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四溢系统》
1. 第 1 章
“小姐,小姐——”
谁啊,大清早地放电视剧,还这么大声音!要不是老娘昨天收到录取通知心情好,肯定手撕了你。
太阳穴突突只跳,林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拉。估摸着只是奶奶一不小心按到音量键了,过会儿老太婆自己会调小的。
可惜不能如她所愿了,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在她耳边炸开。有人又急又慌地掀开被子,将她一把从床上拖了起来。手死死钳住她的胳膊,差点把瘦伶伶的林朝拽到地上。
还未等到林朝发怒,那人就继续急急忙忙地喊:“有人来催债了,老爷……老爷把茶园抵出去了!”
???
林朝这才觉着不对,睁开双眼,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是她家!
旁边的女孩儿不过十五六岁,见她瘫在地上慌了神,一个劲儿地晃着她的胳膊:“小姐,小姐!您不能这样啊,老爷如今做不了主了,茶行和园子全靠您了……”
雕花窗,拔步床,还有这些红木家具……
林朝瞥向女孩儿,嗓音嘶哑,“今年是哪年?”
“小姐,您不能糊涂啊!”她更急了,跪在地上,手在双目失焦的林朝前摆动,妄图把以前大家闺秀的小姐唤回来。
“我问你,现在是何年!”林朝急了,她猛地攥住女孩的领子。粗糙的布硌着手,她双目赤红,哑着嗓子嘶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回答我!”
“现在……现在是嘉旭十五年三月底……”
“好,我是谁?”
“小姐……”许是被刚才林朝狰狞的样子吓到了,她吞吞吐吐地回答,“您是小姐呀,您是林氏唯一的嫡小姐。”
那些年上课熬夜看的小说终于发挥了用途,林朝抬头望,只望到了精巧的屋顶结构。彩绘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木胎,生出不少颓废。
穿越了呀,原来是穿越了。
还穿越在了一个,这么落魄的千金身上。
不等她和女孩儿抱头痛哭,外面的喧闹显然是止不住。又有人跑来敲着门:“小姐,兰姨娘顶不住了!”
看样子,是她非出场不可了。林朝按照小说里的女主那样,深吸一口气,对着热切看着她的两人道:“那个谁,给我梳妆!”
“哦,哦!春知,给小姐梳妆!”小厮自觉地退出去,“我去前厅看看!”
春知也反应过来,拉着林朝起身,又扶她到梳妆台前。林朝寻了个由头让她仔仔细细讲清楚现在的情况。
虽是不解,春知也顾不上了,她是林府的家生子,林家到了只会被买到更次一点的地方去。若是遇到个好主子也就罢了,若是被买到那窑子里,此生算是完了。
“老爷原是想着拿今年茶司贸易属的定金去填窟窿,谁曾想年初风寒,老爷大病一场,又逢几个茶行排挤我们,这才到了要拿铺面和茶园顶债的时候……”
春知絮絮叨叨,能讲的不能讲的都透了个干净。林朝拉开首饰盒,里面零零散散几样素钗,耳环头面倒是勉强凑一套,只是这手镯未见踪影。
春知小心翼翼地出声:“您忘了,老爷那天说给您打个更时新的拿走了,实际上、实际上……”
她没说话了。
林家恐怕是真的穷途末路,一家千金的镯子都拿去换了钱,这真是天崩开局啊!
这话不敢说出口,林朝继续问:“春知,我这一摔脑子不太清楚了,以前的好多事都忘了。”
“小姐我记性好,我替您记得。”
她们绕到前厅,不大的厅堂里站满了人,均是抄着家伙的彪形大汉,为首的胖子身形圆润,锦衣华服。拉着旁边一妇人的手不放,那妇人穿得极为素净,只是简单挽个发髻,连头油都未用,显然就是兰姨娘。
外面有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但是没人敢踏进一步。
眼见着胖子越来越过分,一双眼睛咕噜噜直转。兰姨娘怯怯开口:“刘老板,再宽限我们几日,老爷还在昏迷,等上头的定金一到我立马……”
“哎——”刘老板打断,“兰姨娘,您这话就不对了,搞的好像我是个恶人。”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嘛——”
慢悠悠出口,余调拉得老长。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怪叫:“就是,天经地义!”
“兰姨娘,您厅堂里的红木桌椅可真是不错,”刘老板转着,又拿起一个瓷瓶掂了掂,“这个也不错,拿回去当夜壶。”
他说的一派正色,后面的跟着肆意地大笑。兰姨娘攥着帕子,眼泪都要落下来。突然看见林朝的裙摆,她摇着头,眼神哀切。
林朝也不敢贸然行动,脑子里思考着对策,林家拿不出钱是真,眼下能卖的都卖了。偌大的宅子,她一路走来只见到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还有一个门房。
天杀的其他人穿越都有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呢!!林朝内心咆哮。我只想躺平当咸鱼,很难吗?
春知知道的有限,她只是一介丫鬟,虽是家生子也没有那么多得到消息的途径。账本、各个铺面的营收情况,具体欠债几何她全都不知道。
兰姨娘见绣花鞋退了回去,只剩墙边一抹青色,她也无法出言提醒,只能动了动身子挡住。
“兰姨娘,您说,是给钱还是拿东西抵啊?嗯?”
“我真的没钱,您再宽限我们几日……”
“没钱呀,我看拿你来抵也不错呀。”有汉子色眯眯地盯着她,又对着刘老板,“等刘老板玩腻了,也给弟兄们快活快活!”
哄笑一片,兰姨娘胸膛剧烈起伏,又拿他们没办法。
“喂,老头。”有人拖出来一个干瘦的老人,将他推到兰姨娘面前,“你主子在这儿了,让她同你说是那这宅子抵债呀,还是拿铺面茶田抵?”
“王伯……”
“兰夫人,这是林家的祖产啊,不能丢啊……”
老人抱着匣子哀切,刘老板耐心耗尽,摆摆手:“行,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回去!值不得五万两也值个五百两!”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反了大虞国法!干什么!”
前厅乱成一团,王伯护着兰姨娘,小厮被两个人压在地上。林朝也不躲了,横竖也躲不过,林家倒了她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也活不下去。
心一横,抄起窗上的铜制香插掷出。
哐一声响,前厅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朝上着白色交领短衫,下着青色三裥裙。头上是银掩鬓,几颗珍珠失了光泽,同鱼目无区别;耳环更是简单,一颗蚕豆大的青玉缀着,一无种水,二有杂色。
春知搀着她,圆盾瘦削的脸棱角分明,双唇血色尽失,鼻梁因为消瘦而高挺,倒是那双眼睛透亮清澈,瞳仁大而黑,墨玉一般。随了她母亲,是双桃花眼。皮肤冷白,加上一弯柳叶眉,竟然生出几番攻击性。
无衣装陪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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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人。若是家境好些,恐被媒人踏破了门槛。
刘老板一时看愣了神,他府里形形色色的姨娘侍妾不少,多是出自秦楼楚馆。但是这抹可掌控的冷淡,真真是空出了。
兰姨娘立刻挡在她面前,呵斥春知:“怎把小姐扶出来了?小姐未出阁,不宜见客!”
春知也知自己办砸了事,刘老板的眼神看得她遍体生寒。林朝也忍着恶心,可她清晰地记得,林府有一大支出,便是给这位每逢初春变病痛不断的小姐请大夫、捐钱款。这林老爷的风寒,也怕是从她身上染来的。
既然来了,也走不了,就过过这不一样的人生吧。
“林家小姐,美人啊。”肥硕的身子挤到林朝面前,“父债女偿,怎样?”
“小姐才十六,”兰姨娘扑上来,几欲跪下,又想起这般咄咄逼人不妥,软了语气央求,“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十六,十六。”刘老板愈发笑得见牙不见眼,衣袍一挥端坐太师椅上,“真是年轻美貌。”
他话锋一转,看着跪在地上散着发髻的兰姨娘:“兰姨娘是先夫人婢女,也是十六就做了林老爷陪房吧?”
兰夫人不语,她猩红着眸子,咬着牙重重磕头,“刘老板您行行好,我林府上下就这一个孩子!您大恩大德……”
“姨娘,”林朝突然出声,低头看向刘老板,“我们还。”
“小姐!”
“小姐!”
二人齐声
“好。好!”刘老板又问,“林老爷做不了主,是他女儿替的,你们可看见了?”
一众人应,门口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也哄闹。
“有人作证,林小姐到时候可别不认。”
“你父亲一共欠我五百两,两百两是去年十一月所借,又有两百两是今年正月所借。按照我们签的借条,加上利息是五百两。”
刘老板从衣袖里掏出借条,用手点了点。
林朝点头。
“林小姐做个抉择,你家宅子虽然地段不错,算上这些红木家具假山花卉也到不了四百五十两。”他装作大好人般,“可谁让人家要的急呢?勉勉强强凑个五百吧!”
看那样子,活像收了多大的委屈,给了天大的人情。
“你要把宅子卖出去?”兰姨娘用力握着林朝的手,“宅子不行,这是夫人的嫁妆!”
“不行啊,那就连着朝安街的林氏茶行、元安街的分店,外加你们家在五月峰上的茶田一块儿卖给我吧。”他装模作样地算着,“你们赶上好时候,如今正要采茶,值钱着呢!”
“多出来的五十两,我立刻给你,千万要救活林老爷啊。”
没了宅子,无处安身,且这宅子意义重大;没了铺面茶田,林家如何过活?
真是一手好算计!
“我……”
刘老板殷切地等着,宅子那新来的贵人要拿来安置外室,铺面拿去给嫡女添嫁妆。至于茶田,更是不缺买家。楚地别的不稀奇,唯有这制茶,在全大虞可是独一份儿!
林家发家早,当年的林老太爷豪掷万金,买下五月峰最的峰顶。高山茶和普通茶,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可都说好了,得来了林氏的茶田,照着出力多少平分。
“林小姐,还未想好吗?”
“小姐,小姐……”兰姨娘素来没主见,只能哀哀拉着林朝的手,求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2. 第 2 章
“谁啊,闹市上公然纵马!”
“让开!让开!”
灰尘飞扬,人群四散开来。
一看被拥护着那人穿着红色官府,简单束发,骑在马上望着骂的最大声的位置。眼神阴冷,手下立刻下马擒住那人,拖到他面前。
他也不说话,淡淡扫视,人群便向后退了又退,留出一大片空地。
“主子,这人怎么处置?”
“官爷,官爷您饶了我……”汉子缩着脖子,腿软的像面条,“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眼见着人要跪倒地上磕头,男人下马,不施舍一丝目光。踏进林府院门才飘来一句:“懒得计较,放了吧。”
手下这才松手,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不耐烦。
“算你走运。”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刘老板满面不快,正欲骂人,便见来人一身朱红官府,瞬间闭了嘴。
“林政是谁?还不来迎!”
满座无声,兰姨娘操持内宅多年,管的无非是小姐的饭菜是否合口、小姐的丫鬟听不听话。她是个没主见的,林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她大着胆子跪下。
“民、民妇兰苑清禀告大人,老爷病重,尚在昏迷。”
“哦?在昏迷?”红衣官员看向刘老板,“那这位是谁啊,光天化日登门入院,要逼良为娼不成?”
刘老板匆匆忙忙跪下来,颇有些滑稽:“大人,小人茶商刘三,您是来商议购茶事宜的吗?林家的茶田如今归我了,她说了不算话的……”
“放肆!”
立刻又下属出声,对着外面不光未散还越聚越多的百姓道:“此乃茶司贸易属主事任微人大人,是奉宫里的意思前来商讨,你又什么资格说话?”
胖胖的身躯发着抖,刚才威风狡诈的样子荡然无存,那些大汉也被护卫驱赶出门。刘老板冷汗直冒,喏喏应了句“小人知罪”就不再多言。
任大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林朝身上,看得林朝恶寒,似乎能将她的劈开看看,这皮囊里装的是个什么。
能看透一切,不带一丝人情味。
他是人肉X光机?林朝越过兰姨娘,她不知道这个朝代的礼仪,索性直接跪下,不卑不亢又有些发虚。
“民女林朝,现暂理家父事宜,斗胆与大人商议。”
“你可以?”
“大人,她一介女流,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如何能插手生意!”刘老板见胜算偏向林朝,立刻尖叫。这次事情不成,贵人收拾第一个就是他。
“有你说话的地?”任微示意林朝起身。
兰姨娘被抽走了所有勇气,伏在地上全身发软。还是林朝搀起她,将她交与春知。
刘老板一咬牙,拾掇着措辞:“大人有所不知,林家的茶田如今在我名下,她方才可是应了的。”
任微瞥向林朝,像是在问:是吗?
林朝当然不认,笑话,转机来了不出头,被当软柿子捏的是傻子。而且,她方才也没说要抵出去啊,论起不要脸,她是全班第一。
过了心里这关,她把头摇成拨浪鼓,张口就来:“任大人为民女做主,民女可从未说过这话。这茶园乃太祖时便归了林家,民女发誓就是死也要护住家业!”
“不然,岂不是败家女,岂不是不孝……”
她回头看刘老板,学者宫斗剧里的招式。
“您可以问问百姓,民女此话是否属实,民女以林家全组发誓,若有虚言,全组无后而终!”
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了。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兰姨娘又心头一痛,差点晕死过去,春知手忙脚乱地扶她,心里默默:小姐,您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护卫从人群里拉来一个半大孩子,刘老板直勾勾盯着他,吓得男孩朝护卫身后躲。
见此情景,护卫的手摸向了佩剑,他半蹲下来,软着语气:“孩子,你告诉大人,林小姐有没有说将茶园抵出去?”
男孩思考了半天,眼神往刘老板那边瞟,护卫又补充:“你不怕,要是他撒谎,便是欺瞒官府。”
“林小姐没有说。”
刘老板的脸灰了下去,男孩行了一礼,随后跑出门。
“任大人、任大人……”
“刘老板有什么想说的?”话是问刘老板,眼睛却盯着林朝看。林朝低眉顺眼,心里不断盘算着,是不是搭上官府的线了,她就可以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
下首的人被两个护卫摁住,任微的声音轻飘飘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三欺瞒官府,念其初犯,杖三十。”
话落,刘三的嘴已经被封住,死狗一般拖出去。可这事还算没完,林朝的眼睛还瞟向那些欲逃跑的打手,想告状又怕自己太莽撞。
毕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任微是官府的人,帮她也只是为了工作。士农工商,她算老几?
“还有,”任微背过身看正厅牌匾,背后像是长了眼睛,“那些帮凶,显然不是初犯。我做不了主,押送官府吧。”
!!!
“青天大老爷,民女感激不尽!”林朝这话说得全心全意,十成十的肺腑之言,“您明察秋毫、功德无量!”
“呵。”任微轻笑,威压顿生,“林小姐可知我此次来找你父亲,是为了何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跟着任微有好果子吃,立刻接话:“大人请说,民女一定圆满完成。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负了任大人的帮扶……”
好话谁不会说?想当年她住校,为了让请假看病的同桌带一杯奶茶,就差喊她再生父母了。
一车轱辘好话还未说尽,命令就下来了。
“第一,每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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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价需百二十文以内,须三十万斤足额。
第二,茶汤必须浓醇,三泡后味不涣散。
第三,可长途海运叠压运输。”
人群随着任微的话骚动起来,这里是楚地,家家户户都制茶。只是大户与散户的区别,老老少少皆对各种茶的特性了如指掌,有民众已经开始计算。
“官府要茶‘价贱如土’!我家长在山崖的碧涧明月,采一芽得耗半日工,百二十文收一斤?不如铲了茶树改种芋魁!”
有老茶农背手,欲离开,有想看看这体弱多年的林家小姐如何破局
还有妇人心惊:“既要茶味浓醇冲得破羊奶,又要紧实耐潮——雨前茶倒是香,可那密云般的清鲜乳酪一浇就散!”
“北苑的腊茶轻酵微熏,压成饼不过三寸厚,海船底下舱淹半年,开箱怕不是要长出绿毛?”
“这不明摆着欺负林家小姐势单力薄,母亲早逝,父亲也……”
“还以为是什么明辨是非的好官,”庄稼汉摆手,他虽不种茶,但也明白些东西,“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就是就是!”
兰姨娘也是采茶女出身,闻言慌了神,攥着帕子流泪。老爷生死未卜,官府就挑着她们好欺负,逼着她们答应。
要是不接,家产就没了;要是应了,做不好,林家也就完了。
不成了,这是不成了……
心里想着,兰姨娘剧烈咳嗽起来,春知抬眼望去,绣花帕子里染着一抹红。
她正要喊人,兰姨娘却摇着头,手上力气大得惊人,慢慢抹去了唇边的血迹。
林朝不懂茶,只听着门外的声音。
“他们市舶司的老爷们可尝过蕃商的煮茶法?去年广府蕃坊见着,人家抓把茶丢进铜壶,兑三勺骆驼奶、两撮盐、一勺酥油同沸!寻常炒青绿茶进去便如雨落大海,哪里还有茶魂?”
