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过浓》
1. 他是谁?
大晋,同光二十年,秋。
姚知韫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年了。
她将书轻轻覆在脸上,闭着眼睛,任由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浑身每一处都舒展开,透着一股熨帖的暖。
老槐树的叶子稀稀落落往下掉,是秋日最常见的景,也是她最喜欢的,总是能让她想起刘禹锡的那句‘我言秋日胜春朝’来。
一盏清茶、满园秋光、温暾的日头底下,人总是容易懒,她迷迷蒙蒙的,眼看要睡着了。
“姑娘,姑娘——,”小桃急匆匆地跑进来,气海没喘匀,话也说不连贯。
姚知韫慢悠悠把书挪开,搁在一边,笑盈盈地瞧着小桃跑得红扑扑的脸,顺手拎起茶壶给她倒上一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扬了扬下巴。
小桃也并不见外,端起杯子一气灌下去,顺了顺胸口,才开口道,“姑娘,霍将军大捷还朝,街上可热闹了,您不去瞧瞧?”
姚知韫只是笑笑,又往摇椅里靠了回去,椅子依着惯性轻轻晃动,斜进来的日影便一跳一跳的,在她素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小桃看得有些出神,她家姑娘生得真好,嘴唇又红润润的,像初绽的桃花瓣。她皱起眉头使劲想,也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倒把自己弄得怪烦恼的,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任由姑娘又那么悠悠闲闲地躺了回去。
半晌,小桃才跺跺脚,将姚知韫脸上的书拿开,“姑娘,霍将军回来了。”
姚知韫无奈地撇撇嘴,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丫头,说是丫鬟,实则当妹妹来疼爱的小姑娘。
“回来就回来呗!”姚知韫并不在意,拿过小桃手上的书又盖回脸上。
她闭着眼,听着午后的风穿过槐叶,沙沙地响,鼻尖是秋阳晒过的书卷气,脑子里闪过书中那些对霍家零散的记载。
自前朝开国,霍家便是‘经学正宗’,素有‘天下文脉,半出霍家’的说法,鼎盛时期更是有‘三世三公’的辉煌,出过两位皇后,多位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影响力深远。
霍家子弟更是出了名的有风骨,人都说‘清峻’二字,便是从霍家来的,太祖皇帝都曾赞叹,“霍家郎,如玉山上行,光映诏人。”
只是月满则亏,前朝末了霍氏卷入了皇位之争,霍氏支持正统,夺位成功的那位,一上位便对霍氏进行了清洗。
“琅嬛阁”的藏书烧了三天三夜,纸灰扬起,白日如晦,延续几百年的世家,一朝倾覆。
幸存的一支偏远旁系,因无足轻重,得以苟全,但也元气大伤,为避祸,霍氏刻意淡出视野,迁居偏远的陈珺,以耕读为生,族训上更是加上一条,“子孙三代,不得出仕。”
霍氏覆灭,原先被荫蔽着的崔氏,渐渐舒枝展叶,成了如今大晋第一世家。
而霍抉便是陈珺那一支的后人,同光十三年,他状元及第,放榜那日,聚集了天下才子,都在感叹,霍家终于浴火归来。
照理说,本是大好前程的开始,翰林院庶吉士,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可谁也没想到,嘉兰战败后,他忽然弃文从武,上了战场。
只是,霍家为什么在隐蔽百年之后又有人入仕?好不容易入仕又为何弃文从武?给世人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不过,他与父亲的交情倒是极好,论起来她该唤一声叔父,儿时也时常到家中走动,印象中的他总是一袭青衫,父母去世后,他曾经来探望过她一回,留下三十名护卫,其间回京述职又来过一回,也只是匆匆一瞥,倒是年年都送回来很多东西,都是好东西,书房那些孤本珍本,园子里那些珍奇花卉,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更是一箱一箱地送,她退无可退,便也暂时收着。
姚知韫靠在摇椅里,任由秋光透过缝隙在她素白的脸上晃晃悠悠,像水里的萍。
霍抉这个人,自从父母去世后,总是像一片沉沉的影子,一直在她生活的边缘安静地存在着,不远,也不近。
她其实不大记得他的样子,影影绰绰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相见,总觉得与儿时见过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变得阴沉沉的,浑身透着一股寒气,像从什么阴暗的地方刚爬出来,眉宇间都凝着霜。
他此次回京为的是甘州大捷,擒了羌族头领,献俘阙下,本就是武将顶体面的事,只是他亲自回来献俘倒有些意外。
不过,献完俘,皇上赏过了,大约还是要回边关去的,那里是武将最好的归宿。
姚知韫总觉得霍抉定是会回来看她,想着等他来的时候,把话说清楚。那些年送来的东西,零零总总的,堆了两间房了,这次务必要还给他。搁在她这儿,总不是个事。
只是……那些花的种子,倒是都种下了。就算她替他保管东西的报酬,两下里都不亏欠。
这么一想,心里便松快很多,往后山高水远,他是鹰,总要飞回苍凉阔大的北地去;她是檐下的雀,守着这一角庭院,晒晒太阳,看看书。怕是再难有交集了。
秋光又移了一寸,暖意透过薄薄的衫子,熨在皮肤上,舒坦得很。院子里静极了,能听见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这姚府里,往后还是只她一个人。
她闭了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惯了,倒也清净。
姚知韫还记得,她醒来的时候四岁,姚家就她一个独女,爹娘疼得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院子里槐花开了又落,三年时间转瞬即过,这三年却是她过的最舒适的三年,似乎够她捂着过一辈子。
前世的她,七岁被诊断出白血病,爸妈倾家荡产救治她,可她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十多年,吃过多少药,扎过多少针自己也不记得了,爸妈也累了,倦了,后来她听到最多的便是他们的争吵,再后来更是再也没有见过爸爸的面,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拔掉氧气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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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她在母亲的眼底看到了解脱。
重活一世,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可七年前羌族入侵嘉兰,父亲战死,母亲病逝,一时间她变成了孤儿,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她就是那种天煞孤星的命格,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亲缘。
姚家败落后,旁人同情一阵子,日子依旧,便也淡了,如今再提起也不过一声唏嘘。
而她,就这么和小桃相依着,过了七年。
小桃还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街坊间听来的、关于霍将军的种种传闻。姚知韫嘴角仍噙着那抹淡淡的笑,只觉得日头似乎暗了些,风刮过来,脖颈里凉津津的。
她缓缓起身:“小桃,去瞧瞧我晒的那些菊花怎么样了。”
小桃的话头戛然而止,噘起嘴,瞅着自家姑娘这满不在意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一跺脚,转身去了。
耳朵总算清静了,姚知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小桃也不过十多岁的孩子,怎么就话这么多,如此想着,心下也没了再躺下去的兴致,索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到厨房看看她蒸的海棠花糕。
一转身,入目的却是一双男人的靴。
视线缓缓上移,他好高,怕是有一米九,身穿铠甲,满面风霜,姚知韫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来人。
怎么形容呢?金灿灿的铠甲,胸前系着赤红色的甲绦,身后绛红色的战袍随风一起一落,一杆长枪背在身后,枪缨子也是暗红色的。
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那位霍将军了,姚府的侍卫都是他当年留下的,这些侍卫功力如何,端看这么多年,姚府即便只剩下她一个孤女,也无人敢上门欺辱便知道了,能这般不声不响进到内院的,不作他想。
姚知韫便又退了两步,屈膝微微一福,“霍将军安好。”她不惧的迎着他的目光,却又疑惑,霍抉看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世交孤女,倒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战利品。
可她的印象中,他们并无过多的交集。
为何?
等了半晌,没听见回应,她便自行直起身来,抬起头便看到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也不眨。
姚知韫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嫩黄的短衫,配上碧青色的百褶裙,发丝用一根发簪轻轻绾起,是她居家惯常的打扮,若说见客不算隆重,却也并无不妥,为何他不说话?
霍抉就那么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终于,他终于又看到她了,恍若隔世。
她依旧是那么娴静的样子,笑意淡淡的,不深不浅,仿佛脸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表情,她对谁都是这样笑,可对谁都是淡淡的,她不争不抢,不怒不悲,明明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却好像几十岁的人一般,无欲无求的,哪怕死前也只是给他捎来一封信,只请他照看好小桃。
如今,一切都回到从前。
这一回,他必须护住她。
2. 我回来了
“韫儿——,”霍抉终于开口,沙哑着嗓子,扯着一副不算笑意的笑容,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发顶,“长大了——。”
姚知韫后退躲开,心下却是暗想,韫儿?叫她吗?他们——很熟吗?
霍抉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怔,便收了回来,也并不恼。
“韫儿,我回来了。”他又说,还是一派熟稔的语气。
姚知韫微微有些恼怒,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回来就回来,与她有什么关系?不过面上还是淡淡地说,“欢迎霍将军,回京。”
“姑娘——,”小桃捧着一笸箩的菊花走了进来,瞧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男人,惊得将手中的笸箩往边上一撂,快跑几步挡在自家姑娘身前,即便双腿打战,人却挺得直直的
“你是何人?怎么能擅闯将军府。”
霍抉淡淡地扫了一眼小桃,绕过她,径直端起了桌上的茶盏。盏里是姚知韫方才喝剩的半盏残茶,早凉透了。他仰头便饮尽了。
姚知韫抬手想拦——“那是我……”,
话没说完,杯子已见了底,他放下茶杯后,极其自然地将杯柄转向她习惯的左手方向。
姚知韫眼底微光轻闪,心中疑惑更深,“他是如何知道我惯用左手?”以往右手常常扎针,也就养成了左手拿东西的习惯,即便来到这里,这个习惯也并未改变,即便是小桃也没有注意过她这个习惯。
姚知韫眼底冷光轻闪,看来,这姚府也是个筛子,只是这个人,凭什么?
压下心底的不悦,抬眸时,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霍将军请随意。”话音刚落,转过身,“小桃,杯子扔了,脏。”
外院忽然闹哄哄起来,管家风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姑娘,外面——。”
话还未说全,霍抉倒是率先一步上前,大手一挥,“风叔,外面都是皇上的赏赐,让韫儿收着玩。”
风叔这才看到霍抉站在院中,忙上前见礼,“霍将军安,”
姚知韫眉尾轻挑,带着讽刺,便要拒绝,“霍将军,这怕是不合礼数。”
霍抉并未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大红封皮的账册,递到她跟前,“清点一下。”
姚知韫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本大红账册,又退了半步,就那儿倔强地看着霍抉,就是不接。
霍抉也不强求,转手将册子递给风叔,“风叔,收好。”
风叔略显犹豫,虽说这姑娘是姚府的主人,可七年前老爷托孤场面,他是亲眼见过的,老爷亲口将姑娘托付给霍将军,这些年来,府中里里外外外的人手用度,哪一样不是霍将军的人打点?他看了姚知韫一眼,终究还是双手接过。
准备像以往一样,清点入库,却在瞥见姚知韫倏然冷下的目光时,将手缩了回去。
说来也怪,姑娘平日里都是笑盈盈的,什么也都不在意,可风叔心里明白,姑娘是个极有主见的的人,若不是她暗中撑着,这姚府在京中怕是早就无立足之地了。
霍抉反倒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韫儿,看着闲散,实则倔得很,她不愿意做的事,任谁也勉强不了她,她不争不是争不过,多半是不想争。
他也不强迫,只是抬高了声音,“青木,”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铠甲的小将便伶俐地跑了进来,“将军。”
“将东西放下,人撤出去。”
青木领命退了出去。
怒极反笑说的便是此刻的姚知韫,他这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他霍抉的府邸可不在这里。
她懒得再理会,径直绕过霍抉,朝里屋走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她是想去厨房,这么一耽搁,糕点怕是要蒸干了。
霍抉嘴角噙着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但凡她当年如此这般,懂得争取,也不至于落那样一个的结局。
他依稀还记得她冰冷的尸体抱在怀中的感觉,没有一丝的热气,沉甸甸的,冰冷的,那一刻,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觉得空,空的发慌。
他虽心存死志,可那高高在上赐婚的皇帝还好好活着。
于是,他便也活着,步步为营,蚕食蚁噬,将那看似铁桶一般的皇权,慢慢掏了个空。最后,皇帝是叫他用一盏毒酒送走的。幼帝登基,他位及人臣,却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他撬开她的棺椁,生不能同床,死,总要同穴。
只是不成想,再睁开眼,兄长已故,而她还好好的活着。
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要护住她。干干净净、周全妥帖地护住。还有那些曾经伤过她的人,那些冷眼、那些算计、那些推波助澜……总要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想到这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又漫了上来。
连走在前头的姚知韫都似乎察觉了什么,轻轻打了个颤,转头唤小桃:
“起风了,去拿件披肩来。”
霍抉瞧着那道绷紧脊背的背影,想着她脸上那些明晰的情绪,倒比平日里装出的那份淡然,要生动得多,也鲜活得多。
从第一次见她起,她就格外不同。明明才五六岁的小人儿,眼神却静得出奇,像是千帆过尽,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淡然。
他每每与兄长讲话,她便安安静静的待着,他有时兴起,也会逗她玩。将军曾半开玩笑,让她认他做干爹。不知怎的,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心里,他想做的就不是“长辈”。
后来姚兄战死,苏家嫂子随后也跟着去了,姚府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她只有七岁,冷静的处理着父母的身后事,从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世人都说她冷漠,她也不在意。
直到,那日,他听到槐树上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她小小的身躯被槐树叶子挡得严严实实,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可能是知道院子里没有旁人,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他忍着拥她入怀的冲动,任由她哭的痛快,他知道,一旦他出现,她便又会缩回那个淡然的壳子里。
他从地狱里爬回来,只是为她,可他不能只是带着她离开,她身边的那些觊觎,阴谋,他都必须要一点点的铲除,他看过卷宗,嘉兰之战,疑点重重,姚兄那样稳妥之人,怎么会不做任何布局,就贸然出战,他必须要弄清楚,永绝后患。
而且,在这乱世想护住她,空有心思怎么够?得有实打实的权柄。所以,兵权,他势在必得。
于是他便丢下笔墨,握了刀枪。将京中诸事安排妥当,留下人暗中看顾她,便奔赴疆场。
他必须在她及笄之前赶回来,七年,他只有七年的时间。
战场上,他几乎是不要命的厮杀,才攒下这一身累累战功,从无名小卒一路挣到镇北将军的位置。
如今,他总算回京了,有了功名,也有权柄,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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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筹划的便是如何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毕竟,他名义上,是她的“叔父”
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声名,什么霍家,可她却是他护在掌心里的宝,他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必须让她堂堂正正立在这世间,她要风风光光的进他霍家的门。
这件事,谁也不能阻拦。
谁也不能。
姚知韫怎么也不能想到,霍抉竟然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住进了她的家,虽说住在外院,可却也有诸多不便。
比如现在,姚知韫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栗米粥,粥熬的稠稠的,就着半块昨日蒸好的海棠花糕,还有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她吃的不紧不慢,只是平日里能吃完的小碗粥和花糕,今日只吃了半块,便搁下筷子。
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吃的欢快的霍抉,胃口便彻底地散了,将剩下的半块花糕放在碟子边上,想着饿了再吃,总不好糟蹋了。
今日的他,褪去铠甲,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棉布,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挺阔,坐在圈椅上,像一棵经了霜雪却依旧笔直的青松,却不是庭院里修剪得宜的那种,是长在崖畔,迎着风也能稳住根骨的。
正想着,小桃迈着碎步跨进门来,“姑娘,苏姨母来了——。”
姚知韫微微一怔,旋即笑开来,“来的挺及时,”
她的这位姨母,和她的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性子却是南辕北辙,她的母亲是真正的大家主母,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彰显大家风范,可这位姨母却是个眼皮子浅的,见什么都好,便什么都想往怀里拢。
母亲刚去世的前几年,她每回来,总要拿走一些东西,后来见霍抉送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更是起了把持姚府账目的心思,若她真的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怕是早就被这位姨母吃干抹净,骨渣都不剩了。
费了些心思,叫她消停了几年,如今她年岁渐长,到了该议亲的时候,这位姨母又像逢春的草,上蹿下跳的蹦跶起来,想要用她的婚姻来给自家谋些好处。
如今霍抉回来了,还住进了姚府,怕是又来攀亲了,姚知韫不着痕迹的轻叹一声,又看了看对面的霍抉,也罢,总归是要见的。
“请姨母到偏厅用茶,”说完,她便抬眼看着霍抉,眼中明晃晃的闪着‘你该走了’几个大字。
霍抉望着那双水波流转的眼眸,怔怔的失了神,在姚知韫的指节敲击下才回神,恍然似的,伸手便将她吃过的那小半碗粥端起来,咕噜噜倒进自己嘴里,又将碟子边上那半块花糕一并塞进口中,这才站起身。
“你——。”姚知韫一时语塞,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这是她吃过了的东西,别说是在这规矩森严的大晋,便是搁在前世,也没有人能将旁人吃剩的饭菜,咽得这般理所当然、毫无芥蒂。
“军营里粮食紧缺,”他嚼了两下,喉结一动,便都咽了下去,“糟蹋不得。”
姚知韫心中的那股火被堵得发不出来,他的理由正经又充分,甚至她都没有反驳的余地,似乎在矫情下去,倒是她的不对了,可什么都不说,又太窝火。
又想着偏厅还有了讨人厌的姨母,便也没时间跟他计较那么多,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出了膳堂。
姚知韫没有瞧见,在她转身之后,霍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个干净。
也没有瞧见,他眼底翻涌起来的,压不住的戾气。
3. 苏姨母
苏姨母。
前世,她那样的结局,这位“苏姨母”可是功不可没。
他知道她聪明,有手段。可她的骨子里太傲,太干净,对那些阴沟里的伎俩,从来都是不屑的。只要不踩着她的底线,她甚至不会反击,但一旦触到她的底线,她的反击便是明火执仗,宁可把自己也烧进去,也要撕开对方的锦绣皮囊。
所以她才选了那样一条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敲了登闻鼓。
英国公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宠妾灭妻,谋夺嫁妆,杀人夺妻——被她一桩桩、一件件,抖落了个干净。皇上震怒,削了英国公的爵,可她自己,也生生挨了二十脊杖。
那么单薄的身子,哪里经得住。
后来,便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只强撑着给他写了一封短短的信。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托他照看好小桃,仅此而已。
这样美好的人,对上那自私自利的姨母,怕也是不屑用什么曲折手段的。她大概只会将人挡回去,图个眼前清净便罢了。
她再通透,终究是闺阁里长大的女子,哪里真晓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像苏姨母那样的人,沾上了,便该一次将她按死在泥里,叫她永世翻不得身,才能绝了后患。
不过,没关系。
这些事,往后都可以由他来。
他的手早已浸满鲜血,洗不干净了,不介意再多几分污浊。至于她,就干干净净地待在日头底下,做她想做的事情,看书,喝茶,赏她的花。
可以肆意妄为,亦可淡然自在。
那些阴湿的、污糟的,他来料理便是。
姚知韫望着苏姨母那眼底藏不住的贪婪,那两片不住开合、唇色猩红的薄嘴唇,还有四下里飞溅的唾沫星子,默默地垂了眼。
她盯着眼前那盏松萝茶,茶叶在热汤里舒展得正好,是顶好的新茶。心里却只觉得可惜——这样好的茶,被那飞沫衬着,是断然喝不进去了。她用盏盖轻轻撇了撇浮叶,便搁回了桌上。
“苏姨母今日来,是有何事?”姚知韫不经意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衫子,淡淡地问。
苏姨母看着坐在上位的姚知韫,心里的嫉妒不断地啃噬着她,这些原来都是她的,父亲偏心苏璟岚,将半个苏家给了她,等她出嫁的时候却只有十万两银子,让她在冯家抬不起头。
她攥紧掌心,指尖戳破掌心才勉强压住眼底的恨,笑着开口。
“韫儿,”苏姨母刻意地亲近让姚知韫颇为不自在,却还是忍着听她说完。
“霍将军毕竟是外男,住在府里,总是不合礼数,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依我看,不如你收拾收拾,到姨母家住些日子。等霍将军离京,你再搬回来。”
姚知韫只低着头,手指头绕着帕子尖儿玩,一声不吭。
苏姨母看着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的火又一次翻涌起来,可还是压着心中的气,放柔了声音。
“我可是你嫡亲的姨母,还能不为你的名声着想?”
