼物,给它赔罪呢。” “哦?”廖氏掀起眼皮,“是何物?” 洛芙连忙双手奉上:“阿芙见云团毛色雪白,虽好看,却极易沾染污秽,便想着为它做件衣裳。” “哦?”廖氏被勾起了几分好奇,给猫做衣裳,她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等接过一看,廖氏登时眼前一亮。布料虽寻常,但那花色、那式样,却是一等一的别致。 “这是你做的?” “是,夫人。都是阿芙自己琢磨的,也不知合不合云团的心意。” 廖氏心中新奇不已,面上却仍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合不合心意,得穿上才知道。”廖氏示意海棠给云团穿上。 云团穿上这件印着细小樱花图案的衣裳,间杂着的粉白花瓣仿佛随风飘落,真真像把整个春天都穿在了身上,瞧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海棠正要把那小衣裳脱下来,云团跟知道似的,哧溜一下又逃走了。 洛芙笑眯眯地说:“看来云团挺喜欢的。” 方才廖夫人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亮了起来,但一想到这是洛芙所做,又强自端起架子:“还成罢,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只要云团喜欢,阿芙便没白辛苦。” “你倒懂事。海棠,去库房取几匹好布,赏给洛小娘子。” “不必了夫人。您这般客气,倒显得阿芙做这衣裳是为了讨要您的赏赐似的。” 廖氏瞥了洛芙一眼,心道这小娘子虽出身小门小户,人倒是乖巧懂事。说什么赔礼,明明是自己的猫咪吓到了她,到了她嘴里,倒成了她的不是,叫人听着身心舒畅。 “给你的,你便拿着,不必推辞。” “那便谢过夫人了。”洛芙对廖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从廖夫人院中出来,洛芙心情大好。一来,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三日三夜的辛劳也值得;二来,她隐隐觉得,廖夫人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以亲近。就拿今早来说,嘴上虽冷言冷语,但眼神却骗不了人。 洛芙有信心,只要自己以诚相待,廖夫人终会喜欢上自己的。 心里想着,面上便露出了松快的笑来。 “你在笑什么?” 一道熟悉的清冷之声将神游的洛芙拉回现实。她这才惊觉,自己走路走神,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裴瑛。 “裴、裴哥哥……” “走路时要看路。” “是……”洛芙羞得面红耳赤,裴哥哥这语气,怎么好似在教训三岁小孩似的…… 裴瑛看着洛芙出来的方向,显然刚去了母亲院中。 “你去找我母亲了?” 洛芙点点头:“我去给夫人请安了。” “你呢,裴哥哥?”洛芙恰好站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朝裴瑛歪着头,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阳光透过粉红的樱花瓣,洒在她白瓷般娇柔无暇的脸上,竟一时晃得裴瑛有些眼花。 裴瑛迅速收回眼神,轻咳一声:“我也去给母亲请安。” “裴哥哥今日不去读书么?” “请完安就去。” 洛芙点点头:“那裴哥哥快去,阿芙不耽误你了。” 裴瑛点点头,待人走远了,才发觉自己仍站在原地。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她脸上那旁若无人的灿烂笑容。 她究竟为何事如此高兴? 裴瑛走进母亲的院子,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它身上是何物?”裴瑛指着猫问道。 “洛家的小娘子亲手做的,说是特地为云团缝制的猫衣裳。你瞧,好看吗?”廖氏迫不及待地向要儿子炫耀。 谁知儿子只皱着眉,半晌才敷衍地点了点头。 嘁,一根不懂情趣的呆木头! 从母亲院中出来,裴瑛的心情莫名有点糟糕。 她为何要做这等讨好之事?难道是怕裴府苛待她? 裴瑛又想起从前在清川,她便时常拿些吃食玩物讨好自己。如今都这么大了,她竟还未改掉这习惯? 裴瑛的眉头蹙得愈发深了。 从前尚且是送与他各式小玩意儿,如今怎的,竟要去讨好一只猫了?《 》 7、奶香味 洛芙双手捂着脸,指尖能感受到脸颊滚烫的温度。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裴哥哥。自从裴叔告诉她裴哥哥是愿意娶她的,她就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仿佛都写在了脸上。 方才与他四目相对,她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连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 直到回到自己院中,洛芙才稍稍平复下来。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脑中又细细回味着方才跟裴哥哥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反复思量着,有没有哪句话说错了,哪个眼神露了馅。 忽然,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竟还是初来裴府时的那件旧衣裙! 洛芙懊恼地跺脚。自打来了长安,三次与裴哥哥见面,穿的都是这一件,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寒酸,连件新衣都置办不起? 不成,绝对不成!她得赶紧替自己裁几件新衣裳! 洛芙匆忙回到房中,将自己关了进来。如今那匹最好看的布匹已经给了云团做衣裳,余下的布料虽不够做整裙,却恰好能裁件小马甲。 她全神贯注地铺开素绢,提笔勾画衣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沉浸其中,竟未察觉天色已暗,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小娘子,该饮牛乳了。”门外传来雪绡的声音。 洛芙自幼便有每日就寝前饮一碗温牛乳的习惯。 说来也怪,洛家并不富裕,甚至算得上清贫,本不该有如此奢靡的习惯。只是洛芙的阿娘去得早,她连口母乳都没喝上。父亲洛善昌就总觉得亏欠了她,因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寻来这新鲜的牛乳,日日温了给她喝。 十几年如一日,如今的洛芙肌肤胜雪,身姿玲珑,这碗牛乳,功不可没。 投奔裴府后,她本不打算提及牛乳一事,心想断了便断了,也没什么要紧。谁知自她来的第一夜起,便每日都有仆从捧着温热的牛乳,准时送到她的小院。 洛芙当时还很诧异,转念想到裴叔心思缜密,对他们兄妹照顾有加,倒也不奇怪。 “今日的牛乳可送到洛家娘子院中了?” “回郎君,牛乳都是早晨现挤的,夜里煮沸后温着送去的,一日都没落下。” 书房内,烛火摇曳。裴瑛执卷的手未停,听完仆从的回禀后,轻轻颔首。 那日的家宴,他踏入正厅的刹那,便敏锐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奶香。甜腻、黏糊,一瞬间就钻入他的鼻尖。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她身上还带着儿时的这股子味道。 当年在清川,裴瑛曾无意间看到家仆日日往洛家送食盒,问起才知,那是专为洛家小娘子备的—— 她有每夜睡前喝牛乳的习惯。 是以她来长安的那天起,他就特意唤来周侍郎,将此事细细吩咐了下去:“每日将鲜牛乳送至洛娘子院中,记住,不可断了。” 父亲公务繁忙,自不会留意此等细枝末节,母亲……就更不会关心这些事了。 与她成婚虽非他所愿,可她到底是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妹妹。一口牛乳而已,裴府自然是养得起的。 仆从虽已告退,裴瑛此刻执卷温书的手却顿住了,脑中不自觉又浮起那缕黏腻的奶香味。 他忽然想通了,难怪母亲养的那只猫总往洛芙裙边蹭,怕不是馋她身上的奶香。 蠢猫,倒是会享福。 裴瑛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旋即又蹙起眉头。 她竟亲手为母亲的猫缝制衣裳,这般费心讨好,倒叫他心里莫名发堵。 该寻个机会与她言明的。她是父亲故交之女,大可不必在裴府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另一头的洛芙浑然不知这一碗牛乳背后还有这诸多故事。 此刻,她正对着铜镜试新衣——嫩绿长裙配鹅黄披帛,外罩樱花粉马甲,镜中人恍如春日里新抽的柳条,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翠微与雪绡围着她连声夸赞:“小娘子穿这身,活似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洛芙耳尖发烫,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总算有新衣裳了,下次再也不必担心总穿着旧衣见人了。 她小心地换下新衣,仔细地折好放进柜中。躺在床上,她又开始思量起该如何再亲近亲近廖夫人一事。 前番她做的猫衣裳很得廖夫人欢喜,说明从云团着手是条捷径。 那么除了给云团做衣裳,她还能做什么呢? 洛芙忽而灵光乍现——瓷娃娃! 这日,裴瑛与洛茗出门时,撞见同样要出门的洛芙。 “阿芙,不多睡会儿,起这么早作何去?”阿兄洛茗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我睡不着,想去西市逛逛……”洛芙的回答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一看就叫人生疑。 再问,洛芙就不肯答了,洛茗无法,想女孩子家家的,爱热闹也正常,便未多加阻拦,只多嘱咐了几句。 却不想人刚走,就见身边的裴瑛对贴身侍僮使了个眼色:“去,派几个会拳脚的,悄悄跟在后头,护小娘子周全,但不要被发现。” “遵命,郎君。” 洛茗闻言睨了裴瑛一眼,嗤,这是他的妹妹,怎么还有人当着他这个亲哥哥的面越俎代庖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阿芙是他妹妹呢! 不过裴瑛的做法,倒也正中他的下怀,所以洛茗也并未多说什么。 从弘文馆回府后,侍僮来回禀,说小娘子今日去了西市的三彩窑,在里头待了整整一日,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 裴瑛闻言搁下笔,心道她这又是闹哪出? 三日后,问题的答案浮出水面——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夫人新得了一只与她的猫咪云团几乎一模一样的瓷猫,活灵活现,惹得母亲爱不释手,日日拿在手中把玩,去哪儿都要带着。 至于出自谁手,答案显而易见。 洛芙的小院里,廖夫人的赏赐流水一般往里送,有名贵的布匹、上好的茶叶,还有一扇琉璃屏风,洛芙一时看得目不暇接。 廖夫人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呢,谁知洛芙尚未来得及开心,就听到门外家仆通传—— “裴郎君到——” 洛芙惊得险些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裴哥哥怎么亲自来她的院里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忙乱之中,洛芙不忘换上新做的衣裙,又催着翠微替她重新梳了头,这才肯踏出房门。 女子闺阁的房门甫一打开,带起一股暖风,夹杂着那一股熟悉的、属于她的奶香。 裴瑛回头,对上洛芙含羞带怯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恍神。 “芙妹妹,叨扰了。”裴瑛很快敛神,朝她微微点头。 “怎会?”洛芙款款向他走来,随后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裴哥哥请坐。” “这是我从清川带来的紫笋茶,哥哥尝尝。”洛芙说着,素手执壶,缓缓注入温水,茶叶在盏中舒展,飘出淡淡的茶香。 裴瑛呷了一口,道:“好茶。” 洛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裴哥哥喜欢就好,我的手艺不好,叫哥哥见笑了。” “不会。” “裴哥哥来,可是有甚么事?”茶也喝了,洛芙道出心中疑问。 裴瑛放下茶盏,正色道:“我来,是想问芙妹妹,这段时日在裴府,住得可还习惯?” 洛芙点点头:“一切都很好,谢裴哥哥挂心。” “有无人苛待你,或是私底下为难你?” 洛芙觉得奇怪,摇头道:“并无。” “既如此,”裴瑛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为何要为难自己,又去给猫做衣裳,又去土窑里烧瓷器的?” 洛芙闻言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裴哥哥话里的意思。 “我……我……”洛芙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吃穿上不会苛待你们,这个你大可以放心,”裴瑛的眉头紧锁,语气也重了几分,“所以你不必去做那些逢迎讨好之事。” “明白吗?” 裴瑛的表情严肃,话也说得有些重。洛芙心中一下子涌起一股无名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难过,随即,就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裴瑛眼角一跳,怎么好端端的,又要哭了? “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对?” 洛芙不回答,只是哽咽着摇摇头。 裴瑛眼角狠狠一抽:“那哭什么?” “没什么……”洛芙用尽全力忍住自己汹涌的情绪,她不想在裴哥哥面前掉眼泪,显得她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安心住着。” “嗯……” “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好……” 趁裴瑛起身之际,洛芙飞快地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随即也跟着站起身送他。 “你……”临走前,裴瑛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洛芙一脸委屈的样子,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回去罢。” 裴瑛归途脚步飞快,好像要将那一腔无名的烦闷情绪甩在身后似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好言相劝,为何惹得她垂泪? 枉他自幼便以聪慧无双闻名长安,此刻却恍然发觉,人心之幽微,远胜经史子集的晦涩难懂。 尤其是那小娘子的心思,更是九曲玲珑,教人捉摸不透。 裴哥哥离开后,洛芙独自在庭院中呆坐了许久。 脑中反复萦绕的,尽是方才裴哥哥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 逢迎、讨好…… 是了,在旁人眼中,她这一番作为,或许确是如此不堪吧。 可为何……连裴哥哥也不能懂她? 难道在他眼中,昔日她费尽心思、倾注满腔情意所赠的那些物件,也是为“逢迎讨好”之举么? 是以,他才会那般不屑一顾地将它们尽数丢弃? 他当真不懂么? 那其实是她笨拙的真心。《 》 8、清明雨 一晃,洛家兄妹抵达长安已一月有余,转眼便是清明节了。 阿耶阿娘的遗骨远葬在清川,裴府上下忙于筹备祭祖时,洛家兄妹却无坟可扫。 兄妹二人商议一番,意欲寻一处水畔遥祭双亲。 洛茗于是购来了金银纸箔,这日趁着弘文馆旬休,兄妹二人对坐在小院中,默默折着金银元宝,以此寄托哀思。 见妹妹一直沉默不语,洛茗有些奇怪:“阿芙,这几日见你郁郁寡欢,可是有何心事?” 正在出神的洛芙闻言脊背下意识一僵:“没、没有,我好得很。” “莫要哄我,你那点小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被兄长戳破,洛芙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垂首丧气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兄。” “这回又是为了何事?说与我听听。” 洛芙放下手中未折好的金箔,抬眸望向兄长:“阿兄,你说……裴哥哥当真愿娶我为妻吗?” “不是你亲口告诉我,裴叔说裴瑛愿意娶你吗?难不成还有假?” “可我总觉得,裴哥哥待我,全无男女之情,倒像是兄长在照拂幼妹一般。” 洛茗闻言,沉吟片刻。回忆起那日裴瑛嘱咐下人护着阿芙的细心模样,确是挺上心的。 只是这情意究竟是男女之爱,还是兄妹之谊,他一个未涉情事的男子也说不清楚。 说不定,连裴瑛自己都未曾厘清哩,洛茗暗忖。 “罢了,”洛茗拍板定论,“不管是什么情,只要他肯履约便好。” 洛芙轻叹一声,阿兄说的也是,如今未雨绸缪也无济于事,等一年后裴哥哥弱冠、她及笄后,那时再看该当如何罢。 清明当日的一大早,裴衡衍、廖氏及裴瑛等人便穿戴齐整,率领家仆前往北邙山祭拜裴氏祖先。 在此之前,裴衡衍便提议洛家兄妹同往,因北邙山下恰好有一泓清流,极适合他们水祭家人。 裴叔既这么说了,洛家兄妹自无不应之理,遂同乘马车出发。 北邙山素为长安贵胄埋骨之地,是以清明这日可以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裴府的马车一到山脚,便引得路人侧目。众人先是看着马车上下来一位温润如玉的清隽郎君,紧接着,一位与之容貌相似、宛如仙子下凡的小娘子也跟着下了马车。 洛芙甫一露面,便觉周遭嘈杂的人声有一瞬的安静,无数道目光射向他们,如芒在背。 她心中懊恼,早知便该戴帷帽出门的,未曾想这里竟会有这么多人。 前头裴衡衍正忙着与相熟的世家主寒暄,后头马车上的裴瑛见状,剑眉微蹙。 他唤过周执事低声吩咐几句,转眼间,便有几个高大健壮的护院拨开人群,如铜墙铁壁般护在兄妹二人身侧。 围观的闲人见状,不敢再肆意打量,只得压低了声音,偷偷猜测二人来历。 在护院的开路下,洛家兄妹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僻静水岸。 兄妹二人面朝清川方向,将果品糕点置于案上,又设香炉,各执一炷香点燃,恭敬插好。 洛茗执起酒壶,将酒水洒入潺潺流水之中:“阿耶,这是你最爱的松醪酒,儿给你备了三壶,九泉之下,您喝个尽兴。” 洛芙则将二人亲手折的金银元宝焚烧成灰,随风撒入河中:“阿耶阿娘,你们在天有灵,务必要保佑阿兄明年春闱高中。” 听妹妹这般关心自己,洛茗也跟着说:“保佑阿芙日日欢愉,莫要整日愁眉不展。” 洛芙听罢,嗔怪道:“阿兄,你又胡言乱语!怎能跟阿耶阿娘说我过得不开心?” 洛茗连忙改口:“呸呸呸!阿耶阿娘,方才我那是玩笑话,二老莫怪。我与阿芙在裴府过得极好,只求二老保佑阿芙,日后日日都这般开心。” 洛芙“扑哧”一声,被兄长这番幼稚的言论彻底逗笑。阿兄在人前稳重端庄,在她前面,却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少年郎。 这一闹腾,洛芙心中的哀思也被冲淡了不少。水头祭已毕,时辰尚早,兄妹二人立于河畔,默默等待裴家的马车下山。 不想此时,天空中飘下了丝丝细雨,恰是应了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侍婢递来油纸伞,洛茗为妹妹撑伞,二人立于雨幕之中,无意间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其中,便有京兆徐氏的贵女,徐玉露:“嬷嬷,你瞧河畔站着的那二人是哪家的?之前未曾见过。” “老奴这就去打听打听。” 徐玉露自负美貌,今日忽见一陌生女子容貌在她之上,顿时就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不多时,嬷嬷回禀:“回娘子,没打听到具体名讳,只知他们是乘裴府马车来的。” “什么?!”裴府?那不就是裴郎家? 要知道裴瑛此人,生得芝兰玉树,风姿卓绝,乃是长安城里公认的第一美男子。且他不仅容貌俊雅无双,更兼才华横溢,若不是裴仆射不愿让他过早入仕,三年前的春闱,他便该高中了。 这般位出身尊贵又生得好看的小郎君,简直是全长安贵女们梦寐以求的良配。甚至有传闻流出,连陛下都曾有意将宠爱的公主许配于他,只不过被裴仆射以裴瑛身负婚约为由推拒了。 徐玉露亦是裴瑛的众多爱慕者之一。虽然贵女们隐约听说裴瑛在清川曾有婚约,但那女子从未露面,因而大家都半信半疑,甚至觉得婚约一事是裴仆射为了搪塞陛下编出来的。 可今日亲眼见了洛芙,徐玉露心中警铃大作。 “停车,我要在此处看着。” 洛芙在雨中等候片刻,便见裴家的马车缓缓下了山。 裴衡衍下山后又遇到徐国公,免不了一番寒暄客套。 裴瑛远远看着洛家兄妹在细雨中朝他们所在处步行而来,那洛茗也不知怎么搞的,撑伞都不会,他没瞧见他妹妹的裙摆都快湿了吗? 裴瑛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耐,索性掀帘下车,撑着伞大步朝洛芙走去。 洛芙自然看到裴哥哥下了马车,心道他是不是也遇见了甚么相熟之人,谁知眼看着他却是朝她所在之处大步流星地来了。 一时间,洛芙只觉自己的双颊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 “等很久了?”裴瑛脚步停在洛芙身前,沉声问道。 洛芙摇摇头:“还好。” 裴瑛瞥见她的裙摆、鞋面沾了雨珠,眉头微皱:“走罢,先上车,父亲不知何时能完。” “好。”洛芙乖顺地点点头, 于是,原本在洛茗伞下的洛芙,自然而然地移步到了裴瑛的伞下。 烟雨氤氲,水天一色,那二人并肩行于河畔,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泼墨山水中的神仙眷侣,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虽不见他们二人之间再有只言片语,但那亲密无间的距离、那无声的默契,落在徐玉露眼中,都无比刺眼。 徐玉露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只觉心头有团妒火在烧,几乎要将那方丝帕寸寸绞碎。 “阿娘,你明日便帮我打听清楚,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头!”徐玉露咬牙道。 母亲汤氏视此女为掌上明珠,自是有求必应。 翌日,京兆徐氏的汤夫人登门拜访,廖氏颇感意外。 “汤夫人今日怎有雅兴到我这儿了?” “嗐,许久未见妹妹,心中挂念得紧。”两家虽同为世家,平日交情却泛泛,廖氏见她故作亲热,便知她必有别的目的。 果然兜转片刻,汤夫人话锋一转:“廖夫人,昨日在北邙山,我好似见一男一女上了你家马车,那是何人?瞧着面生得很。” 廖氏心中了然,却故意装作不知:“是我家老爷一位故友的遗孤,怎么,汤夫人感兴趣?莫非是看上了那个小郎君,想给你女儿做乘龙快婿?” 汤氏连忙摆手:“廖夫人说笑了。我是瞧那小娘子貌美如花,纵是全长安也难寻几个,故而问问是哪家的?” “那是清川洛家的小娘子,”廖氏话锋一转,“怎么,汤夫人是要给她做媒?” “那可不成,洛家的小娘子,与我儿自幼便定下婚约了呢。” 汤氏诧异不已:“早听说你家裴郎有娃娃亲,原来就是与这位?” 清川洛家?从未听闻,必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了,裴家怎么会与这样的人结亲? 廖氏哪里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故意又道:“是啊,那是夫君与他的好友定下的婚约,虽然洛家不是世家大族,但我家夫君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这婚约,是必然作数的。且洛家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倒是与我儿般配。” 待汤氏灰溜溜地走了,廖氏冷哼一声。她虽不喜洛芙抢了本该属于她廖家的亲事,但徐氏算什么,靠着溜须拍马上位之人,也好意思打他儿子的主意? 便是娶了洛芙,也好过娶她家那位娇纵蛮横的祖宗! 汤氏回家将此事同女儿一说,徐玉露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清川洛家,这种小门小户,也配嫁给裴郎?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成,她得想个法子,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洛家女知晓,裴郎那般谪仙人物,绝非她这等出身之人能肖想的! 洛芙却哪里知道,自己这一场寻常的祭拜,竟惹来了这一尊大佛。 清明过后,春暖花开。 长安城中的世家贵族轮流举办探春宴。年轻的小娘子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既为联络情谊,更为能找准时机,在宴会上大放异彩,以求觅得心中如意郎君多一份的青睐。 洛芙本与这些宴会八竿子打不着,谁知这一日,一封烫金的探春宴请柬竟送到了她手中。 洛芙看着请柬落款上的“徐玉露”三个字,怔怔出神,徐玉露是谁?又为何要邀请她?《 》 9、探春宴 洛芙在脑海中细细搜寻了一遭,确信自己从未结识过哪个叫做徐玉露之人。 这事若是去问阿兄,他定然也是一头雾水,更不便为此事去叨扰裴叔与裴哥哥。 思来想去,此事终究还得去向廖夫人打听一番。 这几日洛芙闲来无事,见云团总爱围着树上那些五彩斑斓的鸟儿上蹿下跳,喵喵直叫,便起了兴致,顺手拾了些掉落的鸟羽,精心制成了一根红丝羽杖。 待她将这羽杖赠予廖夫人时,一旁的云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喵呜”一声便扑了上去,试图抓住那晃动的斑斓羽毛。 廖夫人与洛芙见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你这双手倒是巧,瞧把云团欢喜的。”廖夫人赞道。 “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洛芙谦逊道。 “难为你这份心意。”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廖氏发觉洛芙心思单纯,没甚么弯弯绕绕,与长安城里那些心思深沉的贵女截然不同。 虽心中这十几年的芥蒂难以顷刻消弭,但此刻看着洛芙,她越看越是顺眼,尤其是有徐家那位作为衬托。 “不瞒夫人,芙儿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洛芙话锋一转。 “哦?说来听听。”海棠会意,接过洛芙手中的逗猫棒引着云团去别处玩耍。 廖夫人示意洛芙落座,慢慢道来。 “夫人有所不知,几日前,我收到了一份请柬。”洛芙从袖中取出那烫金帖子。 廖夫人眉尾微挑:“你初来乍到,在长安城竟还有旁的故人?” 洛芙摇摇头:“这正是我困惑之处,还请夫人解惑。”说着,她将请柬递了过去。 廖氏接过一看,待瞧见落款名字时,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徐玉露乃京兆徐氏之女,为人骄横跋扈,寻常人皆不敢轻易招惹。” 洛芙讶异不已:“夫人,我与她素未谋面,她为何要邀我去探春宴?” 廖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说呢?” 洛芙愣怔片刻,脑海中灵光一闪——莫非,是因为裴哥哥?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那……我寻个由头回绝了吧?”洛芙试探道。 “回绝什么?去!”廖夫人斩钉截铁。 洛芙更懵了,明知是鸿门宴,为何还要往里跳? 廖夫人语重心长道:“迟早要面对的。你若真要做我裴家的儿媳,这点胆量若是没有,将来如何立得住脚?” 洛芙被廖夫人这番惊人之语震得目瞪口呆。她初来时,廖夫人还与裴叔争吵,不肯认那门婚约,这才过了几日,竟已开始操心起她“将来”的事了。 洛芙内心哭笑不得,夫人虽年长,心性却如孩童般率真可爱。 “对了,我之前赠你的那些布匹呢?”廖夫人忽然问道。 “我都收着呢。” “光收着做什么?赶紧做几套能拿得出手的华服,撑撑场面。” “我……我这就去安排。” “别费那神自己裁了,明儿我便让府里的裁缝去给你量尺寸。” 眼看洛芙要推辞,廖夫人截住话头:“别跟我客气。否则,到时候丢的可是我裴家的脸面。” 廖夫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洛芙自然再无推拒之理。 回到小院,洛芙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连廖夫人都说徐玉露不好相与,不知那探春宴上,会有什么等着她。 罢了,多思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翌日一早,裴府的裁缝嬷嬷便上门了。 那嬷嬷是廖夫人身边的老人,一见洛芙,便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说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标致的小娘子,又道:“夫人待小娘子真是极好的,这些布匹可都是今年最时兴的花色,最上等的布料,全长安都寻不出几匹,竟通通赏给了您,可见您在夫人心中的分量。” 洛芙心中讶异,她只道是贵重布匹,却未料到如此稀罕:“夫人待我这般好,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嬷嬷一边替洛芙量尺,一边夸赞道:“啧啧,小娘子这身段,要胸脯有胸脯,要屁股有屁股,一看便是好生养的福相。小娘子早日与小郎君完婚,给夫人生个大胖孙子抱,便是最大的回报了,保准她乐得合不拢嘴!” 洛芙闻言顿时面红耳赤,如遭雷劈。 嬷嬷怎么什么话都说,她……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呢! 量完尺寸,洛芙总算送走了心直口快的嬷嬷。洛芙双手给自己猛扇风,再聊下去,她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一大早,裁缝送来了洛芙的新衣,翠微与雪绡服侍洛芙换上。 与之前那件洛芙自己缝制的清新素裙不同,这套华服一上身,顿时让她容光焕发。二个侍婢对视一眼,皆在心中暗叹:她们的小娘子,今日定会艳惊四座! 曲江池畔,新柳拂波,繁花似锦。一众年轻男女分席列坐,笑语盈盈,将这满园春色都烘托得愈发鲜活。 不一会儿,远处尘嚣微起,两骑高头大马缓缓而来。只见左侧的那位郎君身着绛紫色圆领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恍若谪仙临凡。右侧的那位郎君则是一袭月白袍,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润如玉,犹如春风拂面。 来人正是裴瑛和洛茗。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被这二人吸引,以至于待马儿停在不远处时,才惊觉后头竟还跟着一辆青帷马车。 那马车上是何人?竟劳烦这两位谪仙般的人物护送?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名女子缓步走下马车。 只见她外罩一件烟紫色薄纱大袖衫,袖口领缘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内衬一件绣着葛巾紫牡丹的八幅粉紫绮罗齐胸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腰间束着一条银红色锦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她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眉间一点精致花钿,唇若涂朱。顾盼生辉间,引得四周无论男女,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追随。 世上竟真有这般的天人之姿,美得仿若画中人转世!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今日宴会的主人徐玉露知晓这名女子的身份。 徐玉露强压下眼中的嫉妒,上前假意亲热道:“洛家小娘子来啦,快随我入席。” 跟在后头的洛茗与裴瑛不便入内,洛茗眼神安抚了一下攥着小手略显紧张的洛芙,示意她若有事便寻自己。 裴瑛那清冷的目光则在徐玉露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暗含几分警告。 毕竟此人不是没有前科。 徐玉露假装不知,热情地挽着洛芙入席,高声向在场贵女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番,这位是清川洛家的小娘子,名唤洛芙,现下寄住在裴郎君府中。” 不知情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什么?这般天仙似的人物寄住在裴郎君府中?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徐玉露笑盈盈地继续道:“听廖夫人说,洛家小娘子正是与裴郎君定下婚约的那位。” 此言一出,四周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原本对裴郎君心存幻想的贵女们,在见到洛芙的那一刻,便已心悦诚服,自愧不如。 人家都长成这样了,她们还拿什么比? 徐玉露心中冷笑,一群没出息的,这就认输了?她可不干! 她将洛芙拉拢在身边,热络道:“不知洛家娘子芳龄几何?” “小女十五。” “那我虚长你一岁,唤你一声芙妹妹可好?” 洛芙一时有些尴尬,从小到大,只有裴哥哥这般唤她,她心里不愿其他人占了这称呼,但这话又不便明说。 “徐姐姐唤我阿芙便好。” “好。阿芙,你初来长安,定是无甚朋友。今后若是寂寞,尽管来找我玩。” 洛芙礼貌地笑着点头。 正说着,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来一物。待有人看清楚来物后,惊呼出声:“是春雷!” “春雷”乃当世斫琴名家雷威的得意之作。此琴通体黑漆,遍布细密流水断纹,配以玉徽、玉轸、玉足,奢华至极,因其音韵沉厚清越,故得“春雷”一名。 此琴极为罕见,徐玉露特意选择在今日拿出来,为了就是看到众人羡慕惊叹的目光。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洛芙,见她一脸茫然,心中更是笃定这乡下来的丫头定是不懂音律。 “姐妹们,此乃我新得的名品,今日特带来与大家共赏,”徐玉露话锋一转,“我的琴技尚浅,不知哪位姐妹愿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 立刻便有人反驳道:“徐娘子的琴技,若说是第二,全长安找不出敢称第一的!” 众人于是纷纷起哄,请徐玉露献艺。 徐玉露嘴上推辞着,人却已优雅地坐到了琴前。 一曲《阳春白雪》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叮咚作响,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徐玉露却在此时忽然拉起洛芙,笑道:“洛娘子,你是第一次参加探春宴罢,也为大家弹奏一曲,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洛芙连连摆手推辞,她阿耶从小可没教过她这些高雅技艺。 但在徐玉露的撺掇和众人的起哄下,四周呼声越来越高:“来一曲吧!” “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裴郎君的未婚妻有何过人之处。” 就在洛芙如坐针毡、不知所措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之声从天而降—— “裴某不才,愿为诸位弹奏一曲。” 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裴家郎君才艺双绝?舞文弄墨、丝竹管弦,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然欲听得裴郎君抚琴一曲,却难于上青天,因他素日只愿弹琴取悦自己,从不轻易奏于他人听。 是故今日裴郎君竟破天荒地要当众操琴,众人尚不及细想其中缘由,耳畔忽闻一股袅袅之音。 那声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一下如微风细雨拂面,一下又似惊涛骇浪翻涌。 紧接着,一道惊雷乍响,滚滚而来!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半空中萦绕,众人才茫然抬头,只见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何来的骤雨?又何来的惊雷? 一切的一切,皆出于裴郎君翻飞的十指罢了。 与方才的掌声雷动不同,此曲终了,满座宾客皆沉醉其中,如痴如醉,一时回不过神来。 良久,方有一人长叹:“此生能闻裴郎君天籁,死而无憾矣!” “善!大善!” 众人皆被裴瑛的琴声摄了心魄,早将一开始要洛娘子献艺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旁人不知就里,唯有徐玉露心中恼恨——裴瑛分明就是为了护着这个洛娘子才出的头! 徐玉露妒火中烧,凭什么? 平日里她想多看他一眼都难,今日他却为了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就因她生得一副好皮囊?徐玉露自忖容貌并不输她,定是这乡野村姑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她今日非得让大家亲眼看这姓洛的出丑! “阿芙妹妹,你渴不渴?这是西域进贡的上好葡萄酒,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妹妹定要尝尝。” 洛芙自小滴酒不沾,一听要喝酒,正欲推辞,徐玉露已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递到了她唇边。 “来,诸位姐妹,咱们都敬阿芙妹妹一杯,以表欢迎,如何?” 众人起哄叫好,洛芙被围在中间,眼见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凑近,说着恭维话,举杯相邀。 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慌乱中抬眼去寻阿兄与裴哥哥,却见裴瑛正被蜂拥而上的郎君们团团围在琴前讨教,阿兄也正凑热闹,两人哪里还看得见她的窘境? 洛芙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浅浅抿了一口。 却不想这酒入口甘冽,并没有想象中的呛人。 洛芙大着胆子,又抿了一口,尝到了其中美妙,于是便这般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饮下了一整杯。 待到她觉得脸颊灼烧、头晕目眩时,才惊觉不妙。 不好,她该不会喝醉了罢?!洛芙慌忙起身,借口要去更衣,徐玉露并未拦着。 眼瞧着洛芙刚迈出几步便脚下虚浮,好似踩在棉花堆里,轻飘飘的不着力,徐玉露便知她醉了,在她背后露出得逞的笑。 洛芙想唤翠微与雪绡来搀扶,环顾四周却不见二人踪影。 无奈之下,洛芙只得强撑着身子往里走。 行至一片草丛旁,不知绊到了什么,洛芙整个人一下子失了重心,就要直直向后栽倒! 洛芙心下大骇,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若是这般摔进泥地,她这身新裁的襦裙毁了不说,明日定要沦为全长安的笑柄!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窘境时,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 预料中的狼狈并未到来。 洛芙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进一双熟悉的深沉凤眸中。 “不是与你说过,走路时要看路。”《 》 10、零陵香 洛芙只觉后腰处蓦地一烫,仿佛有一簇火苗在舔舐她的肌肤。 那滚烫仅一瞬便消散了,随后化作密密麻麻的酥痒,顺着脊背蔓延,宛如千万只蚂蚁在爬。 待洛芙回过头,发现裴哥哥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侧,方才在危急时刻扶住自己的大手,显然出自于他。 原来裴瑛好不容易甩开拥堵的人群,就发现洛芙正踉跄着地往外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扶上她的后腰。 那一瞬间,裴瑛被那股从未体验过的温软触感猛地烫到,他仓促地抽回手,旋即退至一步开外。 无人看到他袖管下的五指在虚空中极度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幻影,紧接着猛地收拢,死死握紧——好似那稍纵即逝的暖意这般就能够被他永远地握在掌心之中。 匆匆赶至的洛茗,目光落在裴瑛那只方才扶过妹妹的右手上,心头暗恼:这小子好生无礼!不过念在你救了阿芙的份上,暂且饶你这一遭。 “阿芙,你饮酒了?”洛茗转头看向妹妹,眉宇间满是担忧。 “阿兄,我……”脸颊通红的洛芙声若蚊蚋,“我不过浅酌了一盏葡萄酒,怎的这双脚便不听使唤了……” “你自幼滴酒不沾,今日怎的这般大胆?速速收拾,随我回府!”洛茗沉下脸来,语气中带着责备。 洛芙委屈地瘪了瘪嘴:“那我去与徐小娘子告个别。” “不必了,”裴瑛淡淡开口,“你只管回,此处自有我善后。” 洛芙乖巧点头,在洛茗的搀扶下步上马车。 另一头的徐玉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指节捏得发白,险些将手中那只琉璃盏捏碎。 好在宴席上并无人注意到发生在洛芙身上的小插曲。待日落西山、宾客散尽,裴瑛却并未马上离去,而是缓步踱至徐玉露面前。 徐玉露眼底一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裴郎君,你竟还未走……” “某有话与你说。”裴瑛的语气冷得徐玉露背后一凉。 她眼中的期待消散不见:“裴郎君请说。” “有些话,我不愿说破,免得折了徐家的颜面,”裴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有实质,“洛娘子既寄居我裴府,便是我裴府的人,某劝你适可而止,莫要妄图挑战某的底线。” “你……”徐玉露万没想到裴瑛出口如此不客气,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话已至此,裴瑛不再多言,拂袖离去。 此事既了,裴瑛打道回府,用完晚膳后便进了书房。他有睡前读书的习惯。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轻叩声。 “进。” 门扉轻启,裴瑛应声抬头。来人是洛芙。 梳洗后的她素面朝天、青丝半绾。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裴瑛脑中蓦地浮现出这句嵌有她名的诗句。 洛芙并未注意到裴瑛那一瞬的微怔,她只立在门口,并未踏入。只不过她眼尖地瞥见,裴哥哥案头那本读书时惯用的手札,似乎已所剩无几。 “还未安置?”率先回过神的裴瑛问道。 洛芙脸上泛起几分羞赧,绞着帕子道:“裴哥哥,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今日,我给你丢人了。” “并未。”裴瑛淡淡回道。 “我既不会弹琴,也不会饮酒……” “无人规定女子必须要会这些,”裴瑛放下手中的书卷,正色道,“你没有任何错,不必妄自菲薄。” 裴瑛不打算向洛芙言明徐氏今日所作所为背后的种种心机。下意识的,他不愿让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妹妹,知晓这些内宅的肮脏龌龊手段。 他看得清、辨得明,那便够了。 洛芙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裴哥哥这般说,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回了。” “我送你。” 洛芙刚要推辞,裴瑛已几步跨到了她的前头。 洛芙不得不跟上。 一路无言。洛芙早已细细回想着今日探春宴上的种种,她不傻,知道徐小娘子有意无意地在为难她。但好在有阿兄和裴哥哥在,她并未真的出丑。 走着走着,洛芙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裴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暗夜中她的脸颊轰得烧了起来。 白日被他扶着腰肢时那种异样的酥麻感又徒然冒了出来,洛芙心跳如鼓。好在天色昏暗,裴哥哥看不清她脸上的异样。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洛芙在心里暗骂自己。 她该好好想想怎么感谢裴哥哥才对。 可是裴哥哥什么都不缺,她又能送什么呢? 对了,不如就给他做一本新的手札吧!想到此,洛芙的心静了下来。 裴瑛不知跟在身后之人心思的千回百转。他只知将人送到小院时,洛芙看着心情很好,对他甜甜一笑,道了声:“谢谢裴哥哥护送,你回去也早些安置。” 裴瑛点点头。暮色深沉,无人能发现他微扬的嘴角。 接下来一段时日,再没有什么幺蛾子找上洛芙,她一心一意地为裴哥哥准备礼物。 这次她要做的手札与普通手札不同。洛芙特意去向廖夫人讨要了零陵香,用香臼将其一点点研磨成极细的香粉,再用软刷沾一点点香粉,均匀地涂抹到上好的宣纸之上。 听着简单,可这足足耗费了洛芙五日之久。随着最后一根细绳被绑好,洛芙终于亲手做出了一本带着淡淡零陵香气的手札。 大功告成这日,洛芙兴冲候在裴瑛的院门口。待裴瑛一从弘文馆归来,便见洛芙站在院门前,正奋力地朝他挥着手。 恍惚间,裴瑛仿佛看到了五岁的小洛芙,举着糖葫芦殷勤递给他的模样。 裴瑛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只是待人站到她面前,洛芙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 “裴哥哥……那日多谢你,我给你备了件小礼物,也不知你喜不喜欢……是一本手札,若是你不喜欢,便还给我吧……” 其实她是想说的是:不喜欢也别丢掉,毕竟这花了她好多心血。 “何必耗费这心神?”裴瑛蹙眉道。 可就在洛芙闻言欲要收回手札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那本手札,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既送了,我便收下,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哦……”洛芙垂着脑袋,有些沮丧。 裴哥哥好像没有很喜欢,但至少他收下了。 洛芙暗想,若日后再发现他偷偷把她的礼物丢掉,她便……她便…… 好罢,她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洛芙走后,裴瑛关上书房的门,独自照着烛火,细细端详着手中的这本手札。 乍一看,似乎没甚特别之处,裴瑛翻开手札,随着书页翻动,他的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零陵香。 原来如此,倒是好巧思。 裴瑛唇角微勾,微微摇头:这人总算没有傻傻地去给一只猫送礼物了。 只是这手札如此别致,他该是不舍得用了。 忙里忙外这么几日,洛芙累坏了,翌日中午,她一觉睡到太阳下山。 洛芙是被外头哐哐作响的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翠微打开门欲要看看是谁人这般无礼,打搅小娘子休憩,却惊讶地发现来人是洛茗。 “洛郎君?这是怎么了?”翠微瞧着他一脸的不忿,心道这又是出了何事。 “我来寻妹妹说理!阿芙,你出来!” 洛芙闻声披了外衣,迈出房门:“阿兄,怎么了?” “你还问,你可知今日裴瑛那小子得了本自带零陵香的手札,片刻不离手,我多看了几眼,他还不让。我还道他是哪里得了新奇物件儿,结果我好问歹问,他最后得意洋洋地说,是你给他做的!” 洛茗脸上的不忿悉数化为了委屈:“阿芙,我才是你亲阿兄,为何他有我却没有?!” 洛芙忍着不笑,眼看着阿兄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本手札。 “少不了阿兄的,谁叫你昨日不知去哪鬼混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洛茗的眼睛都亮了,只是嘴上还不肯轻易饶过:“哼,算你有良心。” 洛茗接过洛芙手中的手札,凑近闻了闻,确有一股零陵香,满意地道:“我就知道,阿芙心里是惦着阿兄的,不会见色忘义。” “阿兄你说什么呢!”洛芙作势要打他,洛茗赶紧揣着手札溜了,边跑还得意地说:“等着,我明日就去杀杀裴瑛那小子地威风!” 兄妹二人嬉笑的打闹声萦绕在小院上方。 日子就这般波澜不惊,一日一日地过着。 五月十七乃是当今圣上的千秋节,满朝文武及命妇皆需入宫祝寿,裴家人自然也在名单之中。 原本洛家兄妹并无资格参加这等宫宴,但此次裴衡衍特意嘱咐廖夫人带上洛芙,洛茗作为兄长也要随行。 因裴衡衍当年拒了陛下对裴瑛的赐婚,那以后却迟迟不见裴瑛的未婚妻露面,裴衡衍生怕陛下疑心他欺君,是以此番带洛芙入宫,便是要将这桩婚事做实了,证明他并非信口开河。 洛芙得知消息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上回探春宴她便险些出糗,这宫宴何等森严,若是再惹出乱子,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夫人,我……我真的要去吗?”洛芙声音发颤。 廖氏睨了她一眼:“怕什么?有我们在,难不成谁还能把你吃了?” 洛芙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先前探春宴那套衣裙过于张扬,廖夫人便命人另做了一套端庄素雅的宫装,又解下自己头上一支上好的和田玉簪,赠给了洛芙。 五月初七这日的掌灯时分,盛装却不张扬的洛芙随着裴家一行人,第一次入宫。《 》 11、催情酒 裴衡衍和廖夫人走在最前方,三个年轻人紧随其后,后头跟着几个贴身的侍婢。 这是洛芙第一次进宫,她难免紧张,又不敢到处乱看,坏了规矩。 眼角瞥见走在她左边的裴哥哥,脚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仪态从容。 真好看啊……洛芙忍不住又多瞄了几眼,裴哥哥上辈子会不会是一只仙鹤,否则怎么会连走路的样子都如此迷人? “咳咳……”正出神的洛芙被右边阿兄的轻咳声拉回了飘远的神思,她赶忙学着裴哥哥的样子挺直脊背,眼看前方。 只是洛芙怀里的云团却因为“宝座”的移位发出了不满的“喵呜”声。 云团本是海棠抱着的,无奈有洛芙在,它便作起来,非要钻到洛芙怀里,被裴瑛冷冷的眼神警告后,索性蜷缩在洛芙怀里,头也不抬了。 裴衡衍闻声,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转而对廖氏抱怨:“赴宫宴还要带上这猫,成何体统!” 廖氏不悦地扬扬眉:“还说我呢,你自个儿瞧瞧,那谁不也带了?” 洛芙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顶极尽奢华的凤辇之上,端坐着一位冷艳的妇人。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不见妇人的柔媚,举手投足间反而处处彰显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裴衡衍立刻没了与自家夫人争执的心思,转而朝那凤辇疾步而去。 “夫人,那是谁呀?”裴叔这样子实在罕见,洛芙忍不住低声问道。 廖氏轻哼了一声,语气在洛芙听来并不十分恭敬:“那是昭阳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 洛芙不解,为何廖夫人提到长公主时语气如此奇怪?不过,这不是她该打听的。 洛芙暂且压下好奇,远远看见长公主怀中也卧着一只猫,通体漆黑如墨,唯有一双眼睛碧绿幽深,煞是特别。 奇怪,既是同好,怎会聊不到一处去? 正想着,洛芙就见裴叔朝长公主恭敬行礼后,就仰着头与其攀谈起来,神情颇为热络。 身旁廖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浑然不觉的裴衡衍与长公主闲聊几句,随后回过身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拜见长公主。 “这便是裴小郎君的未婚妻?果然天姿国色,与裴小郎君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长公主见洛芙身着素色华服,人虽有些拘谨,眼神却纯净自然,丝毫不做作,心中便欢喜,威严的神色也柔和不少。 “谢长公主谬赞。”洛芙与裴瑛躬身行礼。 “哟,”长公主的目光随即被洛芙怀里的云团吸引了目光,“这猫儿身上穿的是什么?倒是新奇。” 廖氏虽然心里不乐意,但面上不敢表露丝毫,她躬身上前一步答道:“回长公主,是洛小娘子亲手缝的猫衣裳。” “竟是你做的?”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个心灵手巧的。一会儿席间,到本宫身边来,陪本宫说说话,也好叫两只猫咪一块儿逗乐。” 洛芙诚惶诚恐地答道:“小女遵命。” 谈笑间,一行人步入永和殿,男宾女眷分列左右。 洛芙跟着廖夫人在右侧落座,侧头一看,隔壁桌坐着的,恰好是徐家母女。 廖氏客套地与汤氏打招呼,洛芙也对着徐玉露点头微笑,谁知对方却像没看见自己一般,冷着一张脸。 洛芙正纳闷,廖氏已在她耳边低语:“不必理会。” 洛芙点点头,端坐着,等待宴会主角的到来。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仪仗声,众人皆停止交谈,起身准备行礼。 “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随着帝后二人踏入殿门,众人齐声山呼叩拜。 陛下随和地免了众人的礼,宣布宴席正式开始。趁着歌舞表演,洛芙悄悄抬眼打量,陛下年过五旬,虽龙袍加身,面色却有些苍白;皇后与陛下年岁相当,面上有难掩的岁月痕迹,周身气度则是雍容华贵。 昭阳长公主在御座左侧落座。洛芙好几次看见,隔了一段距离的裴叔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听长公主说话,时不时还点头低声应和几句。 廖夫人自然也看见了,洛芙明显感觉到,夫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来,陪我喝两杯。”廖氏给自己满上,也要去倒洛芙的酒杯。 “夫人恕罪,我……我不会饮酒。”洛芙吓得连连摆手。 “这般无趣,”廖氏失望地撇嘴,自顾自灌了几杯闷酒,随后起身,“我去透口气。” 恰此时,座上的长公主示意洛芙到她身边,洛芙便抱着云团往上座去了。 “陛下你快来好好瞧瞧,是什么样的小娘子能让裴小郎君驸马都不要当,宁愿得罪您也得娶回家去。” 帝后及附近皇子皇女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洛芙身上,洛芙登时紧张得头皮发麻,手脚都僵了。 好在裴瑛适时出来解围:“都是陛下抬爱,只是此事都是某之过,与洛娘子无关。” “瞧瞧,还没娶进门呢,就知道护着了。陛下,你说说,你输得心服口服否?” 皇帝乐呵呵地点头:“朕本来以为是裴爱卿随便编了个婚约诓朕的,如今一看,是朕多虑了。” 裴衡衍也赔笑道:“陛下说笑了,便是借臣十个胆子,也不敢诓骗陛下呀!” 众人笑成一片,这一茬过后,落在洛芙身上的目光收回了不少。 洛芙小心地在长公主身边落了座,谁知原本在长公主怀里的那只黑猫,在闻到了洛芙身上的香气后,也跟着一跃而起,一黑一白两只猫登时在洛芙怀中抢起了地盘。 “哎哟哟,今日可叫本宫开眼了。本宫养的这只昆仑向来不近生人的,看来猫随主人,它也跟本宫一样,喜欢洛家小娘子呢。”长公主望着突然空了的怀抱,笑道。 “你们俩别闹了,谁不听话我就不抱了!”洛芙见云团和昆仑在她怀里扭打,生怕惊扰了贵人,低声告诫一句。 谁知两只猫儿竟像听懂了似的,立刻一猫一边,分开了。 长公主在旁看得都奇了。随后,她又眼睁睁看着洛芙一手摸着云团,一手摸着昆仑,两只猫都发出了餍足的声音,不知不觉眯着眼睡着了…… 侍婢们在长公主的示意下,接走了睡着的猫儿。 长公主拉过洛芙的手:“本宫的昆仑与你有缘,今后你常来公主府坐坐,可好?” “那是小女莫大的荣幸。”洛芙乖巧回应道。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底下贵女们的视线,心中都暗暗咋舌,裴郎君的未婚妻真有手段,第一次露面就得了长公主的赏识。 澈朝上下,谁人不知昭阳长公主是陛下最亲近的胞妹,虽然年纪轻轻时就守了寡,但不妨碍她权势滔天,且四十出头之人仍保养得当,简直是老天爷的宠儿。 能得她的赏识,那是其他贵女做梦都不敢想的殊荣。 座下的徐玉露盯着手中的酒杯,殷红的酒水倒映出她又妒又恨的眼神,她脑中迅速谋划着什么,随后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不一会儿,出去透气的廖夫人回座了,长公主怕洛芙在她身旁太拘谨,便示意她回去陪廖氏。 洛芙如逢大赦,赶忙回到自己的位置。 见长公主身边的小娘子回来了,马上就有人端着酒杯来给洛芙和廖夫人敬酒。 “这便是裴郎君的未婚妻,久仰久仰!” “失敬失敬,在下敬洛娘子一杯!” 洛芙面露难色:“我……” “怎么?莫非裴兄不许你饮酒?”一人打趣道。 洛芙脸上泛起红晕,正不知如何是好,阿兄洛茗的声音及时响起。 “诸位,某乃洛家大郎洛茗。舍妹不善杯中物,这杯酒,某替她饮了。” 话音未落,洛茗已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上回探春宴被裴瑛抢了先机,这次洛茗特意盯紧了妹妹。见众人围着洛芙,他便觉不妙,果然撞见这等场面,他赶忙赶在裴瑛前头,替洛芙挡酒。 一番寒暄客套,洛茗拉着那几名郎君走远了。 洛芙舒了一口气,跟廖夫人说云团睡着了被长公主的侍婢抱走一事。 “一会儿醒了见是生人,怕又要闹了。” “那我去把它抱回来。” 廖氏点点头,洛芙于是起身去寻云团。 好不容易应付完那些难缠的郎君,洛茗此刻发觉自己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形也有些摇摇欲坠。 他感觉到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浑身燥热难当,意识也开始模糊。 “宫中的酒劲道怎如此之大?” 他强撑着理智快步离开宴席,想寻个僻静处冷静一番。 宫中回廊曲折,他跌跌撞撞,凭着本能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 房内空无一人,洛茗扶着门柱,大口喘着粗气,神智已濒临溃散。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蛮横的女声:“你说洛家女不在席上?那她定是饮下了那杯酒!快,封锁四周,务必找到她!” 洛茗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有人要害他的妹妹! 而阴差阳错,那杯下了药的酒,竟被他喝了下去! 万幸,万幸! 在洛茗仅存的理智就要被药性吞噬的最后一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门外站着的就是谋害妹妹的仇人!他要将她抓住,与她对簿公堂! 徐玉露离席后,便买通了人在洛芙面前的那杯酒里下了□□。 那洛家女若是没喝下去便罢了,若是喝下了,哼,那今日便是她声名尽失之时! 听到侍婢来报洛家女不在宴席上,徐玉露盘算着必定是药性发作了,她只要随便寻个身份卑微之人,坏了洛家女的清白,看裴瑛还要不要她! 想到得意处,徐玉露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谁知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入房内!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淹没在厚重的门板之后。《 》 12、结孽缘 徐玉露被空荡殿内回响的粗重呼吸声骇得魂飞魄散。 面对一个陌生且状态诡异的男子,她有一瞬间的失声。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对我不敬?!”徐玉露强自镇定,恢复了往日的蛮横。 “是你……是你下的药!”洛茗极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异样,喉间溢出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药?徐玉露心中大惊,难道说…… “你是洛家的人?”徐玉露终于记起来了,此人在探春宴时与裴家郎君一道来的,是洛家女的长兄。 坏了,莫不是那催情酒被他误喝了下去? “你放开我!”徐玉露做贼心虚,趁洛茗神志不清,奋力一甩,试图打开房门逃脱。 “你想都别想!”洛茗蓄力,一把将徐玉露擒了回来,“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徐玉露慌了,若是此事被捅出去,她今后还怎么活?! 慌张之下,她伸手去捂洛茗的嘴。 可她忘了,洛茗中了她亲自准备的□□。 当嘴唇触碰到女子温润的指腹时,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涌上洛茗心头——他想要含住那抹温润。 眼神不受控制地涣散,洛茗的双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徐玉露的指尖。 “啊!”徐玉露发出惊恐的尖叫,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子很危险。 不行,她不能待下去了,否则今夜声名尽毁的不是洛家女,而是她徐玉露! “你听我说,等你的药性散了,我自会去赔罪。” 徐玉露一边说一边朝门口后退。恰此时洛茗药性发作,手脚发软,徐玉露看准时机拼尽全力将他一把推开,又趁机打开房门意图逃脱。 就在她马上就要成功脱身的那一刻,洛茗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让他从地上飞扑而起,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即将逃脱的徐玉露。 这一举动耗费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两人在裹挟下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而此刻,门已敞开,殿外三三两两经过的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那对衣冠不整的男女…… 当夜此事就被传开了:徐家娘子在圣上千秋节这日私会情郎,被人亲眼目睹两人抱作一团、衣衫不整。 而徐小娘子的那位情郎,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君。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日,整个长安城的百姓皆以此为谈资。 尽管澈朝民风开放,男女常同席而坐,然男女私相授受仍为礼教所不容。 是以徐府这几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徐侯爷被这个丢尽脸面的女儿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扬言要逼女儿自尽,等女儿死了,他也抹脖子谢罪。 汤氏这几日眼泪就没干过,一边要安抚大发雷霆的侯爷,一边要劝慰成日以泪洗面的女儿。 要知道女儿从前何等骄傲,如今连房门都不出,成日将自己关在屋里水米不进,再这样下去,人真要没了! 整整三日,徐侯爷冷静了,他给女儿下了最后通牒:“若不想死,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去感业寺,削发为尼,自此青灯古佛,好自为之。” 汤氏一听急了:“侯爷你疯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怎么舍得让她出家?!” 徐玉露哭得肝肠寸断:“阿耶,我是你的亲女儿,难道名声比女儿的命还重要吗?!况且我是清白的,是洛家郎君害我!” “住口!”徐侯爷怒骂,“你还知道你是徐家的女儿?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瞎?你背地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身边的婢子早就招了,是你先给人下的药!” 徐玉露见父亲已知真相,索性撕破了脸:“他洛家算什么东西?下药就下药,便是死了,也不值得阿耶这般同我大呼小叫!” “你简直无可救药!”徐侯虽无甚真本事,靠着溜须拍马上位,但他自认从未害人,不知女儿怎学得这般歹毒手段。 见父亲铁了心要让女儿出家,汤氏顿时哭闹起来:“女儿去出家,我也不活了,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说着便往墙上撞,被眼疾手快的徐侯一把拉住,破罐破摔的汤氏索性坐在地上大哭。 “够了!”徐侯怒道,“还嫌不够乱是吧?再闹下去,徐府上下一人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徐玉露看到母亲为了自己落得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场面僵持着,不想此时徐侯爷身边的的随从来报,说是洛家郎君求见。 闻言,三人的脸色均是一变。 “他还有脸来?女儿如今这样都是被他害的!”徐玉露哭闹着要去找洛茗算账。 “闭嘴!你们俩都进去,本侯去会会这小子。”徐侯爷下令,母女俩只得哭哭啼啼地留在内院。 徐侯爷理了理衣冠,沉声道:“请洛郎君入前厅。” 很快,徐侯爷见到一个气质出尘的少年郎朝他信步而来,徐侯爷的眼前一亮。 好一个俊朗的小后生! 洛茗恭敬行礼,原本丰神俊朗的脸颊这几日生生干瘪了下去—— 这几日,他未曾睡过一个好觉。 “小生见过侯爷。” “免礼,你叫洛茗,是吧?” “正是。” “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不瞒侯爷,小生今夜来,是斗胆求娶您的爱女。” 徐侯爷一怔。他想过无数他来的目的:为钱、为权、为公道,却独独没想过是来求娶的。 “小生出身寒微,父亲生前仅是七品小官,论身世,自然配不上您的爱女,”洛茗深吸一口气,“然阴差阳错,小生无意间伤及了徐娘子的清誉。” “虽事出有因,但伤害已经造成,小生无可辩驳。” 如果说方才徐侯爷还感到震惊,此刻洛茗的话更是让他始料未及。女儿的恶劣行径,竟被他用“事出有因”一笔带过。 “既如此,你并无义务娶我女儿,为何要这么做?” “回侯爷,你我皆是男子。这世间,男子所享之权力本就多于女子。譬如那夜误会,世人只会道徐娘子风流、做事出格,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得再觅良缘,而对小生来说,承受几句不轻不重的调侃,这事儿便过去了。” “小生亦有一亲妹,与徐娘子年纪相仿。我曾想,徐娘子所作所为或属咎由自取。然一想到若是我的妹妹下半生都将在指指点点中度过,我便彻夜难寐。” “是以深夜打扰,只为对此事负责到底,此亦是小生能想到的,对徐娘子最好的弥补。” 徐侯爷沉吟良久,不得不承认,这洛家小子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 除了让女儿出家,与洛家小子假戏真做,直接嫁给他确是上上策,但因料想人家必不肯答应,故徐侯爷从未敢细想。 如今人家却主动送上门来,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可想清楚了?”徐侯眯着眼,最后问道。 洛茗沉默片刻,点头道:“小生想好了。” “好!若娶了本侯之女,今后她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不许因此事为难她、冷落她,你们要相敬如宾、荣辱与共,你,可能做到?” “只要徐娘子不介怀,小生可以做到。” “好,你且回去。你们的婚事,本侯自会准备。” 洛茗拜别徐侯爷,踏出了徐府的大门。 回裴府的路上,洛茗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汗,和虚浮的脚步。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一会儿觉得徐氏罪有应得,一会儿又想她一介女流,若被全长安人唾弃,该如何自处…… 今日他实在无头绪,便去寻了妹妹。 妹妹是如何答复的呢? “阿兄,你从小既当我阿耶又当我阿娘。阿耶走后,丧礼是你主持的,长安是你带我来的。 你从来不是没主意的人。 你来寻我,我便知你心中已有盘算,只是犹豫罢了。 阿芙想说,无论阿兄做什么决定,妹妹都支持你。” 若说妹妹的话让他动了恻隐之心,那随后寻裴瑛时,裴瑛的那句话则让他下了决心。 “君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你扪心自问,若日后午夜梦回,所行之事心中会安宁与否? 答案自在你心中。” 是以他不顾时辰已晚,连夜去了徐府求娶徐玉露。 他知道徐玉露此人眼高于顶、娇纵蛮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实非良配。 但,或许是因为妹妹,他总觉得世间女子皆有良善一面,即便犯了错也不该一棍子打死,让其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猜到徐玉露的出路:若他不娶,她大好年华或许只能虚度。 洛茗纠结多日做下的决定,另一头的徐玉露却没有半分感激。 “他也配?!”徐玉露恼怒地将房中瓷器花瓶摔了个粉碎。 “娘子,侯爷发话了,您若是不嫁,要么便剪断三千青丝,落发为尼,要么便喝下这杯毒酒,一了百了。”一名侍婢端着盘子,左边是剪子,右边是一杯色泽鲜艳的毒酒。 徐玉露愣在原地,阿耶竟对她狠心至此?! 好,不就是一死?她怕什么! 徐玉露颤抖着手去举那杯酒,摇摇晃晃地伸到嘴边时—— “砰——”那杯毒酒最终还是被痛哭流涕的徐玉露摔在了地上。 她又伸手去拿剪子,可真当剪子碰到自己的青丝时,徐玉露发现,她没有这股勇气。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好,我嫁,我嫁便是……” 门外的徐侯爷闻言,满意地抚了抚长须。 其实那只是杯普通的酒,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要女儿死心塌地出嫁。 没过几日,原本风传的“徐娘子私会情郎”云云风头一转,变成了“徐娘子与洛郎君两情相悦已久,只因门第之差遭父母阻挠,不得不私定终身”。 在众人的添油加醋下,倒成了一段冲破世俗的佳话。 这不,听说徐府上下最近都在火急火燎地准备婚事,一个月后,洛家郎君就要迎娶徐家娘子过门了呢! * 烛影摇红,昏黄的光晕洒在洛芙纤细的手指上。她望着手中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样,怔怔出神,直到翠微连唤数声“小娘子”,她才如梦初醒,继续穿针引线。 曾几何时,洛芙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过未来阿嫂的模样。她想,那定是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或许门第不高,但必定与阿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将日子过得如诗如画。 然,世事往往弄人。 不日,徐娘子便要成为她的嫂嫂了。洛芙心知肚明,这位徐娘子绝非阿兄心中良配,却因那一夜的阴差阳错,硬生生系上了这解不开的红绳。 阿兄早已将那夜始末和盘托出。洛芙初闻时,亦是惊怒交加,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又能去苛责谁呢?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锦缎,幽幽一叹。 一旁的雪绡见状,忙宽慰道:“小娘子,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您也不知叹了几口气。若是郎君知晓您为他如此忧心忡忡,定要自责难安了。” 雪绡这话正戳中了洛芙的软肋。她连忙敛了愁容,强撑起一个笑颜:“我无事,阿兄大喜,我自是欢喜的。” 只是那笑意尚未达眼底,便已如朝露遇阳般消散,眉宇间复又笼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但愿这仓促结下的,真是一段良缘罢。《 》 13、解心结 “宾献圭璋为信,主君受之于庙……”弘文馆内,夫子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述《礼记》中的《聘义》篇。 这些内容裴瑛早已烂熟于心,案几之下,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手札。 零陵香的幽微气息若有似无地钻入鼻尖,扰得他一时有些出神—— 洛茗阴差阳错地要娶徐家女,徐侯大手一挥,花重金为这对新人备下华宅,就在离徐府不远的安仁坊内。 然,洛茗却私下托付自己帮他另购一间宅院。 既已有侯府赐宅,为何还要另置宅院?裴瑛心中有所猜测,但洛茗没有多言,他也并非刨根问底之人。 只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区区二百两银钱,想要在京城置下产业并非易事。 这几日裴瑛下了学便跟着牙人四处相看,接连奔波数日,却一无所获。不是位置太偏,便是要价太高。 直至半月后,裴瑛才总算寻到一处合适的宅子。因原主急着离京,价格已压得极低,但仍要二百八十两。 比洛茗给的预算足足高了八十两,但裴瑛还是毫不犹豫地定了下来。 待洛家兄妹前来相看时,皆对这处宅子赞不绝口。 “裴哥哥,你竟能寻到这般好地方!”洛芙满心雀跃,在庭院中流连赞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位置极佳,去哪儿都方便。” “离裴府也不远。”裴瑛颔首,淡淡补充道。 见妹妹如此中意,洛茗不再犹豫,当即便取来现钱交清了款项,与房主及中人一道,将那张盖着官印的房契文书落了款。 洛芙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尚带墨香的房契,端详了许久:“阿兄,我们在长安也有自己的家了。” 洛茗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是啊,阿芙在长安有家了。” 至于裴瑛先行交付的那八十两,他并不打算让兄妹俩知晓。 就当是送给他们的乔迁之礼罢。 事情既定,裴瑛也了了一桩心事。半个多月的连轴转,他揉了揉眉心,只觉一股乏意涌上心头。 坐于绳床上的裴瑛随手拿起一本杂谈翻阅,本想静心安神,谁知心中一股郁气躁结,怎么也挥散不去。纸上的字符在他眼前变得张牙舞爪,乱作一团。 “啪——” 裴瑛忍无可忍地合上书页,起身坐到了古琴之前。 每当心烦意乱事,抚琴便是他最好的疏解。然而今夜,从他指尖流出的音符却全无平日的清雅,时而狂野如暴风骤雨,时而低沉如呜咽悲鸣。 院中的仆从们面面相觑,鲜少听到郎君弹奏出如此不加掩饰的躁郁之音。 两边院子隔得远,洛芙并没有听到裴瑛的琴声,她近来很忙碌——除了给阿兄缝制喜被喜枕外,还要抽空去新宅打扫。 阿兄思虑周全,唯恐住进徐侯的宅院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吃软饭,便动用阿耶留下的积蓄另置一宅,好留条后路。 几日下来,小宅已收拾妥当,明日便是阿兄大婚,洛芙趁着今日将一些用具一并送去,这般若是阿兄何时想去住了,也免得手忙脚乱。 没料到一大早出门,恰巧碰见了独自去弘文馆的裴瑛。 裴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洛芙身后那满满一车的被褥箱笼上。 看来他猜得不错,她真的要搬走了。 “这便要走了?”裴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洛芙含笑点头:“是呢,东西繁杂,得来回多跑几趟。” 裴瑛目光又在洛芙脸上停留片刻,未见她有半分离愁别绪,反倒是一派向往之色。 也是,寄人篱下终究不易,有了自己的家,她再不必费心去给他、甚至给猫儿做礼物了,自然是极好的。 洛芙心里装着事儿,没发觉裴瑛神色有异,繁杂的事务让她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直至傍晚,下学归来的裴瑛不知不觉便踱到了洛芙在裴府居住的小院前。 望着门口紧闭的铜锁,裴瑛心头那股郁气再度袭来。 她当真就这么走了,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不曾有? 罢了,他得赶紧吩咐周执事将牛乳送到那间小宅去。 裴瑛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清甜嗓音。 “裴哥哥?” 有一瞬间,裴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转身,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熟悉的脸和熟悉的笑容,才知真的是洛芙回来了。 洛芙此刻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裴瑛:“你怎么在这儿?” “你……没去住新宅?” 洛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掩唇轻笑:“裴哥哥误会了。我只是去布置一番,并非要搬走。我与阿兄商议好了,平日里还是住在裴府……” 见裴瑛方才不同于以往波澜不惊的脸色,洛芙眨眨眼,仰头问道:“难不成,裴哥哥不喜我在府中借住,想要赶我走?” “怎会?”裴瑛的语气难得地夹杂了一丝急切,“莫要多想。” 见到洛芙脸上狡黠的笑容,裴瑛这才发觉自己今日有些失态,忙轻咳一声掩饰道:“你劳累一日,早些安置吧。” “裴哥哥也是,莫要胡思乱想。”洛芙看着裴瑛步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情莫名地轻快。 回到书斋的裴瑛再次坐到古琴前。 不过这一次,他弹奏出的琴音悠扬婉转,好似阳春里的融融暖意,又似绿水般清澈欢快。 院中的仆从们更是一头雾水:“这大起大落的,郎君的琴音如今愈发叫人难以捉摸了。” 疲惫的洛芙则很快进入梦乡,嘴角还泛着未尽的笑意…… 定安二十三年六月三十,宜嫁娶,诸事皆吉。 这一日,洛茗于徐侯备下的华宅中迎娶徐家嫡女徐玉露。 送亲的仪仗自徐府启程,浩浩荡荡蜿蜒过安仁坊。一口口沉甸甸的妆奁箱笼,皆以金箔贴花,雕琢着龙凤呈祥的纹样。 沿途百姓们纷纷攀上坊墙,踮脚翘首,感慨道:此真可谓是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而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位玉树临风的新郎官。当洛茗身着大红吉服,跨下高头骏马至徐府迎亲时,徐侯爷抚须含笑,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满意。 华宅之前,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在喧天的鼓乐中,喜婆抓着铜钱喜果撒了一波又一波,哄得围观孩童站在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直到新人在赞者的高唱下拜别天地高堂,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宅内,华堂溢彩,觥筹交错。 这种场面,洛芙自觉帮衬不上甚么,默默地坐在廖夫人身旁。 “说来也巧,”廖夫人唏嘘道,“当初汤氏来府上打听你的来历,我还随口说了句,是不是她家女儿看上了洛家小郎君了,谁知竟一语成戳了。” 洛芙笑道:“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夫人的嘴真是开了光似的灵验。” 廖夫人心里想着,她当初还说不想洛芙当儿媳妇呢,如今却是后悔了,这话可万万不能灵验。 今日裴家父子一辆马车来,洛芙则是跟着廖夫人来的,夫妇二人不凑洞房的热闹,早早打道回府了。 洛芙眼看着阿兄与嫂嫂喝下了合卺酒,直到洞房的门关上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天色已晚,她只得和裴瑛同乘一辆马车归家。 马车之内虽不显逼仄,但洛芙却觉得膝间与裴瑛仅隔着咫尺之遥。那若有似无的男子气息,让她莫名地颊生红晕,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探头出去透气。 裴瑛今夜喝了太多的酒,此刻正在闭目养神,感受到凉风拂面,他睁开了眼:“太热了?” “有一点。”洛芙有些羞赧。 “不远了,若觉得闷,不若下车走走。” 洛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裴瑛率先下车,转身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洛芙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相触的刹那,那股奇异的滚烫与酥麻再次袭来,洛芙瞬间有想要缩回手的冲动。 但她克制住了,故作镇定地下了马车,随后飞速收回了手。 夏夜空旷的长街上,马车在前头慢行,两人并肩在后头缓缓走着。 “裴哥哥。”洛芙突然出声。 “嗯?”裴瑛侧头,月色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洛芙犹豫良久,趁着今夜裴哥哥喝了酒,好似不像平日那般疏离冷漠,她终于鼓起勇气,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疑问问出口,“当年在清川,你是不是……很不喜我?” 裴瑛停下脚步,看着她略带委屈的眼眸。 “为何会这么说?” “如果你不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礼物全都丢掉?”洛芙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年你离开清川,我亲眼看见嬷嬷把你不要的东西都扔了,其中就有我送你的礼物。” 若是寻常人,或许早已忘却十年前的细枝末节,但裴瑛过目不忘。 他略一沉吟,便想起了那些尘封的旧事:“你说的,可是那个紫檀木盒? 洛芙目光诧异。 “十年前我离开清川时,确曾让嬷嬷帮我清理旧物。当时我同嬷嬷说,将我从前所作的文章策论丢掉,因觉得幼稚可笑,若我没记错的话,那些文章也保存在相似的木盒之中。” 洛芙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你是说……是嬷嬷弄错了?” 裴瑛沉吟片刻:“嬷嬷年事已高,想必是弄混了。” 洛芙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原来,裴哥哥从未嫌弃过她的礼物?这十年的心结,竟只是一场误会? “你说的礼物,可是当年你送我的孔明锁、陀螺、还有一只黑釉瓷哨?” 听他如数家珍般报出名字,洛芙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红,哽咽着“嗯”了一声。 裴瑛最是见不得洛芙落泪,当即躬身致歉:“此事是裴某疏忽,未曾交代清楚,裴某给芙妹妹赔个不是。” “不不不!”洛芙连连摆手,吸了吸鼻子,“不怪裴哥哥,是我错怪你了……” 裴瑛这才恍然,为何当初洛茗会对自己突然发难,指责他的待客之道是不是就是将别人所赠的礼物转头偷偷丢掉。 原来症结才此处。 看着洛芙突然变得轻快的步伐,裴瑛舒一口气。若不是今夜她提起此旧事,他真要当一辈子的小人了。 裴瑛照例将洛芙送至院门前,他突然问道:“所以,芙妹妹将那些嬷嬷误丢的礼物找回来了么?” 洛芙险些想要告诉他那些礼物就在里头,被她保管的好好的呢。 转念一想,洛芙狡黠地冲裴瑛一笑:“没有呢,送出去的礼物,丢了便丢了,哪有寻回来的道理?” 裴瑛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转而又道:“芙妹妹说的是。” 告别裴瑛,洛芙兴冲冲地直奔房中的箱笼,将那个压在箱底的旧木盒又翻了出来。 哼,虽然这是个误会,但让自己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她才不会轻易再将这些礼物送出去呢。 洛芙轻轻抚摸着那些早已泛黄发旧的小玩意儿,指尖划过每一道刻痕,又觉得有无数的甜蜜与释然涌上心间。 或许裴哥哥,是真的愿意娶阿芙的。《 》 14、长公主 而另一头的喜房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累了一整天的洛茗见新婚妻子并无服侍自己更衣之意,也并不介意,自顾自伸手去解喜袍的系带。 “你做什么?!”坐于床榻边的徐玉露见状如临大敌,厉声喝止。 “自然是更衣就寝。”洛茗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你给我住手!”徐玉露往床榻内缩了缩,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你该不会真以为娶了我,就能土鸡变凤凰了罢?我告诉你洛茗,要不是阿耶逼我出嫁,我看都不会看你这种穷酸书生一眼!” 