“三十万斤!便是把湖州所有茶山嫩叶捋尽也凑不足——还要分三年供?我瞧只有拿柳叶、桑芽掺着糊弄!”
外面的谈论再也进不了她的大脑,饶是一无所知,她也明白了。
符合外国佬的口味
易保存
还要便宜,产量量大。
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林家如今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没了铺面茶田,好歹还有宅子可住。得罪了朝廷,办不好差事,可真真是完了!
任微,你可真使得一手好算计,将林家架在火上烤!
“林小姐,要是愿意就签下这契书。”
林朝欲发怒,可是那道冰冷的男声提醒她,这是在古代,是皇权至上的时代。她什么都不是,任微弄死她,只需一个眼神。
红茶、黄茶、绿茶、青茶、白茶、黑茶、花茶……
到底哪一个符合标准!
【茶香四溢系统激活】
3. 第 3 章
【正在绑定宿主……】
【宿主:林朝】
【身份:茶商林政独女】
我的金手指来了……
林朝眼神亮了,她就相信当年看的那百八十本穿越小说。
【绑定成功!】
【检测宿主遇到危机,危机为:官员提出不合理要求,林家即将家破人亡。】
林朝回想那些主角,有样学样:系统,我该怎么办?
【宿主直接答应。】
门外看戏的目光能在林朝身上点把火,她缓步走近任微,脸上是十足的志得意满,甚至像是上头了般红光满面。没错,她飘了,她的咸鱼生活近在眼前。
可围观群众不这么认为,所有人心里的话随着林朝的回答想起。
林朝:“承蒙任大人关照,这门生意林家接了!”
群众:林小姐疯了。
任微抬眼,手下早就拿好纸笔印泥,林朝在兰姨娘的咳嗽声里签字画押。又将一式两份的契书收好,恭恭敬敬地送任微出了门。看那样子,活像送走了财神爷。
眼下清净了,兰姨娘颤颤巍巍上前,齿间都是血丝,哭腔极重:“小姐,您怎的答应了他呢?小姐,小姐您说话呀……”
林朝还未想好说辞,兰姨娘就望着墙上的花鸟图,失声痛哭。悲恸极了,喉咙里仓促挤出几个音节,随后猛吸一口气,终于哭出了声。
“大小姐……大小姐、揽雀对不住您啊……”她眼前发黑,还在唤着,“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天有灵帮帮小姐吧……”
春知也跟着跪下,她还小,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王伯怀里。王伯也不说话,手里紧紧抱着匣子。
好半晌,王伯哑着嗓子:“兰夫人,不如我将铺子卖出去,您带着小姐……”
“逃吧!”
“夫人走前把春知和我的活契烧了,您趁着我们才答应,官府见不误事,也就轻拿轻放了。”王伯佝偻着背,这辈子落在林家,看着老爷出生、长大、娶妻。又遇到夫人那样好的人,只可怜小姐早早没了娘,身子又差,万万不能让林家的根断了!
活着,活着才是底牌。
他似是知道兰姨娘会说什么,抢言:“您不用担心老爷,老爷我照顾着。老爷走了,我就带着外孙女回南边,陪着老爷入老家宗祠,陪着他!”
他们哭得情真意切,林朝已经从系统那里摸来了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她靠着柱子挑眉,打断了这生离死别的场景。
“谁说我们要跑?”她也不再兜圈子,开始发挥高中生涯最后遗留的一点智慧,“我梦见爷爷了。”
一时间几人僵住,林朝还以为自己演的不够像,理由不够充分。
直到兰姨娘开始朝花鸟图磕头,喃喃自语:“大小姐、大小姐您要个什么东西就同揽雀托梦,连着老太爷缺的短的也告诉揽雀……”
“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原本的林家千金未曾见过老太爷——那位曾经鲜衣怒马从南边来的世家公子,带着白花花的银子,以高出市场价价两倍的钱买了最好的茶田。依着这个,不过两年就成为楚地响当当的“茶王”,迎娶了自己远房的表妹。
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儿子也争气,科考榜上有名。
可就在这个家族最繁盛的时候,朱楼塌了。
老太爷因为走货被马匪刺伤,随后伤口感染硬撑着等儿子结婚,随即一命呜呼;操持完老太爷的后事,老太君也随他去了。
林家如同被耗干了气运,林老爷放弃仕途,下海经商。他将自己的妻子看得无比重要,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期盼着他们能有个孩子,无关男女。
多年苦等,林朝出世。
三月二十八,正是采茶重要时。
林政看着窗外缓缓升起的朝阳,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他跪在妻子榻前抚摸着女儿。脸因激动憋得通红,好像世间所有的字词都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他想了想,“月亮不好,太冷了。就叫‘朝’吧,叫林朝。”
“喏,把它打开。”
林朝将牌匾摘下,一旁的王伯恨不得拿目光剜了小厮。春知倒是懂事,也接着牌匾使劲儿,给林朝搭把手。
林朝敲敲几个烫金的字,在“朝阳鸣凤”的“凤”字上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这次她不动手了,从头上摘下掩鬓,递给小厮。
王伯没好气:“林实,还不按小姐说的做?”
林实立刻会意,撬开来,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林朝伸手,他便双手奉上。
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春知年纪小,挤不进去,在旁边问:“老太爷真的留下了能帮到我们的方子吗?”
她的疑惑几人皆有,林朝也是满腹狐疑。她看着纸上都是密密麻麻无关紧要的话,似乎是书信,越发觉得这系统不靠谱。
【宿主,我可是茶香四溢系统。】
什么茶,绿茶白莲的茶?
【当然不是。】
那就好,什么绿茶白莲都是对于女性的污名化。在我看来,绿茶就是做事清清楚楚的女生,白莲花是指善良的女孩。
【嗯嗯,我是宿主的合作对象。变相来说我是靠女人吃饭的,充分尊重的甲方妈妈。】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又便宜又耐喝又量大的茶叶,这世界上有吗?
【宿主请看书信第二张,在末尾是详细制作过程。】
林朝直接翻到第二面,字迹变了,末尾有一句:
林兄,在下偶然发现将新芽与一芽四五叶做里茶拼配更佳。一来成本降低,而来其味久泡不散。
再杀青、揉捻、发酵翻堆。如若买与朝廷,可差人将老梗筛去,最后陈化。
兰姨娘雀跃:“这一芽四叶不就是老叶子吗?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她激动地走来走去,忽地想起茶庄库里放了一缸缸黑褐色的东西。她早就想贱卖出去,只是老爷没醒,小姐不知事,她一个姨娘不敢做主。竟不知,这是帮了大忙!
燃眉之事解决,几人都送了口气。春知好歹当了几年粗使丫鬟,给林朝兰姨娘递上凉茶。杯子都到了林朝手边,又被她收回去,噔噔跑向后院。
林朝:?
“小姐风寒才愈,喝不得凉的。”春知小跑着提来茶壶,“这五月峰毛尖是绿茶,性寒,更喝不得。”
初到这个世界,林朝对于不少事情还是头晕,她又搬出老太爷的由头诓人:“姨娘,我在那仙境里见了爷爷,醒来不知今夕何夕了。有些事也不大记得……”
“小姐有何需求,请讲与我”兰姨娘迅速回话,她是姨娘,万般受宠也是个良妾;林朝是嫡女,如今林老爷指望不上,林家由她做主。她站直身子,“如若小姐愿意,妾也愿意来您厢房坐坐,仔细讲与您听。”
“麻烦了,我去姨娘那里亦可。”林朝示意,“姨娘坐,方才咳血更是要休养。”
闻言兰姨娘越发惶恐,她抖着嗓音:“这是折煞妾了,您是不是见我被那刘三摸了手,嫌我不干净了!”
越想越惧,又加上林朝方才传了老太爷意思,她噗通跪地。看得林朝一脸疑惑,旁边瑟缩着不敢上前的丫鬟也跟着主子跪下。
“我自知没有服侍好大小姐,大小姐将小姐托付与我。但是、但是小姐我也没有照顾好。老爷如今这样,是我的错……”
这都什么和什么?林朝见识到了封建王朝的厉害。
她干脆蹲下,扶起兰姨娘松垮的发髻,又抹掉她的眼泪。
“姨娘,这么些年,辛苦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爷爷对你很感激,他说,你不欠我什么。”
温言细语,如沐朝阳。
我,不欠小姐什么。真的吗?
这么想着。兰姨娘也这么问了。她抱着林朝,有些呜咽:“我真的做的很好吗?我真的……”
“是,你做得很好。”林朝坐地,告诉她,“你很棒,兰苑清。”
兰苑清,多少年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这个名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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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在时取得呢,小姐真是越来越像夫人了。
不对,小姐是夫人的亲女儿,合该像夫人。那么好的夫人。
突然响起扣门声,兰苑清的丫鬟扶着她回避。林实跑去开门,开门便见先前哄小孩拿证据的手下。他端着一个匣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站在荫蔽下的林朝听见。
“茶叶成本不菲,有是耗时间的活计,按例应给三成定金。”他递出匣子,“一共是三千六百两,主子知道林小姐在刘三哪儿又欠条未果,特意派属下核销。”
“原是百两银票三十六张,除去五百两,余下的还有三十一张。请林小姐过目,在下也好回去复命。”
林朝走上前,数了数,确确实实是三十一张,外加两张欠条。她将欠条收好,又抽出一张银票。余下的尽数丢进匣子,林实连忙收好。
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不知官爷尊姓大名,这是民女一点敬意,您请收下。”
“我叫任意。”他没接,只是退后了一步,“本次合作事关重大,林府又在忙乱之时,我们信任林老爷,没曾想填了乱。”
“小任大人莫要客气,若不是您机敏过人找来不会说谎的孩子,我也没法为国效力呀。”林朝笑得愈发真诚,眼睛里满是感谢,“再者说了,您说起家父,想来也是合作过的,更是要收下了!”
我们是熟人,下次还找我。这话就差摆在明面上说了。
她从衣襟里拿出帕子,轻轻隔着银票的边角,将它递到任意面前。
“我也是初次做生意,颇感生疏。”任意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林朝还在继续,“以后啊还多有麻烦小任大人的时候,您和您的弟兄们千万别介意。”
“这就当民女请诸位吃茶的钱了,我们渡云的茶不必多说,自是好的。”她的语气带着建议,“配上茶的点心也是不差,还有些特色美食,务必要尝尝。”
话说到这儿了,任意再不拿显得不近人情,他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接过了银票。嘴里还连连感谢:“林小姐真是好人,我就替弟兄们谢谢林小姐。”
“林小姐有什么需要我的差事唤我就成。”临走了也记着承诺,说完上马疾驰。
“小姐,这一百两银子啊,就、给他了?”
林朝瞥向他,林实立刻做了打嘴的动作,她慢步进屋,语调平静:“官府的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这任大人是个厉害的,又掌管着我们这些茶商的生死。”
薄纸点燃,火势渐微。
“他叫任意,好歹也算是姓任。”
林朝用手挡住风,火苗大了起来。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试试。我们以后,少不得和他见面的。”
欠条彻底燃尽,她也不怕烫,用手捻灭了火。随后转身,朝着后院去了。
装模作样完了,她还没见见便宜爹呢。别一开始就走了,更别应了她六亲缘浅的命格,她还想体验一下没有的东西。
任意揣着银票回了茶司,一把拍在桌上,立刻引人惊呼:“一百两?这林家小姐就给了你?”
“林小姐人美心善,请我们去吃点特色。”
“什么时候去?”
“任随,还没到下值的时辰呢。”
忽地内厢房的门开了,任意立刻走进去,不忘拿走桌上被当宝贝供起来的银票。
任微站在窗前,一旁的侍从立刻退下去。他望着大片大片的茶田和茶山下的湖泊,白鹭翻飞,青云掩日。
“林家小姐能解了茶司难疑,接了这烫手山芋,真是妙人。”任意为林朝说着好话,“也不知这生意该如何做,渡云真有这般神茶?”
任微没说话,旭日拂云,湖面一片波光。
林家小姐,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刘府的姨娘被赶到一边,不敢出言。只听扭曲的声音绕着升起的炉香,好似索命恶鬼,要将人拽下地狱。
“接下了茶司的生意又如何,到时候收不了场可是你自找的!”
“我看这四十万斤一芽一叶,你上哪儿寻去!”
4. 第 4 章
“这府里以前有一等女使六人,除了小姐身边的春知和我身边的夏晓,还有秋明和冬了。”兰姨娘倚在榻上,身体有些僵硬,“自从老爷昏迷,发卖了几个铺面里闹事的管事,便自作主张让她们管铺子去了。”
“有些生二心的早早发买了,那时窘迫,愿意做事的没几个。连后来请的那两个一等女使,闻见风声不对,解了聘约书便跑了。原就是瞧不起林府这商贾人家,肯定不会多留。”
“如今情况好些,不如让她们回来?”
兰姨娘小心翼翼试探,林朝面上无表情,淡淡看她一眼。她便如受了吓的兔子,撑着要起身。
“小姐,是我僭越了。”
“姨娘说的哪里话?”
“我只是在想,既然这秋明冬了管得了铺子,不如就让她们继续。”林朝从卸下耳挂,拿着它在手里晃来晃去,“至于这府里的女使丫头,从头再招。”
大虞朝延续传统,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往前推个五年十年,无人敢穿耳洞,只有外藩歌女才无禁忌。只是到了林朝这一辈,这套说辞框不住人了,但依旧是个新鲜事。(1)
只是原主还是带着老一辈的耳挂,扣在耳背上,耳轮挡了个严严实实。珠子从而后落下,隔得远些,和耳坠无二。
只是耳挂终究还是重了些,戴久了,压得生疼头也一块儿痛。
“姨娘可有不错的前仆?只要是忠心踏实的,我立刻下聘约书。”
“还真有。”兰姨娘闻言抬头,“有个叫观棋的,老实肯干,只是她随了名字,不爱说话。我将活契给了她,就是不知……”
“不知什么?”
“她爹娘不是个好的,恐是要被买了。”
林朝随手将耳挂丢在桌上,靠在太师椅上,腿也随意地翘着。这姿势真是不雅地很,可兰姨娘一句也不敢说,她莫名觉着小姐贵气逼人。
果不其然,林朝嗤笑:“如今我拿下茶司最大的订单,和那主事也是在一条船上。谁敢给我脸色看?”
这么大的订单,又这么低贱的价格。那任大人怕是头发都要急白了,没了她林朝,看他去哪里找下家。
不是她求着别人施舍,是任微求着她接手。
任微的脑袋,可不是别在她身上?
兰姨娘点点头,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她总觉着,小姐就该是这样的,和从前的夫人一样。
“明个让夏晓去给你寻个大夫,姨娘需要调养好身体。”林朝说完起身,“父亲也需要请位厉害郎中。”
“等过些时日,我也要去置办些衣服头面。可脑子里一团乱,姨娘可要帮着我参考参考。不然搭错了,岂不是闹了大笑话?”
在兰姨娘开口前,林朝补了句:“方才见了父亲,恐是不太好。说句不孝的话,父亲没了后,这茶园铺子还需要姨娘帮着我一块儿管理。”
兰姨娘点点头,对于这大逆不道话万分感动。
“我已经没了母亲,再没了父亲,这渡云就只有我一介孤女。那些打着林家主意的人,一人一口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说完,林朝出了门,外头候着的夏晓便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给兰姨娘搭上薄被。
“林实。”
“小姐有何吩咐?”
“去朝安街告诉秋明,林家仓库里所有余茶都给我拿一份来。”林朝吩咐,“所有,便宜的贵的,还有平民百姓喝的都要。”
“那冬了姐姐……?”
“元安街的铺子也买茶具吧?”林朝回忆,方才兰姨娘提到,冬了嘴皮子利索。好些泊停在码头的运瓷船都会在她那儿买些碎茶渣,混熟了以后便四两拨千斤,让他们带些瓷瓶杯具给她。
渡云富户不多,普通人家占多数,只能买些粗瓷。每户人家的碗盏都是有数的,有裂纹了也舍不得丢。家里小孩打碎一个少不了一顿打,能骂上一整年。
有些散茶户几辈努力,积些家业送男丁上书院,盼着能得贵人青眼谋个一官半职。就算差些,也能寻个好去处。
他们娶妻时的聘礼里就会有青瓷白瓷,再厉害些或许有难求的彩绘瓷。女方家里无一不是高兴地紧,能说道许久。
“冬了姐姐厉害地很,小姐要我便去取来!”