“你一个快要及笄的姑娘家,身边没个长辈照应,总是不像话的。”
苏姨母心里瞧不上姚知韫的小家子气,半点比不上她家嘉儿那般大方得体。
“到了冯府,有嘉儿陪你,平日里出门走动、见见世面,总比一个人闷在这宅子里强。”
姚知韫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冯嘉,那位骄纵的冯家三小姐?大约也只有苏姨母觉得她样样都好。
“家里来了客,哪有主人反倒避出去的道理。”她淡淡的支应着,目光又落在茶盏上,心里还是觉得那茶着实有些可惜了,要叮嘱小桃,下次苏姨母来,一定不能上这么好的茶。
“那……姨母搬过来陪你住也是一样的!”苏姨母话锋一转,目光却像生了钩子,将这厅堂里的摆设、屋宇的梁柱,一寸寸地勾了过去。
姚家虽是败落了,仆役也散得七七八八,可当年她那位嫡姐苏璟岚出嫁时,几乎带走了半个苏家的体面。苏家是商贾巨富,银子堆山塞海,更别说主母那些压箱底的陪嫁,也都跟着嫡姐进了姚家的门。这姚府里头究竟还藏着多少家底,她心里是有一本账。
更何况嘉儿比这丫头大两岁,马上就该议亲了,冯家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礼部精膳司主事,若想攀上英国公府那门亲,没有一份厚厚的嫁妆压轿,是绝无可能的。
只是英国公府瞧上的却是姚知韫这丫头,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国公府看上的不是人,只是她身上的钱罢了。只要这些钱都是嘉儿的,嘉儿还怕嫁不进英国公府吗?只要和英国公府攀上亲家,老爷就能从精膳司调往仪制司,还不是水到渠成?
苏姨母眼珠流转,要如何才能将姚家留给这丫头的嫁妆,名正言顺地转到嘉儿名下?
恰好霍抉进京了,还住进了姚府,她就想着机会来了,只要姚知韫住进冯府,她总能拿捏,实在不行就在冯家随便找个庶子,娶了她,别说嫁妆,整个姚家的都是她的,一举两得。
她心里盘算得火热,脸上却堆满了慈蔼的笑,仿佛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姨母,今日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姚知韫轻轻一句话,便将苏姨母那些心思给截住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白得很,方才那些都不算事,若是有事便说事,没有的话,她就该送客了。
苏姨母一时气结,她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敢情这丫头一句都没听进去,每回她来,都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要么就是不答一味的笑着,要么就是不咸不淡的回两句不着边际的话,等她说觉得无趣了,讪讪离去。
只是今日,她倒真有一桩事体。
“喏,这是英国公府的请帖,”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放在桌面上,“八月初十,府上办了赏菊宴,原是单请了嘉儿,我想你们姐妹一场,总不能让你一直拘在府中,便舔着脸替你也讨了一份,到时候你同嘉儿一道去。”
姚知韫心里冷笑,真有这般好心?怕不是英国公府要请她,苏姨母顺带着将冯嘉塞进去罢了,况且,英国公府若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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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母皆亡,舅舅又远在江南,她是没见过,这京中明面上能作为长辈的,也就眼前这一位了,她若是真的由着姨母领着去了英国公府,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个信号,这位姨母在她这里能做几分主。
再说,那里的菊花,难不成会比她院里那些开得更好?
知道她爱侍弄花草,霍抉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搜罗,什么稀奇的花种、名贵的花木,但凡能寻到的,都不惜代价给她送了来。她这姚府的园子,瞧着清寂,里头藏着的珍品,怕是连宫里也未必齐全。
她本也没心思与那些权贵人家周旋,她一个孤女,有什么值得那些权贵在她身上花心思?她身上能图的也就是钱了,她心中泛着冷意,烦躁也随之而起。
她不想惹事,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她也从未想过要嫁人,本想着等再过些年岁,便将这姚府宅院一卖,带上银钱,四处走走看看。走到哪里,若是喜欢,便在那儿停一停,住上一段日子。
父母留下的家底,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了。
既然不愁吃穿,又何必非要给自己寻些不痛快呢。
上辈子,拘于病床,哪儿也去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康健的身体,若还要像旁人一般,一辈子拘在内宅院里,岂不就辜负了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了。
她想去看看霍抉信上说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也想去看看书上描绘的,凌渡山埋过人膝的雪,江南的小桥流水,梓州的浩瀚江河。
她都想去走一走,亲眼看一看。
可这些人非要算计到她头上,非要给她找不自在,如今又来了个霍抉,强硬的侵入她的生活,帮她安排着一切,以一个守护者的身份。
苏姨母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瞥见姚知韫那冷冷的眼神,那些叨叨不绝的话语竟然倏然停住了。
只能便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砰“的声响,“总之,帖子已送到,那日我来接你。”
说完,又在厅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那幅画,那画她是认识的,是父亲书房里挂着的前朝韩湘的手笔,价值千金,母亲曾多次向父亲讨要这幅画,都未成功,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韫儿,你彭表哥最近正在学画,不如这幅画让我拿回去给他临摹。”说着便要上前摘下来。
姚知韫眼光微闪,前几天她发现那里有一块墙皮脱落,而她又不方便让外男进来修补,便在从她临摹的画里随便找了一幅遮挡,竟然就被苏姨母惦记上了。
“彭表哥学画自然是要和名家学习,我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不要影响了彭表哥才好。”即便是假的,她也不想便宜了苏姨母。
苏姨母还想说些什么,姚知韫便拔高了声音,“小桃,送客。”
送走了苏姨母,风叔又来报,给霍抉的圣旨来了。
只是这圣旨的内容,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4. 第 4 章
霍抉封了‘赤衣侯’,留京任用,领京营提督职,正儿八经的一品大员。随着圣旨一同赐下的,还有一座气派的侯府,只是这府邸竟然就在姚府的隔壁,而在侯府修缮完工之前,霍抉暂居姚府。
这在整个大晋都是史无前例的。
霍抉手握七十万大军,横扫整个北境无人能敌,一杆银枪镇得关外不敢南望,这样的人,皇帝怎么能安枕,绝大多数人会以为封个爵位,再给个闲职,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最后将会有几场战争,朝中选拔新的将领,慢慢的分解他的兵权,到时候也就剩下一个名头而已。
却没想到,皇帝非但没有夺了霍抉的兵权,反倒又把京营的兵权交给他了。
京营的十万大军,那可是大晋最精锐的军队,皇帝等于将京城与自己的安危都托付给他,历来这个位置,非天子心腹,是绝做不上去的,京中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突然落在霍抉的头上。
这下,京中多少人要坐不住了。
皇上这步棋,究竟是怎么想的?八十万大军在霍抉手上,他若是想反,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的皇权摇摇欲坠,想要找个理由可太容易了?
皇帝会那么信任霍抉?姚知韫不信。定然是留着后手的。
手中攥着圣旨,沉甸甸的,最重要的圣旨里说了,侯府修缮完成之前,霍抉要住在她家,这是圣旨,不让住,便是欺君,姚家就和霍抉拴在一根绳上了。她哪还有什么清净日子。
凭什么?
他自有堂堂将军府,高门大院不住,偏要挤到她这冷冷清清的旧宅里来,算是哪门子道理?
姚知韫瞪着端坐在圈椅上的,悠闲自在的“赤衣侯”,她觉得心中的烦躁一阵一阵往上顶。
“韫儿,是在担心我吗?”霍抉的表情自顾自的染上了愉悦。
“我为什么要担心你?”她没好气的回,重重的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烫——,”霍抉一个跨步过来,夺过杯子,看着有些泛红的指尖,他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低头吹着,眼底泛起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姚知韫从他温热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摩挲了有些刺痛的指尖,没来由的眼圈泛红,心底的委屈像井沿渗出的水,慢慢洇开。
她真的只是想简简单单的活着,不想和任何人牵扯任何的事。
更别说皇权,阴谋,那些东西太重,她担不起。
她如今虽然不怎么出门,前世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病床上,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可她读过的书,虽不敢说汗牛充栋,也着实有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见识。更何况老天爷关上她的一扇门,势必会打开一扇窗,她偏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只是躺在床上久了,心气一点点的给磨平了,人一旦断了念想,便不会再失望,反倒得了一份畸形的平静。
她当然知道如今的大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几年皇帝听信谗言,多少文臣武将都折在了朝堂的波诡云谲里,如今的大晋烽火不断,国力渐衰,皇帝昏庸,宦官当道,这般光景下,江山如何守得住,江山守不住,受难的只能是百姓。
皇帝不作死,梓州以北那十三州,就不可能丢,如今梓北的防线,只剩下一道五行山做屏障,五行山虽地势险要,八陉雄关也易守难攻,可那里距离京城太近,仅有三百里,若是八陉雄关突破,敌人几个时辰便能直抵京城。
要不然,皇帝也不会将十万京营全部调换成精锐,不就是怕一旦八陉雄关突破,京中还能有抵抗的能力,可那些精锐终究只是他以为的。
可他们神仙打架,凭什么要将她拖入漩涡。望着霍抉那一脸的愉悦,姚知韫再次陷入躁动。
这个人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着什么局面?
霍抉坐在这个位置上,想要安全,势必得做个孤臣,可如今他手中的权力,又如何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呢?
更何况还有御司监的赵虢。
赵虢可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皇帝要用他来牵制外头的世家,便不得不把要命的权柄交到他手上,这赵虢便是皇帝的另一只手,御司监养一批死士,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些年盛宠不衰,行事更是没了顾忌。
如今的赵虢,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没人敢轻易招惹。
霍抉坐在这个位子上,等于一脚踩进了旋涡最中心。他若一直待在边关,手握重兵,任凭京城里头的风往哪边刮,终究撼不动远在千里外的根基。
那他为何要回来?难道他已经决定站队?若是,他又会选谁?
皇帝年龄大了,总是要为下一任皇帝铺好路,看眼下这情形,无论是赵虢还是霍抉,显然都不是皇帝留给下一任君主的人选,不然这收买人心的机会,该留给新君去施舍。
姚知韫灵光一闪,皇帝这是想让赵虢和霍抉两虎相争,他便可坐收渔利,果然能坐上那个位置上的,即便昏庸,也是只老狐狸。
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是否要提醒一下霍抉,登高必跌重,韬光养晦,方为上策。
转念又想,还是算了,霍抉能坐到这个位置,又岂会是无能之辈,他既然回京趟了浑水,想来是有的放矢,不然即便她提醒一次,下次呢?还是要靠自己,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
霍抉远远地望着那个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姚知韫,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地,那才是真正的她,会笑,会闹,会促狭人,他忍不住想,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在他面前,也这般松快自在呢?
想着,想着,竟有些期待起来,他不介意慢慢地等,等她长大,等她依赖,总能等到的。
他还记得小时候,人前她也是这副冷淡的模样,他原以为她就是那般的性子,直到有一回,他也是如此这般远远地看着她,她一个人秋千荡得老高,笑声清脆脆的,像檐角的风铃,一串一串,洒了满院子,那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她爬到老槐树上,摘了很多槐花,做了槐花饼,见他过来,便大方的请他吃,热乎乎的,甜滋滋的,那便成了他记忆中最难忘的滋味,后来在驻守嘉兰时,遇到粮草不济,便让人去摘了槐花来吃,却再也没有吃到过她的那种味道。
是何时开始,她再也没有那般笑过了?
如今看着她为他担心,他心底的欢喜是压也压不住,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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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看着她满心满眼的担心。
晚膳时候,姚知韫鬼使神差还是将那卷《淮阴侯列传》随手搁在饭碗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这七年间,虽没直接的交集,他也是尽心尽力的护着她的,不然以她这庞大的家产,一个孤女,只要有心总能想办法将她拆解入腹,就当是还他人情。
她吃饭时向来没有看书的习惯。若他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了解她,便该留意到——能做的,她也就到这一步了。至于他能不能从那字里行间瞧出些什么来,便看天意了。
霍抉的目光在那书卷上停了停,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兔死狗烹……她这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他?
她果然……是担心他的?
“韫儿,”他心头一热,嘴角便漾开去,“你放心。”
姚知韫一愣,抬眼看他。
“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说得轻缓,却字字笃定。
姚知韫脸上有些挂不住——谁要替他担心了?真是自作多情。
她“啪”一声将书合拢,丢到一旁,斜斜睨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再不肯接他的话茬。
霍抉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起些边关的趣闻。大漠的风沙,羌人的歌,夜里营火边上兵士们胡编的瞎话……
他到底是中过状元的人,肚子里有墨水,寻常故事经他一说,便活泛起来,似乎有了颜色,引人入胜。
起初姚知韫还绷着,不肯显得太在意,听着听着,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便松了,偶尔还会插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就带着那一百二十多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设了绊马索,然后就等着他们,这一等便是十二天,终于让我等到了那些羌人,他们刚从我们的村子里抢了粮食、女人,羌人不种地,他们只会打猎,东西没了便抢,自己的抢完了,就抢别人的,抢回去的东西,总是不知道珍惜,多年来死在羌人手里的晋人,数不胜数。”
“那十二天里,我们冻死了十二个,有一半留下了病根,一到夜里咳的撕心裂肺,那会我就想,打完这场就回京,”说着,霍抉的目光便落在姚知韫的身上,回来见她,只守着她,哪里都不去了。
“可后来我发现,这仗根本打不完,羌人抢,晋人杀,杀了又来,来了再杀,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冒出来,不仅有羌人,还有胡人,北境那长长的边境线,仗无休无止。”
霍抉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眼眶泛着红,像深井里映出的碎月,一晃,又沉了下去。
“每一仗——”,他喉咙动了动,“都死很多人。”
他人就坐在这里,可魂却好似又回到了战场上,满地的死人,满地的血,满耳的哀嚎,还有那些混着飘过来的腥臭味。
场景流转,好似又回到了上一世,她浑身浴血,一步一步爬着到他的面前,求他救她,而他束手无策,他像又一次陷入了梦魇,直愣愣的。
“霍抉——,”姚知韫一声声地唤着,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地方聚焦,最后落在姚知韫的脸上,她的脸近在眼前,面带关切的问他,“你怎么了?”
5. 熟悉的桂花香
霍抉猛地一把将她拖入怀里,箍得紧紧的,头深深地埋进她胸前,呼吸又沉又重。
姚知韫用尽了力气也没有推开他,“霍抉,放开——。”
他松开手,抬起头极力地想要扯出一抹笑意,“吓到你了。”
声音很低,也很淡,可姚知韫就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伤痛,像秋后荷叶上凝着的霜,看着轻,底下却压着枯了的茎,终是不堪一击。
这和她看到的霍抉不一样,他走的时候给留下护卫,甚至不容她拒绝,又常常送来很多东西,时刻提醒着她这个人的存在,回京了又强势的住进她家,这样的人,她总觉得他像山,像树,像铜墙铁壁,风雨轻易不能撼。
她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的看到的一句话,战场上的那些伤,伤都不在皮肉上,是在刻在心里,印在骨头上,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霍抉,也是如此吗?
他从默默无闻到镇北将军,只用了七年的时间,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霍抉别过脸,躲开姚知韫探究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这是他极力克制的姿态,克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他连自己都忘了。
可还是让她看见了,在她面前,他连一丝的克制力也守不住。
他转回脸,眼底那片红已经褪了,又恢复成深潭似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些在她面前露出情绪的窘迫,藏在潭水底下,瞧不真切。
姚知韫觉得她要说些什么,“都过去了”或者其他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配不上他眼底的那份沉重。
最后,她只是伸手,替他蓄满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抉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愣了一愣,然后慢慢、慢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北境的中秋节,”姚知韫随便找了个话头,拣个轻松的问,“热闹吗?”
“热闹,”霍抉接的自然,声音松了下来,“只是比京里冷,有时候会下雪——”
“雪呀!”姚知韫有些向往,她是南方人,前世没见过雪,来到这里京城也下雪,可姚府太冷清了,无人玩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就这么一句一句,话赶着话。渐渐,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个人都像忘了方才那模样——一个忘了露怯,一个忘了窥见。
后来,只要她问,他总是答的格外仔细,眉眼也跟着活络几分。
他讲的起兴,她也听的入神,一来一往,窗外天色暗透也未曾察觉,一顿饭竟这么稀里糊涂的吃了一个时辰。
直到小桃进来添第二回茶水,瞧见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和说得正起劲的两人,先是瞪大了眼,随即抿嘴一笑,又悄悄退了出去。
姚知韫这才惊觉时辰不对,耳根有些发热,霍抉却已泰然自若地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轻咳一声,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搁在桌上,“英国公府的赏菊宴,我陪你去。”
姚知韫眼皮微抬,怎么又是英国公府?正想拒绝,便看到霍抉眼底一闪而过的极隐晦的什么,像深潭底下倏然掠过的一道光。
她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有些负气似的,伸手将那帖子拿了过来。
她是知道的。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这府里不出去。
今年她已经十四了,明年就该行及笄礼。
就算是她自己不想嫁人,也会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要不然苏姨母怎么那么不遗余力地要算计她,她逃不掉,只是鸵鸟做久了,便觉得只要躲起来,便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母亲姓苏,苏家是大晋数一数二的富户。当年母亲出嫁,外祖父几乎将半个苏家都给她做陪嫁。这些年,单是每年的红利银子,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谁家若娶了她,等于是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迎进了门。
偏偏她又没有娘家可倚仗,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不都由着婆家说了算么?
当然她还有一条路,她能回到苏家,用苏家做靠山,可一来苏家是商户,要是真有人动了心思,苏家难道会为了她得罪权贵?二来这么多年来,苏家对她这个孤女不闻不问,里头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想来也是因为当年外祖父将大半家业都给了母亲,惹得苏家其他人的不满,特别是如今掌家的舅父。
如今的外祖母是苏姨母的亲娘,却并非她母亲的,这大概也是外祖父为何要将半个苏家给母亲的原因,苏家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想知晓,那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光想想都头疼,更何况还要搅进去,她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女子难为,她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这种难还是超出了她的设想。
有时候姚知韫也会想,若是她现在离开京城,寻个清净地方隐居起来,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可念头一转,自己便先摇了头。如今外头烽火连天的,流民处处都是。别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想安安稳稳活下来,怕也难。
想到这里,心口像被一块冷硬的石头轻轻硌了一下,微微地泛着凉。
她倏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霍抉脸上。
最后一种选择,就是找一个靠山,目前看来,霍抉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只是她还不知道霍抉的目的,他在她身上到底图什么?
他说要陪她去赏菊宴。
难道……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那些人知道,她背后有他这个倚仗?
还是说,他真要替她相看人家,择一门亲事?
算了,不就是赏菊宴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真挡不住,这不还有霍抉吗?到时候把他扔出去挡。
心下有了决定,便也没那么患得患失了,将帖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捏在手上,“行吧!”