洛茗闻言有一瞬的薄怒,但想到对方之前做的种种,说出这些话似乎也并不很意外,于是淡声道:“既如此深恶痛绝,徐娘子又何必委屈自己,坐在这喜房之中?” “不嫁你,我要么是死,要么便是一生孤苦于空门,而这一切,都是你洛家害的!” 洛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徐娘子这手春秋笔法,若是去考个科举,怕是连状元郎都要让贤。” 徐玉露被洛茗噎得面色涨红:“少废话,今夜当着众人的面,那合卺酒喝了也就罢了,关起门来,你休想碰我一根手指头!” “这辈子都别想!” 徐玉露生怕洛茗听不懂,又特地加了一句,洛茗见她那样子,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好笑。 他故意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地褪下大红喜服,露出内里中衣,随着手上动作一步步朝徐玉□□近。 徐玉露原本恼怒的脸色,随着洛茗的靠近逐渐崩裂,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滚开!滚开!”就在两人即将触碰之际,徐玉露闭着眼胡乱挥舞着手。 洛茗却只是将那件厚重的喜服掷在她身上:“如娘子所愿。” 丢下这一句话,洛茗在新婚之夜,不顾门外仆从惊愕的目光,披上外袍,独自一人纵马消失在长安的夜色中。 洛茗走后,徐玉露瘫坐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方才那一刻,她真的生怕这个穷酸书生会对自己霸王硬上弓。 好在他还有点眼力见,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至于新郎官去了哪里,她这个做新娘的并不关心。在偌大的喜房内,听着那未熄灭的红烛“噼啪”作响,徐玉露恣意地沉沉睡去。 洛茗很庆幸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地另购了一处小宅,此举本是为了不时之需,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所幸这里被妹妹打扫得一尘不染,洗漱用具样样齐备。洛茗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躺在床榻中,他思绪万千。 这般井水不犯河水也好。他娶她,本就非为情爱。如此既顾全了她的名声,两人也不必日日相对生厌。 想通此节,洛茗翻了个身,也沉沉睡去。 新婚夫妻当晚便分了居,此事若宣扬出去,必然又会掀起风言风语,好在徐玉露这回聪明了,下了死命令,谁敢将此事说出去,直接杖毙。 是以二人分居一事,就连徐侯都被瞒得滴水不漏,洛芙自然更是浑然无知。 阿兄婚事既毕,洛芙闲了下来,这才想起之前宫宴上,长公主曾邀她过府一叙。 洛芙吃不准长公主这是客套还是真意,去向廖夫人请教。 廖氏虽不满地瘪瘪嘴,却仍道:“既让你去,你便去罢。” 洛芙于是递了拜帖,没想到很快便收到回函,长公主请她于七月五日上门一叙。 这日,仍旧一身素雅装扮的洛芙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抵达长公主府。 门口早有家仆恭候,躬身为洛芙引路,道长公主尚有贵客,请洛芙在水榭凉亭中稍候。 洛芙自无不应,独自在凉亭中环顾四周景色。见府内假山流水,极尽奢华,一花一木皆彰显着主人尊贵无上的地位。 忽然,洛芙眼尖地瞥到对岸湖畔,有一道身影闪过。 那挺拔的身姿、脚底生风的步子,还有鬓角的一缕白发…… 裴叔? 洛芙心中好奇万分,裴叔怎会在此? 洛芙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长公主不怒自威的嗓音:“洛娘子久候了。” 洛芙赶忙收起心思,端庄行礼:“给长公主请安。” “既在本宫府中,无需多礼。”长公主虚扶一把。 洛芙起身,见昆仑正在长公主的怀中,朝她“喵呜”一声张大了嘴,算是打招呼。 “长公主,让小女抱抱昆仑罢。”洛芙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喜爱。 “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长公主也笑着将昆仑递过,昆仑果然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洛芙怀中。 “听说,你与裴瑛有婚约?”长公主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探究。 洛芙脸上一红,羞怯道:“算是罢……” “你这孩子,”长公主指尖轻轻点了点洛芙的额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就是……我们两家只有口头婚约,并未行纳采问名之礼,所以,若是其中一方反悔,那这婚约便做不得数的……”洛芙越说声音越低,如蚊蚋一般。 长公主闻言朗声笑道:“口头婚约也是婚约,怎么就能轻易反悔了?今日本宫便放话了,若是有朝一日裴家人负你,你就来找本宫,本宫一定替你做主!” “况且你长得如花似玉的,除非裴瑛那小子被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会不乐意娶你?” 洛芙被长公主一番打趣惹得羞红了脸:“长公主莫要取笑小女了。” 长公主见洛芙脸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又闲聊几句。不一会儿,日色沉沉,洛芙见长公主打了个哈欠,知她累了,便识趣告退。 长公主今日一整日都在议事,这会儿确实乏了,遂也没有强留。只不过在洛芙临走前,大手一挥,赏赐了一堆的金银珠宝、布匹绸缎,且压根不顾洛芙推辞,命知圻直接送到了裴府。 洛芙只得向长公主连连道谢。 “傻孩子,这些身外之物与本宫而言本就可有可无,你们年轻小娘子用上正好。下次来,记得穿上本宫送你的衣裳首饰,本宫看着心情愉悦,便是你最大的功劳。” 洛芙乖巧地点点头,长公主看着,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娘子。 洛芙收了长公主这么多厚礼,心里难免有些发虚,尤其是回府后还得面对与长公主不大对付的廖夫人。 她胆子小,不敢藏着掖着,所以一回到裴府,便想着先去寻廖夫人,将今日之事一一交代。 不过却扑了个空,廖夫人不在院中。 洛芙心里惦记着往回走,恰此时,对面裴叔的院内,传来了廖夫人的嗓音。 其实一开始洛芙没听出来,因为那声音与廖夫人平日里淡淡的嗓音截然不同,是尖利的、歇斯底里的,洛芙好一会儿才分辨出。 “今日明明是休沐,你去哪儿了?”是廖夫人在质问裴叔。 “有事出门了一趟。” “什么事?去了何处?你说清楚!” “荒唐,我行事还需向你一一汇报不成?”裴叔的声音也染了几分薄怒。 “裴衡衍,你就是做贼心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那个女人那里,是不是?!”廖夫人的嗓音突然提高了几度。 “甚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你装,你继续装!你可别忘了,我的鼻子灵得很,我一进门就闻到你身上的龙脑香了!这香薰全长安除了她昭阳,还能有谁?” “你别无理取闹了,就算我去拜见长公主了又如何?我说了很多次了,我跟长公主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呵,终于说实话了?裴衡衍,你真是老不知羞,一把年纪了还去外头拈花惹草,巴巴地去给人家献殷勤。怎么,你是仆射当腻了,想当驸马了不成?” “啪——”洛芙听到一阵书籍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响,连带着站在外头偷听的她都吓得一哆嗦。 “裴衡衍,你不必甩脸色给我看!你早就想和离了罢?只不过碍于你的仕途名声,不好意思提罢了。今日我就成全你,只要你写下和离书,我廖凤娇二话不说,立马就带着嫁妆回娘家!” 紧接着,又传来大门被“哐”一声关上,有人从里面快步冲出来的声响。 洛芙忙往旁边的树后躲了躲,见到裴叔气急败坏的背影,怒气冲冲地朝府外去了。 洛芙惊呆了! 她知道裴叔和廖夫人分院而住,感情定是有隙,但她没想到,这一切竟然跟长公主有关?! 洛芙想到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再想到清风傲骨的裴叔……天呐,她感觉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紧接着,廖夫人也从里面出来了。 洛芙不想趟这趟浑水,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谁承想洛芙刚抬起腿,身后就响起廖夫人带着余怒的声音:“站住!你过来!” 洛芙战战兢兢地转过身,见廖夫人正站在廊下等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一路小跑过去。 “给夫人请安。”洛芙小心翼翼地行礼。 “你都听到了?”廖夫人眉毛一挑,眼神锐利。 “嗯……”洛芙被抓了个现行,哪还敢撒谎。 “我问你,你今日去了那女人府上,有没有看到你裴叔?” “这……”夏日的夜晚,天气不算太热,但洛芙紧张得后背全湿了。 造孽啊,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啊…… 她该怎么回答?有,还是没有?洛芙的小脑瓜转啊转,愣是想不出两全之策。 “我……我……” “行了行了,你这傻孩子,连撒谎都不会。”廖夫人被洛芙鹌鹑似的样子惹笑了。 “你随我进来。”洛芙跟在廖夫人身后,腿肚子直哆嗦,这是要对她严刑逼供吗?! “坐。” “你刚从长公主府回来?” “回夫人,是的。” “她都跟你说甚么了?” “就是聊了一些家常,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长公主赏赐了我好些金银珠宝。” “哼,就知道会用这些金银俗物笼络人心。”廖夫人翻了个白眼。 洛芙不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廖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 “你也看出来了吧,你裴叔跟我,早已是同床异梦。” “其实,我跟他本就是世家联姻,无甚感情可言。我们的上一辈、上上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大概是我太贪心了,妄想在其中觅得一丝真情……” “唉,说起来也不怪瑛儿从小这么冷情冷性的,父母都这般貌合神离,他必然也是有样学样,以至于他一直认为所谓婚姻,不过就是娶个世家女,巩固家族权势。若是合得来,那便相敬如宾,若是合不来,就像我跟裴衡衍一样,各过各的,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也许裴衡衍是对的,他也觉得这样的婚姻是一种错误,所以,他会为瑛儿选你。” 廖夫人自顾自说了很多,像是在对洛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洛芙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 裴哥哥,想娶世家女?《 》 15、知真相 廖夫人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洛芙的脸色不对,这才惊觉自己说漏嘴了。 “哎哟,瞧我,年纪大了,净说瞎话。” 洛芙的脸色有些苍白:“夫人,事到如今,你跟阿芙说句实话罢。” 廖夫人不言语了。 “其实我刚来的那天晚上,就听到你们三人的争执了。”洛芙坦言道。 廖夫人如坐针毡,暗自叫苦,怎么每次偏生都被这丫头听了去? “裴哥哥他……他压根就不愿娶我,对不对?”洛芙的声音发着颤。 “这……也不是这么说……”廖夫人支吾着,眼神闪躲。 “夫人!”洛芙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您方才也说了,您渴望真情。同为女子,阿芙又何尝不渴望呢?您的身后还有家族为您撑腰,有父母兄弟为靠山,而阿芙的身后,除了我阿兄,再无旁人。” 洛芙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若阿芙嫁给一个根本就不愿娶自己的人,这漫漫余生,叫我如何自处?” 廖夫人哪料到自己的一通抱怨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一边手足无措地掏出帕子去给她擦泪,一边唉声叹气:“都怪我,都怪我……” 待洛芙情绪稍稍平复,廖夫人知事已至此,再不能遮掩,只得将裴瑛那晚的言论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洛芙。 “他说你……空有美貌,聪慧不足……”廖夫人觑着洛芙的脸色,艰难地开口。 洛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还说……还说他自小便视你为胞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几月来的温存与照拂,此刻在她脑中轰然崩塌,化为泡影。 没有丢掉礼物,是出于一个兄长的礼貌与体面;为她解围、照顾她,是他作为兄长的自觉。 从头到尾,都是她洛芙在自作多情。 从廖夫人处离开时,天色已晚。昏暗的天空中劈过一道惨白的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 洛芙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她没有躲,任由雨水打湿她的鬓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丝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仿佛是她心碎的声音。 在无人的雨幕中,她终于放声大哭。 阿耶去世后的寄人篱下、为了博他一笑费尽的心机、那些小心翼翼攒下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真是傻,傻得无可救药。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裴瑛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幻想。 他是云端之上的谪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天资聪颖,光芒万丈。而她呢?不过是一粒卑微的尘埃,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才学平庸,身份低微。 她到底是有多天真,才会妄想能攀附上那轮明月? 他肯唤她一声“妹妹”,肯在她落魄时施以援手,已是她莫大的福分。她又怎敢贪心地奢求他的爱慕? 将来能与他并肩而立、举案齐眉的,必是那些出身清贵、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是能助他青云直上的贤内助。 那样的位置,从来都不属于她,也轮不到她。 洛芙浑浑噩噩地走回自己的小院。贴身侍女翠微和雪绡正倚门张望,见她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娘子!这是怎么了?”两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她进屋,取来干爽的布巾为她擦拭。 平日里总是笑语晏晏的娘子,此刻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当晚,洛芙便发起高烧,整个人陷入昏沉。 她做了一个冗长而破碎的梦。 梦里,阿耶和阿娘都还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碧绿的草地上嬉戏,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圆满。 可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五岁那年,那个跟在裴哥哥身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小身影。 她兴高采烈地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他,那是她用攒了好久的月钱买的。可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为难。 待她蹦跳着走远,他便悄悄将那串糖葫芦丢在了泥泞的角落里。 烈日下,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泥水中翻滚,糖汁融化,很快便引来了成群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将它啃噬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串光秃秃的、沾满泥污的竹签。 她半梦半醒地意识到,原来她的爱意,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她捧给他的那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如同那串糖葫芦一样,被他随手丢弃在泥里,任其腐烂生蛆。 翠微看着高烧中仍不断流泪呓语的小娘子,心疼不已。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而此时,冒雨回到府中的裴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叫他心神难安。 待大雨骤停,他随口问了句周执事:“今夜的牛乳可按时送去了?” 不想周执事却道:“送是送去了,但听说洛娘子生病了,不曾喝下。” “生病?”裴瑛眉头一皱,“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生病?” 他心中牵挂,脚下已不由自主地朝洛芙的院子快步走去。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院中那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透露出微弱的光。 歇下了吗? 裴瑛有些放心不下,又怕扰了她休息,在门口踯躅许久,里头一点儿声响也无,料想她必是睡熟了,终是带着满腹的不安离去了。 回到房间的裴瑛却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他所幸起身,点燃了烛火。 忽然,裴瑛心血来潮想起当年从清川带来的那些家当。 翻箱倒柜的,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个梳着双垂髻的瓷娃娃,脸上是五颜六色的彩绘,丑丑的,却格外生动。 这是十年前,他从清川离开时洛芙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裴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握着这个小小的瓷娃娃,终于渐渐睡着了…… 心里有牵挂,天光微亮,裴瑛便起身径直来到洛芙小院前。听得里头有了些动静,他才叩了叩门。 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了,雪绡见门外的人是郎君,暗自惊讶,忙屈膝行礼:“郎君怎的来得这般早?” “听说洛娘子生病了?” “回郎君,是呢。娘子昨夜淋了雨,回来就发起高烧了。” “可请了郎中?” 雪绡支吾答:“娘子不肯,只说睡一夜便好了。” “简直胡闹!”裴瑛极少对下人疾言厉色,雪绡被他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郎君息怒!” “当初选你们二人来侍奉洛娘子,就是因为你们做事妥帖。前次探春宴上被徐氏使了绊子找侍奉不周,我已既往不咎,怎的这回洛娘子烧成这样,你们二人还如此糊涂?!” 雪绡哪里受过郎君这般责骂?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还愣着作甚?速去禀告朗主,请他即刻入宫请太医,务必要快!” “奴婢遵命!”雪绡不敢有丝毫耽搁,忙一路快跑着去了。 裴瑛快步踏进小院,虽胸有怒火,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对翠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朝内室走去。 只见床榻之上的人儿眉头紧蹙,神色痛苦。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不安地辗转反侧。 裴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正自内疚,忽见床榻上的人儿双目紧闭,眼角却生生滑落两行清泪。 “阿耶,阿娘……”洛芙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嘶哑。 裴瑛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他不自觉地伸出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 她总是笑着的,笑得那样纯真。以至于他有时会忘记,她是一个来投奔他家的孤女,这世上,唯有她跟洛茗二人相依为命。 她怎么可能永远是笑着的呢?在那些他所不知的角落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时刻,她定是像这般,独自流了许多泪罢。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医来了。 “罗太医,烦请您给看看,洛娘子昨夜淋了雨,便开始高烧不退,已经一夜了。”裴瑛忙起身向太医拱手,言辞恳切。 罗太医点头,随后细细地为洛芙诊脉良久,方才收手道:“这位娘子,除了感染风寒外,更有思虑过甚,以致肝火过旺,这才导致高烧久不退去。” “这病吃药能治好吗?” “老夫会开个方子,按时服药,风寒可愈。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等她身子好转了,郎君还需多多宽慰劝解才是。” 裴瑛点头应是,送走了罗太医,又吩咐侍婢们去煎药。 裴瑛的贴身小厮兴福来问:“郎君,今日弘文馆还去吗?” “不去了,替我告个假。” “还有……”裴瑛欲言又止,终是挥了挥手,“无事了,你去罢。” 本想告知洛茗一声,但想到他新婚燕尔,不便惊扰,裴瑛自会代他履行兄长的职责。 侍婢端来煎好的药,要喂洛芙喝下,可洛芙昏睡不醒,如何也喂不进去。 眼看药要凉了,裴瑛接过药碗,低声唤道:“阿芙醒醒,起来喝药了。” 听到裴瑛的声音,洛芙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她望向他的眼神,却让裴瑛心头猛地一紧。 那曾经清澈明亮、盛满笑意与依赖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痛楚与伤心。 裴瑛不及细想,便要喂她喝药,却被洛芙微微偏头躲过。 “裴郎君,我自己来便好,”她的声音沙哑,“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还请您出去罢。” 裴瑛的手僵在半空。 裴郎君? 从前,她总是甜甜地唤他“裴哥哥”的,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般疏离的称呼? 还有她眼中的抗拒与淡漠,加之太医说的她有心病,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叫裴瑛怀疑,她的病或许与他有关。 他细细回忆,近来似乎并无得罪她之处,八岁时不慎被丢掉的礼物都同她解释清楚了,离别时送他的瓷娃娃也保管得好好的。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裴瑛只得默默立于庭院之中,直到翠微来回复说娘子已喝完药,又沉沉睡去,瞧着比之前安稳了些,他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洛芙这一病,足足烧了三日才退,退烧后又将养了七八日,直到七月下旬,才堪堪大好。 裴瑛日日来看望,洛芙却每每以“恐过了病气给郎君”为由,拒他于门外。 直到她病体痊愈,再也寻不到拒绝的理由,两人才终于在庭院中相对而坐,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芙,”裴瑛终于打破沉默,“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洛芙这些天也想通了。与其做缩头乌龟,倒不如将话说明白了。左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好过等到了及笄的年纪被退婚,那才真叫自取其辱。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他,眼角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裴哥哥,”她忍住心上阵阵钝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们退婚罢。”《 》 16、风雨来 裴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唇边,却蓦地想起了那一夜在父亲书房中脱口而出的三句话。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嘴巴发苦。 “你……都知道了?” 洛芙无声地点点头。 “我……”裴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千言万语,他却无一语可辩。 “对不起,阿芙。”他颓然道。 洛芙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们的婚约本也就是阿耶与裴叔的几句戏言,如今作罢,也怨不得裴郎君。” 再次听到“裴郎君”这三个字,裴瑛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究是不肯再唤他一声“哥哥”了。 洛芙说完便起身离开,裴瑛欲要挽留,然悬在半空中的手到底没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他拿什么挽留? 是那一句“洛家女不足为裴家妇”,还是那一句“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如今她主动退婚,他本该如释重负,可为何胸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裴瑛活了十八年,向来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再难的题、再长的文章都不曾难倒他。可这一次,他彻底困惑了。 他试图在书卷中寻找答案,可圣人只教他们明事理、辨是非,却从未教过他遇“情”这一题该如何作答。 这般郁郁几日后,裴瑛在某日下学后,约了洛茗在城南的一家酒馆一叙。 几杯浊酒下肚,听完裴瑛心中的困惑,洛茗脸上露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他重重地拍拍裴瑛的肩膀:“裴郎,你也知道我这婚姻背后是怎么一回事。你来问我,怕不是专戳人痛处?” 裴瑛无言,默默又饮下一杯。 “不过,我这儿还真有一句真心话要劝你——没有感情的婚姻,便是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我便是前车之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罢。你与谁成亲,我不关心,只是你莫要耽误阿芙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对洛芙有情吗?有罢,否则他为何会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闷酒。 可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是兄妹情罢,他曾经那么言之凿凿的确信过。 可偏偏今夜,他不那么确定了。他想起洛茗成亲那一晚,他和阿芙并肩漫步的场景。明明那时候,他们是开心的,怎么一眨眼,却成了今日的局面? 裴瑛在洛茗处寻不到答案,只得将洛芙要退婚一事如实告知父亲。他想,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的。 可裴瑛已经半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已多日未露面的裴衡衍终于在今日回到府中,却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家宴都未现身。 廖氏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却只有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满室冷清。 “啪!”一声脆响,廖氏将筷子摔在桌上,裴瑛进食的动作一顿。 “我吃不下了,你吃罢。”廖氏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她撂下筷子就要往裴衡衍的书房去。 裴瑛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也放下了筷子跟了过去。 “裴衡衍,开门!”廖氏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怒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廖氏的怒气更盛:“裴衡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日跟我大吵一架就罢了,从那日后就索性连家都不回了?我看你是等不及要换个夫人了是罢?我告诉你,我廖凤娇拿得起放得下,和不和离一句话的事,免得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顿好吵,裴衡衍却不像从前那般轻易被廖氏激怒。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转身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纸,递到她手上。 真的看到“和离书”三字时,廖氏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昏过去。 “裴衡衍,你我夫妻二十载,如今你真的要为了昭阳那个女人与我和离?!”廖氏的手不住颤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自小养尊处优的廖氏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会真的递来和离书。 “既是你所愿,我依你便是。”裴衡衍背对着廖氏,语气异常冷漠。 “好,好……”廖氏紧紧地捏着手中那张薄纸,“二十年夫妻,就化作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了,好得很,好得很!” 直到廖氏失魂落魄地离开,裴衡衍都未转身再看她一眼。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后,裴瑛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你真要与母亲和离?” 裴衡衍已坐回书桌前,裴瑛瞥到他面前几本书下露出一张图纸的一角,裴瑛见多识广,认出那是一张兵力布防图。 父亲研究这个作甚? 见裴瑛有所察觉,裴衡衍顺手将那张图掩住:“我与你母亲之事,你不必操心,管好你自己即可。” “父亲……”裴瑛还想说什么,裴衡衍却挥手示意他住口。 “好,儿不管,只是还有一事要与父亲商议,”裴瑛深吸一口气,“洛娘子,她要退婚。” 裴衡衍头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随后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裴瑛脸上露出鲜有的震惊之色。 父亲向来是力主他与洛家联姻的,为此从前他甚至不惜装病示弱。他原以为今夜父亲会大发雷霆,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门婚约。 可为何,为何今夜却这般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的脸色平静如水,且很快下了逐客令,裴瑛不得不心事重重地离开。 正式提出退婚后的第二日,洛芙收拾了所有行囊,欲搬离裴府。谁知一大早却发现裴叔不知所踪,廖夫人的院中则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是静悄悄的。 洛芙心中奇怪,但她心意已决,既然婚约作废,她再待在裴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趁早搬走,以免挡了裴郎君的正缘。 她只得修书一封,嘱咐翠微交给廖夫人。 待马车在一处僻静小宅前停下时,洛芙不免与两月前的洛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这宅子买得真及时。 洛芙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竟有人居住的痕迹。 是阿兄!洛芙心中讶异,难道阿兄与嫂嫂感情不和? 待到弘文馆下了学,洛茗回到小宅,发现妹妹竟来了:“阿芙,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阿兄呢,你为何在这里?” 洛茗挠挠头:“我,路过。” “嘁,你还想瞒我?这里有人久居的痕迹,你怕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一段时日了罢?” 洛茗只得承认:“什么都瞒不过妹妹。” “怎么回事?” “徐娘子她新婚当晚放话,说我这辈子都别想碰她一根头发丝儿。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此羞辱,我当即就搬出来了。” “徐娘子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我与裴郎君的婚约取消了,不便再在裴府久居,是以也搬了出来。”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好在阿芙还有阿兄在。” 洛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是啊,阿兄也庆幸有妹妹在。天地再大,也不至于孤苦无依,形单影只。” 兄妹正叙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洛芙开门一看,见是翠微和雪绡。 “你们怎么来了?”洛芙惊讶地问。 “回娘子,是郎君吩咐我们来照顾您的。” “不必了,你们回去罢。”洛芙说着就要关门。 “郎君说,若娘子不要我们,那也不必回裴府了。”两人眼疾手快地挡住们,随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洛芙赶紧去拉。 “我这儿真不需要你们伺候。”洛芙为难地说。 “求求娘子了,我们不想被赶出裴府。” 雪绡又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中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牛乳:“瞧,娘子,我们连您爱喝的牛乳都带来了。” 洛芙无奈,只得受下。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帘子被悄然放下。 马车内,裴瑛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不在朝堂,却已感受到一股暗潮翻涌——自打千秋宴后,圣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昨日,陛下宣布取消每日的朝会。 裴瑛不傻,他很快就猜到,父亲忽然要与母亲和离,又干脆地同意了退婚一事,十有八九都因此而起。 裴瑛心中有所猜测,但父亲并不愿透露分毫,大约是怕牵连到他们。 裴瑛揉了揉眉心,父亲若真要随长公主起事,他和母亲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割席断袍呢?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书房内。 “殿下,太子虽掌握了皇城司,但我们手中有羽林军,可以与之一战。”左仆射裴衡衍、羽林军将军萧虎、检校中书令崔希等人围坐一堂,面色凝重。 “有几分胜算?”昭阳长公主问。 萧虎略一思索,答:“六分。” “只有六分么……”昭阳眉头紧锁。 她虽利用长公主的身份干政多年,可因为她是女子,朝中总有迂腐臣子以此为由参她一本。 昭阳很烦躁。她哪里比她那个软弱无能的侄子差?就因为她下半身没长根玩意儿?简直可笑!待她御极之日,就是那些昏庸臣子的死期! “不若等太子即位后,再慢慢谋划。”崔希出言建议。 “不可,本宫等不了了,”昭阳目光决绝,“六分就六分,成败就看天意了。” 裴衡衍也知,若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是何年何月,所以尽管只有六分胜算,他们也只能拼死一搏。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 众朝臣候在大明宫外,皆是屏息凝神,等待殿内传来的消息。 裴衡衍略略侧头,与身后的崔希对视一眼。 是时候了。 玄武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 三千羽林军身披玄甲,冲破玄武门,随后朝大明宫方向前行,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路旁的朝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这是要干什么?陛下龙体尚在,难道就有人等不及要改朝换代了?! “停下!羽林军无召擅闯皇城,意欲何为?!难道你们要造反不成?!”太子宣策站在大明宫殿前厉声问道,他身后是皇城司的精锐。 羽林军统领萧虎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太子殿下,陛下病情蹊跷,臣奉长公主之命,前来护驾!若有冲撞,还请殿下见谅!” “放肆!姑姑难道以为孤会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权力,连至亲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是非曲直,待臣进了大明宫,见到陛下真容,自然一清二楚!” “杀!”萧虎一声令下,羽林军咆哮着冲向前。瞬间,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瞬间撕裂了空气,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殿前广场瞬间化为修罗地狱。 裴衡衍与崔希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厮杀。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皇城司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羽林军胜利在望。 皇城司的士兵被一步步逼退,最终退守到大明宫的殿门之前,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已是退无可退。 萧虎一刀劈飞一名皇城司士兵,浴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看准了皇城司的指挥使赵鹏,手中那柄百炼钢刀高高举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赵鹏举刀格挡,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踉跄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赵鹏身后传来,如毒蛇吐信:“罗进,就是现在!” 萧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收起刀势。 然而,已经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跟在他身侧,对他忠心耿耿的副将罗进,突然暴起。他手中的长枪没有刺向敌人,而是猛地刺向了萧虎的肋下!与此同时,赵鹏也狞笑着反身扑上,一刀劈向萧虎的战马前腿。 “噗嗤!” 战马悲鸣倒地,萧虎猝不及防从马背上狠狠摔落。还没等他爬起来,四面八方的长枪和刀锋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罗进!你他娘的竟敢背叛老子?!”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败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 “哼,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认个女人做主子,”罗进收起长枪,脸上挂着得意而鄙夷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介女流,牝鸡司晨,能成什么气候?” “你……你早就被太子收买了?!”萧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数柄长枪死死抵住。 “这不叫收买,”罗进轻蔑地吐出一口唾沫,“这叫弃暗投明,跟对了人!” 话音未落,罗进眼神一狠,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 萧虎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的无头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股滚烫的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如同喷泉般冲向半空。 他的头颅“咚”的一声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震惊、愤怒和不甘。那双至死都未能合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罗进,仿佛要将这个背叛者一同带入无间地狱。 厮杀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片刻,只剩下萧虎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的声音,以及喷洒在冰冷玄甲和青石板上的鲜血,发出的“滋滋”声响。 萧虎一死,死伤过半的御林军群龙无首,很快被皇城司的人制服。 早在太子喊出罗进名字时,裴衡衍就就知大事不妙,正准备趁乱悄然退出皇宫。 “站住!”眼看裴衡衍就要走出玄武门,身后太子宣策追了上来。 “裴相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太子殿下,今日宫中诸多变数,臣担心家眷,是以回家看看。” 一直装作懦弱无能的太子宣策今日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的脸上是残忍的笑意:“宫中出了如此大事,怎能离得了裴相?来人,将裴相带下去!” 在裴衡衍被押走前,太子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裴衡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孤的好姑姑死了,走得比父皇还要早一步。” 裴衡衍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太子是在套他的话。 早在起事前,裴衡衍就为长公主安排了退路,万一不成,会有一队精锐的兵马护送她逃出长安。 本只是他为确保万无一失的后手,谁知却真的用上了。 见裴衡衍没有上当,太子气急败坏:“给孤狠狠地审他!”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夜里,大雨倾盆。 先帝薨逝,享年五十三岁。太子宣策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天纵。 先帝之胞妹昭阳长公主夺权失败,不知所踪。 羽林军将军萧虎身死,左仆射裴衡衍、检校中书令崔希拒不交代长公主下落,新帝盛怒,将一干人等下狱。 这一夜,长安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将大明宫前的血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坐落在长寿坊的洛家小宅内,洛芙的心随着窗外的暴雨声在不安地跳动着,她迟迟难以入睡。《 》 17、坠尘泥 当阿兄急匆匆地从弘文馆赶回来,将裴叔谋逆的消息告诉洛芙时,洛芙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翠微和雪绡二人抱头痛哭,几人都不敢想接下来等着裴家人的会是什么。 当裴衡衍从大牢被拖回裴府时,早已不成人形。 狱卒们将他像一袋烂泥般卸在冰冷的庭院里,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道道鞭痕深可见骨,混杂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 宣策登基后,撕下了往日唯唯诺诺的伪装,正以雷霆手段秘密追查长公主的下落。裴衡衍与崔希等一众旧臣,便成了这清洗风暴中最先被开刀的。 崔希在回府后,不堪受辱,已悬梁自尽。 廖氏闻讯赶来,亲眼看到丈夫这副惨状时,只觉天旋地转,当场昏厥过去。然而,她仅仅只是闭了闭眼,便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强撑着醒转。她不能倒,裴衡衍还活着,她若倒了,只剩儿子一人如何支撑? 是的,她没走。裴衡衍在长公主起事前递来的那纸和离书,早在她听到他下狱消息的那一刻,就被她撕得粉碎。 “你……怎么还在这……”裴衡衍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妻子,声音微弱。 “我不走,我为何要走?!”廖氏俯下身,紧紧握住丈夫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泪水滴落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几十载夫妻,你真以为说散就能散?既能同甘,亦能共苦,我廖凤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裴衡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廖氏心中清楚,流放岭南,那是一条比死更难走的路。瘴疠横行,路途险恶,多少流放之人死于途中。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便不能放弃。 裴衡衍是前朝仆射,位极人臣,可如今,也不过是新帝砧板上的一块肉。他被送回府的第二日,宫里的太监便带着兵丁来抄家了。 偌大的裴府,不过几刻被这群如狼似虎的乌合之众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字画、古玩,被一件件粗暴地扔进木箱,运往宫中。 裴瑛沉默地站在廊下,看着这群臭虫烂虾在自家宅中横行霸道。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瓷娃娃和一本薄薄的手札。 接下来的路,会难如登天。但他必须撑住,但凡他还有一口气,裴家就不会倒。 与此同时,这几日的洛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自打听说裴叔下狱,他便四处奔走,试图为挽救裴家贡献一丝绵薄之力。 然而,平日里与裴家称兄道弟的那些勋贵,如今不是避而不见,就是自身难保,谁也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为裴衡衍出头。 裴府被抄,形同囚笼,他根本见不到里面的人。妹妹洛芙整日以泪洗面,忧心如焚。 走投无路之下,洛茗只得硬着头皮,求到了老丈人徐侯那里。 徐侯是个人精,新帝甫一登基,他便命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颂圣文,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将新帝夸为天选之子,理应君临天下。 新帝被压抑多年,正对朝中支持长公主的势力耿耿于怀,这篇颂文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龙颜大悦之下,徐侯府赏赐不断,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眼前的红人。 洛茗本不愿去求这个势利的岳丈,可如今,他真的是求告无门了。 今日,徐侯正把玩着新帝赏赐的一柄玉壶,心情甚好。家仆来报,说女婿洛茗求见。徐侯眉头一皱,顿觉头痛。 他早听说这愣头青这几日在为裴家奔走,是想气死他不成?! 正好,他要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怎么偏偏这时候犯起了糊涂?!还好陛下宽宏,不与他计较,否则十篇颂文都保不住徐家的脑袋! “徐侯!”洛茗一见到徐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你来作甚?”徐侯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满脸不悦。 “小婿求侯爷,救救裴相!” “愚不可及!”徐侯一拍桌案,怒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裴相地叫?生怕这把火烧不到你是吧!” 洛茗浑身一颤,赶紧改口:“是小婿愚钝!求岳丈大人,救救裴叔!” “你当我是玉皇大帝?如今朝野上下,谁敢跟他沾上一点关系?那不是救人,那是自寻死路!” “小婿都懂,可是裴叔是我父亲的故交,他待我们兄妹如亲生儿女。此时不帮,小婿……小婿此生难安啊!” “哼,你们洛家的情义,凭什么要我徐家来还?” “若岳丈大人肯伸出援手,今后小婿便是做牛做马,也必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我要你做牛做马作甚?我要的是你对我女儿好!” 洛茗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是,这是小婿分内之事,小婿一定对玉露好。” 徐侯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裴衡衍一事,我能做的有限。” “只要岳丈大人能保证裴叔一家三口能够平安到达岭南,小婿便心满意足了!”洛茗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徐侯沉吟片刻:“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陪陪玉露。” 洛茗从侯府出来,心乱如麻。他站在府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纠结良久,终于还是调转马头,去了那座除了新婚之夜便再未踏足的宅子。 徐玉露自与洛茗成婚后,整日不是在宅子里饮酒作乐,便是与长安的贵女们郊游踏青,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因此,当这位许久不见的“夫君”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徐玉露着实吓了一跳。 “你来做甚?”她警惕地看着他。 “自然是回来侍奉娘子。”洛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徐玉露瞪着他,心想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怎么好端端地回来讨好她?待联想到裴瑛家中的遭遇,她忽然明白了:“是我阿耶让你来的罢。”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洛茗赔笑。 “是为了裴瑛?” 洛茗沉默地点头。 没想到,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没有来,良久,洛茗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裴郎若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娘子说的是。” “得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侍奉,哪凉快哪待着去。” “得令!”徐玉露打发他走,洛茗反而松了一口气。 离开时,洛茗倒是高看了自己这位娘子一眼——她至少没有在裴瑛落难时说些落井下石的风凉话,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裴瑛能度过这个坎的。 三日后便是裴家人流放岭南之日了。这几日在徐侯的庇护下,虽见不到人,洛茗好歹往裴府塞进了不少人参药材,指望着裴叔能在出发前养一养身子。 天纵元年九月十九,长安城门前,一辆囚车中站了三人,其中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不屈的风骨,正挺着脊背护在一旁虚弱的男子身旁,似乎是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了围观众人那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走罢!还磨磨蹭蹭地干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负责押送的官吏手中长鞭一扬,毫不留情地抽在裴瑛的脊背上。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裴瑛身体一僵,脸上露出一瞬间痛苦的神色。 恰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裴哥哥!” 裴瑛的神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他目光一凝,穿透重重人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洛芙在兄长的帮助下,拼命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见到了裴叔一家。 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可是,当她看到瘦成一把骨头的裴叔、形容憔悴的廖夫人,以及摇摇欲坠却尽力维持着最后尊严的裴瑛时,眼泪仍旧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裴叔!夫人!”洛芙心如刀割,他们是多么好的人,为何要遭受这般非人的对待?!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们,却被凶神恶煞的官差一把推开:“你作甚么?!退后!退后!” 洛芙不得不收回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在囚车即将启动的最后一刻,洛芙用尽全身力气,朝裴瑛大声喊道:“裴叔、夫人,裴哥哥,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裴瑛身形一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心中默默回答:“我一定会活下去。” 洛芙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泣不成声…… “妹妹放心,”洛茗揽住妹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侯爷答应我了,他会暗中打点,保他们活着到岭南。等到了之后,咱们再想办法。” 洛芙扑在兄长的怀中,放声大哭。 身后,是愈发遥远的长安城,曾经见证了裴家最辉煌的时刻。而脚下,则是通向未知的泥泞道路。 “啪!”又是一声鞭响落在裴瑛的背上,“还磨蹭!跟你们这群爷几个,甚么时候才能交差?!” 这段时日,裴瑛已经摸清了这两个负责押送的官差的脾气,他们一个叫陈大,一个叫朱武。陈大生得凶神恶煞,朱武则是一脸阴险狡诈。 陈大只是个最低等的皂隶,平日里最痛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这次能押解前朝仆射一家,他觉得是老天开眼,让他也能耍耍威风。尤其是这个裴瑛,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那双眼睛古井无波,看得陈大心里直冒火,恨不得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可惜出来前,上面似乎有人打过招呼,要他们保证人“安然无恙”地到达岭南。 呵,只不过漫漫三千里路,想要给这帮从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吃点苦头,还不容易? “起来!继续走!”陈大狞笑着,手中的鞭子又是一扬。 裴瑛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不愿服软。这是他的风骨,谁也休想折断。 见裴瑛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陈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他娘的什么眼神?不服是吧?!” 说着,雨点般的鞭子再次落在裴瑛的背上。他愣是一声不吭,直至牙齿都咬出了血水。 “官爷,行行好,别打了!”廖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忙上前拦阻,顺手将头上唯一值钱的一根银簪解下来,塞进陈大手里。 陈大将那根簪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见确实能换几两酒钱,这才悻悻地放下鞭子。 裴瑛“哇”地吐出一口血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随着他倒地的动作,一个东西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陈大眼睛一亮,以为是什么宝贝,赶紧上前去捡。 “切,爷还以为是啥值钱的玩意儿,就一破本子,还值得你藏着掖着?呸!”陈大将那本手札翻开看了看,见都是空白的,便撕下一页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地上。 裴瑛伸手要去夺,却被陈大一脚踹得咕噜噜翻了好几圈。 “不过爷看,这纸张倒是细滑,给爷擦屁股刚好,嘿嘿。”陈大说着,怪笑着朝草丛走去。 裴瑛看着陈大手里捏着的那些上好的宣纸,几乎要将牙咬碎。 不远处,那只丑丑的瓷娃娃还静静地躺在尘土里。裴瑛不动声色地将它重新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阿芙,”他闭上眼,将瓷娃娃贴在心口,“我答应你的,一定要活下去。”《 》 18、遭凌辱 越往南,气候愈发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叶与瘴气混合的腥甜味。 裴衡衍本就带着伤,全凭几根老山参吊着一口气。此刻他颈戴沉重的枷锁,面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靠在歪脖子树上,气息奄奄。 “官爷,行行好,赏口水喝吧。”廖氏挪到差役陈大面前,卑微地祈求,眼中满是哀怜。 “拢共就这么点水,给你们喝了,耶耶我喝什么?滚一边去!”陈大啐了一口,粗鲁地一把推开廖氏。 裴瑛冷眼看着陈大,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终究没有吭声。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陈大被裴瑛这眼神惹毛了,抬脚便朝裴瑛踹去,“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裴瑛闷哼一声,被踹翻在地,又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陈大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今日他非要叫这个臭小子知道厉害! “骨头挺硬是吧?”他狞笑着,又是一脚踹在裴瑛腹部。 “装什么清高?”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裴瑛胸口。 “什么玩意儿,整天在耶耶面前摆脸色。”最后一脚,狠狠踹在裴瑛脸上。 裴瑛只觉喉头一甜,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官爷,我儿什么都没做,求求您高抬贵手!”廖氏大惊,扑过去想拦。 “起开!”陈大眼看又要一脚踹向廖氏。就在这时,地上的裴瑛忽然拼尽全力,一头撞向陈大的小腿。 陈大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反了你了!不想活了直说!”他挽起袖子,眼看就要下死手。 “别太过了,”一旁一直沉默的朱武终于发话,他伸手拉住了陈大的胳膊,“别把人弄死了,咱们不好交差。” 廖氏在一旁捂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哭出声。 裴衡衍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沾满泥泞的脸上滑下两道清泪。是不是他做错了选择?当初若是一死了之,或许妻儿就不会受这般凌辱了。 想到此,裴衡衍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夫君!夫君!”廖氏被裴衡衍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官爷,求求您了!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给他喝口水罢!”廖氏转头又去求陈大,声音凄厉。 陈大故意掏出腰间的水壶,作势要给裴衡衍喂水。那水壶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却不见一滴水流下来。 “哎哟,坏了,被耶耶我喝光了。”陈大看着廖氏脸上期待的神情一点点灰暗下去,觉得格外好玩,哈哈大笑起来。 廖氏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求这等人,不如求自己。她举起手臂,狠狠在小臂上咬了下去!很快,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 “夫君,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廖氏赶忙将流血的手臂凑到裴衡衍唇边。 裴衡衍惨白的脸上沾着妻子的血迹,望着这诡异而悲壮的一幕,陈大也觉得瘆得慌,终于不再言语。 一行人继续沉默地上路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朝局也并不太平。宣策帝继位后,生怕身边还潜伏着长公主的亲信,将朝臣上上下下血洗了几遍,最后能上朝的臣子,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宣策帝大手一挥,决定将明年三月的春闱提前至今年年底,他要广招人才,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 因此,洛茗这段时日除了打听裴家人的近况外,也在悬梁刺股地准备春闱。关于裴家人的消息极少,他只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将此事告知妹妹,向来不信神佛的妹妹,如今日日跪在观音像前,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 天纵元年十一月,春闱开始。洛茗在妹妹洛芙的相送下,走进了贡院。 “阿兄,等你高中,我们就可以去救裴叔他们了。”洛芙的眼中满是希冀。 洛茗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阿芙放心,为兄会拼尽全力。” 洛茗走出考场时,神清气爽,自觉发挥尚可。 可还没等放榜,洛茗就被徐侯召了去。 “你考得不错。”徐侯一开口就是这句,洛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生怕是关于裴家人的噩耗。 但看徐侯的脸色,却并无半分喜悦之意。 “岳丈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陛下原本有意点你做探花,但很快就有有心之人将你与裴衡衍的渊源告知了陛下,陛下震怒。” 洛茗心头一紧:“岳丈大人的意思是……小婿落榜了?” “幸亏本侯及时好言相劝,道你只是故交遗孤,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与裴衡衍的谋逆绝无半点干系,陛下这才松了口,没将你的名字划掉。” “草民……叩谢皇恩。”洛茗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只不过,探花是不要想了,你是榜末同进士。” 洛茗的心一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草民感念陛下不杀之恩,已是万幸。” “好!本侯没看错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长安安心做个小京官,待时机成熟,本侯自会提携你。” 洛茗沉默片刻,忽然跪直了身子:“小婿……想回清川。” “什么?!”徐侯不可思议地看着洛茗,“你再说一遍?” 多少地方官挤破头想进长安,他倒好,放着天子脚下的京官不做,竟要回那偏远的清川? “你可想清楚了?”徐侯眉头紧锁。 洛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来长安这一年,足够他看清官场的冷暖与倾轧。他也越发明白,当年父亲为何一辈子甘愿在清川做个小小的县令,即便裴叔几次三番邀他进京,他也坚决拒绝。 洛家人的性子简单耿直,适应不了官场的弯弯绕绕。与其在长安如履薄冰,不如回清川,不图荣华富贵,只求一家平安。 “那我女儿怎么办?” “娘子若愿随我回清川,那是小婿的福分。若她不愿,小婿……也不强求。” “混账东西!”徐侯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案,“你的心里可有半分惦念你的妻子?” “岳丈大人息怒。小婿有自己的路要走。娘子没有我,或许在长安能过得更自在快活。” “简直胡闹!”徐侯被洛茗气得七窍生烟,“你们才新婚,哪能就这么分开?” “阿耶,当初逼我嫁给他的是你,现在逼我跟他分开的也是你?”徐玉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脸无所谓,“他要去就去呗,反正我不去那犄角旮旯的地儿。” “你……你们!”徐侯被女儿怼得无话可说,最终丢下一句:“本侯懒得管你们了!”拂袖而去。 这一年春节,洛茗兄妹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清川。熟悉的家乡,熟悉的乡音,还有那座虽小却温馨的院落,让他们倍感亲切。 “阿兄,待你在官场上站稳脚跟,我们就把裴叔他们接回来。”洛芙憧憬着未来。 “好,阿兄答应你,一定会做到!” 就在洛家兄妹回到清川的同时,裴家人也终于抵达了岭南瀼州。 这一路的痛楚与凌辱,早已将这家人的尊严碾碎殆尽。然而,就在三人即将被交付给瀼州衙役、摆脱这两个恶魔的时,朱武坐不住了。 他本就是宣策安插在裴衡衍身边的眼线,任务是通过裴衡衍查出长公主的藏身之处。 可整整四个月,一无所获。朱武慌了神,若这般空手而归,陛下的怒火足以将他焚成灰烬,他怕自己性命难保! 平时陈大教训那小子,他只当看戏。但如今,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他决定用最卑劣、最残忍的手段——拿廖氏开刀。 当裴衡衍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剥去衣衫、赤条条地绑在树干上时,他目眦欲裂,胸腔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要做什么!”裴衡衍嘶吼着,疯狂地撕扯下自己早已碎成条状的衣衫,试图去遮挡妻子的身体。 “裴大人,您本不必受此折辱,”朱武慢条斯理地掏出腰刀,在掌心轻轻敲打着,眼神阴冷如蛇信,“只要您说出长公主的下落,陛下说了,会给您格外开恩,让您一家老小有个安生之所。” 裴衡衍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我不知道。” “还是嘴硬?”朱武一步步逼近,伸手捏住廖氏的下巴。廖氏双目紧闭,早已昏死过去。 “站住!”裴衡衍伸出无力的手,死死抓住朱武的衣角。 朱武反手一抖,裴衡衍便像破布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您今日若再不交代,您的夫人,恐怕就要受点皮肉之苦了。”朱武的手开始在廖氏身上游走,动作轻佻而恶毒。 “畜生!对女子下手,你简直猪狗不如!”裴衡衍捶打着地面,绝望地怒吼。 “呵呵,”朱武狞笑着,“裴相,若是有面镜子,您一定能真切看到甚么叫做猪狗不如。” “我数三下,你再不交代,我可就喊醒您的夫人,让她好好伺候伺候我了。” “三——二——” 就在朱武数到“一”的瞬间,一直被陈大按在地上的裴瑛眼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束缚,狠狠朝朱武撞去! 朱武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朱武狼狈地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脸上露出一个阴险而诡异的笑容:“怎么?想替你娘受过?好啊,成全你。” 他一拳将裴瑛打昏,三两下便扯去了他的衣裤,随后自己也解开腰带,面目狰狞地就要扑上去。 眼看那肮脏的身躯即将压上裴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人在此喧哗?!”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一队手持兵刃的巡逻衙役出现在林间空地。 朱武的动作猛然一僵,眼中的淫\邪瞬间被惊怒取代。 裴衡衍趁机连滚带爬地扑到廖氏身边,用自己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衣衫裹住妻子赤裸的身体,同时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住裴瑛。 “吾等奉命押送罪臣裴衡衍一家至此。”朱武迅速整了整衣衫,强作镇定地迎上前,试图掩盖刚才的丑态。 为首的衙役目光如炬,在狼藉的现场、衣衫不整的廖氏和半裸的裴瑛身上扫过,厉声喝道:“既已抵达瀼州地界,为何不速速将犯人送至官府?竟在此处私行不轨!” 陈大连忙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凑上前去:“这位官爷有所不知,这几个流犯一路上顽劣不堪,若不给点教训,到了瀼州也定是不安分的主儿。我们这也是为官府省心不是?” “少废话!”衙役头领不耐烦地打断他,“人,现在交给我们。” 火光下,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衙役严阵以待。对方人多势众,陈大和朱武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在瀼州地头造次。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钳制。 当衙役丢来一件粗布外袍在廖氏肩上时,裴衡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他跪伏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这黑暗的地狱里,终于透进了一丝活下去的光。《 》 19、失双亲 “凤娇,我们熬过来了,”裴衡衍将妻子颤抖的身子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丝,“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廖氏的脑子混沌一片,耳畔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方才那个被剥去衣衫、如牲口般任人打量是她自己。直到脚底传来粗砺的砂石硌痛,她才发觉自己此刻正赤足踩在泥泞不堪地上。 屈辱的泪水喷涌而出。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没受过的凌辱,全在这流放路上化作了淬毒的鞭子,一鞭鞭抽在她心上。 若是可以,她恨不能将这些人生吞活剥。 可她不能,当她看到丈夫裴衡衍那张被风霜侵蚀、写满痛苦与愧疚的脸时,胸中这股屈辱的恨意,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双拳雨点般捶打在他单薄的胸口,口中嘶喊着那句埋藏心底、日夜啃噬她的怨怼:“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何就非得选昭阳?!为何要为了那个女人,搭上我们整个裴家的性命!” 裴衡衍任她捶打,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凤娇,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无能。但追随长公主,我不后悔。” 廖氏的拳头悬在半空,她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问出了那句在梦魇中萦绕了无数次,她无数次想问又不敢问的话:“你爱她?” 裴衡衍苦笑道:“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出来么?自始至终,都是你,也只有你。” 廖氏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此前那般屈辱的咸涩,而是混杂着多年的委屈与释然。 原来他爱她,正如她这半生,一直默默爱着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业,甚至陪他踏上这不归路。 这一刻,廖氏安静地将脸贴在丈夫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或许这趟生死之途,也不算太糟糕。至少,在这天地尽头,她终于确认了他心中所爱。 地上的裴瑛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少年的心狠狠一颤。 父亲和母亲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家族、权谋和误解筑起的坚冰,似乎在岭南这湿热的风里,悄然消融了。 被交接给瀼州官兵的第二日,裴家父子便被押去修筑堤坝。 那不是简单的体力活,而是要命的苦役。沉重的枷锁锁在颈间,每抬一次手,每迈一步,都磨得皮开肉绽,仿佛要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 裴瑛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左右,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膀,替他分担着石料的重量。 好在母亲被分配去织坊纺织,不必在日头下曝晒,受皮肉之苦。 这里的环境恶劣得令人发指,瘴气弥漫,毒虫横行,一家人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周围是望不到头的森林和散发着腐臭的沼泽,夜深人静时,总有各种蛇虫鼠蚁顺着缝隙爬进来,伺机而动。 更让裴瑛心焦的是,母亲因那日的羞辱,夜夜梦魇。她时常在睡梦中惊坐起,撕心裂肺地哭喊。裴瑛和父亲便只得轮流守夜,一边紧紧攥着母亲冰冷颤抖的手,一遍遍地安抚,一边用木棍警惕地驱赶着床下、墙角里那些吐着信子的毒物。 日子虽然步履维艰,如履薄冰,可裴瑛却清晰地感觉到,父母的感情,一日好似一日。 他看到父亲会费尽心思,从牙缝里省下几个铜板,只为给他和母亲换回一剂舒缓筋骨的膏药,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为母亲揉搓着那双因日夜纺织而变得粗糙红肿的手。 他看到父亲坚持日日去河边打水,哪怕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坚持让母亲用干净的水擦洗身子。 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也学会了在昏暗的油灯下,眯着眼睛为他和父亲缝补衣裳上破烂的窟窿。 她甚至尝试着下厨,用那些粗粝难咽的杂粮,为爷俩做饭。虽然母亲做的食物味道简直难以下咽,但父亲总是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吃完,还连连称赞好吃。裴瑛看着父亲的眼神,也只得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跟着咽下。 偶得闲暇,父子二人还会在母亲的指挥下,将这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修修补补,让它看起来更像个家。 有一次,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不知从何处闯入,直扑向茅草屋。母亲吓得尖叫连连。父亲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就冲了出去,裴瑛则手持一根长棍,父子二人里应外合,拼死搏斗,才终于将那只猛兽赶跑。 母亲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却仍不忘为他们鼓掌叫好。 那一刻,裴瑛甚至产生了一种时间停留在此刻也不错的感慨。 夜深人静的时候,裴瑛会悄悄掏出藏在胸口的那只泥塑小瓷娃,借着月光,一遍遍抚摸着娃娃脸上早已斑驳的五彩颜料。 ——阿芙,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 ——阿芙,我好像知道,我对你是甚么感情了。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父亲的角色,将母亲想象作阿芙。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相濡以沫的温馨一幕,心中竟觉得一点也不突兀。 是了,这辈子,除了阿芙,他再也想象不出有第二个女子能如此坚定地站在他身边,陪他共度这漫漫长夜。 想到此,少年的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阿芙身边,将这满腔的情愫诉诸于她。 然而,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他如愿。 就在裴瑛以为这风雨飘摇的小舟,终于能在这岭南一隅寻得片刻安宁,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幸福却戛然而止。 到达岭南后的第三个月,在一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夜晚,裴瑛值完夜,想去叫醒父亲轮换,却发现怎么也推不醒他。 “父亲?父亲!”裴瑛察觉到异样,忙伸手去探,却触到一片骇人的滚烫。借着昏暗的油灯,他看到父亲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身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生起。 不好!父亲怕不是感染了瘴疠?! 廖氏闻声慌忙起身,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眼前一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为他擦拭身体,喂他喝水。 天一亮,裴瑛便去镇上的医馆寻大夫。 大夫一听裴衡衍的症状便连连摆手:“十有八九是染上了瘴疠,我劝你趁早准备后事罢,这病神仙难救,还会传染!” 裴瑛闻言,不受控制地一把揪起大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目赤红:“给我开药!” 大夫被裴瑛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吓得半死,只得哆哆嗦嗦地开了几副草药。 临走前,大夫还苦口婆心地劝道:“这病是会传染的,你要是还想活下去,一定要把你父亲隔离起来,越远越好!” 回到家,廖氏听到裴瑛的转述,只觉得天旋地转,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才没有当场晕死过去。 “我来照顾你阿耶,你搬去隔壁柴房住。”母亲的声音异常坚决,将裴瑛硬生生推出了房门。 廖氏连夜用破布缝制了简陋的面罩和手套,将煎制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丈夫嘴里。 药喝下去的当晚,裴衡衍的意识稍稍有了回转,可很快,高热再次席卷而来,裴衡衍再度失去了意识。 廖氏心急如焚,叫裴瑛再去寻一些管用的草药来。裴瑛每日都出去寻访,可这蛮荒之地本就没几个大夫,更鲜少有人愿意接治身患瘴疠的流人。 裴瑛甚至听信了一个跛脚游医的胡言乱语,冒雨上山去挖一种能治百病的奇草。他摔得满身泥泞,双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却还是没能换来父亲好转的消息。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父亲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廖氏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左右,到了第五日,她自己也开始觉得手脚冰凉,脚步虚浮。 但她没有告诉裴瑛,只强撑着身体继续照顾丈夫。 直到七日后,隔壁的裴瑛在死寂的夜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平日夜里他都能听到母亲在床前悉悉索索来回走动、喂水擦身的声音。但今夜,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一会儿,裴瑛清楚地听到,床头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传来“咚—咚—咚—”几声沉闷的轻响。 那是母亲的手撞击在木板上的声音。 裴瑛心跳如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发疯似的冲进了那间房门。 屋内,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死亡气息的腐臭扑面而来。 他冲到床前,只见父母二人并肩躺在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 落针可闻的死寂里,裴瑛却听不清他们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父亲的鼻息,再去探母亲的。 微弱又滚烫的鼻息落在他冰冷的手指上。 “父亲!母亲!”裴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床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 裴衡衍的眼睛早已浑浊不堪,可就在看到裴瑛的那一刻,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精光。 