冬了是原主母亲一手调教出来,行事圆滑狠辣。逮住瓷商的关系就不放,硬是让林家撑住了许久。
“好,各类工具给我备齐。”林朝取下头上素钗,“拿去给她们一人一件,告诉王伯百两银票一人一张。”
“这……”林实犹豫,还是点头。
“等等。”他停步,只见林朝头上最后的掩鬓也取了下来,扔在他怀里,“你的未婚妻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小姐您知道?”林实慌乱接过,“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您最后的头面了……”
懒得废话,林朝摆摆手示意他滚蛋,懒洋洋道。
“忠仆,自然不会忘了。等你完成了我的考验,重重有赏。”
“你的未婚妻也没忘了你,可见伉俪情深。叫她来府上当厨娘吧,我下聘约书……”
林实收起镀金掩鬓,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聘约书是聘请制度,而非入了贱籍的下人,只有有文化的一等女使才有机会。来去自如,有广厦遮风避雨,他未婚妻只是一家寻常小馆的女儿,琴棋书画一样不同。
如今竟有机会来府里做厨娘……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对我冷言冷语肯定是怕我推据!
林朝已经走远,林实才从青石板上起身。手摸到胸口,掩鬓已经被捂得带了暖意,他高高兴兴出门,万分激动。
“考验,会是什么考验?我一定要做得更好,不负小姐的栽培!”
看得隔壁巷子里挑捡茶梗妇人摇头,这林家人恐是惊惧过度,一个个都疯了……
【宿主请自行触发。】
???
还不行?还要怎样?
林朝闭眼沉思,上一次触发系统是在危急时刻。按照这个逻辑,她必须陷入困境千钧一发时刻才能推进任务进度?
林老太爷的书信确实有价值,但是里面具体的制作过程她根本不清楚。先不说发酵是怎么发酵,就是这里茶和洒面茶的配比就有无数种可能。
到底需要到哪个精确数据,既可以达成茶司的要求,又要有大的产量。她结合绿茶的制造工艺粗略计算,一斤成品散茶要五斤四两鲜叶,还不包括制成茶饼的损耗,成品只会更少。
十万斤成品至少要五十九万斤鲜叶。
老叶粗梗还有要求,只有一芽五叶至四叶能制茶,其余苦涩无比,草腥气压不住。
加上兰姨娘多年采茶经验,今年雨水少,莫约一亩田能产一百斤鲜叶。
那需要茶田——六千亩!(2)
整个渡云加起来倒是成,但是他们上哪儿去收购原料?散户愿意买,可刘三早就盯上她家产业,从中作梗是肯定的。
刘三背后绝对不止刘家,阴谋论些,是渡云所有茶商一块儿围剿林家。
【宿主请自行探索】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课本?
【是】
都是“我的”课本了,为什么我不能看?
【因为拼夕夕优惠券叠加过多,您只支付了三毛钱,也就只能看三毛钱的。】
……
我把钱付给你好不好?
【不好^_^】
谢谢你了,还挺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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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
你要脸吗?
【不要,我是书,只有封面没有脸。】
你他爸的。
【我爸不知道,我妈是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我受不了了。”林朝闭眼深呼吸,怕这具孱弱的身体彻底死机,她突然想起自己先用后付的《茶艺基础与技法》,彻底绝望。
系统在她气死之前终于想起了不存在的主仆情。
【这本书是我的姐妹,因为未支付处于待解锁状态,宿主再接再厉。】
“好歹算是点好消息。”
她摊在椅子上,颇为豪爽地抄起小茶壶直接怼到嘴里,凉丝丝的茶入喉,缓解了火气。
“小姐。”林实去而复返,手里拎着油纸包起后被串成串儿的茶叶,还有一个大盒子,想来就是茶具。
“冬了姐姐让我转告您,这段时间的账本隔日送来,请您过目。”林实气喘吁吁,“秋明姐姐谢过您的银子,说救了她母亲的命。不嫌弃她无用的话,从此她母女俩任由您差遣。”
“我也是一样。”
他补了一句。随后恭恭敬敬地打开盒子摆放茶具,满满当当一桌子。
看得林朝头疼,这家里面春知夏晓只知皮毛,兰姨娘从没学过,秋明冬了也不知会哪些。这时候茶艺还只是皇亲贵胄、文人雅士的专属。
渡云有着全湖州数一数二的茶田,但是这里人只懂粗加工,最厉害也是稍加精制后运往外地。茶叶不似农作物,一年两熟三熟,只有一次采摘季。
以清明为界:清明前的叫明前茶,价高;清明后越久越不值钱,价格天差地别。
又以生长环境做次要波动因素,在高山上的比在丘陵上的贵些。林家茶田就在渡山最高峰五月峰顶,一具拿下最高价位。
这就是刘三算计的原因。
可便是这样,林家最好的茶和龙凤团茶次品毫无可比性。福建凤凰山设有官方茶厂北苑官焙,朝廷直接设立、管理,是目前大虞朝的“茶王”。
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斜阳似火洒落,林朝半边脸映得泛橘,茶杯被她捏在手里把玩。又见到有碾磨的研钵和类似竹锅刷的东西,不免好奇。
“这大虞朝饮茶是碾成粉末再冲泡开的吗?小日子是学的我们吧……”
嘀嘀咕咕中,一道提示音出现。
【宿主您好,我是茶香四溢系统。】
【恭喜宿主解锁宋代茶艺——点茶第一步。】
!
真的是这样!
过了许久系统还是没有出声,林朝有些不耐烦。
然后呢?继续说啊,搞快些!
【请宿主自行探索】
【因为宿主未支付《茶艺基础与技法》,所以请再接再厉。】
巧板眼。(3)
【我听得懂。】
只是说你是个很稀奇的东西。
【那是“尖板眼”。】(4)
“我真服了。”林朝叹气,认命地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
既然思路正确可以解锁,那就开始尝试吧!反正她有得是时间,慢慢磨。
1:出自夸克搜索
2:数据来源于deepseek
3:湖北(及四川)方言,意思为:稀奇。
在官方说法里偏褒义,指巧妙实用;但在云师傅身边的说法偏贬义,带有质疑和调侃。
4:湖北(及四川)方言,意思为:稀奇,奇特。
在官方说法里偏贬义,指稀奇奇特;但在云师傅身边的说法偏褒义,只难得一见的新奇东西。
(3、4两点里的官方说法来源于deepseek和夸克。)
5. 第 5 章
拖延不是林朝的性格,她迅速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块碎茶饼。色泽浅褐,香气浅淡。看上去只是现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可直觉告诉林朝,这就是龙凤团茶。
果不其然,在油纸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清晰写着:
此为茶铺里龙凤团茶遗余,往小姐见谅。
茶饼被丢进研钵,不一会儿就成了粉末状。林朝迟迟不知下一步如何,茶粉是粗些好,还是细些好?日本抹茶倒是细腻,可大虞朝也是这样吗?
林朝看来看去,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东西——筛子。
她秒懂,原来小日子真的是学的我们。
随后碾磨成粉状,又用一边的小刷子扫到一起便于筛粉。粉末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茶的清香。如同猛灌了三条雀某巢咖啡,兴奋无比。
最后照着小日子宫斗电视剧里的样子,拿小“竹锅刷”在冲入热水时调和。一杯属于这个朝代的茶就做好了。
【宿主探索程度高于80%】
【正在解锁……】
【解锁成功:大虞朝点茶技艺之一,静面点。】
【详细教材科可查阅。】
林朝立刻点头,她搞明白了,所有东西都需要先去尝试,高于一定数值即可解锁。
“蛮有意思的。”
【大虞朝茶具分为:茶臼、茶罗、茶匙、茶炉、茶筅。】
【茶臼非常好理解,就是将茶叶研磨成粉的工具;茶罗即罗筛,用于筛除粗粉。】
“茶匙很简单吧,就是取茶粉的汤匙?”林朝抢答,“茶炉是烧水的。”
【真棒!】
【茶筅有些生僻,在现代只有小日子在用,但是在大虞朝这可是点茶必不可少的工具。】
【以竹子为原材料,在末端剖开众多细条。这种结构可以在茶匙击拂茶汤的基础上进行梳弄,更加容易控制制作。】(1)
“你说的静面点是什么意思?还有其他制茶方法?”
好歹咬文嚼字了三年,还有些没有格式化的机敏。
【点茶又三种方法,其一就是静面点,也是最常见的做法。】
【流程为:将茶粉放入碗中,用沸水沿着碗边环绕注入,再用茶筅轻轻搅动融合。注意,不能产生泡沫,这是区别。】
“你们提不提供包教包会服务?我的大学课本,嗯?”林朝戏谑,紧锣密鼓地追击,“都解锁了也没有个纸质文书,不觉得亏欠我了吗?”
【宿主……】
“我是你的甲方,没有我你更本不会有被制造出来的机会。你有你的规矩,需要自行探索;我当然也有我的规矩,你要全心全意地辅佐我。”
“要不然,我买你干什么?你是绑定在我身上的,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话落,吩咐在外面扫地的春知接一壶井水,开始按照系统先前说过的步骤开始。
先是研磨,再用茶筛筛滤三次,得到了细若烟尘的茶粉,拿小刷子集中扫起来。在茶匙舀入建盏前,突然记起不知在哪个小说里看见的,杯子要先做预热。
碰巧水已烧好,林朝二话不说注入热水温杯,再倒掉。
最后茶粉入杯,沸水注入一部分,茶筅轻柔搅拌,成茶膏状。确认无结块,均为细腻的光泽膏脂才继续注水,呈现七分满。(2)
“敬客不敬满杯茶,我奶奶就是这么教我的。”林朝扯开嘴笑笑,“老太婆要是知道我刚刚拿到通知书就死了,也会伤心吧。”
【宿主,你想回家吗?】
“想啊,那里比这里好多了。我没钱还可以喝蜜雪某城,楼下小吃一条街也有便宜的鸡叉骨。”
“有大好前途,还有两个重要的人不知道好消息。”
她迟早会知道,可她知道吗?
林朝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问:“系统,你的同事们都有积分商城,你有吗?”
【敬请期待】
【宿主静面点手艺已初步探索完成,解锁“静面点茶艺教程”。】
哟,蛮贼哦,列个系统灵光。(3)(4)
【我是是高等教育课本!】
“嗯,你是你是。”忽悠到手,林朝随意打发几句,“好了,我开始研究了。”
“什么?十万斤,一斤最高一百二十文,这这这……”
“兰夫人这是做什么啊!她不是要我们的命啊……”
五月峰上的一处小院子前,几个老茶农站在门前喋喋不休,裤脚衣摆上带着水珠。整个五月峰顶雾蒙蒙地,夕阳半落晕开一片赤橘色,融化了般。
他们问的人正是驻守在茶田里的大管事——兰妈妈。三白眼高身量,泼辣绝情,放在平时没人敢主动找她,更没人敢对她提意见。年轻的采茶女见到她都要绕开,连孩童哭闹时只需一句“送你去兰妈妈那儿”就不再嚷叫。
此刻这位总管坐在椅上,端着白瓷盏,好像没听见似的。茶农以为她心虚,立刻大了声音,颇有几分质问的机会。
“那兰苑清就是管不好家,头发长见识短,什么生意都接!”
“就是,亏她还是茶女的出身。一个拿来抵债的丫头片子,要不是我们是不是给碗糙米粥,给碟子咸菜,她早死了!”
“呸!”有人啐了口,骂道,“还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过是得了夫人赏识……”
啪啦——
茶盏碎了一地,兰妈妈拍拍手,抬眼的瞬间就再无人说话。她一个个扫视着,冷笑着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夫人立良妾立得不好?还是夫人手把手教的不好?”兰妈妈站起来,藏蓝的窄袖长褙子垂下,气势十足。那样子就是上了朝堂,也要和意见相悖的政敌骂个三百回合。
她在其中一人眼前站定,轻飘飘道:“张老头,你也是老仆了,怎么说话还是不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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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夫人在时谁人不说她贤德端庄、菩萨降世,你们一个个都是承的夫人的好。死契没有苛待还给些银子,都是老夫人夫人仁慈!”她转身,不再看张老头,“我倒是不觉着你感恩夫人……”
张老头如遭雷击,有些站不住了。
他怎么忘了,他是死契,是夫人老爷的私产。莫说卖出去,就是狠狠打死、活活累毙也不是不行!
“你是想走了,心野了。”
“兰妈妈、兰妈妈我还有孙子孙女……兰妈妈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兰妈妈没说话,一边候着的兰贺走向后院。其他人诚惶诚恐,后怕自己也成了那个出头鸟。
兰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卖身契,低眉顺眼道:“妈妈,向夫人那儿缺人,我是今日快马加鞭去还是明儿一早?”
“向夫人管不住这刁奴,你干脆去山脚下的人牙子哪儿卖了。”
“现在就去吧。”
“兰妈妈、兰妈妈我求求您……”张老头膝行向前,碎瓷片扎得满是血也顾不上,“我孙子还小,到了人牙子哪儿我们就分开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兰贺眼观鼻鼻观心,一手揪起他的领子。呲拉一声粗麻沿着补丁裂开,张老头被强行拉走。
闹事的见蹦跶最厉害的被收拾了,再没人敢挑战兰妈妈的权威,一个个僵在原地,想走又怕成为下一个出头鸟。
“去,把所有人叫来。”
“是、是!”
那人跑走,在汉锣上连敲三下,空荡的门前陆陆续续有人跑来。眼尖的见到地上的碎瓷片还带着血,表情变得谨小垂首。一时间乌泱泱一众竟是落针可闻,生怕触了霉头。
“知道我叫你们来做什么吗?”兰妈妈落座,倚在椅背上,腿也翘着。
没有回答。
“有人对兰夫人不满的,大可以提出来,我亲自给你寻个好!去!处!”
一字一字咬得干脆利落,不似作假。茶农瞬间跪了一地,弯着腰发抖。
指尖一指厅堂上挂着的牌匾,兰妈妈厉声落地:“这里是林家,从前是夫人老爷做主,后来夫人走了老爷病重就是兰夫人做主。如今小姐承袭家业,便是小姐说了算!”
“方才我也问过了,没人想走。”
“要是被:我知道了那个嘴巴长的胡说八道,你们、嗯?”
说完,她回了后院。
许久以后茶农们才起身,再也不敢又异议。
1:出自deepseek和《中国茶图鉴》“中国茶基本知识”第一组“茶史”第三章“饮茶方式的流变”。
2:出自《中国茶基本知识》“中国茶基本知识”第一组“茶史”第三章“饮茶方式的流遍”。
3:武汉方言,形容:厉害、聪明或狡诈。
4:武汉方言,指:聪明、反应快、有悟性。
6. 第 6 章
林朝揉揉因为不停提水壶、研磨而酸胀的手臂。思绪飘得老远,一会儿在想自己能不能回家,一会儿又好奇系统卖的什么关子,自己拿什么去给官府交差。
“糟了!”林朝暗骂。
原本打算泡完这点茶粉就休息的,不光她遭不住了,一边被她拉来品茶的春知早就叫嚷着“什么都喝不下”。结果一个走神,沸水直接冲入了,表面起了些泡沫。
……
索性破罐子破摔,随手用茶筅搅拌几下,表面泡沫顿起,又迅速消散。
【宿主探索程度高于80%】
【正在解锁……】
【解锁成功:大虞朝点茶技艺之一,一发点。】(1)
“春知,来尝尝……”
“小姐,嗝——”春知捂住嘴,摊在一边的椅子上,手要摆出残影,“我今天喝的茶比去年一年喝的都多,我要吐了……”
你想吐了?我早就想吐了!林朝默默想,她现在整个人都心慌恶心,估摸着晚上要睁眼到天明。
【宿主需要现在查看教程吗?】
明天再说。
【冇得问题。】
你是江城书啊?
【是啊,我是盗版,印刷厂就在江城n环外。】
便宜没好货。
【就你那买个书还要半夜刷卷的样子,我俩啥锅配啥盖。】
……
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来自新时代,没有奴隶!我也没有玩小众XP的爱好!】
“哎……”
“小姐您怎么了?”春知站起身,“等等我去上个厕所。”
“去吧去吧。”今天下午厕所都是抢着用的。
我能有什么事呢?我当然没事啦,我好得很!
此生第二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买一本正版书,贪便宜买了个嘴巴淬了毒的假货!