言罢,她便出了膳堂,晚饭后她有走一走的习惯,消消食。
霍抉心里松了一下,笑得格外开心,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看着姚知韫走了出去,他也便紧随着跟了出去。
清晨,推开窗,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便和清冽的晨气混在一起,凉凉的灌进肺里。
这是姚知韫来到这里第二年,便闹着父亲给她移栽的桂花树,临近中秋,桂花开了。
她还记得病房外挨着窗户的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一嘟噜一嘟噜的,白里透着些微的鹅黄,像落了一树还没化尽的残雪,香气更是瞒不住,清清淡淡的,带点甜,又不是蜜糖的那种甜,像是隔壁人家煮了新的燕麦粥,揭开锅时飘出那股粮食的清气,再掺上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奶味儿,就那么柔柔地、凉凉地,裹着你。
可那时候,她心里却更惦记另外一种香气,不知道栽在哪里的桂花,只是被其他的树盖的严严实实的,她找不到,却总是能闻到,不像栀子、茉莉,开在眼前,香得直冲冲的,逼着你闻,它是悄悄的,一团一团的,等你觉得鼻子底下有点异样,甜甜润润的,那香气早已把你笼着了。
后来,她便让父亲把桂花树也栽在窗前,一转头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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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再后来,桂花开了,她凑近去看,终于瞧见了枝叶底下,米粒似的黄花,一簇一簇,藏得严严实实。
看着这些花,心里便格外地静,也格外地踏实。仿佛外头纵有狂风暴雨,她也能在这片甜润的寂静里,寻得一处安顿。
“姑娘——”
小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姚知韫朝那边招了招手。小桃便像只雀儿似的,轻快地跑了过来。
“把早饭端到屋里来吃吧。”她说。
她这会儿,还不太想瞧见那个让她心里有些烦乱的人。
“哎,好!”小桃也不多问,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又蹦跳着去了。
走到一半,好似又想起来什么便匆匆折了回来,“姑娘,刚才霍将军交代,巳时二刻,云锦阁的绣娘要来给姑娘量身,帮您做衣裙。”
姚知韫轻蹙眉头,她极少出门,衣裙也不多,且以舒适为主,参加宴会的衣裙还真的没有,便也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随着云锦阁的绣娘一同来的,还有霍抉打发人送来的十几匹料子。
料子都是上好的,在日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颜色也鲜亮,正红、宝蓝、鹅黄、葱绿……热热闹闹地铺了一桌子,像是把春日花园里最明艳的花都采了来。
姚知韫伸手摸了摸,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这颜色……不大对她。
她生得淡。眉眼淡淡的,肤色也白净,不是那种明艳照人的白,是像细瓷胎子,透着一层润而静的光。眉宇间总像是笼着一缕极淡的烟,天生的,化不开。她怕是压不住这么热闹的颜色。
这些鲜亮的绸缎,该配那些笑声爽朗、眉目飞扬的姑娘。
于是,她最后还是定了月白同玉色的料子,临了,又在绣娘的再三劝说下,添了一匹浅樱,一匹藕荷,至于样式,她向来没太多主意的,便由着她们去斟酌,顺便吩咐给小桃也做上两身新衣服。
她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小桃知道她的习惯,断不会打扰她。
她的书房很大,东西也很多,显得有些满满当当的。
进门的左手边,立着三排到顶的多宝阁,上头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的垒满了书,除了翰林院,怕是很难找出第二处有这么多藏书的私宅了,多宝阁前头,横着一张特意定做的书桌,足有三米长,桌面摊着些未完成的画,有她自己画的一些山水画,也有平日里描摹的名家笔意,日子久了,那些描摹也能瞧出八九分的风骨,几乎可以乱真。
右手边,则是另一番天地,琴、筝、琵琶,静静地悬在架上,角落里还倚着一把二胡,样样都收拾得齐整,倒像养着一支无声的小乐队。
正对着门的窗下,摆了一张茶桌,煮水烹茶是她顶喜欢的消遣,茶台边放着一幅棋盘,偶尔来了兴致,便会自己同自己对弈,左右手厮磨半晌,也是一种清净。
前世养成的那些习惯,早已让她活成了一种自给自足的姿态。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弄琴,一个人吃茶。日子像是被这些静默的物事填满了,反倒不觉得需要旁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朋友么,似乎也成了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的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寡淡,午膳后,她便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喝着茶,看几页闲书,日影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天的时间,也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霍诀不知道忙些什么,好几日没见着人影。
日子一天天过,不知不觉,便到了赏菊宴那日。
6. 过往
日暮黄昏,将天边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时,霍抉大咧咧地进了她的院子,他好像从来不懂得避嫌这回事,她总归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而他是她名义上的“叔父”。
姚知韫推开门,便瞧见他负着手,立在桂花树下。
她双手抱在胸前,倒是仔细地瞧着这个人。
他的身量是真的高,头顶几乎要碰到桂花树的枝叶了,脸是清瘦的,下颌线利落,像是被边关的风沙仔细雕琢过,皮色不算白,是那种经年日照后,匀匀的晒出一层微苍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眼廓深邃,眼皮薄薄的,垂下时便遮去大半眸光,显得有些疏淡,可一旦抬起看人,里头那股子定定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神气,便藏不住了。
看的人心里有些发毛,倒像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西斜的光从一旁掠过,在他肩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他就那么站着,不言不动,书生的文秀与百战将军的硬朗,在他身上奇异地融成一体,像一柄入了鞘的名剑,光华敛尽,只余下温润的纹理,与沉甸甸的分量。
她瞧着瞧着,竟有些出神。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危险的、却让人沉沦的东西。
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人,该离得远远的。
姚知韫轻咳一声,拉回自己的思绪,也提醒自己,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是惯在权力漩涡里周旋的,而她只想守着一方清净,简简单单的活着。
霍抉听到声音,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心像被什么东西极轻的撞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衫子,料子是时兴的花绫,颜色淡淡的,像将开未开的紫芍药,领口和袖缘镶了极细的一道牙白边,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裙子是配的玉色,比衫子更浅,走起路来,便像一汪静静的、流动的月光。
头饰梳得也简单,乌油油的一把,在脑后松松的绾了个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鬓边没有多余的饰物,只额前自然垂下几缕细软的碎发,风一吹,便轻轻的拂在脸颊边,像初春河岸上才抽芽的柳丝,带着点茸茸的,不经意的生机。
他一直都是知道她生的好看,却不成想,能好看成这般模样,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却把满院的秋光都压得淡了下去。
院子里这些花啊树啊,甚至斜过来的日头,都成了多余,他甚至觉得,连他自己站在这里,也有些多余。
心里隐隐闪出一个念头,他后悔了,不该让她出去的,这样的一个人,他只想将她藏起来,妥帖的收着,谁也不给瞧见。
这个念头让他喉间发紧,他别开眼,去看那棵桂树,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身上。
最后,他只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半口气,压下心底躁动,平静的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这是父母去世后,姚知韫第一次走出家门,霍抉帮她准备的马车是侯府的规制,黑漆的车身,在暮色里泛着乌沉沉的润光,三匹马个头匀称,毛色油亮,不安地踏着蹄子。
马车旁边立着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侍女,长得不算出众,却淡定异常,看上去让人觉得安心。
见到姚知韫出来微微屈膝行了礼,“奴婢芙蓉,见过姑娘。”
姚知韫望向霍抉,他微微点头,她没说什么,小桃的性子确实不适合跟着她出门,她也需要一个丫鬟,便默认了。
霍抉撩开厚缎子的车帘,里头暗沉沉的,只小几上一盏明觉灯,晕开的暖黄的光照在铺了湛蓝绒垫的座位上,空间很是宽敞,坐三四个人也不显得挤。
因着她的喜好,旁边甚至还煨着一壶热茶,放了一本《大晋岁时记》的蓝皮封面书。
姚知韫见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笑意依然极淡的,可分明能看得出此刻的她,是欢喜的。
她扶着车门,踏着乌木的踏凳上了车。霍抉跟着跃上车,袍角只微微一荡,人已经在她对面坐稳了。
“走”。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三匹马步调齐整地抬了蹄,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闷闷的声响,不紧不慢的,沿着长长的街,一路缓缓地行下去。
街边的铺子、行人、幌子,都渐渐地往后退了,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背景。只有车里这一方小天地,茶香幽幽地漫开来,混着新书的纸墨清气,安安稳稳的。
姚知韫拿起书,却没翻开。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叩击,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霍抉看着她那个小动作,淡淡的笑开来,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她一紧张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敲击,越是紧张,节奏越快,比如现在,她可能还没意识到,她指尖叩击的节奏愈发地快了。
“在想英国公府?”他淡淡的开口,声音低沉,却能安抚人心。
姚知韫缓缓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
霍抉沉默半晌才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古,“第一任英国公宋德谦。寒门出身,以二甲第七名的成绩中举。没背景,没人脉,在翰林院坐了六年的冷板凳,每日青灯黄卷,不声不响。”
“后来放出去做知县,倒像是鱼入了水。修渠,办学,劝农,一件一件地做,政绩斐然。百姓叫他‘宋青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宣德七年那场大雪。”
姚知韫静静听着,指尖叩击的速度却渐渐缓了下来。
“那一年,西北三州,大雪封门。赈灾的银子往下拨,一层又一层,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皮了。那时宋德谦已是户部侍郎,五十多岁的人,自请去督赈。”
“去了,便真扎下了。不住官驿,住破庙。每日裹件老羊皮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亲自盯着开仓,看着米下锅,粥要插筷子不倒才许分。”霍抉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有一回,为追三车被克扣的粮,他连夜追出八十里。回来时,眉毛胡子全结了冰,像个雪雕的人。”
“那一年西北,活下来的人比往年多三成。先帝在朝堂上叹:‘文臣有此风骨,大晋之幸。’便封了英国公。”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车轱辘的声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爵位传到如今,是第三代了。”霍抉的声音淡了些,“架子还在,可里头,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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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
姚知韫抬起眼看他,西斜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描得格外利落。
“如今的英国公宋昭,”他顿了顿,“在太常寺领个卿职,正三品,管祭祀礼乐,倒也不用费什么心思。靠着祖上留下的那些旧书旧礼,场面也能应付。”
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一声响。
姚知韫的心里也轻轻的“咯噔”一下。
这人说话,像用薄刃划豆腐,面上光光的,底下却都剖开了。
英国公传承到如今第三代了,按大晋律,再往下便是降爵承袭,大势挡不住。
‘不费什么心思’,分明是说,宋昭没实权,往后也不会有什么破天的功劳等着他,到了这个年岁,这个位置也就到头了。
她忽然间又有些怅然,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寒门里挣出的世家,终究无法与霍家那样盘了几百年的老树比起来,到底是浅了些,若是没出个格外的争气的,门楣便渐渐矮下去。
风从车链子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听霍抉不徐不疾的往下讲。
“宋昭膝下三子三女。”霍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嫡子宋平,是正妻——昌平伯府嫡女所出,”他脸上好像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姚知韫没抓住。
“当年的宋昭与他舅舅家一位庶出的表妹李氏青梅竹马,却因门第不匹,被逼娶了昌平伯府的孙氏,可宋昭依旧舍不下表妹,成婚当日李氏也进了门,”
车轱辘吱呀吱呀,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种奇异的清晰。
“李氏进了门,宋昭觉得亏欠,一味的宠着,不仅掌管着国公府的中馈,还一连生下了宋安、宋廷两位庶子,还有女儿宋玉,可国公府毕竟不能没有嫡子,老夫人逼着宋昭必须生下嫡子,否则就要夺走李氏的管家权,宋昭无奈,一年后孙氏生下了宋平,可毕竟小妾当家,根不正,这宋平也被养歪了,终日里声色犬马,好赌成性,飞扬跋扈,还常常仗势欺人。”
“国公府没个善经营的人,老夫人去世后,家底更是被掏空了,可偏还要维持破天的排场,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他止住了话,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转过脸,静静望着窗外,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暴风雨前墨黑的海,但很快他垂了眼,将那一片惊涛骇浪无声地敛进睫毛的阴影里。
他不愿叫她看见。
姚知韫望着自己袖口上细细的缠枝纹,那些藤蔓弯弯绕绕,缠的密不透风,缠的她有些透不过气。
一个亟待填补窟窿的国公府,一个手握巨资又无可靠傍的孤女。
还有比她更合适的猎物吗?而京中这样的世家不胜凡几,此刻的她,像一块肥腴的、又无人看守的肉,搁在饿狼环伺的道上。
风又凉了些,她将手往袖子里拢得更紧。指尖碰到腕子上温润的玉镯,凉浸浸的,心里却拂过丝丝凉意。
车里安静下来,先前幽幽的茶香,混着书页的清气,还在鼻尖萦绕,却怎么也暖不透这忽然沉下来的静默。
7. 赏菊宴
“芙蓉会些拳脚,也懂些医理,以后她便跟在你身边,”霍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是在这潭净水里投下一颗石子,也让她的心跟着颤了颤。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就换。”
后头的这句说得轻,可姚知韫还是听清了,那话里藏着一份小心翼翼。
她低低的回了一句,“谢谢!”
他望着她,她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更白了一些,搁在膝头的指尖无意识的蜷着,指尖一下一下愈发快地叩着,像檐下急了的雨点。
他伸出手,用他宽大的、带着厚厚硬茧的掌心,轻轻覆住那只不安的手。
掌心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滚烫,那层粗粝的茧子摩挲过她光滑的手背,有些微微的刺痛。
“别怕,”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压实的泥土里挣出来,沉甸甸的,落进她的耳里,却好像在她的心上掀开了一丝缝,漏进来一点光。
有我。”
他又说,这一回像一块打磨许久的卵石,落在那里,便定了。
姚知韫觉得,那掌心的温热似乎又炽热了几分,那层粗硬的茧子,此刻磨着皮肤,在微微的刺痛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抬起头,望向昏黄灯影里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为什么?”她问的很轻。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别过脸,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眼底那些流动着,压不住的东西,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转瞬便没了痕迹。
为什么?为了她能好好活下来,肆意一生,为了让她能好好呆在他羽翼下,干干净净。
也为了——他心底埋得太深,藏得太久,再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念想。
车里又静了下来,只是那只温热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覆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在马车停下前,霍抉低声说了一句,“除了芙蓉给的东西,什么也别吃,别喝。”
英国公府的门庭,依旧阔气。
两尊石狮子蹲在朱红大门的两边,鬓毛卷得讲究,眼睛瞪得滚圆,只是年岁久了,爪子上蚀出些麻点来,门楣上‘英国公府’四个金字,漆色有些黯了,在暮色里沉沉地泛着旧光。
姚知韫扶着车厢门框,正要探身,一只手已稳稳地伸到跟前。
是霍抉,他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根覆着一层粗砺的厚茧,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块被河水磨糙了的青石。
她有些迟疑,别说他只是名义上的“叔父”,即便是父亲,这样的举动也是不合礼数的,可方才两人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这也是说不清楚的事。
就这片刻迟疑的功夫,门口候着的,门内经过的,好几双眼睛都若有若无的扫过来。
这位姑娘是谁?竟能让新晋的赤衣侯,京营提督,他竟如此周到地,甚至带着逾矩的亲昵,去搀扶。
英国公府的引客的管家是个机灵人,见此情景,忙堆了满脸的笑,急步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提督大人安好,姚姑娘好,国公爷已在水榭候着了,两位请随小的来。”
听到‘姚姑娘’,那些目光瞬间复杂起来,有些惊诧的忍不住和同伴交换眼色,有些恍然的大约想起了些陈年旧事与两家的渊源,更多的还是揣测与打量,探究着二人之间的关系。
也有自诩守规矩之人心下鄙夷:“行伍之人,果然不懂礼数。”
霍抉的目光却只停留在姚知韫身上,抬起的手也未放下,他知道这不合礼数,可他就是想告诉里面的那些人,他是她的倚靠,想要打她主意的,总要掂量一下。
姚知韫无奈,却也只是轻轻地扶了霍抉的手腕,缓缓下了车。站定后便快速地将手抽回,耳根微微发热,心下腹诽,这霍抉到底要做什么?
霍抉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姚知韫先行,姚知韫微微颔首,抬步踏上石阶,她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黏在身上,可她也竖起了屏障,将那些探究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缓,仿似走在自家回廊,只是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腕上那圈微凉的玉镯。
霍抉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扫过周遭那些窃窃私语或悄然窥视的面孔,似漫不经心,却又让人倍感压力。
他们一前一后,一静一稳,随着每一步都搅动着光映浮华,在每个人心上激起涟漪。
赏菊宴摆在一个名叫“澹圃”的园子里,这园名起得雅,澹泊明志的意思,只是今日的菊花,瞧着不大“澹泊”。
姚知韫随着管家的脚步一进园子,便觉得眼前一眩,各色的菊,像打翻了染缸,泼泼洒洒,金黄的、雪白的、蟹壳青、胭脂红——,一盆一盆,沿着石子路摆开。
花匠下了狠功夫的,每一朵都开得圆满,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风来的时候,千百朵花齐齐地向一边,静悄悄的,说不出的热闹。
一道池塘将园子一分为二,不远处有大片的荷叶,荷花已开败,只有几尾红鲤懒懒地穿梭着。
两边各搭着一座水榭,东边是是男子聚谈处,西边是女眷说笑处,榭是畅轩,四面的湘妃竹帘高高卷起,好教人看花看水两不耽误。
英国公宋昭早已得信,急急从东边水榭迎了出来,他穿着赭色的团花袍子,把他有些矮短的身材衬得愈发圆融,脸上堆着笑,老远便拱起了手
“提督大人莅临,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话音未落,一个穿碧青色绣团锦花卉长衫裙的女子,已悄步跟在他身侧立定了。
瞧着三十出头,身段是袅娜的,眉眼也生得细致,脸上也堆着笑,却不比英国公的笑真切,像在面上均匀地敷了一层蜜糖。
一上来便攥住了姚知韫的手,手有些凉,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姚知韫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稍稍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手。
“想必这位便是姚姑娘吧!”她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水萝卜,“真真的,生得这般好模样。”
按照霍抉的说法,国公府是李氏当家,想来这位便是李氏了。
姚知韫含笑地点点头,屈膝行了礼,“夫人,”
无论是谁,既然站在国公身侧,又梳着妇人发髻,称呼一声夫人总归是没错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霍抉,他原本冷着的脸上,漾开了淡淡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扬了扬下巴,“去吧!”
这一抹笑,让看过来的人心里都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姚姑娘的分量。
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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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间也就显得更加亲热,“姚姑娘年岁和玉儿相当,”她说着,手又覆了上来,将姚知韫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拍着,就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一个喜爱的晚辈。
她慢走两步,朝女眷那边招招手,声音放的又柔又软,“玉儿,还不快过来见见姚家妹妹。”
一个穿着樱草色衫子配月白裙,眉眼与李氏有六七分像的少女,便从女眷堆里袅袅地走了出来,发间的珠花随着步子一颤一颤,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浮在面上,不往眼底去,微微扬起的眼角斜睨过来,显得漫不经心。
“姚姑娘,这位是小女宋玉。”李氏转过头,“玉儿,姚姑娘头一回来,你陪着她些,园子里各处走走,说说话,可别怠慢了。”
那叫玉儿的少女便微微屈膝,应了声,“是,母亲,”抬起眼,目光在姚知韫的脸上扫了一眼,她微微扬着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纤细而紧绷的弧线,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热络的喊了一声,“姚姑娘,”
随即便引领姚知韫往里面走,一路上指着一盆绿莹莹的菊说,“这是绿牡丹”,又指着一盆金红层叠的说,“那是凤凰震羽”,语气听不出半分热爱,倒更像展示自家的库藏。
姚知韫跟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看着,这些花她的园子里都有,并不稀奇,倒是转角处那一盆墨菊,颜色沉的极正,像上好的徽墨研开了,凝在花瓣上,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
待到宋玉疑惑的转头时,她才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姚姑娘,没见过吧!那是墨菊,”宋玉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语气里添了几分矜傲“是父亲特意为今日宴席,重金从江南寻来的。”
姚知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墨菊的种子霍抉能不能寻到?
还未等她回神,苏姨母有些尖亮的嗓音从榭内传出来,“韫儿可算来了,我们到了姚府,风叔说你被霍提督先行一步接走了,怎么倒比我们还慢了一步?”