那是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执念。 裴瑛扑上去,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 “父亲,儿在……儿在……” 裴衡衍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裴瑛一时没有听清,心急如焚,只得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嘴边。 就在他听到父亲说的几个字后,他忽然听到茅草屋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裴瑛生怕是大虫再度来袭,一手死死攥着父亲的手,一手下意识地抓起床头备着的那根防身木棍。 然而,门外没有再传来甚么声音了。 只有风吹过茅草,发出“沙沙”的悲鸣。 裴衡衍的手,在裴瑛的掌心里动了动。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抓住了身边妻子那只同样冰冷的手。 然后,他将妻子的手和儿子的手一起,紧紧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双曾指点江山、也曾为妻儿揉搓伤痛的手,此刻,将三人最后一次紧紧相连。 裴衡衍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呼喊—— “凤娇……阿瑛……我们……来世……再相聚……” 声音落下,裴瑛只觉得手中的两只手猛地一松,随后便如两片凋零的枯叶,无力地、直直地垂落下去。 “父亲——!母亲——!!” 裴瑛扑在双亲身前,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们死了。 死在了彼此最爱的时刻。 只留下裴瑛一人,在这漏风的茅草屋中,抱着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 20、见故人 直到踏上回清川的归程,裴瑛仍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高烧后的幻梦,虚浮而不真切。 可他怀中紧紧抱着的,确实是父亲和母亲的遗骨。 是的,因为染了疫病,官府连一口薄棺都不肯施舍,转日便将二人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余下些许焦黑的骨殖。 裴瑛在灰烬中,用颤抖的双手一点点拾起父母的遗骨,直至再无遗漏。 也好。他不愿父母的遗骨葬在这瘴疠横行的岭南蛮荒之地。他要将他们带回清川,带回魂牵梦萦的故乡,让他们安息在故土的青山之下。 只是没想到,赦免他的诏令来得这般快—— 因长安那位册立皇后,大赦天下,他这戴罪之身,竟也得以离开岭南,重归故里。 裴瑛抱着骨灰盒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指骨嶙峋。 若是父亲母亲再熬一熬……是不是就能跟他一起回家了? 可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裴瑛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父亲临死前附在他耳边说的这几个字。 但在对方没有露出马脚之前,他暂且按兵不动。 * 清川县,城门前。 一对年轻的俊男少女踮脚张望,目光殷切地投向远方。 一辆破败的马车从官道尽头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中人掀开帘子,朝城门前的二人遥遥颔首致意。 “是裴哥哥!他回来了!”洛芙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抹清瘦的身影,激动地拉着兄长洛茗的手臂摇晃。 “是啊,终于把他们盼回来了。”洛茗轻叹。自打回了清川,他便四处奔走,游说裴家在当地的亲眷,想尽办法筹谋,只盼早日将裴叔一家从岭南接回。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陛下大赦天下,不日便传来了裴叔一家即将归来的消息。兄妹二人振奋不已,算着时日,日日守在城门,终于在六月底将人盼来了。 可随着马车渐近,洛芙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凝固。 怎么只见裴哥哥一人?却不见裴叔和廖夫人的身影? 洛芙的心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裴瑛跳下马车,手中稳稳捧着一只朴素的木盒。 洛芙一瞬间便明白了,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裴叔——廖夫人——”兄妹二人悲从中来,双双跪倒在地,对着那只木盒,深深叩拜下去。 苍天何其不公!裴叔和廖夫人那般良善的人,为何才短短几月,便已天人永隔? 老天爷,为何?为何要如此残忍?! 裴瑛的泪却早已流干了。他默默上前,伸手扶起二人。 “裴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洛茗颤声问道。 “在岭南染了疫病。” 兄妹二人闻言又是一阵悲痛。 待二人平复,洛芙拭去眼泪,声音哽咽道:“裴哥哥,清川的裴府也不在了…还…要委屈你暂住在我们家了。” “怎会委屈?某感激不尽。”裴瑛早料到了,语气淡淡的。 洛芙偷偷打量着裴瑛,总觉得这次再相见,他身上的气度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细想也是,任谁一夜之间遭逢如此家破人亡的巨变,都会变的。 洛芙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一定要让裴哥哥开心起来,她要让他重新变回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裴家郎君。 刚到清川,裴瑛便不顾舟车劳顿,执意要带着父母的骨灰上苍山。 苍山位于清川北部,是埋葬裴家祖先的祖茔。 裴瑛捧着木盒,一步步走上山。 山顶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动他的衣袍。他俯瞰着广袤无垠的清川县,胸腔中一阵震荡,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带着父亲母亲的骨灰,终于回来了。 天气已入夏,日渐炎热,但苍山顶上却是凉风阵阵,吹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寒意。 看到裴瑛独自站在远处,身影萧索,洛芙心中那种陌生的恐慌感再度袭来。尽管裴哥哥从前便与自己有些若即若离,可如今,他仿佛彻底走远了,远到她伸手都触碰不到。 洛芙忍不住上前,站在裴瑛身后,替他披上外衣:“裴哥哥,风大,小心着凉。” 裴瑛回首,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脸上,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微微颔首。 洛芙一愣,方才她明显感觉到,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一刹那,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怎么了? 是因为她之前提了退婚,所以他要与她彻底划清界限了么? 洛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强按下纷乱的思绪。三人一道,将裴叔和廖夫人的遗骨安葬在苍山之中。 裴瑛跪在新坟前,亲手在墓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裴衡衍与爱妻廖凤娇之墓”几字。洛芙在旁看着,只觉得那一笔一划,似是刻在她的心头,阵阵发痛。 从此以后,裴哥哥跟她一样,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她还有阿兄,裴哥哥却什么都没有了,连家都回不去了…… 三人一路默默下山。 裴瑛方回到洛家,就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郎君!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郎君!”见到形销骨立的郎君,翠微和雪绡都忍不住落下热泪。 “喵呜——”随着一身熟悉的叫声,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熟练地钻进洛芙怀里,只露出一双玻璃珠子似的蓝色眼睛对着裴瑛 “这是,云团?” 当初裴府被抄家流放前,裴瑛已为翠微和雪绡二人赎了奴籍,让她们安心在洛芙身边伺候,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反而让她们逃过一劫。 后来廖夫人意识到裴家要出事,连夜将最宝贝的猫儿送到了洛芙处,请她代为照顾。 裴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裴府里几张熟悉的面孔,给他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连累你们了……” “郎君说的甚么话?”两人连忙道,“能伺候郎君和小娘子,是我们二人的福分。” 裴瑛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郎君一路劳顿,我们服侍您洗浴更衣……” 话音未落,裴瑛便断然拒绝:“不必了,对了,去将母亲安置云团时随身的物件一并拿给我。”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郎君为何要云团的物件儿,只得应声去取。 “云团是夫人生前最宠爱的宝贝,想必郎君是为了睹物思人罢。”翠微道。 雪绡点点头:“也是,咱们照办就是。” 不一会儿,云团的一些衣物被送来了,待房中只剩他一人后,裴瑛用手指细细地将每件衣物摩挲过去。 找到了。 每当要出远门时,母亲总爱将一些贵重的银票缝制在衣物内侧,以防万一。 当他看到云团出现在洛家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或许通过云团留下了甚么。 果然,在阿芙给云团缝制的那件樱花衣裳的内侧,他摸到了一叠薄薄的纸。 打开一看,是整整一千两银票。 裴瑛将银票收好,这才缓缓脱下身上沾满泥泞的衣物。 背上无数道狰狞的伤疤,猝然暴露在空气中。 不止背上,前胸、大腿、手臂……他每一寸皮肤上都爬满了可怖的伤疤,那是流放途中,被那个叫陈大的畜生,一鞭一鞭抽打出来的。到最后,他甚至已经麻木得忘记了疼痛。 裴瑛面无表情地跨入浴桶,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水中,水波荡漾,模糊了他眼中的痛楚。 他洗了很久很久。身上白皙的皮肤被擦洗得泛起红痕,可他仍觉得那被践踏、被蹂躏过的身体好肮脏,怎么都洗不干净那些刻入骨髓的屈辱。 直到手指在水中泡得起了褶皱,他才不得不起身,披上了外衣。 他这才开始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洛家。里头枕头被子、洗漱用具、换洗衣物,一应俱全,甚至带着一丝家的暖意。裴瑛心中不免涌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脑中不知为何,涌现出他和父亲在茅草屋举着木棍驱赶毒虫的场景。 想到去世之前,父亲母亲甚至来不及洗一场痛快的热水澡,就那般潦草地、不体面地走了…… 裴瑛忍住心痛,翻过身,强制自己不去回想这些痛苦的记忆。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中,可直到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都不曾合眼。 第二日,见到双眼泛着血丝、神情憔悴的裴瑛,洛芙吓了一跳:“裴哥哥,可是昨夜不曾好眠?” “嗯,许是不习惯。” “可是床榻不舒服?” 裴瑛摇头:“不妨,今夜或许就能睡着了。” 洛芙担忧地点点头,连忙将煮好的莲子粥端来:“裴哥哥受了好多苦,瘦了许多,你多用一些。” “多谢。”裴瑛接过,沉默地在洛芙期待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将一碗粥吃了个干净。 用过早膳,洛茗便去衙门当差了。 洛茗如今是清川县的一名主簿,与当年他父亲洛善昌的职位一模一样。昨日他特意告了假,与妹妹一道为裴叔夫妇料理后事,今日无论如何得当差了。 洛茗走后,裴瑛随手拿了他的藏书,正准备将自己关在房里,却被洛芙拦住了。 “裴哥哥,你都多年未回清川了,不想去看看吗?” 裴瑛略一迟疑,答应了。 洛芙兴高采烈地走在他前头:“你跟着我,我带你四处转转。” 洛家位于清川县城内闹市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两人一前一后,没几步便到了清川最繁华的喜鹊街。 “裴哥哥你看,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一家糕点铺,我买点给你尝尝好不好?” 没等裴瑛回应,洛芙已经挑了好几样可口的点心,塞进他手里。 “裴哥哥,这家店的布匹又便宜又好看,正好给你裁几身新衣。” “这是我最爱逛的瓷器铺子,里头还有几个是阿耶和我做的哩,你看,好看吗?” 裴瑛跟在叽叽喳喳的洛芙后头,虽一言不发,但紧绷的下颌线确是缓和了不少。 对于这些地方,他的记忆十分模糊。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清川裴府的书房里,读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细细回忆起来,童年那些好吃的、好玩的玩意儿,好像都是前头这个洛家妹妹带给他的。 没想到有一日,他会回到这里,跟在她身后,什么事都不做,花费一整日的时光,将一整条街的铺子一家一家逛过去。 日落西山,洛芙带裴瑛去了据说是清川最好吃的一家面馆,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洛芙则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裴哥哥,好吃吗?”洛芙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嗯。”裴瑛应了一声,又学着洛芙的样子,“吸溜”一下将面条吸入口中。 不知不觉,他竟将一大碗面吃得精光。 “真好!裴哥哥你要是坚持每天吃这么多,一定很快就能把肉给养回来的!”看着见底的碗,洛芙满意地点头。 饭后,意犹未尽的洛芙还要领着裴瑛去书肆。裴瑛正要婉言拒绝,眼角余光却无意间瞥到身后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裴瑛的身子瞬间一凛。 他敏锐地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夜,茅草屋外的异动。 后来,他出去察看过,那片树丛,的确有人行动过的痕迹。 当时他就怀疑,那个叫朱武的爪牙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在暗中继续监视着他们。只不过碍于父亲的疫病,他不敢贸然进屋偷听,所以只能远远地躲在屋外。 这些肮脏的事,自然是不必告诉洛家二人的。他们与这些阴谋离得越远,便越安全。 可现在,这群皇帝的爪牙竟然跟着他到了清川! 裴瑛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跟踪他就算了,若是他们敢威胁到洛家兄妹,他就算与这帮走狗同归于尽,也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裴哥哥,你瞧,就是这儿……” 话音未落,洛芙被一只大手一把拖进了路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洛芙大惊,定睛一看,发现拉她的正是裴瑛。 “裴……” “嘘……”裴瑛面色冷峻,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洛芙乖巧地闭上嘴巴,心跳如鼓。 很快,洛芙发现她的处境很尴尬——她跟裴瑛,实在是贴得太近了! 这条小巷狭窄得仅能容一人通过,现下他们二人藏身其中,只得面对面各自背贴着墙壁。 可是此时此刻……洛芙丰满的胸脯正紧紧抵在裴瑛的胸膛上。她只觉得羞愤欲死,浑身血液上涌,脸颊滚烫,恨不能往后缩进墙缝里。 正观察着外头跟踪之人行迹的裴瑛,被身下传来的不安的扭动分散了注意力。 裴瑛低下头,很快,他也意识到了不妥。 但他还来不及与洛芙拉开距离,身体就发生了一件让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之事—— 或许是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与刺激,亦或是因怀中温香暖玉的触感,身体某处不受控制地起了异样的反应……《 》 20-30 第21章 表心意 文案女主表白名场面来了!男二…… 洛芙不知裴瑛为何突然将她拽入这条僻静小巷。待意识到两人身躯贴合得过于紧密,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时,裴瑛已迅速错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 隐没于夜色的遮掩下, 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然而, 就在方才眼神交汇的刹那,洛芙清晰地捕捉到裴瑛眼底深处燃起的一簇幽暗火苗,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洛芙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方才她的身子几乎是贴在裴瑛的胸口,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她满心羞赧, 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那眼神背后的深意。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脸再见裴哥哥了! 洛芙躲在裴瑛身后, 自顾自地懊恼着, 因此并未看见裴瑛背对着她,闭上双眼,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深深吞咽了一口口水, 仿佛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裴瑛强行从方才那阵奇异的柔软触感中回过神。他的目光越过洛芙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两个行踪鬼祟的人影身上。那两人似乎在低声商讨着他的下落,随后便分头离去。 确认自己被人跟踪, 裴瑛心中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待两人回到家后,洛芙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裴瑛,发现好不容易被自己哄得展颜的裴哥哥, 又沉下了脸。 她这一整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可洛芙一想到今夜自己与裴哥哥贴得那样近, 便又面红耳赤起来。她没好意思去问裴瑛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另一头, 原以为今夜能安然入睡的裴瑛,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点亮烛火。 心中诸事繁杂,他只能试图靠读书来排解。 可烛火下的文字却在他眼前跳跃、模糊,怎么也连不成清晰的句子…… 裴瑛的思绪飘远了—— 远在岭南之时,他便已明白自己对阿芙的感情,是的,那是爱。 回到清川后,裴瑛敏锐地察觉到,阿芙对自己的称呼又换回了从前那般亲昵的“裴哥哥”,说明她对他之前的种种已经释然。 不,或许除了释然,还夹杂着几分怜悯。 毕竟,他如今不再是丞相之子,不再是长安的贵公子,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罪臣之后。 以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就算阿芙解开心结,他又如何配得上她? 况且,他身上背负的秘密,甚至可能给阿芙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裴瑛表明心意的时候。 回忆起巷子里的一幕,裴瑛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燥郁的□□猛地窜起,可他很快就将这股火焰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不配。就连在心里想想,都是对阿芙的亵渎与不尊重。 裴瑛于是命令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跟踪之人的身份上。 毫无疑问,那些人是长安皇宫里那位派来的。至于为何要逮着他不放,必定与长公主的下落有关。 父亲宁愿受流放之苦,至死都在守护长公主下落的秘密,那么他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嘱托。 只是要如何摆脱这些人?裴瑛陷入了沉思…… 这一坐,便是一整晚。 第二日一早,洛芙特意早起了一刻钟,为裴瑛备好早膳后便欲溜走,她可不想让裴哥哥看见自己,从而回忆起昨夜那尴尬的一幕。 谁知洛芙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侍女翠微惊讶的呼声:“郎君,您的眼怎么比昨日更红了?!” 洛芙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退回去,上下打量着裴瑛。见他果然神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担忧不已:“裴哥哥,你又没睡着么?” 裴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日两日的,并无大碍。” “怎会无碍?!”向来温柔的洛芙急了,“人只要活着,就要吃喝拉撒睡。自从裴哥哥从岭南回来,身子本就大不如前,若是一直这般下去,迟早得垮掉。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必了……”裴瑛来不及制止,洛芙已急匆匆地去了。 县里的郎中赶来,自然地要捋起裴瑛的衣袖号脉,却被裴瑛下意识地一把躲了过去。 郎中和洛芙同时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去里间罢。” 洛芙面色讪讪,原来裴哥哥这是避着她呢。她很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里间,郎中看到裴瑛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疤,倒吸一口凉气:“小郎君,您这是吃了大苦头了。” “早已不痛了。”裴瑛面色平静。 郎中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为他号脉:“这些伤多少伤到了郎君的内里,还需好生调养。另外,我看郎君脉象淤沉,心绪不宁,可是遭遇了甚么心事?” 裴瑛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透露,郎中也只得按部就班地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我身上的伤,还请您代为保密。”郎中临走前,裴瑛再次低声嘱托。 郎中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去。 外间,洛芙等得焦急。 其实从裴哥哥回到清川以后,洛芙就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愿让她碰他,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到底在岭南经历了什么?可是裴哥哥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一想到此,洛芙便心疼不已。 见郎中出来,洛芙追着他问东问西,郎中却连连摆手,只说按时服药即可。洛芙无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亲自去为裴哥哥煎药。 裴瑛喝下洛芙端来的安神汤药,当晚却也仅仅浅眠了一个时辰而已。 而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在长安与同僚们意气风发读书论道的样子,见到十年未见的阿芙时内心雀跃却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变成一片滔天的火红,那是父亲母亲火葬的那一日。火光映照出陈大和朱武狰狞的脸,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毒蛇虫蚁,在父亲母亲的骨灰旁不停蠕动…… “走开!走开!”裴瑛在噩梦中惊醒,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顶上有瓦片被轻微挪动的声音。 他意识到,比噩梦更可怕的,是现实——他已被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躲开这些杂碎。裴瑛再次起身,坐在案几前苦思,直至天明。 得知裴哥哥昨夜服了药也仅睡了一个时辰,洛芙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一定是昨日的郎中不够好,我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这回,裴瑛一把拦住了她:“阿芙,不必再奔波劳累。我这心病,得慢慢养,急不来的。” 洛芙只得将满腔的担忧都倾注到裴瑛的一日三餐之中,每顿都要看着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才罢休。 有时候日头好,阿芙还会强行拉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裴瑛去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裴瑛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九月初的一日,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为裴瑛的身子焦虑不已的洛芙硬拉着裴瑛出门,几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洛芙铺了一张垫子,招呼裴瑛坐下。裴瑛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洛芙身边。 翠微和雪绡识趣地要去河边抓鱼,只剩下洛芙、裴瑛,还有云团。 洛芙远远看着两人在河水里嬉戏吵闹的样子,心情轻快,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眼皮子一沉,便睡着了。 等翠微和雪绡一条鱼都没抓住,气馁地从河里上来时,二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桂花树下,小娘子靠在郎君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小郎君也微微侧着头,依偎着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平稳地起伏着,显然是也睡着了! 一旁的云团自顾自地蜷缩在垫子上,睡得正香呢。 这画面,静谧美好得如同小郎君笔下最精致的画卷。 洛芙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恰好看到翠微和雪绡两人正看着自己偷笑,一时有些迷糊。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裴哥哥竟靠着自己睡着了,洛芙又羞又喜。比起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能让裴哥哥睡个好觉,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可惜,身边之人似乎意识到她醒了,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裴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喜悦的明眸:“裴哥哥,你方才睡着了!” 看到洛芙心满意足的表情,裴瑛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好像……真的是。” “怎么做到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裴瑛思来想去,犹豫一番,终于坦言道:“好像是因为你身上的气味。” 洛芙惊愕不已:“我身上的味道?” 她顺势闻了闻自己,只闻到头顶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没甚么特别的味道呀。” 裴瑛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阿芙自己或许不知,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乳香味。这也是为何云团总爱往你身上蹿的原因。” “喵呜——”云团仿佛听懂了,趁机发出了一声赞同的叫声。 洛芙回想到初到裴府时被云团冲撞的窘迫,一时脸红:“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喝牛乳了。” 裴瑛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如今裴家都倒了,上哪儿去给阿芙弄新鲜的牛乳呢。 念及此,裴瑛的脸色微沉:“以后会有的。” 洛芙摇摇头,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我不喝牛乳也活得好好的。但裴哥哥一直睡不着,可是会生病的。” 裴瑛被她的情绪牵动,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今日多谢阿芙,我睡得很好。” 自从裴家出事,洛芙已经很久没见到裴哥哥露出这样轻松的笑意了。 今日他忽然展颜,洛芙心念一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回程路上,洛芙极力想要抹掉那个疯狂的念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洛芙完完全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悦裴哥哥,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从前的他是那么尊贵、那么高不可攀,她不敢表露心意。可如今,他就住在她家里,朝夕相对,他吃她做的饭菜,穿她缝制的衣裳。 她想要跟裴哥哥表白心意,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在裴哥哥左右,裴哥哥再也不必担心睡不着了! 一旦这个疯狂的念头有了苗头,洛芙的心便开始狂跳起来。 用晚膳时,因公务未能去郊游的洛茗见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道:“阿芙,你怎么了?白日里出门发生甚么事了吗?” 洛芙的脸蓦地一红,马上看向一旁的翠微和雪绡,生怕她们说漏了嘴。 好在两人只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洛芙生怕自己的心思被阿兄看穿,连忙遮掩道:“没有,我无事。” “无事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洛茗说着便要伸手来探洛芙的额头,被她一把推开。 “我真的无事!”说完,看到一旁裴瑛投来的探究眼神,洛芙心虚地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阿兄的声音:“你说她今夜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听到裴瑛的回答,洛芙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洛芙定了定神,随后喜滋滋地将衣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摆弄。 她等不及了,她今夜就要告诉裴哥哥她的心意! 并且,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装扮上最美的妆容,去跟裴哥哥表白。 挑来挑去,还是廖夫人生前给她做的那套准备参加探春宴的粉紫色长裙最合适。 洛芙换上这身被精心保护的衣裳,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 嗯,一切都很完美! “阿芙,你没事罢?”门外,再次传来阿兄关切的声音。 “我真的无事,我要睡了!”洛芙嗔道。 确定阿兄已经回房了,洛芙才像做贼似的,从房间里悄悄溜了出来。 正值戌时末,天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万籁俱寂,静得洛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中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声。 她站在裴瑛的房门前,踟蹰着。 要去敲门吗?告诉他她所有的心意? 可是万一裴哥哥还是不喜欢她,她该当如何?再丢一次脸么? 可是又万一,裴哥哥有那么一丝丝喜欢自己呢? 洛芙想起今日,他对自己露出的那个久违的、好看的笑。 她想要常常看到他的笑容。 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洛芙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起手,叩响了裴瑛的房门。 “裴哥哥,我有几句话想亲口对你说,可否容我进去?”洛芙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陌生。 “自然,请进。”裴瑛侧身让开,待洛芙亦步亦趋地踏入房中,他随手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洛芙肤若凝脂的脸庞上轻轻流淌,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裴瑛凝望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美,可今夜,在这烛光的映衬下,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格外摄人心魄。 “这么晚了,阿芙要说甚么急事?”裴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裴哥哥。”洛芙在袖中攥紧了拳头,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裴瑛的眼底,眼底是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心悦你,”她向来软糯的嗓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直以来,我心心念念,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洛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将那句最炽热、最隐秘的愿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到他耳边。 “裴哥哥,你可愿,娶我为妻?” 话音落下,洛芙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良久,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芙疑惑又忐忑地看向裴瑛,却见他头颅微仰,目光似乎投向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刻着什么比她这番告白更为重要的东西。 “裴哥哥……?”洛芙忍不住再次出声,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裴瑛的回答,那声音是的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决绝。 “滚!” 有那么一瞬间,洛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而,裴瑛再次开口,眼神却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你以为我裴瑛如今落魄了,便值得你这般怜悯施舍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洛芙眼中的震惊与期待瞬间化为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砸落在脚下。裴哥哥……竟是这般想她的? 不等洛芙辩解,裴瑛再次凶狠地低吼:“还不快滚?!” “哇——”洛芙终于忍不住,一声悲泣,羞愤欲绝地捂着脸,从裴瑛房中冲了出去。 听着洛芙由近及远、充满绝望的呜咽,裴瑛清瘦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掐进肉里。 原谅我,阿芙…… 这段时间,阿芙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点点滴滴,裴瑛都看在眼里。 正是这份深情厚谊,让他越是感激,便越是无地自容。 想起从前自己对阿芙那些不公正的误解与评价,让她那般伤心,再看到如今阿芙忙忙碌碌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样子,裴瑛只觉得自己如同污泥中的蝼蚁,而阿芙,则是那高悬中天、皎洁无瑕的明月。 且不论这些,那些在暗处如附骨之疽般盯着他的人,若是知道阿芙与他心意相通,那么阿芙立刻就会成为他们威胁他的最大软肋。 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遑论要去护阿芙的周全。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将父亲临终前用性命守护的秘密泄露出去。 所以,他不得不……不,是必须说出那些违心的恶语。那些话,本就是说给屋顶上那些皇帝的走狗听的。 可是看到阿芙的眼泪,裴瑛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冲破一切束缚,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阿芙,我也心悦于你。” “从很早之前就心悦于你,只是我愚钝,未曾察觉。” “我愿娶你,我想要一生一世都长伴你左右,看你笑靥如花。” 可是这些话,裴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命,还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 阿芙,等我。待我了却心头之事,必当回来寻你,负荆请罪。 自从察觉被人跟踪,裴瑛便一直在暗中等待一个逃脱的时机。如今,为了阿芙的安全,他觉得,时机已到,不容再拖。 裴瑛吹熄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这段时间他观察得细致入微。每当子时末刻,屋顶便会传来一人悄然离去的细微动静,大约一刻钟后,另一个脚步更重的接班者才会到来。 子时末,是他们交接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子时末到了。裴瑛敏锐地捕捉到屋顶瓦片极其轻微的震动声——那人走了,接班的还未到。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裴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起身,将一沓早已备好的银票塞在枕下,然后背起行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敏捷地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他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众人仍不见裴瑛的身影。 昨夜被伤透了心的洛芙,曾发下重誓,绝不再与裴瑛说一句话! 直到快用午膳的时辰,翠微才大着胆子去敲门:“郎君,该起身用午膳了。”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翠微觉得奇怪,郎君平日里要么夜不能寐,要么觉浅易醒,从不会像这般叫不应。 翠微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去告诉洛芙。谁知小娘子正在气头上,恨恨道:“才不管他呢!饿死算了!” 翠微鲜少见到小娘子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道昨日还你侬我侬,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 只是午膳用到一半,翠微就见小娘子将筷子一放,起身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洛家虐待他呢,我去喊他!” 翠微噗嗤一笑,就知道小娘子嘴硬心软。 洛芙将裴瑛的房门敲得哐哐作响,可是如翠微所说,里头没有一点儿动静。 奇怪,洛芙又喊了几声裴瑛的名字。 坏了!他该不会晕过去了罢?!一想到这个可能,洛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再顾不上别的,赶忙从库房取来备用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房门。 “裴哥哥!”洛芙直直冲进去,见床帐拉得严丝合缝,朦胧中能看到被褥堆叠的起伏轮廓。 洛芙还管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拉开床帐,却见里头哪还有裴瑛的身影? 被褥之下,只塞了两只枕头。 洛芙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裴哥哥……去哪儿了?! 她颤抖着抽出枕头,几张银票随之散落在地。 洛芙茫然地捡起地上的银票,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翠微和雪绡:“他……这是何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同样是不知所措。 找不到裴瑛的下落,洛芙一路小跑至县衙,气喘吁吁地将裴瑛失踪一事告诉了兄长洛茗。 洛茗闻讯亦是大惊。 裴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裴瑛孑然一身,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阿兄,怎么办?!”洛芙急得直哭。 “你说他不告而别,还留下这八百两银票?”洛茗眉头紧锁。 “对,他这是何意?”洛芙泪眼婆娑。 洛茗沉吟片刻:“你先回去,我即刻差人去找。” 洛茗很快召来几个得力的衙役,将裴瑛的相貌特征简述一番后,便分头在城内及周边搜寻。 洛芙在家中坐立不安一整日,直到深夜,才等来阿兄。 一看到阿兄脸上失落的神色,洛芙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他没找到裴瑛。 “呜呜呜……”洛芙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抽噎起来,“裴哥哥到底去哪儿了?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的身子这么差,谁来照顾他……” “阿芙别哭,你先看看这个。”洛茗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这是?”洛芙惊疑地接过,只见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必寻我,我安。银票留用,以作补偿。阅后即焚。 是裴哥哥的字迹。 “我在城西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的。” “就是阿耶与裴叔当年结拜的那座山神庙?”洛芙追问。 洛茗点点头:“正是。” “为何裴哥哥不将书信直接留给我们,反而要留在山神庙?他……料定你会去那里?”洛芙百思不得其解。 “裴郎向来料事如神,走一步看三步。我想,这一切,或许都是他早早计划好的局。”洛茗神色复杂地说道。 洛芙不懂背后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裴哥哥此刻是安全的,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失落:“阿兄,裴哥哥……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何要突然不告而别?” 洛茗摇摇头,喟然长叹:“但我知道,裴郎做事,必有他的道理与苦衷。” 洛芙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关心则乱。 转念想到昨夜裴哥哥拒绝自己时那般绝情的话语,洛芙的心便如被利刃狠狠剜过,传来一阵真实的剧痛。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心痛”并非虚言,而是如此刻骨铭心。 洛芙将那片薄薄的信纸递向跳动的烛火,看着橘红的火苗瞬间将它吞噬,化为飞灰。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裴哥哥,你对阿芙无意,那不是你的错。阿芙唯愿你健康平安,愿你做那翱翔九天的雄鹰,去广阔的天空中闯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无妨,她信时光漫长,终会冲淡一切…… 一晃,这一年到了尾声。 裴瑛走后的,洛家的小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四人一猫,日子倒也过得恬淡安然。 洛茗却遇到了一件小小的麻烦。 说来,这事也与裴瑛有关。若不是他突然出走,阿芙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县衙寻自己,更不会被他的上峰,也就是清川县令林有光之子林侃之无意中撞见妹妹的芳容。 不见还好,这一见,林侃之便将人放在了心上。 因此,最近这三个月来,洛茗时不时能看到林侃之在县衙转悠的身影,还经常以向洛茗“请教文章”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洛芙的消息。 林侃之这点小心思,早被洛茗一眼看穿。这日,他实在没心情跟这小子虚与委蛇了。 “我说林老弟啊,我不过是去年科考的榜末之人,你问谁也不该来问我罢?”洛茗故意逗他。 林侃之满脸堆笑:“谁人不知洛兄文采在清川县数一数二?要说你是榜末,我是怎么也不信的。定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洛茗失笑,这小子为了讨好自己,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他故意板起脸恐吓道:“妄议朝堂,你小子怕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想挨板子不成?” 林侃之讪讪地闭了嘴,但只安分了一会儿,又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林老弟怕是得另寻高明了,不日我就要出发去长安了。” 林侃之一听就急了,好不容易跟未来的大舅哥培养出了感情,这一走,他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再见到洛家小娘子一面? 林侃之狠狠心,将心中憋了多日的疑问问出口:“洛兄,你家妹妹……可许了人家?” 洛茗偷笑,来了来了,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洛茗故作叹息道:“许了。” 林知县一家是从外地调任而来,对清川县先前的人事并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裴、洛两家早已退婚的旧事。 听到这个答案,小少爷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沮丧的表情,洛茗一度以为他要当场哭出来了。 他赶紧摆手:“你一个大男人,可别掉金豆子,也不嫌害臊。” 林侃之吸了吸鼻子,一脸真诚的遗憾:“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太遗憾了……” “少来这套,”从小到大,洛茗可没少在别的登徒子脸上看到这种遗憾的表情。大部分人也就是一时冲动,很快便会将这阵悸动抛之脑后。 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洛茗确定他跟那些登徒子不一样,是以心一软,话锋一转:“不过……婚约已退。” “真的?!”林侃之灰败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芒。 “洛兄,那我……有机会了?!”他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洛茗泼了一盆冷水,“妹妹的婚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说了可不算,得她自己点头才行。” “无碍,我相信我可以!”林侃之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洛茗笑着摇摇头。阿芙从前满心满眼都是裴瑛,如今人虽然走了,但妹妹的心也跟着被掏空了一半,整日在家魂不守舍,哪有心思理会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 只是洛茗再定睛看看林侃之这张与裴瑛有三分神似的脸,心中暗道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 洛茗作为徐家的女婿,平时不去长安就罢了,这逢了年节再不去,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是以他一早就向林知县告了假,预备提前几日出发出长安。他原本想带上阿芙一起,可阿芙一听要去长安,连连摇头。 且不说舟车劳顿、天寒地冻,长安遍地都是那些她努力想要遗忘的与裴哥哥有关的回忆,她不愿意面对。 洛茗理解妹妹的心情,纠结一番,最终还是独自一人上路了。 临走前,洛茗再三嘱托:“清川虽然太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事就去找林知县。” 洛芙点点头,挥手送别了阿兄。 却不知洛茗的担忧,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 自从裴哥哥不告而别、阿兄远赴长安之后,洛芙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小的宅院显得如此空荡荡。 一如她的空荡荡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些事做,可就连她最爱的捏泥人都提不起她的兴致了……她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雪绡说,她是病了,得的还是最难治的相思病! 是吗?洛芙惆怅得想,如果裴哥哥这辈子都不再出现的话,是不是她的病也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正月初五这一日,洛芙正抱着云团围在火炉旁取暖呢,门口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 “谁啊?”正在择菜的翠微随口问道。 “小爷是廖刚,洛茗的故交,赶紧开门!”门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听着来者不善。 三人马上起了戒心。 “小娘子,你认识这个叫廖刚的吗?”翠微压低声音问。 洛芙先是摇摇头,不一会儿回忆起廖刚此人,皱起眉头:“他幼时与我们一起在裴府上学的,是裴哥哥的表亲,小时候他常常欺负我,他怎么来了?还是不要开门了。” 廖刚似乎料到他们不会开门,转而开口威胁道:“赶紧给小爷开门!不然小爷给你这破门砸咯!” 说着,几人就真的听到几声巨大的踹门声。 洛芙大惊,立刻打发雪绡从小门出去,找林知县求救,自己则戴上帷帽,压下心中忐忑,打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腰肥膀圆的男子,脸上蓄着络腮胡,身长还不足洛芙高,洛芙仔细看去,络腮胡上的那对乌龟眼珠是的小眼睛倒是跟年幼时的廖刚对得上。 “光天化日的,这位郎君是要强闯民宅不成?”洛芙回忆长公主曾经说话的样子,学着装出了威严的气势。 廖刚果然被震了一下,以为洛家小娘子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今日他才信心十足地上门来的,没想到一碰面就来了下马威。 廖刚方才的嚣张气焰消下去几分,肥肉横生的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是洛小娘子吧?我是廖刚啊,幼时我们曾一起上学,你可还记得?” “不记得。”洛芙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七八岁的年纪就恃强凌弱、不学无术,长大了能是什么好东西?洛芙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不记得也无妨,洛娘子,实话跟你说罢,小爷我看上你了,虽然你家小门小户的,但小爷抬举你,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芙看着廖刚这副恶心的嘴脸,险些把刚用过的午膳给吐出来。 他哪儿来的泼天自信? “我无意,你请回罢。”洛芙说着就要关上宅门,却被廖刚肥硕的身躯堵住了。 “小娘子别急着拒绝我嘛,你有所不知,小爷我可是家财万贯,如今清川街上你叫得出名儿的铺子都是小爷我经营的!跟着小爷,保准你吃香喝辣一辈子。” 洛芙压根懒得听他这番作呕的言论,她只想把门关上,可奈何廖刚人虽矮,可力气却很大。 见洛芙一点儿也不买账,廖刚又使出威逼利诱的招数:“小爷我可都打听好了,裴瑛走了,洛茗也不在清川,如今没人能护得了你。” 听这话的意思,他是要强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廖刚此人,没有读书做文章的脑子,仗着家世背景从了商,赚了些银两之后就整日流连酒肆,干些乌烟瘴气之事,是青楼常客。 大约是那些生意场上的逢迎给了他自信,在听到几个狐朋狗友夸赞家女的美貌,又听到洛茗去长安了,他便心痒难耐起来。 小时候他就知道洛家女长得美,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欺负她、捉弄她,没想到因此被裴瑛撵出了裴家学堂,为此他挨了好一顿胖揍。 这些事,他一直都记得。他从小就听家中长辈动不动就说裴瑛有多好,自己有多差,他对裴瑛简直是恨之入骨! 如今裴家落了难,廖家虽有所牵连,但好在树大根深,他的潇洒日子照样过。 而他心中藏了十几年的那股憋屈,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 他要娶洛家女,让整个清川的人看看,他廖刚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只是廖刚没想到洛家女这么不待见自己,连面都不愿意露。午膳几碗黄汤落肚,此刻酒壮人胆,廖刚生出了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今日,他非要把洛家女给弄到手不成! 洛芙惊恐地看到廖刚肥硕的一只手臂用力推开宅门,另一只手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手腕! “住手!”洛芙惊恐万分之际,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天而降,随后,洛芙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廖刚,被人从侧边一脚踹翻在地,接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活像一头待宰的猪。 第22章 扯头花 看男人们为阿芙扯头花。…… 廖刚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他从地上骨碌碌爬起身, 额角的灰土都未来得及抹去,便涨红了脸,指着那人破口大骂:“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踹小爷我?!你给我等着!小爷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洛芙还未看清那少年郎的面目, 只见眼前人影一闪, 又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廖刚胸口。廖刚惨叫一声,再度跌了个狗啃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我是谁?”来人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郎独有的生气。 廖刚被摔得七荤八素,听着这声音却觉得有几分耳熟。他赶紧抹开糊住眼睛的尘土,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的竟是林知县家的公子林侃之。 廖刚那嚣张的气焰“唰”地一下又矮了半截, 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哎哟!这不是林小郎君吗?您……您这是何故动怒, 平白踹我?” “踹得就是你!” 林侃之剑眉倒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没有朝廷律令?” 说起来, 林侃之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之子,本不该轻易与当地世家子弟结怨。可偏偏廖刚选择了弃文从商, 既为商贾,平日里少不了要仰仗官府鼻息,卖知县几分面子。因此, 廖刚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 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林小郎君……莫非跟这位洛娘子是旧识?” 廖刚顾不上身上钻心的疼,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就算不是旧识, 我也不能容你在清川地界如此肆意妄为!” 林侃之冷哼一声,“更何况,洛娘子还是我洛茗兄的胞妹!你想趁洛兄不在,对他的妹妹下手?我告诉你,休想!” “误会,误会啊……” 廖刚被戳中心思,心虚地连连摆手,“我只是想对洛娘子一诉衷肠,绝无冒犯之意……” “放屁!” 林侃之义愤填膺,只恨方才那一脚踹得不够重,“我亲眼所见,你无视洛娘子反抗,意图硬闯民宅,甚至还要动手掳人!走,跟我去衙门评评理!” “哎别别别……” 廖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林侃之哪里肯依?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死死拽住,拖着他便往县衙方向去。 廖刚这下不装客气了:“林侃之你小子敢?!你知不知道我是廖家的,廖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压死!” 林侃之气极反笑:“哦?是吗,那我可等着你的五指山。” “你个穷酸户家的臭小子,怕不是也看上洛家女,在这儿跟小爷我装英雄好汉是罢?我呸!” 林侃之见廖刚口不择言,干脆扯了一团破布塞到廖刚嘴里,让他的狗嘴再吐不出什么芬芳来。 廖刚“呜呜哇哇”地叫着,想要反抗,却被林侃之单手钳制得动弹不得。 “洛娘子?你无事罢?”林侃之这时才会机会跟洛芙说上第一句话。 洛芙刚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被这一声“洛娘子”唤回了神智,洛芙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的少年郎正对着自己笑。 乍一看见少年与裴哥哥有几分神似的侧脸,洛芙一时心神震荡。 再定睛一看,少年身上的气质却与裴哥哥截然不同,就如水与火、日与月,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会是裴哥哥呢?裴哥哥的笑从来不会来得这么轻易。 洛芙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驱赶出脑海。再想到方才若不是林郎君出手相助,自己恐怕已经被廖刚掳走,待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阿兄从长安赶回,也是回天乏术! 洛芙身上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的声音发着颤:“我无事……” 林侃之闻言,又狠狠踹了一脚不停挣扎的廖刚:“看你给人家小娘子吓的!” “洛娘子你放心,我一定让这家伙收到应有的惩罚!” 洛芙点点头:“多谢!”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洛芙赶紧将家门紧紧闩上,这下任谁来叫门,她也不敢轻易开了。 不多时,雪绡从后门小巷匆匆赶来,见自家娘子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娘子,你没事罢?可吓死奴婢了!” 洛芙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无事。方才有一位热心肠的小郎君替我解了围。” “娘子不认识他?” 雪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洛芙露出茫然之色:“我该认识他么?” “方才我去县衙寻林知县,谁知林知县前脚刚出门。我正急得团团转,一位小郎君听说我是洛家来的,二话不说,便点了人手随我赶来。我还道是您旧识呢。” “哦,他是林知县的公子,应当是与我阿兄相熟的。” “怪不得,多亏了林郎君!” 雪绡心有余悸地夸赞道。 却说廖刚被林侃之强行拖到衙门,林侃之命衙役将其五花大绑,捆得像只粽子。等林知县闻讯赶回,林侃之已站在公堂之上,将廖刚的不轨行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公堂之上的林知县频频向儿子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偏这傻儿子跟没看见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末了又义正言辞地拱手道:“父亲大人,廖刚此人目无法纪,作奸犯科,简直是清川县一大害!请父亲务必严惩不贷,先打五十大板,再打入大牢,以儆效尤!” 林知县头痛欲裂。儿子说的虽是实情,占着理,可对方怎么说也是廖家的人,清川世家岂是他们轻易能得罪得的? 正僵持不下之际,廖刚的母亲到了。廖刚的父亲廖成勇是廖夫人的一名远房表弟,这层亲戚关系早已淡薄得几乎断绝,只是勉强还姓廖罢了。 而廖刚又是廖成勇众多庶出儿女中的一个,自小便顽劣不堪,廖成勇早已视其为烂泥扶不上墙,索性放任自流,只求他不要来烦自己。这回还是家仆回去禀报,说少爷要被关进大牢了,他母亲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摆平此事。 既然廖家的长辈亲自登门,林知县碍于情面,也不好把事情做绝。最终此事以廖刚被带回家闭门思过,罚银三百两赔偿洛家,并写下保证书了结。 廖刚灰头土脸地被母亲带走后,林侃之站在父亲面前,义正言辞地指责道:“父亲,你怎么能如此不公?!” “闭嘴!你懂什么?廖家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林知县被这个傻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样对洛家娘子何其不公平!我答应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甚么公平不公平,交代不交代的?!记住,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你老子,不是你!有本事,两年后的秋闱你高中进士,再来教训老子!” “秋闱秋闱,你就知道拿这个压我!” 林侃之气不打一处来,不管甚么事,阿耶最后都能扯到科举上!他快烦死了! 好!那他林侃之就非要考出个功名,光耀门楣,让阿耶无话可说! * 且说洛茗千里奔赴长安,去拜访岳父徐侯一家。他特意从清川带去特产紫苏茶叶、风味鱼饼等,用心可见一斑。 只是徐家人对洛茗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那些精心准备的特产被搁置在旁,无人问津。洛茗倒也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 家宴时,徐侯再度提出要将洛茗调回长安任职一事,却被洛茗婉言拒绝:“小婿才疏学浅,还需在地方多多历练,怕眼下仍担不起岳丈大人的厚爱。” 徐侯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难道你想跟你父亲一样,一辈子待在清川那等小地方,做个芝麻小官?” “即便如此,小婿亦觉心安,并无不妥。” “冥顽不灵!” 徐侯气得摔下筷子。 眼看这场家宴就要不欢而散,坐在洛茗身旁的徐玉露柔声开口:“阿耶,好好的家宴,谈甚么公事?您快尝尝我酿的杨梅酒,这是我特意搜罗来的上好杨梅,酿了整整半年呢!” 说着,徐玉露将那杯色泽诱人的杨梅酒递到洛茗手中,眼神示意他敬酒。 洛茗会意,端起酒杯:“小婿携玉露,祝岳丈大人身体康泰,官运亨通,福寿绵长!” 女儿都给了台阶,徐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小酌了几口:“嗯,这酒确实不错,清甜回甘,别有风味!”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酿的?” 徐玉露得了便宜又卖乖道。 徐侯被逗笑了,这件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便翻篇了。 待小夫妻离开侯府,徐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去,长叹口气。他迟早有老死的一天,可养的几个儿子都不成气候。原以为洛家这小子是个聪明的,能扶持一番,没想到也是个油盐不进的。 这般下去,徐家今后还指望谁来支撑?! 他真恨不得换个听话的女婿! 可是,距离女儿那场宫廷闹剧不过才一年之久,若是此时让他们和离,保不准会传出甚么“始乱终弃”的言论,到时候若给女儿本就不太好的声誉雪上加霜,他这个做阿耶的罪过就大了。 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好在如今徐家圣眷正浓,他还有的是时间筹谋,实在不行,过个几年,寻个由头让两人和离,再给女儿挑个门当户对的佳婿也不失为一计。 洛茗哪里知晓岳父这番复杂心思。从侯府出来,长安的大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新春的热闹气氛。 可当洛茗看到那座新帝登基后花了大笔银两为自己打造的,说是供万民瞻仰祈福的巨大金身雕像时,他笑不出来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洛茗出身寒微,他深知长安城那些底层百姓过的是甚么日子。而权贵门第的日子却是一个比一个奢靡,数不清的奢华宴会,倒不尽的山珍海味,一套价值百金的华服或许一辈子只穿一次便束之高阁。 原以为新帝会让旧朝焕然一新,可洛茗此番进京,却只感受到愈发靡靡的腐朽气息。 他想起今日寻访了几个昔日弘文馆的同窗时,他们私下秘密地讨论,说新帝上任后,只热衷两件事:一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长公主的下落,二就是穷奢极欲,尽情享乐。 先帝在时,谁能料到当时那个看似软弱无能的太子,登基后会是这幅昏庸模样? 朝中那些支持他上位的老臣,或许有几个内心已有懊悔。可新帝对他们极为大方,动不动就是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的赏赐,用金钱将他们的嘴堵得死死的。于是,新帝便可以继续过着他那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原以为澈朝会在新帝的统治下焕然一新的年轻学子们,此刻内心都失望至极。 洛茗如今大概能懂得,为何裴叔宁愿赔上身家性命,也要扶持长公主上位了。新帝除了在权力斗争中显露出几分手段外,在治国理政上竟无半分建树。 他也大概猜到,为何裴瑛会不告而别,又会在山神庙那般隐蔽之地留下线索。 裴瑛防的,怕不就是长安这位新帝。 毕竟换做是谁,都不愿轻易交出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力,即使这过程并不光彩。 洛茗望着马车外灯火阑珊的朱雀大街,怔怔出神。 裴郎,你如今身在何处?是去投奔长公主了吗?你,还会回来吗? 马车缓缓行驶着,洛茗本以为夫人徐玉露会送自己去他自己的小宅居住,却不曾想马车直接停在了徐家的华宅前。 洛茗朝对面之人投去疑问的目光。 “你也待不了几日罢?到底是明面上的夫妻,我不跟你去清川已经叫人指指点点了,这次你难得回长安一趟,若出去另住,叫有心人瞧见了,又该传出甚么了。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儿凑合着住下罢。”徐玉露睁开假寐的眼,难得跟他解释了这么多。 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洛茗自然不好推拒。 两人成婚已有一年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疏离,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 徐玉露自然而然地搀着洛茗的小臂下了马车,也不等洛茗,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 看着自家夫人写满了张扬跋扈的背影,洛茗不禁摇头苦笑。只要宴会能照常办、美酒能继续喝,甭管外头是刮风下雨,还是长安易主,她都能心大如斗,该吃吃该喝喝,是个十足会享福的。 两人自然不同房住。在通往各自院落的分叉路口,徐玉露停下脚步,状若不经意地回头问道:“对了,听闻裴郎君回清川后,一直住在你府上?” 洛茗脚步微顿:“是。在我那儿住了几月,后来便不告而别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洛茗摇头:“谁也不知。” 徐玉露心想,外头那些传言果然不假。那么那些广为流传的裴瑛在流放路上遭受的各种非人待遇,多半也是真的了。 想到那般光风霁月的裴郎,竟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蹂躏,饶是她徐玉露,胸口也憋闷得慌。 “他这一遭,怕是受尽了苦楚。” “娘子放心,裴郎回清川后,阿芙将他照顾得很好,养得气色不错。” 徐玉露没想到洛茗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她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他这是甚么意思?明知自己因裴瑛之事在洛芙身上栽了大跟头,如今还若无其事地提起,是故意要噎她不成? “你甚么意思?” 徐玉露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洛茗耸耸肩:“你不是担心裴郎吗?我实话实说,好让你宽心啊。” 徐玉露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少说。” “夫人教训的是。” “行了,我累了,你也早些安置罢。”徐玉露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茗看着妻子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险些笑出声。 没想到偶尔逗逗她,还挺有意思的。 第23章 不嫁人 就算不嫁人又如何?多一副碗筷…… 正月的长安, 寒意料峭。洛茗放心不下远在清川的妹妹,正月初五一大早,便将行囊收拾妥当, 准备启程。 谁知向来日上三竿方起的徐玉露, 竟破天荒地早早候在了府门口。 看着眼前这位惺忪睡意、哈欠连天的小娘子, 洛茗又忍不住讥讽几句:“夫人起这么早,莫非是舍不得我, 要随我同回清川?” 徐玉露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这几日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的这位“夫君”, 近来似乎格外喜欢拿话头刺她,怕不是为了报复新婚夜被她赶出房门的奇耻大辱? 不, 或许是为了他的宝贝妹妹鸣不平。 “谁稀罕跟你去那穷乡僻壤, 我只是怕旁人背后嚼舌根,我早起一日送你出门,面子上也好看些。”徐玉露嘴上也是半分不让。 洛茗故作恍然, 长揖一礼:“原来如此, 倒是为夫思虑不周, 劳烦夫人了。” 徐玉露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 她纤手向后一指,点了点那辆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马车:“我备了些许薄礼,你带回清川分了罢。” 洛茗刚要拒绝, 徐玉露已摆摆手, 打断了他:“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足全套。你可别给我拆台。” “行,夫人说甚么就是甚么。”洛茗说完, 伸手便要去放马车的帘子。 “等等。”徐玉露忽然又叫住他。 洛茗手下一顿,侧目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洛茗此刻惊奇地看到,行事一向肆无忌惮的徐玉露,此刻脸颊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闪躲。 “我……我对裴郎君早已无意了,只是兔死狐悲,一时感怀罢了,你别想多了。”说完,徐玉露不自在地扭过头,不去看洛茗的反应。 洛茗一愣,应道:“知道了。” “还有……”徐玉露欲言又止,一跺脚,将那打了不知几遍的腹稿说了出来,“昔日我对洛娘子所作所为,实乃被嫉妒蒙蔽双眼,如今回头再看,也是汗颜不止。” “我备了许多长安时兴的布匹、香薰,算是我的赔礼,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待来日洛娘子来长安,我亲自向她赔罪。” 这下,洛茗终于正眼看向徐玉露,不知她这是要演哪一出,见她神色认真,并无敷衍,方道:“夫人的心意,我会传达。天寒地冻,夫人早些回屋歇着吧,莫要着凉。” 马车渐行渐远,徐玉露仍立在原地,寒风拂过,却吹不散她脸上蒸腾的热度。洛茗临走前那深深看向自己的眼神,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清川城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洛茗如约回到了清川。可刚踏进家门,雪绡和翠微便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复述着前几日廖刚险些将娘子掳走的惊险一幕。 洛茗越听脸色越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去房中取佩剑,要找那廖刚算账。 洛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兄长的衣袖:“阿兄莫急!事情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在廖刚要对我发难之前,林知县家的郎君林侃之及时出现,阻止了他,并将他扭送到了官府。” 洛茗这才停下脚步,胸中怒气稍敛:“林郎君?可是林侃之?” 洛芙点点头。 “原来是这小子。”洛茗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神色也缓和不少,“还算他讲义气。” “是呢,”洛芙舒了口气,“我正等着阿兄回来,好一同上门向他致谢。” “那廖刚呢?后来可还来过?”洛茗仍不放心。 洛芙摇摇头:“听说被他母亲关了禁闭,没个半年三月是出不来的。” “这还差不多!”洛茗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这畜生,小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如今长大了,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下次若让我撞见,定叫他好看!” 洛芙“扑哧”一笑,宽慰道:“阿兄,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是小时候跟他打架呢?” “哼,他若敢再犯,我照样打得他娘都不认识!”洛茗恨恨道,心中却已暗下决心,若有机会,定要给那廖刚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翌日,正值元宵假期。兄妹二人备好谢礼,一同前往林知县的府邸。 林家宅院比洛家稍大一些,院落宽敞,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处处透着一股清正之气。洛芙暗暗观察,心中对林家的家风有了几分实感。 刚至门前,还未等门房通传,便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里间冲了出来。待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林知县夫妇身后,那人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知县回头瞪了冒冒失失的儿子一眼,随即转向洛家兄妹,热情地招呼道:“来都来了,还带这些东西作甚,太见外了!” “若不是林郎君仗义出手,舍妹恐怕已遭劫难。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洛茗客气地说道。 林夫人朱氏笑道:“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正客套间,洛芙抬眸一瞥,恰对上林侃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正龇着一口白牙,冲她憨厚地笑。 洛芙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若是裴哥哥也能这般开怀,这般无忧无虑地笑,该多好。 这念头让她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意,盈盈回应。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本就顾盼生姿的桃花眼,瞬间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竟把林侃之看得呆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咳咳……” 刚与林知县寒暄完的洛茗,看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林侃之,不由得重重抵拳轻咳。 林侃之一激灵,慌忙回神,脸颊微红:“二位快请进,请进!” 入座后,兄妹二人客气地将准备好的谢礼一一奉上。其中有洛芙亲手腌制的时令小菜,从长安带回的几匹色泽雅致的绸缎布料,还有几本洛茗昔日珍藏、在弘文馆读书时做的精妙笔记。 “那日之事,多谢林郎君出手相助,小女感激不尽。”洛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林侃之难为情地连连摆手后退:“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洛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折煞我了。” 洛芙笑道:“听阿兄说,郎君有意两年后参加科举?这些都是阿兄在弘文馆读书时的心得笔记,或许对郎君有用,还请郎君收下。” 林侃之闻言,神色一正,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洛兄,多谢洛娘子!” 又聊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兄妹二人起身告辞。林家人却热情挽留:“都这个点了,留下吃顿便饭再走罢!” “知县大人太客气了,我们本就是为了答谢而来,哪好意思再叨扰一顿饭?”洛茗推辞道。 “千万别跟我客气!”林知县大手一挥,“若不是洛公在位时将清川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怎会有我如今的安逸日子?” “是啊是啊,留下一起吃罢,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今晚她亲自掌厨!”林侃之也在一旁帮腔。 盛情难却,洛家兄妹只得留了下来。 林侃之没吹牛,林夫人的手艺的确了得。洛芙尝了一口那道葫芦鸡,外酥里嫩,赞不绝口,一时兴起,还向林夫人讨教了不少做菜的秘诀。 林侃之看着洛娘子和阿娘聊得热火朝天,自己虽没怎么插上话,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果然,前脚刚将洛家兄妹送走,后脚林侃之就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对父母道:“阿耶阿娘,你们看到罢?我就说洛娘子是清川顶顶好的娘子!” 早在洛芙登门前,林侃之就在二老面前提了不知多少遍洛芙的名字,听得两人都快耳朵起茧子了。不过这回亲眼一见,林知县觉得她行事大方有礼,朱氏则觉得她平易近人,身上没有半点大小姐的娇气。 夫妻二人难得一致认同了儿子的眼光。 “儿啊,不是娘给你泼冷水,”朱氏话锋一转,“你在这儿一厢情愿的,还不知道人家洛娘子是个什么意思呢?” “娘你放心!”林侃之信心满满,“洛娘子对我了解还不深,给我时间,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定会让洛娘子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臭小子,要是你名落孙山,我看谁还会愿意嫁给你!”林知县深知儿子这回是动了真格,故意以此激他。 “我现在就去念书!”林侃之被父亲一激,顿时斗志昂扬。他一定要变得更好,才配得上最好的洛娘子。 另一头,酒足饭饱的兄妹二人正漫步回家,借以消食。 “阿芙,”洛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觉得林郎君人怎么样?” “当然很好啊。”洛芙不明就里,随口答道。 “我不是说为人。我是想问,你会考虑嫁给他吗?” 洛芙闻言,脸上露出不解又有些羞恼的表情:“阿兄你在胡扯些什么啊!我当林郎君是恩人,可没说要以身相许。” “我就知道,你还忘不了裴瑛。”洛茗叹了口气。 “我没有!”洛芙气急败坏地否认。 “过了年,你都十七了。裴瑛至今杳无音信,你一日日地魂不守舍,你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能不操心吗?” 洛芙也知道,自从裴哥哥消失后,自己的状态一直不好。她瘪瘪嘴,低声嘟囔:“我会好起来的。” “你呀你,凡事要往前看。”洛茗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林侃之此人,我观察了许久。