【真钱买的就是真的。】
“你赢了,我骂不过你。就算和菜市场里的爹爹婆婆吵也是能斗几个回合的。”
“小姐,兰贺来了!”
“?”穿越的弊端来了,认不清楚人,林朝敛起神色,“让他在前厅等着。”
“是。”
林朝披上外衣,初春夜寒,古代医疗条件又不好。她千万不能病了,现在就是一拖二,出了好歹兰姨娘估计要自挂东南枝。
走到前厅,她正欲开口先发制人,却听一道凌厉的女声。
“在下兰贺见过小姐,小姐万福。”
居然是个女子,还是个厉害的女子……
不过,她喜欢!
林朝示意她起来,“你可知现在已经入夜,虽宵禁不严,但我要休息。”
兰贺仍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
“叨扰小姐歇息是在下不对,但兰贺有要事禀报,望小姐听完再罚。”
“起来,说。”
“茶农被人恶意煽动,人心不稳。小姐可否给属下指条明路,一味地打压下去必有人反了。”
“兰贺。”林朝轻笑,细细念着这个名字,“兰贺。”
“做得不错。”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然是不可置信,渐渐湿了眼眶。
这十拿九稳的架势,和兰妈妈口里的大小姐如出一辙。她坚信小姐青出于蓝,定能带着林家走出困境。只是这金乌鸾鸟,小姐是哪一位?
茶杯呈上,兰贺双手接过,又对春知微微俯身表示尊敬。
“明个我亲自去一趟茶田,你留下带路。”林朝浅啜,“自是有办法完成茶司的订单,大可不必担心。”
“兰贺全心全意相信小姐。”
“好了,时候不早了,歇息去吧。”
灯影下,林朝的影子被无线放大,而小小兰贺恭恭谨谨地垂着头,掩藏在黑暗里。随着起身,有了自己的轮廓。
远山近林,雨雾霏霏,昨夜水汽大,上山的路泥泞非常。林朝坐在滑竿上,后面跟着骑马的兰贺,只是她怀里还抱了小小的春知。
初次骑马,春知怕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往兰贺怀里缩。兰贺笑她,就强装着镇定问:“还有多久才能到?”
“你怕了?”
“小姐我才、才没有!”
“嗤……”
“我不信——”
这还不怕?尾音都带着颤儿呢。
“兰贺!”春知不敢对小姐发火,只能调转矛头对着兰贺,“谁让你方才让马跑得那么快的!”
兰贺把头搁在她肩上,语调调侃:“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哪个人和我说‘骑马是个什么感觉’?”
“哈哈哈哈……”
春知彻底哑了火,愤愤哼了一声,任凭林朝兰贺怎么说好话都不理了。
这些雨雾洒在脸上,林朝的心也稍微落了落,空气里有着青草的芬香,要不是系统在煞风景肯定是一派好时光。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是cheap货?你当我没看过港剧啊?你大学知道要考好的,吃的知道要买贵的,去归元寺祈福知道拿一个月的生活费供灯。怎么到了买书的时候买盗版?】
【老爸选不了,关乎前途的课本怎么不买个二手的,至少是正版!】
闭嘴。
【恼羞成怒了?】
莫跟老子翻敲!昂莫斯昂?(2)(3)
红苕稀饭涨多了?(4)
【搞邪了,@##¥……】
哟,气死了?去去去,把林老太爷的制茶方子留下,人可以滚了。
林朝翘起一边嘴角,颇有些志得意满地巡视着,哪怕这些茶田不属于她家。
渐渐地,能见度降低,林朝也觉得耳朵有些不适。她咽了咽口水,山脚下的闹市已经变成小小的一片。热闹远离了她,她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身穿。
至少她的老手表,还有着家乡的时间。
“贵人,到了。”
轿夫轻轻倾斜滑竿,林朝的手搭在春知掌心,拎着裤子和仅合围百迭裙跨过。兰妈妈早就在一边候着了,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林朝的发落。(5)
林朝温言:“这些时日兰妈妈辛苦了,这是一点银子,以资鼓励。”
话未落,春知怀里揣着的小荷包就落在兰妈妈手里。兰妈妈略有些皱褶的脸挤成一团,上翘的三白眼眯起,活似一只笑面狐狸。
“小姐折煞老奴了。”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往后收,“兰涛本是林家家生子,能为老爷小姐分忧是莫大的荣幸。”
像这种“前朝老臣”,和她不熟识还在要职上,加上有功在身。不能一味地选择杯酒释兵权,顺着她给些面子,后面新人的调教、产业的管理大有用处。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兰妈妈在这里多年,比她熟悉地多。能从男人堆里杀出来,靠的不止能力,还有手段。她不会轻易反的,至少现在对林朝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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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客客气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是无法改变的威胁,能拉拢双赢,和而不为?
林朝有十足的信心能让兰妈妈心甘情愿做她手里的刀。
“兰妈妈这就生分了,”林朝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我对这些产业了解不够,怕是要多多闹笑话,兰妈妈可要给我帮忙啊!”
“一定一定,小姐定是随了夫人,上手了便极快精通的……”
边说边扶着她往茶田里走,远远林朝就看见了山头上的茶田里站满了采芽的茶农。她心里没底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试探性问。
“兰妈妈,这茶农们制茶的作坊在哪儿呢?”
“小姐请随我来。”
地上翠绿延绵,远处的一层矮楼雾气氤氲,飘着飘着就和山上的雾气与闲云融为一体。走进了,青草气渐浓,还闻见有力的号子声。
兰妈妈拖着她的胳膊:“这便是工坊了,今日已是四月一日,忙得很。”
这意思是,我们忙着为林家赚钱,没时间打招呼,望林朝见谅。
“我能否进去看看?”
“小姐,这里面蒸汽大,闷得很。”兰妈妈缓了步子,“小姐千金之躯,和我们不能相提并论。”
林朝反而加快了速度,迈进了大门。
巨大的甑斧上冒着热气,两个打赤膊的壮汉手持木杵反复捶打。号子声里还夹杂着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随着监工的一声令下,妇人们立刻围上来,烫手的茶叶如水般在她们十指间流动搓捻,汤汁滴落,像是含着一抹春天。
最边上的屋里传来闷响,林朝走近一看,墙角已经堆砌起十来个茶饼。个个包着麻布,布上渗出暗绿色的印子。想来这就是大虞朝的制茶工艺了。(6)
【检测到制茶工具……】
【匹配中,请耐心等待……】
监工看见来了外人,又穿着渡云去年流行过的合围百迭裙和裤装,兰妈妈还对她恭恭敬敬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立刻把来人的身份对上了。
“小姐来视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他勾着腰,和餐厅门口迎宾的雕塑一样,十成十的讨好。兰妈妈轻飘飘扫过去,那些停下手头工作的茶农悻悻回到岗位。最后这目光才落到监工头上,威压十足。
“园子是小姐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干预小姐的想法?”
“小姐千万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他拍拍自己的嘴,又像是故意与兰妈妈作对,“小姐不开口,陈四谁也不听。”
就差点着兰妈妈的鼻子说:你还不是干预小姐的想法了?
上眼药?林朝不看他,转头对着兰妈妈:“妈妈,园子里心思活络的不少啊。我我最讨厌勾心斗角,但是呀……”
1:出自《点茶之书:一盏宋茶的技艺与美学》第四卷“点茶三味手”。
2:武汉(以及四川、重庆)方言,意思为:不要和我顶嘴、不要忤逆我的指示。
其中“翻敲”指不服从管教、故意作对、顶嘴、耍横。
3:武汉方言,意思为:说什么呢?
4:武汉(四川、重庆)方言:只吃饱了没事干。
其中“红苕”就是红薯。
5:参考《华夏衣橱——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宋朝篇。
6:参考《点茶之书:一盏宋茶的技艺与美学》第一章“史上最珍贵茶的诞生”与deepseek的工具描写。
7. 第 7 章
陈四白着脸,兰妈妈倒是镇定,可袖子微微抖动,林朝尽收眼底。她拿下头上的碧色花钿,语气原是天真无邪。
“兰妈妈帮我簪上,来时颠簸,有些松了。”
林朝将未说完的话补上:“但是哪些人对我好,哪些人是要越俎代庖,还是能判断出的。”
头上的花钿不偏不倚的缀入发丝间,那只手在话落地时抖得更加厉害,随后稳住。落下前,还替林朝挽了挽碎发。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他,不需要了。”
竖着耳朵听的茶农们倒吸一口凉气,随之而来的是狂喜。陈四素来拜高踩低,对着老爷派来视察的王伯尊敬无比,可对着当初初来乍到的兰涛又是另一幅嘴脸。无非就是瞧不上她是女子,还是夫人的人。
这心思埋得深,兰涛没有确凿证据也拿他无可奈何。随着夫人手里的权利越来越大,老爷的重心转移到开拓市场。兰涛一跃成为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人,陈四还是不死心。
怨气无处发泄,尽数倒到他们身上。虽说兰妈妈不打人,可陈四却会,用裹了布的棍棒照着下腹打。疼得呕吐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伤,还有不让睡觉、分配最累的活计……
这时还是偷偷摸摸的,夫人一走,兰妈妈的位置就变得尴尬。陈四想篡位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了,昨日张老头闹事儿就是他怂恿的。
碰巧老爷情况不好,小姐是临时当家人。此时不拖兰妈妈下水,更待何时?
“……小姐?”陈四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小的不知哪里得罪小姐了,小人绝无那些心思!”
林朝没搭理他,看向哑巴般的兰贺:“兰贺,你说昨日闹事之人的主使是谁呢?”
“回小姐的话,张老头一直喊着冤枉。我一逼问,他说是陈四怂恿的。”
“你,你个小野种又什么资格说话!”陈四尖叫,恨不得吃了兰贺,“一个兰涛不知道从哪个奸夫那里搞出来的野种——”
啪!
一声脆响,正在加载的系统都卡顿了一下。
陈四愣住了,旋即破口大骂,活像收了天大的屈辱:“你个低贱的茶女,有什么资格打我!你个表……”
砰——
这次不是那个采茶女了,兰贺一脚将他踹出一米远,冷声道:“小姐也是女子,兰夫人也是采茶女出身。你这是要反了?”
“来人。”
几个跃跃欲试的茶农押住陈四,照着他骂骂咧咧的嘴就是几巴掌,经年累月恶气终于物归原主。坏心眼的故意不使劲儿,从满是凹槽的青石板上一路拖行。不过几步路裤子就已经磨破。
【宿……宿主您忙,我先闭嘴了……】
处理完手伸得太长的,那个采茶女扑通跪下。见识到林朝的厉害,工人们手里动作不敢停,耳朵却竖的老高。
外头陈四的呜咽惨叫还在继续,春知搬来角落里的交椅。林朝缓缓坐下,云淡风轻道:“叫什么名字?”
“奴叫苦菊。”她壮实的手臂撑住地面,声音细微又打着颤儿,“小姐是要发卖要打死奴都无异言,只求……”
“求什么?”
苦菊的头更低了,半天才嗫嚅一句:“求小姐不要祸及我的妹妹,求小姐开恩!”
林朝上上下下扫视一眼,兰妈妈立刻解释:“苦菊的娘生不出儿子,又不肯签休书,最后被安了个‘不敬高堂’的罪卖进园子了。没过几年她娘哭瞎了眼,没挨过冬天……”
余下的林朝懒得听了,她正欲回头兰妈妈便住了嘴。苦菊以为林朝怒极,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一片。
粗壮、有力、又心肠好勇敢。
这种人不可多得啊!
“敢先声夺人打陈四,你说我要怎么处理你呢?”林朝声音愈发柔软,苦菊吓得瑟瑟发抖,“嗯?”
工人都全神贯注等着林朝的发落,心里满是对苦菊的同情。这世道,人命贵贱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向他们这种世代奴籍的,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顿有肉有菜有酒的饭。
至于成为良民,想也不敢想。
“苦菊听候小姐发落……”
“兰妈妈。”
“在。”
“她力气大吗?”
“小姐不知,茶园里的活计分三六九等。”兰妈妈顿了顿,见林朝是真的想知道才继续,“最轻松就是采茶捡茶,其次捻茶,最次就是榨茶。剩下的活计就是活契的茶农做的了,比如焙茶和封装。”(1)
这是盘算要将苦菊买个什么价钱。
“这里你待不了了,”林朝收了笑意,无人敢喘气,“苦菊,这名字不好,叫秋实吧。你还有个妹妹,就春华。”
!
好半晌沉默,兰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还不谢小姐!”
苦菊哐哐磕头,“苦菊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和夫人一样,是大慈大善之人。可心肠好不能抵万难,眼下这茶司下的订单,小姐该有什么法子做到?肯定是那茶司主事见老爷病重,逼着小姐做认的!
工人一个个心尖发苦,手里的动作都麻利了几分。
【宿主,需要制茶工艺说明吗?】
需要,立刻。
【是。】
系统估计被林朝吓到了,就像刚刚被pang了一顿,老实得很。
看着脑子里出现的资料,林朝不着急了,随口一问:“苦菊,团茶制作有哪几个流程?”
“回小姐的话,”苦菊毕恭毕敬,“先是采芽,再是拣茶、蒸茶、榨茶、研茶、造茶、过黄。”
“但我们做不了这么精细,到了榨茶后边直接将茶饼三烘三蒸。最后三等茶饼烘一宿即可,二等茶饼第二三天用温火烘烤。而一等茶饼也是最贵的,自然时间要的长些,要烘七日。”
“耗时、耗力、产量低,自然价格高。”去而复返的兰贺端来一只黑釉建盏,林朝触摸到盏身便知不便宜。这可能是原主母亲的东西,她未声张,只是继续说。(2)
“我们要是按照这样做肯定不成,莫说能不能盈利,光是采芽就要累死人。何况茶田产不了这么多,也来不及采摘。”
兰妈妈点点头,作出洗耳恭听装。林朝也不卖关子,继续问:“兰妈妈,芽头一般是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
“是,府里高山茶田约四十亩,余下的都是不值钱的两千亩。”兰妈妈缓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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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产得上等茶三百斤,次等茶一万五千斤。”(3)
“其中上等茶一斤莫约三百文,是茶司出价;末等茶不值钱,一斤六十文。总共一年赚九百九十两。”(4)
难怪林老爷会借钱,这点只够原主的医药费和员工开支。
“那若是一芽四叶到五叶,有多少斤?”当老板的感觉真好,连数据都不用自己算。
只是略微沉思,兰妈妈便开口:“各产三千斤和二十万斤,若是换算成茶饼,各有七百五十斤和五万斤。”(5)
“可这老叶苦涩无比,如何制茶?小姐机敏过人,不妨告知我们。”兰贺开口,问的是所有工人都想问的话。
林朝浅浅看她一眼,满意的情绪都要溢出来了。这兰贺虽然年轻,但交待她的事情做得真叫圆满。
“很简单,将蒸茶改为炒茶,此为炒青。只需穿上粗麻制成的鞋子以脚力反复揉捻。渗出茶汁后堆成堆,任由其在高温蒸汽里发酵,按时翻堆,此为渥堆。”(5)
林朝吹吹茶盏里的浮茶,细细啜了一口。
工人却不似她淡定,瞬间炸开来。有老师傅被口水呛住,连连咳嗽,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小姐,这、这‘炒青’之法闻所未闻啊,您看连北苑那边都是用的蒸青。为的就是不消磨了茶叶清雅气韵,这用锅炒……”
这不是胡闹吗?
“还有用脚踩,这茶叶是贵重之物,不能有一丝亵渎的意思啊!”有人嘀咕,“这要是传出去,林家的招牌还要不要了?小姐……连着老爷夫人都是会被戳断脊梁骨的……”
林朝浑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靠在椅子上。兰贺替她做了行动,一眼望过去,工人瞬间噤声。
“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茶叶最忌讳潮闷,按时翻堆岂不是加速馊腐发霉?岂不是全毁了?”
只是一抬手,又不敢出声了。
林朝转过身去,将那对翡翠花钿摘下,带着一丝轻慢:“不用担心做不好被杀头,成不了我自会放你们走。但是要是有人故意坏事儿,外头那个……”
细长的手指一点,意有所指。
“就是你们的下场。”
随后走到兰妈妈身边:“这花钿虽不算价值连城,可也足够一家人的赎身钱。谁最先作出来,就赏与他:死契我销毁,活契我放人!”
“也不必说我败坏林家的家业,”春知掏出那张纸,林朝冷了脸色,“这是爷爷嘱托我去做的,授予我复兴林家的任务。”
工人立刻跪了一地,阳光勾勒出林朝的影子,好似神妃仙子。
端庄自持,低眉垂目。
“谢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天人!”