随即不等姚知韫回话,便不由分说地把冯嘉唤了过来,“嘉儿,快来,你表妹来了,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人生地不熟的,你可要照顾好了,”她话说的又快又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喧宾夺主,她却浑然不觉。
姚知韫不是头一回见冯嘉,人一出来,她便认出来了,人也长得俏,瓜子脸,大眼睛,看人时眼珠子骨碌碌转,瞧着灵动,可被那含着掂量算计的光给破坏了。
冯嘉今日穿着石榴红遍地金的衫子,配上一条墨绿色的裙子,颜色有些扎眼。
她看着姚知韫,面上是亲热的,一口一个“韫妹妹”的叫着,可眼底的挤兑却是掩也掩不住。
水榭中的女眷听到霍提督的名讳,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这位朝中新贵,手握兵权,又得盛宠,是多数人拉拢的对象。
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便使了眼色指派自己小姐含笑地围拢上来,这个说着“姚姑娘生的真好”,那个赞“这身料子真是雅致”,一时间,竟有了几分众星捧月般的热闹。
姚知韫被围在中间,闻着扑鼻的脂粉香、衣料香、还有园里过于浓郁的菊香,只觉得气息都有些窒住了。她微蹙了眉,看着眼前一张张热络含笑的脸,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寒暄,只觉得这热闹像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正缓缓地朝她罩下来。
她不习惯。
8. 栗子糕
“姑娘,霍提督说,今日出门急,您还没吃东西,让奴婢给您送来。”芙蓉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姚知韫和众人隔开来,她挡在了前面,给姚知韫生生挤开了一条路,扶着她走进水榭,找了一个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
姚知韫不自觉对芙蓉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霍抉的人,有眼色,有手段。
有了芙蓉的保驾护航,她倒是放松了下来,这个位置也好,能看见满园秋色,却又是个死角,只要芙蓉挡着,便没人可以靠近。
李氏在人群中穿梭着,招呼这个,照应那个,动作轻盈,仿佛如此这般殷勤周到,便能将那些夫人脸上的轻视与不屑,都忽略隔绝掉。
英国公夫人孙氏由两个丫鬟扶着,从水廊缓缓走了过来,一身酱紫的织金袍子,头上赤金点翠的金钗,在斜阳里闪着细碎而冷硬的光,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进来便与席间的几位夫人温声寒暄,一言一行,皆是端凝气象。
孙氏一来,李氏便显出几分尴尬,她脸上的笑僵了僵,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却不肯退后半步。
在等级森严的大晋,妾终究是妾,即便管着家里的中馈,出了自家那道门,外人眼里认得还是正头夫人,李氏方才那番刻意营造的风光,霎时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孙氏与几位夫人略叙了话,目光便在水榭中扫过。随即,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那话里的急切,却与她通身的沉稳气度有些不相衬:
“听说,韫儿也来了?在哪儿呢?快过来叫我瞧瞧。”
那语气,仿佛与姚知韫有多亲厚的情分似的。
姚知韫原本只静静坐在水榭一角,面前一盏清茶,看着眼前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骤然被点了名,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随即平复。在周遭复杂目光的聚拢下,缓缓站起身。
走到孙氏跟前,依礼屈膝,声音清清淡淡:
“见过夫人。”
孙氏脸上的笑容,在姚知韫走近时,又加深了一层。
“好孩子,快起来,叫我好好瞧瞧。”她伸出手,那手保养得极好,白皙丰润,腕上带着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镯,绿汪汪的,她虚虚地扶了姚知韫一把。
她的目光在姚知韫的脸上细细地看,眼神温煦得如同三月的阳光,“像,真像。”
孙氏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追忆与感慨,“眉眼神韵,活脱脱是你母亲当年的模样,璟岚姐姐——,唉!去的太早了,”她说着眼圈似乎还微微地红了,忙用帕角按了按眼角。
情真意切的模样,任谁都看了都会伤感。
“这些年,你一个人,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她语气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这都怪我,我是个不中用的,不能接你过府来住,”说着,眼角还若有似无的瞟向李氏。
那意味不言而喻,坐在身侧的几位夫人倒也心有戚戚焉,这大宅院里,谁家还没点糟心事,谁又会去探究真假。
“国公夫人,也是身不由己——”,说话的是一位脸如满月的夫人,说着还拭了拭眼角。
“昌平伯夫人说的是,”附和的又是一位凤眼微挑的夫人。
只是可惜了,姚知韫都不认识,她只能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地听着这些夫人们相互寒暄。
“这次既然来了,以后只当是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只管同我说。”话说的滴水不漏,情意拳拳,她闻着孙氏身上传来的熏香的气味,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多谢夫人关怀,”她垂下眼,又行了一礼,声音带上了几分柔弱,她本就生的柔弱,又刻意地示弱几分,更加显得她弱风拂柳。
孙氏依依不舍地攥着姚知韫的手,顺势就将手上的玉镯套在她的手上,“是我的一份心意,”
姚知韫没啥诚意的推了推,便收下了,想抽出自己的手回到角落,却被孙氏牵着坐在了她的身边。
刚坐定,便收到宋玉一记眼刀。
芙蓉无声的站在身后,给有些不自在的姚知韫多了几分安定。
孙氏依旧紧紧攥着姚知韫的手,她手微微一抬,方才搀扶着孙氏的一个绿衣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糕点,她拿起一块递到姚知韫唇边,“这是栗子糕,是你母亲最爱吃的,你也尝尝。”
姚知韫冷冷一笑,用些力气将自己的手从孙氏手中挣脱,接过糕点,转身给了身后的芙蓉。
孙氏眼底的冷光一闪而过,若不说为了平儿,谁会注意到她一个孤女,今日过后她入英国公府为妾,只要进了门,她是死是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到这里,孙氏又沉入一片温煦的柔波。
“这栗子糕是我亲手所作,”她说着便陷入追忆,“你母亲从前极爱这一口,还特意问我要了方子,说回家也叫厨子学着做,”她说着,笑吟吟的招呼着身边的几位夫人,“都尝尝,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只是听说今日韫儿来了,我便想起这栗子糕,亲自做了想给韫儿尝尝。”
几位夫人自然不会拂了英国公夫人的面子,纷纷拈起一块,小口咬着,如露细品,“香甜软糯,火候正好,国公夫人好手艺,这栗子磨得真细腻。”
孙氏含着笑,目光却始终落在姚知韫的身上,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可却有着几分‘你若不吃,便是瞧不起我这番心意’的压力。
姚知韫记着霍抉的叮嘱,除非芙蓉给的东西不吃,这孙氏殷勤的反常,非盯着她吃这栗子糕,莫非这糕点有蹊跷?可见那几位夫人吃了并无异样,心下也泛起疑惑。
正在思忖间,孙氏亲自又拿起一块,递了过来,那栗子糕做的小巧精致,金黄的糕体上还点着红丝,看着诱人,那股腻人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姚知韫心底泛起了不悦,她抬起眼,看着孙氏那张堆满和善笑容的脸,忽然有些厌倦。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她没去接糕点,只是微微起身,退后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
“国公府人怕是记差了,我母亲生来不耐栗子,沾上一口,轻则周身发疹,重则喘不过气,我——随了母亲。”
话音落下,水榭里先前那一片和乐的称赞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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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方才还夸着糕点的夫人,面面相觑,神色间都透出几分尴尬的讪讪来。
这可有意思了。
方才说的仿佛和苏璟岚亲密无间,这闺阁女子之间相交多是隐秘的,大家也不得而知,可转眼间,人家亲闺女便轻巧地点出来,人家根本吃不得栗子。
场面话大家都会说,面上的情谁也都肯做几分,即便英国公府没落,那也是国公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会落了国公府人的面子。
可被姚知韫这般当面戳穿的,还是头一遭。
偏偏这姚知韫一脸的懵懂,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眉眼低垂,神色淡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这番话,在这看似平静的贵妇圈,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都是大宅院里出来的,心下到底是什么心思,谁还能不知道,一个无人教养的孤女,哪里能懂得这些言语之间来往的算计,怕不是天真烂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如此这般想着,倒让席间几位心肠软些的夫人,看向姚知韫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便添上了几分真切的怜爱来。
孙氏脸上的笑容,像冬日窗上的冰花,看着还在,内里的热气却已散尽了,她捏紧那块栗子糕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指尖有些发白。
“许是我记差了,”
“韫妹妹不喜欢吃,我倒是馋得紧呢,”
冯嘉几步上前,身子一旋,便轻盈地坐在了方才姚知韫坐的位置上,亲热地挽住孙氏的手臂,摇了摇,声音甜滋滋的,“夫人这好手艺,可不能浪费了,不如——赏给我?”
有了台阶,孙氏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她顺势抬手,用指尖虚点了点冯嘉的额头,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与纵容。
“你啊——喏,拿去吧!”便将糕点放在了冯嘉手上。
一场无形的风波,就这么被冯嘉化解了,姚知韫倒是开始重新审视她的这位好表妹了,竟然还有这么一面。
姚知韫趁机悄无声息地退回原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重新坐下来,依旧做一个安静的看客,芙蓉无声的递上一盏热茶,她接过,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心里那点不悦便被这暖暖的温度压了下去,她转头朝着芙蓉笑了笑。
芙蓉弯下腰低声地说,“姑娘手上已经有个镯子了,不如将孙夫人赏赐的先交予奴婢。”
姚知韫一怔,却也并未深究,轻轻那只镯子摘下,递给了芙蓉。
暮色四合,在水廊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花给这光一照,黄的更暖,白的更柔,那几盆稀罕的墨菊,竟泛起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晕,神秘又矜贵。
喧闹的人声,酒菜的香气,丝竹隐隐的调子,席面便在这光影与声色交融中,缓缓铺开,冷蝶先上,切的飞薄的鹅肉,乌油油的熏鱼,切的细细的海蜇,嫩生生的盐水笋尖——。
赏菊宴自然少不了菊花,不是看的,是吃的,鲜菊花瓣,洗的透凉,盛在白瓷碟里,边上隔着绵白糖,这是雅事,叫“餐英”,只是那花开的太好,让人舍不得下筷。
水榭里的夫人小姐们,便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9. 墨菊
男宾这边的水榭,另有一番气象。
霍抉被让在上首,与英国公宋昭并席而坐,他今日穿着玄色暗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坐在那里,不露锋芒,却自有压得住场子的沉静。
宋昭是主,话自然多些,他堆着笑,亲自执壶,为霍抉斟酒,嘴上说着无非是“侯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今日寒舍蓬荜生辉”一类的场面话,旁边自然也有人附和。
霍抉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端起那甜白釉的酒杯,沾一沾唇,他的目光越过一池秋水,遥遥地投向对岸,虽然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她在那边,他垂下眼,掩去一片柔情。
有些年轻些的官员,大约是初见这等阵仗,又想奉承,起身敬酒时说了句话,“提督大人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下官——”
话未说完,霍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可被看着的人,却莫名觉得喉头一紧,后面的那些奉承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讪讪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坐了回去。
席间的热闹,微妙地静了一瞬,宋昭脸上的笑,似乎也僵了僵,忙又举起杯,打着哈哈岔开话头,霍抉也便顺势移开目光,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直到——,管家匆忙来禀,“二皇子赵赫轩到了,”
宋昭拭去额角细密的油汗,慌乱地站起身,只匆匆朝席间拱了拱手,便急急撩袍迎了出去。
却没有看到霍抉那半垂的眼帘下,眼底倏然涌起的,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暗潮,如深冬河床底下凝注的冰。
霍抉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那甜白釉的瓷胎,触手生凉。
直到远处光影一晃,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霍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二皇子赵赫轩走进水榭,众人齐刷刷地起身见礼,拱手见礼,“见过殿下,”声音参差不齐,却都透着恭谨。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闪缎螭纹袍,行动间光华流转,如暗夜星河,腰间金镶墨玉带,佩一柄象牙为骨,苏绣为面的折扇,唇角噙着三分笑,言辞恳切,如沐春风。
霍抉也跟着站起身,只是他挺直的腰背,却没有丝毫的敬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遥遥地举起杯,算是见了礼。
霍抉侧身让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姿态,将二皇子让到了上座,依次地自然也就坐在了英国公宋昭的位置上。
宋昭已经命人换了新的茶盏,霍抉端起来就着氤氲热气,看着众人脸上的转换的神情,最后落在宋昭的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显得过于热切了。
看来,二皇子一来,有些人的心思便又动了。
如今皇上年纪大了,膝下五位皇子,除了三皇子与五皇子尚幼,二皇子和四皇子可都是崔贵妃所出。崔贵妃的娘家,是东河崔氏,百年清贵世家,门生故旧遍天下,背后站的是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而太子那头,外家秦氏根基却不深。
当年德盛帝本不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娶的正妻,是礼部仪制司一位秦主事家的姑娘。后来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死的死,残的残,倒让德盛帝安安稳稳捡了皇位。登基后,他与皇后情谊深厚,秦氏自然成了皇后,秦家也就此飞黄腾达,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吏部尚书。
为了安抚世家,德盛帝又封了崔家女儿为贵妃。
如此一来,太子虽占了长的名分,母家却势弱,二皇子贤德之名在外,身后又是东河崔氏那样盘根错节的世家,这皇位到底花落谁家,亦未可知。
赵赫轩脸上的笑意,像春阳又暖了三分,他排开众人,径直朝霍抉走来。
“霍提督,”他在霍抉面前站定,清音清朗润泽,“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面上不显,可心头转的却是另一番念头。
这个霍抉,回京便封了赤衣侯,本以为是父皇有意收拢兵权,给个清贵的爵位,放在眼皮子底下亮起来,谁承想,眼巴巴把京营提督职权交给他。
京营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最要紧的刀把子。
这下,原先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或趁机拉拢示好的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他自然也是动过心思的,他虽然背靠苏家,手上却没有兵权,这样一个人,若能收为己用,必定是如虎添翼。
可这霍抉,除了进宫谢恩,便躲在姚府不出门,任谁递了帖子都不见,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竟然来了英国公的赏菊宴,赵赫轩旋即改了行程,也跟着来了。
心底那点招揽之意,终究藏着几分审视。
这是一把好剑,可用不好,也是会伤手的。
霍抉和二皇子相继到来,像两剂强心药,注进宋昭的筋骨里。
他此刻脸上泛着红润,说起话来腰板也直了起来,来回的张罗。
外头水廊上,那些文人墨客围着宋平,你一句我一句,将宋平写下的那首咏菊的诗,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宋平负着手,下巴微微仰着,听得受用,身上的得意劲,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也藏不住。
赏菊宴过半,人也热络起来。水榭里的人便三三两两,散到了园子里。说是赏菊宴,真正看菊花的人不多,无非是各家夫人之间相看,亦或是展现自己姑娘公子的才情,博个好名声。
怕只有姚知韫心里惦着的,是转角处那盆墨菊。方才远远一瞥,那颜色沉得有些心事似的,挠得她心痒。
她朝芙蓉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悄没声地离了席,径直奔着那盆墨菊而去。
此刻的“澹圃”,才算真正活泛起来。暮色是摊得越来越匀了,像有人在天边研了一砚上好的赭石,又兑了水,一层层洇过来。光变得温暾,落在花上、叶上、人的衣角上,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只是她并未在来时的转角处看见那盆墨菊,略显失望的转身,却恰好碰上了冯嘉。
“韫妹妹,多日不见,愈发明艳了。”冯嘉端着一副姐姐的姿态,上前亲热地搀扶住姚知韫的手臂。
“冯小姐,”姚知韫淡淡地打了招呼,用了些力气从冯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退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冯嘉并不觉,却是又上前了一步,“韫妹妹手上的镯子真好看——。”说着,目光却是盯在了姚知韫的手腕,那目光闪烁的贪婪与苏姨母如出一辙。
姚知韫冷冷一笑,方才冯嘉那么轻易地便将孙氏的尴尬化为无形,她以为是转了性,如今看来,并没什么变化。
她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冯嘉,看她还能说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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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妹妹,我——我只是看着你和镯子少见,便想看看,”说着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委委屈屈。
“姚小姐怎的这么小家子气,不过是一个镯子,便是送了又如何?”说话的是宋玉,身后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小姐。
宋玉早就看姚知韫不顺眼了,抓到个机会便想给她些难看,凭什么她才是英国公府的小姐,姚知韫一来便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就连孙氏也高看她一眼,她每日里都给孙氏请安,也不见她送一个好看的玉镯给她。
姚知韫心下有些不耐烦,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若不说些什么,往后这些小姐们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她,装弱谁不会?更何况她本就生了一副柔弱之姿。
她微微垂眸,轻轻蹙眉,怯怯的往后退了半步,手抚上了腕间的镯子,“表姐,这镯子是家母遗物,我日夜戴在手上,以慰思念,”她刻意把声音放轻,却足以让逐渐聚拢过来的各家小姐们听得清楚。
“若嘉表姐想要,我便将今日国公夫人赏赐送给你。”说完,她还为难的轻咬下唇,低低的唤了一声,“芙蓉——”
芙蓉上前将袖中那只玉镯拿出,放在姚知韫手上。
姚知韫接过双手奉到冯嘉面前,她的这个位置是个转角,后面通往的是男榭,那些小姐来的方向恰好在冯嘉和宋玉的身后,冯嘉自然是看不见的。
冯嘉便也不客气的拿了,宋玉嘴角撇了撇,看向冯嘉的目光便多了鄙视之色。
身后有位身着鹅黄色衫子配碧青色百褶裙的女子,缓缓开口,声如黄莺,下巴高高扬着,“也不知道姑母都请了些什么人来,个个小家子气,不过是个镯子,也值得你们抢来抢去的。”
冯嘉听到声音转过身,本想反驳的话登时收了回来,这是昌平伯府的嫡小姐孙颖,也是国公府夫人孙氏的亲侄女,更是四皇子妃的妹妹。
“孙姑娘。”冯嘉喃喃地行了礼,拿在手上的镯子,戴也不是,还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
只是那孙颖并未看她,扬着下巴绕过她,便被跟来的那些小姐们簇拥着,径直往前走去,也没看谁一眼。
姚知韫心下感叹,果然,这小姐之间的争斗,也不是她能参与的,心思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弯,想着这些,便垂了头,在那位孙小姐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身。
姚知韫看人离开,也并不想与冯嘉、宋玉过多的纠缠,便示意芙蓉离开,被人这么一搅和,她也没了看花的兴致。
也就顺着水廊悠闲地散着步,看到喜欢的便驻足欣赏,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无聊。
走着走着,姚知韫却在一道月洞门旁的青石上,寻到了那盆墨菊,也不知道谁竟然将它搬来这里。
它被单独安置在一方皱透的瘦石上,她便紧走了两步,立在那盆墨菊旁,近看,那花瓣并非纯黑,是极深极浓的绀紫,边缘泛着一丝幽微的暗蓝。
她微微倾身,几乎屏住呼吸,任由那冷冽的略带药香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玄霜冷渍丹砂色,曾借朝阳变赤螭”,姚知韫不自觉念着,头也没回,“芙蓉,好看吗?”
未等到芙蓉的回答,却听到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好诗,姑娘如此喜爱墨菊,不如本王向国公讨来赠与姑娘,如何?”
10. 二皇子
姚知韫直起身,侧过看去,便看到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正负手过来,含笑端详那盆墨菊,唇角的笑意,温煦妥帖,无懈可击,心下暗忖,自称本王,想来是哪位皇子。
她垂下眼睫,依礼微微一福,“见过殿下。”看他正欲招手,便温声制止,“不过是它的颜色特别些,少见罢了。”她无意攀谈,只盼着这客套话快些结束。
说罢,便福身施礼准备离开。
“姑娘刚才咏的诗句,不凡,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赵赫轩目光从花移到她脸上,心下多了几分好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对他不耐烦的姑娘。
未等到姚知韫开口,霍抉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盆墨菊,甚至没有先向二皇子行礼,目光先是落在姚知韫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极快地扫了一遍,确认她无恙,才侧身,朝着赵赫轩的方向略一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疏淡得很,“殿下。”
赵赫轩脸上的笑容似乎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霍提督也喜欢这盆墨菊?”他话里有话,目光在霍抉与姚知韫之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转。
原来,这位便是大家讨论的那位姚府孤女?