他正直爽朗,家教甚严。林知县的后院也只有林夫人一人,从这方面看,林家家风极好。林侃之于你,堪称良配。” “阿兄,”洛芙扯了扯洛茗的衣袖,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说好的,那必定是好的。可是……我不想嫁人……” “胡闹!”洛茗佯装生气,“不嫁人,难道你想在家当老姑娘吗?” “怎么了?阿兄不愿意养我?”洛芙仰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兄长。 在这以前,洛茗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妹妹的一番话,却把他给问住了。 他细细思索一番,是啊,多一口人吃饭,多一双筷子而已。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养不起妹妹? 想到此,洛茗神色一柔,郑重地点点头:“阿芙若是不愿嫁人,那便不嫁。阿兄养你。” 洛芙如愿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我就知道,阿兄对我最好了!” “不过,”洛茗话锋一转,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若是以后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想嫁了,一定要告诉阿兄,阿兄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好,我答应阿兄。”洛芙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一路边走边聊,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洛芙心头的暖意。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远远地尾随着……—— 作者有话说:周五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23:00点,之后恢复到9:00日更哈~ 第24章 遭绑架 阿芙要迎来甜甜的恋爱了~…… 洛茗在清川县任主簿, 每逢夜间有宴请,总不忘遣人归家向妹妹洛芙报备,免她牵挂。 正月二十这晚, 洛家门外传来小厮的扣门声:“洛娘子在吗?郎君差小的来传个话。” 翠微与雪绡正忙着备热水给小娘子洗浴, 洛芙以为是阿兄例行的报备, 并未多想,便前去应门。 随着木门被打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骤然袭来,吹得洛芙几乎睁不开眼。待风势稍歇,她定睛一看, 门口却哪有小厮的身影? 洛芙正自奇怪,人怎的不见了, 便下意识地朝门外挪了半步。 恰此时,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形似鬼怪的黑影从她身后拔地而起。洛芙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后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随即眼前一黑, 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洛芙幽幽转醒,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皆被绳索紧紧缚住, 口中塞着一团布条。周遭一片黑暗,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洛芙心中大骇,她被绑架了! 她拼命挣扎, 试图摆脱绳索的束缚, 但她的力气太小,绳索又绑得极紧,根本无法挣脱。 最初的惊恐过后, 洛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乱无用,只会成为对方掣肘的弱点。 若是裴哥哥和阿兄遇到这种事,他们会怎么做? 对!洛芙想到了!她费力地低下头,蜷曲着身子,试图取下发髻上那支尚未拆卸的银簪,一番折腾后终于成功,洛芙随即悄悄探出车窗外,松开了手。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洛芙如法炮制,将另一支头花也丢了出去。 她不知道阿兄能否发现这些微弱的信号,但她必须一试。 另一头,翠微和雪绡备好了洗澡水,却遍寻不到娘子身影,再看到那扇敞开着的大门,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赶紧去告知郎君!”两人一个飞奔去衙门报官,另一个则直往酒楼寻洛茗。 一刻钟后,洛茗与林知县同时出现在洛家门口,林知县身后还跟着满脸焦急的林侃之。 “定是廖刚那厮干的!”林侃之的双眼中满是怒火。 “本官这就去廖家探探口风!”林知县当机立断,带着几名衙役直奔廖府。 洛茗则蹲下身,仔细勘查家门前的痕迹,果然发现了有人被拖拽的印子,极有可能是阿芙。 “洛兄,这里有车轮印!”林侃之在不远处激动地大喊。 然而,好不容不易找到的线索,到了路口处便混淆在杂乱无章的车辙印中,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分头找!” 洛茗往西,林侃之往东。 林侃之心急如焚,他不敢想象洛娘子若真落到廖刚手中,会遭遇何等的羞辱折磨。 上次他就不该心软,轻易放过廖刚!林侃之暗悔不已,可他只是一介白身,除了有个当知县的阿耶,他手上毫无筹码,拿什么来保护洛娘子? 此时此刻,他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渴望——但凡他有个一官半职,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束手无策! 大冷的天,林侃之的后背已满是急汗,他焦急地在空旷的大街上搜寻着蛛丝马迹。 忽然,黑暗之中,有甚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侃之上前细看,心头猛地一跳——这是洛娘子的簪子! 错不了!他不会记错!洛娘子前几日在他家做客时便戴着这支簪子,样式虽普通,戴在她头上却格外清雅。 林侃之心跳如雷,赶忙打发小厮去将洛茗喊来,自己则继续朝前搜寻。 他脑中飞速思索,东边……东边有什么廖刚的产业? “是酿酒厂!”林侃之正彷徨无计时,洛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一把夺过林侃之手中的簪子,沉声道:“快走!” 廖刚名下产业不少,其中有一处位于城郊的酿酒厂,洛茗虽未去过,但他听说廖刚特意在内打造了宴请会所,专供达官贵人们品酒寻欢用。 * “美人儿,尝尝这杯葡萄酒,此乃小爷亲手所酿,滋味最是醇美。” 城郊酿酒厂内,酒香弥漫。一个肥头大耳、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举着一杯色泽艳丽的酒水,神情猥琐地朝座上那位浑身不住战栗的绝色女子逼近。 女子正是被廖刚强行掳来的洛芙。 洛芙口中布条已被取出,手脚却仍被缚住。此刻,看着逐渐逼近的廖刚,她强自镇定,按捺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我不饮酒。” “你不是被禁闭在家吗?为何又在此处?”洛芙使出浑身解数拖延时间,心中暗暗祈祷阿兄快来救她。 “嗐,小爷我上天入地,谁能关得住?”廖刚显然已饮了不少酒,满口酒气喷在洛芙脸上,熏得她几欲作呕。 “廖刚,谁给你的胆子强掳民女?你是真不怕坐牢?” “嘿嘿,”廖刚急不可耐地搓着手,“这不是对美人你心心念念,难以忘怀,是以愿为洛娘子冒此天大风险嘛。只要洛娘子点头嫁我为妻,那什么强掳不强掳的,也就一笔勾销了。” “你想都别想,除非我死!”洛芙强忍住眼角的泪,咬牙切齿道。 却不想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让廖刚心痒难耐,恨不能当场与洛芙成就好事。 眼看廖刚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脸,洛芙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大喊道:“你就不怕裴瑛回来找你算账!” 话一出口,洛芙自己也愣住了。 她本是想用阿兄的名头震慑一下廖刚,怎料脱口而出的却是裴哥哥的名字? 更不巧的是,廖刚生平最恨的便是裴瑛。洛芙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 “你这小贱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裴瑛如今已是罪臣之子,小爷一只手都能把他捏死,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况且他不要你了,远走高飞了!说不定都已经一命呜呼了,你还张口闭口在小爷面前提裴瑛的名字,简直晦气!”廖刚的脸因嫉妒而扭曲。 “裴哥哥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下三滥的人强上百倍!”洛芙明知此刻激怒廖刚并非明智之举,可听到他这般贬低裴哥哥,还是忍不住反击。 廖刚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暗又狰狞:“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夜小爷我就让你尝尝交/欢的滋味,看到底是他裴瑛强还是我廖刚强!” 说着,廖刚也不装了,一把将洛芙推倒在床榻上。 洛芙还未来得及感受后背的疼痛,便见廖刚兀自开始解衣宽带,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他即将触碰到自己时,被逼急了的洛芙蓄力猛踹,被缚住的双脚齐齐蹬向廖刚的胸口,毫无防备的廖刚被踹得踉跄一步。 “小娘子踹得好!踹得小爷心头直痒痒!”洛芙那点力道对成年男子而言不值一提,廖刚竟还将此当作情趣,伸手便来抓洛芙的鞋袜,欲将其褪去。 洛芙内心再也支撑不住,绝望地大哭起来:“救命——救命——” “喊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裴瑛的尸首怕是都被野鸟吃光啃尽了!”廖刚狞笑着,双手箍住洛芙的玉足,他那满是络腮胡的丑脸凑近洛芙的脚底,就要迎头亲上去。 粗糙的胡须刺在洛芙娇嫩的脚心,洛芙忍不住尖叫连连,浑身蜷缩。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门外传来两声雷霆怒吼—— “放开她!” “住手!” 洛芙劫后余生般看去,是阿兄!他身边还站着林郎君! 可他们二人却被廖刚的一众家仆死死拦在门外。 洛芙的心又沉了下去。 “又是你,林侃之!”廖刚脸上露出阴恻恻的表情,“小爷我总算想明白了,上次为何不能得手,你也对她有意思罢?” “是又如何?我林侃之即便爱慕洛娘子,也绝不会行此强占之事!你简直卑鄙无耻下流!”林侃之愤怒地指着廖刚。 “那你就给我睁大眼睛看着,卑鄙无耻下流的小爷我是怎么成事的!”廖刚狞笑着,手上动作愈发急色。 两人皆大惊,他们来得快,衙役们尚未赶到,凭他们二人,恐怕难以突破廖刚养的这群走狗的防线。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大胆廖刚!还不束手就擒?!” 是林知县赶到了! 洛茗见状,趁机大喊:“林侃之,冲进去!” 廖刚的家仆们闻言色变,阵脚微乱。林侃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钻了进去,一晃眼便冲到了廖刚身边。 廖刚一惊,但很快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以为小爷会让你再踹一脚?那天受的苦,今日必让你加倍奉还!”说着,他便张牙舞爪地朝林侃之扑过去。 林侃之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赤手空拳,一开始还能勉强抵挡廖刚毫无章法的乱刺,可很快便难以招架。 洛芙在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提醒道:“林郎君小心!” 就在她喊出口的那一霎那,廖刚的匕首划过林侃之的手臂,“刺啦”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林郎君!” 林侃之却浑然不顾疼痛,反手一扭,竟硬生生夺过廖刚的匕首,反手抵在了他的喉间。 “给我老实点!”林侃之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颤抖着。 廖刚扭曲的脸上满是不甘:“林侃之,你别得意!你以为换你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吗?我告诉你,她心里只有裴瑛,你算个屁!哈哈哈哈哈哈……” 廖刚功亏一篑,但他没得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所以廖刚故意在离开前抛下这句诛心的言论,狂笑着被衙役押走了。 林侃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回过神来,忍着伤痛,忙着将无关人等清退出去,免得他们窥见洛娘子的狼狈。 待人都走光了,林侃之一回头,只见死里逃生的洛娘子正扑进阿兄怀里嚎啕大哭:“阿兄,都怪我,让你们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林郎君受伤了……” 洛茗温柔地拍着洛芙不住起伏的脊背,柔声安慰:“阿芙莫哭,都过去了,没事了。” 看到这一幕,林侃之的心跟着一软:“洛娘子,这不是你的错,是廖刚那厮要加害于你,你千万不必自责。” “再说了,男子汉受这么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林侃之故作轻松地想拂一拂手臂上的伤口。 谁知他看到沾满鲜血的手掌的那一刹那,林侃之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倒地前,林侃之模糊地看到洛娘子正一脸关切地朝他飞奔而来,口中还喊着:“林郎君——” 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林侃之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想,若是洛娘子能多看他几眼、多喊他几声,他受再重的伤也无妨的——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晕血症男二,小裴你有危机感了吗[化了] 第25章 做朋友 在阿芙没有忘掉他之前,我们就…… 林侃之在洛芙眼前猝然晕倒, 直吓得洛芙花容失色,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心中早已愧疚难当,若林郎君因她而受此重伤, 她此生此世, 如何能安? 一行人簇拥着昏迷的林侃之, 急匆匆往县城医馆赶去。所幸在途中,他悠悠转醒, 缓缓睁开了眼。 “洛娘子……”林侃之甫一张口,唤的便是洛芙的名字。 洛芙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方落下一半, 急忙俯身凑近,关切道:“林郎君, 你醒了?莫要担心, 医馆就在眼前,你再坚持片刻!” “我无事……”林侃之面色微赧,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 实在非大丈夫所为。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低声道:“只是……见不得血罢了。” 洛芙闻言一怔, 随即会意——原来林郎君竟有晕血之症。她心头一软,素手轻抬, 挡在他眼前:“既是如此,你便莫要往伤口处看了。” 林侃之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他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 比左臂上那道伤口的血色还要灼人几分。 马车在县城医馆前急急停稳。在洛茗的搀扶下, 林侃之步下马车。 郎中仔细为他清理包扎了伤口,叹道:“幸而未伤及筋骨,皆是皮肉之伤。按时换药, 静养些时日便可愈合。只是……” 洛芙听得心惊,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怕是要留疤了。” 洛芙秀眉微蹙,眼中满是自责。 “男子汉大丈夫,留道疤又有何妨?”林侃之却不以为意,甚至俏皮地晃了晃尚能活动的右手,“这可是我救洛娘子的凭证!是我林某人的军功章!” 说罢,他朝洛芙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洛芙的自责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而被抓到县衙的廖刚,起初还妄想如前几次一般,廖家会有人来捞他。 可他错了。 一次、两次、三次……当希望一次次落空,再浓的血缘也经不起消耗。 被关押在大牢中的廖刚,起初还猖狂叫嚣,待受过一顿鞭刑之苦后,便彻底老实了。他见廖家迟迟不来搭救,态度便开始转变,哭嚎着只求能见林知县一面。 可廖家早已弃他如敝履,林知县又岂会卖他面子?只回了一句“不见”。 廖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离开了廖家这棵大树,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草芥。 这桩强抢民女的案子很快便判了下来:廖刚因强抢民女、意图不轨,判处徒三年。 当判决的消息传入牢中,廖刚瘫软在地,痛哭流涕。那满脸的络腮胡沾满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浊液,任他哭哑了嗓子,廖家的人也再未出现过。 对此,先前还担心父亲会再度“和稀泥”的林侃之表示十分满意。他用尚能活动的右臂,重重拍了拍父亲的肩:“林知县大人,这回,您总算没让儿子失望。” 林有光瞪了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佯怒道:“没大没小!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许你再冲在前头!” “阿耶,那可是洛娘子!就算发生百遍千遍,我都是要冲上去的!” 林有光无奈摇头,笑骂道:“成日里便知道把洛娘子挂在嘴边,书可曾读了?” “今日的功课早已毕,不信阿耶您考我!”林侃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有光这才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这还差不多。” 他心中暗想:儿子为了洛家娘子肯如此用心,不像是玩笑,看来我得好好为他谋划一番。 洛芙在家休养了几日,待心情平复些许,便再也按捺不住,马不停蹄地下了床,决意要去答谢林侃之的救命之恩。 思来想去,她亲自动手,精心熬了一盅鸽子汤,盛在食盒中,前往林府。 林府门口的家仆见是洛家娘子到了,忙客气地将她引入府中。今日恰巧林知县与林夫人皆不在府上,仅有林侃之一人。 洛芙心中略感尴尬,但一想到林郎君当时不顾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这点扭捏便烟消云散了。 家仆通传的声??刚落,前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林侃之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喜:“洛娘子,你怎么来了?” 洛芙福了福身子:“林郎君,我本该早些来探望你的,只是受了些惊吓,阿兄定要我在家休养几日,才肯放我出门。” “洛兄所言极是,你不必专程跑这一趟的。” “那怎么行?林郎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哪有这么夸张……”林侃之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挠了挠头,一脸难为情,“洛娘子快请坐。” “这是我亲手熬的鸽子汤,郎君记得趁热喝。” “是吗?”刚坐下的林侃之又“蹭”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喝!” 洛芙不禁莞尔:“现在?” “对啊,不是说要趁热喝吗?” 很快就有侍婢将汤舀入小碗,林侃之单手接过,吹了吹热气,便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意犹未尽:“好喝!再来一碗!” 洛芙见状,亲自为他又盛了一碗。见林侃之喝得腮帮子鼓鼓,模样憨态可掬,洛芙心中觉得可爱,忍不住抿嘴轻笑。 几碗汤下肚,林侃之身边的小厮上前提醒,说到了换药的时间。 林侃之点点头,对洛芙道:“洛娘子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必了,汤我也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林郎君休息。”洛芙说着,便欲起身告辞。 “别走——”林侃之一听洛芙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那只更靠近她的左臂去挽留。 伤口牵动,他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洛芙急忙上前一步:“林郎君,你还好吧?” 林侃之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笑道:“我无事。” 洛芙心中更加内疚:“药呢?快拿药来,赶紧给郎君换上。” 小厮手忙脚乱地捧来膏药。林侃之要脱下半边衣裳,洛芙本该走的,又怕林侃之像方才那样挽留,她只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知小厮是关心则乱还是笨手笨脚,为林侃之上药时,疼得林侃之连连倒吸凉气。 洛芙实在听不下去了,犹豫片刻,试探着轻声问道:“要我帮忙吗?” 林侃之受宠若惊,哪还会推辞?忙顺势道:“那就劳烦洛娘子了。” 洛芙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低垂着眼帘,不去看林侃之此刻因脱衣而敞开的半边胸膛,只将目光凝聚在他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她从小厮手中接过药膏,一双素手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末了,还细心地轻轻吹了吹。 那一缕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林侃之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异样的苏麻感自伤口窜遍全身。 林侃之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他不自在地撇过头,生怕洛芙看到自己这副羞窘的模样。 他却不知,洛芙并不比他好多少。方才转身之际,她仍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精壮结实的胸膛,此刻心跳如擂鼓,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在这各自慌乱、心跳加速的沉默中,两人结束了这场第一次的单独会面。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休养,林侃之左臂上的伤口已渐渐愈合,结痂脱落,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段时日以来,洛芙时不时便会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送来林府。在洛芙的投喂下,林侃之被养得脸色红润,气色比未受伤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身体虽已大好,可他的心却日渐不安起来—— 待他的手臂彻底痊愈,这“探病”的由头便也没了。那时,他还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洛娘子吗? 因此,到了三月三十这日,洛芙照例来到林府探望林侃之,却见他独自坐在院中,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连她快到眼前了都未曾察觉。 “林郎君?”洛芙轻声唤了一句。 林侃之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洛娘子!你来了!” “林郎君在想些什么呢,这般专注?”这两个月的相处,早已消弭了最初的尴尬,两人之间熟稔了许多。 林侃之欲言又止,挣扎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只见他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闪烁:“我在想……等我伤好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洛芙虽常被林侃之的直白弄得不知所措,但知道他天性如此,倒也渐渐习惯。 她笑道:“林郎君为何会这般想?难不成你觉得,待你伤愈,我便会忘却你的救命之恩,再不与你往来了?” “不不不,”林侃之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 林侃之看着洛芙那双熠熠生辉的笑眼,一时看得痴了,怎么也挪不开眼。 “阿芙……”他忽然轻声唤道。 洛芙一愣,应道:“嗯?” “我可以唤你阿芙吗?” 洛芙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阿芙,”林侃之的声音更柔了些,“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洛芙不傻,她当然能感受到林侃之对她的情感,可是,她的心很乱。 见洛芙迟迟不回答,林侃之并未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而是温柔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是裴瑛,对吗?” 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洛芙猛地抬头看向林侃之:“你怎么知……” 转念一想,似乎在她被劫持那一晚,廖刚曾对林侃之提起过裴瑛的名字。 “是,”洛芙大方地承认,“所以我暂时,无法回应林郎君你的心意,抱歉。” “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起。”林侃之神情庄重地说道。 “在阿芙没有忘掉他之前,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好吗?” 洛芙无法拒绝林侃之这个毫不过分的请求,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闻言,林侃之笑了,露出了一口整齐好看的白牙。 第26章 结连理 得妻如此,是我林侃之三生有幸…… 这世间, 日日都有男子立誓—— “我心悦你,此生不改。” “此生惟爱你一人,绝不纳妾。” “钱财尽交予你手, 绝不藏私。” “绝不流连风月。” “生下此胎, 绝不让你再受生育之苦。” …… 立誓之人如过江之鲫, 然能践行者,又有几人? 出乎洛芙意料的是, 林侃之,他竟真的做到了。 三年时间,林侃之一直信守诺言, 如春风化雨般守在洛芙身旁,却绝口不提婚嫁之事。 他不愿逼她, 也等得起。 天纵四年的三月初, 科考如期举行。县城门口,送学子进京赶考的人群熙熙攘攘。 “林老弟,莫要紧张, 正常发挥即可。”洛茗拍拍林侃之的肩, 宽慰道。 林侃之朗声一笑:“洛兄放心, 你看我像是会紧张的人吗?” 一旁的洛芙递来一个素雅的香囊:“林郎君,这里头有我特意去庙里求的文昌符, 保佑你一举高中。” 林侃之双手郑重接过,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多谢阿芙。有你的祝福,此番定能金榜题名!” 说罢, 他笑着与众人一一作别, 翻身上马,踏上了进京赶考的漫漫长路。 送别林侃之,回家路上, 洛茗提起话茬:“阿芙,待林侃之归来,你有何打算?” 洛芙默然。 “这三年,他对你的情意,为兄都看在眼里。阿芙,你,还忘不掉裴瑛吗?” “我也不知道……”三年了,她还是没能整理好自己的心。 “林侃之此番高中,回来定会提亲。阿芙,趁他未归,你好好想想。”洛茗语重心长。 洛芙点点头。 她其实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耽误自己倒也罢了,若耽误了林侃之的大好前程,她良心难安。这些年,清川县想为他牵线说媒的人可不在少数。 被阿兄的一番话牵动心弦,夜里,洛芙破天荒地又打开了那只尘封已久的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几样儿时的玩具,如今色泽暗淡,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裴哥哥,已消失整整三年了。 三年来,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洛芙甚至不敢深想,生怕真如廖刚那恶人诅咒的那般,裴哥哥已曝尸荒野,魂归离恨。 洛芙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孔明锁,决然地将木盒重新合上,连同那些过往的回忆,一同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长安,贡院之内。 学子们埋首奋笔,偌大的考场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林侃之虽在洛茗面前说得轻松,可连日困于号舍之中,食宿皆在此间,饶是他心志坚定,也难免胸闷气短,心生烦郁。 每每此时,他便会想起阿芙。 “阿芙此刻在做什么呢?想必是窝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弄云团罢?” “又或是在瓷窑里,又烧制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了?” 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他的心便渐渐沉静下来,烦闷一扫而空,文思也重新泉涌而出。 十月,金榜题名时。 林侃之高中进士第十名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清川。没过几日,便有一列队伍敲锣打鼓而来。 最前头的,正是身穿红袍、头戴宫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侃之。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洛芙,却见游街的队伍竟在自家门前停了下来。 林侃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翻身下马,几步来到洛芙面前。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阿芙,我考上了!” 洛芙亲眼见证他这三年来是如何悬梁刺股苦读诗书的。此刻,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骄傲和高兴。 不等洛芙道贺,林侃之便急切地再度开口:“阿芙,三年前我便说过,我心悦你。这份心意,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阿芙,嫁给我,可好?” 洛芙迎上林侃之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真挚与深情,耳畔是围观乡邻们纷纷发出的羡艳与催促之声。 在一片喧闹与心跳声中,她红着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侃之高兴得恨不能将她抱起来转上三圈,可惜众目睽睽,他只能极力按捺住狂喜,衣袖之下,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洛芙的手腕,低声道:“阿芙,等我来娶你。” 林家早已备好了丰厚的聘礼,第二日,便有媒人便上门说亲。妹妹既已点头,洛茗自然是欣然应允。 很快,两家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 林侃之已等了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再不愿多等一日。 十二月,岁暮天寒,两家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整个清川县都挂满了红缎,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洛芙身着凤冠霞帔,在兄长的搀扶下,被迎上了花轿。 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里,她仍觉得如在梦中。 直到白日里繁琐的礼仪终于完毕,洛芙才得以静静地呆在洞房中。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芙,是我。”林侃之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让洛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走近,轻轻掀起那火红的盖头。林侃之凝视着洛芙,足足看了半刻钟那么久,眼中满是惊艳与柔情,直到洛芙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轻响。 洛芙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饿了一天,是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林侃之眼中含笑,语气里满是宠溺。 洛芙羞赧地点点头。 “头上的凤冠很重罢,我替阿芙解下来。”林侃之动作轻柔地为她卸下沉重的头饰。 随着他温柔的动作,如云的青丝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烛光下,她明艳不可方物,林侃之不免又是一呆,喟叹道:“得妻如此,是我林侃之三生有幸。” 洛芙抿嘴一笑,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看了三年了,还没看腻吗?” “怎会?”林侃之矢口否认,“阿芙国色天香,我便是看上一辈子,也不会腻。” 说完,他从桌上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洛芙嘴边。 “我自己来罢。”洛芙有些不好意思。 “不成,”林侃之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我好不容易修来的喂阿芙喝粥的福分,谁也不许跟我抢。” 洛芙被这般不正经的林侃之又逗笑了。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觉得舒服多了。 “现在,该喝合卺酒了。”林侃之端来两小杯酒,用红绳相连。 洛芙虽不擅饮酒,但这是合卺酒,是夫妻一体的象征,无论如何也要喝下去。 酒水下肚,洛芙很快便感到一股灼热从腹中腾起,脸颊也染上了绯红。 “林郎君……” “阿芙,”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情,“唤我夫君。” “夫君……”她低声唤道,心头小鹿乱撞,“我……我好像有点醉了。” 林侃之轻笑:“夫人的酒量,真是一沾即醉。” 洛芙听他唤自己“夫人”,只觉得醉意更深。 林侃之手上的动作不停,开始为洛芙宽衣解带。 洛芙到底是新嫁娘,不习惯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夫人,你要习惯为夫的服侍。”林侃之在她耳边低声细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气氛一时暧昧至极。 “那……把烛火熄了,好不好?”她声音细若蚊蚋。 “都听夫人的。”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朦胧的亮光。 两人并肩躺在喜床上,洛芙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正不知该说什么之际,林侃之却翻身覆了上来。 黑暗中,他的一双眼却闪着灼灼的光。 “阿芙,我可以吗?”他的声音沙哑,洛芙几乎可以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洛芙的脸,连带着耳根、脖子,全都红透了。 夫妻敦伦,她没有理由拒绝。 “我……我怕痛。”她紧紧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痛的话,告诉我,我马上停下来。”林侃之温柔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但这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很快便变得灼热、黏腻,一吻更比一吻深…… 他的嘴唇慢慢往下,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滚烫。 洛芙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已再无遮挡。林侃之借着月光,看着身下的美人,只觉自己上辈子定是积了莫大的功德,否则今生怎会有幸娶阿芙为妻,能与她同床共枕,共赴巫山? 他再也无法克制,终于迈出了那一步。洛芙猝不及防,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一声轻吟让林侃之浑身一僵,澎湃的冲动几乎在瞬间失控,险些前功尽弃。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将他完全包裹——温热、紧致,仿佛置身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体验,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最初的疼痛过后,洛芙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将她心中那空荡荡的角落,填得满满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这夜,初尝云雨滋味的新婚夫妇,如胶似漆,直缠绵至夜半三更。 待到云收雨歇,天光已微微亮了,两人相拥而眠,睡得香甜无比。 只是睡到一半,洛芙猛地惊醒,推了推身边沉睡的林侃之:“夫君,甚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给公婆请安?” 林侃之将温香如玉的妻子搂在怀中,头埋在她幽香的颈间,不舍得放开:“夫人莫慌,昨日我阿娘特意嘱咐了,不必早起请安,甚么时候醒了甚么时候去。” 洛芙知道林家两位长辈好相与,但礼数不可少,她还是坐起了身。 身边一空,冷气随之钻了进来,将林侃之的睡意也吹散,他无奈笑道:“好,夫人说去咱们就去。” 到了前厅,却见林知县和林夫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洛芙的心咯噔一下,忙请罪道:“阿翁,阿家,我们来迟了。” 第27章 故人来 裴瑛不仅活着,还成了女帝的重…… 林有光与林夫人见是新婚小夫妻来了, 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 “不是让你们多歇息会儿么?怎的起这般早。”林夫人笑着起身迎道。 听出二老并非为他们起迟了而动怒,洛芙心中一宽,拉着林夫人伸出的手:“谢阿家体恤。方才见二老面色凝重, 可是出了甚么事?” 林有光长叹一声:“长安传来不好的消息, 恐怕要出大事了。” 林侃之闻言眉头一皱:“出了何事?” “安南都护府的人造反了。” “甚么?!”林侃之大惊失色, “他们安敢如此?!” “陛下继位以来,耽于享乐, 朝纲废弛。有这一天,我倒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林有光语气复杂, 既有愤慨,亦有无奈。 “那朝廷可派兵平叛了?”林侃之急切追问。 “战况如何, 尚不得而知, ”林有光摇摇头,“昨夜婚宴方罢,洛茗已连夜赶往长安, 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转告你们。” 洛芙的心一沉。转念一想, 临近春节, 祸事突起,嫂嫂一家尚在长安, 阿兄又是个极重情义的,断不可能留在清川坐视不理。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愿阿兄此行一切平安。 战事既起, 朝廷忙得不可开交, 新科进士们的授官事宜自然被搁置下来。 林侃之倒也乐得自在,先前他还忧心若被派往偏远之地,洛芙要跟着受苦。 如今虽时局动荡, 但岭南的战火一时烧不到清川,新婚夫妻得以朝夕相对,倒也恰好享受了一段独属于二人的时光。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却挡不住林侃之的满腔热忱。初尝情滋味的他,恨不得能整日钉于床榻之上,拉着洛芙耳鬓厮磨,缠绵不尽。 好几次,经过门口的翠微和雪绡被里头的动静弄得面红耳赤,连忙吩咐其他家仆这段时日无事都不得靠近。 洛芙一开始不忍心扫了夫君的兴致,一连数日,终是不堪其扰,狠狠踹了林侃之一脚:“再这般胡闹下去,我再也不理你了!” 见夫人动了真怒,林侃之不敢再贪欢,连忙将人搂进怀里,温言软语地哄着:“夫人息怒,是为夫错了,错了还不行么?” 朝廷有难,今年的春节百姓们也不敢大操大办。大年三十,洛芙在夫家吃了一顿团圆饭,这冷清的年节便算过去了,加之阿兄不在,洛芙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林侃之哪能察觉不到夫人的低落情绪?正月的某日里,他特意提议道:“我带夫人去外头转转,散散心,可好?” “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洛芙兴致缺缺。 “夫人且随我来,保管你喜欢。”林侃之故作神秘。 出门前,他半跪于地,小心翼翼地为洛芙穿上罗袜,套上暖和的棉鞋,又将那件新制的厚重大氅披在她身上,半拥着她出了门,生怕她受了半点冷风。 翠微和雪绡见林郎君对娘子如此珍而重之的模样,不禁抿嘴偷笑,心道这可真应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只是,两人到底是裴瑛旧日的侍婢。如今看着洛娘子另嫁他人,心中不免为旧主感到一丝惋惜。但当目光触及洛娘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时,又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惋惜彻底压了下去。 马车在风雪中行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林侃之跳下马车,转过身,示意洛芙趴到他背上,“地上积雪厚,怕湿了你的鞋袜,冻着脚。” 洛芙趴在林侃之宽厚的背上,心里的阴霾已消散不少,好奇地问:“夫君,这是甚么地方?” “夫人可曾滑过冰?” 洛芙摇摇头。 “今日为夫带你体验一番,你定会喜欢的!”林侃之说着,从马车里取出两副特制的木板,仔细地帮洛芙绑在腿上。 “夫人,牵着我的手,我带着你滑。”洛芙有些害怕,但林侃之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让她心安。 两人在四下无人的冰面上缓缓滑行,洛芙学得很快,当她能单手牵着林侃之滑行时,脸上已绽放出畅快的笑容。 “夫君你看!” 渐渐胆大起来的洛芙松开了手,竟也能自如滑行。看着冰面上那个如仙子般自在滑翔的身影,林侃之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时常想,自己定是这清川,不,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从郊外归来,已是日落黄昏。洛芙玩得累了,回府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林侃之纵是再有心,也不敢去惊扰,生怕夫人再来一脚将他踹下床,那可就不好了。 浓情蜜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天纵五年三月底,洛芙和林侃之收到了洛茗的家书。 信中言道,这支来自安南的叛军势如破竹,一路经岭南道、江南西道、山南东道,竟如入无人之境。 林侃之气得怒骂:“朝廷养的都是些甚么废物!听说江南西道节度使应涛,叛军兵临城下时竟弃城而逃!留下的将领非但不守城,反而在城内大肆劫掠,带着部下做了逃兵!” 洛芙对此一窍不通:“朝廷难道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林侃之面色凝重,沉吟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容,看他能否阻住叛军了。”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宣策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一群废物!朕平日里给你们的封赏还不够厚吗?关键时刻,竟连一个领军的主帅都选不出来!”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宣策帝的手发着抖,平日里纵欲过度,此时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坐在身后龙椅上,他喃喃自语:“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回来了……” 能让当今天子如此失态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位消失了多年的昭阳长公主一人。 其实不消皇帝说,朝臣们也都在猜测这只横空出世的叛军来历,而能让岭南以如此快的速度流失,几乎是不战而降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昭阳公主。 同年九月,叛军与朝廷最关键的一战在襄阳拉开序幕。 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容收到皇帝多封亲笔御书,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击败叛军。刘容治军多年,经验丰富,他先派出沙陀骑兵佯败,引得这只安南叛军轻敌冒进。 当叛军毫无防备地进入荆门埋伏圈时,刘容一声令下,朝廷大军从树林中杀出,沙陀骑兵也回身死战,叛军猝不及防,大败溃逃。 消息传回长安,宣策帝大喜,就在他以为这场战事会终结在襄阳时,刘容不顾皇帝“斩草除根”的圣令,不再追击叛军的惊人举动让朝野上下惊骇不已。 “在这些节度使眼中,朝廷最是薄情,有危难时重赏,事定后便杀功臣,”洛茗在有一封家书中写道,“刘容这么做,怕是为了将其作为日后拥兵自重的资本。” 正是刘容的这个决定,让叛军残部得以喘息。 次年四月,经过休整的叛军再度对襄阳发起猛攻。这回,刘容再无侥幸,朝廷军一败涂地。 叛军自此长驱直入,直指长安。 随着叛军逼近,宣策帝也一日日癫狂。 宫中甚至传出消息,说帝王一夜连御七女,似乎想在叛军兵临城下之前,将此生未能尽兴的享乐都一并补足。 长安大乱,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欲私下携家眷金银逃出长安,却皆被宣策帝的爪牙截回,当场斩杀。 此时的侯府,徐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宣策帝若倒台,他这一辈子挣来的荣华富贵可就全完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去岁在女婿一再劝说下,徐侯已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调往剑南道任闲职了。 当时女婿是怎么说的来着?“一家人都在长安,一倒就是一窝。不如将力量分散出去,好歹能留个薪火。” 徐侯起初不肯,后来女儿也跟着女婿一起劝,他才狠下心将儿子们调离长安。 如今想来,多亏了女婿有先见之明。大难临头,儿子远在剑南,女儿已出嫁,他只需顾好自己便罢。否则,为了儿女,他保不齐也会做出甚么昏头的事,届时他的命怕是跟那些出逃的大臣一样,都交代给了皇帝的爪牙。 天纵六年八月,朝廷兵节节败退,叛军终于兵临长安城下。 站在大军最前面的,是一位风华绝代、气度威严的女子—— 正是消失多年的昭阳长公主。 只是细看,她的两鬓却已染微霜。 她抬头望这面前雄伟的殿门,对身旁一名年轻男子感慨道:“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回来了。” 身旁那名气质出尘的男子颔首:“殿下进去罢,该与他清算了。” 宣策帝是被人从嫔妃的床榻中拎起来的,看到一把锋利的剑直指自己的胸口,他先是一愣,待认清了持剑之人,他发出一阵狂笑:“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是我,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昭阳长公主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么多年,你可叫朕好找啊,我的好姑姑。”宣策帝衣衫不整,满目猩红,形似癫狂。 “为了躲你,本宫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不过,都不重要了。”昭阳手中的剑离宣策仅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宣策帝色厉内荏地嘶吼道:“朕是皇帝!你区区一介妇人,安敢弑君?!” 昭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是,但很快就不是了。” “还有,谁说妇人不能当皇帝?” “就算你登上皇位又如何?你倒反天罡,你的下场只会比朕更悲惨!”宣策帝恨不能对面前之人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是吗?那等你下了黄泉,慢慢看吧。”昭阳再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将剑刺进了宣策帝的腹中。 “你……”直到最后一刻,宣策帝都不敢相信,他才当了短短五年的皇帝,这皇位就易主了。 昭阳拔出染血的长剑,对着死不瞑目的宣策帝冷冷道:“这一剑,本宫是替裴衡衍、崔希,还有萧虎刺的。你下了黄泉,记得向他们请罪。” 回想这一生,这位昏庸的帝王最风光的时刻,或许就是当年买通罗进,在最后关头除掉了萧虎的那一刻。 八月三十,女帝登基,朝中上下,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女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追封当年为她而死的功臣们,裴衡衍被追封为一等忠勇公。 第二道旨意,是与那些曾经背叛她的人清算,罗进首当其冲,被五马分尸,尸体曝于城墙之上,永世不得收尸。 徐侯被抄家,但念在其只会溜须拍马的份儿上,女帝免了他流放之刑。 随后女帝提拔了一大批当年的功臣之后,以及此次科举选拔出的年轻才俊。 第三道旨意,便是废除繁冗的群相制,只设一名宰相。 而这宰相之位,无疑属于那位率领大军攻下长安的头号功臣。 朝中一些年轻官员或许未曾认出,但只要是前朝老臣便都知道——这位被女帝倚为心腹的宰相,正是当年裴相之子,裴瑛。 裴瑛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第28章 他不配 除了他,没有人配站在她身边。…… 当年裴衡衍弥留之际, 在裴瑛耳畔留下的两个字,便是“安南”。 那是他为昭阳长公主,也为裴家, 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处位于澈朝边缘的避风港。 裴衡衍夫妇身死后, 裴瑛本可直接从岭南南下去寻长公主。但彼时,狗皇帝的眼线如附骨之疽, 盯得太紧。他不敢赌,只能强忍悲痛,先回清川蛰伏, 等待防备松懈的那一刻,再择机出逃。 犹记得当年他方在清川县城外的山神庙留下给阿芙的书信, 那些爪牙便闻着味儿追来了。 为了彻底摆脱狗皇帝的监视, 裴瑛赌了一把——他一头扎进了山神庙后的那片原始森林。 那是一片连当地猎户都谈之色变的绝地,古木参天,不见日光。追兵们见裴瑛进了此地, 便知他活不下去了, 放弃了追踪。 裴瑛在林中渴饮露水, 饥餐野果,甚至不得不茹毛饮血。猛兽、迷途、饥饿, 每一刻都在吞噬他的意志。 或许是苍天有眼,或许是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九死一生后, 他竟真的活着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林。 等到他一身伤病、形销骨立地漂泊至安南时, 几乎已不成人形。 是仇恨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后来的五年时间里,他潜藏在安南都护府,从最底层的幕僚做起, 一步步接近权力中枢。他辅佐长公主暗中积蓄力量,待彻底控制安南后,他们发动了向长安的总攻。 安南与岭南的兵力本不强盛,好在那位狗皇帝这些年耽于享乐,朝纲松弛,边镇节度使多有离心,有几个甚至兵未至便已递上降表。 裴瑛的军队势如破竹,直到在与刘容的决战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那一战,他手下精锐死伤十之八九,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裴瑛以为这场复仇大业将要功亏一篑,自己也将命丧黄泉之际,他却得到消息:刘容竟按兵不动,放弃了追击。 这简直就像是冥冥之中,父亲和母亲在上天保佑,让他大难不死一般! 裴瑛抓住生机,迅速收拢残兵,休养生息,厉兵秣马。随后,他抓住最后一次机会,一举反扑。 自此,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回长安的脚步,回到阿芙的身边…… 女帝登基后,万象更新,朝堂上下百废待兴。作为新任宰相,裴瑛肩上的担子极重。他几乎三天三夜未合眼,将一份急需整顿的国事条陈,呈递到女帝案前。 女帝细细看过他的奏折,字字珠玑,条理分明,无一处不满意。只是,她抬眼看向裴瑛:“这些国事,你慢慢料理便是,何须如此急切?” 裴瑛正色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准了。”女帝毫不犹豫。 裴瑛一怔:“陛下,臣还未说是什么请求,您就准了?” “是为了洛家娘子罢?”女帝只消看到裴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神往的温柔神色,便洞悉了一切,“这些年,总看你对着清川的方向出神,你当朕不知道你在想谁?” 裴瑛心中一热,躬身长揖:“那臣便谢过陛下了,臣会早去早回。” 拜别女帝,裴瑛马不停蹄朝着清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激荡——五年了,阿芙,你还好吗? 我来娶你了。 当年他仓促出逃,甚至连一件可以作为念想的信物都未能带上。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遥遥地望向清川的方向,将思念化作心头的血。 如今,大业已成,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在他与阿芙之间。 一路飞驰,风尘仆仆,他的一颗心却激荡不已,满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狂喜。 他甚至在心中将见到阿芙第一面时该说的话都排演了无数遍。 他要热切地回应她当年那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要将这五年来积压在心头的爱慕、煎熬与思念,一句一句,倾诉给她听。 阿芙那般心软良善的人,听到这些,一定会心疼他,会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的…… 九月的清川,天高云淡。 林侃之赋闲在家一年有余,总算等来了朝廷的任命——太常寺奉礼郎。虽只是从九品下的小官,但好歹是京官,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对于出身寒微的林侃之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收到邸报那日,林侃之高兴得直抱着洛芙原地转了好几圈。 洛芙哭笑不得,轻捶他的肩膀:“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在夫人面前,我永远是初遇你时的那个少年郎。”林侃之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中满是依恋。 “油嘴滑舌。”洛芙嗔怪一句,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进京前,为夫再给你置办几身行头。”林侃之兴致勃勃地要拉洛芙上街去。 “不用了,你给我做的新衣还有好几套没穿呢。”成婚以来,林侃之对洛芙极尽体贴,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亲自过问,亲手操办。 “那些布料都不时兴了。夫人进京,还要替为夫撑门面呢,必须得买最好的!”林侃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街心走。 战乱平息,清川县城也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大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人群中,林侃之藏于袖中的大手紧紧牵着洛芙,十指相扣,生怕一个松手,她就会丢了似的。 待两人从布匹店里出来,林侃之伸手将夫人耳旁散落的一缕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一看便是做了千百遍。 “哐当!” 一声突兀的瓷器碎裂声,从布匹店对面的清风茶楼的一间雅阁内传来。 “相公!”一名侍从慌忙上前,只见澈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相不知在想什么,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白瓷碎片与茶水四溅,掌心已渗出血珠,“您的手流血了!” 座上之人却恍若未觉,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死死地注视着楼下那对相依相偎的男女。 “相公?”侍从又小心地唤了一声。 “去查一下洛家娘子这些年的经历。”裴瑛并没有收回目光,甚至都没有看伤口的鲜血一眼,冷声下令道。 侍从一愣,洛家娘子?随即很快想起,听说裴相当年无家可归时,曾被清川洛家收留过。看来,便是那家的娘子了。 “是!”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办。 今日洛芙顺手给兄长洛茗也买了一些上好的布匹,想着给他裁几套新衣。 此次朝廷大换血,洛茗也接到一纸调令,将他调往长安。只是,他的官职升迁之快令人咋舌——从九品主簿连升四级,任户部郎中! 趁此机会,洛芙也打算去问问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牵手离去,洛芙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潮湿的目光,正死死地黏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 “阿兄,我们是一道动身去长安罢。” 几年过去,洛茗身上的气度愈发沉稳内敛,已有了十足的洛家家主风范。 “那是自然,我预备三日后就动身,阿芙你觉得如何?” “可。只是阿兄,为何这次你的官职会升这么多?你先前跟陛下认识吗?”洛芙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洛茗笑道:“傻妹妹,我怎么会跟陛下认识。倒是你,还受过陛下的接见呢,你忘了吗?” 洛芙想起当年在长公主府上的一幕幕,会心一笑:“难道是阿兄沾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光?” “谁说不是呢?”洛茗附和道,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人又商量一番进京后的种种事宜,待送走了恩爱的妹妹妹夫,洛茗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之前隐隐的猜测果然没错。裴瑛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是女帝登基的最大功臣,年纪轻轻便成了澈朝唯一的宰相,权倾朝野。 自己这次连升四级、调往长安的任命,应当与陛下无关,十有八九是裴瑛的手笔。 只是此事,他没有告诉妹妹。 如今她已有了安稳幸福的新生活,与夫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又何必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和旧人,徒惹她心生哀愁呢? 除此外,一想到京中还有被抄家的岳丈大人一家需要他照应,这一桩桩一件件,洛茗不禁扶额长叹。 另一头,裴瑛手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 派去调查洛芙的侍从也回来了,正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 “你是说,廖刚曾强掳洛娘子,险些玷污了她?”裴瑛凤眸微眯,毫不掩饰浑身散发出的杀意,侍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后来廖刚为此被判处徒刑三年,如今已经出狱,靠着廖家的积蓄,在清川依旧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 “洛娘子与她的夫君林侃之是在前年的十二月成的婚,距今已一年有余,听说林郎君待洛娘子极好,两人……恩爱非常……”侍从说到一半,只觉得落在背上的那道目光愈发凌厉,犹如遭受千刀万剐之刑,口中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继续说。”座上却传来宰相大人不容置疑的命令。 侍从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五年来洛芙经历的种种,包括她与林侃之如何相识、成婚、恩爱度日,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听到他的阿芙与一个陌生男子的种种亲密,裴瑛只觉得手上的伤口剧痛欲裂,就连身上那些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都开始隐隐发痒,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林侃之,凭什么可以拥有阿芙?明明是他先认识的的阿芙,明明是他与阿芙定下的婚约,明明是他被阿芙表白的心意……明明是他! 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配站在她身边! 裴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中,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被撕裂,渗出殷红的血迹。 良久,他终于再度出声:“去替本官办件事,然后,启程回京。” “是!”侍从如蒙大赦,冷汗连连。 三日后,洛家兄妹及林侃之三人,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时隔六年,再度赴长安,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日子过得幸福安稳罢,洛芙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裴瑛了。 只是这趟去长安,不免让她想起当年投奔裴家时的种种。 洛芙在心中默默祈祷,愿裴叔和廖夫人在天有灵,保佑裴哥哥无论身处何处,都能过得幸福安康。 “夫人在想什么呢?”洛芙微微的出神很快被细心的林侃之察觉到,他轻轻将洛芙搂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是不是旅途劳顿,累了?” 洛芙摇摇头,转身依偎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不会,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若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 “好,”洛芙轻声答应。林侃之熟练地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很快,洛芙便在这熟悉的温暖中坠入了甜蜜的梦乡。 半月后,马车终于抵达长安,停在了洛家兄妹当年置办的那处小宅院前。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洛芙愣在原地。 第29章 是喜脉 阿芙怀孕了! 小小的宅院, 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近十口人挤在一处,锅碗瓢盆、行李杂物堆得满屋都是, 连下脚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众人的脸上皆不见喜色。其中脸色最差、怨气最重的, 当属徐侯。不, 如今爵位被削,该唤他徐腾达。 “女婿!你总算来了!” 徐腾达一见到洛茗, 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你快来看看!这般斗室, 蜗居尚且勉强,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如何安身?我活了这把岁数, 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女帝登基后, 徐家名下的宅邸田产尽数被抄没,一家人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只能厚着脸皮挤在洛茗名下的这处小宅里。 住了一个多月, 徐腾达早已不堪其扰。夜里后头家仆起夜的窸窣声吵得他头疼欲裂, 难以安眠。 反观夫人汤氏和女儿徐玉露,倒是随遇而安。徐家败落, 能有这方寸之地遮风挡雨,已是老天开恩。 唯有徐腾达,还是那副娇生惯养的侯爷做派, 整日里唉声叹气, 怨天尤人,将满腹牢骚挂在嘴边。 到后来,家里人也懒得理他, 全当是耳旁风。 洛茗全程含笑听着,待徐腾达说得口干舌燥,才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岳丈大人,既嫌人多嘈杂,不如将那些不必要的家仆都打发了,省得扰了您清梦。” “那怎么行?”徐腾达想也不想地拒绝,“他们走了谁来做饭洗衣?谁来洒扫庭院?” “岳丈大人,”洛茗的目光扫过这逼仄的小院,语气无奈,“我这宅子小,哪用得着专人洒扫?再说,洗衣做饭亦非甚么难事,实在不行,小婿代劳便是。” 徐腾达闻言愕然。出身寒门的女婿,如今已成了徐家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怎能让女婿为自己洗衣做饭?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实在不行,我去住客栈!”徐腾达负气道。 “阿耶,”一旁的徐玉露实在听不下去,毫不留情地抢白道,“您当客栈是白住的啊?您兜里可还有半分银钱?” 徐腾达面色一囧,张口结舌。当时抄家抄得干净,他如今确实是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这一番抢白,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徐腾达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地坐回椅中,再不发一言。 “嫂嫂,好久不见。” 站在洛茗身后的洛芙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她看向徐玉露,又向徐腾达夫妇福了福身:“丈人,丈母,别来无恙。” 一家人这才注意到洛芙夫妇也来了。 徐玉露看着洛芙如今愈发娇嫩红润的脸庞,又想起晨起照镜时自己略显憔悴黯淡的容颜,心中不禁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想当年,她还曾嘲笑洛芙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如今再见面,对方却是一副幸福美满的模样,而自己却寄人篱下,连立足之地都要仰仗人家兄长的鼻息。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当然,徐玉露这种酸涩的心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很快便敛去心中波澜,恢复了往日的大小姐做派,朝洛芙略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今日显然不是寒暄叙旧的好时机。洛芙放下几样从清川带来的土产干货,便匆匆与兄长告别,与林侃之一道离开了。 徐家的境况,兄妹二人进京前便已知晓,是以林侃之早已托人在附近另租赁了一间小宅,虽不宽敞,却胜在清净,又方便与妻子和大舅哥相互照应。 洛茗本想今晚去妹妹家借住的,临到头了,又觉得新婚小夫妻独处,自己这个大舅哥去打扰终究不便,还是在自家挤挤罢。 这间宅子总共也没几间房,洛茗思来想去,最终硬着头皮,踱到妻子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啊?”里头传来妻子一贯的带着一丝不耐的嗓音。 “咳……是我,”洛茗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一些,“方便借住一晚吗?” 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徐玉露一双满是意外的眼睛:“你要住我这儿?” 洛茗腹诽,这明明是他的宅子、他的房间,结果到了徐玉露口中就变成“她这儿”了。 “不知夫人是否方便?若不然,我去寻间客栈也成。” 徐玉露正犹豫着,洛茗见她不答,当她是不愿意,也不勉强:“那便不打扰夫人了,我……” “唉,等等,”徐玉露叫住了他,“你从清川赶来,一路也辛苦了,今夜不必去客栈了。” 说完,徐玉露将房门敞开:“进来罢。” 洛茗作了一揖,躬身入内:“那就谢过夫人了。” 踏入房门,只见里面塞满了各式女儿家的物件,精巧的香薰炉、未喝完的果酒、还有几件来不及收拾的女红摆件…… 洛茗一时间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讶异道:“这些没被抄?” 徐玉露将披在身上的外衣一脱,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我那儿实在放不下了,就把一些不太用得到的杂物扔到你这里来了,所以没被抄。” 洛茗:……两套大宅院都不够她堆放物件吗?! 逼仄的斗室之中,唯一一张床榻已被徐玉露占据,他这大活人要睡在哪? 徐玉露看到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大方道:“看在你收留我们一家老小的份儿上,允许你睡这床榻上。” 洛茗正犹疑不定,徐玉露又说道:“那你就睡地上,反正不是我睡。” 权衡之下,洛茗不再矫情,脱了鞋袜,默默躺到了徐玉露的身边。 一时间,他鼻尖萦绕的满是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洛茗顿时手脚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睡,如今身边忽然多了个人,还是个温香软玉的女子,怎能习惯? 徐玉露也不自在,本就不大的床榻,随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占据了另一半,更觉得拥挤了。 但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忍一忍,等日后有了银钱就要搬出去住,再不受这等窝囊气。” 这般想着,洛茗就听到身边传来的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洛茗侧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真不愧是徐玉露,心可真够大的。 第二日早上醒来,徐玉露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浑身暖烘烘的,仿佛抱了个暖炉。 直到她彻底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跟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扒拉在洛茗身上,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腰间! 洛茗被身边这个不安分的“挂件”弄得一夜没睡好,见她终于醒了,幽幽地问了一句:“睡得好吗?” 徐玉露如遭雷击,尴尬地缩回手脚,慌乱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还行……” 洛茗叹口气,起身洗漱更衣了。 今日是他去户部报道的日子,他换上绯色的官服,郑重地系上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整理好仪容,准备出门上值。 临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床榻中的人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徐玉露没想到洛茗会突然回头,偷看被抓个正着,她脑袋“轰”一下炸了,将自己彻底埋在被子里,再也不敢探头了。 洛茗失笑,关上房门后,他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尴尬不已的嘟囔声。 进宫的路上,洛茗偶遇也要去上值的妹夫林侃之。 “内兄,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洛茗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别提了。对了……” “甚么?” “无事。”洛茗摆摆手,他本想告诉林侃之裴瑛回来了,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必提了,他们二人还是不要有交集的好。 一踏入宣政殿,林侃之就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叫人无法忽略。 林侃之循着那道视线往回看,发现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丰神俊朗,但身上的气度威严,叫人移不开眼。 见林侃之看过来,那男子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收敛,反而定定地看着他,最后,是林侃之先低下的头。 很快,林侃之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女帝心腹,当朝宰相,裴瑛。 那个曾与阿芙定下过婚约的男子。 他为甚么要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林侃之有一瞬间的恼怒,难道他还对阿芙念念不忘? 但很快,林侃之就将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了脑海,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阿芙都已经是他的妻了,物是人非,怕是双方都已经淡忘了,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第一日上值,林侃之心里的弦绷得紧,既要到上峰面前混个脸熟,又要与前任交接,各种杂事繁杂不断,很快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等到林侃之终于忙完公务回到租住的小宅,见阿芙的脸色有些难看,林侃之慌了神。 “昨日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一早起来就吃不太下东西。” “我这就去请郎中。”林侃之官服都来不及换就马不停蹄地去请了郎中。 郎中足足把了两刻钟的脉,良久才捻须道:“恭喜郎君,贺喜夫人,这是有喜了!” 林侃之闻言,跟木头似的愣在原地半天,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意思?我夫人……怀孕了?” 洛芙看到林侃之这手足无措的呆样,哭笑不得,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柔声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要当阿耶啦!” 林侃之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震惊到狂喜,再到险些激动落泪:“太好了!太好了!阿芙,我们要有孩子了!” 郎中却又道:“只是胎像有些不稳,需得静心调养,万万大意不得。” 林侃之的心情顿时从云端跌落谷底,焦急万分:“怎会如此?我夫人平日里身体一向康健。” “有些女子的体质便是如此,不易受孕,即便怀上了也需精心保胎。你们成婚多久了?” 林侃之想了想,他们确实成婚近两年,阿芙的肚子才有了动静。 林侃之忧心忡忡地送走了郎中,洛芙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会好好养着的,为了孩子,我也定会保重自己。” 说完,洛芙牵起林侃之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可是事关妻儿,林侃之如何能不忧心?他不放心,连夜又去请了三名长安城有名的郎中。直到最后一个郎中也给出了同样的结论,林侃之才不得不信。 他环顾这间租赁来的小宅,如此简陋的环境,又仅有翠微和雪绡二人照顾,阿芙和孩子怎么能养得好? 林侃之正忧心之际,殊不知那些从他家中离开的郎中,前脚刚走,后脚便被人不动声色地“请”到了街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右眼的眼角有一粒细小的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林侃之,你连安稳富足的生活都给不了阿芙,就敢让阿芙怀上你的孩子?简直可笑至极! 第30章 报恩情 阿芙,我来报恩了…… 今日朝堂之上, 洛茗与裴瑛自是打了照面。但两人仅是微微颔首,便算致意。 当年裴瑛不告而别,将妹妹的一颗心伤得彻底。洛茗虽隐约猜到他或许有苦衷, 但就是不愿轻易地原谅他。 因此, 当深夜时分, 裴瑛竟亲自登门造访时,洛茗眼底的错愕显而易见。 万籁俱寂, 两人相对而立,唯有门前空旷小巷里的夜风在轻轻呜咽。 沉默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找我何事?” “阿芙有孕了。” “你说什么?!”洛茗先是一惊, 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半晌才道, “当真?你怎么知道的?” 裴瑛淡淡地瞥他一眼:“翠微和雪绡, 本就是我的人。” 洛茗差点忘了这茬。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要做舅舅了!”他兴奋地捶了裴瑛肩膀一拳。 “先别高兴得太早,”裴瑛的声音却冷了下来,“郎中说胎像不稳, 有凶险。” “怎会如此?!”洛茗的反应与林侃之如出一辙, 满心的欢喜瞬间被担忧取代。 “我来便是想告诉你, 林侃之租赁的住处逼仄,给不了阿芙足够的条件养胎。我打算接他们到裴府去住。” 裴瑛拜相之后, 女帝本欲赐他一座更为气派恢弘的宅邸,却被他婉拒了。他习惯了裴府,只是当年热闹非凡的府邸, 即便是修缮过后, 依然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这……不太合适吧?”洛茗想都没想便拒绝了,阿芙已然有了自己的小家, 再借住在裴瑛府上,于理不合。 裴瑛却道:“难道你想让阿芙冒小产的风险吗?” 这一问,直击洛茗的软肋。他这个做兄长的,最关心的莫过于妹妹的健康。 洛茗语气软了下来:“那也得问过阿芙和她夫君的意见,我做不了主。” “你不反对,那便这么定了。”裴瑛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洛茗叫住他,犹豫问出口,“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裴瑛的背影微微一滞,回头道:“重要吗?都过去了。” “也是,凡事向前看。”洛茗唏嘘感慨。 裴瑛看了一眼洛茗身后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的前厅:“你呢,要不要也搬回裴府?” 洛茗苦笑摇头:“我这儿一大家子人呢,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送走裴瑛,洛茗立在门口,思绪万千。他总觉得裴瑛与从前相比,心性变了许多,冷硬得像块石头。 但转念一想,若不像块石头般坚硬顽强,又怎么可能做到蛰伏这么多年的时间,一步步从泥泞中杀回长安呢? 洛茗若有所思地回到房中,妻子徐玉露还未睡下,随口问了句:“谁啊,深更半夜的?” 洛茗看了她一眼,道:“是裴瑛。” 徐玉露自然知道裴瑛回来了。徐家被抄家,很难说背后没有他的手笔。 只是再回首,她竟很难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对他那般痴迷。 “哦。”她的语气平淡至极。 见妻子反应冷淡,洛茗倒有些好奇了:“不说点别的?” 徐玉露睨他一眼:“上次不是都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想我说什么?睡觉!” 说着,不顾还站在地上的洛茗,自顾自地吹灭了烛火,钻进了被窝。 洛茗自嘲一笑,自家夫人的脾气,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蛮横。 他在黑暗中脱下衣衫,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妻子身边。 “你别离我太近了,”徐玉露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恼,“我怕我像昨日一般,又把你当成枕头了。” 洛茗闻言往床沿挪了挪:“你最好说到做到。” “哼。”徐玉露故意侧身向内,她可不想再在洛茗面前丢一次人。 谁知洛茗好好的睡到半夜,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惊醒,可能是因为他的身子烫罢,黑暗中,他感觉到妻子不停往他身上钻。 洛茗无奈地睁开眼,月光下,妻子熟睡的脸庞全然没有白日里的骄横,洛茗心下忽地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搂入了臂弯。 她曾经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若不是那年动了歪心思,大概怎么也不会嫁给他吧,或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如今,她却这般安然而依赖地依偎在自己的怀中。 其实抛开她说话时总是不可一世的讨厌模样,她生得很美。 柳叶眉,杏眼,精致小巧的鼻子,还有红嘟嘟的嘴唇,再往下…… 洛茗的脸蓦地一红,因为那处柔软,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 这还让他怎么睡?! 