兰妈妈之后,兰贺和工人接连喊起来。
1:出自《点茶之书:一盏宋茶的技艺与美学》第一卷“世上最珍贵茶的诞生”。
2:出自《茶的极致:宋代点茶文化》第五章“点饮用具”。
3:出自deepseek和家中曾经从事制茶工作的长辈。
4:出自deepseek。
5:出自deepseek和家中曾经从事制茶工作的长辈。
8. 第 8 章
“爷爷留下了半成品,明日开始我会按照他在梦里教我的指导你们。”林朝对于自己造的势很满意,“成功与否,一对比立刻见分晓。”
威逼利诱完,林朝大步迈出工坊,春知缀在后边。兰妈妈给兰贺使个眼色,自己亦步亦趋出来了。
“小姐,听说府上没人伺候。不如我在人牙子那儿挑几个不错的给您送过去?”
林朝先看过来,再慢慢转头:“正有此意,兰妈妈看人定是比我准些。”
“小姐有什么要求,重心护主是肯定的,还有漂亮与否、懂不懂梳洗妆发等等。”兰妈妈想了想又继续道,“如今小姐在外头走生意,怕是要两个会武功的丫头。”
“会武功的肯定要,至于漂不漂亮我不在意,就是一定要强壮老实。”林朝说完,直接上了滑竿,“那就辛苦兰妈妈了。”
“兰涛承蒙夫人小姐大恩,无以为报。”
兰妈妈行礼,看着林朝走远。不一会儿,兰贺也载着春知跟上。
上山时还是清晨,下山时晌午将过,一路上走马看花,好不惬意。
到了闹市区,轿夫停下,林朝随手丢出一贯钱。
“小姐,这上下来回最多不过五百文,要不了这么多……”
“这是定金。”林朝回眸,“稳妥舒适,最重要的是话少。明日巳时整,林府门前送我上山。”
话音未落轿夫连连跪拜,林朝继续道:“我从前多在家中,不知哪家茶肆好吃,你们有没有客人常去的做推荐?”
“有有有!”年轻些的轿夫抬头,“小姐定是不差钱,那家王家茶坊受不少客人青睐。只是现在怕是人满为患,小姐还是回府下午再去吧。”
“嗯。”
林朝不置可否,朝着林府的方向去了。兰贺牵着马跟在后头,望着东瞧瞧西看看的春知好笑。
路边的小吃摊种类繁多,一点不比现代差。卦师相字、秀才卖文,还有画扇面、说书摊子前好生热闹。也有买胭脂水粉与头面襻膊的也吸引了少女们。
林朝对此兴致缺缺,可路过卖点心的小铺前怎么也走不动了。里头摆着一个个红艳艳的花装点心,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小姐,来买一个吧!”老板娘面容和善,衣衫用暗色襻膊挽起,动作麻利,“樱桃煎,新鲜出炉的,小姐赶上好时候了!”
林朝凑上去,就见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红樱桃被去蒂后放入滚水中,加上几颗青梅提味。待几分钟后夹出脱离的果核,小火慢熬。
想必等成了浓稠的果酱后再放入模具定型,凉后即成樱桃煎。(1)
好精致,她喜欢!
“来三份!”林朝跃跃欲试,“给我拿最新鲜的。”
大客户!
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拿瓷盘装上四块,胖胖的身躯灵活绕开灶台,从窄小的过道楼里挤出来。寻了个清净又能瞥见桥下风景的地儿,又拿着抹布擦了好几道,这才开口。
“小姐请坐,我这儿店小,您别嫌弃。”她带着揶揄,也是自夸,“可吃了我的樱桃煎的没一个不喜欢!”
林朝坐下,又拍拍身边的椅子。春知长大嘴巴:“我能和小姐坐一块吗?”
“我的人,听我的规矩。坐。”
兰贺还是站着不动,直到察觉两人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用手指指着自己,好像在说:我吗?
“你也坐。”
“遵命,小姐。”
看来短时间她们是成不了闺蜜了。林朝捏着鼻梁。
拿小勺舀下一块儿送入口中,酸甜和清香直直抵达大脑。青梅余韵姗姗来迟,不抢眼也不镶边。连吃三块,林朝觉得有些腻了。
一个小女孩抱着碗走出来,晃晃悠悠,见着喜人。
她慢慢走到桌边,奶声奶气道:“阿娘说小姐是贵客,请您尝尝萝卜饺子,给您解腻。”
粗瓷碗里是三个半透明的饺子,隐隐约约透出点青红色,或许是加了葱花和干辣椒碎。(2)
辣的呀,她最喜欢吃辣的了。
“谢谢你呀。”林朝摸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颖奴!”
“那颖奴,我给你一两银子,你去给我买点好吃的好不好呀?”
颖奴回头看看老板娘,见她点了头,也跟着点头:“小姐想吃什么?我对这里特别熟悉,这里什么都有!”
“什么都可以,你觉得好吃的就行。”林朝又看见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儿走进铺子,“那是你哥哥吗?”
“是的呀。”
“你一个人拿不下,让你哥哥陪你去买好不好?”
老板娘立刻踹了儿子一脚,那男孩屁颠屁颠滚过来,贱兮兮地笑着:“为贵人服务是我的荣幸,我和妹妹去去就回……”
说完,拉着颖奴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林朝直接用手拿起一个萝卜饺子,味道中规中矩,好在那一丝辣味解了腻。这就是甜咸永动机吗?
“兰贺,味道怎么样?”
“很不错,小姐要是喜欢我也会做。”
春知不乐意了,立刻抢答:“她做的没我好吃,我最会做饭了!”
那样子,生怕在小姐面前失了宠。她的危机感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这兰贺太过厉害,上管得了园子,下骑得了马,可能还会写拳脚功夫。
要是再加上做饭好吃,抓住了小姐的胃。岂不是更衬得她是个小废物?!
“不同你争。”
兰贺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更加激怒了春知,要不是林朝还在边上恐怕会直接跳上去咬人。她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得林朝好笑,兰贺斜眼撇着她。
“谁在同你争,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我心脏?”她浅笑,带着半分漫不经心半分嘲弄,“今天早上是谁骑马带你上山的?是谁给你买的叶儿粑?”
“你、你!”
“好了好了。”林朝看见颖奴的哥哥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出言止住了这场“世界大战”,“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春知瘪嘴:“小姐你是不是嫌弃我没用了……”
“不嫌弃。你们俩各司其职,都是我的得力干将。”
男孩手脚麻利,将油纸包拆开来:“有炙羊肉、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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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菜、玫瑰酥饼和冰酥酪。”
小方桌上码的满满当当,他继续解释:“街头的荷叶炉焙鸡也不错,只是我们没抢到,要等下一炉。颖奴在哪儿等,我怕贵人等不及了先回来,贵人没饿着吧?”
“没有哦,你真贴心。”
“炙羊肉一份五十文,酥黄菜一份二十文,玫瑰酥饼八文一份。冰酥酪是贵重物,平常人家吃不起,我自作主张买与小姐,三份是二百一十文。”他从口袋里拿出银钱,“还有荷叶炉焙鸡一百五十文,三份樱桃煎六十文。这是小姐的四百八十六文。”(3)(4)
他将铜币推给林朝,林朝笑了笑,从里面数出二十个推回去。
“这是你的跑腿费,还有二十个等颖奴回来了我再给她。”
男孩摆手不肯收,老板娘跑出来连连作揖,边说:“贵人心善,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林朝不再管这些封建时代的劳什子规矩,就当做网上发疯时的支票甩脸上后跪地道谢。只是这支票……数额也太小了吧!
她们在这里坐了很久,吃着点心小食,看着颖奴和她哥哥打打闹闹。只是林朝的心间透着风,这个世界里她和春知一同长大,互相信任。
春知在遇到危难时也没抛下她,同苦未生恨。
那我的青梅呢?我还有好消息没有告诉你呢,你会和春知一样为我高兴吧。
我是你存在过的证人,也是自我撰刻的纪念碑。
“小姐,那陈四我就发买了。”兰贺牵着马,反复确认。
林朝敲着脑袋,似是无心:“兰贺,你说现在盯着我们的,是不是很多?”
“是。刘老板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寻找一切让我们贱卖茶田的机会。”
“那我们,为什么不将计就计?”林朝扶了扶发梳,笑得天真烂漫,“反正我们手里的原料也不够,干脆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吧。”
“小姐,您这是要……”
春知最先坐不住了,话没说完就被林朝点在嘴唇上。兰贺倒是冷静,一声不吭领命,随即也跟着笑了:“小姐,不如就让陈四做这信鸽吧?”
“看你的了。”林朝踏入大门,“我只要结果。”
“兰贺先行告退。”
春知还在叽叽喳喳:“小姐,他们肯定会借机涨价的,这不是……”
给人送机会吗?
林朝回眸,眼里是十足的嘲弄与自得。唇色浅的几乎与皮肤一般白,几番张合,毫不留情。
“就让他们作茧自缚。”
让他们自掘坟墓,让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只待好戏开场,我们的身份掉个个儿,让我做做执棋人,好好体验一下这大权在握的感觉。
1:出自《食宋记》第五章“樱桃煎”。
2:为云师傅杜撰,非现实菜品。灵感源于宜昌小吃“炸萝卜饺子”与蕲春小吃“糯米团子”,是它们的结合版。
3:价格出自deepseek。
4:菜品名称出自《食在宋朝:舌尖上的大宋风华》以及《梦梁录》。部分名称有做改良,非全部源于历史。
9. 第 9 章
【宿主,你的“一发点”资料还未查看。】
嗯,查看。
【将茶放在碗中,用沸水冲入,随即用茶筅搅拌即成“一发点”。】(1)
【宿主,您不尝试一下吗?】
“不尝试,我要睡觉。”林朝摆弄着形似牙刷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带着药味儿的盐罐子。她努力回想穿越小说的细节,最终在犄角旮旯里想起《红楼梦》的描述:“这玩儿是牙刷和……牙粉、对牙粉?”(2)
【未知领域】
没人问你。
【小的先跪安了。】
这牙刷摸起来甚至比她在现代用的还要柔软,只是这个中药参盐的东西,怎么用?
昨天只是简单漱口就睡了,今天再不刷牙,又吃了樱桃煎一众甜食。这牙绝对会烂掉的,她自己也觉得恶心得慌。
“要不,蘸点盐将就用用?”
死马当活马医,林朝将信将疑地开始刷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咸味儿也没有直冲头顶,刷着刷着竟起了些细小的泡沫,带着一丝清凉和中药的清香。
盐、皂角、冰片和中药。
可能还有一点充作摩擦剂的骨粉吧……(3)
“你别说,大虞朝还挺前卫的。”
【不要小瞧古人的创造力!】
谁你爸问你了?
【还有别人?!】
反正不是你。
林朝不理骂骂咧咧的系统,躺倒拔步床上直接闭眼睡觉。明天又是打仗的一天。
“想当咸鱼真难……”
“小姐,您醒了吗?”
春知从外间踏进来,就见林朝扣着拔步床上剥落的红漆。那样子糅杂着郁闷、烦恼,以及十成十的不耐烦。
“小姐?”春知小心翼翼,“轿夫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我们路上吃吧?”
“嗯……”
林朝觉得自己这一声好像要归西。
她明白为什么公鸡要打鸣了,换成她起这么早,也要放声尖叫。主打一个我睡不了,所有人都别睡了,都给老娘掀被子起床。
原本她现在应该躺在竹席吹空调,用不锈钢勺子以西瓜中心为原点依次送到嘴里。楼下还有“老面馒头”“收旧手机”的叫卖声,是江城及其普通的一个夏天。
老太婆会做南瓜面疙瘩,往自己的碗里加上一大勺辣子,和她说“小女孩吃了长嘴子”……(4)
“小姐我们今天早上是在府里吃药膳粥,还是出去吃软羊面火肉烧麦野菜羹,呼——”她大吸一口气,继续报菜名,“鱼馄饨七宝素粥素菜包?”(5)
她看着林朝的脸色,小心翼翼加码:“裴姐姐做的粥不好喝,苦苦的。”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们……”春知屏住了呼吸,林朝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在家里。”
“……好吧。”
“我还没说完呢,”果不其然,春知的眼睛亮了,“在家里拿些碎银子,出去吃好吃的。”
“好的小姐!”
说完她就要跑,林朝立刻拉住她:“急什么?给我梳头,再挑一件方便些的衣服,今天要干力气活。”
春知虽跳脱,可梳妆的手艺不是一般的好,三下五除二头发就弄好了。林朝透过铜镜看了看,发髻用布包包裹起来,收口处还束成一朵花儿的形状。
见小姐满意地点头,春知就差拿鼻孔看人了,颇有些自傲地说:“这是包髻,一般人弄不出好看的收口。我不一样,我手巧,花儿云儿的样子我都会!”(6)
“尤其是那个兰贺,一双拿刀的手糙死了,碰到这提花绫的包布怕是要勾出丝。”她使劲挤兑兰贺,“看上去也不是个会梳妆的,小姐还是让她干些粗活吧。”
“哈哈哈……”
春知以为小姐真的听进去了,高高昂起头,也跟着傻笑。结果林朝声音更大,逐渐收敛不住,变成了鹅叫。
“?”
“小姐,兰贺有那么好笑吗?”
“傻姑娘,”林朝站起来,拍着她的肩膀,“我是笑你可爱呀……”
“也高兴我在你心里位置这么重。”她止住笑意,极为认真地看着春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从生命里一晃而过,有的人会驻足在生命里一辈子。”
春知睁大眼睛,她一个婢女,会是小姐永远放在心头的人吗?
她配吗?
林朝的眼睛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柔和包容的轮廓又增添了可信度,叫人只想点头。春知溺在里面,再也不想挣扎,心甘情愿为她卖命一辈子。
“你和兰贺也是不一样的,我关乎生活的这部分,可是牢牢攥在你手里呢。我的首席助理?”
小姐的意思是,我是她的身边人?我是她放在身边最信赖的人!
到底是没被言情小说污染过的心灵,透着一股子痴傻的劲儿,为了认定的人可以奋不顾身。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你,只要你……”
话音未落,春知已经膝盖一软欲下跪,林朝却不许,托住她的胳膊让她站着。
“小姐,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绝对听您的话!”春知眼睛红了一圈,连连表态,“我也不同兰贺争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走到小花园里,就见兰姨娘坐在石凳上用早膳,夏晓见林朝林朝来了早早行礼。
“小姐。”
“姨娘尚在病中,莫要行礼。”林朝挨着她坐下,扫视一眼桌上菜色,佯装发怒,“夏晓?”
“奴婢在……”
声音小的和蚊子嗡鸣无区别,林朝继续:“姨娘身子不好,这就是你给她准备的早膳?你是这般伺候主子的?”
夏晓被唬住,噗通跪下,不敢言语。兰姨娘连连解释:“早膳是裴姑娘做的,我觉着已经是丰盛了。”
林朝巍然不动,兰姨娘只得硬着头皮,“小姐,这又有药膳粥又有羊肉羊血汤,我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还有、还有昨天瞧大夫又花了十两银子,老爷也要老参吊着,这都是钱呐……”
林朝作出忧心的样子瞧得兰姨娘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只是觉得父亲大抵是伴不了我多久了,”她装作仰头忍泪,“要是姨娘也为了几两银子克扣自己,我一个人怎么办呀……”
“我保准儿好好调养。”兰姨娘似是被感染,跟着保证,“大夫也说了要饮食清淡,切莫大肆进补,我们还是要遵医嘱。是不是?”
“那姨娘就好生休息,我还要去庄子上看着教着,先走了。”
处理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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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还有那个,和高三时一个课间要做无数件课后任务一样匆匆忙忙。
林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滑竿升起,随着轿夫的步子有节奏地晃悠,又是在异世界当高级牛马的一天。
“今天怎么不叫唤了?”
走到半路,林朝已经昏昏欲睡。重点中学让她练就了准点起床,随机开睡的本领,后面的马蹄声和窃窃私语就是最好的白噪音。好在上课睡觉是要保持一动不动的,还不至于睡昏了头一个翻身栽地上。
春知懒得和兰贺一般见识,兰贺主外她主内。再说了,照顾小姐的注意事项,这家伙懂吗?
“昨天是炮仗,今儿哑火了?”兰贺不打算收口,继续逗弄,“还是说,你对我心服口服?”
春知看都不看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做好你的事儿。”
“得咧,坐稳了!”
正巧落下林朝一段距离,兰贺夹紧马肚子,马儿便加快步子。春知眼睛都不知道往那儿搁,看哪里都怕得不得了。
林朝此刻悠悠转醒,她盯着略有些泥泞的路缓了一会儿,大脑终于和记忆连接上。正巧听见春知的骂声,无非就是兰贺欺负她不会骑马、觉得她好欺负云云。
“春知。”
“小姐我在!”