霍抉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姚知韫身侧,距离近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风大,”他开口,是对姚知韫说的,声音低沉,“别着凉了。”
姚知韫眉间微蹙缩,他这语气太过自然,全然不顾旁边站着别人,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
“不碍事,”她垂下眼,声音带上一丝紧绷。
“霍提督真是细心,”赵赫轩适时开口,笑意温文,“姚姑娘有长辈如此照拂,实在令人心安。”
“长辈”二字,他咬得清晰而温和。
霍抉隐在衣袖中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赵赫轩,暮色将他深刻的眉眼笼罩在阴影里,只余下那双眼睛,如寒潭映星,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殿下说的是,”霍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韫儿父母早逝,”他继续道,目光却是看向四周聚拢过来的人,“霍某受托看顾,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霍某一走七年,却是没尽到看顾职责,心下已是满腹愧疚,如今得圣上体恤,终于回京,自然要多照看些她”
赵赫轩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凝,霍抉这话滴水不漏,反倒是把看顾这事放在了明面上,明白的告诉众人,姚知韫是他要护着的,若是想打什么主意的,还请自行掂量。
“原来如此,霍提督高义。”赵赫轩既然有意拉拢,又怎么会得罪霍抉,自然是从善如流,“以后姚姑娘有霍提督护着,也是有了倚靠,想来姚将军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既然霍抉想护着这个孤女,他又何妨推波助澜一把,左右不过一个孤女罢了,若是霍抉愿意承他的情,他又何乐而不为。
“本王恰好也在江南寻得几株墨菊,若是姚姑娘喜欢,便送与姚姑娘。”
姚知韫尚未开口,霍抉已淡然接了过去,“不劳烦殿下费心,我已经着人去寻了,想来不日便能送到京城。”
拒绝的干脆利落,毫无转圜,甚至隐隐有“我的人,我管”的意味。
空气有那么一瞬的凝滞,水声、远处模糊的笑语、风过菊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姚知韫夹在这无声的角力之间,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的看向那盆墨菊,“这花颜色虽好,却太孤寂了些,你们看那边那丛“金背大红”,开的多热闹圆满。”
她将话题轻巧地引回花本身,像一个不谙世事,只关心眼前景致的少女。
赵赫轩深深看了她一眼,笑意重新漫上眼角,“姚姑娘说的是,赏花当赏其百态,”他顺势转身,仿佛真的被那朵花吸引。
既然二皇子已经把话题引到了花上,其他的人,便也不会再关注霍抉对姚知韫的行为了。
“姑娘如此爱花,不如让国公设个彩头,大家诗词歌赋论上一番,若姑娘能拔得头筹,便将这墨菊相赠,”赵赫轩说完才转过身看向宋昭。
宋昭疾走两步上前,那里敢有不应的道理,“凭二皇子作主,”
姚知韫刚想拒绝,却听见后面附和声,众人跃跃欲试,她出口拒绝就扫兴了,便将话咽下,看看热闹就好。
宋昭一声令下,便有仆人上前摆好了书案,男女宾席各设一书案,并排而立,书案上笔墨纸砚都是上品。
“金蕊半含昨夜雨,瘦枝已负十分秋”。
“我与南山皆过客,共君一醉一秋深”。
“抱香死何惧?骨立秋风前”。
文人墨客怎么能不附庸风雅,纷纷上前抒写胸臆,这一点上姚知韫不得不佩服这些人,她就算是读了那么书,也写不出如此美意的诗句来。
诗是男宾的主场,而女宾的画作也是自成一番清致,几位小姐画法不一,或是勾勒填彩,或是泼墨写意,也有写着前朝徐熙‘没骨’一路,直接用色点染。
而孙颖笔下则是一幅折枝菊,斜斜的伸出来,花是复瓣,重重叠叠,用的是藤黄调了少许赭石,颜色便不那般跳,沉静里透出暖意,像是秋阳晒透了的样子。最妙是那花瓣,不是一笔一笔死板地勾,是用笔尖蘸饱了色,顺着瓣儿的势,轻轻一点、一顿、再一拖,那瓣儿便有了肉,有了筋,仿佛指头一碰,能觉出那绒绒的、软软的质感来。
画旁还题了两行小楷,写着“金英晚节香”,字用的是卫夫人体,秀逸里带着筋骨。
“这黄釉的真好,不艳,不俗——”,一位秋香色衫子的夫人点头赞着,“不愧是得王夫人真传。”
另一位也附和着,“难得是这姿态,有风致,看着是静的,里头又透着活气。”
孙颖站在一旁,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得意神色,可眼神却很清亮,看着自己的画,听着那些赞美,想来也是欢喜的。
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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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也远远的看了一眼,心下对这个孙小姐生了几分兴趣,能画出如此风骨,和那些只会涂脂抹粉、搬弄口舌的庸俗闺秀到底不同,笔下是有东西的,那画里的孤峭,和她扬着下巴的模样,这姑娘骨子里藏着傲气和不屑,是个心里有乾坤的。
孙颖,昌平伯府的嫡长女,国公夫人孙氏的侄女,倒是和孙氏性情相去甚远,能养出这般女儿,那位昌平伯王夫人怕也是个妙人。
“姚姑娘,不去试试?”赵赫轩摇着折扇,话是对姚知韫说的,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看向霍抉。
“我才疏学浅,就不凑热闹了。”姚知韫淡淡的拒绝。
赵赫轩“啪”的收起折扇,“玄霜冷渍丹砂色,曾借朝阳变赤螭,旁人咏菊只道它孤高,姑娘这两句却是写出了它骨子里的峥嵘,更是给它赋予了风云暗涌,实在难得。”
姚知韫在心底翻个白眼,这哪里是她写的,这是人家郑板桥的名句,她不过是改了两个字,应个景罢了。
指尖无意识地跳了一下,心下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出这个头了。
“姚姑娘,这诗怕不是从哪里抄来的吧!”宋玉的声音本就有着女子的清脆,这会又刻意拔高,听起来便有些刺耳。
“宋姑娘,”冯嘉急急上前半步,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急,“韫妹妹从小一人长大,哪有什么进学的机会,若是有什么不妥,我这里替她向各位致歉了,”
冯嘉这话说的精妙,既点明了姚知韫孤女无学的“事实”,又不动声色地,更是把那“抄袭”的嫌疑坐实了。
姚知韫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额角,她有些倦了,从进了这府邸,就没消停过,她本不欲争锋,由着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
霍抉垂下的眼眸中翻涌的冷意无人能见,指尖在膝头轻叩一下,可坐在旁边的姚知韫却是感受到了。
她不着痕迹地摇摇头表示,她并不在意,也不需要他来出头,况且,一个大男人下场和几个小姑娘撕扯,赢了也会落人口舌,更何况他如今还在风口浪尖上,那些御史台的大夫可都盯着。
她想着只要不吭声,他们说两句觉得无趣,这事便也会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只是方才附和着夸奖孙颖画作、穿着墨绿色的广袖罗衫的夫人,却慢悠悠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些唏嘘。
“想当年姚将军的字笔走龙蛇,字如其人,苏夫人更是难得的咏絮之才,锦心绣口,姚姑娘若是藏拙,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知韫的脸上,又飘开,“以后姚姑娘行事还是谨慎些,可别辱没了门庭。”
院子里静了一霎,风从水面上过来,凉凉的,垂得人衣袂微微飘动。
姚知韫一直半垂着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编排她也就罢了,她只当耳旁风,可牵扯到她爹娘,更是牵扯到爹娘的教养门风,不行。
她这人,旁的都好说,但护短护得紧。
11. 陷害
姚知韫站起身冷冷地望过去,那位讲话的夫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霍抉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那位是翰林院修纂傅铎的妻子,礼部仪制司郎中钱尚余的女儿,”
仪制司郎中?正五品,虽然官阶不大,却掌管着国家的礼制中枢,甚至科考命脉,实打实的掌权部门,难怪一个五品官夫人,敢在国公府如此讲话。
姚知韫心下有了底,也不多说,只是缓步上前,在女宾用的书案前站定。
砚里的墨是现成的,磨得匀细,泛着乌沉沉的光,笔架上悬着几支笔,她顺手拈了一支狼毫,笔杆温润。
心里想着,五千年的文墨烟云,难道还压不住这一隅的秋色与人言,她不会写,还不会背吗?
心定了,手下便稳了。
略一沉吟,提笔运墨,不是女子常写的簪花小楷,也不是规整的馆阁体,是行草,笔走起来,竟有些飞扬的意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晋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罢,自己看了看,竟然也能看出金戈铁马的意味来,刚想搁笔,眼角余光却在瞥见那位钱夫人脸上淡淡的讽意。
笔又提了起来,在旁边的另一行,写下另一番光景,“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这两句写的慢,笔意也收了些,瘦硬里透着韧劲,像把前面那冲天的香气,都敛成了枝头一点经霜不凋的寒碧。
两首诗并排在那儿,一放一收,一刚一柔,倒像有意为之的对话。
看着多年未如此肆意写过的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邻床的那位岑老爷子说的话,“丫头,你这字太桀骜,瞧着规矩,里头藏着小兽的爪子,字如其人,你这心里头怕也是关着一只不肯驯服的小东西。”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如今看起来,倒是能品出几分真意来。
有侍女拿着她的字,绕着水廊走了一圈,能看见众人脸上或诧异,或欣赏的神色,绕到霍抉和赵赫轩跟前。
霍抉心里欢喜,想着要把她写的诗收起来,她身上还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惊喜,只知道她擅临摹字画,一手小楷写的也有模有样,却不知道她竟然能将草书写的肆意潇洒。
而赵赫轩看着那些字,眼底眸光一闪,这个女人不简单,看向姚知韫的目光便有些意味不明。
后面又有几位小姐作了画,写了字,姚知韫便也退了下来,又站回霍抉的身边。
热热闹闹的又过了一会,也不再有人提起抄袭的那茬,姚知韫也乐得清静,安安静静的将自己缩成角落里一道极淡的影子,只求不要再有人瞧见。
只是站的久了,腿脚有些不受用,左脚换到右脚,来回倒换姿势腿脚酸痛,最后趁着无人留意,她又朝着霍抉靠了靠,把大半的分量靠在他的后背,腿果然松快了许多。
霍抉似乎瞬间知悉了她的意图,脊背又挺了挺,让她靠起来更方便一些。
众人还在品评诗词画作,声音高高低低,像初夏的蛙鸣,忽然,月亮门那头喧闹起来,不是先前说笑,是带着些慌乱的脚步声,压低了又忍不住扬起来的惊呼,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姚知韫虽也好奇,但却没动,反倒将自己的身子往后挪了挪,几乎完全隐在霍抉高大的身影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霍抉却是知道的,他垂着眼,眼底的冷光倏然闪过,又沉如无波的幽暗。
终于来了。
他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殿下,前头似乎有些热闹,不去看看?”
赵赫轩何等剔透的人物,眼风在霍抉平静无波的脸上轻轻一绕,心下便明了了几分。这位霍提督,怕是早知有此一出。既如此,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何乐不为?
他脸上适时地浮起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雍容,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哦?那便同去瞧瞧。霍提督,请——”
二皇子与霍抉既动了身,姚知韫自然不能独自留下。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跟在霍抉身后半步。水廊上那些原本赏菊谈诗的人,见这两位领头,也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三三两两,汇成一股好奇的细流,悄没声地朝月亮门那头涌去。
出了月亮门,转了一个小角,便是一处僻静的暖阁,此刻阁门半掩,里头传出女子低低的呻吟,暖阁外,已经聚了好些人,多半是闻声而来的仆妇,与自由活动后一些聚集在一起的夫人们,都屏息,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兴奋与惶恐。
英国公夫人孙氏由一个婆子搀着,脸色铁青,立在最前头,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李氏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眼神却含着一丝兴奋,嘴唇嚅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听说,里头是姚家的那位姑娘?”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着。
“不能吧!”随即便有人附和着。
“一个孤女,又没人教养,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说话的都是刚才的一些夫人,眼神中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灼热。
孙氏则闭着眼睛,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她应该要做什么反应,才能让国公府的面子不至于太难看,一个孤女罢了,就算是有霍抉撑腰,那又如何?他的手再长,还能伸到国公府的内宅吗?
她现在只要推门进去,若隐若现的让人知道里面的那位是姚家的姑娘,一个孤女,婚前失贞,坏了名声,他家娶回来,既全了名声又能拿捏她,她身后的那些钱还不都是平儿的,到时候花钱给平儿捐个官,再有兄长扶一把,平儿以后便能平步青云。
心里得意,差点就掩不住地冒出来,她努力才压得下去。
孙氏睁开眼,眼底只留下沉痛,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去——把门打开,总要——问清楚的。”
嬷嬷默默应了声,刚要上前。
孙颖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姚知韫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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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抉身后,她脚步顿住,惊讶地喊了一声,“姚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姚知韫抬起眼,目光澄澈,像秋夜的井水,“孙姑娘,我一直在这里。”
“啊——?”,孙颖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指了指暖阁,嘴角随即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点说不清意味的笑,“那——。”
孙氏猛然回头,看着亭亭立在那里的姚知韫,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了,她脸上那沉痛的表情还来不及褪去,就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惊疑覆盖,她回头看虚掩着的阁门,她怎么会在这里?那里面的又是谁?
要怎么办?孙氏脑海中翻涌着,如今姚知韫不在里面,那里面的人是谁?无论里面是谁?如今都是骑虎难下,嬷嬷放在门上的手,是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暖阁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外头的窃窃私语却是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齐的落在暖阁的门上。
“无论如何,还是先看看情况,”方才那位嘀咕“姚家姑娘”的人,此刻涨红着脸,仿佛要赎罪般的催促着。
嬷嬷一个激灵,看向孙氏,孙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指令,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
“吱呀”一声,有些滞涩的开门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暖阁内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衣裙,床上两个人长发覆面,还在亲密地抱在一起。
孙氏的脸,褪尽血色,苍白如鬼魅,她精心布置的网,网住的却是一条漏网之鱼。
而一直沉默跟在人群后的苏姨母,像个影子。
暖阁门打开时,她便也跟了进去,踮着脚往前瞅,待瞧清里头那个人影时,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抽气,像被人扼住喉咙,她推开身前的人,疯了似的扑到暖阁,看清里面的情形后,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嘉——嘉儿?怎么会是你?”
她的声音凄厉刺耳,划破了夜的虚假平静。
她上前推开宋平,抓起床上的薄被裹住冯嘉,而冯嘉此刻面若桃红,努力地想要挣脱苏姨母的怀抱,去靠近被推开的宋平。
苏姨母死死地抱着冯嘉,却在瞥见冯嘉手上的镯子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姚知韫,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究竟对嘉儿做了什么?”
孙氏极快地反应,“快,把韫儿叫进来,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孙氏如今是一定要将姚知韫拉进来,只要她进了这暖阁的门,她就有机会将她拖进来,大不了,把冯嘉一起纳进来,不过一个六品官的女儿,给她平儿做妾,有何不可?
姚知韫听到苏姨母喊着自己的名字,再看看方才那些人群看到她的反应,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本一直泛着笑意的面容,渐渐冷了下来。
她从霍抉的身后走出来,轻拍他抓住她手臂的手,示意他无妨,一步一步地走到暖阁的门口站定,“我来了,苏姨母有什么要问的?”
12. 我护着你不好吗
孙氏语气略显急切,“快,韫儿进来说话。”
外头廊下站着的夫人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都变得有些含糊了,都是大宅院里成精的人,这点弯弯绕的心思,谁还看不明白,更何况这些人中,未必没有打过姚知韫的主意的。
这孙氏今日势必要将这盆水泼在这位孤女身上,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姚知韫冷下脸,她没有往里走,反倒往后退了小半步,让廊下的灯光把自己照得更清楚些,声音清亮亮的,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到。
“孙夫人,我虽自幼失恃,却也知晓礼数,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掺和到贵府内宅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半开的暖阁的门上。
“您是当家主母,又与我母亲旧日相熟,按常理,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是巴不得我远远的避开,保全名声才是,怎么反倒一定要让我进去?”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孙氏在里头,怕是一口气噎在胸口,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姚知韫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姚知韫并未给孙氏辩驳的时间,话锋一转,“只是苏姨母口口声声喊着,这事与我相干,我便不得不问个明白,否则,这要是传出去,我万死也无颜再见地下的爹娘。”
苏姨母已经顾不上许多,尖声道,“嘉儿分明是受人陷害,定是中了那些下作东西——。”
未等到苏姨母说完,姚知韫便截断话头,“姨母既然说嘉儿表妹中了药,这就更好办了,
她转过身,却没有看向霍抉,而是朝着赵赫轩福了福身,“殿下,既然姨母有此一说,能否烦请殿下请个大夫来,总要查个清楚才好。”
赵赫轩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他自然愿意,即便不看霍抉的面子,单看这姚姑娘如何破局,也够有意思了。“自然。”他折扇一抬,身后跟着的小厮便伶俐地应声跑开了。
霍抉双臂松松一抱,倚在廊柱上,眼底那点冷意化开,换成了淡淡的、看戏似的神气。
苏姨母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心下暗道,出了这样的事,嘉儿必须要嫁进国公府,可冯家自然是高攀不上国公府世子的正妻之位,可若是国公府存了害人的心思,那就不一样了,这次她一定要闹一闹,为她的嘉儿搏一搏。
想到这里,她便把话咽了下去,眼睛只能看着冯嘉手上那个玉镯,目光狠狠地看向孙氏。
不多时,小厮便引着个年轻大夫进来,一身灰布长袍,瞧着不像个坐堂的郎中。
“沈大夫,有劳。”赵赫轩拱了拱手,眼角瞥向自家小厮——怎么把这尊神请来了。
那年轻大夫自觉地上前一步,不等吩咐,便开了口,笑意盈盈,“姚姑娘,在下沈卿,愿意效劳,”他目光清亮,从过来就没离开过姚知韫,里头的好奇与玩味,藏也藏不住。听说有这等热闹,他是自己挤上来的。
姚知韫还了礼,语气恳切,“沈大夫,姨母说表姐中了毒,请您务必仔细看看,救下表姐,也务必查清表姐是中了什么毒?有无性命之忧?”
“定不辱使命——,”沈卿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进了暖阁。
里头进了片刻,便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位姑娘中的,是‘海棠枕春露’,此药需两物合用才见效:一是‘绛红草’,此草生于西域,以其汁液浸泡物件,贴身佩戴;二是‘朱颜烬’,混入饮食。二者缺一,则不过寻常香物罢了。”
姚知韫立刻出声,“沈大夫可辨得出,表姐身上那件物件是浸过那草的?”
沈卿已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旧布,托着个碧玉镯子,“喏,便是此物。”
那位穿丁香色长衫的夫人便出声,“这不是孙夫人送给姚姑娘的镯子吗?”
众人心里那盏灯,霎时都拨亮了。
姚知韫却不急,只望着沈卿又问,“敢问大夫,这绛红草,需浸泡多久方能起效?”
“至少十二个时辰。”沈卿答得爽快,眼里笑意更深。这姑娘,是要把路都堵死。
“如此说来,”姚知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点无助,“倒真是我害了表姐了。”
众人一怔,心道这姑娘还是年纪小,怎么往自己身上揽事?
同情的神色还未在她们脸上漾开,只听姚知韫又“哎呀”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天真里透出后怕:
“我若早知道这镯子不妥,表姐问我讨要时,我说什么也不能给呀。”她蹙着眉,目光在几位夫人脸上担忧地扫过,“还有……孙夫人特意做给我吃的栗子糕,表姐也替我吃了,几位不认识的夫人也用了。沈大夫,不知她们……会不会也有碍?不如……”
她话没说完,适时地低下头,留下无尽余味让人去品。
戏唱到这里,火候已足。
霍抉知道,该他上场了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往前踱了半步,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了几分,他目光如霜刃,直直刺向面如土色的英国公宋昭
“宋大人,今日这赏菊宴,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幸而韫儿心软,将镯子给了旁人,否则……”他冷笑一声,寒意逼人,“今日身败名裂、任人拿捏的,便是她了。此事,还望英国公府,给霍某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朝姚知韫伸出手,声音沉静:“韫儿,我们回家。”
姚知韫低着头,慢慢走过去,肩膀微微耸着,像秋风里一枝瑟瑟的芦苇。站到霍抉身边时,仍是那副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霍抉周身寒意更重。宋昭额上的汗擦了又冒,连连拱手告罪,心里已将孙氏咒了千百遍。经此一事,孙氏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怕是彻底完了。倒是李氏,悄无声息地捡了个现成便宜。
霍抉不再多言,护着姚知韫,转身便走。玄色的披风一角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姚知韫回头望着那些未散的人群,心中冷哼,苏姨母想要借她的筏子给冯嘉讨利益,她偏要点明,镯子是她讨要的,栗子糕也是。
至于孙氏,既起了害人之心,她也不能白受着,她不是小白兔,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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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截明了地反击回去,才是她的风格。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沉默着,一路无话。
车轮碾过路面,辘辘的声响在夜色里吟唱,姚知韫侧过脸,声音淡淡的,像飘在车顶的月光。
“今天的事,你知道?”
霍抉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前世也是赏菊宴,苏姨母和孙氏布下这个局,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进去,像一片羽毛沉进深潭。后来她嫁入英国公府,那潭水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深。她性子淡,不爱争,也不爱闹——不,或许也争过的,只是身后空荡荡的,无人托着,便渐渐熄了声。
而他,顾着身份,顾着霍家的清名,顾着文人的礼数,他站在岸边,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曾递过去。
直到她死。
她选了那样热烈的方式,从泥潭里挣出来,溅了满身血光。他才明白——她在他心里,比什么身份、什么清名,都要紧得多。
现在好了。
他回来了,也总算有了能护住她的力气。这回,他不能放手,更不敢放手。
车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霍抉那么久的沉默,姚知韫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所以,怀璧其罪?”她说的极低,也没想让他回答。
“为什么?”
她看向霍抉的目光清凌凌的。
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护着她?为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心里有许多这样的为什么,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理不清。霍抉待她,不像是因着爹爹那层旧谊——旧谊是温暾的茶,放凉了便淡了。他的眼神却是滚烫的,烧得她心头不安。
霍抉半垂了眼。
他不敢看她。他怕眼底那些深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露出些许,便会吓着她——那是怎样的一片荒原,干涸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怕。
“这样不好吗?”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散在夜色里,“我护着你,不好吗?”
姚知韫摇了摇头。
“我还不起。”她说得极轻,却又极坚定,“欠钱,总有数目,总能还清。人情……还不尽的。”
车窗外忽有风起,卷过街边的梧桐,沙沙的,像是叹息。
霍抉终于抬起眼。
夜色浓,车里的灯烛又暗,他的脸半明半昧,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韫儿,”他叫她的名字,舌尖轻轻抵着齿间,仿佛这两个字是含在口中多年的蜜,舍不得一下子化开,“我不要你还。”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欠你前生无数个沉默的黄昏,欠你那些我本该伸出去却缩回的手,欠你一条命,欠你一生本该有的平安喜乐。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姚知韫没有接话,挪了挪身子靠在了距离霍抉最远的一个角落,沉默地将目光看向车外,却没有焦距。
13. 刺杀
马车沉默地向前,街上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安安静静的。
转过一个街角,进了一条巷子,路窄了些,也不如街上的路面平坦,车轮碾过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姚知韫知道,穿过这条巷子便是柳檐街,再走三户门便是姚府了,而那三个户门其中一个正是霍抉的赤衣侯府。
眼看着快到家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内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沉沉的,像梅雨天压在屋檐的云,霍抉周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连空气也凝了几分。
他,在生气?