洛茗脑中天人交战,直到寅时才好不容易压下躁动,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徐玉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男子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还有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 徐玉露一时有些看呆了。 待反应过来,这张好看的脸是她的夫君后,徐玉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窃喜。 她的夫君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从前,她一心一意想着裴瑛,其他的男子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洛茗,那些整日与她饮酒作乐的贵女们虽然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她,可嘴上都羡慕她嫁了这么个俊朗的夫君。 很久以后,徐玉露才意识到,原来她们说的不假。 以前怎么没发现夫君长得这么俊呢? 看到被她占了便宜的夫君还在熟睡,徐玉露偷笑,随后忍不住仰起头,在他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被亲的人就倏然睁开了眼。 意识到徐玉露对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洛茗看鬼似的看着她。 徐玉露的脑袋再次“轰”地一声,为什么她每次干坏事都会被当场抓获?! “我……”徐玉露本想解释,但她很快转过弯来,理直气壮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亲一下我夫君怎么了?犯法吗?!” 听到徐玉露的一番辩解,洛茗本就红得跟火烧似的脸更烫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穿戴好衣衫,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徐玉露看着洛茗这幅落荒而逃的样子,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平时装得很厉害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他先害羞? * 洛芙自被诊出有孕后,便被林侃之当成了易碎的珍宝,精心保护起来。什么活计都不让她干,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起来用膳、喝药。 连云团也被翠微抱走了,生怕它一不小心跳到阿芙的肚子上。 百无聊赖的洛芙每日最盼着的,就是夫君能早些回来陪她说说话。可是林侃之初入官场,难免要交际应酬,近来回来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晩。 十月底,秋风渐凉。洛芙实在在床上躺得身子都要发霉了,坚持要出去晒晒太阳。 翠微和雪绡只得小心地扶着洛芙到狭窄的院子里,将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娘子吹不到一点儿风才放心。 洛芙随手捡了一本在角落积灰的话本子,在日头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以前她不爱看书,自从被“严加保护”之后,反而觉得看书有意思起来了。 话本讲的是一名书生遇到青楼名妓的爱情故事,两人的爱情可歌可泣。 就在洛芙读得入神时,瞥见眼角出现了一双男子的六合靴,洛芙惊喜万分。 “夫君,你回……”话音未落,洛芙抬眸看清了眼前之人,并不是她的夫君林侃之。 而是消失多年的裴瑛。 洛芙手中的话本子滑落掉地,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洛芙揉了揉眼睛,却见裴哥哥的脸上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 “是我,阿芙,你不是在做梦。”裴瑛的声音带着缱绻的温柔。 洛芙扯开身上的毯子,一步步走向裴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没死……”洛芙伸出手,想要抚向裴瑛的脸庞。 但手伸至半空,她意识到自己已是他人妻,此行为不妥。 正要收回时,裴瑛的大手却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的右颊上。 “是我,阿芙,我回来了。” 洛芙喜极而泣,呜咽着收回手,拭去脸上的泪。 “裴哥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去替完成我父亲未尽的遗愿,如今大仇得报,你阿兄没告诉你么?” 洛芙摇摇头,她满心都是故人重逢的激动,并未在意阿兄为何没有告诉自己。 “那太好了,你走后,我一直祈祷你能平安。看来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你现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阿芙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洛芙含笑点头,眼中还闪着晶莹的泪光:“我很好,我嫁人了,夫君待我很好,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裴瑛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你气色并不好,是不是怀胎很辛苦?” “郎中说我的胎像凶险,需得好好静养才行。”洛芙叹了口气。 裴瑛闻言,眉头紧锁。 沉默间,洛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裴哥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洛芙转身进屋,从妆奁深处搜罗出一个信封,随后递到裴瑛面前:“裴哥哥,这是当年你留给我们的八百两银票,这些年我们都没动过,现在物归原主。” “这原本就是为了答谢你们的,为何不收?” “若是这样说,我们兄妹俩还在裴府白吃白喝了那么久呢。裴哥哥非要算得那么清么?” 裴瑛略一思索,没有再推辞:“既如此,我欠阿芙的恩情就算没有还。所以阿芙,给我一个机会报恩,可好?” 洛芙茫然问道:“说甚么报恩?裴哥哥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我想接你住回裴府,这样方便我照顾你的身子。” 洛芙一时呆住,这……这怎么能行呢? 裴瑛早料到她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你阿兄已经点头了,就看阿芙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报恩了。若是阿芙不肯答应,我恐怕将日夜难寐,此生难安。” 洛芙想起当年裴哥哥一脸多日难以入眠的毛病,一时心有余悸,她犹豫道: “这……我恐怕还是要跟夫君商量一下。” 话音方落,门口便传来林侃之匆匆的脚步声:“夫人,我回来了。” 看到庭院中对站着的两人,林侃之的脚步猝然停在了原地。《 》 30-40 第31章 入裴府 你夫君,都回得这般晚吗?…… 有那么一瞬, 林侃之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两人才是这宅院真正的主人,而他,不过是个误闯进来的过客。 这感觉如烈火烹油, 让他心中躁郁不安。 不过很快, 妻子注意到了自己, 且立刻走向了他。 那一瞬间的煎熬,立刻消散如烟。 “夫君, 你回来了!”洛芙亲昵地扯了扯林侃之的手臂,“这是裴瑛,裴哥哥。我早年来长安, 就寄住在裴哥哥府上。” 林侃之躬身一揖:“拜见裴相。” “这不是宫里,不必多礼, ”裴瑛虚扶一把, “林郎君来得正好,我正与阿芙说,请你们夫妇搬到裴府去住, 阿芙说要同你商量。” 林侃之面露疑惑:“我们?搬到您府上?” 裴瑛点点头, 目光却落在洛芙身上:“不错。阿芙在那里住过一年, 甚是习惯。再说,我听说她胎像不稳, 住在我那儿,我可以随时安排御医来诊断,至于家仆侍婢, 更是不必操心。” “这……太叨扰裴相了……”林侃之正欲婉拒, 却猝然对上裴瑛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瞬间吞没了他未尽的拒绝。 “阿芙可能没告诉你, 当年我流落岭南,是他们兄妹接我回清川,又供我吃穿。这份恩情,裴某永世难忘,”裴瑛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朝林侃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还请林郎君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堂堂丞相对他一个九品小官行礼,林侃之本就不敢受,且裴相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若还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成,”林侃之深吸一口气,“为了阿芙腹中的胎儿,我们就叨扰裴相一段时日。等阿芙胎像稳当了,我另寻一处大一点的宅子,再搬出去。” 裴瑛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洛芙,他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日就搬来,可好。” 洛芙看了看林侃之,见夫君点头应允,便轻声应道:“好。” “那阿芙你早些歇息,明日我便派人来接你。” 洛芙站在原地,望着裴瑛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裴哥哥跟先前比,变得更加喜怒难辨了。方才有一瞬,她险些以为裴哥哥要对自己的夫君发难。 好在并没有,洛芙顺了顺胸口的气。 送走裴瑛后,林侃之连忙赶来,搀着她回房。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竟一时无话。 好一会儿,洛芙才开口道:“夫君,你知道我与裴哥哥曾订过亲罢?” “嗯。” “如果我说,我曾心悦于他,你会介意吗?” “不会,”林侃之很快答道,声音坚定,“我只关心现下。” “已经过去了,”黑暗中,洛芙的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我只是高兴他还活着。裴哥哥双亲尽失,他的父母对我跟阿兄如有再生之恩,故而在我心中,他早已如同阿兄一般,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亲人。” 林侃之握着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有阿芙这句话,便足矣。” 自阿芙有孕,林侃之便不敢轻易造次。今夜他饮了些许薄酒,酒意微醺,侧首望着枕边温柔小意的妻子,心头那点理智瞬间溃不成军。 他双臂支起身子,覆在她上方,声音沙哑低沉:“阿芙,让为夫亲亲你。” 洛芙并未拒绝,反而主动抬手,抚上夫君的脸颊,微微仰首迎了上去。 这一夜,他用滚烫的唇与温存的手,向妻子倾诉着胸中绵延不绝的爱意,直到怀中的人儿发出满足的喟叹,他才将心头那份被窥视的被挑衅的阴郁驱散。 翌日一大早,林侃之前脚刚出门,后脚裴府的人就来了。他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宅子里不多的物件收拾打包好,一箱箱地往裴府运去。 洛芙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中,随着一声“吁——”,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熟悉的裴府门口。 当年第一眼瞧见的朱漆大门,如今辉煌依旧,不,那上头的铜铺首已换成了金铺首,比往日更添尊贵。 而当年那些随着裴家倒台而沦为官奴婢的家仆,如今也都回到了裴府。 这不,出来迎接洛芙的,正是周执事。 但洛芙一眼就注意到,周执事的背佝偻着,走路时右脚一瘸一瘸的。 她不敢想,离开裴府的这些年,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洛娘子,真是许久不见了!”周执事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苦意,能重回裴府,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幸事。 “周执事,久违了!” 周执事一瘸一拐地领着洛芙往里走,府中的一草一木,都与洛芙离开时丝毫不差,就连她曾居住过的小院,也完好如初,仿佛时光在此处停滞。 她的行李早被安置妥当。 “洛娘子,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吩咐。” “周执事做事我放心的,您去忙罢。” 洛芙独自闲庭信步,往昔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时她对裴哥哥仍怀有依恋,情绪被他的一举一动牵连,整日患得患失,还总爱哭鼻子。 想来,那时真是年少懵懂,不知事体。 想必那时,也惹得裴哥哥颇为困扰罢。 洛芙笑着摇摇头。如今寄人篱下已是打扰,他身居高位,自己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成为他的负担。 正思忖间,侍女雪绡引着一位郎中模样的人进来:“娘子,宫里的罗太医到了。” 罗太医踏入这小院,只觉处处眼熟。待看清院中亭亭玉立的绝色女子,顿时恍然:“这位洛娘子,多年前可曾发过一场高烧?” 洛芙忆起当年得知裴哥哥不愿履约时那场大病,面色微赧:“确有此事。” 罗太医抚须笑道:“当年裴相为小娘子的病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如今竟都有麟儿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洛芙知太医误会,忙解释道:“我的夫君姓林,并非裴相,太医莫要错认。” 罗太医恭喜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中却暗自嘀咕:裴相怎将别人的娘子养在府中,还如此兴师动众请自己来诊脉?这话他自然不敢问出口,只得缄默着,为洛娘子把脉。 “唔……胎像确实不稳,”罗太医收回手,眉头紧锁,又接过侍女翠微递来的药方细细斟酌,“老夫再微调一番,洛娘子按时服用便是。” 听连宫中御医也如此说,洛芙心头蒙上一层愁云:“谢过罗太医。” “对了,洛娘子一味静卧也不成,每日需略作走动,以通气血。” “我记下了。” 送走太医,洛芙忧心忡忡地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 翠微在一旁宽慰:“娘子放宽心,有朗主在,定能保您母子平安。” 洛芙颔首,被翠微搀扶回房歇息。 一觉醒来,外头天光已暗:“翠微,甚么时辰了?” “回娘子,酉时了。方才林郎君打发人来说,今晚不回来用膳了。” 洛芙面上是难掩的失落。夫君初至长安,人生地疏,难免需应酬交际。可今日刚听太医言胎像不稳,她心中本就惶惶。 此刻,她多希望他能陪在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坐着,甚么都不说也好。 * 宫中,方问诊回宫的罗太医即被裴瑛召见,二人关起门来低语良久。 “你有几分把握?”末了,裴瑛仍疑虑重重地追问,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罗太医额角渗出冷汗,不知为何当年芝兰玉树的裴家郎君会变得叫人捉摸不透,与他说话,总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虽不敢打十成十的包票,但以老夫行医数十载的经验,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裴瑛停止了敲击。 “此事,还望罗太医保密。” “裴相放心!老夫定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送走罗太医,裴瑛又埋首于案头堆积如山的诏令,一坐便是许久,直至酉时。 他搁下朱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宫中事务永无止境,但此刻,有别的事比国事更令他在意。 回府后,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洛芙所居的小院。远远望见那处亮着温暖的灯火,间或传来女子清浅的交谈声,裴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扣响了院门。 门扉很快开启,仆从见是他,纷纷躬身行礼:“朗主。” “洛娘子呢?” “回朗主,洛娘子正用晚膳。” 裴瑛知晓今夜林侃不在。即便他在,他也毫不在意。 裴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胃口本就不佳的洛芙,正对着满桌珍馐发愁。见裴瑛到来,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裴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否安顿妥当。” “一切都好。这个时辰,裴哥哥用过晚膳了吗?” 裴瑛摇摇头。 “那……要一起用些吗?”洛芙出于礼节,象征性地客气了一句。 谁知裴瑛竟未推辞,径自在她对面落座。 “今日太医可来过了?”裴瑛一边问,手中自然地向洛芙碗中夹着菜。 “嗯,多谢裴哥哥。” 在裴瑛的注视下,洛芙不敢不吃完。她将碗中饭菜一扫而光,裴瑛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晚膳后,林侃之仍未归家。洛芙遵医嘱,需起身走动,裴瑛便自然而然地陪侍在侧。 “阿芙,可还记得这棵树?”行至廖夫人旧院门口,裴瑛驻足,指着一株看似寻常的树问道。 洛芙凝神思索,终究摇了摇头。 昏暗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裴哥哥似有片刻的沉默,沉默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失望。 “不记得也无妨,我记得便够了,”裴瑛的声音低沉,“当年你从母亲院中出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险些撞在我身上,便是这棵树下。” 洛芙恍然大悟,不禁莞尔:“我想起来了!当年裴哥哥还训我走路不看路。” 提及年少时的窘事,洛芙笑得开怀,裴瑛紧绷的嘴角,终于也微微上扬,露出难得的笑意。 裴瑛将洛芙送回院中,又亲眼看着她喝下一盏温热的牛乳,目光落在她喉间滚动的线条上,停留了稍许长的一瞬。 临行前,裴瑛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夫君,平日归家都这般晚么?”—— 作者有话说:两只小白兔掉进狼窝了救命[化了] 第32章 终圆房 夫人,我们生个孩子罢。…… 林侃之近日是有苦难言——他的上官好像有些过于器重他了。 自打上任, 他便被上官拉着,参加了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好不容易捱过半个月, 上官又说要带他认识各部的同僚。 林侃之还没喘匀气, 陛下下令要举办祭祖大典, 太常寺上下如临大敌,开始日夜不眠地排练。林侃之身为奉礼郎, 被各种琐事细节缠得像个陀螺,片刻不得歇。 这晚,他心里惦记着身怀六甲的妻子, 厚着脸皮向上官告了假,一路小跑才踩着子时的更声回到巷口。 看到空空如也的小宅, 林侃之僵在原地, 这才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搬到裴府去了。 林侃之顾不得歇息,又转身直奔裴府。更深露重, 裴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 似乎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可再高的门, 也挡不住他想要马上见到妻子的心情,林侃之抬手叩门, 一直到第三回,门扉才“吱呀”开了一道缝,家仆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我是洛娘子的夫君。”林侃之压下心中焦躁, 解释道。 “哦, 是林郎君!快请进。”家仆连忙拉开门。 林侃之在家仆引领下,快步穿行在曲折的回廊。等到了妻子所在的院子,里头早已漆黑一片, 林侃之顶着手中烛火的微光,摸索着进了房。 昏黄的烛火下,看到妻子睡着的脸庞,他的心中一片柔软。 洛芙自怀孕后就睡得极浅,她被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背影,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林侃之身上还裹着夜露的寒意,他站在床边,默默将冻得微僵的手掌在唇边呵气,反复搓热,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抚妻子温热的脸颊:“嗯,回来了,吵醒你了罢。” 洛芙笑着摇摇头,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夫君辛苦了,快睡罢。” 林侃之洗漱完,躺进被窝,贴着温暖的妻子,一整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暖意融化了。 睡前他想着,等阿芙胎像稳当了,他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另寻住处,天底下哪有丈夫见妻子还要外人开门引路的道理。 洛芙搬到裴府后没几日,洛茗在宫中偶遇裴瑛,随口问了句:“你这么快就将阿芙接去你府上了?” 裴瑛淡淡道:“事关阿芙的身子,自是一日都耽误不得。” 洛茗心中暗骂,到底谁才是阿芙的兄长?每回都被这个姓裴的越俎代庖。 “阿芙是我妹妹。在你府上养身子可以,你可别打甚么不该打的主意。”裴瑛心思深沉,洛茗看不透,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回,裴瑛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洛茗一眼:“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 洛茗恨极了裴瑛的阴阳怪气,梗着脖子追问:“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 裴瑛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看来,你还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你的?” 洛茗一头雾水:“外头传我什么?” “你成婚都近七年了罢,”裴瑛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袖口,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若是太闲的话,你就生个孩子找点事做。否则外头传你生不出来的闲言碎语,我可就要信了。” “你……”洛茗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气急败坏地看着裴瑛消失在宫廊尽头。 回到拥挤的宅子,洛茗刚进门,又听了一顿岳父没完没了的唠叨,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徐玉露难得见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夫君脸色这么难看,遂搁下手中的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洛茗埋怨:“别提了,每回在裴瑛那儿,都碰一鼻子灰。” 徐玉露更好奇了:“是嘛,他说什么了?” 洛茗幽幽看她一眼:“他说,外头都在传,我生不出孩子。” 徐玉露哪料到打听个闲话竟会扯到自己身上,脚一跺,嗔道:“这群人吃饱了撑的!臭流氓!” 洛茗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夫人骂得好。” “你也是!一丘之貉!”徐玉露骂完,红着脸跑了,留下一脸无辜的洛茗愣在原地。 晚膳后,裴府托人来传信。洛茗接过手信,展开一看,是妹妹的字迹,说是林侃之租的小宅为期一年,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兄长和嫂嫂搬去住,省得一家子人挤在一处。 洛茗想到裴瑛的讽刺和岳父的抱怨,深觉妹妹简直是雪中送炭,当夜就要搬过去住。 徐玉露也受够了被自家阿耶磨得耳朵起茧子的折磨,欣然同意了。 于是小夫妻搬到了一巷之隔的宅子,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徐玉露觉得清净了不少。 夜深了,躺在宽敞的床榻里,晚风带着桂花香,徐玉露心满意足,眼皮渐渐沉重。 她正昏昏欲睡,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玉露睡意全无,警觉坐起,见是洛茗,问道:“你做什么?” 洛茗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他打了个哈欠:“自然是睡觉啊。” “这里有两个房间,你去隔壁睡。” “隔壁像个鸽子笼,我才不去。” 徐玉露被气笑了:“洛茗,你有没有君子风度?” “那就一起睡。”洛茗说完,不等她反驳,一骨碌钻进了被窝。 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钻进鼻尖,徐玉露吸吸鼻子,心道,还挺好闻的。 罢了,看在夫君长得还行,又爱干净的份上,她忍了。 夜色朦胧,两人并排躺着,默默无言。 半晌,徐玉露正要再度入睡,身旁的洛茗突然出声:“我们成婚多久了?” “嗯?五六年罢。”徐玉露眼皮子直打架,敷衍道。 洛茗侧身,定定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朦胧的侧脸,认真地纠正她:“错了,是六年零五个月。” “哦……”徐玉露懒得搭理。 谁知下一刻,身上的褥子一沉,男子的气息朝她扑面笼罩下来,徐玉露一下子吓清醒了。 “不如,我们也生个孩子?”洛茗一双眼在昏暗中灼灼如炬。 徐玉露作势要推开他:“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怎么,就许你调戏我?”原来他还记着偷亲的事,徐玉露气焰矮了几分。 “那你要怎么样?”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完,不等她反应,洛茗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徐玉露猝不及防被撬开了唇齿,被攻城略地般强势侵占了。 寂静的夜色中,她的心跳如雷,脸颊烫得惊人,抵在洛茗胸膛的手,却怎么使不出半分力气。 良久,洛茗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两人活像两条脱水的鱼儿,气喘吁吁。 徐玉露瞪他一眼,别过脸,擦去嘴角的水渍:“好了,这下扯平了罢。小气鬼!” 洛茗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 “夫人,我们生个孩子罢。” 成婚前,奶娘不是没给徐玉露看过避火图,但当时的她嗤之以鼻。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洛家穷酸书生,这辈子碰都别想碰我一根手指!” 但此时,看着夫君因她而沾染情欲的双眼,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清隽的眉眼。那些年少不知事的倔强,通通都化作了绕指柔。 “嗯……”一声轻哼逸出,徐玉露羞红了脸,将脸埋进枕头。 却被洛茗单手拨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这一次,我很清醒。你呢?真的愿意吗?”他此刻的声音不同于白日,低沉又沙哑。 徐玉露羞赧地想要拍走他箍在她下颌的手,他却一动不动。 “我的酒都没带来呢,清醒得很。再说了,好话不说第二遍。” 她的手被洛茗紧紧握住,贴在他急促跳动的心口。 “夫人,我知道我们开始得并不光彩,但从今往后,你愿意跟我长长久久过下去吗?” “要和离早离了,还等到现在。”徐玉露嘟囔着,是带着甜蜜的嗔怪。 洛茗听懂了夫人的话外之音,他宠溺一笑,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 红烛爆了个灯花,罗帐轻垂,将两人的身影笼罩。窗外月色如水,虫鸣低了下去,天地间只剩这一室温情。 这一夜,直到快丑时,一对夫妻才在彼此怀抱中沉沉睡去。 翌日,看着昨夜因情动而眼尾泛红、此刻正熟睡的妻子,洛茗轻手轻脚起身,换上官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一路上,他见谁都喜气洋洋,直到遇到满脸愁容、眼下青黑的妹夫林侃之。 洛茗拍拍他垂丧的肩:“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 “别提了,”林侃之苦着脸,“祭祖大典将至,我忙得脚不沾地,都抽不出时间陪阿芙。” “祭祖过去就好了,阿芙会体谅你的。”洛茗道。 “还有……”林侃之犹豫一番,压低声音道,“裴相坚持要阿芙住他府上养病,说是为了报恩,但我总担心,他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洛茗看他:“你觉得有甚么目的?” 林侃之吞吐道:“裴相会不会……心里惦记着阿芙?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满是敌意,看阿芙的眼神,又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多了!”洛茗斩钉截铁,“当年他不愿履行婚约,在清川又不告而别,伤透阿芙的心,现在眼巴巴惦记?我第一个不答应!你放心!” “再说,我前几日就警告过他了,叫他不要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洛茗怕林侃之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裴瑛看人的眼神就那样,你千万别放心上。” 听了大舅哥的这番话,林侃之安心不少。 再想想,阿芙已是他的妻,还怀着他的骨肉,以裴相的样貌和如今的地位,天底下想要嫁人之人如过江之鲫,他要什么样娘子没有?总不至于强夺人妻。 林侃之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忙糊涂了。 殊不知另一厢,一张裴瑛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正缓缓落下—— 作者有话说:好了,是三只小白兔斗不过一只大灰狼[化了] 第33章 脂粉味 他身上有别的女子的脂粉味。…… 女帝登基后, 改年号为永曌。 永曌元年十二月底,祭祖大典于太庙举行。 林侃之作为太常寺奉礼郎,为了这场大典, 已经整整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今夜是大典正式举行的前夜, 也是最紧要的关头。天还没亮,林侃之便已经站在太庙的丹墀之下, 紧紧扣着袖中的笏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的每一个流程、每一件祭器的位置,林侃之都要一一过目, 绝不能在这最后时刻出了半点纰漏。 日头一点点升高,漫长的仪式终于迎来了尾声。随着最后一道仪程的结束, 太常寺的同僚们脸上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林侃之亦然。 只是他心头除了轻快之外,还有对妻子的无限思念。 阿芙已经怀胎三月,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想立刻飞奔回家, 去陪着她, 抱抱她、亲亲她。 谁知林侃之刚踏出太庙门槛, 身后就传来上官的声音:“林礼郎留步,今夜陛下赐宴嘉赏太常寺, 此等殊荣,你可不能缺席。” 林侃之心中的期待落了空,无法, 他只得在心里暗暗发誓, 只此一夜,过了今夜,他无论如何都要陪在阿芙身边。 与此同时, 裴府后宅。 洛芙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看着天色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看着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夫君走的时候答应过,晚上无论多忙,都要回来陪她用晚膳的。 可是到了酉时,天已漆黑,饭菜热了又热,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左等右等,直到酉时三刻,夫君身边的侍从来禀报,说是郎君今夜要在宫中接受陛下宴请,无法回来了。 洛芙的期待再次落了空,她看着已经泛黄的菜肴,长叹一声,正要撂下筷子,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楚来得突然,洛芙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雪绡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听到动静连忙回头,看见洛芙捂着肚子,神情痛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娘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腹中……好生不适……”洛芙疼得冷汗直冒,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雪绡如临大敌,一边急急忙忙地将洛芙扶到床上躺好,一边喊着让人赶紧去禀报郎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几乎是冲进了房门。 “阿芙!你怎么样了?!” 是裴瑛。 洛芙痛得几欲昏迷,哪里还有力气回应。裴瑛见她痛楚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罗太医!快!” 没跟上裴瑛脚步的罗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地为洛芙把脉。 片刻后,罗太医面色凝重地收回手,对裴瑛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外头说。 裴瑛跟着他走到回廊下,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裴相,”罗太医压低了声音,“老夫之前的诊断没错。” “大概还能撑多久? “若不用猛药吊着,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用了猛药,顶多……顶多三日。” 裴瑛沉默了片刻,冷声道:“知道了。药方给我,此事若泄露半分,你知道后果。” 罗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颤抖着写下药方,随后如蒙大赦般告退。 裴瑛独自回到洛芙房中,看着床上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人儿,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将洛芙扶起,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洛芙痛得几欲昏厥,意识模糊间,只觉得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温柔地将汤药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嘴里。那药极苦,可喂药的人却极有耐心。 末了,那人还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口中,那甜味瞬间驱散了药的苦涩。 随后,又将她轻轻放回被褥中,为她掖好被角。 那人没走,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奇异的是,那冰凉却让洛芙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定是夫君回来了。痛楚减轻,洛芙昏昏沉沉地睡去前,呢喃道:“夫君……你回来了……” 裴瑛脸上的温柔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顿时凝结成冰。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洛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手。 阿芙,再等等,很快,你就彻底属于我了。 洛芙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子时末,才悠悠转醒。 她发觉肚子不痛了,侧头一看,身边躺着的正是熟睡的夫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勾勒出林侃之疲惫的侧脸。洛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夫君再忙,心中终究还是牵挂着自己的。 她这会儿睡不着了,支着头看着林侃之。想到方才自己痛得几乎昏迷时,夫君一刻不停地握着她的手,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 她低下头,趁着夫君熟睡,想要偷偷亲一下他。 然而,就在她的鼻尖即将触碰到林侃之脸颊的那一刻,洛芙僵住了—— 一股陌生的、浓郁的脂粉味,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鼻腔。 洛芙以为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错,她又靠近了一些,像只小狗在林侃之的身上嗅了又嗅。 错不了。不仅他的脖颈,就连他的身上,都残留着一股低劣的脂粉气。那绝不是她常用的熏香,而是那种只有在风月场所才会有的、廉价且刺鼻的味道。 洛芙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可能,夫君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洛芙心跳如鼓,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找到林侃之换下的外衣,借着惨白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检查。 然而,洛芙的心再度咯噔一下——在林侃之外衣的衣领内侧,有一处极淡极淡的、粉色的口脂印。 洛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捂着嘴,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相信,不相信夫君会背叛自己。 可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一定是。 洛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腹中的孩儿。她停止了哭泣,重新躺回夫君身边,侧头看着熟睡的林侃之,决定在问清楚之前,绝不胡思乱想。 可若是夫君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洛芙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各种可怕的念头啃噬着她的心。 就这样,她睁着眼睛直到丑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重新入睡。 等她再次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哪还有夫君林侃之的身影? 林侃之早晨出门时,看着睡梦中紧皱眉头的妻子,心中一片温柔。他听家仆说了妻子腹痛一事,以为她因此惊惧未定,于是伸手用温暖的指腹将妻子的眉头抚平,随后在她额头留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阿芙,你受惊了,今夜我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说完,林侃之又披星戴月地出门了。 原本祭祖大典已过,林侃之应当闲适一些。可不巧,今日又碰上上官在西市设宴。 林侃之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上官便板起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可不能拘于儿女情长。晚上大伙儿都去,你也不能缺席。” 林侃之无奈,只得随行。 长安西市的一家胡姬酒肆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夹杂着男子们的高谈阔论和胡旋舞急促的鼓点声,好不热闹。 林侃之坐在末席,心中惦记着阿芙,只是自顾自地吃着菜,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先前的宴请不是没有歌姬舞姬助兴,但他都避如蛇蝎。可今夜偏偏有个不看眼色的舞姬,一直朝林侃之抛媚眼。 林侃之低头不理,那舞姬竟大着胆子凑上来,被林侃之一把推开。 “郎君,你好粗鲁……”舞姬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娇滴滴的。 林侃之看也不看:“还请娘子自重。” “郎君好恨的心……是妾生得不好看吗?” 林侃之继续低头:“家中还有事,我马上要走了。” 那舞姬被林侃之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可是人家就想要你嘛。” 说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软在林侃之怀中。林侃之手忙脚乱,如同抱着一团火炭,慌忙将人扶正。 “这位娘子自重!我家中还有妻子在等!” “郎君的娘子,比妾生得还美吗……” “那是自然。” 舞姬见林侃之软硬不吃,娇声道:“那郎君饮下这杯酒,妾就死心了,好不好?” 林侃之被舞姬纠缠得头大如斗,恨不能立刻脱身回家。见只需喝酒便能脱身,他想也没想,一把接过那杯酒,仰头便灌了下去。 “喝完了,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了吗?” 舞姬掩嘴一笑:“好,如郎君所愿。” 不一会儿,林侃之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酒劲上头,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重若千钧。 不对劲,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哐当一声扑在了桌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芙一整日都忧心忡忡,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等着夫君下值回来,等着他给她一个解释。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林侃之的身影。 倒是把裴瑛给等来了。 裴瑛一进门,就见洛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阿芙,”他柔声问道,“今日可有好好用膳?” 洛芙支吾着说不出话来。翠微在一旁道:“娘子早膳只喝了一碗粥,这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了,一直在等郎君……” 裴瑛看了洛芙一眼,洛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缩着脖子。 “不介意的话,我陪你用一点。” 洛芙很想拒绝。每次跟裴哥哥用膳,她都不得不逼迫自己吃很多,只因裴哥哥总是盯着她,生怕她少吃一口。 可是裴瑛已经吩咐人传菜了。 洛芙艰难地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珍馐,却觉得味同嚼蜡,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就在洛芙想要放下筷子,说自己实在吃不下的时候,裴瑛的侍从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瑛抬起头,看向洛芙,目光深邃难辨:“吃不下了?” 洛芙点点头。 “那就随我来,”裴瑛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洛芙并没有回应裴瑛伸出的手,而是望着外头乌黑的天色问道:“这么晚了,是去何处?” 裴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装作不在意地收回了凌空的手。 “去了便知。” 第34章 和离书 阿芙,与他和离。 马车一路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很安静。裴瑛端坐于对面,双目微阖,洛芙却心如擂鼓, 不安的情绪如疯长的藤蔓, 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鼻尖似乎又萦绕起昨日无意间嗅到的那抹陌生的脂粉香。难道裴哥哥今日要带她去的地方,与此有关? 洛芙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多心, 可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却在不断尖叫,告诉她事实恐怕远比想象中残酷。 终于,马车在西市一家颇为热闹的酒肆前缓缓停下。下车时, 洛芙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捂着心口, 脸色苍白如纸。 裴瑛伸出了手, 洛芙却只隔着衣袖虚虚地扶住他的手腕借力。 裴瑛对此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领着她往酒肆楼上走去,木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裴哥哥……”洛芙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们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裴瑛顿住脚步, 回首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中却好似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就当是来看戏。” 看戏?看什么戏?又是谁的戏?洛芙心头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她想问, 却不敢问,只能木然地跟在裴瑛身后。 两人来到一间看似空旷的包间,这里除了几张摆放凌乱的酒桌, 空无一物。 裴瑛脚步未停, 继续往里走,直到走到最里侧那面看似坚实的木墙前,将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洛芙惊愕地看着那面墙壁缓缓移动, 竟是一道隐秘的暗门。 门扉甫一打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味便扑面而来,与昨日她在夫君身上闻到的如出一辙。 洛芙的心猛地一沉,她想停下脚步,想逃离这里,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不听使唤地跟在裴瑛身后。 门内昏暗无光,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一路向里走,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随即看到地上散落着的几件凌乱衣衫。 一条桃红色的胡裙刺得她眼眶生疼,而旁边那件半掩着的,是她亲手为夫君穿戴过不知几次的绯色官服。 不,或许只是巧合……许是别人的官服呢?洛芙在心底做着最后的挣扎。 门口距床榻仅有几步之遥,她却觉得仿佛跋涉了千里。 视线触及床下那双乌皮六合靴时,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靴尖上,那朵小小的、精致的粉色芙蓉,正是她亲手所绣,独一无二的标记。 洛芙脚下一软,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倒在地。她不敢想,也不敢看那床榻之内究竟是谁。 可是裴瑛的大手却强势地攥住她,将已经六神无主、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洛芙硬生生拖至床前。 然后,当着洛芙的面,他亲手掀开了床帏。 林侃之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此刻,他正赤裸着身子,毫无防备地沉沉酣睡,怀中依偎着一个容貌艳丽胡人女子。 而那女子,同样未着寸缕,两人相拥而眠,姿态亲昵至极,浑然不觉床前已立了人。 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胡人女子颈间、胸前的斑驳痕迹仿佛化作无数噬人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朝洛芙扑来。 洛芙踉跄着后退,脑海中闪过夫君当年救她于危难,追她于月下,与她海誓山盟的甜蜜过往。 然而,所有的美好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定格在眼前这不堪入目、令人心碎欲绝的一幕上。 霎时间,腹中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 洛芙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晕厥的刹那,她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耳畔传来裴瑛不顾一切的吼声:“速传太医——” * 洛芙再度悠悠转醒时,意识尚有些混沌,只听到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林侃之安敢如此?!我杀了他!”是阿兄洛茗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当务之急,是如何安抚阿芙。”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是裴瑛。 洛芙感到一阵恍惚。夫君怎么了?她又怎么了? 待那些破碎的记忆汹涌回笼,洛芙重新闭上眼,眼角滑落两行清泪,洛芙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只要一睁眼,便能回到他们夫妻恩爱如初、琴瑟和鸣的时候。 等等……洛芙忽觉腹中异样。昏迷前的剧痛虽已减轻,可此刻,腹中那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惊恐万分。 “来人!来人!”洛芙的声音嘶哑凄厉。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推门声纷至沓来。 “阿芙,你醒了?”裴瑛几乎是第一个冲到她榻前。 洛芙却越过他,看向裴瑛身侧的阿兄洛茗:“阿兄。” 洛茗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妹妹朝自己伸出的手,掌心的冰凉让他心痛难当。 “阿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何先前我的肚子会那么痛?我的孩子呢?”洛芙的声音颤抖着,期盼着阿兄能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洛茗看了一眼裴瑛,飞快拭去眼角的泪花,哽咽着道:“阿芙,孩子……没有了。” 洛芙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什么叫没有了?他明明在我腹中好好的……他去哪儿了?” 洛茗哽咽道:“阿芙,你本就先天胎像不稳,又受了过度的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你与这孩子,终究是没有缘分……” “无事,将来还会有的。”洛茗又安慰道。 洛芙挤出一个惨白而凄凉的笑容,眼泪却汹涌而出:“好,我听阿兄的。” 看到洛芙这般了无生气的样子,一旁裴瑛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阿芙,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 “夫君他人呢?”洛芙又出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见见他。” “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不迟。现在见,恐影响你康复,徒增烦恼。”洛茗忧心忡忡地说道,生怕妹妹再受刺激。 洛芙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愣愣地望着床顶的帐幔。 其实就算见了,她又能说什么?是当面质问他为何要背叛自己、背叛婚姻吗?还是质问他为何宁愿跟别的女子厮混,也不愿回家陪自己? 亦或是质问他,我们的孩子没了,你的心不痛吗?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又有甚么意义呢。 一切都来不及了。 * “林侃之现在何处?”离开妹妹的房间后,洛茗压低声音问裴瑛。 “我已将他关在府中,派人严加看管。”裴瑛语气冷淡。 洛茗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要动用私刑,替阿芙出气?” 裴瑛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舍不得?”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总不能一直关着吧?”洛茗眉头紧锁,心中虽恨妹夫不争气,但毕竟曾是一家人。 其实洛茗至今不敢相信妹夫会做出这样的事。然澈朝民风开放,本就无针对官员狎妓的刑罚,更别提朝中不少官员私底下流连风月场所,甚至公然豢养官妓者大有人在,这并非什么稀罕事。 妹夫自清川来,或许是一时被长安的纸醉金迷迷了眼,做了这等糊涂事。 只是苦了妹妹,她这般至纯至真的心性,亲眼看到丈夫跟别的女子行不轨之事,如何受得了这等重创? “让他滚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裴瑛冷声道,“永世不得回长安。” 洛茗不死心道:“要么,我去亲口问问他,若他真有苦衷……” 裴瑛冷笑:“还有甚么好问的?人证物证俱在,太常寺的人、那个胡女,我都已经一一审问过了,铁证如山。” 洛茗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去了。 送走洛茗,裴瑛独自一人来到关押林侃之的柴房。远远地,他就听到柴房内传来林侃之的咆哮声与撞击声。 “放我出去!我要去见我夫人!我是被冤枉的!” “裴瑛,你这个卑鄙小人!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不是?!” “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昏暗的烛火将裴瑛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扭曲在墙上,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 林侃之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看向来人:“裴瑛,你终于来了!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听说你要见我。”裴瑛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明明只饮了一杯酒,那之后我就不省人事!醒来时,身边就躺着那个胡女!你敢不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林侃之发疯似的怒吼着,试图挣脱束缚。 “是,又如何?”裴瑛看着他,脸上是残忍和不屑,“阿芙亲眼所见,人赃并获。你觉得,她还会信你的辩解吗?” “你放开我!我要亲自去跟夫人解释!她是相信我的!”林侃之浑身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阿芙?”裴瑛的冷笑更甚。 “裴瑛!你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抢走阿芙!你早就对她心怀不轨!” “倒也不傻。”裴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向歇斯底里的林侃之,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阿芙本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而你,不过是我不在时侥幸占了她几年。” “呸!阿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别想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将我们分开!”林侃之怒吼着,满脸愤恨。 “哦?你的妻?”裴瑛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纸,在林侃之眼前晃了晃,“很快就不是了。” 言毕,裴瑛冷笑着拂袖而去,留下林侃之在柴房中发出绝望而愤怒的骂声。 裴瑛走后不久,很快就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仆闯了进来,将林侃之死死摁住。林侃之拼命挣扎,却是螳臂当车。 他看着那份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盖了自己私印的和离书,双目几欲喷火!然他哪里是四个壮汉的对手?吃了几拳之后便意识模糊,只能被迫在那张冰冷的纸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永曌元年的春节,洛芙是在无尽的眼泪中度过的。 她浑浑噩噩地躺了不知多久,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直到眼睛都快哭瞎了,也没能等到林侃之的身影。 留给她的,只有一纸冰冷的和离书。 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昔以姻缘契合,结发同心,共奉宗庙,齐眉举案。奈何缘尽,情意渐疏,虽同居而异梦,共处而无欢。两心不谐,难续百年之好。各有所志,不如相忘于江湖。” 好一个“相忘于江湖”。 那纸和离书在洛芙的床头不知放了多久,直到正月十五,外头锣鼓喧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洛芙却孤身一人立在冰冷的院中,望着那轮圆月,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和离书出神。 今日,她从裴瑛口中得知,林侃之已被外放至偏远的剑南道梓州任司功参军,即日上任。 此去千里,山高水长。 洛芙脸上闪过一抹凄楚的苦笑,夫君厌她至此,竟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了吗? “阿芙,他背着你狎妓。” “与他和离。” “他还有甚么值得你留恋。” 裴瑛站在她身边,缓缓道。 罢了。 洛芙心如死灰地拿起那张和离书,在落款处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印泥,重重地画下了押。 “就当是我送他的临别赠礼。” 第35章 强势吻 求你,不要离开我。 林侃之走了, 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的长安。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对于妹夫的不告而别,洛茗总觉得心神不宁, 但在妹妹面前他不敢多说, 生怕哪句无心之语触动了她脆弱的神经, 又惹得妹妹落泪。 徐玉露是第一个察觉夫君异样的人。往日每夜都要缠着她耳鬓厮磨的夫君,近几日却格外地沉默寡言, 仿佛换了个人。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徐玉露钻进夫君温暖的臂弯,仰着头, 目光探究。 洛茗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妻子的发丝,表情凝重:“我在想妹夫的事, 总觉得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 “比如说?” “我觉得裴瑛很古怪。” “他怎么了?” “妹妹和离一事, 从头到尾都是裴瑛在主导,你没发现吗?” 徐玉露闻言赞同道:“唔,确实很巧。” “且事发后, 我多次想要去见妹夫, 但都被裴瑛用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直到昨日,他不声不响地直接将人调走, 事先我却毫不知情。” 徐玉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哎呀,你们男子真是迟钝得可怕。我早就感觉到裴瑛对你妹妹的心思了,他为了你妹妹, 对我言语冷淡, 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才想出了下药的计策?”时至今日,此事在洛茗心中已经完全翻篇,他很自然地打趣妻子。 徐玉露面色羞恼, 狠狠掐了一下洛茗的胳肢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跟你说正经的呢!” 洛茗笑着反手将妻子压在身下,双手禁锢住她不安分的双臂,将她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徐玉露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微微垂眸,长睫颤动,愣了一会儿才撇过头继续道:“反正我早就看出来裴瑛对你妹妹的心思了,否则长安城有多少仰慕裴瑛之人,为何当时我偏偏会跟你妹妹过不去?” 洛茗一双含笑的眼亮晶晶的,他凑近妻子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那现在呢,还仰慕他吗?” 徐玉露只觉得耳根一阵酥麻,她缩了缩脖子,想到裴瑛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又冷得浑身一哆嗦。 她伸直了手臂,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眉眼总是带笑、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夫君:“现在,我觉得我的夫君天下第一好,谁也比不上。” 洛茗对妻子的回答很是受用。他看着身下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情难自抑,便要深深吻了下去。 却被徐玉露的手抵住:“你说,你妹夫那么爱你妹妹,都会做出背叛她的事,我们这样被迫成婚的,会不会结局更令人唏嘘?” 洛茗闻言无奈一笑,吻了一下妻子的掌心:“若有那一日,你一刀下去,我不做男人了,做内侍,这辈子只伺候你一人。” 徐玉露哭笑不得:“哪个要去你当内侍了?!不许胡说!” “那咱们就赶紧生个孩子。”话音落下,帐幔后的烛火被什么动静震荡得猛地摇晃,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两道纠缠不清的剪影,时而分离,时而又重重叠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玉露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洛茗心中生根发芽。 最近他怎么看裴瑛怎么不对劲,深觉此人恐怕真的对妹妹有所图谋。 他细细回忆,每逢他去裴府探望妹妹,裴瑛都在妹妹的院中。不难想象,他不在的时候,裴瑛对妹妹是如何寸步不离地守着的。 这家伙,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不成,洛茗暗暗想,他不能再轻信此人了,他得想法子联络林侃之。 裴瑛自然感觉到了洛茗看向自己时怀疑的眼神,但他并不在意。 他既然有办法设计林侃之,就有办法让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真相。 他在意的是阿芙对他的态度——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洛芙对自己的疏离。从他带着阿芙去“捉奸”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了,而这种疏离,从林侃之离开之后变得愈发不加掩饰。 阿芙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为甚么?就因为那个无足轻重的林侃之?因为是他亲手将残忍的“真相”带到了她的面前,所以他就成了被迁怒的那一个? 裴瑛心中有一个不甘的声音在咆哮。 可是看到阿芙苍白的脸颊和干瘦得令人心疼的手腕,裴瑛到底忍住了。 好不容易将烦人的洛茗送走,他终于可以好好单独陪阿芙了。 裴瑛照例看着洛芙一点点将碗中的食物用尽,露出满意的微笑,正要开口夸赞,就听身旁的人儿弱弱地开口道:“裴哥哥,我想搬出去住……” 裴瑛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还是努力压低了声音,柔声问道:“阿芙为甚么会这么想?是你阿兄跟你说甚么了吗?” 裴瑛心中暗恨,得想办法让洛茗不要再来才行。 洛芙却摇摇头:“我本就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才搬到你府上,如今孩子没了,我早该搬走了……” 提到“孩子”二字,洛芙眼角渗出泪花。她扭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可那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都擦不干。 裴瑛伸出手安抚洛芙颤抖的肩:“怎么会这么想,这里就是你在长安的家。” “可是……”洛芙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没有甚么可是,你还把我当哥哥吗?”裴瑛耐心地劝慰洛芙。 洛芙咬着唇:“可我们终究不是亲兄妹,外人会说道的。” “谁又敢说甚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瑛的眼底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洛芙忍不住又打了一个颤,她摇摇头,泪水涟涟:“还有……” “还有什么?”裴瑛落在洛芙肩上的手迟迟没有收回,反而随着他的追问愈收愈紧,直至指骨泛白。 “裴哥哥,你弄痛我了……”洛芙红着眼,语气满是委屈。 裴瑛这才后知后觉地抽回手:“抱歉。” 洛芙摇摇头:“裴哥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洛芙小产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太医嘱咐要多走动。是以晚膳后,不论洛芙有没有兴致,裴瑛都会拉着她在府中走一小圈。 裴瑛没有马上回应洛芙的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搭在一旁的大氅,细心地替她披上。 他的指节擦过洛芙的颈侧时,察觉到洛芙的战栗,裴瑛心中的郁气更甚。 他不容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外走去。 洛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纹丝不动。她咬着唇,无奈地迈出了步子跟在裴瑛后头。 “说罢,还有一个原因是甚么,让阿芙这么想离开?”行至那颗被裴瑛点过名的樱花树下,裴瑛顿下步子,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盯着身旁沉默着的洛芙。 洛芙抬头看了看冬日里枯萎的樱花树,枝桠狰狞。 “我知道这不对,但是裴哥哥……每每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夫君他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我就忍不住伤心……” 洛芙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裴哥哥,我知道这不怪你,是我的原因……我总觉得看不见你,我就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事了……我需要时间。” 裴瑛心中各种情绪翻涌着,嫉妒、愤怒、心疼……像是毒草般疯长。 该死的林侃之,若不是为了解决这个多余的人,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在阿芙这里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可看到哭泣的阿芙,他又心如刀绞。 裴瑛霸道地将人搂进怀中,洛芙挣扎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反抗如蚍蜉撼树,裴瑛压根没有放开的意思。 “裴哥哥,放开我……”洛芙冷静下来,在裴瑛怀中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阿芙,看着我。” 洛芙摇摇头,闭着眼睛:“我不想……” 可是裴瑛的手已经不容置疑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抗拒。洛芙被迫与裴瑛对视,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是我将林侃之最不堪的一面揭露到你面前,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阿芙。” “长痛不如短痛,世间男子那么多,你为何不看看其他人呢?” “阿芙,忘掉他,他不值得你的眼泪。” “所以,不要怪我,不要离开裴府,好不好……”裴瑛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将头埋进洛芙的发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脖颈传来的痒意与温热的呼吸让洛芙如梦初醒,她猛地推开裴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裴哥哥,不要……请自重。” 看着仓促后退的洛芙,裴瑛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在心里把你当成兄长,裴哥哥,你一定也是吧。”洛芙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现在什么样的男子摆在我面前,我都不愿多看一眼了。” 裴瑛却没有接话,而是一步步逼近洛芙,每走一步,洛芙身上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洛芙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整个人靠在了樱花树粗糙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她惊恐地抬头,眼中映出裴瑛此刻有些扭曲的面容:“裴哥哥,你要做甚么?你别过来!” 却见裴瑛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猛地箍住了洛芙的双臂,还没等洛芙惊叫出声,随之而来的就是裴瑛裹着寒意却无法抵挡的吻。 一想到洛芙想要离开自己,裴瑛再也不想忍耐,他将心底蛰伏已久的野兽彻底释放。 他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渴望。 明知阿芙是不愿的,明知时机未到,可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她柔软的、粉嫩的双唇,本该就属于他一个人!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身下的人儿发出“呜呜”的抗拒声,他没有理会,只想将她彻底占有。 直到咸涩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终于浇熄了他心中疯狂的火焰,让他残存的理智稍稍归位。 他猛地停下动作,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芙,对不起……”他沙哑地呢喃。 “我甚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第36章 赐婚旨 这是裴相求的吗? 在洛芙的少女时代, 裴瑛的吻曾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渴盼。 她想象中裴哥哥的吻,当如天山雪莲般圣洁,似羽毛拂过般轻柔。 然而此刻, 这个冰冷的、凶狠得几乎让她窒息的吻, 却与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当她终于从裴瑛的桎梏中挣脱时, 洛芙第一次对裴瑛感到恐惧——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风光霁月的裴哥哥吗?为何如此陌生, 如此可怖? 但听到他的道歉与乞求,洛芙的心又软了。 这世上再无人如她一般关心爱护他,他身边空无一人。 她该如何是好? 裴瑛在理智归位的刹那便已后悔, 尤其是看到阿芙脸上的泪痕与仓皇无措的神情。 他太心急了。但他第一时间做出了补救,他知道阿芙心软, 一定会原谅他。 裴瑛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柔声道:“阿芙,这段时间你对我避之不及,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很难过。 你对我, 不公平。” 果不其然, 听到这一句,洛芙神色几经变换, 最终微微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裴瑛的眼睛:“是我不好,裴哥哥, 我以后不会了。” 裴瑛一改方才的强势,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才是我的好阿芙。” “裴哥哥,你方才为甚么要亲我……”洛芙的心很乱,乱得无法再承受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所以她索性鼓起勇气问出口。 “一个男子吻一个女子,你说是为什么?”裴瑛嘴角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可是……可是你从前……”洛芙想到少女时期不堪的往事。 六年时间,早已足够她放下一段不该妄想的感情,为何他却在此时亲吻她? 这个吻来得太迟,迟到她不敢多想,更无法回应。 裴瑛只一眼便看穿了洛芙在想甚么,他郑重道:“阿芙,其实从很早,我就心悦于你了。但彼时的我尚不能分辨这份感情,以至于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在岭南时,我终于发现了对你的心意,但那时我处境艰难,无法回应你。 你对我告白的那一晚,我多么想将你拥入怀中,抱着你、亲吻你,可是我不能,我有未完成的使命,所以我又一次辜负了你。 如今,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了。 阿芙,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裴瑛一口气说了很多,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洛芙沉默了。 若是十五岁的洛芙,或许会因这番告白激动落泪。 可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女了。 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破镜如何重圆? 在裴瑛期待的目光中,洛芙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裴哥哥。如我方才所说,你在我心里,是兄长。 我现在的状态也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来,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 我不想耽误你,裴哥哥,你该往前看。” 说完这些,洛芙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瑛,生怕他伤心难过。 然而短暂的失望过后,裴瑛脸上很快又出现了体谅的微笑:“我懂阿芙的心情。我说这些并不奢求你能马上回应。我只想你留下来,将身子养好,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你将我当兄长,我已经很知足了。 阿芙,让我能够照顾你,让我心中的愧疚少一些,好吗? 帮帮我,求你。” 裴瑛的话总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洛芙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说服。 “好,我答应你。” 裴瑛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实质,他为洛芙整理好凌乱的鬓发:“走罢,我们回去。” 行至一处分叉小路时,洛芙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叫声,似某种动物,又似人声。 她脚步一顿:“裴哥哥,你听到了吗?” “什么?” “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哦,阿芙不是每日要喝牛乳吗?后头养了几头奶牛,许是奶牛的声响。” 原是如此,洛芙心中又感动又抱歉:“裴哥哥,我不喝牛乳无事的,不必麻烦了。” 裴瑛笑笑:“不过是牛乳罢了,有什么麻烦的?” 洛芙只好又道谢。 裴瑛看着洛芙回到院中,转过身,脸上满是阴沉。 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竟敢故意发出动静,是指望谁来救他们吗? 呵,不自量力。 他沉着步子,朝那诡异声响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踱去。 还能叫,看来他给的惩罚还不够。 * 冬去春来,长安城的寒意渐渐消散。 三月,洛芙的身子已大好。她与裴瑛之间,在那个出其不意的吻之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不再逃避,他也变回了好哥哥该有的模样。 洛芙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某日,洛芙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陛下召她进宫觐见。 “陛下她还记得我?” 裴瑛见洛芙脸上惊喜万分的表情,不禁莞尔:“阿芙国色天香,哪个人见了会忘?” 裴瑛很少说这样的话,洛芙一时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三日后就要去见陛下了,可是,我没有合适的衣衫。还有云团,它都好久没洗澡了!”陛下的召见太突然,洛芙又一直在养身子,都未来得及做新衣,这可把她愁坏了。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裴瑛说着,招手示意裁缝进来。 竟还是当年那个多话的嬷嬷。见是洛芙,嬷嬷喜上眉梢:“小娘子,又见面了,哎哟哟,比当年出落得更美了!” 洛芙耳根子更红了,连忙把裴瑛推出去,生怕嬷嬷语出惊人。 果然,嬷嬷一边替洛芙量尺,一边感慨:“朗主真是好福气啊,瞧瞧夫人这身材,凹凸有致,看得我一个老太婆都要流口水了!” 翠微跟雪绡在旁听着,直捂嘴笑。洛芙解释自己不是裴瑛的夫人,可嬷嬷压根没听进去,只一味夸赞他们二人郎才女貌。 虽然对热情的嬷嬷不适应,但廖夫人走后还能见到她身边的旧人,让洛芙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好似时光停留在当年她初入长安的那一年。 嬷嬷动作很快,进宫当日一早,裁好的衣裙就送来了。是一件黛色外衫,配粉色襦裙,既衬托出洛芙少女般娇嫩的脸庞,又不失面圣的庄重。 同时,被逮去好一番清洗的云团也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洛芙面前。它通体雪白,毛色光滑,衬得那双碧蓝的眼如一对西域宝石,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洛芙这下放心了,在裴瑛的护送下进了宫。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二回进宫。说来也唏嘘,第一回进宫,她见到了当年还是长公主的陛下,第二回,长公主已是澈朝的女帝了。 多年未见,望着巍峨的宫墙,还有不停向裴瑛行礼、悄悄看向自己的宫人,洛芙觉得有些紧张。 裴瑛藏在袖中的大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一股冰凉透过指尖传递至她胸口。 洛芙缩回手,裴瑛止住步伐,温声道:“我就不陪阿芙进去了,毕竟陛下只召见你一人。我在外头等你。” “好。” 洛芙朝殿内走去,远远地看到陛下熟悉的身影,内心涌出难言的激动。 陛下的周身气度比从前更加威严,洛芙尚未行礼,怀中的云团率先发出“喵呜”的声音。 洛芙循声望去,见陛下怀中的昆仑也应声叫了一下,顿时笑逐颜开。 “民女参见陛下。” “快起来,走近些,让朕瞧瞧。” 洛芙抱着云团凑近,座上的昆仑迫不及待地跳下来,钻进洛芙的怀中,跟云团扭成一团。 “看着他们俩,好像还是六年前那时候,什么都没变,”女帝笑道,“阿芙也是,还是那么漂亮。” “谢陛下夸奖。” “早就想见你了,可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等朕得了空,又听裴瑛说你病了。” 洛芙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现下都已经好了,谢陛下记挂。” “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你还年轻。” “陛下说的是,民女会往前看的。” 女帝看着洛芙微笑道:“你可知,今日为何要召你进宫?” 洛芙摇摇头:“民女不敢妄自揣度陛下的心意。” “是为了裴瑛。” 洛芙讶异地抬头。 “你知道,他的父母是为我而死罢。” “民女略有耳闻。” “朕膝下无儿无女,朕视裴瑛为半子,也希望他能过得幸福。” 洛芙有些奇怪,为何陛下会跟她说这些,但很快,她就得知了陛下的意图。 “这是朕拟的一份圣旨,你看看。” 洛芙恭敬接过,读着读着,脸色大变。这竟是一份赐婚给她跟裴瑛的圣旨! 洛芙“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民女万万不敢当!” 陛下闻言皱眉:“怎么,阿芙你不愿?朕记得当年,你十分心悦于裴瑛。” “是……可那毕竟是当年。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太多,民女……还没有想好。” 洛芙本以为陛下会再说些什么,没想到陛下很快就收回了圣旨:“还没盖印呢,不算。别怕,朕绝不会强人所难,就算是为了裴瑛也不行。女子的婚嫁当以自身意愿为重,你若不愿,我便不会赐下这道圣旨。” 洛芙弱弱地开口问道:“敢问陛下,这是裴相求的吗?” 女帝摇头:“他没说过,但我猜得到。你不知他自从回了长安,除了朝中事务,最牵挂的便是你了。除此之外,他一概不关心。