“你想不想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
林朝还是那么漫不经心,春知却思考了好一瞬,“以后肯定少不了往山上跑,小姐有要事我必须代劳。”
孺子可教,林朝满意地玩着衣襟上的贴边。
“是啊,兰贺不可能一直都在。”
春知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小姐,让我学骑马吧!”
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悠悠传来。
“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兰贺,尽快教会她。”林朝闭上眼睛,继续会周公去了,“我休息一下,顺道问问爷爷具体的事宜。什么时候教、在哪里教,你们自己讨论去吧。”
说完,宛若到了课间十分钟,几乎是一秒就歪头睡了。
“小姐,我们都等着在呢。”兰妈妈大老远就迎来,不嫌累地跟着走了几百米,“您今天要不就在园子里吃,虽说确实粗鄙了些,可也是个新鲜。”
“也好。”林朝端坐其上,将上位者的架势拿捏到了极致。这不就是教育局领导调研,顺便跟着校长在学生食堂里吃饭嘛。
“小姐愿意同我们这些下人一起吃饭,当真是没有架子……”
“你懂什么,我听我爹说当年老太爷老太太也是这般。老爷来不及了也是在这儿用简餐,只是夫人要操持家里,来得少些。”
有人窃窃私语,好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好老板,
“你这是对夫人有意见?”
“哪里敢有?”那人立刻找补,“夫人贤德端庄我们下人是真心佩服!我绝无异议……”
1:出自《中国茶图鉴》第三章第二小章“饮茶方式的流变”。
2:出自《原来宋朝人这样生活》第七章“宋朝人精致的一天(上)”。
3:出自deepseek。
4:武汉方言,指痘痘。
5;云师傅杜撰,灵感源自小红书。
6:出自《原来宋朝人这样生活》第二章“争奇斗艳的妇女发型”。
10. 第 10 章
“对,直接踩上去。”林朝催促着,“用自身的重量捻破茶叶,不比用手来得更快?”
工人们一个个站在原地不敢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年轻的背推出来,涨红了脸,好半天憋出一句:“小姐,这……这茶叶是金贵物件,我当学徒时师傅就告诉我要珍重再珍重……”
“停。”林朝抬手打断,那年轻人不安地揪着衣角,“说重点。”
“用脚踩不太好……多脏啊……”
他瑟缩着补充一句。
“你们没洗脚?还是穿的袜子是旧的?”
见林朝冷脸,似是有些不耐烦,工人畏畏缩缩地回答:“只是怕违背了传承下来的训诫。”
“过去的人不一定是正确的,要做修改;我们做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是从现在来看已经是最好。”林朝抬眼,直直盯着他,“所以开始创新吧。”
工人不再犹豫,跳上茶堆,翻踩着。莫约过了十分钟,林朝走上前蹲下,随手拈起一捧茶叶,见条索紧实,渗出的茶汁带着油润的光泽。(1)
“停。”
“胡师傅。”
“小的在。”胡须斑白的胡师傅立刻跳下茶堆,朝林朝小跑来。
“就这样,变成一缕缕的条状,茶汁油润发粘时就可停下。”林朝点着掌心里的叶片,“早一点渥堆无法发酵,迟一点就过了火。”(2)
胡师傅连连点头:“小的记下了。”
“下一步是如何?”
“我要的空屋子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一早儿就收拾出来了。”
“把这堆茶叶送到那屋子去。”
话音未落,手脚麻利的就已经拿布包着踩好的茶叶朝空屋冲了。林朝侧身让路,问系统,“下一步呢?你说要山泉水我找好了,浇多少啊?”
【宿主稍安勿躁,正在解锁中……】
才叫磨叽。
【我不和你计较。】
行,你不和我计较……
【哎!】
世界上最特别的系统,你真的很不一般哦。
林朝如愿地见到系统卡住了,随后炸成了一朵烟花,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可置信。反复询问,怕晚确定一秒她就会反悔。
【真的吗?我真的很特别吗?真的吗真的吗……】
是啊,别的系统都是给钱或者要求攻略,你直接告诉我赚钱的方法。很特别哦,还帮我避□□落街头。
【我爱……咳咳,方法已经解锁了,我马上进行传输。】
目的达成,林朝冲春知小小wink一下。春知还以为小姐起太早了眼皮抽筋,免不得对兰贺的怨气增加几分。
“都怪你!”
兰贺搞不懂这小姑娘又怎么了,手抱在身前颇带着几分无奈:“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啊啊啊啊,谁是大小姐?打死你!”
哎,年轻真好……
林朝飘向了专门拿来渥堆发酵的屋子,走之前不忘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春知。”
“在!”她立刻把兰贺抛到一边。
“去后院的泉眼里打一桶山泉水,让兰贺帮你提,你提不动。”
说完大步走出侧门,胡师傅已经在一边候着了。林朝一边拎起裤子迈过门槛,一边解释,胡师傅眼里的疑惑渐渐被了然所取代。
“主要是让茶叶自己发酵时间确实是慢了点,我们这茶坊也不够大,还要制些团茶。只得用山泉水浇上去,加速发酵的过程。”
“那如何掌握是否发酵得宜?”
林朝站到茶叶前,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柄长戒尺:“每日辰时、酉时将戒尺伸进去,若温度高于‘烫手’的界限,或者戒尺带出发酸的味道,立刻唤我。”(3)
林朝补充:“我这几日就住在山上,有任何要事立刻找我。”
“小姐,林家绝不会没落的。”胡师傅眼眶泛红,“就是菩萨见了小姐真心一片也会庇佑咱们逢凶化吉。”
“山泉水打来了!”
“放这儿。”林朝捏起在山上熬粥时用的长柄木勺,“就这样均匀喷洒……”
她围着茶叶摊转了一圈。随后唤来胡师傅:“像这样用手握成团,略微使劲即刻就散便是成了。”
“过多则易腐,过少则易滞。”
胡师傅跟在后面,林朝做什么他也做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就怕错过一个细节。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小姐像是经验老到的大拿,他则是初出茅庐的学徒。
随后在林朝的指挥下,撒过水的茶叶被堆成近一人高的方堆。
“盖上湿麻布,再将四个角用石头压实。”她坐到椅子上,“此后这茶就开始了最重要的一步,成败与否就看老天是否垂怜我林朝了。”
“胡师傅记住了吗?”
“还不按小姐说的做?”胡师傅吆喝着,“你、你,还有你,跟在我后边,一人负责一方堆!”
随着旭日渐升,阳光直射地面,加上茶叶堆冒着蒸汽。饶是体弱的林朝也跟着出了满头的汉,春知带的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晌午过了,可林朝坐镇无人敢走。胡师傅正在兴头上兴奋得活像年轻了十岁不止,直到林朝出言打断。
“诸位辛苦了,快去用膳吧。”
立刻有人停下动作,脚尖指向大门。见林朝点头,旋即行礼离开。
“小姐,妈妈已经备好了菜。”兰贺恭敬道,“我这就带小姐过去。”
踏入小院,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笋片、蘑菇还掺着些许绿色的凉拌菜,越看越眼熟,林朝不由得问出声。
“枸杞头?”
“小姐真是无所不知,正是枸杞头。”兰妈妈端着粗瓷汤盆出来,示意兰贺用木片隔在桌上,“这道菜叫‘山家三脆’:笋鲜脆、枸杞头清香、小蘑菇绵软。”(4)
“山脚下的不比山上,兰竹林里的蘑菇风味更增。”
她放下汤碗,奶汤里飘着鱼片,冒着丝丝热气。蒸得她的脸更红,也为这个冷冰冰的管事加了分平易近人的意味,就像粮道街水饺铺的婆婆一样。
“这是鱼片汤,用的早上现卖的鳜鱼。那卖鱼佬交给我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她低下头去,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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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大小姐还在时,就爱吃我做的鱼片汤,里头撒上现磨的山胡椒粉。那叫一个开胃……”
林朝顺着她坐下,接过瓷碗细细喝了口,果然是鲜香辛辣,那些潮气一扫而光。
见她喜欢,兰妈妈又夹起一块绿色的野菜饼:“这是菊苗煎,莫看它小小一块儿,做起来比鱼汤还要费力气。”
“唔,”林朝吸气,“这饼子凉凉的,还有点中药的苦香。”
“小姐厉害。”
“菊苗煎取的是菊苗的嫩芽,不能太老,否则苦涩无比。再洗净用甘草汤文火焯烫几秒,见变色了就立刻捞起,加上山药粉后团成小块儿慢煎。”兰妈妈示意春知兰贺坐下,“做一次须半个时辰,主要是甘草水难熬,每家各有各家的做法。”(5)
她愈发热切,林朝立即赞许,绝不做扫兴的上司:“妈妈真是厉害,每一样我都爱吃。”
“小姐爱吃我每日都做。”
“不必不必。做这些也颇为辛苦,妈妈事务繁多,不必为了迎合我劳心劳力。”
“小姐,这道韭饼味道也不错……”
“春知,我们出去走走。”
“我也出去走走。”兰贺跟上来。
“兰贺。”林朝生无可恋,“兰妈妈以前是养猪的吗?”
兰贺打了个嗝,赞同地点头:“或许是吧……”
三个人肚子吃得溜圆,林朝躲在角落悄悄松了点腰带。转头一看兰贺已经将别在裙袢的火折子取了下来,挂在皮带上的小包里,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天底下的女性长辈都是一个样。”
“我阿公恨不得把桌上所有菜都夹到我碗里。”春知默默吐槽,“一点银子全进了我的肚子,就这还说‘银子赚来就是给孩子花的’。”
兰贺突然沉了声音,好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妈妈她……就是太高兴了……”
“?展开讲讲。”
林朝绝不放过一丝了解局势的机会,可任由说破舌头,兰贺也缄默不言。
关于原主的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早早地去了,丈夫没有再娶续弦,姨娘兢兢业业操持家中,对嫡女呕心沥血。就连承过恩泽的下人,也不敢起二心,哪怕她的女儿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大事。
这林夫人,真是妙人。
她不是林夫人,她的闺名是什么?
以及对她死心塌地的人,无一不是兰姓。
兰涛兰妈妈、兰贺、兰苑清兰姨娘,就连放在她女儿身边的婢女春知,在户籍上的大名也叫“兰春知”。
兰家和林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1:制茶工艺出自deepseek及家中从曾从事制茶工艺的长辈。
2:出自deepseek和《品味青砖茶》。
3:出自deepseek。
4:出自《宋宴》第一卷“春食”第八章“山家三脆”。部分描述参考deepseek及夸克搜索的图片。
5:出自《宋宴》第一卷“春食”第十五章“菊苗煎”。部分描述参考夸克图片,非百分百为历史事实。
11. 第 11 章
好山好水好天气,林朝过着米虫一般的生活。胡师傅不负她所望,除了一开始找她请教问题,后面几天展现出了老艺术家的从容。
往那儿一站就是标准答案,林朝只需要时不时过去调整一下就行。更多的时间,她和春知致力于在山上寻找泉眼,兰贺尽职尽责跟在后面。
“小姐想吃槐花煎鸡蛋吗?”兰贺看了眼树梢,解开系在腰间的布,“那边还有香椿树,这个季节芽头正嫩。”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
可春知眨巴着眼睛,鬼使神差下林朝点点头。兰贺几下攀上树,腰卡在树杈见保持平衡,一只手弯折树枝,另一只手伸长攀折槐花。
“吱吱!”她大叫,“接着!”
林朝用胳膊肘撞撞春知:“她在叫你吧……?”
“我……吗?”春知用指尖反指自己,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你瞎说什么呢!”
兰贺借着自己在树上,朗声笑道:“还能是谁?快来接着,我丢了!”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像是益智游戏一样,兰贺在上面换着角度抛槐花,春知就跑前跑后接着。眼见布兜装不下了,她才拍拍手。
“这够我们煎两盘槐花鸡蛋了。”
槐花煎蛋?林朝仔细思索一会儿:“槐花是不是还可以和饭一起蒸?拌一点槐花蜜据说有清香味儿。”
只记得小时候的语文课本上有这篇课文,在她的记忆里长久散发着甜蜜的气味儿。包揽了她许多好梦,每日盼着尝尝味道。
下树到一半的人又爬上去:“小姐博学,也有这种做法,但我们这儿是配着辣子。若是小姐想尝尝,多摘些回去试试便知。”
直至春知怀里都装不下了,林朝灵光一现,脱下仅合围短裙,铺平在地上,这才解放了春知的手。
“祸”从天降,林朝被花砸了个正着,一瞬间定格在原地。春知也未曾幸免,张口:“兰贺你能不能顾着下面有人啊!”
“抱歉。”
“没事。吱吱你帮我理一下头发。”林朝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春知立刻围上来,一边择这发丝里的花,一边嘀嘀咕咕。
兰贺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她叹了口气,打破沉闷的气氛:“我吩咐你的事做好了吗?”
“啊?哦!”兰贺顺着台阶下,“那陈四的的确确是被刘老板买走了,不肖多时,小姐就可一箭双雕。”
“他那间在庆安街的铺子,我可是看上许久了……”
“破产是不大可能,”兰贺抬手给春知拂去头上的花瓣,语气森寒,“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是啊,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她这边在感叹谋士入局,胜天半子;那边兰贺和春知互相动手动脚,直至兰贺从花堆里寻出最完整的一朵,别在春知耳边。
?
【她俩在演电视剧。】
【有瓜子吗?看起来挺不错的,两小无猜,青梅青梅。】
有没有可能,我和春知才是青梅青梅?
【无所谓,反正逮到哪对看哪对,你们三个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
红苕稀饭涨多了。
“这个红红的可以吃吗?”
“可以,这是刺泡,可能有点酸。”兰贺只是低头看了眼,“小姐不如让春知试试,她觉得好吃再吃。”
“酸的?”春知揪下,“我不挑。”
“你不挑我更不挑。”林朝丢进嘴里,“噢哟,有点酸!”
“小姐,若是陈四搞砸了,我们当如何?”兰贺嚼着林朝递来的刺泡,“需不需要我去散播消息?”
“不必。哎这个香椿不高,我来摘!”林朝手脚并用,以一种颇为滑稽的姿态够到了嫩芽,“就算没有陈四也会大肆收购洒面茶。我们洒面茶大致够用,余下的六成要的是‘没用’的老叶。”
“他们更本想不到,我们要的是‘废料’。”
“就是可惜了那些新芽。”春知接话,她明白了大概,“辛辛苦苦采摘,结果白白折在手里。”
走在前面的林朝突然回头,“你说这新芽积压就了会怎样?”
“会泛红,成了废品。”春知想也不想,“这种东西就算贱卖也无人要。”
“不对,它们会帮我大忙。”
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林朝踢着裙摆蹦蹦跳跳,留下后面两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于她们而言,小姐总有逆转局势的能力,作为身边人只需服从小姐的一切指令。每一道看似离谱的决策,都有她的算计。
“你们……”兰妈妈看着以林朝为首的三个泥猴,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小姐高兴就好。”
而林朝还浑然不觉:“妈妈,方才摘了香椿和槐花,我们晚上做了吃吧?”
“是兰贺摘的吗?”
“槐花是,但是香椿是我爬上树亲手采的。”
兰妈妈保持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完,在兰贺胳膊上拧了一圈,扯着她朝厨房去,隐约能听见压低声音的咆哮。
“小姐何等娇贵?你还让她上树,你让我说什么好!”
“这不是没摔跤嘛……”
声音忽大忽小:“要是摔了大小姐唯一的骨肉,老娘先扒了你的皮……”
“小姐,小姐……”胡师傅气喘吁吁,“那个……那个、做好了!”
“走,去焙房。”
胡师傅在前面带路,一入焙房就被滚滚热浪熏得眯起眼睛,林朝站定,拿起老板的架子:“取出来吧,是好是坏,一尝便知。”
一块儿印着“林”字样的圆形青黑带褐的茶饼被取出,林朝以茶针辅助撬下一块儿,细嗅复合丰富的香味。
“小姐,这不用研磨成末茶?”
“不必。”林朝将沸水冲入,莫约十秒后出汤,二泡六秒左右,足足到了五泡颜色才有所变浅。
她拿起杯子细品,滋味柔和醇厚,药香苦香和略微的涩味中和,隐约还有一丝发酵后的菌香。
胡师傅已经取来冰镇在井里的牛乳,加上一块儿茶叶慢熬。不一会儿乳香和茶香齐头并进,屋内众人现实愣了愣,随后笑容绽了满面。
“不错,奶味没有盖过茶味。”
林朝放下杯子,胡师傅也跟着往自个儿喝茶的碗里酌了半碗,来不及等凉透就往嘴里送。囫囵咽下后细细感知茶叶的余韵,蓦地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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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围着的工人在看过两位主事脸色后高呼,人声鼎沸!