那她要不要——说点什么?
可,说些什么呢?道谢?太生分,劝慰?又不知他气从何来,姚知韫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
正在她神游之际,突然车身猛然一晃,骤然停住。
她身子因着猛烈的惯性往前倾,而她的位置,恰在车厢最里侧,这一倾,便要撞上硬木的车壁。
斜里伸来一只手,姚知韫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便跌进一个硬朗的怀里。鼻子结结实实撞上他胸膛,酸得她眉头一蹙。
霍抉的心猛然收紧,和他想的一样,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那样的香气。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深夜掠过屋脊的风,听不出情绪,可姚知韫本能地脊背绷紧了。
几乎同时,车外响起几声极轻微的、空气被划破的咝咝声。
紧接着是“砰砰”几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钉进了木头里。整个车厢竟在瞬间四分五裂,木板、碎屑哗啦啦散落一地。
霍抉揽着她的腰一提,人已跃起。脚尖在飞溅的木块上轻轻一点,再落地时,已稳稳站在长巷的青石板上。
“笃。”
一只弩箭,通体黝黑,箭镞在檐下灯笼的微光里泛着幽蓝的寒芒,正钉在她的脚边,箭尾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弱的嗡鸣。
姚知韫的呼吸滞住了,她盯着那只箭,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巷子里异常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碎裂从未发生过。
青木和几名侍卫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四周,将霍抉与姚知韫护在身后,对面,几个黑衣人从巷子两头缓缓围拢过来,像夜色里渗出的墨滴。
姚知韫的手在袖中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是刺客?霍抉刚回京,又权柄在握,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扫视,想着她没什么武力值,总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不给他添麻烦,目光扫了一圈,终于看到对面巷墙根,有棵槐树,树下倚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中间那个夹缝,以她的小小的身体,应该是可以躲进去。
说做就做,她扯了扯霍抉的袖子,朝着那个方向指了指,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自己手,猫着腰就跑了过去。
还好,缝隙刚好容身。
她蹲下身,将自己身躯尽可能地往里缩,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传来,刀刃相接的清脆响动,短促,利落,像冬夜折断枯枝。
霍抉怎么说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对付几名刺客应该不在话下。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把能记得住的菩萨名号都念叨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催眠。
“咚,”
闷闷的一声,像麻袋摔在地上。很近,震得她脚底发麻。
姚知韫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一个黑衣人倒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侧着,正对着她。眼睛瞪得老大,直愣愣地望着夜空,瞳孔里还映着几点残碎的星光,嘴角有鲜红色的血淌出来,蜿蜿蜒蜒,爬进脖颈的阴影里。
姚知韫的呼吸停了。
死人她是见过的。前世在病房里,不知道从她的身侧推出去多少人。每一次护士拉上帘子,过一会儿推出去,床铺就空了,只剩阳光里浮动的微尘。那是安静的,甚至称得上安详的,像一片叶子落了。
可眼下,那股子生猛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血还是温的吧?她胡乱想着。
姚知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慌忙闭上眼,可那画面已经烙进去了——瞪大的眼睛,翻卷的皮肉,蜿蜒的鲜血。
远处刀刃相接的声音渐渐稀了,最终停下,巷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呜咽,脚步声朝这边来,踩在青石板上,稳而沉,一下又一下。
可她动弹不得,身体僵硬得发直,像深秋里冻住的苇杆。
“韫儿——,”
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雾,穿过风,终于落到她耳边,带着温温的暖意。
她慢慢抬起头,望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古井,映着檐角漏下的几点碎光,却照不进底,他用一种近乎专注、温和的眼神望着她,仿佛这长巷、血腥、狼藉、都不存在。
“韫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缓缓地伸出手,手是冰的,还在微微地颤。他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那温热便一点点透过来,顺着血脉往上爬,连心跳的声响也渐渐缓了下来。
“没事了——,”他轻轻一带,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瑟缩颤抖的身子,掌心一下一下,很慢地拍着,“都过去了——”
他的怀抱很坚实,带着皂角的清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铁腥味。姚知韫把脸埋进去,任由那暖意包裹住自己,驱赶着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自认躲得足够隐蔽,若这些人是冲着霍抉去的,断不会死得离她这样近——还有那支颤巍巍钉在眼前的箭。
可她,又能得罪谁呢?
青木立站在他的身后,额发微乱,气息已经平稳,“将军,六个,死了三个,服毒了一个,还有两个,巷子两头也清了。”
霍抉“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微微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回家。”他说。
巷子深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的,三更天了。
霍抉将姚知韫一路抱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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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闺房。
小桃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打来热水的手都是抖的,霍抉摆摆手,自己拧了帕子,动作生疏却尽量放轻,替她擦了脸和手,她的指尖冰凉,他便一直捂着,直到那苍白皮肤底下,渐渐的透出一点淡青的血管颜色。
芙蓉站在不远处,低垂着头,“将军,我没有保护好姑娘,请将军责罚。”
霍抉眼底闪过冷意,却还是沉着声音,“你是韫儿的丫鬟,责罚自当由她来决定,下去吧!”
小桃急匆匆的跑进来,端着一碗安神汤,眼眶红红的,“这是怎么了?”
霍抉接过来,挥手让小桃退下,试了试温度,才凑到她唇边。
“喝一点。”他声音很低。
姚知韫恍恍惚惚地张嘴,咽了几口,便偏过头去,她眼神空茫茫的,看着帐子顶,不说话。
她侧身躺下,将自己蜷起来,环抱着双臂,她知道有很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可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她死了,谁能获利?她心底隐隐有个答案,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霍抉也不迫她,将碗放在旁边,他自己搬了张圆凳,坐在床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
烛火噼啪轻响。
可能是安神药起了作用,姚知韫的呼吸渐渐绵长,身躯也缓缓放松。
姚知韫起初只是安静地躺着,后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开始不安地辗转,被子被拧得皱成一团。
“别……别过来……”,她含混地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霍抉立刻倾身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韫儿,醒醒。”他唤她。
姚知韫却陷得更深了。她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整个人开始发抖,牙齿格格地打颤。
“血……好多血……好多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眼泪从眼角滑落,眼睛却死死闭着眼,仿佛一睁开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霍抉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他不再犹豫,脱了外袍,躺了上去将她整个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
“不怕,”他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手臂收得很紧,“我在这里。那些都过去了,再也伤不到你了。”
姚知韫微微挣扎,霍抉紧紧抱着,渐渐地,被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那剧烈的颤抖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颈窝,湿热而凌乱。
霍抉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像给受惊的小动物顺毛。窗外的月光移过窗棂,从东边移到西边。更鼓敲过了四更,又敲五更。
怀里的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只是手指还揪着他中衣的前襟,揪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在前世那些漫长而昏暗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缩在冰冷的角落,从噩梦的泥沼中挣扎醒来,独自咽下那些无人知晓的哭泣?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倏地扎进他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不。
14. 不是你的错
霍抉闭上眼,黑暗里浮起旧日的影子。
他知道的,她从来不哭。
姚兄战死嘉兰,尸骨无存,只寻回半幅残甲,苏家嫂子经不住这悲怆,不出十日便跟着去了。灵堂前白幡飘摇,七岁的她一身缟素,腰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掉。
他和她说,“哭吧!”
她却昂着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哭,最无用。”
后来七年,每隔十天便能传回她的消息,他知道她一直乐观的活着,知道她读了许多书,临摹了许多画。最喜欢躺在大槐树下晒太阳。
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风霜雨雪都经过,却始终昂着细细的茎,不曾折腰,也不曾垂泪。
霍抉低下头,怀里的姚知韫不知何时已彻底松了眉头,呼吸轻缓地拂在他颈间。睡着的她,终于卸下了那层淡然的壳子,露出底下柔软的、会害怕、会依恋的内里。
他低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她。她睡着的模样少了平日那份淡然的疏离,眉眼柔软下来,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看晨光一点点染白窗纸,看她睫毛在微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很久,终究没舍得抽身离开。
就这样抱着吧。他近乎放肆地想,
此刻她在怀里,真真切切的,有温度,有呼吸,不是那具冰冷骸骨。
这鲜活的分量,足以填满前世所有空旷的遗憾与迟来的守望。
不知睡了多久。
姚知韫在一片彻底的空旷和寂静中醒来,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像打翻了陈年的铁锈匣子,搅合在混了锦被被晒后蓬蓬的太阳味儿里,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汪汪的一滩,看得人眼晕。
她睫毛颤了颤,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缓缓地睁开,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宿醉般的额角漫开,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小桃,”她揉着额角,声音还有些黏,“什么时辰了?”
外头噔噔噔的脚步声,轻快里透着慌。小桃掀了帘子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儿,却硬挤出个笑模样:“姑娘可算醒了!真真要吓死我了!”话没说完,泪珠子又滚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往后您去哪儿,可都得带着我!再不兴一个人了!”
姚知韫伸出手,指尖微凉,拭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小桃拧了帕子,一下一下,格外仔细地替她擦着。姚知韫望着铜盆里晃晃悠悠的水影子,有些出神。
“他呢?”话问出口,声音干干的,平平的,像秋天晒透了的豆荚。
小桃的手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口气硬邦邦的:“天没亮就走了。”她心里头恼得很——这人一来,姑娘就没安生过。昨夜那阵仗,刀光血影的,不都是因着他?
走了?
姚知韫心里头空了一下,又像是实实地落定了。她记得昨夜混沌里那股子干净的皂角气,记得有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记得耳根子底下低低的、像哄孩子似的声音。
她坐在镜台前,黄澄澄的铜镜里映出张脸,苍白苍白的,没什么血色。脖子上仿佛还贴着那支弩箭带起的凉风,嗖的一下,能钻进骨头里去。
可一晃神,又是昨夜那片不容分说的暖,沉沉的,裹着她,逃不开似的。
镜子里的人眉眼渐渐淡了,像用淡墨勾的,连那点子残余的惊惶也敛了进去,只剩下潭水似的静,结了薄薄一层冰。
为什么?
谁要杀她?或者说,她死了,谁最能得着好?
为钱?姚家的金山银海是招眼,可那些高门大户心里头门儿清,只有她活着,嫁过去,那些钱才能名正言顺地流进他们府库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为仇?爹娘走了这些年,若有仇怨,早该了了。若是朝堂上头的风刮下来的,更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对付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那么——
镜中的女子微微垂下眼,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认了命。
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若她真没了,那半个苏家的产业,怕是要顺着根儿,悄没声儿地流回苏家去。外祖父当年疼母亲,硬生生分出去一半家底,可产业账本可都没分清爽。她活着,是姚家的姑娘;她死了,便只是苏家流出去的一笔旧账,合该收回去的。
日光移了一寸,正正照在妆匣的一角,那上头嵌的螺钿闪着幽微的光,冷冷的。
姚知韫敛去情绪,瞬间又恢复了那个淡然的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不能混吃等死,那就鱼死网破。
“姑娘,”小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芙蓉姑娘……还在外头跪着呢。”
“芙蓉?”姚知韫正对镜理着鬓角,闻言转过头来,眉间微微蹙起,“她怎么了?”
小桃抿了抿嘴,目光往门外瞟了瞟,“昨儿夜里就跪下了,一直到现在。虽说入了秋,可夜里的寒气已经渐深……”
姚知韫沉默了片刻。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沉静得像一泓水。
“让她进来吧。”她说。
门帘轻轻一动,芙蓉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到了跟前,一言不发,直挺挺地又跪下了。
“姑娘,”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清晰得很,“是芙蓉没护好姑娘,请姑娘责罚。”
屋里静了一静,窗外的日头又移了几分,暖光落在芙蓉的背上,衬得那身衣裳格外单薄。
姚知韫看着地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这事怪不得你。况且——你是霍将军的人,我怎么好罚你?”
芙蓉抬起头,额上沾着一点灰。她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从怀中掏出卖身契,诚诚恳恳地递上:“将军吩咐了,往后姑娘就是芙蓉唯一的主子。是打是罚,是留是遣,全凭姑娘做主。”
她望着芙蓉低垂的后颈,那儿有一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着皮肤。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苦香。
半晌,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那点疏淡的冰碴子,慢慢化开了,“不是你的错。”
芙蓉身子顿了顿,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大概僵了,动作有些迟滞,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姚知韫没再看她,只转过头,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最后一支珠花簪好。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变了。
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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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小桃熬的稠稠的、加了莲子百合的粳米粥,姚知韫觉得身上总算有了些暖和气力。她搁下青瓷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带着小桃与芙蓉去了芍药园的书房。
小桃有些讶异——姑娘向来不爱理会这些琐碎庶务的。但她没多问,只利落地取了钥匙,跟着姚知韫就走。
芍药园是爹娘居住的园子,他们去世后,除了风叔派人定期打理外,她从未踏足过,那两扇月洞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像阖上了的一段旧光阴。
晌午的日头,不热烈,照得人软软的,她走得很慢,一路沉默着。
她停在月洞门前,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
小时候,她是和爹娘一起住在这里的,母亲喜欢芍药,就在这院子里种了很多芍药,如今正值深秋,那些芍药花早已开败,只剩下一丛丛深绿浅褐的叶子,疏疏朗朗的立着,叶边早已打了卷,泛着干枯的黄。
风叔是尽心的人,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也不见一根杂草,那株桂花还零零星星开着,淡淡的香气混在微凉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恍然间,仿佛能看见父亲坐在那儿,长枪飒爽,母亲坐在树下,手里抚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石桌上晃晃悠悠,她就倚在母亲身边,听琴声悠扬,看刀光剑影。
她站了很久。
秋风穿过,吹动她的裙角,一片焦黄的芍药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恰恰落在石桌中央。
她终于转过身,走向了左厢房。
门推开,一股子陈年的、混杂着樟木、纸张和淡淡尘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里头很暗,小桃点亮了带去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子。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箱笼,有的蒙了青布,有的就直接露着里头泛黄的书册账本。
姚知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生前爱洁,连库房也收拾得这般齐整,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
她伸手取出一册。封皮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写着“同光十五年年·苏记绸缎庄总账”。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色却依旧清晰。一笔一笔,进出收支,日期名目,记得清清楚楚。字是母亲的笔迹,娟秀里头透着筋骨,一行行,一页页,仿佛能看见她当年坐在窗下,就着晨光或灯影,执笔凝神的样子。
姚知韫一册一册地翻看。有田庄的地租细目,有铺面的红利分成,有银楼的流水,甚至还有几笔海外香料生意的往来记录。数目都不小,条目却极清爽,何处进,何处出,盈余几何,亏空几分。
从前,她是从来不细看这些的。
她从来随遇而安,只觉得每年有银子进来,数目多少,总归短不了她的吃穿用度,多些少些,又能如何?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她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浮起后半句,像磨亮了的刀刃,沉甸甸,冷冰冰
她抚过那些已经变脆的纸页,指尖能感到细微的、沙沙的纹理。
接下来几日,姚知韫便像把自己种在了书房里。
而,霍抉也从那以后,再没出现在姚府,想来是有其他公务。
15. 京营
霍抉人在京营。
他坐于上首,身子略略往后靠着,手里捏着一只粗瓷茶盏,也不喝,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盏口。
霍抉嘴角那点冷意,更深了些,像冬日窗上结的霜花,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那位把他搁在这京营提督的火炉子上烤着,说穿了,也不过是把他当一把刀。
近几年东琅兵强马壮,羽翼渐丰,胃口也跟着大了。
守关的于幽禾,是个硬骨头,也是条老狐狸。可再硬的头,再滑的狐,架不住关外日复一日的重压,架不住关内年复一年的耗损。听说,如今守得也是千难万难。
皇上这时候将他从北境调回来,摁在这个位置上。
左不过是想用他,去镇一镇东琅那头日益骄横的兽。若能引得他们先动手,那便更好——正好顺理成章地,把早年丢了的、梓州以北那十三州,重新圈回版图里来。
到时候,他霍抉便是那开疆拓土的利刃,是青史留名的功臣。
可若败了,正好给了朝堂上那些早就看他眼红的文官,还有龙椅上那位……一个现成的由头,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霍抉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喝。只觉那凉意顺着瓷壁,一丝丝,渗进指尖里。
目光扫过下首的两人。
左手边那位,面皮白净,无须,一身簇新的绛紫团花曳撒,手里头恭恭敬敬捧着一卷黄绫子圣旨。
赵千帆。
霍抉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果不其然,眉眼间透着阴柔,到底可惜了那么好的名字。
一个阉人,竟也堂而皇之做了京营的监军。霍抉心里头冷笑一声,脸上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右手边那位,是兵部侍郎崔维则,穿着正三品的孔雀补子常服,坐得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他是来“协理戎政”的,说白了,京营十万张嘴的粮草辎重,都从他手里过。
帐外有风声,卷着营房的门帘一起一落。
霍抉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两人,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这偌大京营的角角落落。
京营。
名头是好听的,“天子亲军”,“天下精锐”。这话搁在十年前,或许还不算太虚。
可如今呢?
霍抉回京这些日子,营里营外走了几遭,哪里还有什么精锐气象。
校场上跑马射箭的,多是些吊儿郎当的勋贵子弟,脸是嫩的,手是滑的,拉弓没三两力气,倒是斗鸡走狗、饮酒赌钱的把式熟稔。
正经的营兵,反倒面色黄瘦,三五成群缩在避风处,眼神木木的,没有军人的悍气。
这京营,它更像个戏台子。红的白的脸,你方唱罢我登场。
御司监的赵虢,手伸得最长,这监军赵千帆便是他安进来的眼睛、耳朵,说不定还是把暗刀子。
兵部呢,看着是来协理,崔维则这副泥塑菩萨似的坐在这里,谁知道肚子里揣的是哪本账?粮草晚发一日,军械以次充好,这里头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东宫那边,听说也没闲着,几个不起眼的参将位子上,悄没声儿都换上了“自己人”。
赵千帆清清嗓子,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提督大人,陛下的旨意,是让咱家与崔大人,尽心竭力,辅佐您整顿京营,重振军威。往后,还望提督大人……多多指点。”
他说得客气,语气也软和,可那“辅佐”二字,听着总有些别的滋味。
崔维则这时才撩起眼皮,拱手道:“霍提督,兵部上下,定当竭力保障京营供给。只是如今国库……唉,也确有艰难之处,凡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霍抉慢慢放下茶盏。
瓷底碰着硬木案几,轻轻一声“磕”,脆生生的,在这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的,像蒙着一层秋日的薄雾,瞧不出底下的光景。
皇上既想让他做事,又怕他功高震主,安排两个人来制衡他,一个捧着圣旨,一个掌着粮草,一左一右。
“好说,”霍抉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那往后,就劳烦两位,多费心管着京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千帆那白净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崔维则低垂的眼睑。
“我刚回京,身上还有些旧伤,未好利索。往后,营里一应事务,便偏劳二位……精诚合作。”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那两人脸上是何神色,径直起了身。玄色的披风随着动作展开一角,又沉沉落下。他步子很稳,不疾不徐,朝着帐门走去。
赵千帆和崔维则似乎没料到话才起头,他便要抽身,一时都有些怔。待要起身相送,霍抉已抬手,随意向后摆了摆,示意不必。
他径直出了京营,却没往城里走。
他打马向东,像是先闲走,绕着京营周遭的山道土路,七弯八拐,不急不缓的溜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那些鬼祟的尾巴都被甩干净了,他才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如箭,一头扎进了营盘背面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枝叶交错,光线陡然暗下来。马蹄踏过厚厚的积叶,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穿过这片林子,眼前忽地豁然,竟是京营的围墙,只是偏僻得多,墙头上都长了衰草。他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鹞子般掠起,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已在营内。
辨了辨方向,他脚步不停,直奔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营房。
霍抉掀了厚重的毡帘进去,里头光线昏暗,先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火气:
“滚出去——没见本将军正烦着?”
霍抉站定了,没作声。
那人背对着门,正俯身看着案上的一幅舆图,听得动静不对,猛地转过身来。是个年轻将领,一身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沙场磨出来的锐气,此刻却全化成了惊愕。
“让谁滚出去?”霍抉开口,声音平平的,仔细听还是隐隐透着愉悦。
那将领浑身一震,脸上的不耐烦霎时扫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红,又惊又愧,急急上前,抱拳便道:“末将不知是将军!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请将军恕罪!”