朕常常留他在宫中用膳,都被他婉拒了,说要回府陪你用。” 洛芙心中一动:“有陛下这般关心裴相,裴叔跟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宽慰的。” 说到裴衡衍,女帝的情绪也被牵动:“是,他没有这个命亲眼看到澈朝在朕手中越来越好。所以我更要加倍地对他唯一的骨血好,以弥补我心中的愧疚。” “陛下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阿芙,裴瑛一人支撑到现在,不容易。若是可以,你帮他多分担分担罢,你大概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了。” “民女何德何能……” “你这么好的娘子,配得上他的爱慕。等你想好了,朕就给你们赐婚,可好?” “好,民女答应陛下。” 从殿中离开,裴瑛果然站在原地,远远地看到她,朝她笑着。 “陛下都跟你说了甚么?”待洛芙行至他跟前,裴瑛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甚么,就是叙叙旧,顺便逗逗两只猫儿。” “是吗。” “嗯。”不知为何,洛芙不想提陛下赐婚一事,好在裴哥哥似乎也不知情。 其实,洛芙还有一事瞒着裴瑛——出宫前,陛下赐了她一枚特制的牙牌,并允诺任何时候,只要她有求于陛下,就可以持此牙牌进宫面圣。 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 洛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隐隐不愿将此事同裴瑛说。 就当这是她与陛下之间的小秘密罢。 第37章 心动摇 或许他是我此生缘分所在?…… 转眼间, 清明将至。洛芙心中惦念着遥葬在清川的父母,归乡祭拜的念头日盛,可一想到路途遥远, 以裴哥哥那不容置喙的性子, 定不会同意的, 心中不免郁郁。 正自愁肠百结之际,小院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嫂嫂?”院门外, 徐玉露的身影让洛芙又惊又喜。 阿兄与嫂嫂的姻缘曾历经波折,如今听说二人琴瑟和鸣,洛芙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洛芙忙不迭地迎上去, 亲热地挽住徐玉露的手:“嫂嫂怎么得空来了?” “无事闲得慌,便来看看你。” “阿兄许久没露面了, 他可是很忙?”提及此, 洛芙有些失落。 “是,忙得脚不沾地。”徐玉露面上附和着,心底却在暗骂裴瑛老奸巨猾, 分明是他将洛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拦着不让洛茗来看妹妹, 末了自己还得替裴瑛圆谎,“所以他让我替他来看看你。” “原是如此, 嫂嫂快请进。” 徐玉露随着洛芙步入小院,目光所及,名花异草争奇斗艳, 精致瓷器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专为猫儿搭建的暖屋。处处透着精心与奢靡,可见裴瑛为了讨好自家小姑子,究竟费了多少心思。 她心中暗暗咋舌, 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人落座后,徐玉露大大方方地开门见山道:“阿芙,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向你当面赔罪。” 她对着洛芙清澈见底的眸子,当年因妒生恨的往事涌上心头,面上不禁泛起愧色:“当年之事,是我糊涂,还连累了你阿兄。” 洛芙一怔,随即笑道:“都过去多久了,再说,我不是早就收到嫂嫂的赔礼了吗?如今嫂嫂与阿兄感情甚笃,想来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 徐玉露并不是纠结于过去之人,洛芙如此说,她心中一桩事也就落下了。 如今徐家虽然落败,但她与洛茗日子过得和美,心气儿渐渐接了地气儿,连带着对这个小姑子也愈发亲近。 “对了,”徐玉露话锋一转,试探道,“你与裴瑛……如今怎样了?” 自那日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后,裴瑛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再无半分逾矩。洛芙也信守承诺,不再刻意躲避他。 洛芙不是没有考虑过于裴瑛之间的关系,但如破镜难重圆,她对裴瑛,似乎怎么也无法回到最初那个时候了。 见洛芙沉默,徐玉露又道:“你们是青梅竹马,中间虽有曲折,但这份情谊最是难得,你真不考虑他吗?” 这番话,她是忆着裴瑛那双让人浑身打颤的冰冷眸子才答应说的,若非答应裴瑛当他的说客,她今日恐怕还见不到洛芙的面。 “嫂嫂也这么觉得?”洛芙轻声问。 徐玉露违心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呐喊:裴瑛早已不是当年的裴郎君,小姑子你还没发现吗?! 洛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我知道裴哥哥对我好,可除了感激……” “是因为林侃之吗?”这话,同样也是裴瑛交代徐玉露问的,“你忘不掉他?” 洛芙猛地摇头,语气坚定:“不是,与他无关。” 裴瑛交代的事情已毕,徐玉露暗暗松了口气,待会儿也好交代了。 “不说这些了,嫂嫂最近在忙些甚么?” “我呀,在家抚抚琴,偶尔跟你阿兄下下棋,前段时间天气冷,可把我闷坏了。” “忘了嫂嫂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洛芙笑道。 徐玉露环顾四周:“我都佩服你,在这小院里呆了好几个月了没出门罢?” “是啊……”洛芙神情恹恹的,“我也想出门走走,可裴哥哥他……” “他不让你出门?”徐玉露讶道。 洛芙点点头,小声嘀咕:“他总说我身子才好,怕我吹了风又病了……” “你又不是三岁孩童!”徐玉露当即就打抱不平道,“这般拘着算怎么回事?” 洛芙咬着唇,眼中满是向往,“我本想等阿兄来时求他同裴哥哥说说,可阿兄一直没空……” “你放心,回头我就去跟你阿兄说,让他接你出府,”徐玉露拍板道,“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清川祭祖。”洛芙眼中满是对家乡的眷恋。 徐玉露附和道:“好主意,我还没去过清川呢,不如我们一道去?” “好呀!”洛芙惊喜交加。 “那便说好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嗯!”洛芙重重点头,满心期待。 送走徐玉露,洛芙心中雀跃不已。 裴府角门处,徐玉露刚要出门,一道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裴瑛冰冷的嗓音:“你为何自作主张要带阿芙去清川?” 徐玉露强自镇定,挺直脊背:“你总不能将她一辈子关在府里!方才我进门时,她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你当真看不见?” 裴瑛眸色深沉,他自然看见了。方才在暗处,他亲眼目睹洛芙听到能回清川时,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头的不悦:“去可以,我同去。” 徐玉露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不就是回趟老家,至于跟防贼似的? 洛芙正兀自高兴着,就见裴瑛裹着一丝隐隐的怒意踏了进来:“听闻阿芙想去清川祭祖?” 洛芙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何不与我直说,偏要借旁人之口?” “我怕裴哥哥你不答应……”洛芙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霸道之人?”裴瑛挑眉问道。 洛芙不敢应声,只在心中默默点头:对,你就是! 裴瑛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真想去?” “嗯……”洛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罢了,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了,裴哥哥,你公务繁忙……”洛芙连忙推辞。 “放心,我会安排。”裴瑛不容置喙。 来回月余时间,他身为宰相,政务缠身,本是难事。但为了她,他自会想办法。 既得了裴瑛首肯,洛芙当即兴冲冲地收拾起行囊。 三月十五,一行人自长安出发。 洛芙本想与徐玉露同车,也好说说女子间的体己话,可还没等她迈步,便撞上了裴瑛意味深长的目光,洛芙只得乖乖钻进了他的马车。 “人家夫妻正浓情蜜意,你凑上去做甚么?”裴瑛淡淡道。 洛芙吐了吐舌头,悻悻地坐好。她这才发现,马车内堆满了公文卷宗。 “若是嫌闷,不妨来帮我?”裴瑛一边翻阅文书,一边道。 洛芙连忙摆手,她自知才疏学浅,哪敢在宰相面前献丑? 裴哥哥为了陪她回乡,竟将政务搬到了马车上,这份用心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裴哥哥,其实你不必陪我去的……”她小声道。 裴瑛抬眸看她一眼:“我的父母也葬在清川,你忘了么?” 洛芙一噎,确实如此。 “若无聊,帮我研墨可好?”他放缓了语气。 这个洛芙还是会的。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一片静谧。裴瑛低头批阅诏令,洛芙则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不知过了多久,裴瑛面前叠成小山的公文渐渐消下,他抬头,却见身旁的人儿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放下笔,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见她鼻尖沾了一点墨渍,不禁哑然失笑。 他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膝上,取过帕子,沾了温水,细细为她擦拭。 马车内的光影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裴瑛凑近了些,一束微光透过帘缝,恰好落在她脸上。 他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裴瑛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落,停留在她鼻尖下,那张圆润饱满的樱桃小嘴上。 唇色淡粉,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裴瑛喉结滚动,眼神逐渐幽深。 自从那日情难自禁吓到她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可此刻,她对他毫无防备,像只温顺的小猫蜷在他怀里。 他不想忍了。 裴瑛伸出手,一把将帘子严严实实地拉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马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暧昧的昏暗。 他低下头,呼吸灼热,缓缓覆上那朝思暮想的柔软…… 洛芙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唇上一片温热湿润,恍惚以为是梦中落了雨。 她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摸,头顶却传来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餍足的满足:“睡醒了?” 洛芙这才惊觉自己竟枕在裴哥哥的膝上! 她瞬间面红耳赤,挣扎着要起身:“裴哥哥,我怎么……” “马车颠簸,你睡在我这儿最为妥帖。” “哦……”洛芙此刻只觉得马车内的空气燥热,恰好到了驿站,她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看着仓皇逃走的阿芙,裴瑛嘴角勾着得偿所愿的微笑,他也顺势下了车,将今日处理完的公文交由随行的侍从快马加鞭地送回长安。 洛芙看到随自己下车的裴瑛,赶忙朝嫂嫂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心中暗暗决定,下一段路程,她非得跟嫂嫂一辆车不可! 当然,直到一行人到了清川,洛芙的愿望都没能达成。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清明这日到了清川。 洛芙将路上闲暇时折好的金银元宝带上,前往父亲洛善昌和早逝的母亲所葬之地祭拜。 作为洛家儿媳,徐玉露是第一次正式祭拜她的阿翁阿家,只见她虔诚地跪下,朝墓碑深深地叩首。 “阿耶,阿家,儿虽未见过你们,但儿心中对你们二人感念至深,只因你们教养出了这么好的儿子,又让好巧不巧的儿遇上了。儿对你们的感激无以言表,尽数在这杯酒中了。” 说罢,徐玉露将杯中好酒尽数洒在坟前。 洛芙被嫂嫂的言论逗得又想哭又想笑。阿耶,阿娘,你们在天有灵都看到了吧,阿兄现在有了恩爱的妻子,你们可以放心了。 却不想徐玉露起身后,裴瑛也出人意表地朝墓碑跪下:“洛叔,我对阿芙的心意,天地可鉴,您泉下有知,请让我有照顾阿芙一辈子的福气。” 说完,裴瑛叩首三下,将三支香插进了香炉。 一旁的洛茗对裴瑛此举不置可否,但洛芙看在眼里,心中感动不已。 她内心有片刻的动摇,阿耶,阿娘,或许裴哥哥当真是我此生缘分所在吗? 第38章 坟前誓 我早已认定了阿芙是我妻。…… 祭罢洛家先祖, 徐玉露面上略显倦意,洛茗提议一行人先行回府歇息。 裴瑛转头看向身旁的洛芙,温声道:“阿芙, 你也累了一路, 早些回去休息, 我去一趟苍山。” 洛芙却地摇了摇头:“我不累。裴哥哥,我想同你一道去看看裴叔和廖夫人。” 裴瑛见她执意要去, 并未多加阻拦。 马车行至半山腰,山路愈发陡峭,两人只得下车步行。 山风微凉, 带着草木的清气。洛芙起初还能跟上裴瑛的步子,可走着走着, 脚下的绣鞋仿佛灌了铅, 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走在前头的裴瑛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稀疏,回头时,正撞见洛芙微微喘息, 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转身走回她身前, 背对着她,稳稳地蹲下身子。 “上来。” 洛芙一愣, 脸颊微烫:“裴哥哥……不用了,我可以的……” 裴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满是不容抗拒的意味,洛芙只得抿了抿唇,乖乖地趴上他的背。 裴哥哥的背脊清瘦却坚实, 洛芙伏在他肩头,起初还怕自己重得让他吃力,可裴瑛的步子却稳健如松,连呼吸都未曾乱了分毫。 “裴哥哥,我重吗?”她忍不住小声问道。 “一点也不。以后用膳,再多加半碗饭。” 洛芙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慌忙拒绝:“不要!我真的吃不下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下传来一声闷笑,那笑声从他胸腔震荡开来,一路传到她身上。洛芙又羞又恼,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坏哥哥,你戏弄我!” 裴瑛从小便是稳重自持的性子,极少开这样的玩笑。洛芙嘴上恼着,心中却莫名一暖——当年他从岭南抱着父母的骨灰回来时,是何等的悲恸欲绝。她至今记得,他独自站在山顶,衣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模样。 那时候,她真的害怕他一个想不开跳下山崖。 如今,他都有闲情逸致跟自己开玩笑了,是多么来之不易啊。 正想着,两人到了山顶。 裴瑛先是仔细地清理了坟前的杂草,又将洛芙准备好的金银元宝烧给父母,事毕后,裴瑛在坟前双膝跪地。 洛芙本欲默默退后,留他一人与父母说话,谁知裴瑛的大手却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拉到了身旁。 “阿芙,与我一起,陪父亲母亲说说话。” 洛芙于是也跪下来,对着墓碑郑重叩首。 “夫人,云团最近都不爱动了,嘴又馋,又胖了一些,快成一只小猪了,”她絮絮叨叨地开口,“我在院里养了您最爱的牡丹,开得可好了,您看见了吗?” “裴叔,你在天上跟夫人一定不会再拌嘴了吧?其实夫人心里不知有多爱慕您呢……”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裴叔,您一定也遇见我阿耶了,你们俩是不是又聊得忘情,一宿没睡?” 洛芙说了很多,从家里的琐事到长安的见闻,裴瑛在旁一直默默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阿芙。”裴瑛忽然唤了她一声。 洛芙停下话头,转头看他:“嗯?” 裴瑛在她的注视下,郑重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对着面前的墓碑道:“父亲,母亲,你们生前一直想让儿娶阿芙,是儿年轻气盛,错过了阿芙。” “如今,虽然婚约已作废,可儿心中,早已认定了阿芙是我妻。” “你们在天有灵,请帮帮儿,让儿能早些完成你们的遗愿。” 洛芙完全没料到他会当着父母的面说这些,“裴哥哥,你突然说这些做甚么……”她急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裴瑛转头看她,眼神庄重:“阿芙,我所言皆是发自肺腑。若不是裴家遭了难,或许你早已是我裴瑛的妻。然世事难料,如今你不愿嫁我为妻,无妨,我可以等。但我想让父亲母亲看到我的诚意,让他们知道,儿并非坐以待毙。此番,他们在天上也能安心。” 洛芙一时心乱如麻,眼眶微微发热。说不感动,那怎么可能?但她需要好好理一理她的心。 黄昏时分,两人一齐回到了洛宅。 洛茗正在给妻子徐玉露揉捏腿肚子,见两人进门,也并不遮掩,反而笑道:“可算回来了,玉露念叨你们呢。” 洛芙将裴瑛安顿在他当年住过的房间,正欲离开,却被裴瑛拉住了手腕。 “阿芙的腿也酸吗?”他低声问道,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 洛芙赶紧摇摇头,耳根泛红:“不酸,一点儿也不酸。” 裴瑛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神色,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洛芙赶紧趁机溜走了。今日他们之间的发生太多,她有些意乱神迷,这种时候,还是离裴瑛远一些好,免得被他蛊惑。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洛芙正欲邀请几人一起在清川四处逛逛,就见裴瑛的侍从神色匆匆地来报。 “相公,陛下急召!宣策的党羽贼心不死,欲要扶持一名旧朝皇子登基,长安恐有变!” 裴瑛神色镇定,迅速交代:“即刻启程回长安。” 宫中发生如此重大之事,洛茗自然也要跟着返程。 裴瑛看向一旁的洛芙,语气放缓:“阿芙,随我一起回去。” 洛芙面露为难:“裴哥哥,我还想在清川多待几日。” “下回我再陪你回来。” 洛芙沉默着,用无声表达着抗拒。 两人僵持片刻,裴瑛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罢了,你再待两日,只两日,可好?” 洛芙其实想待更久,但知道裴哥哥已经让步,只得乖乖点头。 裴瑛安排了足够的人手保护洛芙的安全,随后匆匆启程。看着马车飞驰着远去,洛芙的心跟着空落落的,可一想到还能与嫂嫂多待两日,又生出几分期待。 清川的繁华自然不能同长安相提并论,但此处民风淳朴。洛芙带着徐玉露逛了几家特色小铺,买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徐玉露开心得像个孩子。两人又去郊外踏青,摘了满篮的艾草,打算回去包青团吃。 洛芙很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了。但一想到裴哥哥只给了她两日时间,她便连觉都舍不得睡,生怕浪费了这难得的时光。 在清川的最后一日,洛芙哪儿都没去,而是去了知县府。无论如何,林知县和林夫人曾待她极好,即使她跟林侃之已经分开,但毕竟不是仇人,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见到洛芙,两人都很意外,随后热情地将她迎进门。 洛芙注意到,才短短半年不见,林知县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林夫人的脸上也添了不少皱纹。 “二老过得还好吗?”洛芙关切问道。 林知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挺好的……就是听说侃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们都不敢相信。你阿家为此好长一段时日愁得没睡着觉。” 洛芙面露愧色:“夫人,我跟侃之有缘无分,分开了未必不是好事,您又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呢?” 林夫人看着眼前这般好的儿媳就这样生生没了,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就是不明白,在清川时你们俩好好的,怎么一去了长安,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侃之又被调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年才能回来一次,我心里苦啊……” 洛芙也跟着伤怀:“侃之他在剑南还好吗?” “来过几封信,都说好,但到底怎么样,我们也无从得知。”林夫人说着,又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洛芙心中酸涩,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虽然这一段婚姻走到了尽头,但她私心希望林侃之能过得好,无论他身处何处。毕竟,除却最后一段令人心碎的回忆,他们成婚的前几年,是何等的琴瑟和鸣…… 三人一时都沉浸在伤感中,默默无言。 林知县见气氛尴尬,主动提起别的话题:“你可还记得廖刚此人?” 洛芙点头,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你们动身去长安的那几日,听说他遭了劫匪,被掳走之后,也没问廖家要赎金,只是等第二日被放回来的时候,他……竟成了阉人!” 洛芙大惊失色:“怎会发生这种事?查到凶手是谁了吗?” 林知县摇摇头:“怪就怪在这里。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廖刚肯定会来报案,可他不仅没有将此事上报官府,还阻挠廖家的人来报案。就连我多次询问他被绑架的细节,他都不肯吐露一字。” “好生奇怪。” “是啊,这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如今廖刚成了废人,在廖府足不出户,倒也省了许多麻烦。”林知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洛芙告别了林家夫妇,走在回洛宅的路上,心中却始终萦绕着这件事。到底是谁,不图钱不图权,只是为了惩罚廖刚? 不知为什么,洛芙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瑛的脸。转念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当时的裴哥哥远在长安,怎会跟他有干系? 此刻,远在长安的裴瑛正在御书房内,向女帝复命。 “宣策的余党已尽数肃清。几名带头的老臣已被当场处决,涉事的妃嫔在冷宫中当着众人的面被赐死,其子嗣也赐了哑药。” 女帝神色复杂:“阿瑛,为这江山社稷,弄脏了你的一双手。” 裴瑛垂眸:“臣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女帝自然知道裴瑛背后做的那些事,但,她默许了——他的父亲为自己而死,她又怎会苛责他呢? 处理完宫中这摊事,裴瑛分出神来,细细回忆将洛芙一人留在清川可有什么隐患。 林家那边,他自然都处理干净了。林侃之写给家中的书信,都被他安排的人一一检查过才送出,确保其中没有任何涉及二人和离内幕的只言片语。 所以就算洛芙去拜访林家人,裴瑛也有信心,她不会从他们口中得知什么不该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躁动着。 他好似得了一种病—— 没有阿芙在身边的日子,他多一日都撑不下去。 裴瑛低头,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声音沙哑:“来人,速去看洛娘子还有几日才能到长安?” 第39章 嫁给你 阿芙,我爱你…… 洛芙本想在清川多留几日, 可一想到裴哥哥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她犹豫了。 左思右想,终究没敢太过分, 只比约定的期限多待了一日便启程回长安。 马车里摇摇晃晃, 洛芙正昏昏欲睡, 忽然车身猛地一停,将她惊醒。 她揉着眼睛, 素手掀起马车帘子,却冷不丁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眸子里。 “裴……裴哥哥?”洛芙吓了一跳,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她连忙揉了揉眼, 定睛一看,马车外站着的, 可不就是裴瑛? “你怎么来了?”洛芙又惊又喜。这里是华洲, 离长安足有两百公里,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瑛会出现在这儿。 裴瑛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充满了压迫感,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道:“阿芙, 你学会撒谎了。” 洛芙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地反驳:“我怎么撒谎了……” “按照车程算, 在清川待两日,你此时应该已经在长安了。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你人影,只好出来寻你。”裴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却让洛芙心里发慌。 “我就……就多呆了一日……”洛芙支支吾吾地解释。 裴瑛压抑着心中的躁郁, 沉声道:“下回再不许这般任性了,知道吗?” “知道了……”洛芙乖乖点头。 裴瑛这才缓步上了马车。他身形高大,这一进来, 原本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洛芙敏锐地感觉到,裴哥哥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她识趣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没想到裴瑛却步步紧逼,直到将她牢牢地桎梏在角落里,退无可退。 “怎么,才几日不见,阿芙觉得我陌生了?”裴瑛俯下身,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洛芙包裹。 “没有……”洛芙被缩着头不敢看他。 “没有就好。”裴瑛轻笑一声,终于后退了一步。 洛芙像是终于好不容易回到水里的鱼儿,大口喘着气。 裴瑛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信说洛芙晚了一天才启程的那一刻,裴瑛险些失态,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摔碎。 好在他忍住了。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实在等不住了,索性在夜色中纵马往清川的方向去。 既然她来晚了,那他便去寻她。 直到看到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看到那双清纯无辜的眼眸,裴瑛心中那股难言的躁郁才逐渐平静。 没过多久,困顿的洛芙沉沉睡去,裴瑛将人搂在怀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目光贪婪而炽热,恨不能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揉进骨血里。 这样,她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了。 裴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恶念。 阿芙,阿芙……我该拿你怎么办。 翌日,洛芙回到裴府。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白日里赏赏花,逗逗猫,日落时分,裴哥哥回来陪她用膳,再陪她散步。 一切如常,可洛芙却敏锐地察觉到,裴哥哥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发地强势,还有毫不掩饰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猎人已在磨刀霍霍。 洛芙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在等待中煎熬的裴瑛忍不住再次提出要娶她。 “阿芙,”裴瑛面上依然挂着温润的笑意,可洛芙清楚地看到,那笑意却未曾达他的眼底,“距离上次我们谈此事,已经又过去三月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芙,给我一个期限,好不好?”裴瑛的语气里难得流露出了几分脆弱。 洛芙闻言,心中一阵抽痛。这般将人吊着,并非她的本意。 “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阿芙,告诉我,我都可以改。”裴瑛双手扶着洛芙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恳求。 “我……”此时此刻,洛芙很想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可环顾四周,除了裴瑛,再没有旁的人。 洛芙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答应你。” 裴瑛怔怔地立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芙,是我听错了吗?” 说出这个答案,洛芙反而觉得心头那座沉重的担子卸下了。看到裴瑛那副迷惘的神情,洛芙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念头。 “你听错了,我没有答应你。”她故意摇头说道。 “阿芙!”裴瑛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猛地加重,洛芙吃痛,忍不住叫出声。 “我开玩笑的!”洛芙急忙解释,生怕他真的生气,“对不起裴哥哥,我就是想逗逗你……” “阿芙……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想让我死吗……”裴瑛骤然脱力,他将头埋进洛芙的脖颈间,贪婪地吮吸着她的香气。 “对不起……”洛芙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脖颈间传来的湿热与痒意让她不自觉地缩着身子。 “那你再说一遍。”裴瑛闷声说道。 “我答应你,嫁你为妻。”洛芙对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随后,洛芙震惊地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脖颈间流下来,一路流到她的胸口,直到打湿了她的衣襟。 “裴哥哥……你哭了吗?” “是,我太开心了,阿芙。”裴瑛的声音有些哽咽。 洛芙全然没料到,向来端庄自持的裴哥哥竟也会有喜极而泣的时候。 “傻瓜……”洛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我很快就娶你进门,阿芙,等我。” 洛芙笑着应好。 “阿芙,你好香……”裴瑛像是着了魔一般,眼神涣散地抬头看了一眼洛芙,声音沙哑,“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吗?” 得到心上人羞涩的允诺后,裴瑛虔诚地吻了吻她天鹅般细长的脖颈。 然后,这个吻一点点往上,变得越来越炙热,越来越潮湿…… 洛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掠夺了。裴哥哥的吻不同于他冰凉的指尖,他的吻像火一般滚烫,一路从她的脖颈蔓延到她的下巴、她的唇、她的鼻尖…… “阿芙……我爱你……我一刻都离不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裴瑛一个人的妻……”裴瑛一边疯狂地吻着洛芙,一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着让人情动的告白。 不知不觉间,洛芙觉得自己好似化成了一滩泥,任由他摆弄。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洛芙意识都模糊了,裴瑛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对不起,阿芙……剩下的,等我们成婚了再全部给我,好不好?”裴瑛喘着粗气,努力克制着自己。 洛芙顶着一张早已被吻得通红的脸,羞涩地点点头。 裴瑛将婚期定在了九月初九,也就是两个月以后。 洛芙原本觉得这婚期也太急了一些,裴瑛却说,若不是为了给洛芙一个盛大的婚礼,他恨不能当天就娶她进门。 洛芙失笑,第一次发现裴哥哥原来是个这样的急性子。 备婚的日子,洛芙并不需要做什么。裴瑛一手包办了所有事宜:绣娘为洛芙量身定做婚服,府中有换成群的家仆清扫布置,就连嫁妆都是裴瑛安排的。 裴瑛事事亲力亲为,朝中事务又繁忙,有时不得不牺牲陪伴洛芙的时间去张罗婚事。 八月十四这一晚,因婚期将近,忙得脚不沾地的裴瑛没有回来陪洛芙用晚膳。洛芙一人用完膳后,听见夏夜外头的虫鸣声,兴致大发,便想要独自出去走走。 行至一个分岔路口时,洛芙再次听到了那似动物又似人的诡异叫声。 裴哥哥说那是府里养的奶牛,可这回洛芙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却觉得怎么都不像是奶牛的叫声。 好奇心驱使,洛芙朝那条昏暗无光的道路走去。 洛芙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直到她走到路的尽头,发现四周杂草丛生,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奶牛又在何处? 洛芙正纳闷,忽然,她又听到了那道奇怪的声音—— 是从她脚下传出来的! 洛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蹲下身,发现脚下的地面有一小块寸草不生,显得格外突兀。 洛芙直觉这里有古怪。她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是一处锁眼。 她瞬间就想到了裴哥哥经常装在佩囊间的那把钥匙。 洛芙曾好奇问过,那是甚么钥匙要他贴身佩戴,裴哥哥说那是宫里一处密室的钥匙。 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密室,或许就在这她脚下。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为何会发出这般诡异的声响? 洛芙一路胆战心惊地回到自己的小院,心里七上八下,那诡异的声音和冰冷的锁眼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转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裴瑛自然推掉了所有的宴请,回来陪洛芙。 洛芙喜欢热闹,所以早早就邀请了阿兄洛茗与嫂嫂徐玉露来裴府一同过中秋。 可是今夜,洛芙却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裴瑛腰间的那个佩囊瞟。 “阿兄,有月余没有见你了,你去哪儿了?”为了不被裴哥哥看穿心思,洛芙没话找话地与阿兄闲聊。 洛茗却同样心不在焉,他抿了一口酒,直到徐玉露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才反应过来。 “哦,我去外地办差了。”洛茗的语气有些敷衍。 “怪不得,瞧着你清减不少,阿兄多吃一些菜。”洛芙勉强笑道。 见兄妹俩都怪怪的,徐玉露主动提议道:“难得月圆人团圆,我提议,我们喝一杯!” 徐玉露向来爱喝酒,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带美酒来助兴。 “哎呀,忘了阿芙不能喝了。”徐玉露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懊恼。 “今夜都是自家人,无事的,喝醉了还有裴哥哥在呢。”洛芙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裴瑛本不想答应,但听见洛芙称此处为自家,又说有他在,心中十分受用,竟也没有出言反对。 一杯酒下肚,徐玉露又提议道:“阿芙与裴郎君的好事将近,我们自家人,是不是也该提前庆祝一番?” 裴瑛难得露出笑脸,主动端起酒杯:“此乃裴某人生一大幸事,裴某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 说完,在徐玉露惊讶的目光下,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要知道,徐玉露带来的酒酒劲不低,本该是慢慢饮用的,没想到裴瑛竟豪气地一饮而尽了。 徐玉露悄悄对洛芙说:“一会儿保准得醉,你看着点儿。” 洛芙只小抿了一口,因而意识还很清醒。 果不其然,没过几刻钟,裴瑛就如徐玉露所料,趴倒在了桌上。 就在裴瑛昏睡过去的那一刻,一旁的洛茗忽然死死握住了妹妹的手腕。 “阿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一字一句都听清楚!” 第40章 阴暗面 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洛芙被阿兄洛茗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骇住, 心猛地一沉:“出何事了?” 洛茗不发一言,只是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离裴瑛极远的角落。确认那人醉得不省人事, 绝无醒转的可能, 洛茗才松开手, 将憋在腹中多时的话语和盘托出。 “我去了一趟剑南道。” “剑南道?”洛芙讶异,那是林侃之被贬谪之地, “阿兄为何会去那里?” “当初林侃之与胡女行不轨之事被当场拿住,你们旋即和离,此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一面。我直觉此事有诈, 可裴瑛在我对他产生怀疑时便迅速将林侃之调走。我并未放弃,此次陛下派我去山南道办事, 我便趁机去了一趟剑南道, 你猜怎么着?” “你见到了林侃之?”洛芙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错。林侃之周围布满了裴瑛的眼线,我不得不乔装成一名侍从才见到林侃之一面。他甚至不敢同我说话,唯恐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者发现, 只在趁人不备时偷偷塞给我这张纸条!”洛茗说着, 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递到洛芙面前。 洛芙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团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 “阿芙吾妻:我林侃之以身家性命起誓, 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之事,一切皆为裴瑛设计,和离书是他逼我签下。虽身不由己, 但, 吾心不改。” 洛芙认得,那确实是林侃之的字迹,然字迹潦草, 她仿佛能看到他写下这短短几行字时的惊惶。 洛芙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条良久,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为何……裴哥哥为何要这般陷害侃之?” “阿芙,你还不醒悟吗?!”洛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你从林侃之身边夺走!为了让你彻底断了念想,只能依附于他!他如今……早就不是当初我们认识的那个裴瑛了!” “阿兄,你不要再说了!”洛芙痛苦地捂住耳朵,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她不想面对,不敢面对——自己竟被最信任的人蒙蔽了双眼,误会了曾经最爱的人,在林侃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放弃了他 ! 洛茗看着妹妹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地闭了嘴。 “阿芙,到底要不要嫁给裴瑛,阿兄劝你再好好想想。”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随后带着与裴瑛一样醉得不省人事的妻子黯然离去。 方才还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院子里,此刻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与不远处沉睡的裴瑛。 洛芙脚步虚浮地回到裴瑛身边,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各种念头如乱麻般纠缠。 她机械地将裴瑛安置在床榻中,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无知无觉的人。他睡颜依旧俊美,只是眼角那颗曾经长在洛芙心尖上的小小黑痣,此刻在昏黄的烛火下,看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哥哥,真的是你吗?是你陷害了侃之,是你拆散了我与夫君,是你……在背地里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洛芙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洛芙的目光落在裴瑛腰间那个精致的佩囊上。 裴哥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弄清这件事,洛芙没有再犹豫,她解下佩囊,摸索到那把冰冷的钥匙。然后,她独自提着一盏灯笼,朝那间密室而去。 清冷的月光如霜,将墙角丛生的杂草照出狰狞可怖的形状,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洛芙强忍着心头的恐惧,颤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密室入口处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与血腥的气息,洛芙险些当场呕吐。但她咬紧牙关,脚步没有停下,沿着蜿蜒阴湿的梯子,一步步踏入地下。 即使有手中的灯笼照明,洛芙的眼睛一时也无法适应里面浓稠的黑暗。那股恶臭更浓烈了,令人作呕。洛芙紧紧捂着口鼻,睁大眼睛,惊恐地环顾这间如同地狱般的密室。 借着微弱的光亮,她看到两个巨大的酒缸,静静地立在其中。 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酒气。 洛芙的心高高悬着,她一步步靠近那只距离她近一些的酒缸,每走一步,心跳便剧烈一分。 “呜——啊——” 一阵诡异、嘶哑的叫声突兀地从酒缸中传来,洛芙惊恐地看到,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从酒缸中挣扎着探出头来—— 没有眼睛,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舌头,口鼻中还淌着暗红的血迹! “啊!!!!”洛芙尖叫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上,灯笼也滚落在一旁。 酒缸中的那只“怪物”似乎听到了动静,忽然变得狂躁无比。它挥舞着残缺的四肢,口中发出“呜呜啊啊”的嘶吼声。 那声音,俨然就是洛芙曾在院中隐隐听到的、让她毛骨悚然的诡异声响。 “你……你是甚么东西!”洛芙吓得花容失色,脸上满是冷泪。看那怪物似乎无法自由行动,被牢牢困在缸中,洛芙才稍稍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呜呜啊啊啊——”怪物似乎是在回答她,但它除了怪声,甚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想要从缸里爬出来。 这时候,另一只酒缸中也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两只“人彘”察觉到洛芙的存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地想要朝她所在的方向挪动。 但是不行,他们的手脚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拴着,他们的挣扎只让铁链发出冰冷而绝望的撞击声。 “是裴瑛把你们关在这里的吗?”洛芙的声音都在发着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 一听到“裴瑛”二字,两个人彘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顿时发出阵阵凄厉的悲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流出血泪。 “你们……是被裴瑛弄成这样的?”洛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两个人彘又发出一阵狂躁的悲鸣,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击着酒缸,仿佛在控诉那无边的罪恶。 洛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恐怖如斯!裴哥哥竟将活人制成人彘,囚禁于此,这是何等的残忍与变态!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彘的悲鸣声还在她耳边回荡,仿佛要将她拉入无间地狱。洛芙不敢回头,她懦弱地逃跑了,一路狂奔,直到回到裴瑛的房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她心有余悸地回到床边,手控制不住地抖动着。确认裴瑛还在沉睡,洛芙才敢将那把冰冷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回他腰间的佩囊,系好带子。 就在洛芙将佩囊系好的那一霎那,一只冰冷的大手倏地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洛芙的手腕! 那一刻,洛芙的呼吸都凝固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缓缓抬头,却对上了裴瑛那双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眼眸—— 往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似是被酒精催动,燃烧着赤红的情欲,深不见底。 洛芙的心一惊,想要抽回手,可被裴瑛抓住的手腕却纹丝不动,痛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阿芙,你又来我梦里了。”裴瑛的嗓子哑得可怕。 洛芙尚来不及解释,更来不及庆幸裴瑛没有发现她动了他的佩囊,下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她已被裴瑛重重地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裴哥哥……”洛芙的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他要做甚么?! “阿芙是不是也心疼我等得太辛苦,所以日日来我的梦中宽慰我。”裴瑛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而狂热。 “唔——”下一刻,裴瑛的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洛芙措手不及,连带着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 这一切,只让裴瑛更加确信这是他的梦境。 “阿芙,你日日来我梦中,却没有一次像这般逼真。” 裴瑛极少饮酒,可今夜,他觉得酒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东西,竟能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化为触手可及的真实。 烛光摇曳下,身下之人泛红的眼角、迷离的神色……都是他无数次在暗夜里隐秘地渴望过,却不敢细想的禁忌。 此刻,却真实地在他的身下,任他采撷。 裴瑛冰凉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脖颈,然后一点点往下,带着令人战栗的触感。 洛芙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她害怕,可是身体却本能地因他的挑逗而发烫,这种背叛理智的本能让她感到更加的羞耻与绝望。 “阿芙,这里,他碰过吗?”裴瑛的手指停在某处,赤红的眼神忽而变得阴鸷。 洛芙偏过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他强势地箍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来,狠狠地吻了吻她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 “没关系,”他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从今以后,只有我能碰。” 洛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袭来,意识在剧烈的挣扎中逐渐模糊,最终,她昏沉地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 翌日,晨光熹微。 裴瑛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后劲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身上的衣衫,还是昨日那一套。 枕边,空无一人。 裴瑛自嘲一笑,指尖拂过尚存余温的枕巾,昨夜果然是一场荒唐的春/梦。 他将自己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驱散了些许寒意。忆及梦中种种,身体又不自觉地起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尽数没入水中,冰冷的水包裹住全身,试图将那些荒诞而逼真的场面从脑中赶出去。 一定是克制得太久了,加上饮了烈酒,他才会做这么一个……如此真实的梦罢。 得尽快成婚才行,裴瑛想。《 》 40-50 第41章 逃离他 她要逃出这个疯子的手掌心!…… 深夜, 洛芙回到院中时,翠微和雪绡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晕映照下, 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娘子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有一丝血色, 双眸空洞无神,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娘子, 您这是……”翠微伸手欲扶,指尖刚触到洛芙的衣袖,洛芙便猛地一颤, 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洛芙随即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无事……只是饮多了酒, 头晕得紧。” 她绕过两人, 脚步踉跄地走向内室,房门落锁的那一下,洛芙背靠着门板, 大口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着。 脑海中, 密室里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彘、裴瑛那张在欲望与暴戾间切换的脸、还有远在剑南道的林侃之……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冲到铜盆前, 疯狂地舀起冷水往脸上、身上泼,一遍又一遍,她试图洗去皮肤上那层令人作呕的战栗感, 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铜盆沿, 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随后,她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褥中,可寒意却如毒蛇般钻入骨髓, 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地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洛芙强迫自己冷静,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段时日的相处,洛芙清楚地知道裴瑛对自己的掌控欲有多深,若让他知晓自己窥见了他的秘密,萌生出要离开的心思,她将再无路可退! 必须伪装,必须忍耐,哪怕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要风平浪静。 她想到了那枚女帝赐予的牙牌,在这权倾朝野的裴瑛面前,若想逃离他的掌控,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女帝能帮她。 洛芙死死捏着那枚牙牌,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裴瑛踏着晨露而来,却听翠微禀报说娘子宿醉未醒。 裴瑛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娇弱不胜酒力,转身继续去督办婚事,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迎娶心上人的喜悦。 晚膳时分,裴瑛总算见到了脸色略有苍白的洛芙。 “阿芙可有哪里不适?”裴瑛伸手欲要去摸她的脸。 洛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触碰,轻声道:“大概是昨夜饮了酒的缘故罢,现头脑还有些昏沉。” 裴瑛沉吟片刻,语气冷了几分:“下次还是不必饮酒了。” 洛芙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都听裴哥哥的。” 用完晚膳,裴瑛命人捧上绣娘花了几十个日夜赶工出来的婚服。那是一件镶着金丝线的大红喜袍,华贵异常,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极尽精致。 洛芙顺从地换上,在屏风后缓步走出时,烛光映照得她宛如仙子临凡,美得惊心动魄。 裴瑛看得痴了,半晌才叹道:“吾妻实乃仙子下凡。” 洛芙适时地露出羞涩的笑容,趁此机会,提出想再进宫一趟。 “去做甚么?”裴瑛蹙眉道。 “陛下对阿芙甚为关心,”洛芙语气诚恳,“眼看我们快要成婚了,阿芙想亲自进宫邀请陛下参加我们的婚事,且最近云团总是缠着我喵呜喵呜地叫,看那样子,是想去找昆仑玩儿呢。” 裴瑛果然被说动,转而笑道:“原是如此,阿芙有心了,我明日就安排你和云团进宫。” “谢谢裴哥哥。”洛芙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仿佛全心全意信赖着面前这个男子。 八月十七这日,洛芙如愿进了宫。裴瑛本欲陪她一同去面见陛下,但到殿门口时,又被朝中急事牵绊。 正为难之际,洛芙十分体谅地说:“裴哥哥去罢,陛下待我十分亲近,我一个人可以的,况且还有云团陪我呢。” 裴瑛思索片刻,点点头,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去。等裴瑛走远了,洛芙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大殿。 “陛下,”洛芙重重地朝女帝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免礼,”女帝见她神色有异,挥手屏退左右,“这孩子,是遇上甚么难事了吗?” 直到大殿中只剩下洛芙和女帝,还有两只慵懒的猫儿,洛芙的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女帝身前。 女帝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朕帮你。” 洛芙泪眼婆娑地从怀中掏出那份裴瑛亲手题字的请柬,呈给女帝。 女帝看着烫金的请柬,一时不解:“你们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何故哭成如此?” 洛芙跪着向前挪动几步,抱住女帝的腿,泣不成声:“陛下有所不知,民女先前与夫君琴瑟和鸣,是裴瑛他设计陷害我夫君,致使我夫妻二人离心。” “若感情真的固若金汤,又怎会被人轻易设计?” 听到女帝这句话,洛芙顶着哭花的脸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并非我不同情你,”女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站在高位,你就会发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不是一件坏事,就拿这皇位来说,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呢?” “可是……可是府中的密室还有两个受尽他折磨的人彘……” “呵,你当朕不知?”女帝冷笑一声,“那两人是当年裴家流放岭南时残忍虐待他们一家子的罪人。” 洛芙再度愣住,她停止了哭泣。 “阿芙,你以为裴瑛跟着我,坐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靠的是他当年闻名长安的君子风范?”女帝看着她迷惘的神情,一时失笑,摸摸她的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手上没有沾上血腥吗?” “我亲手杀了我的亲侄子。” 洛芙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朕为阿瑛解释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嫁给阿瑛吗?” 洛芙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俩之间横亘了太多的爱恨情仇,在得知他的真面目之后,洛芙无法做到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再嫁与他为妻。 头顶传来女帝轻轻的叹息。 “我视阿瑛为半子,可是在这之前,我是一名女子,”女帝说着俯下身,将洛芙从地上扶起,“即使我再偏爱阿瑛,若你当真不愿,我也会助你。” 洛芙的眼中闪出光亮:“陛下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你说罢,想让朕做甚么?” “请陛下助我离开长安,离裴瑛越远越好。” “你想好了,离开阿瑛,离开长安,离开你的家人,你该当去何处?又该当做何事?” 女帝把洛芙问住了。她好像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女帝摄人心魄的眼神看了过来:“你确定你离开已经拥有的一切,可以过得好吗,洛芙?” 这一瞬间,洛芙的脑中快速闪过短短二十多年的时光,她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她成长在阿耶和阿兄的羽翼下,及笄后,她一心想要嫁给裴瑛。后来,她有想过这辈子都不嫁人,可又遇到了林侃之,再后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裴瑛身边。 她忽然觉得可怕,为甚么她的人生,不是被男子精心照顾着,就是围着男子打转呢?难道离了男子,她就活不下去了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她洛芙,从来就不该是依附于男子而生的菟丝花! “陛下,我可以的,”洛芙再度对上女帝的直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仿佛淬火重生的利刃,“失去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后悔,我也想向您一样,做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强大的女子。” 女帝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像朕这般,就好吗?” 洛芙摇摇头:“无论前路如何,总要去体验一番才知是酸还是甜,请陛下给阿芙这个机会!” 女帝见洛芙心意已决,并未再出言劝阻:“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罢,一切朕来安排。” “谢陛下!” 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应该是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洛芙郑重地向女帝三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随后,她起身,在女帝复杂的目光中,毅然转身离开。 女帝望着洛芙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答应帮助她,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裴瑛实在太珍视洛芙了,女帝很早就发觉,洛芙已经成了裴瑛的一个命门,只要扣住这个命门,就能轻松拿捏这位年轻的宰相。 这对女帝、对澈朝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今日决定帮洛芙,既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一个帝王自私的考量。 裴瑛处理完政务,接了洛芙一同回到裴府,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与陛下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他沉浸在即将迎娶洛芙的愉悦之中,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随着九月初九越来越近,洛芙的一颗心也渐渐高悬。女帝陛下答应会送她出长安,不知是如何安排的?为避免计划泄露,陛下跟她没有任何联络,这份未知的等待让她每日都如履薄冰。 直到九月初八这一晚。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裴瑛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夜这般激动得难以入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恰好细细回忆婚事的细节,有没有哪出漏了,哪出岔了…… 直到丑时末,万籁俱寂之时,裴瑛听到屋顶传来一记极轻的异响。 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声音了——那是夜行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屋顶上。 裴瑛“唰”地拔出藏在床头的佩剑,寒光一闪,他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大吼道:“有刺客!” 裴府上下瞬间灯火通明,近百名护院闻声列阵,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却不想此时,洛芙院子地方向传来震天的求救—— “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 裴瑛的心狠狠一抽,阿芙!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披散,不顾一切地朝洛芙所在之处飞奔而去!夜风吹过,带来焦糊的味道,让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裴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他听到了满院的惊呼声和哭声。循着翠微和雪绡手指的方向,裴瑛看到了被熊熊大火围绕的火圈之中,一名黑衣人持刀架在一名女子的脖子上。 裴瑛好似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听觉,周围的嘈杂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全世界,只剩下火圈中那个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传来的熟悉声音。 “裴哥哥——救我——” 第42章 拜天地 与她的尸骨拜堂成亲。 漫天的火光将天空染成血色, 被困在其中的洛芙脸色苍白如纸。滚烫的泪珠滑过她满是烟灰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那双平日里柔光潋滟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隔着熊熊火海, 裴瑛看到命悬一线的洛芙,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压回腹中。他不能倒下, 就算死,也要先救下阿芙! “放开她。”裴瑛的声音听似平静无波,但身后那双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劫持洛芙的蒙面男子发出一声阴冷的笑, 手中的刀刃抵在洛芙脆弱的脖颈上:“裴瑛,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你是谁?”裴瑛的瞳孔微缩, 寒意从眼底蔓延开来。 “我叫罗盟, 罗进的儿子。当初我侥幸逃脱,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惊喜。”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裴瑛的眉头骤然锁紧。罗进?那个被他下令处死、尸首至今仍悬挂在城墙上风干示众的逆贼? 一股悔恨与杀意交织的情绪在他心中炸开, 他早该对这些人赶尽杀绝的! “你意欲何为?”裴瑛背在身后的手指勾了勾, 这是他给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发出的信号。 “呵呵, 都说裴相聪明绝顶,看不出我想做甚么吗?”罗盟的声音变得有几分癫狂, “拜裴相所赐,我父亲暴尸城墙,无人敢收。听说裴相年纪轻轻就双亲尽失, 但遗憾的是, 尚未体验过失去爱妻的痛楚。如今听说裴相要娶妻了,某自然要送上一份大礼,来恭贺裴相大婚!” “这是朝堂上的恩怨, 何必牵扯无辜女子入局?” “放你娘的狗屁!”罗盟咆哮,“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哪个不是无辜女子?还不是被一尺白绫赐死?!你裴瑛就是一条丧心病狂的疯狗,还装什么仁义道德!” 裴瑛眼睁睁看着那架在洛芙脖颈间的刀刃划破了她细嫩的肌肤,一缕殷红的鲜血蜿蜒而下。 “我跟她换!”裴瑛再也沉不住气,嘶吼出声。 “哈哈哈哈——”罗盟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看来我赌对了!她死了,比你自己死更折磨你,是不是?!” 就在罗盟猖狂大笑之际,被钳制住的洛芙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罗盟抓着她的手上,罗盟吃痛,钳制的力道稍松。 电光石火之间,洛芙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往他身后火势不那么猛的方向逃去。 “放——箭——”千钧一发之际,裴瑛狂哮着,不顾一切地朝火海冲去。 眼前一片火红,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待他穿越火圈,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逃跑失败的洛芙再次被罗盟反身钳制住,而背后射来的无数利箭,已如雨点般扎进了罗盟的身体。 罗盟浑身插满了箭矢,但他并未立刻死去,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将手中刀刃狠狠插进了洛芙心脏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瑛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洛芙的身体猛地一僵,鲜血从她的背后喷涌而出,罗盟身死倒下,带倒了周围的火柱和洛芙单薄的身影,熊熊烈火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阿芙——不——” 裴瑛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喉间的血腥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天亮时,裴府的大火终于被扑灭,满眼的断壁残垣。 本是劫后余生的幸事,可阖府上下,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说一句。 只因他们的郎主、澈朝宰相裴瑛,此刻正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同样穿着喜袍却已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坐在废墟中央,喃喃自语。 “阿芙,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是不是也一样高兴?” “阿芙,这套大红的喜袍很衬你,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娘子。” “阿芙,从前你没了孩子那般伤心,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好不好?” 这诡异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说不出话来。 直到听闻噩耗的洛茗和徐玉露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副地狱般的景象,徐玉露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洛茗颤抖着手,指着裴瑛怀中那具焦黑的尸体,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阿芙?” 裴瑛没有回答,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尸体冰冷的手。 洛茗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裴瑛的衣襟,双目赤红地怒吼:“裴瑛!看着我!阿芙是怎么死的?!” 裴瑛失焦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洛茗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阿芙很好,她等着你门来参加我们的婚事。” 洛茗痛失至亲,情绪几近崩溃,看到裴瑛这幅疯癫模样,更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裴瑛!是谁杀了阿芙!” 裴瑛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说着:“阿芙还说,要你亲自背着她上花轿。” 洛茗忍无可忍,一拳狠狠砸在裴瑛的脸上。裴瑛的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笑得更加诡异。 洛茗再次举起拳头,却被一旁的周执事死死拦住。 “洛郎君息怒!郎主痛失洛娘子,已心神俱裂,求洛郎君体谅啊!”周执事老泪纵横,将昨夜发生的种种惨状一一道来。 洛茗听着,心中的怒火一点点化作失去妹妹的无尽悲恸。他踉跄后退,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走了。 “老天爷!这明明是朝堂斗争,为何,为何最后要我妹妹来承受!”洛茗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裴瑛仿若未闻,他抱着尸体缓缓站起身:“阿芙,时辰到了,该去梳妆了。” 洛茗看不下去,他悲愤交加地拉住裴瑛的衣袖:“阿芙已经死了!我要安葬她!” 裴瑛一把甩开洛茗,眼中忽然间布满阴鸷与偏执:“阿芙没有死!我要娶她过门!谁敢拦我!” 洛茗被裴瑛那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到,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裴瑛一瘸一拐地抱着尸体走了。洛茗与徐玉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悲凉。他们知道,此刻的裴瑛已然失了心智,只能由着他去。 九月十九,戌时。 裴府门前悬挂着的大红喜球早已被取下,换上了凄凉的白布。长安城中各官员,也都收到了裴相婚事取消的消息,一时议论纷纷。 裴府,烛火摇曳的厅堂内,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仅有寥寥几人站着,分别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喜婆、洛茗夫妇,以及穿着喜袍、抱着尸体的裴瑛。 喜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声音颤抖得几乎发不出音节:“一……一拜天地……” 裴瑛抱着尸体,朝天地跪拜下去。 “二拜高堂……” 裴瑛转过身,与尸体一道虔诚地朝着两家人的灵位跪拜。 “夫、夫妻对拜……” 怀中的焦黑尸体早已僵硬,裴瑛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尸体冰冷的额头。 “礼成……” 随着喜婆颤抖的声音落下,裴瑛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抱着尸首,只朝洞房方向走了一步,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洛茗趁机冲上前,一把抢过妹妹的尸首。外头的周执事则立刻领着罗太医冲了进来。 罗太医为裴瑛把了脉,连连摇头:“裴相受打击太大,经脉受损,心神俱裂,身上还有多处烧伤!裴相情绪起伏过大,为今之计,只能先给裴相灌下安神汤再包扎了。” 几副猛药灌下去,裴瑛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期间,洛茗唯恐生变,以最快的速度将妹妹安葬。 三日后,裴瑛幽幽转醒。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床边的女帝。 “陛下……”裴瑛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女帝按住肩膀。 “阿瑛,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很好,”裴瑛的眼神空洞,“我要去看看阿芙。” “阿瑛,看着我。”女帝的语气变得严厉。 裴瑛不得不抬起头,与女帝对视。 “洛芙已经死了。”女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芙没死!”裴瑛猛地挣扎起来。 “她已经下葬了!”女帝也抬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谁葬了阿芙?!她没死,我要与阿芙一生一世一双人!”裴瑛嘶吼着,状若疯魔。 “阿瑛,你给朕清醒过来!”女帝怒不可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裴瑛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在裴瑛脸上蔓延,他撇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肩上背负的是澈朝千千万万百姓的期待!黎民百姓、家国大义,哪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女帝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只要阿芙,只要阿芙……”裴瑛喃喃道。 “我再说一遍,洛芙已死,无论你接不接受,这是事实。”女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朕再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后你仍执迷不悟,宰相之位,也不是非你不可。”说完,女帝拂袖而去。 三日时间,裴瑛哪儿也没去,他拖着被大火灼伤的残破身躯,在洛芙坟前跪了整整三日。 谁也不知他在想甚么。 只是三日后,再度出现在朝堂的裴瑛,变得比从前更加喜怒难辨,杀伐果断。 裴瑛以雷霆手段将罗家诛九族,并将女帝登基时因为一时心软而埋下的隐患通通铲除,朝堂上下一时风声鹤唳,午门的广场日日血流成河。 城墙上那具风干的罗进的尸骨,不知何时已被丢弃。 只有女帝知道,当初罗盟秘密求见她,言自己不愿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他要为父亲收尸,并愿为此交出自己的性命时,她是如何利用这一切,设下了这个局。 女帝做得很干净,裴瑛没有怀疑她。 看着政事堂彻夜未熄的烛火,女帝知道,澈朝朝堂最锋利的一把剑,已然铸成。 只是这把剑,从此再无软肋,也再无温度。 阿瑛,希望你将来,不要怪朕。 与此同时,有一支商队从长安城的西市悄然出发,出发前,队伍中突然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蒙面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只知道她的脖颈间有一道骇人的伤疤,还有,她有一双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的眼眸,遥望着远方,温柔又坚定。 第43章 一年后 她有了一个女儿。 妹妹死后, 洛家小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洛茗日渐消瘦,茶饭不思,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 对着妹妹的遗物黯然神伤。 徐玉露面上不显, 可在她心中, 洛芙已与她的亲姐妹无异,洛芙死后, 徐玉露只敢背着夫君偷偷抹泪,生怕再惹得夫君伤怀。 两人各自神伤,直到一个月后, 徐玉露抚琴解忧时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晕倒在地。 “夫人!夫人!”洛茗闻声赶来, 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闪过最可怕的念头——妹妹已经去了,若连夫人也没了, 他就一刀抹了脖子, 跟着她们一道走! 所幸老天垂怜, 徐玉露并非身染重疾,而是有了身孕。 虽然当初洛茗曾以生孩子为由, 与徐玉露有了夫妻之实,但后来迟迟未怀上,二人也是顺其自然, 并未强求。 苏醒后的徐玉露, 纤手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这孩子来得不早不晚,恰是时候, 仿佛是上天赐予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家的一剂良药。 果然,得知自己即将为人父,洛茗一扫颓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他第一时间来到妹妹坟前,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洛芙。 “阿芙,你要做姑姑了,开心吗?”他跪在坟前,声音哽咽,“阿兄答应你,不会再颓废下去。为了你,为了你嫂嫂,还有你未出世的小侄,阿兄定会好好活下去。” 洛茗还欲跟妹妹多说几句,有侍从急匆匆来报:“郎君!听说林郎君与裴相两个人打起来了!夫人派小的喊您赶紧下山去劝架!” 洛茗一听,这还了得?火急火燎地往裴府赶。 路上,洛茗问向侍从:“林侃之怎么会来长安?” “小的听说林郎君从剑南道调回清川了,大约是回到清川之后听闻了洛娘子去世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来长安找裴相了……” 洛茗一拍大腿,这段时日洛茗光顾着自己伤神,倒把林侃之给忘了。 等他策马来到裴府,远远地便听见林侃之的怒吼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裴瑛!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费尽心机将阿芙从我身边抢走,到头来连护住她的本事都没有,你就是个废物!” 洛茗急急步入府中,见裴瑛正冷冷地擦去唇角的血迹:“你林侃之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第三者,有何资格对我与阿芙指手画脚?” “你才是插足的第三者!你还有脸贼喊捉贼!”林侃之目眦欲裂,拳头带着风声再次砸下。 “哦?”裴瑛冷笑着躲开林侃之的攻击,眼神阴鸷,“阿芙五岁便与我相识,我们两家早已定下婚约,你又算什么东西?” 林侃之怒极反笑:“说到这个,你仗着阿芙的喜欢,让她流了多少泪?若不是你不知廉耻、巧取豪夺,阿芙怎会失去孩子,又怎会赔上性命?!” 裴瑛却神情冷淡地抛出一句让他浑身发冷、血液倒流的话:“阿芙的孩子本就保不住,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 林侃之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连孩子的死都能利用……你根本不配提阿芙的名字!我要将阿芙的坟迁回清川,你给我滚远点,越远越好!” “凭什么?”裴瑛阴恻恻地盯着他,“阿芙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妻子。” “呵,”林侃之嘲笑道,“与尸骨拜堂也算?阿芙生是我林家妇,死是我林家鬼,我要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你大可以试试。”裴瑛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危险。 洛茗见裴瑛眼神危险,忙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隔开:“都住手!阿芙已经走了,你们这般斗下去,她就能活过来吗?