“成了、成了!”
“小姐,成了!”
“嗯。”林朝浅淡回应,她现在心情正好。
“小姐贤明!小姐厉害!”
她不做回应,兀自往外头走。玩了一上午,肚子空空,她要吃点好的奖励自己。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一,奖励——“青砖茶”精制工艺已发放!】
【获得积分“1分”。】
还有积分?
【系统商城已解锁。】
有什么?
【转运符、长命锁、小道消息……】
有没有让我能回家的?
【我找找看……还真有!】
多少积分?
林朝眼睛都亮了,一旁的兰妈妈还以为她是激动过了头。
【不要九九九八,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限时特惠,快来体验!】
你给老子正常点!
有了盼头,林朝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不用兰妈妈伺候,自己吃起了自助餐。
“今天做的简单些,鳜鱼粥、煿金煮玉,还有小姐昨天吃得多的山家三脆也一并做了。”兰妈妈布菜,林朝就跟着吃。她又先见之明,吃饭前换衣服时故意将裙袢系的松些,不然按照这架势,使不出全力!
“这些都是时令菜,过了清明就没有了。”她给林朝添上笋粥,“煿金煮玉是两道菜,这笋茎去掉老头,再与米粥一块儿熬煮,便是煮玉。”
又夹起笋片:“这笋尖对半切开,用面粉、杏仁粉、花椒粉和盐拌匀的面糊裹上。下入油锅里煎炸,待变得金黄酥脆捞出。雅称煿金。”(1)
“鳜鱼粥就简单了,去皮去头尾丢入粥中,待骨肉分离拌匀,即成鳜鱼粥。”(2)
一顿饭硬是被吃出花儿来,林朝筷子都不用伸,这块儿没吃完新的就到了碗里。她不止一次对着兰妈妈说:你也吃。兰妈妈笑而不语,那眼神看得她还以为自己只有三四岁,筷子都用不明白。
“妈妈,您也吃些吧!”
“小姐体恤我……”
林朝立刻打断:“妈妈别和我生分,我娘走得早,见着您仿佛就见着女性长辈了。”
“妈妈先吃,我带着春知去焙房里看看。”实在吃不下了,林朝顺带捞一把兰贺,“兰贺也跟着我一块儿去吧?还是在这里陪着妈妈?”
被点名的人当即起身,就怕晚了一秒林朝反悔:“妈妈您吃着,过会儿我再回来。碗筷就让秋实去收拾,您也好休息下。”
“老爷,人带到了。”
“刘老板,小人说得千真万确啊!”陈四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林小姐缺原料缺得紧,尤其是一芽一叶的尖儿!”
帘子后传来的声音中气明显不足,但这滔天恨意还是扑了陈四满脸。
“千真万确?”
“这真真是抵赖不得的!我亲耳听见她身边的婢女嘟囔,原话就是‘上哪儿寻那么多牙尖’!”
“林朝……呵呵,林朝……”
1:出自《宋宴》第一卷“春食”第六章“煿金煮玉”。
2:出自《宋宴》第一卷“春食”第九章“鳜鱼粥”。
12. 第 12 章
午间的阳光直射山尖,更别提正在雾气蒸腾里的茶坊。胡师傅抄着戒尺一堆堆试温度,是不是扯开嗓子吆喝翻堆;这头忙完了又要去炒青那边儿看看,以免炒的过了头。
“小姐,我们下午去挖笋吧!”
春知被兰贺几句话勾得魂牵梦萦,对兰竹林的笋垂涎已久。只得不停骚扰林朝,希望小姐见她心诚放她过去。
她摇晃着林朝的手臂:“小姐真的好玩的,我们就去试试看,小姐……”
“行,试试看。”原本不甚在意,被她这么讲了一路,林朝也要去看个究竟。
她在很小的时候总听老太婆讲些陈年旧事,里头就有去兰竹林挖笋,说是“挖”文雅了。竟是直接用脚踢,用老太婆的话就是——那片林子都是我二姨奶奶家的,里头一天产笋子几百斤,不是稀奇物。
春知立刻嗲着嗓子:“小姐你最好了!”
“哟,昨天吃完饭说兰妈妈最好。”兰贺不乐意了,“今天说小姐最好,明天是不是我最好啊?”
“反正小姐是最好的!”
“停!”她要是不打断,这俩能直接开一场辩论会,“我来定一个:兰贺,兰妈妈对你最好!春知,王伯对你最好!”
都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总挑不出错处了。
“行吧……但是除开我外公,小姐是第一人!”
“小姐心里的第一人呢?”兰贺正色道,“是夫人?老爷?还是谁?”
林朝顿住了,这个世界里的人,看上去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这些丝线系住的,是一个异世的灵魂,她不会谁过多停留。
哪怕在寻找回家路的过程中,不免参入到这个体系的因果。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只有得到了,才有资格唱赞歌。
“哈哈!”林朝打着马虎眼,“于我而言重要的人太多了,养育我长大的。”
老太婆,等我回来。
“和我青梅青梅的。”
我有话没告诉你。
“还有对我好的人,都很重要啊。”林朝双眼藏光,“总之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自己该到的位置。”
春知听不懂,但春知点点头。倒是兰贺好像在沉思什么,看得林朝心惊肉跳。
“哦,我想起来了!”她突然出声,“兰竹林这边有泥巴,我们绕路!”
“呼……”
“朝这边走,上小路!”
“就这样踢?”
林朝半信半疑看着那个竹笋,在她为数不多关于“挖笋”的记忆里是小心翼翼用锄头连根挖起,对于力道和手法都极为讲究。
而不是像兰贺表演的那样,用脚踹歪,不够就再踹几脚,直到断了根为止。
竹笋,不是一个时令且比较珍贵的东西吗?这样子像……像在对家里不值钱的大白菜。
“是的,”兰贺又补了一脚,扒开笋衣抱在怀里,“随意就好。”
林朝将信将疑,轻轻踢了下,咔嚓一声脆响。她得了趣儿,一使劲那竹笋向后倒去。春知立刻上前,仿照兰贺那样扒皮。
最后几人怀里抱满了笋,大小不一,长短参差。
正走在下山路上,相对的山头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唯一能确认的是路边的花花草草。横跨一千三百年,这些婆婆蓝倒是一点没变。
“小姐!”
远远跑来一个人,林朝听不清在喊什么,正欲开个玩笑。
【系统你看这个人,好好笑啊。要是我是被她找的人,肯定很丢脸。】
【宿主她好像……】
“小姐!兰姨娘派人寻来了!”秋实慌慌张张,有一把夺过林朝手里的笋,“您快和我过来吧!”
“?”
【她好像是来找你的。】
系统补完方才的话。
闭嘴!
【得嘞!】
厅堂后的里间,兰妈妈袖手坐在下首,兰姨娘时不时往外头望望,将“望眼欲穿”表演到了极致。
直到瞥见林朝的裤子,这才坐会位置。
“姨娘身子不好,怎的寻来了?”林朝在她面前站定,明明是被询问的一方,却摆出了十足的架子。
“小姐,老爷他、他……”兰姨娘捂住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怕是不行了!”
“姨娘慢些说,我好想想怎么应对。”
对于这个林老爷,林朝没有感情,公事公办最好。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待她不错的兰妈妈、春知,都只是她回家的助力。
只是封建制度下,女儿貌似好像没有继承权?
林朝眉头一皱,看得兰姨娘心头发疼,小姐四岁没了娘,如今未到出嫁年纪,双亲都不在了。悠悠苍天,何薄于她啊!
“小姐……”
“姨娘不必担心,”林朝捏着眉心,“只是我不知有没有资格继承茶园?”
“小姐不用担心林家产业归了别人。”
兰妈妈适时开口,微微俯身:“兰夫人莫怪奴婢插嘴。”
见两人都等着她的下文:“小姐是在室女,未有婚约。老爷也只有小姐一个女儿,没有其余孩子。”
“律法里规定,户绝在室女可继承全部家产。”
说完,兰妈妈又坐会位置当了隐形人。林朝快步上前,拉住兰姨娘的手:“姨娘,父亲现在是否清醒?”
兰姨娘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们快回去吧,让我陪他最后一程。女儿不孝,父亲病重却在外头,竟不知他、他……”
说到最后,林朝假装掩面,躲在帕子后的脸面无表情。她倒是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啊!早知又这一遭,她定在早上调蘸水时滴两滴在帕子上!
但别说,兰妈妈做的野菜包子味儿真不错,不知道忙完这一遭还有没有的吃……
坐在外头的滑竿上,系统溜出来打岔。
【你爸要死了。】
谢邀,不是我爸,我没爸。
【你在这个世界的爸。】
我没有爸怎么了?你有爸?
【……好吧,没有。我只有妈。】
这就对了,我连妈都没有。
就这么一路互怼到了林府。
关门的瞬间,兰姨娘就卸下了镇静自若的壳,拉着林朝的手说不出话。泪蓄满眼眶,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我对不住您……”
这他爹又是怎么了?!
怎么又哭了,谁又惹她了!
“姨娘莫哭,”林朝抹去她的眼泪,像是在哄小孩,“您一哭我心头就不舒服,总觉着闷闷的,想吐。”
兰姨娘慌了,胡乱点头,硬是将泪水憋了回去。
林老爷睡在床上,睫毛颤动,手指不断抓啊抓,可惜什么都没留住。林朝忍住拿帕子捂鼻子的冲动,这屋里空气不流通,味道实属难闻。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
“老爷,是小姐呀!”兰姨娘也跟着喊,“您睁眼看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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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床上人似溺在梦魇里,嗬嗬几声后吐出了一个名字,林朝仔细辨认,还是不知是谁的。
林老爷声音大了些:“永青……林永青……”
“夫人,”兰姨娘先一步跪在地上,“夫人……”
林永青,原来就是原主的妈。
林朝小声呼唤:“父亲,父亲?我是林朝。”
“朝……阳?”林老爷终于清明了些,“拿、拿笔……印泥来!”
早就备好的笔递到他的手里。林老爷强撑着签了字、印了手印,重重摔回榻上,看向林朝的眼神满是骄傲。
“朝阳……我的女儿,咳咳咳……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了……”
当事人跪下,头磕在地上,再抬眼时带上了筹谋:“父亲,女儿还求一件事!”
“只要是……父亲能、能给的。”
“女儿求父亲将放妾书签字,兰姨娘以后也可再嫁人。”
不止是兰姨娘,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倒吸一口气。
“老爷,我不走,夫人将小姐交给我,我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兰姨娘跪地,“我这辈子就是林家人了,死也不走。”
“罢了。”林老爷挥挥手,在空白的纸上按下手印,“此后是,朝阳当家了……你听她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脱力,靠在床柱上。
“娘……娘……”
眼神不再清明,仿若成了小孩子,一个劲地喊着母亲。好在,他们要团圆了。
【宿主,您还好吧?】
?
好得很。
【真的吗?】
墨迹什么,有屁快放。
【这就对了,您心理素质真强大。】
是吧?我要是心理素质不强大,在江城早就肘击地面了。
【那叫跳楼!】
无所谓,都一样。有人跳了也不放假。
“小姐,老爷去了。”
“嗯。”林朝面无表情,“我应当怎么做?”
“小姐不要伤心过度啊。”王伯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老爷走了您肯定心里不好受,可这府里上上下下都靠您了。”
“嗯。”
不是你们怎么看出来我伤心还是不伤心的?林朝不解,林朝无奈。
她从来不该奢求自己没有的东西。
“听说没,林老爷怕是不行了……”
“何以见得?”一妇人凑过脑袋,“这不还没发丧吗?”
那人摇摇头:“方才林小姐匆匆回来,坐着滑竿一路到家。”
“这不很正常吗?”
“你还听不听我说?”那人声音大了些,确保周围人都听得见,“林小姐裤脚上都是泥巴,鞋子更不用说,关键是她的膝盖上也有!”
“这说明什么?她定是得知消息后腿脚一软跪在地上了。”
“什么消息能把她吓成这样?”那人循循善诱。
旁边立刻有人答:“定是林老爷不行了!”
“话说这林老爷走得也巧。”又有庄稼汉接话,“林小姐刚刚接手生意就不在了,你说林家没了主心骨,这可怎么办才好?”
“……”
一个身影悄悄离开,普通到没人会记得他。
“当真?”
“当真!老爷,林朝确实有几分才干,可到底嫩了些。”
刘老板倚在榻上:“去,按我吩咐的做!”
“是。”
13. 第 13 章
晨雾未散,整个渡云还在沉睡之中,自巷子正中一声哀乐打破寂静。纸钱似四月飞雪,飘飘扬扬洒下来,盖住了石板路,落在送行人的肩头。被轻轻拂去,也像林老爷也一生,草草落了地。
白幡纸人乃至纸扎宅子均精致无比,林朝端着牌位走在棺椁前,后面跟着十六人扛着的上好棺材。队伍中部几位僧人闭目焚唱,道士摇铃。再往后便是家中仆从,手里端着花圈花篮。
林朝面无表情,似乎已经灵魂离体,谁见了不说一句好生可怜。又叹息未出嫁就双亲俱亡,也感叹幸好是未嫁女,要不然这好端端的家产得尽数充公。
直至坟场,一轮苍白的日头才慢慢升出,好似也在送林老爷一程。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张罗着。粗绳绷直,一声闷响后落地。林朝被春知搀扶上前,从地上捧起一把土,细微的沙沙声盖过一切。
只听林朝说:“父亲,女儿就送你到这儿了。”
说完,候着的人一拥而上,山脚边,秀水岸,隆起一座小土堆。
终于成了所有人人生中的过客,渡云的故事又翻过一页。哪怕属于林老爷的这一页浓墨重彩,跌宕起伏。
“林小姐。”
“任大人。”林朝起身行礼,“家中不堪,让任大人见笑了。”
任微示意手下放下花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林小姐收好。不知能不能问问林小姐?”
“您说。”林朝突然抬眸,眼里满是血丝,“是否是来监督制茶进度的?我这边有几块儿成品,只是没有牛乳,不如……?”
意思很明显,老娘忙得很,你自个儿回去试吧。
“春知。”
“唉,小姐。”
“把制好的茶砖拿一块给任大人。”
“任大人,我可先说好。”林朝神色恭谨,步步紧逼,“此为半成品,若有什么需要改进的请任大人尽快告诉我。”
“现下家中事务冗杂,真当是焦头烂额。不过,”不能把软柿子捏爆了,林朝稍稍安抚,“茶司的订单于我而言极为重要,任大人如有问题……”
林朝的笑容浅淡,单看嘴角和风细雨,可只看眼睛——毫无笑意!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知适时上前,递上油纸包裹的茶砖。任微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知道林家有两把刷子,心里的问题也一个不少。
“林小姐。”任微从衣袋里拿出两张纸,边说边推向林朝,“我知道林家是有真本事的,如果这茶砖能再密实点,嗯?”
哟,有额外的。
林朝隔着帕子拈起,眼睛里终于染了几分笑意。毕竟古往今来,谁会和钱过不去?
“有批评我们在能做得更好。”林朝收下,没有一丝不好意思,“虽然是难了点,可任大人都提出来了,我们定当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送客送到门口,林朝站定,跟着附和:“您都这么说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还有,任大人。”林朝意有所指,“这茶和寻常茶不一样,它须原叶冲泡,不比制成末茶。”
看着任微走远,林朝转身拿出银票,三百两!她丢给春知,自己盘算着:这任微怕不是担心她跑了,或者拿林老爷去世的理由推脱。这才前来敲打。
谁知她不光拿出东西,还完成了要求。
至于这单生意林家是否赔本,任微不管;任微拿自己的银钱贴补林家,和她林朝又什么关系?这是他的事,只要她给,她就收。
我林朝,胃口大得很!
【要砖茶密实些很容易啊,用力压不就成了?】
你懂个屁,能敲一点是一点。
【诈骗。】
去去去,一本书懂什么。
【林朝,你不爱我了!】
我爱过……我最爱你,你和我是老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任微看着红褐色的茶汤,里头飘着零零散散的茶叶。馥郁的香气扑鼻,带着一丝发酵的味道,更有几点粽叶的醇香。只是这茶的原料,看上去像是……没人要的老叶?
不过也是,那么低的价格,林家怎么会做亏本买卖。也是他高看林家,任微已经做好了被苦涩味冲击的准备,看样子这单生意是不成了。
等等?