霍抉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弯,就着昏暗的光,上上下下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
“轻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缓了些,“辛苦了。”
只这一句,薛轻羽的眼眶猛地就红了。他用力抿了抿嘴,才把那股酸热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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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喉咙有些发哽:“将军说哪里话……末将的命是将军给的,前程是将军谋的,这点辛苦,算得什么。”
他想起那年寒冬,老娘病得只剩一口气,他走投无路,抢了药铺,被如狼似虎的差役锁进大理寺,打得皮开肉绽,只等做个替死鬼,顶了赵虢管家那桩杀头的罪。是当时还在大理寺任职的霍将军,查明了冤情,救他出狱,还延请名医,治好了他娘的病。
问他愿不愿去边关搏个前程。他哪有不应的?这条命,从那时起,就是将军的了。边关三年,刀光血影,将军又不知救过他多少回。这恩情,拿什么还?唯有这条命,豁出去罢了。
三年前,将军却忽然命他回京,还设法让他领了五军营中掖的兵权。他不懂其中深意,也不问。将军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要他此刻去死,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如何?”霍抉绕过他,在营中主将的那把旧交椅上坐了,手指敲了敲扶手。
薛轻羽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他当然知道将军问的是什么?“回将军,京营兵马,账面十万。五军营中掖两万,现由末将统领。左右掖各一万,统领是屠申与赵也,实数恐不足六千。三千营两万,统领秦破月,装备最精,但……骄兵难驭,怕是不好调遣。神机营一万,统领赵怀;上直军一万,统领崔峰,尽是勋贵子弟,不堪用;辎重营一万,油水厚,各方势力都盯着。”
霍抉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依你之见,”他问,“从何处着手?”
薛轻羽略一沉吟,道:“五军营左掖的屠申,有勇无谋,性子直,与右掖的赵也素来不合。他是前任提督提拔的人,提督满门抄斩后,便失了倚仗,如今正惶惶。赵也此人……心思活络,最近与赵虢那边,走动颇勤。末将以为,或可从屠申入手。”
“至于三千营,”他顿了顿,“背后只怕是东宫的影子。神机营名义直属朝廷,如今怕是听赵怀的,而赵怀是赵虢的人。其他的……”,薛轻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抬眼看了看霍抉。
霍抉懂了。那些“其他的”,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薛轻羽的能耐,他是信的。既然中掖两万人在他手上,那这两万人,便是这十万京营里,唯一可称“精锐”的底子。至于其他……是该动一动了。皇帝既然非让他趟这趟浑水,他怎能辜负这份“美意”?总要备一份像样的“大礼”才好。
“赵也……”,霍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开一点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森森的冷。
薛轻羽站在下首,后背无端地漫起一层寒意。
“轻羽,”霍抉抬眼,“我从北边带回一队人马,约三千,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你想个法子,将他们编入五军营。若是方便……”,他语气微顿,“也给屠申将军与赵也将军的麾下,送一些去。”
薛轻羽心领神会,这是要掺沙子,扎钉子。他抱拳沉声:“是!末将领命。”
“青木。”霍抉朝门外低唤一声。
帘子一动,一个精悍沉稳的年轻人悄步进来,躬身而立。
霍抉对薛轻羽道,“都是老熟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往后若有急事,或我不便时,寻他即可。”
“是!”青木与薛轻羽齐声应道。
16. 苏老夫人
“将军,”薛轻羽抬起眼,声音压得低了些,“您先前吩咐,留意姚姑娘身边的风吹草动。三日前……苏家的人,到京郊了。”
霍抉原本落在舆图上的目光,倏地凝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薛轻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惯有的沉静,一点点结了冰。
“苏家?”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开一点极淡又极冷的弧度,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又意料之中的事,“终于……按捺不住了?”
霍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扶手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那些刺客……会是苏家派来的么?
苏家,江南豪富,这些年,他们对京中这个孤女不闻不问,如今霍抉刚回京,刚住进姚府,他们的人便悄然而至。时间,巧合得很。
霍抉闭上眼,将昨夜那血腥惊险的一幕在脑中细细地过。箭矢的来路,刺客服毒的快绝,那般悍然搏命的作风,不像是商贾苏家能豢养的,更像是在权力泥潭里浸淫久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勋贵或阉党手笔。
他们昨日是势必要韫儿的性命,苏家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冰寒未散,却多了几分沉沉的思量。
“来的是谁?落脚何处?有何动静?”他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刃口般的锐利。
薛轻羽早有准备,立刻回道:“来的是苏家大管事苏常,带了十来个随从,看着都是精干之人,不像普通家仆。现下住在京郊的通源客栈,包了一座小院。这两日没什么大动作,只派了两个脸生的小厮在姚府后门那条街转悠过两回,或许……是在等什么人。”
霍抉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京郊的暮霭,正一层层地漫上来。
“盯紧了。”他说,背对着薛轻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薛轻羽肃然应命。
应完了,他心里悄悄为苏家那一行人,默默地掬一把凉津津的同情泪,惹谁不好?非要惹姚姑娘,那可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搁在心窝里捂着、揣着,怕是连将军自己都不舍得让她皱皱眉头,如今倒好,外头的人倒是先伸了爪子。
他奉命回京,暗地里顶要紧的一桩差事,便是护着姚姑娘,将军说这话的时候虽淡淡的,可薛轻羽是掂量得出来姚姑娘在将军心中的分量。
霍抉转过身,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水波不兴,连方才那丝寒意也敛了进去。
“听说,玲珑阁的红语姑娘,前几日是不是受委屈了?”
薛轻羽心下一凛,他立刻懂了——将军这是,要动赵也了?念头转得快,嘴里答得更干脆:“是,将军。末将……明白了。”
红语姑娘是玲珑阁的头牌,色艺双绝,这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可知道她是神机营统领赵怀私下里疼着护着的人,就不多了。赵也这人,旁的毛病且不说,偏生有个“怜香惜玉”的癖好,见了出众的女子,便有些走不动道。前几日不知怎地,大约是多灌了几杯黄汤,在玲珑阁里,对红语姑娘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浑话。并放出豪言,要做红语姑娘的入幕之宾。
薛轻羽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点尘灰的靴尖上,将眼底那点对赵也怜悯的神色,掩了过去。
霍抉出了京营,打马往京郊而去,绕了一段僻静的山路,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前停了,沈知节早候在那里,穿着寻常布衣,像个等活的账房先生,霍抉只与他低语着
无非是“听薛将军调遣。”之类的话,沈知节坐在旁边,一句不问,只点头称是。
最后霍抉说,“安排妥当后,便到姚府。”
沈知节虽诧异,却并不多话,应了声“是”,便垂下了头。
霍抉安排妥当,便带着青木一人离开,略作思考便往通源客栈的方向去,那客栈在京郊算是个齐整的地方,白墙灰瓦,门前挑着只褪了色的青布幌子。
里面倒是热闹的很,这里是京郊外唯一的客栈,南来北往入京的,远行送客话别的,多要在此盘桓,打尖住店喂牲口,生意倒是比城里一些老店还要火上几分。
刚到客栈门口,霍抉便看见一队车马停在门口,三辆马车,朱轮华盖,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后面跟着四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蒙得严实,打头照应的几个仆役,腰杆笔直,眼神活络,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打头车上被搀扶下来一位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绾着个简单的福寿髻,插一支碧玉簪子,身上是暗紫色织金的褙子,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长年养尊处优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搀扶着她的是个少年人,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湛青色的杭绸直裰,腰束玉带,生的眉目清朗,唇红齿白,虽是年少,举手投足间却自然流露出被锦绣和诗书熏出来的从容气度,光华内蕴,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片刻工夫,客栈里头便匆匆迎了出来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满脸堆笑,对着老夫人和少年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的很。
霍抉牵着马,往边上让了半步,目光却微微一凝。
苏家人。
苏家那位老太太?那她身边那位光华内蕴的少年公子,莫非就是苏家素有才名的二公子?
他们怎的也到京了?
既已到了京郊,天色尚未黑透,城门未关,为何不直接进城回府,反倒在这喧嚷的客栈落脚?
霍抉心下转着念头,面上却是淡淡的,只将马缰绳在手里慢慢绕了两圈,看着那些人被恭恭敬敬地引着,往里面走去,他只是在外面站了良久,才带着青木回城。
待回到姚府,已经是二更时分。
府里各处都静了,只廊下留着几盏值夜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未惊动任何人,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到姚知韫卧房外。
窗纸透着暖蒙蒙的微光,想是留了一盏小灯。他立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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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听了片刻里头均匀清浅的呼吸声,这才轻轻推开一线虚掩的菱花窗格,掀起厚重的窗帘。
她的睡颜便入了目,她总是有许多的奇思妙想,就比如她将床移到靠近窗棂,说这样一睁眼就能看见满院的桂花,可她又是个怕冷的,便又寻来这厚实的棉布,做了落地的帘子,将房间遮的严严实实的。
她睡着了,帐子打开着,长发散了满枕,眉眼在睡梦里舒展开,褪去了白日那份淡然的壳子,显得格外柔软恬静。
霍抉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夜风从窗隙溜进去,拂动了帐角。他终究没进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怕扰了这片难得的、属于她的清静安宁。
看了半晌,他缓缓抬手,将窗格依旧掩好,转过身,悄没声地,又没入了廊下那片沉沉的黑暗里。
次日天未亮透,他便离了府。京营是一滩亟待整治的浑水,还有一堆觊觎她的群狼,更别说那些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冒出来的杀机。他忙得脚不沾地。
姚知韫这边也是。母亲的账册摊了满桌,一笔一笔,一家一家,都要理出个头绪来。怕也不是一时一刻的事情。
于是,两人各自在各自的天地里忙碌着。一个在营盘与暗桩间周旋,一个在账簿与旧事里沉潜。秋光在院子里移过来,又移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
竟也有三日,未曾照面了。
直到这日午膳过后,姚府来了客。
小桃打起帘子进来回话时,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住的诧异与忐忑:
“姑娘……苏家老夫人,并一位表少爷,来访。车马已到门前了。”
姚知韫放下手中的账册,指尖在微凉的纸页上顿了顿。她抬起眼,眸子里光晕沉沉的,闪过些晦涩难明的神色。
他们来做什么?
关于苏家,她知道的实在不多。母亲极少提及江南娘家的事。她只知道,自母亲下嫁给当年一无所有的父亲后,就与苏家断了往来。
至于母亲当年为何下嫁,她不得而知。可从父母生前相依相守的光景看,都是满得要溢出来的情意。那是做不得假的。
如今外祖父早已故去,这位外祖母虽是外祖父的继室,可也是母亲的亲姨母,可外祖父当年力排众议,将半个苏家的产业给了母亲做陪嫁,定然对母亲是极为疼爱的,可为何后来又老死不相来?
明明是血脉至亲,却落得如今这个局面。
这里头,定然是藏着故事的。
只是那故事是苦是涩,是恩是债,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尘雾,早已瞧不真切了。
如今苏家的人忽然而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潭沉寂已久的深水。
姚知韫轻轻吸了口气,将账册合拢,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窗外的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进来,却暖不透她心头那点悄然浮起的、微凉的疑云。
“走吧!”
风叔已将苏老夫人与那位表少爷迎至正厅。
17. 婚约
姚知韫上前见了礼,便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按礼数,自然是要请老夫人上坐的,只是,母亲都不愿意认下的亲事,她又何必上赶着,她又不缺祖宗。
芙蓉上了茶,是今年刚下来的雨前龙井,叶片在官窑白瓷盏里舒展开,清碧碧的,苏老夫人端起茶,却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了,她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多宝阁上的摆设,墙上的画,窗下的花,她暗暗地点点头。
目光最后落在姚知韫的脸上,细细的看。
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审度,又似有些复杂,难以言说的东西在里头。
“像,”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眉眼口鼻,都像极了璟岚。”
姚知韫只是低下头,并不言语。
苏老夫人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展开的笑,又像是一丝苦意,“璟岚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模样都是顶好的”,她语气微顿,话锋轻轻一转,“只是当年——,不过能得你父亲善待,也是她的福气。”
姚知韫心下冷冷一笑,这话说的隐晦,倒是给人留下诸多遐想,是她母亲做错了什么?才嫁与父亲?她虽然与那个女子只有三年的母女情分,可她知道,那样一个女子,绝对不是个糊涂的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见姚知韫还是不接话,苏老夫人有些尴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来掩饰隐隐泛起的怒气,放下茶盏,便又恢复了一派闲暇,“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京,苦了你了,如今外祖母来了,韫儿也别怕,有任何事情,外祖母自然为你作主。”
这话说的温和,姚知韫便也温和地接着,“劳老夫人记挂,一切都好。”
苏老夫人微微一怔,却有些看不透了,一个十四岁的孤女,也未曾有长辈教导,却应付得滴水不漏,让她所有的话都像是一根羽毛,低落地飘,甚至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老夫人身后那位公子坐在下首,目光清正,也不乱看,只偶尔端起茶抿一口,举止间一派大家风范,倒是引得姚知韫多看了两眼。
苏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便也歇了寒暄的心思,直奔主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锦囊,颜色旧了,边缘有些磨损,她将锦囊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往前一推。
姚知韫微微颔首,芙蓉便上前接过,递到她的手上。
“孩子,”苏老夫人看着姚知韫,眼神里逐渐沉淀出郑重的神色,“我这次来,一是来看看你,二来,是为了一件旧事,也是当年你外祖父定下的一桩婚约。”
姚知韫心头轻轻一跳,她看着那旧锦囊,没动。
老夫人伸手,将锦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玉佩。
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的纹样,温润莹洁,边缘泛着柔和的宝光,玉佩下头,缀着褪了色的殷红丝绦。
“这是你出生那年,你外祖父亲亲自雕刻的一枚玉佩,是子母佩,这是母佩,子佩当时在你母亲手上,你出生后你外祖父央求你母亲能回苏家,可你母亲执拗,外祖父别无选择,便与你母亲定下婚约,你母亲若是诞下女儿,便许配苏家年岁相当的男子,若是男子,苏家的女儿便嫁入姚家。”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姚知韫面前的桌面上,“如今与你年龄相仿的便是珩儿,”她招招手,方才坐着的那位公子便上前来,“这便是你二表兄苏文珩,也是与人有婚约之人。”
苏文珩作揖行礼,“表妹万福。”
姚知韫却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微微颔首,“苏公子无需多礼。”她称之为公子,已然表明了态度。
厅里彻底地静了。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玉佩上,上面的纹路被照得纤毫毕现,丝丝分明。
姚知韫看着那玉佩,看了很久,目光定定地,像是要从那冰润的玉光里,瞧出点什么东西来。
她心里头,却缓缓地浮起一丝极淡、极荒诞的凉意。
怎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这么紧盯着她的婚事呢?前脚英国公府宋家刚唱罢,后脚苏家老夫人便拿着块古玉上了台。倒好像她姚知韫一夜之间,真成了什么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了。
苏姨母今日没露面,倒是稀罕。怕不是正在那儿,为了冯嘉和宋平那桩糟心的婚事,与宋家撕扯不清吧?不然,以她那性子,苏家老夫人登门这样“长脸”又“有利可图”的场合,怎能少得了她?
宋家那摊浑水,她费了好大劲才刚把脚拔出来,归途便险些将命搭上。惊魂未定,血渍未干,这口气还没喘匀呢,苏家老夫人又携着二十年前的旧约,端端正正坐到了她面前。
履行婚约?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到袖中微凉的衣料。日光在玉佩上慢慢移动,那光便似乎也跟着,一寸寸,凉了下来。
姚知韫缓缓抬眸,眸子里那点子温润的雾霭散尽了,透出一片清凌凌的、结着薄冰的湖面。
这些人算计的太明显了,一个两个,都像是认准了她这孤女无依,是块摆在砧板上、注定要被拆解入腹的肉,连骨头渣子都不打算给她剩下。
她唇角轻轻一牵,不是笑,倒像是将什么极涩的东西抿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直沁到人耳膜里去:
“苏老夫人垂爱,婚约之事,本不应是未出阁女子所能置喙的。此乃礼法,知韫虽孤陋,亦不敢忘。”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回那玉佩上,又缓缓移开,直视着老夫人。
“然,父母早逝,庭训久违。母亲临终前,亦未曾留下半句关于旧约的遗言。既无父母之命在先,如今又无媒妁之言在后。”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口气也是凉的。
“这桩婚约……恕知韫,不能从命。”
苏老夫人闻言,脸上那点温煦的神色,便像冬日窗上的呵气,慢慢地凝住了。
她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不同了。
方才还像个叙旧怜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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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辈,此刻,眉宇间那沉淀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的威仪,便一丝丝地透了出来。
她没动怒,甚至嘴角还挂着未褪尽的的笑意。只是那双看过太多事情的眼睛,目光沉甸甸的,像两枚浸过寒水的古玉,定定地落在姚知韫脸上。
“孩子,”她开口,声音还是缓的,却像掺了细沙,有了磨人的力道,“你年纪轻,有些道理,怕是还没经过。”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梨花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落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却有种无形的分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礼。可你父母如今……不在了。”她说“不在了”三个字时,刻意地停顿了一下,让人心里发沉,“我与你外祖父,便是你母亲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长辈。这桩婚事,是你外祖父当年亲口许下,玉佩为信。他虽故去,我还在。我今日来,便是来替你外祖父,了结这桩旧约。”
她目光扫过姚知韫微微绷紧的指尖,语气放缓了些,却更不容置疑:
“女孩儿家,终身大事,终究要由长辈做主。你如今独自在京,无依无傍,外头多少眼睛盯着?找个妥帖可靠的归宿,才是正经。苏家虽是商贾,却都是至亲之人,如今缔结婚约,也是苏家……对你的一份责任,一份照拂。”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亮堂堂地摆在了桌面上。这不是商量,是知会,是长辈不容反抗的决定。
那温和语气底下,是绵里藏针的压力,丝丝缕缕,缠缚过来。
姚知韫心里的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她最恨的,便是这个。
打着“长辈”名头,轻轻巧巧几句话,便能将人钉死在一个框子里。你若不服,便是忤逆,便是不孝,便是不识好歹。天大的道理,都站在那一声“长辈”后头,压得你喘不过气,张不开口,仿佛你生来便是错的,连喘气都欠了他们的恩情。
她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冷嘲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却反而更淡了,像结了一层薄冰。她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迎上苏老夫人那沉甸甸的视线。
“老夫人言重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冰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寂静的空气里,“父母生养之恩,天地可鉴,知韫片刻不敢忘怀。故而,母亲生前既未提此婚约,父亲亦无遗命,做女儿的,便只能守着父母留下的这点骨血与清静度日,不敢以己身妄测亲意,更不敢……以他人之言,代父母之命。”
她微微顿了一顿,眼底那点冰封的湖面下,似有尖锐的东西要破出来。
“孝道在心,在行,不在盲从无据之约。若今日仅凭一枚旧玉、几句旧话,便罔顾母亲生前意愿,贸然应下,那才是……真真不孝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寸步不让,她将那“孝”字,原原本本又掷了回去。
那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她她的亲人只有父母,父母都未认下的长辈,算什么长辈?
18. 交易
苏老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变成一种僵硬的、泛着青气的白。她看着姚知韫,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更多的是一种权威被挑战后勃然的怒意,以及那怒意底下,一丝连她自己或许也未察觉的……心虚
她“霍”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手边的茶盏晃了晃,清碧的茶汤泼出来些许,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抖着,是气极了,“你如今,是翅膀硬了,眼里没有长辈了!苏璟岚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竟养出你这等不识礼数、不敬尊长的性子!”
她胸口起伏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姚知韫,那碧玉簪子在发间微微晃动,闪着冷硬的光。
“我原想着,你孤身一人,可怜见儿的,苏家不能不替你打算。谁知你……竟是这般油盐不进,冥顽不灵!倒显得我们多管闲事,枉做恶人!”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顶撞长辈,怕也要心寒!”
姚知韫静静坐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任那责骂的言语如冷雨般泼下来,她只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沉默的竹。
苏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结。知道再说无益,这丫头是铁了心不肯低头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文珩,我们走!”她叫了一声那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少年,声音里余怒未消。
苏文珩连忙起身,上前搀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出门时回头一瞥,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似是歉然,又似有别样的深意,一闪即逝。
老夫人再未回头,脚步略有些踉跄却竭力维持着体面,径直朝外走去。连背影都透着被冒犯的怒意。
厅里,只剩下姚知韫一人,还有桌面上那块被日光晒得越发温润刺眼的羊脂玉佩,以及那摊渐渐变冷的茶渍。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
她唤了一声芙蓉,让她将玉佩送回去。
苏老夫人离开后,姚知韫依旧坐在厅里,一动不动。
日头又移了几分,方才的那柱光,此刻斜斜地爬到桌角,照亮了一小片飞舞的微尘。
方才那紧绷的、对峙的余韵却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
那股子强撑着的冷静,此刻才慢慢从四肢百骸褪下去,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惫,与一丝怎么都挥不去的悲凉。像初冬的霜气,无声无息地浸透衣衫,带来一种缓慢而确凿的寒意。
先是刺杀,刀光血影,惊魂未定,这头便又来了婚约。
他们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吃定她。
宋家是这般,苏家也是这般。外头呢?还有多少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英国公府怕未必甘心,那位姨母更不知在盘算什么。
如今的她没有父母可以倚靠,没有兄弟可以撑腰。在这权势交织的京城,她就像秋塘里最后一片浮萍,一阵稍大点的风浪,就能将她彻底打翻、吞噬。
她该如何?