阿芙生性良善,最是心软,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们为她如此大打出手,定会自责落泪,死不瞑目!”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终于让两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男人冷静下来。 两人同时看向洛茗,洛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头大如斗,心力交瘁。 “迁坟一事,兹事体大,从长计议,”洛茗没看裴瑛,只疲惫地挥了挥手,“侃之,先跟我回家,回家再说。” “是,大舅哥。”林侃之冷冷瞥了裴瑛一眼,眼神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裴瑛袖中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洛茗将林侃之带回家中,好言相劝,总算打消了他要给妹妹迁坟的念头。 翌日,洛茗领着林侃之到妹妹坟前祭拜。林侃之跪倒在洛芙的墓前,失声痛哭,直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回去罢,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阿芙最好的慰藉。”洛茗拍拍林侃之的肩,安慰道。 林侃之嘶哑着喉咙:“大舅哥,我不甘心呐,若不是裴瑛,我与阿芙又怎会生生被拆散,她又怎会命丧火海?” “你以为我没恨过?可恨有甚么用,阿芙不可能起死回生。林郎,这世上在乎阿芙的人就那么几个,答应我,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活得越久,这世上惦念阿芙的人就多一个。” 林侃之终究还是被洛茗说通,黯然离开了长安。 或许是妹妹在天有灵,这场风波平息了,妻子腹中胎儿也日益康健,洛茗也从户部郎中擢升为了户部侍郎。 既为三品官员,一家人得以从逼仄狭窄的小宅,搬进了宽敞气派的官邸。 虽比不上徐家从前的侯府那般富丽堂皇,但岳丈徐腾达在小宅憋屈了一年多,如今搬进新宅,呼吸着宽敞院落的空气,竟也十分满意,不再整日唠叨抱怨。 眼见妻子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洛茗心中的伤痕也渐渐被这新生命的喜悦所抚平。 永瞾三年的八月,徐玉露诞下一子,洛茗为他取名洛扶光,以此纪念逝去的妹妹,愿她的灵魂如日光般,永远照耀着这个孩子。 为取名一事,岳丈徐腾达还闹了一场小别扭——他存了私心,想让外孙姓徐,以延续徐家的香火。但这念头刚在洛茗面前露了半截,就被女儿徐玉露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洛茗哪能不知岳丈那点小心思,但他只作未闻,默默走出了房门。 夫君走后,徐玉露毫不客气地说道:“阿耶,咱们徐家若还是从前那般风光,您这心思说出来也不丢人。可如今,您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花的夫君挣来的俸禄?且洛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您是想让洛家绝后吗?再说了,无论姓洛还是姓徐,不都是从女儿肚子里出来的肉吗?” 徐腾达被女儿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罢了罢了……哎,想我徐腾达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让你嫁给了洛家小子。姓洛就姓洛吧,外祖照样当他是心肝宝贝疼爱。” 洛茗在门外听罢父女二人的对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转身出门上值去了。 如今,徐家两个儿子也从剑南道调回长安,虽只是担任末流小官,不复往日的荣光,但至少衣食无忧,一家人能团聚。这一切,皆因女婿洛茗的照拂。 想到此处,徐腾达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烟消云散,整日喜滋滋地抱着小外孙,在怀中逗弄,乐此不疲。 洛扶光满月这日,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洛茗夫妇正迎接宾客之际,府门前却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数不清的红漆礼盒被浩浩荡荡的队伍抬至门前,洛茗正自疑惑,问那领头之人,方知这竟是裴府送来的满月礼。 “拿回去!我不稀罕!”洛茗脸色骤冷,挥斥道。 领头的周执事正自为难,一旁的徐玉露忙上前打圆场:“既是裴相一番心意,快请进,快请进,莫要站在门口失了礼数。” 既然妻子发话,洛茗也不好当众拂她的面子,只得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留。 恨吗?当然恨。 虽然当初规劝林侃之时洛茗说的头头是道,但其实自从妹妹死后,只要一听到“裴瑛”二字,洛茗的胸口便如被重锤击打,痛得无法呼吸,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的惨剧是如何发生。 两人在朝堂上更是形同陌路,偶有目光交错,也如同看着一团空气,仿佛从未相识。 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劝架。 至于形同陌路的裴瑛为何在自己儿子满月时送上如此大礼,洛茗猜测,大约也是他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着箱中各种珍稀名贵的金银珠宝,洛茗长叹一声——尽管恨,可内心深处,洛茗终究做不到将所有的恨都算在裴瑛头上。 毕竟与裴瑛相比,他已算幸运。他至少还有可以恨的人,还有妻儿宽慰,还有未来可期。 而裴瑛呢,他又能去恨谁?又有谁能宽慰他? 恨来恨去,终究只能恨他自己,恨他没能护好阿芙。 妹妹死后裴瑛过得何等凄惨,洛茗并非不知。他曾多少次在妹妹坟前,看到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在凄冷的山风中喃喃自语。 每每此时,洛茗都会默默地转身离去,不忍打扰,亦是不忍看。 万般揭过,唯有时间。 * 距长安万里之遥的龟兹城,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缕浮云。 城中一间铺面之内,琳琅满目皆是精致瓷器。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立于柜台之后,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西域客商。 “掌柜的,此物几何?”一名妇人指着一只釉色独特的瓷像,眼中满是好奇。那瓷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举着一只爪子,模样滑稽又讨喜。 “二百文。” “这般昂贵?”妇人惊得挑眉。 女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嫣然一笑:“此乃我亲手烧制,世间仅此一件,绝无雷同。” 那妇人望着女子含笑的眉眼,竟一时看痴了去,直到看到她细白的脖颈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才猛然回过神来,方觉失态,忙不迭道:“我买了!” 这铺子的主人,正是已“去世”整整一年的洛芙。 一年前,她挣脱罗盟桎梏后,一路穿过大火逃出裴府,跳上门口女帝为她备好的马车。 而那具被罗盟残忍杀害的“洛芙”,不过是女帝寻来的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尸首。 假死脱身后,女帝给了她两条路。其一,南下剑南道,去寻林侃之。女帝算无遗策,深知她既已“死”,裴瑛便不会再对林侃之紧追不舍。 其二,则是向西,远赴安西都护府,那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苍茫之地。 若去剑南道寻林侃之,又当如何?重续前缘吗? 对林侃之,洛芙心中有情,有憾,更有刻苦铭心的愧疚。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后,她只想放下一切,向前看。 她曾亲口对女帝说,自己不愿再做那依附男子的菟丝花,她想做一只展翅高飞的孤鸟,纵使前路是风沙戈壁,也要亲眼看遍这世间山河。 她深知,林侃之即便万般不舍,也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因他对她的爱,从来不是囚禁,而是成全。 洛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出店门。她的脚下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西域热土,风沙掠过面颊,带来粗粝的触感,却也让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洛芙默默想,千难万难,但她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甜腻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阿娘——” 洛芙的脚步一顿,眼中顿时涌现万般柔情。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第44章 五年后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当初洛芙随着商队颠簸至龟兹, 一路风餐露宿,加之此前曾有过小产,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即便月事迟迟未至, 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 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在龟兹安顿下来,晨起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 她才惊觉身体的异样,忙请了郎中来问诊。 当郎中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喜脉时, 洛芙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寒——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明明她已与裴瑛彻底断了瓜葛, 明明她已斩断过往, 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几番思量, 洛芙直自己的体质不宜孕育, 便抱着鸵鸟心态, 暗想着这孩子若像上一胎那样,留不住, 便罢了。 然而怀孕三月时,当她的腹中再次传来隐隐的痛,下身偶尔还有见红的迹象时, 原本对这个孩子并无一丝期待的她, 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她再度回忆起当初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遗憾。 洛芙于是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她根本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她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竟早已生出了无法割舍的期盼。 此后,洛芙像是变了个人,不在整日恹恹的,而是谨遵郎中嘱咐,每日定时服药、早晚散步、保持心情舒畅,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或许是上天垂怜,奇迹般地,再复诊时,郎中竟说她的胎像一日比一日稳健了。 洛芙险些喜极而泣。她将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或许一开始她想错了,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而非惩罚。 至于养家糊口,洛芙暂且不必太担心,因当初出逃时,女帝为她准备了十分丰厚的金银细软,足以让她后半生无忧。 她用这笔银钱在龟兹置下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 洛芙刚搬进去的那段时日,周围的邻居对她既好奇又热情,尤其是隔壁的米娜和帛蒲姐弟。 姐姐米娜与洛芙年纪相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亮晶晶的,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弟弟帛蒲虽比她们小上三岁,却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尽管如此,他看向洛芙的眼神却总是羞涩。 初见洛芙时,姐弟俩就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娘子的美貌惊得移不开眼,可当目光触及她脖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时,又吓得不敢上前搭话。还是洛芙主动点头微笑,两人才敢怯生生地回礼。 再后来,洛芙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两人眼里的好奇更是藏都藏不住。 洛芙不愿让孩子出生在一个满是流言蜚语的环境里,便索性主动跟姐弟俩坦白:“我的家乡在江南道,去岁不幸遭了洪水,这伤疤是被洪水卷走时被利物划破的。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家乡却已毁了。我与夫君便想着来龟兹做点小生意糊口,没成想夫君半道上染了疫病……如今我成了寡妇,腹中还怀着他唯一的骨血……” 这话真假参半,洛芙说得声泪俱下,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一旁的米娜听得眼圈通红,听完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洛芙:“阿芙放心,以后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洛芙的“身世”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邻里,周围的人于是都知道洛芙是个命苦的寡妇,再也没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米娜姐弟平日里打理家中果园,见洛芙一个孕妇独居不易,常来搭把手。一两次是情分,三天两头麻烦人家,洛芙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每月给一百文钱作为酬劳。姐弟俩起初死活不肯收,洛芙佯装生气,说若是不收,以后便再也不开门相见,米娜这才勉强答应。 有了姐弟俩的帮助,洛芙很快适应了龟兹的生活,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因为龟兹不仅有晒不尽的日光,有数不清的瓜果,还有她最爱喝的牛乳,不仅味甘浓厚,还便宜! 除了天气热了些,这里真是哪哪都好,洛芙对于自己当初在龟兹定居的决定很是满意。 天曌三年的六月,龟兹城热浪滚滚。 肚子已经跟皮球那么大的洛芙正躺在院子里乘凉,她的头顶上是是帛蒲帮着搭的葡萄藤架。 正喝下一碗浓郁的牛乳,洛芙忽然感觉下身涌出一股热流,她大惊失色——这是要生了! “米娜!米娜!”洛芙惊慌大喊。 隔壁的米娜闻声赶来:“阿芙,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天呐!”米娜惊叫着,连忙打发弟弟去请稳婆和郎中。 一番手忙脚乱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洛芙历经两个时辰,总算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脱力的洛芙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然看到从自己腹中出来的那个皱成一团的小娃娃,洛芙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喜极而泣。 洛芙为女儿起名“洛天歌”,另取小名“野那”,在龟兹语中寓意“最美丽的人”。 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刚出生时虽皱巴巴的,可一日日长开后,成了个可爱的粉团子。邻居们见了,无不夸赞。 只有洛芙知道,女儿的眉眼都像她,唯独那一双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与裴瑛如出一辙。 有时望着女儿的眼睛,过往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感慨万千。 照顾孩子的时光是欢喜的,却也是辛苦的。野那一岁大时,洛芙狠了狠心,给她断了奶——她来龟兹有她想做的事,如今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也该适时地放手。 这期间,她已在龟兹城中观察许久。虽城中有不少售卖瓷器的铺子,但大多是从长安运来的成品,样式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她想要在龟兹开一家与众不同的瓷器铺。 要想放开手脚去干事业,第一步得先寻个靠谱之人照顾野那,米娜自然是不二人选。洛芙好说歹说,才说服米娜同意将给她的月钱提到三百文。 第二步,物色窑厂。洛芙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家小窑厂,谁知第一次去时,还没进门就被轰了出来,只当她是没事找事的妇人。 第二次,洛芙不得不请来人高马大的帛蒲撑腰。那掌柜的见帛蒲孔武有力的模样,不敢怠慢,忙将二人请进去。 听到洛芙愿出五百钱银子包下窑位,且随时可用时,掌柜的惊得合不拢嘴。再细细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只见她虽一身布衣,却气质出尘。 洛芙直接将一年的租金拍在桌上,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从窑厂出来,洛芙真诚地向帛蒲道谢。帛蒲黝黑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挠挠头,用生涩的官话说:“阿芙姐姐客气。” “走,阿姐请你吃酥山!” “不用,太贵了!”帛蒲连连拒绝。 洛芙给帛蒲和自己各买了一份:“以后还有麻烦你们姐弟的地方呢,不吃的话就是不肯帮我。” 帛蒲只好收下,洛芙心情很好地走在前头。 走着走着,洛芙忽然停步。 跟在后头走神的帛蒲忙收住脚,险些撞到洛芙:“怎么了,阿芙姐姐?” 洛芙指着街边一间空铺子,眼中闪着光:“这铺子位置不错。” 帛蒲犹豫道:“这是城里最繁华的街,租金怕是不菲。” 洛芙回头笑着冲他眨眨眼:“无妨,阿姐有钱。” 帛蒲的黑脸顿时烧了起来,趁洛芙不注意,他偷偷瞄了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子一眼又一眼,世上怎会有阿芙姐姐这般白净、好看的人儿? 阳光洒在她脸上,那一瞬的光彩竟让帛蒲止不住地荒神,直到洛芙已与牙人谈起了租金,帛蒲才后知后觉地跟上。 不过半个时辰,洛芙便干脆利落地租下了铺子。 “没想到出门一趟,两件事都办妥了。” “姐姐真厉害!”帛蒲由衷地赞叹道。 洛芙笑笑,出门太久,她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推开家中白色的木栅栏,见米娜怀中熟睡的女儿,洛芙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她伸手接过女儿,熟悉的奶香味让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芙,事情办得如何?”米娜轻声问。 洛芙点点头:“托你们姐弟的福,一切顺利。窑厂谈妥了,铺子也租好了。” 帛蒲站在一旁,挠着头憨笑:“阿芙姐姐客气,我也没帮上甚么忙。” “米娜,接下来我要开铺子,野那就要拜托你了。” “放心,野那算我的半个女儿。”米娜摸着孩子的脸,满眼喜爱。 洛芙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月,瓷器铺终于开张。 当一件件精美别致、釉色独特的瓷器摆上货架,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洛芙烧制的瓷器比长安货更别致,甚至能为顾客定制。 看着亲手烧制的瓷器被买走,洛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让她有了在异乡立足的底气。 半年后,铺子开始盈利,生意日渐红火,天歌瓷器铺渐渐成了龟兹城的招牌。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五年时间,洛天歌从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了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洛芙在窑厂忙碌时,她还能帮着米娜一起守店呢! 天曌七年的十月,洛芙将自己关进窑厂调试新釉色,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甚么。 这几日,龟兹城上下严阵以待,百姓们交头接耳,纷纷言有一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这几日要来龟兹,那位大人物是替女帝陛下来巡视边防的! * 龟兹城,黄沙漫卷,驼铃声碎。 一名白衣男子混迹于熙攘的胡商客旅之间,他身姿清癯,一袭素衣虽无半点珠玉点缀,却难掩其清逸出尘的气度,恍若谪落的仙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引得道旁不少胡汉娘子驻足偷看。 自踏入龟兹地界,裴瑛的胸腔便似擂鼓一般狂跳着。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身旁随行的侍从见状,忙低声问询:“相公,可是身子有恙?” “无事,”裴瑛沉沉吐了口气,按捺下莫名躁动的心,“许是路途劳顿罢了。” 此番他微服简行,并未惊动地方,他意欲亲眼看一看安西都护府治下的民风与治安。 行至龟兹最繁华的坊市,只见市列珠玑,琳琅满目的中原货物与异域珍宝交相辉映。裴瑛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几年朝廷与西域互通有无,丝路繁华,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正思忖间,裴瑛的脚步在一家名为“天歌瓷器”的铺面之前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店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正蹲在阶前,独自一人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腮帮鼓动,神情专注。 裴瑛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你[红心] 第45章 再错过 一定是她看错了。 这个女童, 眉眼间竟与五岁时的阿芙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裴瑛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仿佛要冲破喉咙。 女童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灼热的目光, 放下手中的糖葫芦, 抬起来, 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裴瑛那颗高高吊起的心,随着女童转过来的脸庞, 又猛地沉了下去——她的眼睛与阿芙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一会儿,一名店主模样的龟兹女子从瓷器店里探出头来,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喊道:“野娜, 莫要吃太多糖葫芦,当心蛀牙了!” 女童赶紧将剩下的糖葫芦藏到身后, 等店内客人又多起来, 遮挡了女子的视线,才又飞快地掏出来,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野娜, 这并不是汉人的名字。裴瑛回过神来, 失笑摇头, 他也是魔怔了,阿芙都已经葬身火海五年了, 这遥远的龟兹,又怎么会有她的身影? 再抬头看这家名为“天歌”的瓷器店,生意格外兴旺, 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想到阿芙生前最爱的就是搜集各色瓷器, 裴瑛抬脚便要进店。 “相公,安西都护府的信使到了,说赵节度使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 恭请相公即刻前往。” 裴瑛的脚步顿住,眼神在熙熙攘攘的店内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洛天歌看着裴瑛的背影,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叔叔。” 身为权柄天下的宰相,裴瑛此次代女帝前来龟兹巡防,节度使赵回、副节度使车桓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听说裴相一行人已悄然抵达龟兹,连忙率领部下夹道欢迎。 裴瑛展开明黄的圣旨,所有人齐齐跪伏于地。陛下在圣旨中盛赞赵回以牧人御众之才,膺方面之任,称赞他为“社稷之卫”,陛下还为赵回增实封二百户,赐予新制的鹘衔绶带纹锦袍一件,另赏赐众人黄金、布匹、宝剑、玉带若干。 宣读完圣旨,裴瑛亲手扶起赵回,赵回手持圣旨,为他披上御赐锦袍,赵回感动得老泪纵横。 公事既毕,随后便是盛大的接风宴。 裴瑛并不喜这种喧闹的场面,但作为女帝的使臣,他不好推辞。赵回无比热情地将裴瑛请到上座,亲自执壶斟酒。 “裴相年轻有为,风骨卓然,澈朝有您这样的英才在,何愁不能千秋万代!来,老夫敬你一杯!”赵回说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裴瑛举起酒杯,同样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激起一阵灼烧感:“赵节度使过奖了,有您这样骁勇的将军镇守边关,才换得澈朝百姓的太平。” 席间,歌舞升平。赵回年逾五十,膝下除了几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还有一个年方十八的幺女,名叫赵拂柳,生得妩媚多姿。她在宴席上一见到裴瑛,那眼睛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裴瑛自然感受到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但他只装作没看见,举杯自酌。 一杯酒下肚,赵回面色不改,倒是鲜少饮酒的裴瑛,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尾微挑,连带着那颗黑痣都更显风流蕴藉。 赵回见气氛到了,在女儿的频频示意下,主动当起了月老:“老夫冒昧问一句,裴相可有娶妻?” 裴瑛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顿,随后很快恢复如常:“亡妻已故五年。” 赵回跟女儿对了一个眼神,继续说道:“裴相为江山社稷任劳任怨,后院好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今晚,老夫就斗胆给裴相牵个线,您看我女儿怎么样?” 赵回常年在西域,这里的民风开放,男女之间表达爱意都直抒胸臆,所以他也并没有迂回,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裴瑛。 只是此言一出,裴瑛就敏锐地观察到坐在他右手边的车桓面上一僵。裴瑛假装未见,淡笑道:“承蒙赵节度使厚爱,本官尚无再娶之意。” “这……”赵回没想到裴瑛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无妨无妨,裴相在此期间,与小女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赵拂柳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眼波含情地看向裴瑛,裴瑛却只淡淡地又饮下一杯酒,眼皮都未抬一下。 酒过三巡,裴瑛面露倦色,这宴席也就适时地收场了。 离开都护府,裴瑛漫无目的地在龟兹城中散步。夜风微凉,吹散了他几分酒意。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那家瓷器铺子门前。此时门店早已打烊,门板紧闭,裴瑛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或许是白日见到了那张与年幼的阿芙酷似的脸,私心想要多看几眼,想要从中寻得一丝慰藉。 那种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正要回头时,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赵拂柳。 裴瑛微不可察地蹙眉,语气疏离:“赵娘子。” “裴相,你在龟兹人生地不熟的,我斗胆自请陪你四处走走,可好?”赵拂柳的声音甜腻,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 “不必,本官更喜欢独行。”裴瑛侧身欲走。 赵拂柳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傲气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裴相为何总是避我如蛇蝎?是不喜我?” “赵娘子是赵节度使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裴某自无不喜。”裴瑛的声音冷淡。 “那你对我这么敬而远之,是因为……你的亡妻?”赵拂柳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一丝表情。 提到阿芙,裴瑛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赵娘子自行回去罢,裴某不送。” 说罢,裴瑛丢下赵拂柳一个人站在原地,兀自找了个路口拐了进去。 酒意上头,加上确实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裴瑛七拐八拐地,竟真的有些迷路了。他绕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龟兹的日落很晚,此刻还有昏黄的夕阳洒在地上。 裴瑛就这么站着,隔着一片白色的栅栏,看到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名女童。 她正坐在一架秋千上,荡得很高,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栅栏,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那女童很机警,很快就发现了站在院外的裴瑛。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跟身后的胡人女子说了句什么胡语,随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院子白色的栅栏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你是白日里的那个怪叔叔。”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裴瑛一时哭笑不得。 “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外?”女童稚声稚气地问。 “我迷路了。”裴瑛面不改色地回答。 女童看向身后的女子:“米娜,这个叔叔说他迷路了,我们要帮帮他吗?” 白日里守在瓷器店中的龟兹女子很快走出来,看到裴瑛时,愣了一下,随即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道:“你要去哪里?” “都护府。” “那好认,城中最高最豪华的就是!”女童插嘴道,一双凤眼滴溜溜地转。 裴瑛看着女童:“你可以带我去吗?” 见米娜摇头,女童撇撇嘴:“米娜不同意,不过我可以画图给你!” 女童说着兴冲冲地跑回房间,大约过了半刻钟,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了出来,上面还沾着墨迹。 “喏,这是我画的地图。”女童献宝似的递过来。 裴瑛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虽然画得七扭八歪,线条歪斜,却言简意赅地标记了都护府的位置,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多谢,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裴瑛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叫野娜,你呢?” “裴瑛。” “裴叔叔,要感谢我的话,记得来我阿娘店里买瓷器!” 裴瑛暗笑这女童小小年纪倒是早慧,面上点头答应。 裴瑛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洛芙与帛蒲就从窑厂回来了。这几年来,帛蒲一直跟在洛芙后头学手艺,如今的手艺已经与洛芙不相上下了。 两人身上都是灰扑扑的窑灰,待洛芙清洗完,野娜已经昏昏欲睡了。 洛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野娜一闻到阿娘身上的奶香味,就钻进了洛芙的怀里。 “阿娘,我想你了。”女童的声音含糊不清。 洛芙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野娜乖,阿娘也想你。” “我今日做了一件好事。”野娜的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跟洛芙分享今日发生的事。 “什么好事呀?” “我帮一个迷路的叔叔指路,那个叔叔答应会来阿娘店里买瓷器。”女童说着,打了个哈欠。 洛芙失笑,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小机灵鬼,快睡罢。” 母女二人很快沉沉睡去。 当晚,裴瑛对着那张“地图”,果然顺利回到了都护府。侍从们正愁要去哪儿找相公呢,见他归来,皆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段时日,赵回为裴瑛安排了许多行程,阅兵、边塞巡防,夜夜都有宴会,一场不落。裴瑛心中一直惦记着要再去一趟瓷器铺子,却一再被迫推迟。 这段时日,赵拂柳时不时出现在裴瑛身边,今日送亲手绣的荷包,明日送亲手做的点心。有几次,赵拂柳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想要触碰裴瑛,甚至借着递酒的机会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每当这种时候,裴瑛的内心都会升腾起一股凶狠的杀意,众目睽睽,他只得强忍着不动声色地躲开。 随着赵拂柳的频频示好,副节度使车桓看向裴瑛眼神中的敌意也一日日加深,裴瑛只佯装不知,他只在此处短暂停留,并不想惹甚么麻烦。 被赵回拉着到处巡视了半月后,裴瑛总算得了空。他摆脱了赵拂柳的纠缠,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歌瓷器铺。 今日却不见那个叫做野娜的孩子,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龟兹男子在守店。那男子一身古铜色的健硕肌肉,正在擦拭柜台。 裴瑛的眼神在那名男子健壮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瞬,猜测此人与野娜的关系。看年龄,似乎不像是她的父亲。 思忖片刻,裴瑛骤然失笑,自己为何对一个异域女童如此上心? 他缓步进去店铺,见其中陈列的瓷器款式新颖,各种动物活灵活现,还有一些从未在长安见过的造型,釉色独特。 “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瓷器是从长安运来的吗?”裴瑛拿起一个猫儿模样的瓷器,颇为好奇地问。 那魁梧的年轻男子停下手中的活,用生涩的官话答道:“这里的瓷器都是我跟掌柜的一起烧制的,就在这城外的窑厂。” 裴瑛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那只猫儿瓷器上许久——蜷着身子,神态慵懒,怎么越看越与云团神似? “我买了。” 阿芙生前最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他要将这只猫儿瓷器放到阿芙坟前,好让她在地下聊以慰藉。 没见到野娜有些遗憾,但意外收获了这只瓷器,倒也不算白来。 裴瑛手中把玩着那只瓷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店铺。 不远处,洛芙牵着女儿买完糖葫芦正要回店铺。远远地,她看到一个清隽的背影从自家店门口离开,一瞬间,她仿佛被钉在原地,手中的糖葫芦啪嗒掉落在地。 “阿娘,你怎么了?”野娜抬头问道,紧紧护住手里仅剩的一串糖葫芦。 “没……没什么……许是阿娘眼花了。”洛芙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慌。 那个背影……不可能的。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洛芙狂跳的心才逐渐回归平静,只剩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一定是她看错了,裴瑛怎么会出现在龟兹呢? 第46章 梦中人 他的阿芙还活着 自从看到那个与裴瑛极其相似的背影, 洛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想让自己不要多想,可脑中控制不住地一片混乱,那种不安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 “帛蒲, 帮我一个忙。”洛芙闭了闭眼, 开口说道。 “姐姐尽管吩咐。”帛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甚么长安来的大人物到龟兹?” 帛蒲对洛芙的这个要求甚为不解。阿芙姐姐平日里只顾着打理瓷器铺子, 鲜少过问官府之事,怎的今日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但阿芙姐姐说甚么就是甚么,他从不质疑, 照办便是。 “好,我这就去。”帛蒲转身便走。 帛蒲接触的大多数是龟兹城的百姓, 要想打听官府的事情确实花费了不少力气。他七弯八绕的, 总算从一个在都护府当差的远房亲戚那儿打听到了消息。 “姐姐,打听到了!”帛蒲快步跑回铺子,“听说有个从长安来的使臣, 半月前就到了龟兹。节度使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就是为了招待他。” 洛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名来自长安的使臣,极有可能就是裴瑛。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 却又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惊醒的人。 帛蒲见洛芙脸色苍白,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害你?我保护你!” 洛芙摇摇头,只觉手脚发颤:“我想离开龟兹一段时间。” “姐姐要去哪里?帛蒲跟你一道!”帛蒲激动地说, “不管是谁, 只要他敢来,我拼了命也会保护姐姐和小野娜的!” “不必,”洛芙摆摆手, “我就是在这儿待得时日有点久了,有点想家,想出去转转。” 帛蒲明知她说的不是实情,那双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阿芙姐姐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她不想说,必有她的道理。 “姐姐既然决定了,就放心去,我会帮姐姐守着铺子的。”帛蒲懂事地说道。 洛芙没再犹豫,裴瑛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那么离发现她仅一步之遥,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将铺子暂时交给米娜打理,牵着女儿回到住所,简单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租了一辆马车就匆匆要出城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马车刚驶到城门,远处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车窗噼啪作响。洛芙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想着,城头突然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有外敌入侵!速速戒备!北城门关闭!” 洛芙大惊失色。龟兹城多年来一直安稳太平,商贸繁荣,怎会一夜之间有外敌入侵?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 “娘子,现在怎么办?”车夫也吓得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问道。 “掉头回去!”洛芙当机立断。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调转方向。就在他们掉头的瞬间,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关上,洛芙的心跟着狠狠一颤。 她紧紧抱着怀中懵懂又害怕的女儿,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当务之急是要保证野娜的安全。 马车被城中纷乱的人群堵住,寸步难行。洛芙焦急万分,等不及了,便抱着野娜下了车。 实在太乱了,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洛芙瘦弱的身躯根本护不住野娜,一个大力的碰撞之下,她脚步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小心!” 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洛芙抬头,惊魂未定中看到了帛蒲焦急的脸。 “姐姐,跟我走!”帛蒲低喝一声,用他魁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流中硬生生挤开一条路,像一堵移动的墙,洛芙和女儿这才得以顺利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洛芙后怕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帛蒲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她的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我们得赶紧做好应对战乱的准备。” “姐姐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帛蒲再度坚定地说。 隐隐的,洛芙听到城外传来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她赶紧抱着女儿跑回家,将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上,插上门闩,仿佛这样就能阻挡外面的恐惧。 没过多久,米娜也闻讯赶来,脸上挂着泪水:“阿芙,怎么突然会发生这种事?”在她小的时候,龟兹也曾动荡过,但那种记忆早已模糊,她已经习惯了平静安逸的生活,以至于此刻惊慌落泪。 尽管洛芙也很害怕,但她握住米娜手,沉声道:“不要怕,我们在一起,一定能挺过去的。” 帛蒲自告奋勇要出去打探消息,洛芙没有阻拦。这种时候,一味地躲在家中可能会招致更大的危险,掌握外面的动向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半个时辰后,帛蒲冲回家,脸上满是尘土:“偷袭我们的是突厥人,但不知为何守城将士毫无防备,现在大部分兵力都不在城内,北城门已经被攻破!” “收拾东西,我们逃出城!” 突厥人素来残暴,攻破城门后绝不会轻易放过无辜百姓,烧杀抢掠在所难免。为了女儿,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拼死一搏! 几人匆匆将贵重的细软塞入衣襟,带着最后一点干粮冲出了后门。 城内的街道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越是靠近南门,人流越是拥挤。 “跟紧!别松手!”帛蒲在前开路,米娜紧攥着野娜,洛芙则死死护着女儿的头,在推搡和踩踏中艰难前行。 好不容易逃出来,人群瞬间四散奔逃。 洛芙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龟兹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家园此刻正化为一片炼狱,她一颗心沉重不已——那里有她的瓷器铺,有她亲手绘制的精美纹样,有她和女儿五年来美好的回忆,现在,一切都没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中含着泪,回过头义无反顾地跟上了南下的人群。 一行人从天黑走到天亮,精疲力竭,直到再也看不到龟兹城的轮廓,洛芙才提议歇一歇,几人胡乱地靠在树干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洛芙亲了亲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野娜不怕,咱们已经逃出来了。” “阿娘,为什么会打仗?我们会死吗?呜呜呜……阿娘……我想回家……”野娜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看着娘亲问道。 洛芙不知该怎么向这么小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生离死别。她只能轻声安抚道:“别怕,会有英勇的将士将那些坏人赶跑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 “嗯,野娜要跟阿娘一道回家……”说着,强撑了一晚上的野娜在洛芙怀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身躯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洛芙也支撑不住,靠在身后粗粝的树干上,闭上了酸涩沉重的眼皮。 “姐姐,快醒醒!突厥人追来了!”半梦半醒间,洛芙被守夜的帛蒲叫醒,瞬间寒毛直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走!”二话不说,洛芙抱着女儿拔腿就跑,疲惫和困意在生死关头瞬间消失殆尽。 “有追兵!”一阵慌乱的叫声从后头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洛芙回头一看,惊恐地发现有一小支突厥骑兵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来。 洛芙将女儿搂得更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她死,她也要护住野娜。 可双脚哪里跑得过马蹄?“站住,否则格杀勿论!”追兵的喊声如催命符般逼近,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洛芙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老天爷,给条活路吧! 就在此时,忽然又传来了一道清冷的警告声,不怒自威:“放下手中刀剑,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但洛芙来不及细想,胸腔中升腾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有救了!是援军!是朝廷的军队! 她抱着女儿,转身想看清救兵的模样,却不想那群突厥人见势不妙,竟发了疯似的将手中的弓箭全部射向逃难的人群——那些突厥人压根不打算活下去,他们要的是同归于尽! 洛芙尚来不及反应,便见一支羽箭嗖的一下深深地没入身旁帛蒲的身体,帛蒲痛得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地。 “帛蒲!”洛芙哭喊着要去拉他,可她的力气根本不够,怎么也拉不动。 “阿芙姐姐,快躲到我身后!”帛蒲奋力将三人往身后揽,用他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更多的流箭袭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仓皇的人群上方。 “小心!”眼看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米娜尖叫着扑过去想替野那挡住。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鹰隼般掠至,挡在野娜面前。“噗”的一声闷响,那支羽箭狠狠扎进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力让他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 那人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射箭的突厥骑兵已人头落地。 他转过身,火光映照下,洛芙微张着嘴,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既熟悉又恐惧的脸。 他就站在她眼前,近在咫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发丝。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却死死锁住洛芙的脸,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再越过地上的帛蒲,最后直直地撞进洛芙惊恐的双眼里。 看清面前人的那一瞬,裴瑛浑身的血液在叫嚣,在沸腾——她还活着!整整五年,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以为她早已化为枯骨。可此刻,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阿芙,还活着! 第47章 再消失 她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裴瑛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与阿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稚嫩小脸上。 她以命护着这女童……她竟真是阿芙的骨血! 可这孩子究竟是阿芙与谁生的?是跪在地上里那个龟兹胡儿吗? 霎时间, 嫉妒、痛苦、委屈、愤怒……万千情绪如毒蛇般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几乎要将他撕裂成碎片。 他想冲过去质问,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抛下他整整五载, 杳无音讯?质问她这五年流落何方, 又与谁人暗结连理,诞下这女童? 那女童正蜷缩在洛芙怀里, 吓得连哭声都哽在喉头,那双与阿芙截然不同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 裴瑛眼中的天人交战不过一瞬。当第二支流矢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袭来时,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步跨出,用自己后背再次为眼前人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 清瘦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地。 “裴——”洛芙失声惊呼,却在下一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喊出他的名字!绝不能让人察觉他们之间有半分瓜葛, 否则, 她将再也难逃裴瑛的掌心! 裴瑛撑着剑柄, 单膝跪地。鲜血迅速洇红了他素白的衣袍,视线开始模糊, 火光在他眼中碎裂成斑驳的光影,意识开始涣散。 他望着面前这个一身尘土、满面泪痕的女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阿芙……别走……” 话音未落, 裴瑛再也支撑不住, 昏死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阿芙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 “阿芙!”裴瑛在睡梦中大呼一声, 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相公!”一旁的侍从忙上前扶住他,声音中满是惊惶。 “阿芙呢?!阿芙在哪儿?!”裴瑛披散着乌发,不顾背上剧痛的伤口,赤足便要下床。 “相公!当心伤口!”这侍从跟了裴瑛三年,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如此失态癫狂。 据他所知,“阿芙”二字是相公亡妻的名讳,莫不是受了伤牵动了旧时记忆?“属下未曾见到您所说之人……” “备马!速速备马!”裴瑛状若疯魔,一把推开侍从就要往外冲。 侍从不敢阻拦,只得在身后焦急地喊:“相公留步!” 好在裴瑛闯出房门时,节度使赵回急匆匆赶来。见裴瑛这幅披头散发、状若厉鬼的模样,赵回大吃一惊:“裴相这是怎么了?快快躺下!” “本官要去寻人!”裴瑛一把推开赵回,力道之大,险些将赵回推了个趔趄。 赵回不知向来端方自持的裴相为何突然失态至此。他贵为陛下派来的使臣,在自己治下受了重伤已难辞其咎,若再出了差池,他赵回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相,您要找何人,老夫这就安排人手去寻,您赶紧安心养伤!” 裴瑛哪里听得进劝,只直直往外冲,没走几步,身后的伤口崩裂,沁出骇人的鲜血。 只听“哇”的一声,裴瑛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快传随行太医!”赵回吓得腿都软了。 好在罗太医多年前就见过裴相痛失爱妻时的癫狂模样,此刻倒也镇定,熟练地为裴相灌下了浓烈的安神汤。 毕竟陛下远在长安,若是裴相像当年那般大闹都护府,谁也拦不住。 裴瑛昏睡期间,赵回焦头烂额地处理突厥人偷袭留下的烂摊子。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何突厥人偏挑城中防备最弱时偷袭?又为何精准地猛攻防守薄弱的北门? 等他得到消息将城外将士召回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赵回心中的怀疑很快被繁忙的事务掩盖,龟兹城百姓死伤无数,那些坚守城门直至战死的将士曝尸城楼,家园被毁……一切都需要他这个节度使一力承担。 还有这位重伤昏迷的裴相,赵回忧心忡忡,一连几宿未曾合眼。 直到两日后,裴瑛才悠悠转醒。 苏醒后的裴瑛依旧第一时间要下床寻人,赵回正要拦他,却见一名下属匆匆来报:“相公,大人,不好了!车副使不见了!赵娘子也一并消失了!” “甚么?!”赵回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一回事?昨日车桓还同我一道安抚伤员。” 裴瑛扶着床沿,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冷得像冰:“他怕是早有预谋。” 裴瑛按下心中烦躁,昏睡一场后,他已勉强冷静下来。看这架势,若不帮把赵回打发走,他也难以脱身。 “裴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回忙追问道。 “本官怀疑,此次突厥突袭,都护府里有内应,”裴瑛闭了闭眼道,“车桓应当是早有异心了,只是本官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满城百姓。” 赵回一时没回过神:“车桓?!不可能!他一直对老夫忠心耿耿!” 裴瑛眼刀子又冷冷刮了赵回一记:“突厥攻城那日,恰逢你带兵出城巡防。而他们猛攻的本该是防守最牢固的北城门,那日却换了一批毫无经验的新兵。你手下,除了车桓,还有谁有这本事?” 除了车桓,倒也有个别几名高级将领能做到,但如今车桓消失,府上的资财细软一并带走,俨然是畏罪潜逃。 “可是……可是他为何?” “车桓对令爱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裴瑛一针见血,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却想把女儿许配给本官,你觉得,车桓会如何自处?” 说起来,这多少是赵回自己种下的因果。 副节度使车桓是他多年心腹,爱慕赵拂柳已久,只因女儿嫌车桓年长貌寝,怎么也不肯点头。 既然上官不愿将掌上明珠嫁给他,那就唯有强夺了。 车桓私下勾结突厥,却一直不敢贸然行动。直到此次裴瑛奉旨前来,赵回对他礼遇有加。 看着心爱的女子对只见了几面的年轻男子殷勤备至,却对自己这个默默守护多年的旧人不屑一顾,车桓彻底寒了心,也彻底疯了。 他趁赵回带裴瑛巡防之际,将龟兹城防守的弱点泄露给突厥人,又故意调走城中精锐,这才有了那夜突厥人如入无人之境,在龟兹城烧杀抢掠的惨剧。 最后,他趁赵回忙于善后、无暇顾及女儿之际,直接将赵拂柳掳走! 赵回听完,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涔涔。 若捉拿不到车桓,不仅他这颗脑袋保不住,还要赔上他的宝贝女儿! 看着踉跄着离去的赵回,裴瑛微吐一口浊气。 神智有些恍惚,安神汤喝得太多,药力上涌。他此刻一时竟分不清,那晚见到阿芙,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确有其事。 “备马,”裴瑛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眼神中泛着偏执的冷光,“本官要去寻人。” 一行人马朝龟兹城南面疾行,马上的裴瑛强忍着后背伤口牵扯带来的疼痛,在脑中细细回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晚,城中残敌肃清后,有残兵往南逃窜。裴瑛领着一小队人马追击,却没想到,会再次撞见那个瓷器铺的女童。 更没想到,那女童的生母,竟有着一张与阿芙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肤色比阿芙略黑了些许,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难辨,那绝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人必定就是阿芙!而阿芙分明也认出了他! 可她为何不等自己醒来,便再度消失不见? 裴瑛一颗心狂跳不止,阿芙,阿芙……真的是你吗?如果是,当初你到底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上演一场狸猫换太子的? 这背后定然有人助力。是洛茗?还是林侃之?裴瑛马上否决,他们不可能做得到。 一瞬间,裴瑛想到了一个人,但他很快将这荒诞的念头死死压下。 无妨,待他寻到阿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裴瑛没想到的是,阿芙竟如流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带着伤,在外寻了一整日一夜,最终无功而返。 深夜,后背依然再度染血的裴瑛回到龟兹城,直奔那家天歌瓷器铺,想寻找关于阿芙去处的蛛丝马迹。 然而,那里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只余灰烬。 抱着一丝侥幸,他又来到那晚遇到女童的那座有着白色栅栏的宅子。 白色的栅栏早已被黑烟熏得面目全非,原本宁静温馨的庭院满是凌乱的马蹄印迹,葡萄藤架无力地坍塌在地,一片颓败荒芜。 裴瑛站在空荡的院中良久,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什么也不剩。 “你是何人?”正神伤间,一片断壁残垣后,探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操着一口生涩的官话问道。 裴瑛眼中骤然一亮,快步上前:“老人家,你住在这附近?” “是啊……我的家没了,甚么都没了……”老婆婆哽咽着,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裴瑛毫不迟疑,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入这位龟兹老婆婆的掌心。 老婆婆以为是自己眼花,对着掌中闪着金光的东西看了又看,不敢置信。 “老人家,你认得这里原先住的人否?应当是从外地来的。” 老婆婆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认得,小野那的阿娘嘛!” 裴瑛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对,她的阿娘,叫什么?” 老婆婆又想了许久,平常都是米娜带着野那,鲜少在白日里看到她阿娘的身影。 “好像叫什么芙?” “洛芙。”裴瑛几乎脱口而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不自觉地颤抖。 “对对对,洛芙!就叫这个名儿,是个长安来的寡妇。”老婆婆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 确信此人是他死了多年的阿芙,裴瑛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五年。 整整五年。 他痛不欲生、夜夜难眠的这五年里,那个他早以为葬身火海的阿芙,竟真的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 “噗——” 心神俱裂的裴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焦黑的残垣上落下暗红的一片。 第48章 找到你 阿芙,好久不见。 此刻, 洛芙正抱着女儿在简陋的土炕上浅眠。呼吸间是女儿发顶淡淡的奶香,这让她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们躲藏的地方位置偏僻,幸运地躲过了战火的侵袭。虽然不及自家府邸舒适温馨, 但这几间漏风的土坯房好歹五脏俱全, 勉强足以应付眼下这逃难般的生活。 再忍一忍, 过一段时间,裴瑛一定会走的, 洛芙在心里暗念。 自从那夜的不期而遇之后,洛芙的梦魇便从未停止。她时常梦到裴瑛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漫天的烽火与血雾, 直直地看着自己,声音凄厉地质问:“阿芙, 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离开我?”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黑痣, 在梦中化成张牙舞爪的妖魔,扑面而来要将她吞噬。 今夜,也不例外。 “不要——”洛芙再度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她第一时间慌乱地看向怀里的女儿, 确认那小小的身体还在安稳地呼吸, 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都是梦。他们的藏身之地很安全,裴瑛不会找到她的。洛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有隐隐的担忧——裴瑛向来算无遗策,当年她在女帝的帮助下才侥幸逃脱, 如今, 她还会如当年那般幸运吗? 洛芙在黑暗中微微叹了口气,另一张床铺上传来米娜轻柔的声音:“阿芙,你有心事?” 洛芙没想到米娜还没睡, 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米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日救下野那的男子,是不是野那的亲生父亲?野那的那双眼睛,跟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眼就看穿了。” ……竟这般明显吗?黑暗中,洛芙苦笑着应道:“甚么都瞒不过你。” “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但是他应当很在乎你。”米娜笃定地说。 在乎吗?或许罢。可正是这份太深沉、近乎偏执的在乎,才让他做出了那些令她闻风丧胆之事。 “都过去了。”洛芙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缄默中,洛芙在不安中渐渐再度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微明。洛芙走出房门便见帛蒲已劈好了柴、生好了火,正在简陋的土灶前给大伙儿煮粥。青烟袅袅,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 洛芙忙要去接过锅铲,却被帛蒲拒绝了:“姐姐,你坐着就好,粥马上就好。” 为着瓷器铺忙忙碌碌了这么多年,洛芙倒是鲜少有时间跟大伙儿好好坐下来,喝一碗热乎乎的粥。这粗陋的米粥入口,竟觉得分外香甜。 “帛蒲的手艺真好!这粥煮的软硬适中,相当可口。” 得到洛芙的夸赞,帛蒲一张黑脸泛起红晕,他挠挠头,憨厚地笑道:“姐姐喜欢,帛蒲每日都做给你吃。” 洛芙脸上的笑一滞,脑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起裴瑛那张清冷无情的脸。 但愿吧,但愿她有机会一直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 * 与此同时,安西都护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相公,您若是再这般糟践身子,便是华佗在世,恐怕也无力回天!”再度吐血昏迷的裴瑛被抬回都护府,罗太医又气又心疼,向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白须都乱了。 确认了阿芙还活着,却又遍寻不到她的身影,裴瑛几乎痛不欲生。偏这幅残破的身躯还要拖累他,叫他如何能安心养病? 阿芙不过一双脚走路,她是如何做到逃出了龟兹城,却一点踪迹都不留的呢? 直到安神汤发挥功效,意识模糊前,裴瑛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被迫卧床三日后,伤口堪堪止住血,裴瑛便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再度去寻找洛芙。 偏偏此时,消失几日的赵回又回来了。 “相公,这可如何是好?那车桓掳了小女,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了,再往北都是突厥人的地界了,老夫黔驴技穷了!”赵回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裴瑛心头一股莫名的烦躁,祸是他赵回闯下的,为何事事都要问他怎么办? “那就踏平突厥人的地界,不信抓不回一个车桓。”裴瑛强忍烦躁,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赵回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担任安西都护府以来,一直勤勉尽责。他年纪大了,在军事上也颇为保守,是以这些年他一直专注于治理内务、抵御外敌,从未起过要主动攻打突厥的念头。 可如今裴瑛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赵回的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他当即召来了三个儿子,与他们商议征讨突厥的想法是否可行,没想到三个儿子出奇地支持他。 “父亲,此次突厥人偷袭,我们多少兄弟枉死?我咽不下这口气,早就想找他们算账了!” “是啊父亲!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们伤我们一万弟兄,我们直接踏平草原!” “当场砍下车桓的头颅,再把小妹救回来!” 赵回被儿子们的热血感染,向来保守的他第一次冲动:“好!那就杀!” 虽说众人想要复仇的气势高昂,但此刻麾下将士们元气大伤,绝不是出征的好时机。赵回陷入了两难。 裴瑛拖着病体,再度往龟兹城外搜寻。他这次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往东,不眠不休地苦苦搜寻了三天三夜,可还是与上次一般,一无所获。 为何?为何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不见任何与阿芙有关的踪迹? 不对,这一定不对。 裴瑛勒马停下,摇摇望着雾茫茫的远方,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半晌,他从袖中掏出那只与云团一模一样的瓷器,冰凉的手指在那上面一点点摩挲着。 阿芙,这必行是你亲手做的,是吗? 霎那间,裴瑛脑中灵光一闪—— 他怎么才想到?! “掉头!回龟兹城!”裴瑛胸腔剧烈起伏,枉他自诩聪明,却不明白“灯下黑”的道理。 裴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龟兹,一路换了三匹马,甫一进入龟兹城门,他就下令道:“即可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裴相,老夫听你一席言,醍醐灌顶,欲要出兵攻打突厥,此时出兵是最好的时机,定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老夫手下将士伤残无数,急需支援!” 又一次被匆匆赶来的赵回拦住,裴瑛被迫勒住马,淡淡睨了一眼赵回:“十日前,本官已去信北庭都护府,调遣八千回纥骑兵前来支援,算算日子,大约还有五日能到。” 此刻,赵回对裴瑛是彻底折服了。原来早在他乱了阵脚、认人不清的时候,裴瑛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 他在心中默默感慨,不愧是年纪轻轻位极人臣的天纵英才,枉他一直自诩功高盖世,可真的遇到了措手不及的状况时,却是裴相为他兜了底。 “裴相的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说着,赵回就要朝裴瑛下跪,被裴瑛虚扶一把,稳稳托住。 “不必,若能一举踏平突厥人,还澈朝千秋太平,便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裴瑛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赵回抹了抹眼角的老泪,连声应是。既然回纥骑兵还有五日就要到了,他得赶紧整顿手下能用的将士,以便用最快的速度出战,救回女儿! “等等,”正要告辞的赵回被裴瑛叫住,“烦请将城中窑厂的分布图给本官一份。” 赵回一愣,不知为何裴相忽然要过问窑厂,但此刻对裴瑛早已心服口服的他连连答应。 当夜,都护府中裴瑛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龟兹城中的几位有名颇有声望的制陶匠人均被请到他的房间。 “回相公,”为首的老师傅对着不怒自威的裴瑛,颤巍巍地回话,“按照这只瓷器的釉色和形状来看,并不出自官窑。” 想想也是,阿芙在此处隐姓埋名,以百姓的身份,恐怕难以使用官窑。 那么,就剩下民窑了。 “城中有几处民窑?” “不多,大约十几处。” 裴瑛凤眸微眯,眼底寒光乍现:“派人手将所有民窑围住,一个人也不能放走。” * 从今日一早起,洛芙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就愈发浓烈。一会儿觉得裴瑛应当找不到这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就这样心神不宁,连烧制瓷器都没有了心思,捏好的泥胚被她一个不留神毁了。 洛芙深深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沾满灰尘的外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一回头,见不远处米娜正跟女儿两人玩得正欢,一大一小的鼻尖上、脸蛋上都沾满了泥巴,笑意却很浓。 洛芙正要跟着露出笑意,就见帛蒲三两步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阿芙姐姐,听说龟兹城门都被守住了,不让人出城了!” 洛芙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为何好端端的要封城?” 帛蒲摇摇头:“我也不知,许是城中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是抓突厥人?” 明知这个可能性极小,洛芙仍下意识地劝慰自己,应当与自己无关。 不错,他们一行人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中途折回了龟兹城。当时城中一片混乱,鲜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去而复返。 原来的家肯定是不能待了,洛芙想到了一直以来合作的窑厂。 窑厂中有几间临时搭建的小屋,用来为偶尔需要彻夜赶工的匠人小憩用,如今成了她暂时的藏身点。 洛芙大骇之际,裴瑛也已收到消息,说是位于城南的某处民窑,这几日采买的物资数量较之前多了不少。 裴瑛盯着地图上那小小的一个点,仿佛要将此处盯出一个洞来。 就在侍从以为相公不会有什么交代时,却听裴瑛平静地吩咐道:“去给本官拿身新衣裳来。” 侍从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回来时看到相公已用清水洗过面,正对着铜镜束发,动作一丝不苟。 侍从错愕,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相公这般郑重,这是要去见甚么人? 素来干旱的龟兹,今日午后却罕见地下起了绵绵细雨。米娜陪着野那在房中午憩,帛蒲在认真地捏泥巴,洛芙独自靠在房间简陋的窗前,出神地望着落在窗上的细小雨滴。 视线被雨水模糊,她有些看不清窗外的情形。 朦胧间,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好似看到一团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缓缓靠近。 洛芙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扯,尚未等她反应过来,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来人唇角噙着笑,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并未沾染上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令人窒息的寒凉。 “阿芙,好久不见。” 第49章 战歌起 等我活着回来…… 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倒映在洛芙写满了惊恐的眼眸中, 越来越近。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踉跄后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房内的土墙, 退无可退 。 裴瑛看清了洛芙脸上的表情, 有一瞬他怔在原地。 但很快, 他便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扬起一个从前她最爱看的温煦笑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朝她一步步逼近:“阿芙,怎么躲着我?” 裴瑛没有等到回答, 只看到她的眼眸中渐渐蓄满了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得惊人。 冰凉的指腹覆在她的脸上,激得洛芙浑身一颤,本能地偏头想要躲开。可裴瑛的另一只大手却如铁钳般将她死死箍在原地, 让她动弹不得。 “阿芙, 告诉我为什么, 好不好?”他的语气依旧像从前一般温和,可洛芙知道, 这温和之下是他根本不容抗拒的强势与偏执。 洛芙别开脸,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又强迫自己挺直脊梁, 用最冰冷的语气质问道:“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裴瑛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仓皇, 声音微颤:“阿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瑛, 你别装了!”多年来的恐惧、委屈、愤怒……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洛芙几乎用歇斯底里的语气对他吼道,“是你用卑劣的手段拆散了我和林侃之,裴瑛,你承认吗?!” 裴瑛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终是无力地收了回去:“你都知道了。” 洛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颤声指控:“若不是你的卑鄙伎俩,我又怎会失去我的第一个孩子?裴瑛,你还是人吗?!” 裴瑛垂着头,眼神晦暗难辨:“阿芙,若我说那孩子本就保不住,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会原谅我吗?” 洛芙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如刀绞:“我把你当做最信赖、最亲近之人,你却算计我、算计我未出世的孩子,你觉得呢?” “果然……”裴瑛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自嘲,笑容苦涩至极。 “我还亲眼目睹你将好好的人制成人彘,在密室中日夜折磨!”洛芙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裴瑛,我阿兄说的不错,你早已经不是我从前爱慕的裴哥哥了,你已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闻此言,裴瑛脸上的笑终于出现了裂痕,渐渐化成痛苦的扭曲,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阿芙,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洛芙却不顾一切地继续控诉道:“从前我爱你、敬你,后来我恨你、怕你,我们回不去了,裴瑛!如今我好不容易放下过去的一切,有了新的生活,你为何,为何要苦苦逼我?!” “你说的新生活,就是跟别的男子生孩子吗?!”裴瑛的语调徒然拉高,眼中满是疯狂的嫉妒,又很快沉下,化作阴鸷的执念,“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阿芙,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落在裴瑛精心清洗过的脸庞上。他苍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了红印,洛芙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不、配。”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发出剧烈的疼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涌上喉间。 裴瑛知道是自己的吐血之症又要发作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阿芙,给我机会赎罪,不行吗?” 说完这句,裴瑛“哇”地一下,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直直地朝着日思夜想的人儿倒去。 洛芙又惊又骇,好在她的身后是一堵泥墙,勉强支撑她接住了裴瑛沉重的身体。她手足无措地架着昏迷的裴瑛,惊慌呼喊:“裴瑛,裴瑛!你又在使什么伎俩?!” 正要推开他不顾,洛芙又想到被突厥人追击的那晚,裴瑛替她和女儿挡下的那两支箭矢, 原本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罢了,洛芙终究没有任由他摔倒在地。 看着外头乌压压的一行人,洛芙心想,既然躲不过,那便直面他。 * 裴相离开都护府时人好好的,被抬着回来时,那件月白的新衣上却赫然沾染了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四张陌生面孔。 一时间,都护府内谣言四起,被强行“请”至都护府的四人一路承受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倍感不适。 众人只见其中一名女子虽衣着朴素,可那张沉鱼落雁的绝美脸庞,怎么也掩不住。先前裴相不顾病体要去寻找之人,该不会就是她罢? 可很快,众人又发现了那名绝色女子牵着的女童,一时间浮想联翩——原来看似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裴相,私底下竟是喜好人妻?! 帛蒲的脸上染着怒气:“姐姐,他们都在议论你!” 洛芙淡道:“不必理会。” 帛蒲只好作罢,莫名从窑厂来到都护府,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姐姐不肯说,他也不会逼她。 但若是有人要欺负姐姐,他帛蒲誓死也不会答应。 “阿娘,为什么我们么要来这里?”一旁忙着四处乱看的小野那哪里按捺的住好奇之心,仰着小脸问道。 “野那还记得那晚救我们的那个叔叔吗?” 野那郑重地点点头:“记得,野那帮过他的忙,所以他也帮野那。” 洛芙明白女儿说的帮忙是帮裴瑛指过路,一时苦笑不得。 “是不是叔叔邀请我们到这里参观的?” “没错。”洛芙朝女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让她安心在这里住几日。 接下来的几日,洛芙都没有见到裴瑛。她不知他的身子出了什么毛病,但从那日的情形看,他应当病得不轻。 洛芙按捺下心中各种情绪,陪着倍感新奇的女儿在都护府四处转悠,期间,野那一直嘀咕着甚么时候可以见到那个叔叔,她想当面跟他道谢,洛芙只得遍一些裴瑛生病的借口推脱。 直到五日后,洛芙明显感觉到都护府上下的气氛变得紧张又凝重。 她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这晚,洛芙刚将女儿哄睡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叩门声。 “谁?” “阿芙,是我。”是裴瑛清冷的嗓音,但那声音中似是还裹挟着浓重的病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洛芙并不想见他,裴瑛或许也有所预料,接下来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阿芙,我同你说几句话就走。” 说完,裴瑛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一般,撕心裂肺。洛芙简直生怕他再度咳出鲜血来,忙披上外衣下床。 房门被谨慎地打开一条小缝,隔着缝隙,洛芙看到裴瑛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如纸:“说罢,什么事?” 裴瑛强行止住咳,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阿芙,明日一早,我便要领军出征突厥。” 洛芙一愣,没想到裴瑛是来跟自己告别的。 裴瑛没有错过洛芙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沉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阿芙,你会担心我吗?” 洛芙沉默了,没有接话。 “阿芙,”裴瑛的声音愈发低沉,“若我能活着回来,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所有一切解释清楚,可好?” 洛芙错愕,她没想到这次出征会如此凶险,竟能让裴瑛说出“活着回来”的话。 “很凶险吗?”她终究忍不住问出口,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裴瑛嘴角的笑意终于浸染眼底,说出的话却让洛芙倒吸一口凉气:“以一万抵十万,你说呢?” 洛芙内心波涛汹涌,良久,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保重”二字。 说完,洛芙正欲关上了房门,裴瑛似乎犹疑了一瞬,甫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洛芙关门的手顿住,她看到裴瑛的眼神落在床榻中舒睡的小人儿身上。 “她是谁的孩子……” 洛芙再度沉默着拒绝回答裴瑛的问题。 两人僵持几息,终究是裴瑛败下阵来:“你的小院我已命人修缮好,你们随时可以回去住,若想回长安,我也已安排好了人马护送。” 洛芙意外地抬头对上裴瑛的眼神,见他似乎不似开玩笑。 “你愿意放我走?” 裴瑛苦涩地牵了牵唇角:“生死未卜,我又怎能耽误阿芙?先前的话,我们一言为定。” 她本该拒绝裴瑛的提议,她想说他们之间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误会,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还有甚么可解释的? 但想到他明日就要出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强敌,她又可耻地心软了。 对他,爱过、恨过,却从没想过他会死。 一想到此,洛芙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全是过往的种种纠葛。 翌日一早,洛芙便听到城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咽苍凉,那是大军出征的信号。 她不知怎么的,心头一紧,忽然不顾一切地跑出房门,披散着头发,爬上了都护府内最高的瞭望台。 无人阻拦她,当她踏上数不尽的台阶时,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他! * 威严的澈朝大军集结在北城门,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这场复仇之战,在晨曦中徐徐拉开序幕。 赵回年事已高,又多年没有与突厥人正面交锋的经验,几番思量之下,他尊请裴瑛作为此次征讨突厥的主帅。 裴瑛考虑了许久,想到自己日渐频繁的吐血之症,他大抵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 他的性命本微不足道,可这世间唯有两件事让他牵挂—— 突厥人一日不彻底铲除,边关百姓便难以安宁。这次他作为陛下使臣,原本是为嘉奖安西都护府的护国之功,却不想被猖狂的突厥人狠狠打了脸,此害不除,他走得不安心。 还有一件让他牵肠挂肚之人,呵,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呢? 以她如今对他的恨之深,或许连他死了,她都不会留一滴眼泪罢。 想到此,裴瑛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目光坚定:“好,本官答应你。” 赵回长舒一口气,裴瑛当年率军一路从岭南攻打至长安,几乎战无不胜,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他的三个儿子也对裴瑛心服口服。 一声号响,身着玄甲、头戴红缨的裴瑛举起手中寒光凛凛的长戟,声音穿透云霄:“随我杀贼——” 上万名将士齐齐拔刀,声震天地:“杀——杀——杀——” 震天的呼喊声、锣鼓声响彻云霄,大军在裴瑛的率领下,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北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直到快要看不到都护府的时候,裴瑛似有所感地勒住缰绳,缓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都护府所在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幢最高的瞭望塔上,好似有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晨风中遥望着他,久久未动。 “裴相,怎么了?”见裴瑛忽然停下,一旁的赵回忙上前关切问道。 裴瑛心中哂笑,身子不行就罢了,偏连眼神都不行了。 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无事,继续出发。” 第50章 性命忧 他缓缓倒下,如同一片凋零的雪…… 永曌七年的深秋, 寒风已然凛冽。 在女帝的鼎力支持下,安西都护府的五千精兵会同北庭都护府的八千回纥铁骑,正式吹响了讨伐突厥的号角。 这一战, 举国瞩目, 然而外界的风向却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澈朝, 毕竟突厥联军号称有十万兵马,而澈朝军满打满算也才一万三千。 但裴瑛却毅然决然地肩负起这一沉重的使命。 就连一向对裴瑛怀有敌意的帛蒲, 也在出征前应召加入了澈朝大军。米娜忧心忡忡,生怕弟弟遭遇什么不测,帛蒲却拍着胸脯道:“国有难, 我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当缩头乌龟?” 其实, 帛蒲心中还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渴望为自己挣下赫赫军功, 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去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阿芙姐姐。 见弟弟态度坚决,又想起家园被突厥人烧杀抢掠的惨状, 以及被突厥人追击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 米娜最终含泪点头, 同意了弟弟的请求。 出征那日,朔风猎猎, 吹动着每个人的心弦。位于队伍最前方的裴瑛与最后方的帛蒲,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都护府的位置。 而站在都护府最高处瞭望塔上的洛芙,也遥遥望见了那个身披铁甲的玄色身影。 她似乎感觉到, 他回眸望了她所在的位置一眼。 那一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响彻整座孤寂的瞭望塔。 “活下去,裴瑛。”洛芙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 坚定道。 原以为裴瑛走后,回秉持他一贯的作风,将自己困在都护府不得离开,但洛芙没想到的是,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三人于是回到位于龟兹城的家,一路上,野那因为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裴叔叔,小脸哭得通红。 “乖野那,叔叔去打仗了,要是想见到他,就在心里祈祷他平安回来,好吗?”洛芙温声劝慰,女儿总算停止了哭泣,懵懂地点了点头。 行至熟悉的小巷,洛芙的脚步却一顿。只见小院周围已经重新竖起一圈崭新的白色栅栏,原本枯败的葡萄藤架子被细心地用一根根绳子系住,焕发出新的生机,就连野那平日里最爱玩的那座秋千,都在不知何时被修缮一新。 “太好啦!”看到焕然一新的家,方才还闷闷不乐的野那欢呼一声,如一只归巢的飞鸟,兴奋地冲向了那架秋千。 此情此景,洛芙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很快,她强行止住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动,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情绪压下。 “阿芙,还好吗?”看到洛芙的异样,米娜柔声问。 洛芙摇摇头,望着熟悉的院落道:“我无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米娜看着失而复得的家,喃喃道:“但愿我们的将士可以打败突厥,平安归来。” 一旁坐在秋千上的野那闻言,也跟着交替握着粉嫩的小手,虔诚地看着天空,大声说道:“老天爷,求你保佑我们打仗会赢,保佑裴叔叔、帛蒲叔叔平安归来,我会每日都祈祷的!” 看着这一幕,洛芙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父女连心吗?即使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血脉中的本能却让女儿对他如此亲近,如此关心。 …… 这一年的十一月,澈朝大军于曳咥河畔与突厥主力展开决战。在裴瑛的精心排布下,澈朝大军以步兵长矛方阵有效地抵御住了突厥骑兵的猛烈冲击。 这一计策成功地消耗了敌军的锐气,两军对峙整整一月后,明显有人数优势的突厥联军因久攻不下,士气逐渐低落。 此时,裴瑛亲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突厥联军,并巧妙配合回纥骑兵迂回包抄,形成钳形攻势,一举大败突厥联军,杀得敌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澈朝大军大胜,突厥首领阿史那在亲信的拼死保护下狼狈溃逃。裴瑛当机立断,率领一小队最精锐的骑兵紧追不舍,却不想那阿史那阴险狡诈,竟故意引得裴瑛等人进入了一座地形崎岖险峻、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处。 十二月的西域,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阿史那身旁的亲信被裴瑛一行人一个个精准射杀,阿史那则趁机逃入了更为幽深的峡谷中。追击途中,裴瑛与自己的部下彻底失散。 当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时,裴瑛勒住缰绳,环顾四周。周围静悄悄的,甚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呜咽。 他有一瞬的恐惧——若是不能活着回去,他会永远地失去阿芙。 但是很快,心中的理智战胜了情感的软弱。他深知,只有杀了阿史那,永绝后患,阿芙、还有千千万万的澈朝百姓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 那么,他死了,又有何妨?这世上有太多人爱着阿芙,林侃之、那个龟兹男子,还有那个阿芙不知透露的孩子生父…… 终究会有人替他照顾阿芙,不是么? 裴瑛嘴角牵动,露出一个苦涩而自嘲的笑。 “阿史那,敢不敢出来决一死战?!”裴瑛朝着空荡的山谷发出最后的通牒,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空气静默了许久,裴瑛闭着眼,静静感受空气中的冷意与杀机。 忽然,一阵凌厉的刀风从他耳后袭来,裴瑛倏地睁开眼,一个侧身,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挡开了那一记致命的攻击。 “哈哈哈哈哈哈——”阿史那满是血腥的脸上露出狰狞而疯狂的笑,“裴瑛,你野心不小,竟妄图赶尽杀绝,你等着,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裴瑛冷冷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突厥大势已去,你束手就擒,我或可饶你不死。” “国已灭,家已破,活着又有何意?倒不如战个痛快!”阿史那狂笑着,手中大刀再次朝裴瑛劈下,招式凶狠毒辣,裴瑛轻巧地躲开,身形如燕。 “来啊!别躲啊,不是你说的决一死战吗?我阿史那今日死在你裴瑛剑下,无话可说,可倘若能够拉着裴相给我陪葬,那岂不是快哉?哈哈哈哈哈——”阿史那继续狂笑着,凶残的刀法如狂风骤雨般朝裴瑛砍去。 裴瑛且战且退,一边格挡,一边引着阿史那从幽深的山谷中战至地势相对开阔的山谷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凌冽的空气中发出阵阵刺耳的回响。 阿史那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凶悍异常,裴瑛的功夫在他面前并不占上风,甚至略显吃力。见此,阿史那更是攻得上头,招招夺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裴瑛一步步引到了雪山的山脚下,进入了雪崩的危险区域。 就在他一刀刺破裴瑛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时,阿史那露出了猖狂而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哈,看来裴相你的功夫也不过尔尔嘛,今日你命丧于此,是天要亡你!” “某甘拜下风,不过,阿史那将军可以抬头看看。”裴瑛捂着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却回他一个更为阴沉诡异的笑。 阿史那的笑滞住,顺着裴瑛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他瞳孔骤然放大,只见不知何时,山顶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如同天塌地陷。 不好!是他们的打斗动静引发了雪崩! 裴瑛这个贱人,哪里是他拉着裴瑛死,分明从一开始,裴瑛就打算利用这天险,与他同归于尽! 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阿史那求生的欲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他还年轻,草原上的美酒、美人,通通都是他的!只要活下去,他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他不想死! 可是那滚滚而来的雪球却听不见他的不甘与哀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滚落下来。 阿史那再无心恋战,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仓皇地转身逃离。裴瑛拖着残破的身躯,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蔓延出诡异而凄美的痕迹。 这次,自己应该是活不成了,裴瑛想。 或许早在被流放岭南的路上,他就该死了,只是阿芙曾叫他“活下去”,所以他才苟延残喘至今。 这一次,阿芙应当不会希望他活着回去罢,毕竟她是那么恨他,恨到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 裴瑛的眼皮越来越重,失血过多导致他的意识极度模糊,视线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缓缓倒了下去,如同一片凋零的雪花。 下一刻,巨大的雪崩如白色的巨兽,将一切都无情地掩埋。 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甚么也不剩…… * 永曌八年的早春,二月。 澈朝军队大破突厥军的捷报从前方传来,同时也宣告骚扰澈朝多年的突厥之患彻底被铲除。 至此,澈朝开启了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鼎盛辉煌。 龟兹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炮竹声声,不绝于耳,人人都喜气洋洋,仿佛是要将先前因为打仗而冷清压抑的春节气氛一股脑地补回来。 洛芙在这一片热闹喧天的氛围中翘首以盼,眼底满是希冀。 这几月来,每日睡前,她都会跟女儿一道虔诚地跪在床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祈祷大军能早日得胜,平安归来。 如今看来,上天总算听到了她们母女微弱的祈祷! 谁知盼着盼着,尚未盼来得胜归来的大军,却盼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阿兄,嫂嫂,侃之,还有翠微、雪绡……” 这日,洛芙的院门外来了乌压压的一群人。洛芙起初还以为是裴瑛回来了,一时心乱如麻,但脚步却急急忙忙地前去开门,却不想看到的竟是几张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 一瞬间,阔别多年的故人相对无言,纷纷红了眼眶。 “阿芙,这么多年,你瞒得为兄好苦!”洛茗上前紧紧抱住以为死去多年的妹妹,痛哭流涕。 一旁的徐玉露也跟着抹泪,眼中满是心疼。 林侃之站在一旁,红着眼:“阿芙,当初为何不来找我……” 翠微和雪绡泣不成声:“娘子,我们都以为你真的死了……” 只有翠微怀里的云团“喵呜”一声,毫不见外得蹿进了洛芙怀里,洛芙一时苦笑不得。 有太多话,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洛芙只得招呼他们先进来坐。 约莫一个月前,远在长安的洛茗收到裴瑛的信,言妹妹阿芙未死,还好好地活着的时候,洛茗险些以为是裴瑛得了失心疯,或是故意诓骗他。 可裴瑛言之凿凿,字字恳切,请自己前往龟兹,将洛芙带回长安。 洛茗知他不是会拿妹妹之事开玩笑之人,是以与妻子商量一番,便决定亲自到龟兹去一探究竟。 因在清川政绩斐然,早已被调任至长安的林侃之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一道来,洛茗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今日亲眼见到洛芙,洛茗才知裴瑛说的都是真的。 且,妹妹不仅还活着,竟还有了一个女儿?! 众人惊讶地看着那张与洛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蛋,那灵动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小野那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几人立马挤出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徐玉露忙打趣道:“是你长得好看!” 被夸了的小野那蹦蹦跳跳地跑去跟云团玩了,洛茗这才不可置信地问:“她是……?” “是我与裴瑛的孩子。”洛芙望着女儿的背影,声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满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尤其是林侃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身形微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痛色。《 》 50-54 第51章 不原谅 他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洛芙低垂着头, 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愧色。她并未做错甚么,可看到昔日的爱人这般痛色,心中仍似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 林侃之其实早该明白, 早在阿芙假死却未曾选择前往剑南道寻他时, 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了……只是,亲眼目睹曾经的结发妻子与旁人诞下孩子, 而他与阿芙的孩子却早已夭折,这份锥心之痛,让他如何能平静? 洛茗见气氛凝重, 在林侃之肩上重重拍了几下,以示宽慰。 屋内空气滞重, 徐玉露见状, 忙出言打破沉寂:“阿芙,你还不知道罢?你已经当姑姑了!” 洛芙灰暗的面容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神色:“当真?!” “自然当真,”徐玉露含笑点头, “只不过此次路途遥远, 不好带他一起。对了, 扶光如今四岁半了,只比野娜小了一个月。” “扶光, 真好听的名字!”洛芙眼中闪烁着光芒,“野娜一定会喜欢弟弟的!” 气氛渐缓,几人正聊得热络, 忽听米娜兴冲冲地闯进来:“大军回城了!” 洛芙“蹭”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急切:“我们一起去迎接他们!” 然而,阿兄的脸色却十分微妙。 “怎么了?”洛芙迟疑问道,一颗心不安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回过神来, 好端端的,裴瑛为何会写信给阿兄,叫他带她回长安?他自己呢?以他一贯的作风,他绝不会愿意假他人之手,除非…… “阿芙,你有所不知,”洛茗神色凝重,“安西的邸报传回长安,据说……” “甚么?”洛芙的心猛地一沉,隐隐意识到有甚么大事发生。 “裴瑛在与突厥首领阿史那的生死之战中,不惜与其同归于尽。两人齐齐被掩埋在雪崩之中,阿史那气绝身亡,裴瑛虽被及时赶到的部下寻到,但……” “但甚么?”洛芙的声音已带上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陛下为此事,已好长一段时日上朝都无精打采。” 洛芙的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急急地往外奔去,林侃之在背后忍不住喊道:“阿芙!” 洛芙的脚步顿了,回头看他。 “阿芙,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林侃之的脸上是卑微的乞求。 洛芙闻言,对他露出一个从前常有的笑,只是那笑容却无端地夹杂着苦涩的味道。 “林郞,我们回不去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侃之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干,跌坐在椅上。 洛芙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都护府疾步而去。 此刻,龟兹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挤满了迎接将士凯旋的百姓,唯有洛芙逆着人潮,艰难地往反方向而去。 行进的队伍中,一名高大魁梧的胡人男子立刻认出了她,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朝她伸来:“阿芙姐姐!” 洛芙险些被吓一跳,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竟是帛蒲,几月不见,他好像长大了许多。 “姐姐,你要去哪儿?”帛蒲见洛芙被人群推搡,面露担忧。 “我去都护府。”洛芙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帛蒲的手一松,他知道,姐姐是要去见那个男子。可是,他听说,那人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 但是阿芙姐姐想做的事,他从来不会阻拦。 “姐姐,我陪你去。”帛蒲跟领队的长官说了几句,随后回过身,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小道,洛芙得以用更快的速度朝都护府去。 洛芙一路神色急切,直到真的来到都护府门前,她忽地退缩了。 一个恐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万一,万一裴瑛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她从没想过他会死。他从来是那般运筹帷幄、机关算尽,为何会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姐姐……”帛蒲很想告诉她,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很快就会有丰厚的赏赐,可以将被战火摧毁的家重新修缮一番,甚至换一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可是他知道,姐姐此刻没有心思听这些。她只对他道了声谢,随后便步入了都护府。 一路上,竟无一人拦她。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名绝色女子是裴相公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是,裴相如今…… 洛芙素手搭在裴瑛的房门上,指尖冰凉。她深吸几口气,随后缓缓推开了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得让她舌根发麻。 洛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沉重。远远就看到裴瑛的床榻前围满了人,其中一名白须太医还分外眼熟。 只听那太医长吁短叹:“此番,真的要看天意了!” 洛芙走近,总算回忆起这位太医的名讳:“罗太医?” 罗太医闻声望去,待看清眼前之人,他险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洛……洛娘子?!你……你不是五年前……”罗太医一时惊讶得舌头都打了结。 “说来话长,”洛芙顾不上解释太多,眼神只落在床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裴瑛……他怎么样了?”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着,想必是很痛罢。 罗太医连连摇头:“裴相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失血过多,又在雪地里冻了许久。没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但甚么时候能苏醒,谁也说不准……” 听着听着,洛芙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一旁众人识趣地退下了。 洛芙怔怔地看着裴瑛,他的肤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他的衣衫被剪破,能看到他的胸口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绑带,洛芙不敢想那下面的伤口该有多深。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绑带上,指尖微微颤抖:“裴瑛,疼吗?” 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洛芙忽然带着哭腔骂道:“裴瑛,你就是个大骗子!明明是你说,活着回来就跟我把一切解释清楚。那你现在这样算甚么?一句话也没有,还惹我哭!”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落在雪白的绑带上,氤氲出一团湿润的水汽。 屋内实在太过压抑,弥漫的汤药味让她几乎窒息,洛芙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抬手擦去泪痕,转身去打开房门,想去外头吸一口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打开门,洛芙发现罗太医仍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洛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洛芙心下有些意外,但仍跟着罗太医来到了外头的长廊上。 “洛娘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怀有身孕,还是老夫给您诊脉的,您还记得吗?” “记得。”洛芙的脸色有些冷,想必当年,罗太医多少也受了裴瑛的指使。 “后来您的胎儿没保住,老夫也很遗憾……”罗太医叹了口气,“当年裴相私下常问老夫洛娘子胎像情况,得知洛娘子的胎儿撑不过三月后,裴相不许老夫对外透露。” 洛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裴相当年要老夫尽全力保住您腹中胎儿,但实在是因为天性不足、胎像不稳,老夫也无能为力……洛娘子,抱歉。” 洛芙攥紧的手指骤然松开。他竟还有过这个念头? 洛芙错愕:“孩子保不住,难道不正好是他希望的吗?” 罗太医连连摇头:“洛娘子怎会这样想?一开始,裴相就想全力保下您的孩子,只是后来实在无力回天……” “所以,他没有让你对我的孩子做任何手脚?” “医者仁心,老夫以命起誓,不曾做过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在老夫看来,洛娘子您就是裴相心中最牵挂之人。否则当年那场大火,怎会让好端端的裴相从此患上吐血之症?” 吐血症?洛芙猛然想起在窑厂被裴瑛抓到的那日,他说着说着就吐了一大口血,随后晕了过去…… 这病症,竟是从她假死脱身那日就发作了么…… 罗太医压低了声音:“裴相年轻时便吃了许多皮肉之苦,身子骨本就不好,若此次您能多关心关心裴相,或许他能逢凶化吉、早日醒来也说不准。” 洛芙更加费解,皮肉之苦?他何时受过伤? 罗太医言尽于此,摇头离去,留下洛芙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回廊上。 直到她再度回到弥漫着汤药苦味的房间,洛芙依旧在回味着罗太医的话。 身上的伤、吐血症、还有胸口那个骇人的伤口……她脑中回想着罗太医的话,一颗心砰砰直跳,鬼使神差的,洛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扒开他身上的衣衫。 随着他上身的衣衫被洛芙尽数褪去,洛芙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浅粉色伤痕。 一看便知,这些伤痕经历了太久的时间,已经几乎与他原本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是多么骇人。 洛芙滚烫的泪水再次掉落在裴瑛裸露的肌肤上。她不放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从前胸,到腹部,再到双臂……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无一处是完好的。 她惊呼一声,捂着嘴连连后退。 是谁?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恰在此时,洛茗和徐玉露也赶到了。此次来安西,洛茗同时也奉女帝的命令,要密切关注裴瑛的伤势。 看到正落泪的洛芙,徐玉露忙上前安抚:“怎么了这是?” 洛芙回过身抱住嫂嫂,哽咽道:“我都不知道他以前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的身上……全是伤疤……” 徐玉露瞬间便想起当年长安盛传的风言风语,当时洛芙在清川,对此一无所知:“我曾听说,那两名押送裴瑛一家流放岭南的官差对他们穷凶极恶,动辄拳打脚踢,甚至……” 洛芙泪眼婆娑地追问:“甚至甚么?嫂嫂,你全都告诉我,我想知道他到底都经历了甚么!” “他们甚至折辱廖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尽她的衣衫……”提及此,徐玉露也不忍再继续说下去。同为女子,谁都知道,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裴瑛才将那两人制成人彘,加以报复?” 一旁的洛茗点头:“自你那场大火之后,裴瑛已给了那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一个痛快的了结,真是便宜他们了。” 洛芙瘫软在床边,回头深深地看着裴瑛。 “所以裴哥哥,真的是我误会你了,对吗?”她喃喃低语,泪水模糊了视线,“你醒过来,我要听你亲口说,否则我不原谅你!” 第52章 跟我走 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床榻上的人却依旧沉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芙,”尽管知道裴瑛听不到,但洛茗仍是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问,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先行回长安吧?” 洛芙摇了摇头, 目光停留在裴瑛苍白的脸上:“裴瑛没醒之前, 我不走。” “万一……”洛茗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万一裴瑛醒不过来呢?可这话太残忍。裴瑛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才伤成这样, 无论从昔日挚友还是朝堂同僚的角度,洛茗都盼着他能好起来。 他能感觉到妹妹对裴瑛的态度正在软化,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岁, 那些外人无从窥探的纠葛,能帮的实在有限。 唯有他醒过来, 亲口将一切说清楚, 或许才能得到妹妹全部的谅解。 除了每日服用汤药,罗太医还郑重交代,说若是昏迷时日太长, 裴瑛的手脚可能会因缺乏活动而萎缩。洛芙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会变成一个手脚不能动弹的废人。她知道, 裴瑛一定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因此,这段时日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在裴瑛身边, 亲自喂药,亲自擦拭身体,日日为他活动筋骨, 生怕他落下半点残疾。 林侃之在龟兹逗留期间, 几乎日日都来都护府寻洛芙。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陪在门外,远远看她为裴瑛忙碌的背影。偶尔在洛芙休息放松的时候, 他们会一齐倚在栏杆上,眺望远处苍茫的天际,聊起从前在清川的那段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心事。 只是如今听来,恍如隔世。 林侃之不说,但洛芙明白他的心意。可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即使洛芙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林侃之很不公平,可她如今除了想让裴瑛苏醒过来,心里再装不下别的念头。 直到第十日,林侃之再一次来了。 “阿芙,”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真的要留下来,不跟我走吗?” 洛芙仰头望他,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露出一个林侃之熟悉的笑:“你要回长安了?” “是,”林侃之苦笑,“朝中还有许多要务,我已在此耽搁太久,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阿芙,若是当年我们的孩子能保住,会不会……” “侃之,”洛芙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走出来了,也希望你能早日放下。” “我放不下……”林侃之喉咙哽住,他撇过头,用手捂着双眼,不愿让洛芙看到自己的泪。 洛芙心中一酸,这么多年来,上一次见到林侃之哭,还是两人成亲的时候。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阿芙,我忘不掉,我也不想忘……” 洛芙上前轻轻抱住了他,手掌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会过去的,侃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林侃之擦去泪痕,努力对洛芙挤出一个温煦的笑:“好,那我走了。阿芙,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侃之,保重。” 林侃之最后看了他曾经的妻子、他此生最爱的人一眼,转身走了。 在龟兹城漫天的霞光中,洛芙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寂和落寞…… 洛芙压下心中千万种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昏暗的室内。 裴瑛依旧没有一点儿苏醒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罗太医建议,除了日常的照护,最好多有人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意识。洛芙于是日日坐在裴瑛的床边,在他耳畔徐徐说着从前的事,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往事。 “裴哥哥,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吗?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日日跟在你后头,被其他人嘲笑是你的跟屁虫。其实那时候我很难过,因为你都不怎么理我。你那时候,会不会嫌我很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裴瑛紧闭的眼睑。 “但是后来,廖刚他们欺负我,你替我出头的时候,我又好开心。说起来,小时候的廖刚就很讨人厌了,没想到他长大了会变得那么恶劣……对了,先前听说他被人绑架了,甚么也没抢走,只是回来变成了一个阉人。你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洛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又轻轻替他整理额角散乱的发。 “还有,你把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丢了,为这件事,我偷偷伤心了好久好久,虽然后来在长安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不慎被嬷嬷弄错了,可是后来我发觉,你要是真的重视我的礼物,不应该好好收着带去长安吗?你这个骗子!” 说到这儿,她故意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最气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说我笨、说我不堪为裴家妇。那时我被你伤透了心,铁了心不再喜欢你了,偏偏裴家又遭了难,你跟裴叔还有廖夫人一同被流放的那日,我心都要碎了……你可是裴瑛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 洛芙的指腹随着他面庞的轮廓往下,不自觉地在裴瑛胸前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摩挲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丑陋的伤疤彻底消失。 “从岭南回来,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我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躲开,是因为这些伤疤吗?可是裴哥哥,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说到此,洛芙忽然想到五年前的中秋夜。他喝醉了酒,将自己拉入床榻中……那一夜的荒唐,她至今没忘,甚至一幕幕都记得很清楚。她记得一夜过后,当她身上未着寸缕像只溺水的鱼在大口喘息时,他却连身上的衣衫都未曾褪下。 她忽然明白,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想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疤。 明明他都醉成那样了,却还不肯向她袒露身上的伤,裴哥哥啊裴哥哥,你究竟独自一个承受了多少? 洛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故意俯在裴瑛的耳边,眨眨眼,轻声道:“哦对了,裴哥哥,你还不知道罢?侃之来龟兹了,他问了我好多遍,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你猜我答应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回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答应了。你再不醒,我明日就跟林侃之回长安!” 起身的时候,洛芙“啊”地一声惊呼,恰好来诊脉的罗太医急忙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洛娘子,发生何事了?!” 洛芙不可思议地盯着裴瑛的右手:“罗太医……我刚刚,好像看到裴瑛的手指动了动!” 罗太医抚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征兆,好征兆啊!只不过,洛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芙的脸“蹭”地红了起来,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裴瑛耳边胡言乱语,胡诌自己要跟林侃之回长安吧? “就……跟他拉些家常。”她含糊其辞。 “看来此法有效,洛娘子若不嫌累,尽可以多说说。”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洛芙连忙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这信号似是昙花一现,那次以后,裴瑛再也没有动静。洛芙都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内心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 三日后,洛芙照例在裴瑛床边守着。廊外的夜色已漆黑如墨,洛芙打了个哈欠,正想趴着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传来稚嫩又熟悉的声音:“阿娘!阿娘!” 洛芙忙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是帛蒲和女儿野娜。 “野娜,你怎么来了?”洛芙蹲下身,将女儿拥进怀里。 野娜皱皱鼻子,小脸都皱成一团:“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苦。” 洛芙日日待在这满是汤药味的房中,人都被腌入味了。 洛芙放开女儿,笑着问:“野娜嫌弃阿娘了?” 野娜摇摇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还在睡吗?” “嗯。” “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娘也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洛芙牵着女儿朝裴瑛走去,越靠近,那苦味就越浓。 “裴叔叔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野娜的小鼻子皱得更深了。 “是啊,人生病了就要喝药。” “裴叔叔他要睡多久呢?” 洛芙摇摇头,有些无奈:“阿娘也不知道。” 野娜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手拉起裴瑛毫无知觉的右手,轻轻扯了扯:“裴叔叔,你快点儿醒吧,你不醒,阿娘都不陪我睡觉了。” 说着说着,委屈涌上来,野娜眨巴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娘,我还是想你回去陪我一起睡。” 洛芙蹲下身,心疼地抱着女儿:“怎么啦,米娜陪你不好嘛?” 野娜瘪着嘴,带着哭腔:“阿娘好几日没陪我睡了,我想阿娘了。” 帛蒲站在一旁,语气隐隐有些不满:“阿芙姐姐,他身边难道缺人伺候吗?你何必要这么辛苦。” 洛芙摇摇头,轻声道:“我没做什么,只是陪他说说话。” “回去歇一晚罢,姐姐。”帛蒲没说出口的是,他也跟野娜一样,想她回家,否则家里总像是少了什么,格外冷清。 “还有姐姐的铺子,已经重新修缮好了,我已经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番,跟原先没甚么差别。姐姐得空可以去看看。”见洛芙犹豫,帛蒲又出言争取。 见女儿一脸的委屈,帛蒲又言辞恳切,洛芙回头看了看裴瑛,那张脸依旧苍白,毫无生气,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 她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去门外等我,我收拾一下,现在就随你们回家去。” 洛芙没甚么行李,随手拿了几件衣物就要走。临走前,洛芙又不放心得折返回来,替裴瑛掖了掖被子。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随后,她忽然恶作剧一般,在裴瑛耳旁低语道: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床榻上的人那细长的睫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第53章 日与夜 他们关在房中整整三日三夜………… 洛芙确实也累了。回到家中, 她草草洗漱一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多时, 两人便一齐沉沉睡去。 翌日, 洛芙去了一趟瓷器铺。这段时日她无心照料店铺, 都是米娜帛蒲兄妹在帮忙,洛芙心中过意不去。 原本以为铺子早已面目全非, 却不想那些存放在窑厂的瓷器已尽数运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梨木架上,铺内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米娜正忙得脚不沾地, 洛芙连忙上前一齐招呼商客。一晃,半日过去了, 午后恰好是商客稀少的时段, 洛芙托腮望着远处,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帛蒲看到姐姐那不经意微蹙的眉,还有脸上淡淡的忧愁, 尽管心中不舍, 可少年挣扎许久, 仍是说出口:“阿芙姐姐,你若是心中牵挂, 便去罢,这里有我。” 洛芙的眼睛一亮:“可以吗?” 帛蒲见到她的笑颜,忽然想通了, 他要的不是姐姐, 他要的,是姐姐永远欢愉。 “嗯,你去罢。”帛蒲再一次坚定地说。 洛芙颇为感动地朝帛蒲点点头, 随后匆匆整理衣襟,转身离去。 帛蒲看着姐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一走,她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芙熟门熟路来到都护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屋内空荡寂静,唯有纱帘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洛芙心头一紧,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奇怪,往日总有人守在榻边,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正疑惑间,她赫然发现,裴瑛的床榻竟也是空的! 洛芙瞳孔骤缩,快步上前,伸手抚过空荡的被褥,慌乱四顾:“裴瑛?裴瑛!” 就在她转身欲唤人之际,一具高大清瘦的身躯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清冷的药香。 是裴瑛常喝的汤药的味道。 “在找我吗?”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洛芙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你……你醒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瑛将她搂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芬芳:“嗯,醒了。” 洛芙不放心地挣开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面色仍显苍白,唇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星,不再涣散。 她终于放下心,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阿芙给我那么大的惊喜,”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说不定我真就沉睡不醒了。” 自从昏迷后,裴瑛仿佛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中,寒风刺骨,孤身一人。 起初,他意识混沌,如坠雾中,渐渐地,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早逝的双亲,最后,想起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洛芙,洛芙……这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牵挂。 他曾想为了阿芙拼命挣脱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可转念又想,她不愿见他,又何必醒来? 于是他任由身体轻飘,意识涣散,一点点沉入虚无。 直到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的雪,轻轻唤他:“裴哥哥……” 那声音断续微弱,却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凝聚神识,终于听清——她在讲儿时往事,问他是否觉得她烦。 怎么会?他心中辩解。那些年,她每日来裴府读书,是他枯燥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她又说起被他丢弃的礼物、被拒的告白、他不告而别的夜晚……他心中愧疚如潮,泛起阵阵苦涩。 少年时的他太过傲慢,太过自持,若能重来,他定会早早牵起她的手,不让她伤心难过。 谁知说着说着,她又忽然告诉他:“我要随林侃之回长安了。” 裴瑛在一片白茫茫中猛地睁眼,想站起,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痛得几乎窒息。 他几乎绝望……阿芙,你随他去吧,反正我困于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林侃之至今未娶,每年清明,他都能在阿芙墓前与林侃之相遇,两人免不了是一番唇枪舌剑。 虽不愿承认,但那人,或许真的是她的良配。 可就在他闭眼认命之际,随着女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阿芙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女儿?” 他猛地在冰天雪地中站起,脑中轰然。 那是他的女儿?! 不,不可能,他不曾逾距……不对!裴瑛猛然想起那日中秋,那场荒唐的春/梦,那温香软玉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梦! 他真的,占有了她! 怪不得自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那般哀怨。他竟醉后无状,还不自知! “阿——芙——!”他在雪白世界中嘶吼,天地随之崩塌,黑暗渐渐退散。 他终于睁开眼,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木色的床顶。 一旁的侍从见裴相苏醒了,皆是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请罗太医。 罗太医闻讯赶来,抚掌道:“菩萨显灵!老天开眼!老夫这就去告诉洛娘子!相公不知,您昏迷这月余,全是她衣不解带地照料……” 裴瑛却苦笑:“这时候,她已启程回长安了吧?” 罗太医一愣:“相公何出此言?” “我听到她说,她要随林侃之回长安。” 罗太医眨眨眼:“林大人早几日就已动身走了,洛娘子昨日还在这儿守着呢,您说她走没走?” 裴瑛眼中泛起不敢置信的光亮:“她为我,留下来了?” “自然,洛娘子对相公您的情谊,天地可鉴,老夫看了都为之动容。” 裴瑛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几乎哽咽:“罗太医,苏醒之事,我想亲自告诉她。” 罗太医会意,含笑退下。 府中上下心照不宣,只等洛娘子来。 未时,洛芙终于来了。 * 此刻,昏暗的房中,洛芙正被裴瑛紧紧拥在怀中,他温热的呼吸洛在她耳畔,低语呢喃:“多些阿芙你给的惊喜。” 洛芙茫然:“甚么惊喜?” “你没有跟林侃之回长安。还有,野那,洛天歌,她是我们的女儿,是不是?我都听到了。” 洛芙猛然想起昨日在他耳边故意撂下的话,脸“唰”地红透——她以为他昏迷了,甚么都听不见!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说野那是他女儿,毕竟这人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 可后悔已晚,她已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阿芙,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声音微哑,带着浓重的委屈。 洛芙耳根发痒,缩着脖子往他怀里钻:“谁叫你……” “是那年中秋夜?”他柔声问。 洛芙惊愕抬头:“你……想起来了?” “对不起,”他将她抱得更紧,“让你受委屈了。我不善饮酒,以后再也不碰了,可好?” 她垂首不语,心潮翻涌。 知她不愿多提此事,裴瑛又说道:“阿芙,我活着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没能保住你腹中孩儿……可我从未想害他。我利用他的死设计林侃之,只因我嫉妒,我嫉妒你与他琴瑟和鸣,嫉妒他能站在你身边……”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阿芙,我卑鄙,我无耻,你想骂便骂,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抱得太紧,洛芙欲推,他却顺势滑落,跪坐在她面前。 “裴瑛!”她惊呼,忙要扶他。 他却不动,头深深低下:“我不配站着。我拆散你与林侃之,我酒后无状,我让你背井离乡,独自抚养女儿……我该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狠狠扇向自己脸颊—— “啪!”一声脆响,比之前她打的那记更重。 耳畔嗡鸣,他却还要抬手打向另一边。 “不要!”洛芙心如刀绞,跪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泪眼朦胧,“裴瑛,我愿意原谅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许再瞒着任何事,你做得到吗?” 裴瑛灰败的脸上骤然燃起希冀:“我做的到,我发誓!” “野那……她一直想要一个父亲。”她轻声道。 裴瑛眼眶通红,双膝跪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啊! “我发誓,此生若负你们母女,天诛地灭——”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指尖微颤。 他泛红的眼底漾起笑意,轻轻吻了吻她掌心。 久未与男子亲近的洛芙如被烫到,低呼一声,缩回手。 可他并未停下。温热的吻落在她眼睑、鼻尖,最后,覆上她柔软的唇—— 那一夜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记得他当时就是这般亲吻自己的…… 在彻底沉沦前,她不停唤他的名字:“裴瑛……裴瑛……” * 自打洛娘子进了裴相的房门,侍从们一直盼望着可以看到两人相拥而泣的画面,可是等了又等,房中不仅没再有甚么动静,反而大门紧闭。 侍从们生怕裴相刚苏醒又出甚么意外,欲要敲门询问,不想甫一靠近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细碎的哭声、骂声、呜咽声…… 那动静……侍从不敢西乡,红着脸逃也似的跑了。 房门紧闭了整整三日三夜,期间,水和膳食还有干净的衣裳被按时放在了房门口,大约半个时辰后,空掉的食盒会被放置在房门口。 整整三天三夜啊,侍从们愣是没看到裴相一眼,跟别提洛娘子了。 裴瑛的贴身侍从不免担心,悄悄问罗太医是否要提醒一下裴瑛,被罗太医狠狠一记眼刀,讪讪闭了嘴。 “我已替裴相诊过脉,他的吐血症大有改善,身上也只剩下皮外伤,只要裴瑛不要太过,应当问题不大。”罗太医抚须笑道。 直到第三日的夜里,罗太医被急急召去了裴相去,道是裴相胸口的伤,又裂开了! 第54章 大结局(上) 她羞愤欲死。 看着罗太医正为裴瑛重新包扎伤口, 自己却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洛芙的心情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后悔。 且是十分地后悔。 她就不该对裴瑛心软! 洛芙还记得第一日, 她被他亲得几乎要晕过去时, 裴瑛忽然止住动作, 说自己身上黏腻,欲要先行沐浴。 气喘吁吁的洛芙自然求之不得, 趁机逃脱了裴瑛的桎梏,心中暗自庆幸。 沐浴时,裴瑛又称自己手上无力, 需得洛芙帮忙。洛芙半信半疑地上前,正闭着眼给他搓背, 谁知手指刚触及到他温热皮肤的那一刹那, 洛芙就被顺势拉进了偌大的浴桶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做什么?!”洛芙双手护着自己的胸口,衣衫尽湿, 狼狈不堪, 怒嗔道。 裴瑛却很耐心地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直到她毫无遮掩地与他面对面,四目相对, 水波荡漾。 “一起洗。”裴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 洛芙的脸顿时烧起来,红得像是要滴血。 可裴瑛却面不改色, 一点点褪去她早已湿透的衣衫, 湿漉漉的吻再次落在她的肩上,胸口……带着燎原的火意。 “啊……”到某处时,洛芙惊呼一声, “不要……” 俯着身子的裴瑛却抬头,因情动而迷离的眼眸深深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吗,阿芙?” “不是……不要亲那里……”洛芙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哀求。 裴瑛轻笑一声:“好,那我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裴瑛一把将洛芙捞起,将她架在自己身上,姿态比方才更让人不敢想象。 洛芙:……!!! 还不如不用换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裴瑛的动作,洛芙逐渐连同他谈判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趴趴地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弄。 只有实在被欺负狠了,洛芙消散的意识才回拢一些,狠狠咬裴瑛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咬完,看着他肩头雪白肌肤上的红痕,洛芙又后悔自己太用力,一边吹气一边声音心疼地问:“疼么?” 裴瑛非但不应,反而动作却愈发用力,惹得洛芙一双桃花眼像是哭过一般,她发出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被撞得细碎,不成调子…… 到最后,说是沐浴,可浴桶里的水早被折腾得洒了外面满地,水渍斑斑。 裴瑛将湿漉漉的洛芙包进宽大的沐巾,细细给她擦干每一寸肌肤后,两人一同进了床榻。 洛芙不敢回想方才两人之间有多荒唐,羞得直用被褥蒙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裴瑛灼热的目光。 裴瑛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却不紧不慢拉开被角,直到露出她红透的脸颊。 “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裴瑛语带笑意,声音里满是餍足。 洛芙简直不敢相信,先前还又哭又跪、卑微乞怜的男人,怎么这一会儿就变了脸,还是这般臭不要脸。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愿理他。 方才那动静闹得那么大,怕是外头的人都听到了,她简直没脸出这个门了! 裴瑛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从背后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阿芙,我们错过了那么多的年年岁岁,我心里好懊悔,趁着回长安之前,我们好好弥补这些年的遗憾,好不好?” 洛芙听他语气中的遗憾与恳求,不免又心软了,轻叹一声:“好……” 殊不知这个“好”字,让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洛芙,在昏昏沉沉的一觉过后,又被某人给闹醒了。 看到正在自己身上的裴瑛,洛芙气恼道:“你再胡闹,当心伤口撕裂!” 身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回:“我有分寸,不妨事。” 洛芙说不过,又推不开,再一次被裴瑛带着,宛若一块在大海上浮木,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被海水推着,起起伏伏,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 房中昏暗交、缠的二人,压根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外头是天亮,还是天黑。 又一觉过后,洛芙是被活活饿醒的,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只见精美的菜肴不知何时被摆在了桌上,洛芙欲下床用膳,却被裴瑛抱着行动,一刻也不肯放。 “我自己可以……”看着裴瑛将食物喂到她嘴边,洛芙本能地想要推拒,觉得这般喂食实在羞人。 “阿芙,你可知我从多久前就想要这般同你一起用膳了?今日便遂了我的心愿罢。” 洛芙只等放下手,任由他动作,乖乖张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吃得心满意足,洛芙问道。 “不知道。”裴瑛随口答道,心思全在她娇嫩欲滴的红唇上,于是喂着喂着,洛芙就见裴瑛的眼神逐渐又开始晦暗不明。 洛芙吓得不敢与他对视,心道不妙。 “吃饱了?” “嗯……”洛芙的声音弱弱的。 “那我们继续……” 洛芙简直欲哭无泪! 就这般在房中闹了不知多久,直到洛芙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在最后一刻动作时,裴瑛忽然发出“嘶”的一声痛呼,洛芙立刻被吓清醒了。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撕裂了?”洛芙顾不得羞涩,连忙查看。 裴瑛还欲遮掩,道无事,却被洛芙一把扯开了纱布,果然,最里头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洛芙气极,狠狠咬了裴瑛嘴唇一口,不顾裴瑛的阻拦,命门外的侍从赶紧传罗太医来。 好在罗太医检查后说,只是轻微的撕裂,接下来几日不要过度动作即可。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 洛芙当场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裴瑛跟没事人一样,追问道:“具体是几日?” 罗太医“咳咳咳”了半天,答道:“七八日吧。” 裴瑛“哦”了一声,面露憾色,仿佛在计算这七八日该如何熬过去。 罗太医走的时候心中不禁连连摇头,心道裴相三十多岁的人了,初尝那滋味,竟也如此贪欢……果真是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完没了。 两人在房中关了整整三日三夜没出门之事很快在都护府上下传开,洛芙简直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每每见到其他人,都觉得他们在背后议论自己。 好在,马上他们就要回长安了。 龟兹城的三月,乍暖还寒。 城门前聚集了乌压压的龟兹百姓,得知这位为百姓彻底赶跑了突厥人的年轻宰相在龟兹寻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女,要携她们一同回长安时,百姓们自觉前来送行。 看,丰神俊朗的裴相身边站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俨然是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令人艳羡。 人群中,米娜在偷偷抹泪,阿芙找到了真爱,野那有了父亲,这原本是开心的事,可是她心中却又太多的不舍与牵挂。 但她知道,长安才是他们的家,他们注定是要回去的。 帛蒲看着阿芙姐姐脸上的神情,便知她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满足,此刻,他也彻底释然了,真心为她祝福。 洛芙将瓷器铺全权交给米娜和帛蒲打理,这是这些年来他们无条件地帮她应得的,也是她留在龟兹的念想。 “阿芙,记得常回龟兹看看,这儿永远是你们第二个家。”米娜拉着洛芙的手,依依不舍。 洛芙含笑点头,眼中也泛起泪光:“会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龟兹的百姓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却仍是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 “回去罢。”裴瑛对着众人拱手道。 百姓们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临别礼,有大馕、有葡萄酒、有瓜果,还有牛乳……原本宽阔的马车硬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堆成了小山。 裴瑛知这是百姓的心意,一一收下,最后再三与他们挥手拜别,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同行的洛茗夫妇在旁看着裴瑛与妹妹亲密无间的模样,还有裴瑛一改从前那般居高临下的讨厌模样,心道他真的变了好多。 妹妹的出现,让他变得像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了。 野那对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阿耶十分好奇,回长安的路上,她每日都会缠着裴瑛问许多问题:“你是怎么认识我阿娘的?你喜欢我阿娘甚么?为甚么从前你不在阿娘身边?” 裴瑛耐心地一一作答:“你阿娘与我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当年阿耶太过自负,做了许多伤害你阿娘的事,你阿娘是天仙下凡、菩萨心肠,她不同我计较,原谅我了……” 裴瑛事无巨细地将两人之间的种种告诉女儿,野那似懂非懂地听着,月余的相处,父女俩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 五月初,洛芙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长安。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长安了。 但这一次,她想,她应当不会再走了。 甫一安顿好,一家三口便被女帝召进宫。 几年未见,陛下鬓边的白发愈发多了,显出几分老态,但周身气度威严更甚。 洛天歌一点儿也不怵女帝,三两下就爬进了女帝的怀里。 洛芙正要告罪,女帝却十分自然地顺势将野那搂进怀中,说话间对她的喜爱可见一斑。 小孩儿对陌生的环境好奇,一会儿又坐不住了,女帝便命人带天歌四处转转。 “阿芙远在边塞,可有受苦?”殿内只余他们三人,女帝转而关切地问道。 洛芙笑着摇头:“一点儿也不,我很喜欢在龟兹的日子,谢陛下关心。” 裴瑛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阿瑛,”察觉到裴瑛的神色,女帝坦然道,“有一事我当与你坦白,当年那场大火,是朕安排的。” 裴瑛颔首:“臣已猜到了。” “你可知为何?” “陛下是想臣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剑,一把没有弱点的剑。” 早知他聪明,却不知他早已对一切了然。 “你会怪朕吗?” 裴瑛摇头:“当年阿芙想走,若我强行留下阿芙,或许今日我们已成一对怨偶。一切都是天意,臣早已想通了,过往不可追,惟愿接下来我们携手相伴的年岁,喜乐平安。” “你能如此想,甚好,”女帝欣慰地点头,“如今大局已定,你这把剑也该入鞘了。朕当年早早为你们二人拟好了赐婚圣旨,如今总算可以交给你们了。” 两人于是齐齐跪下,从女帝手中接过圣旨。 “谢陛下。” “免礼,除此外,朕还有一要事与你们商量。阿瑛,你也知这些年朝堂上下对朕的评价,即便千好万好,却总是绕不过一个无后之罪。” 裴瑛愕然抬首,为女帝话中的含义感到震惊。 “陛下是想……” “不错,”女帝目光灼灼,“倘若你们愿意,朕想立洛天歌为皇太孙,从今以后,将她作为我大澈朝的下一任储君培养。”《 》 第55章 大结局 第55章 大结局(下) 盛大的婚礼。 洛天歌对皇宫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这里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与龟兹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 当阿娘问她是否愿意留在这里时, 小小的她犹豫了。 “女帝陛下很喜欢你, 想将你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你可以在此读书、习字、骑马、射箭……”洛芙柔声哄着。 洛天歌瘪了瘪嘴,眼圈微红:“可是这里没有阿娘, 也没有裴叔叔。” 虽相处月余,她还未能习惯改口唤裴瑛一声“阿耶”。 “怎么会呢?”洛芙轻笑,“这里是裴叔叔当差的地方, 你每日都能在宫里见到他的。” “真的?!”洛天歌灰暗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洛芙失笑:“自然。不仅如此,只要你何时想阿娘了, 阿娘也能进宫来看你。” 洛天歌犹豫了许久, 回头看了看女帝期许的神情,终究点了点头。 看着女儿被女帝牵走,洛芙脸上的笑容渐消, 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裴瑛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在担心天歌?” “嗯……她性子野惯了, 我怕她适应不了这宫中的森严规矩。” “放心罢,”裴瑛揽住她的肩, 目光深远,“女帝陛下并非一板一眼之人,她既选中天歌, 自会用最好的法子教导她。” 洛芙遥望着那巍峨森严的宫墙, 终是叹了口气,随裴瑛转身离去。 * 永曌九年九月初九,是百年难遇的吉日良辰。 这一日, 年近而立的彻朝宰相裴瑛,在长安城的府邸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空前的婚典。 据坊间传言,裴相未过门的妻子竟就是当年与他定有娃娃亲的洛家女。只是不知何故,二人兜兜转转,竟蹉跎了这般岁月才得以完婚。 长安百姓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必有隐情,且坊间还有一传言甚嚣尘上,言洛家女竟是二婚之身。 对此,裴相始终未置一词。 既无回应,便是默认。长安城为此沸沸扬扬,茶楼酒肆里编排了无数关于二人痴缠爱恨的话本子,让这场婚礼更添几分传奇色彩,引得万众翘首以盼。 洛芙对外头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知,今日,尽管是她二度出阁,她心中仍不免紧张,加之一想到昨夜之事,她的脸便不自觉地发着烫。 说起来,自打回到长安起,裴瑛对她的依赖比从前更甚,不仅夜夜痴缠,就连在书房处理公务时也要洛芙伴在身侧,无论她做些什么。 直至大婚前夜,按祖制习俗,洛芙需宿于兄长洛茗府中。裴瑛起初百般不愿,可洛茗放话:“不遵老祖宗旧制,当心列祖列宗不佑你们婚事。” 向来不信鬼神的裴瑛终究妥协,洛芙于是提前一晚宿在了洛府。 因是陌生环境,洛芙半夜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恰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洛芙起初未予理会,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耳熟得很。 她遂披衣起身,刚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便被一只大手顺势拉开,随后,一道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 烛火摇曳下,看着裴瑛镇定自若的模样,洛芙气得狠狠拍他一下:“裴瑛,你堂堂宰相,半夜爬人窗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裴瑛不答,只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阿芙不在,我不习惯,也睡不着。” 虽然她也一样,但洛芙嗔怪道:“都说了成亲前一晚不能见面的。” “无妨,天亮前我就走。”裴瑛吹熄烛火,抱着洛芙上了床榻。 他并未再做什么逾矩之事,二人就这么相拥而眠。他身上那股略苦的汤药味早已散去,如今只剩下记忆中淡淡的松木香。 闻着他熟悉的气息,洛芙渐渐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洛芙醒来时,枕边已空,料想裴瑛应当已悄然离去。 天光微亮,翠微和雪绡早候在门外,洛芙一醒,她们便带着喜婆与侍婢们鱼贯而入,为新妇更衣梳妆。 这套流程洛芙本该熟悉,可今日的架势却空前隆重。光是替她穿上那件镶满金丝线的喜袍就耗费了半个时辰,戴上足有十斤重的凤冠,又耗去了半个时辰。 外头喧闹非凡,是阿兄率了一帮弘文馆的同僚正“刁难”裴瑛。 洛芙隐约听到人群时不时爆发出的唏嘘声,显然他们出的难题皆被裴瑛轻松化解,她在房中不禁捂嘴偷笑。 又听阿兄不肯罢休,非要派人与裴瑛比试投壶。也不知他寻了何人,洛芙竖起耳朵,只听得外头一片寂静,唯有箭矢落壶的清脆声响。 片刻后,人群中再度爆发出一阵唏嘘:“裴相就不能让让我们么?” 却听裴瑛朗声道:“平日好说,今日让了,岂不是耽误某娶妻?”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谁也没想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裴相,竟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洛芙在房中听到裴瑛的话,脸上早已染上两抹飞霞。 待到她终于能出门时,吉时已近。洛茗背对着她蹲下身:“阿芙,上来。” 洛芙伏在兄长背上,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洛茗不疾不徐地背着洛芙往花轿走去,边走边道:“阿芙,若是裴瑛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为兄,切莫不要自作主张了。” 洛芙像做错事的孩子,将脸埋在兄长宽阔的后背,嗡声道:“阿兄放心,他不敢再欺负我的。” 洛茗还要说甚么,却见马上的新郎官朝他投来催促的目光,洛茗内心暗笑,裴瑛,你也有今日。 他故意放慢脚步,在裴瑛仿佛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的眼神下,泰然自若地将妹妹亲手放入轿中。 兄妹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眶皆已泛红。 洛芙还欲说几句,却见本该在原地等待的裴瑛已然大步上前,俨然一副赶人的模样,洛茗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轿帘。 伴随着鼓乐喧天,仪仗煊赫的队伍走过长街,最终停在裴府门前。 裴府早已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厅堂内宾客云集,忽听一声尖细的嗓音高唱:“陛下驾到——皇太女驾到——” 众宾客纷纷起身迎驾。 说起皇太女,自半年前女帝带着一位横空出世的皇太女上朝,并对外称她是从皇室宗亲处过继而来时,朝野上下自是炸开了锅,一时议论纷纷。 但是,当一些反对者以雷霆速度或遭贬谪或罚俸禄,甚至被打入大牢后,朝臣皆知,女帝立皇太女一事,态度强硬,不容反对。 此外,对于皇太女的真实身份,宫中一度有传言说皇太女实乃裴相之女,但这流言着实离谱,毕竟朝野上下皆知裴相孤身一身多年,哪儿来的女儿呢? 而那流言据说是从太常寺的一名小小奉礼郎那里传出来的,那名奉礼郎很快在宫中销声匿迹了,众人都猜他私下编排裴相,所以畏罪自杀了。 这些小小的风波过后,再无人敢质疑皇太女的出身。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小殿下。” “平身。” 裴府内,皇太女上前亲自宣读圣旨,细数裴瑛这些年来为澈朝立下的功勋,又称赞新妇品德高洁、端庄淑仪,二人实乃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特赐黄金万两、温泉山庄一座、宝马若干…… 小殿下念赏赐足足念了一刻钟,令众宾客瞠目结舌。这排场,比之皇家婚典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裴相乃女帝最倚重的肱股之臣,又平定突厥,立下赫赫战功,想到此处,众人又觉理所当然。 小殿下宣读完毕后,亲手将明黄圣旨递给新人,又郑重地将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凑近二人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只见想来镇定的裴瑛此刻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后,竟红了眼眶。 一旁的新妇虽蒙着盖头,但她那微微颤抖的双手,不难看出她心中激荡。 众人都好奇小殿下究竟说了什么,但随着陛下与殿下入席,无人敢交头接耳,纷纷屏息凝神,观摩了新人行完天地大礼,直至送入洞房。 外头的喧嚣渐远,洛芙耳边还回响着女儿方才的低语:“阿耶阿娘,我等着你们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裴瑛为“阿耶”,洛芙当时听到身旁裴瑛喉间传来短促的一声哽咽,不禁也为之动容。 她又回忆起自从天歌入宫接受女帝教导后,性子变了许多,内心既骄傲又心疼。 尤记得上月进宫探望时,她曾问女儿是否愿继续留下。女儿小小的脸上露出坚毅之色:“阿娘,我常看见裴叔叔在宫中彻夜忙碌的身影,陛下说,那是裴叔叔在为澈朝百姓遮风挡雨,没有他和众臣的努力,便没有百姓今日的安定富足。我觉得裴叔叔好厉害,我也想成为像他那样有用的人!” 洛芙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小脸:“那天歌会不会觉得累?” “嗯……偶尔会觉得罢。但我记性好,太傅教背的东西看一眼就会了。只是功课多时,确实有些累。” 洛芙欣慰地摸摸女儿的后脑勺:“若觉得累,一定要告诉阿娘。” “嗯。” 天歌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得多,洛芙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适应了皇太女的生活。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教导皇太女的太傅,不是别人,而是林侃之。 裴瑛对此自然颇有微词。他本想亲自教导皇太女,奈何朝务缠身脱不开身。他也曾举荐洛茗,谁知洛茗对外甥女万般宠溺,没几日便被骑到了头上,丝毫没有师生间该有的严肃。 无奈之下,女帝亲自拍板,定下林侃之为皇太女太傅。裴瑛虽心有不满,但见林侃之哄得皇太女服服帖帖的,每日读书时也不再拉着一张脸,也只好默认了这个安排。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一晃,到了永曌二十年。这一年,澈朝第一位女帝崩逝,十六岁的皇太女天歌继位,成为澈朝第二任女帝。 若说当初朝中对她继位尚有微词,那么这十一年来的功绩,足以让所有反对者心服口服。 十一年间,对外,她恩威并施,将周边各部族治理得服服帖帖,确保百年内边境安宁;对内,她主持修筑堤坝,有效防治黄河水患;她主张文武并重,遴选英才不限男女;她打破“重农抑商”的传统,大力发展工商业,使澈朝国库充盈,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皇太女的功绩数不胜数。而站在她身后的,是已故的女帝,是裴瑛、洛茗、林侃之一众功臣。 当然,还有不为人知的生母洛芙无微不至的关怀。 “陛下万岁万万岁——” 登基大典之上,洛天歌看着跪倒丹墀下的文武百官,看着最前方阿耶那已斑白的两鬓,心中激荡难平。 这么多年,他们未曾再要一个孩子,只因他们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想到对自己无微不至的阿娘,为国鞠躬尽瘁的阿耶,她心中便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有生之年,我定会带领澈朝,走向更为辉煌的盛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