继续躲吗?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外头的风雨落不到自己身上?
争吗?拿什么去争?她争得过吗?就算赢了眼前这一桩,下一桩呢?无穷无尽。
日光在她脚边投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姚府,精巧的庭院,都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外头的人虎视眈眈,里头的人……无处可逃。
一种深重的窒息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就这样认了么?
不。
心底深处,有个极微弱、却极坚硬的声音,在挣扎。
不是她的风格,白血病那么可怕的魔鬼她都一次次的扛过来了,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最后两败俱伤,也不能任由旁人肆意妄为。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不情愿似的,最终还是归于尘土。
她不能认。
可——要怎么办?
霍抉听青木在耳边低声回禀,说苏家到姚府的之事。
他眉峰猛地一蹙,心底那股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直冲顶门,烧得他指节都捏得发白,恨不得立时就将那多事的苏家碾个干净。
可那怒火底下,却又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很淡,却极顽固的在心底漫开。
若……若苏家老太爷确实有此打算,有信物,有旧话,那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经前缘。苏家作为她母亲的血脉至亲、外祖家,在她父母双亡之后,站出来替她主张,任谁听了,都要说一句理所当然。
名分大义,辈分伦常,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沉沉地压在那里。
她要如何去拒?他又拿什么去抗?
这念头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微微发麻,他已经听不见下面人的声音,只想尽快赶到她身边,来填补心底那越来越大缺口。
匆忙的将事情交代给沈知节,霍抉便匆匆离开了。
霍抉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平日里一个多时辰的路,他却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姚府。
马还未停稳,他已翻身下马,脚下不停,径直便往内院走,步子又急又沉。
进了院子。内心翻涌的焦躁反而慢了下来,站在院子的回廊下,将自己隐在红色的廊柱后面。
她就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秋日的夕阳本就稀薄,此刻打在她素白的衫子上,光点一下一下的晃动,她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霍抉也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往日的她,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的安静,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瞧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但他知道那是她的保护色,只要耐心地将她身上那层雾打散,便能触碰到真实的她。
可此刻的她,似是被阴霾浸透,笼罩着清晰的孤寂,她走着的空气都是沉的,她给自己的搭了一层厚厚的壳,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能触碰。
霍抉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地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心底的慌与惧越来越大,蔓延的更深,最终化作更深、更沉的一股涩意,堵在喉咙里。
他总要做些什么。他不能再等,不然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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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名正言顺,苏家绝对不会放过她。
霍抉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姚知韫并未察觉,依旧低首垂眸望着某一个点出神,直到他的影子挡住身前,遮去了仅有的一丝光亮,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那层沉沉的阴霾,略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了一丝看不见的褶皱。
两人都没有说话,厅里的静一如既往,能听见风穿厅堂的轻响。
霍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隔着一张方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那微微晃动的光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袖边。
“苏家的事,我听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有些哑,好似有许多话不能宣之于口。
姚知韫眼睫颤了颤,没应声。
霍抉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的眼里,那眼神很沉,很重,里头翻涌着许多南边的东西,可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姚知韫的嘴唇抿紧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也知道,你心里不情愿。”霍抉继续说道,语气很平,仿佛只是陈述事实,“我提个章程,你听听?”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后的分寸。
“你嫁给我。”
这话说的太突兀,太直接,姚知韫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然收缩,直直地瞪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错愕的神情。
霍抉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眼底最深处,那一丝不安隐隐的闪着。
“你嫁给我,”他语速快了些,“可以帮你挡掉外头无数的觊觎。”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在袖中紧紧握紧,指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三年,”他一字一句说着,声音压得低低的,“以三年为限,这三年,我护着你,没人能动你分毫,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深,也更缓。
“三年后,若你——想要离开,”他猛然顿住,似乎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他全部的气力,“若你还想离开,我们和离。”
话音落下,他心底窜出剧痛,呼吸猛然滞涩,他将掌心攥的更紧,才能抑制住心里的颤抖,正视她终究会离开的那个结果。
他不再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坚定,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等着她的判决。
姚知韫脸上的错愕,很快便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她没有动怒,甚至不见半分女儿家的羞赧,只是静静的看着霍抉,那双总是笼着淡烟似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得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这秋日高远却苍白的天空。
“那么”,她开口,声音犹如冷泉击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冷静,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霍将军,想要得到什么?”
她将“霍将军”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巡睃,似乎想从他深邃的眼底,寻出些什么来,可除了那片沉沉的、不见底的潭水,什么也没有。
“你费心筹谋,将我置于你的羽翼之下,你要的,又是什么?”
19. 云锦轩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的人间冷暖,霍抉的提议,听起来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似乎也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若是外面的那些的是恶狼,那霍抉便是一头雄狮,是比那些更危险的凶兽。
你。
我只想要你。
霍抉的心底在疯狂地呐喊,冲撞着胸腔,几乎要破喉而出,那最简单、最原始、也最不容于此刻的答案,可他不能。
他看着她那双过于清醒、带着审视与戒备的眼睛,知道这话一旦出口,她只会退得更远,他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将她拥入怀中。
他将绷直的身子,重重地靠回冰冷的椅背,眼帘低垂,掩去眸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霍家人不日便抵京,”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染上了一丝漠然,只有他知道,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按捺得不露痕迹。
“我已近而立之年,提督府需要一个主母,打理内宅,应酬往来,”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的,“你是个聪明人,韫儿”,他唤了她的名字,“应当明白我的处境,身处漩涡中心,我不能与任何一方势力联姻,惹来猜忌。娶没有背景的你,是最好的选择,皇上——也才会放心。”
姚知韫心底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无论真假,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一个让皇帝安心的选择,合乎逻辑,也合乎他的身份与处境。
“我需要尽妻子的义务?”
姚知韫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枯叶的边沿,问出这话时,她的指尖在袖中蜷缩着,或许还有一丝的颤抖,以及对不可知未来深重的茫然。
霍抉的心,像被这句话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了一下。
“当然,”这两个字,几乎未经思索,是那么的笃定,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刻意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的妻子。”
他刻意加重了“妻子”两个字,那不仅仅是一个称谓,那是宣告,向天地、也向所有觊觎者宣告所有权,也是承诺,一个他对她不离不弃的承诺,是占有,也是枷锁。
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这种身份,带来的理所当然的亲密与责任,也是对自己心中那头名为“占有”的猛兽,套上最坚固的缰绳。
“我有个条件。”姚知韫身子微微向后,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在霍抉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拨动一下。
她,这是答应了?
霍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冲上胸腔,又被死死堵在喉咙口,他深吸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可空气中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掀起的狂喜。
那喜悦来得太猛,太烫,几乎要冲破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克制,从眼底眉梢溢出来。他猛地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才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死死地、笨拙地按捺回去。
可心底的欢喜却像春日里冻土下拼命钻出的草芽,顶得他心口又酸又胀。他再抬起眼时,眼底泄出几分灼人的亮光,声音也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暗哑:
“你说。”
“这三年,你不能有其他人。”
这是她的底线任凭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如何天经地义,她不行。哪怕只是一纸契约,她也要干干净净。
“若是你有了其他人,”她语气微顿,抬起眼,迎着那双眼睛,直视着他,“三年之约自动作废,你必须放我走。”
霍抉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难以言喻的狂喜像决堤的春洪,轰然漫过四肢百骸,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轻盈得要飘起来。她这般计较,这般在意“唯一”,是否……是否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处,对他,也并非全无感觉?
这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烫了起来。
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有失态。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自然。”
他看着她,眼神炽烈而专注,像在许下一个重于生命的誓言。
“霍抉此生,若有违此誓,负你分毫,”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死无葬身之地。”
姚知韫没有接话,秋阳寂寂,老槐默然。这誓言太重,重得连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久久的坐着,不言不语,日头由暖转凉,最后没了踪影,墨色从屋角漫上来,最后把整个厅堂都笼罩在一种安详的昏暗里。
霍抉的声音暖暖的,像是一直在喉咙里温着,终于温得熨帖了,才肯放出来,“明年你五月,你及笄礼成,我们成婚。”
姚知韫没立刻应。她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即浮起些零碎的念头,成婚?然后呢?什么三书六礼,问名纳吉,一桩桩该是如何?谁来操持?她想着那些繁琐的礼数,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走动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又有些茫然的空落。
霍抉望着她。她微微垂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极淡的一小片,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他好像能看见她心里那些无声的问句,像初春河面底下,尚未化开的细碎的冰,正一点点向上浮着。
他于是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些,也更沉笃,像一块经了河水的卵石,圆润地落进这墨色的安静里:
“旁的,都交给我。”
厅堂外传来小桃怯怯的声音,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姑娘,用膳了。”
姚知韫深吸一口气,没看霍抉,只对着门外模糊的应了一声,“好,”
说完便起身朝外走,风起,凉凉的,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深秋了,夜里寒气越来越重。
霍抉没有跟去。
他想,她此刻或许需要一个人独处,来适应一个全新的身份,他相信她能做到,她总是这样,看着淡淡的,骨头里却有种柔韧的劲儿,像瓦檐下不起眼的苔,经了雨反倒更润泽些。风再大,她也只是微微地弯一弯,总不肯折断的。
他提出成婚这个方法,也是在她还迷茫的时候,若是等她静下心想透了,自己也能琢磨出别的路——或许会走得波折些,但她总有办法的。
她一直都有办法。
姚知韫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将母亲留下的账册清理完成。
她不懂行商坐贾那些门道,但她学过数学,将那些数目排在一起,也是能瞧出一些问题来的。
譬如云锦轩。
每个月的盈利总会少那么一些,瞧着不起眼,可七年的时间叠起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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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已经接近亏损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云锦轩每年都节余一万二千两的银子,这短短七年间,统共只剩下三千两,可这生丝的价格却是每年都在上涨。
可她明明记得三年前,生丝价格下降,街面上的绸缎都跟着软了价。偏她那云锦轩,照旧往上添了一成。
这还不是最蹊跷的。
云锦轩的供货商在母亲去世后一年换成了一家叫瑞福祥的绸缎庄,若是她没记错,瑞福祥和云锦轩一样,都是做绸缎生意的,既然是同行,怎么能为云锦轩供货?
看来,她要去趟云锦轩了。
姚知韫去了云锦轩,没挑什么特别的日子,一个寻常的午后,日头温暾暾的,她换了身玉色织暗花竹叶的襦裙,外头罩了件杏子黄的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知道她要出门,霍抉那边早早备下了侯府的马车。黑漆平顶的车身,檐角悬着赤底金纹的霍家标记,连车夫都是特意挑过的稳重人。
马车在云锦轩门前停下时,街面上正静。姚知韫戴上帷帽,由芙蓉扶着,慢悠悠下了车。
这条街叫锦绣街,是京城有名的绸缎铺子聚集地,各色招幌在风中微微飘着,空气里仿佛都覆着一层绸缎特有的、略带胶质的柔光,云锦轩的铺面在街的终端,五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毕竟是百年老店底蕴,瞧着格外的气派。
只是走近了,便觉出些不同来,左右邻居的伙计都站在门口,满面笑容地招徕客人,独独云锦轩门口冷冷清清,只一个半大少年靠着门框,脑袋一点点的打着瞌睡。
姚知韫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高高的柜台后头,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帐房先生,扒拉着算盘,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没抬,只拉长了调子,“客官随意看——,”
倒是柜台边上正整理布匹的年轻伙计机灵些,见姚知韫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笑,“小姐您里边请,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花色是顶新鲜的。”
姚知韫笑了笑,“我要给家里兄长,”她想了想,霍抉从年龄上来说喊兄长应该没什么问题,“做一套新衣,你帮着长长眼,看哪些料子合适,只管拣好的包起来。”
话音刚落,那边还在懒散的帐房先生便挤了过来,撞开了小伙计,“姑娘,要买的料子,我们这里不全,不如到隔壁的瑞福祥瞧瞧,那里的料子全,价格也公道。”
姚知韫心下微微一顿,帷帽后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家母交代,只要云锦轩的料子。”
帐房先生脸上的笑僵了僵,两撇鼠须跟着抖了一下,他搓了搓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小姐,您看,要不这样,您留下府上名姓,我让伙计拣了顶好的料子,直接给您送到府上,包您满意。”
姚知韫冷光一闪,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们掌柜的呢?”姚知韫话锋一转,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
那帐房先生一愣,那勉强堆起的笑快要挂不住了,“掌柜的——掌柜的在里头核对货单呢?小姐有什么吩咐,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20. 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姚知韫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薄纱,目光似乎落在那账房先生脸上。铺子里一时静极了,只有外头街市隐约的喧闹,和那年轻伙计有些无措的呼吸声。
那账房先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两撇鼠须无意识地翕动着,眼底那点审视的光,渐渐被一层不安的游移取代。
“把掌柜的叫出来吧!”
姚知韫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她说着,已缓步走到一旁的红木太师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径自坐下了。纤细的指尖随意地翻开桌面上摊着的一册账本,又朝那愣在一旁的年轻伙计招了招手:
“叫什么名字?”姚知韫笑的淡,问的也淡。
“小的阿贵,”小伙计退后两步,恭谨的垂下头,答的小心翼翼。
“认字吗?”
阿贵愣了愣,才低声道,“小时候跟着先生学过两年,认得一些。”
姚知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陈茶?她可记得这云锦轩茶水费可不低,包的可都是好茶,雨前龙井,紫笋茶等
她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脆响。
“去把账房先生请出来,”姚知韫的笑意敛去,声音静得像秋后的潭水,“同他说,我姓姚”
帐房先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在这云锦轩做事十多年了,“姚”这个姓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东家姓姚,只是东家早逝,如今的东家是位俗事不通的孤女。
阿贵还没张口,他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便跑了过来,腰下意识弯了下去,脸上那敷衍的笑赶紧换成十足的恭敬,甚至有些惶恐,“原,原来是——小姐来了,小人眼拙,小姐恕罪,恕罪!”
姚知韫只是低着头,用杯盖一下下,慢条斯理地撇着茶里的浮沫,青瓷相碰,发出细而清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帐房先生脸上堆着笑,额角渗着细汗,殷勤得过分,“掌柜的,掌柜的他刚好出去催一笔款子,不在铺子里,要不,小人这就派人去寻他回来?”
姚知韫坐在椅子上,只是沉默着,眼帘未抬,就着那杯陈茶,又抿了一口。
“先生,贵姓?”
“小人姓孙,孙有福,在铺子里管着帐房——”孙帐房垂手站着,额角微微见汗。
“孙帐房,”姚知韫未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目光却没有移开,“在云锦轩多久了?”
姚知韫话说的温和,可孙帐房的后背,却被冷汗浸透了,“十,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姚知韫低低的重复着,放下茶盏,抬头时,眉宇间最后一点温和的笑意也散了,只剩下清清淡淡的平静。
“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年岁小,一直不曾过问铺子里的事,如今渐渐大了,也该学着料理些庶务,今日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铺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既然掌柜的不在,我便不叨扰了。”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外走去,帷帽的轻纱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留下一缕极淡的、说不清是茶香还是熏香的气息。
芙蓉和小桃无声地跟上。
只剩下孙账房一个人怔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铺面和那杯没喝完的陈茶,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就……走了?
赵厚坐在御书房的书桌后,远远的望着霍抉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深绯色的官袍下摆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拂动,像一片沉静的、却自有分量的云,缓移出了宫门的阴影,融进外头白晃晃的天光。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眼底的光晦涩不明,像一口深井,映着窗外的枝桠。
“高乔,”,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霍抉——是不是同崔家走的近了些?”
侍立在一旁的高乔眼皮一垂,腰弯的更低些,声音又轻又沉,让人捉摸不透,“回陛下,霍提督刚回京,人情往来,有些应酬总是不好推拒的。”
这话答的巧妙,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崔家那份心思,就算高乔不讲,赵厚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昨夜里,贵妃崔氏在他耳边那些温言软语,话里话外绕着弯子;今日晨起,皇后请安时,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点……他都听得懂。
无非就是想拉拢霍抉。
而拉拢最好的方式,是联姻,赵厚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霍抉这把刀,太利,却也烫手,一不小心便会伤了自己,目前这把刀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握在手里。
他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纹,像在茶水里泡久了的黄连。“一个霍抉,就搅动了一池子心,”他喃喃道,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都巴不得朕早死。”
高乔心下一颤,腿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陛下万不可作此想,您福寿绵长,皇子们都盼着您寿与天齐,万岁万万岁。”
赵厚没有睁眼,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疲惫,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沉郁都吐了出来,却又有新的、更重的东西填进去。
“人老了……”,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这空寂的殿宇说,“就有些信命。”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鎏金铜兽炉里的熏香袅袅飘着。
“太子……”,赵厚又开口,声音更沉缓了,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性子软,手段也弱,撑不起这片天。轩儿……倒有几分机敏,心性也够。”他顿了顿,那点微弱的赞许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可他被崔家养得太深了,根须都缠在了一处,扯不清。”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只将身子更深地陷进御座里,让那明黄的缎子包裹住日渐消瘦的肩骨,仿佛这样便能抵御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的、无形的寒意。
而他把霍抉留在京城,除了有了收复梓州十三州的打算外,还有想动一动崔家的意思。
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怕又是一场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寒,眼看着马上要入冬了。
“霍抉住在姚府?”赵厚突然问道。
“回陛下,”高乔依旧跪在地上,低声地回道,“是。”
“姚家,那个孤女,多大了?”赵厚挥挥手,示意高乔起身。
“十四岁了,马上及笄了。”
赵厚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着,闭着眼睛,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厚忽然问:“霍抉……是住在姚府?”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寂静的殿里。
高乔依旧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头垂得更低些,声音轻而稳:“回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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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赵厚沉吟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摩挲,“那个孤女,多大了?”
“十四了,翻过年就该及笄了。”高乔答得仔细。
赵厚“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起来。
高乔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更漏里细沙滑落的簌簌声。赵厚阖着眼,靠在宽大的御座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桌沿极轻、极缓地叩着。
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老和尚敲着木鱼,又像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棋路。那声音很轻,落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高乔的心好似也随着这个节奏,忽上忽下。
谁也不晓得,赵厚在想些什么。又会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落下怎样一粒棋子?
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一分。
赵厚倏然睁开了眼。
那眼里方才的沉静与思量,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露出底下某种已然落定的、极淡的锐光。他站起身,明黄的袍角在御座上拂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带着龙涎香气的风。
“去德仪宫。”
高乔心头一凛,连声“是”都来不及应,只将腰弯得更深些,脚下已紧着碎步跟了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殿外长长的、光影交错的回廊里。
皇帝先是温言问了些京营的事,粮饷可足,兵械如何,将士们冬日寒衣备得怎样。霍抉一一答了,话头便像溪流转了个弯,轻轻巧巧,淌到了别处。
“霍爱卿,”赵厚搁下茶盏,目光在霍抉脸上停了停,“今年……有三十了!”
霍抉心下一片澄明,面上却只恭敬道:“回陛下,臣痴长二十九岁,明年方及而立。”
“哦,二十九了。”赵厚点点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家里……可曾定下亲事?”
“微臣戍边多年,辗转沙场,未曾婚配。”
“嗯。”赵厚像是早料到了,语气愈发温和起来,“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爱卿如今功成名就,这齐家一事,也该思量起来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终究不像个样子。”
霍抉垂下眼:“臣是个粗莽武夫,怕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哎——”赵厚拖长了调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你可不是什么武夫。朕记得清楚,同光十三年的状元郎,琼林宴上最年轻的进士。文武双全,国之栋梁。”
霍抉不再言语,只是将头又低了低。
殿内静了一霎,鎏金香炉里逸出的青烟,笔直地向上袅着。
“朕瞧着……”赵厚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随意提起,“姚家那位姑娘,倒是个不错的。”
霍抉倏然抬起头,脸上恰如其分地掠过一丝惊诧与惶惑。他双膝一屈,便直挺挺跪在了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他的声音沉痛而恳切,“姚将军于臣有知遇之恩,临终托付,臣却一走七年,未能尽责,已是愧对故人。姚姑娘……年纪尚幼,臣一直视她如妹,万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辱没了姚将军的托付与清名。”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角甚至隐隐见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