他不可置信地再喝了一口,陈香和草叶香交织,苦涩只是带出回甘的引子。他动作迅速,倒掉茶水再次冲泡,尝一口;再倒,再泡。
这、这茶味道居然未减淡半分!
他把玩着缺了角的茶砖,林家能交给他,可能不是亏本买卖。天底下竟有这般神茶,久泡不散、价贱味美。
“怎么样?”
“真是不错。”任意端起茶碗大喝一口,也不在意烫不烫了,“公子,您上哪儿寻来的?”
“就是,怕是贵重物。这味道、这余韵,还有这特别的颜色。”任随看着乳白带红的奶茶,“不便宜吧?”
“好喝是好喝,就是交不了差呀!”
任微摇摇头,两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旋即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只等着任微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是林小姐?”
“公子,真的是林小姐?”
任微点头。
“林小姐是这个。”任意比了个大拇指。
任随倒是晃着脑袋,假模假样装高深:“林小姐,天人是也。”
这话僭越,可于他们这种马前卒而言,皇帝贵人救不了他们的命,可在渡云这个边边角角,一个双亲尽失的孤女偏偏做到了。
“公子,以后林小姐的要求,我都做。”
任随也跟着:“能做得我做,不能做的我也做!”
林朝没心情管这位任大人心里的七七八八,此刻她端坐在元安街的铺子里看账本,知道她不太了解,冬了坐在一旁讲解。林朝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冬了没有作假,也就随她去了。
“小姐,此后这个铺子还是我看着吗?”冬了二十已过,梳这包髻,头上装点不多。五官平淡,最突出的就是一张微笑唇,自然又不显得谄媚。
这是要让权?
林朝的指尖敲着桌面,规律的轻响在闹市的嘈杂里不突出:“你做的很好,我特别满意。”
她抬头,带着几分认真:“冬了,你是从我母亲手里学过真本事的。”
“我看好你。”气息吐在冬了耳畔,皮肤泛起瘙痒,心间也一样,“从此元安街的铺面就交给你了,期待你做出成绩。”
临出门,林朝扶了扶鬓上的白色绢花,对送她的冬了吩咐:“附近是富庶人家居多?”
“正是。”
“那就将产品往好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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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精致、小巧、有格调。”林朝没多说一个词,冬了的眼睛就亮起一分,“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了情怀风雅卖单。”
“小姐的意思是,富人爱附庸风雅。”冬了给她披上素白外衣,“林家茶叶虽好,这儿家家产茶,差距不大。所以另辟蹊径,弄出些时令、有趣儿的噱头?”
林朝不答,只道:“这是你的事儿,我只要结果。”
这是同意了。
朝安街上的早市已初具规模,林朝一路走来受了不少注目礼。渡云只是一小城,这年头没有手机,也没有报纸。八卦全靠口口相传,中间再进行一点艺术加工。说不定到了几手就是谣言的开始。
“秋明姐姐,秋明姐姐!”一个小伙计跑着,气喘吁吁,“呼……呼……”
柜台前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他,拿铲子分装次等茶叶,头也没回:“说。”
“小姐!小姐来了!”
“慌什么?”秋明从容放下家伙什,“小姐又不吃人,见了她要礼貌些。”
说完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
林朝远远就瞧见一女子站在门前,不是她刻意寻找,只是这女子……属实太高了点!
这看上去,起码有一米七!
“想来这位就是秋明姐姐。”林朝扶起她,“这些日子管理铺子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秋明没了往日的说一不二,声音颤抖,“小姐,秋明多谢小姐。”
怕林朝不明白,秋明细细讲:“小姐事务繁杂,我也不好去打扰。只是救命之恩,秋明不报心里不安。”
“姐姐母亲可好?若是需要银子,尽管提。”林朝迅速对上号,笼络人心的手段一套一套,“你在林家有难时没丢下我,如今情况好些了,为何会不愿帮秋明姐姐?”
铺面整洁有序,虽然货物众多,也不显杂乱。可见秋明是用了心收拾的,非是为了应付差事打的马虎眼。
林朝点点头,秋明从小伙计手里接过这些时日的账本,细细讲解。
大致了解,林朝点点头:“你说这店里来买茶的多是什么人?”
“多是些平头百姓。”秋明立刻回答,“偶尔也会有些卖水人来批发些散茶。”
“我方才和冬了说他们那儿卖茶的都是富庶人家,所以要将茶叶装点地精致、美观。”林朝一手卷着头发,“让那些富人心甘情愿为我们掏钱。”
没头没脑一句话,秋明面上僵了一瞬,立刻会意:“小姐是说,冬了妹妹那儿要迎合贵人的口味;我们这儿卖不出贵价茶饼,不如专心卖散茶。”
林朝还是八风不动,既不赞许也不否认,看得秋明心惊肉跳。觉着她身上愈发能瞥见夫人的气场。
“市场要什么,我们卖什么。”
林朝踏出铺子,秋明跟着点头,目送她远去。
小姐这大步流星的样子,不似深宅闺秀,好似上战场博弈的将军。秋明回头,在给客人称茶时恍然大悟。
在渡云做茶叶生意,和在战场上打仗又什么区别?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轻声吩咐小伙计:“米儿,去把库里所有茶饼送去冬了妹妹那儿,只留下几块品相不好的。”
“啊?”米儿领命,不再好奇。
“顺带告诉冬了,她那边卖不出的散茶次茶,我们全要了!”
14. 第 14 章
“用力压,再用力些!”
“小姐。”胡师傅对来人躬身,“这是最密实的一块了。”
茶砖现在真成了砖块,压手得很。林朝掂掂,这才轻言:“不错,按照这种做法,一天可以产多少?”
“我算算。”胡师傅做思考状,手指也跟着动,“目前制好的模具一共十个,一日可完成十轮压制,共一百块毛坯。”
“一块五斤,一日五百斤。官府要十万斤,库房里有五万斤……”
林朝算着,倒是胡师傅的眉头越拧越紧:“小姐,茶芽怕是不够。最多,最多也只能制五百七十万斤。”
“慌什么?”林朝朝外头走,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是啊,慌什么?胡师傅后知后觉。
有无所不能的小姐在,天底下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估摸着再过几天,咱们的原料就来了。”
这是意有所指,可胡师傅自认蠢笨,听不懂弦外之音。他把心放到肚子里,继续去茶坊里当监工。
林朝走进小院,寻了个在海棠树下的躺椅,身子意外地贴合。没风就自己摇摇,有风刮过,花瓣落到她嘴边。轻轻一吹,落在地上,花瓣薄嫩,逐渐和石板融为一体。
美人卧榻,萝裙飘摇,入画也是可以的。
见小姐在休息,春知刻意放松了脚步。无他,林朝这几日忙着林老爷的丧礼,又去两个铺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敲打完府里新来的下人,免得在她不在时将兰姨娘欺负了去。
她以为小姐会稍稍歇息几天,谁知上午忙完下午就上了山。连轴转两天,跟着兰妈妈四处视察茶田,将林家产业的大大小小摸了个彻底。
小姐长大了,担得起责任了。
人人都这么说,可春知却希望小姐一辈子都不要长大,长大太累了。看上去风光无比,在滑竿上坐出了官员巡游的架势。
可这还不是时局所迫,寻常人家的小姐在这个年纪,是插花品茶,闲时到茶楼喝茶、布坊制衣。
谁会想父母早逝,举目无亲?
“春知。”
“小姐。”她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林朝仰头看她:“把兰贺叫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兰贺三步并两步,上前,“是要开始行动了吗?”
“嗯。昭告天下,林家的原料耗尽,准备低价收购。”林朝扶着春知的手起身,抖抖衣服上的落花,心情颇好,“这是哪种海棠?”
原本打算快去快回的兰贺止住脚步,也抬眼看了陪伴自己长大的老树,“这是西府海棠,夫人生前最喜。”
说完这话,微微福身,大步迈出院子。
此刻她才睁开眼睛,脑海一片清明,勾起半边嘴角,是志在必得。
【您的拼好芽外卖已下单。】
你对我们这些穷鬼太了解了。
【商家刘老板已接单。】
【骑手兰贺正在赶往商家。】
哈哈哈,还是姐妹最得我心。
兰贺牵着马,路过集市时见着一对珍珠蓝琉璃簪。明明已经走出老远,那抹蓝青色在心头抹不去,又折返回来。
上马前特地紧了紧荷包,一路疾驰。
兰姨娘坐在堂内,听林实汇报着今日听见的风声。
“姨娘,外头都传疯了。说园子里芽头不够,咱们完不成茶司的任务了……”他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哪个贱人传出来的!”兰姨娘捏紧桌角,“可有证据?”
林实小心翼翼看看她,半天嗫嚅一句:“有,兰贺姑娘昨日跑下山来、来……”
“来什么!”
“来找山下的散户订购茶芽。”
“还有什么?”
“可茶芽被刘老板订走了。”林实补充,“山上的散户十天前就和齐老爷签了契,咱们晚了。”
兰姨娘心高高悬起,但面上不露:“小姐没说话,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听见没,不管怎样,面子不能塌了!”
“是。”
林实乖乖退下,觉得主子就是厉害些,临危不惧,换成他早就吓破胆了。又寻了个无人的地儿,对着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小姐,我还不知有没有过您的考验呢,您可万万要保重啊!”
突然传来扣门声,林朝就在门口,蒙蒙细雨里撑把油纸伞。面色柔和宁静,有种打骨子里出来的傲气,仿佛天地万物在她手里只是一件可以把玩的物件。
“小姐!”
“嗯。”她迈过门槛,上上下下打量一眼,“不错,家里管得很好。”
他的脸红了,同手同脚地引着林朝落座,步伐发虚,眼里是清澈的愚蠢。林朝坐在主位,轻轻吹动茶面,八宝茶的香气愈发浓郁。
涟漪阵阵,湖光十里。
任微端坐交椅,一旁的任意收起引燃薄纸,随手丢入香炉中。纸张绽放出赤橘色后卷起、变形,最终沦为不起眼的灰烬。
“公子,我们需要给林小姐搭把手吗?”
无人回答,任意又补充一句。
“如若这次林小姐挺过去了,也算欠我们一个大人情。”他迫切,“要是帮了忙还是无力回天,大不了一起死。”
“任意,这砖茶的主要原料是什么?”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家公子。
“茶芽啊。还有什么?”
“你耳濡目染的制茶手艺也不少。”任微继续,“普通团茶的原料是什么?”
“还不是茶芽……!”他突然卡壳,激动拍掌,“林小姐家的原料是老叶新茶两掺,可这些人收购的只是一芽两叶,顶了天了一芽三叶。”
“他们控制的和林小姐想要的更本不是一个东西。”任微面带怜悯,“这里的茶坊普遍不大,刘三更本处理不完那么多原料。”
“既可以拖垮刘三一众、低价买下原料,又可以完成茶司的订单。”
“好手段!好手段!”
任微起身,拍手叫好。
从起初的运气好,到后来的有本事,再到如今。
林朝,林朝。
弱柳扶风的外表,精明诡谲的内心。
我小看她了,不过我们并非仇敌。
“姨娘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果真,她不急,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每日兰贺来汇报时就带着她一块儿出去吃点点心,渡云都快吃遍了。吃完就拎着香薷饮去看她俩练马,微风习习,好不自在。
兰姨娘不知内情,但见林朝松快她也跟着放心。
不怪林朝瞒着她,只是怕节外生枝。古话说“事以密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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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则圆”,两者总要做到一个吧?
哪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林朝也未曾分出一丝多余目光。
今日练马结束,外头的轿夫候着多时。她上滑竿,春知兰贺上马,朝着茶庄去了。
“小姐,这茶田里的俱采干净了。”胡师傅指着山下平地,“山脚下的次等茶田莫约再过三日也干净了。”
“今个儿让这些工人休息下。”林朝指指兰贺提着的五花肉。
“啊?”
指着肉干嘛?
“给他们炖了以后分了!”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的肉,多少人肚子想干涸的河床。胡师傅仔细打量,这还是上好的五花肉,看这样子,起码有二十来斤。油水足足的,弹嫩紧实,一看就是新鲜货!
这肉要是连着香料一起炖,再加上点蔬菜,定是一大锅。
“兰贺,将这提羊肉给秋实拿去。”
林朝勉强提起,被压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吩咐:“炖汤,添点萝卜。”
“小姐,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兰贺听话接过。
又立刻止住,“我知道了。”
“走,我们去焙房看看。”林朝大步流星,顾不上那些贵女礼仪。
看着一排排烘烤好的砖茶,她眼里充满了慈爱,仿佛见着自己的子女。不,比子女还要重要!这些其貌不扬的小东西,可是她安身立命的资本。
封装的学徒见着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林朝摁住她,声音轻轻的:“你是哪家的女儿?”
“回小姐的话,我阿爹是孙虎,我叫苗苗。”她瘦脱了相,一双眼睛大的吓人,“阿爹在炒青那儿,阿娘得了兰妈妈恩惠,在翻堆做工。”
这孩子,她很可怕吗?吓得她自报家门,噼里啪啦倒了个干净。
“阿姐是采茶女,现下在梯田上上工呢。”
林朝摸摸她的头发,择去几点茶叶梗,又扭头问另一个姑娘:“你们最想吃什么?”
那姑娘胆子大些:“小姐,我阿娘做的酱茄子好吃,配着粥能吃两大碗!只可惜我家里人多,一人只能吃一碗……”
“噗——”春知忍不住了,三人齐齐回头,她即刻捂住自己的嘴。
“你们来月事疼不疼?”
苗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她的声音带着哭意,“能不能不要因为我会肚子疼就发卖我……我,我会好好干活的!我、来月事也可以上工!”
“我也是,耽搁的我加班加点补。小姐开恩,小姐开开恩……”
“谁说要发卖你们?”林朝看着她们翻飞的手指,鬼使神差揉了揉苗苗的头,好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有个女孩以前来月事也会腹痛,一度到了需要吃药的地步。她为此误事多次,挨了不少批评冷眼,她很委屈。”
“长大以后也没有缓解,直到有一天她得到一个偏方。来月事不痛的条件简单又不简单,只用多吃些肉就行了。”
“可惜她那些年没有钱吃肉,以后也没有。”
“我也没有钱吃肉……”
“笑奴,我也没有……”
林朝指着院子里飘起的炊烟:“所以,我请你们吃。”
15. 第 15 章
“小姐体恤采茶常年辛劳,山尖湿气重,特此每人羊肉汤一勺,面条一碗!”
兰妈妈站在大桶前,用劲儿搅搅,又大声:“给任何一人掌勺都有徇私的可能,免得你们说和尚分粥,你们觉得谁公平?”
高高矮矮乌泱泱的人群无人说话,林朝从屋内探出半个身子:“兰妈妈你辛苦分分!”
“有人有意见吗?”
所有人摇摇头,直至领到了热腾腾的羊肉汤,脚步还是发虚。
一老妇扯着苗苗的胳膊,诱哄不停,“我们俩喝一碗,剩下给你阿爹弟弟带去!”
苗苗的头摇成拨浪鼓,死也不松手。老妇怒极,手高高扬起,常年劳作,她的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
啪!
预想的疼痛没有施加在她身上,苗苗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林朝抄着戒尺抵着老妇的喉咙。老妇怕汤水倾撒,只得仰着头,林朝越使劲,她的样子就越滑稽。
“小姐……”
话音未落,汤汤水水落了一地,碗应声碎裂。
林朝逆着阳光,发丝张扬,声音凌冽:“我方才说了什么?”
“小姐她不懂事,她是自愿让给她弟弟的……”
又是一戒尺。
这次林朝没收着劲儿,直直对着脸抽。老妇这才明白过来不对劲,慌忙跪地,手里还扯着苗苗。
长戒尺点在地上,少女如冬日旭阳,光芒万丈、冷漠无温。一开口,威压就漫上下位者全身,直直没过头顶。
“她是女孩儿,所以就不配吃?”
“女孩就是赔钱货,孙子才是香火!”
“冥顽不灵。”兰贺走上前,“你的意思是,小姐也是赔钱货?夫人也是赔钱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怎么能和她比?”
林朝手里的戒尺一下下拍着手:“按你的话,你也是赔钱货。”
“拿去贱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留着糟心。”
兰贺一声不吭,拖着人就走。一边正看热闹的紧紧皮,这月第几个了?小姐果真是小姐,说一不二的性子,和当年的老太爷像到了极点。
收拾好外头的闹剧,林朝走进屋子,兰妈妈也跟上来:“小姐,何不一块儿处理了?”
“妈妈。”林朝净手,不用帕子擦翻到甩干,“传话筒可稀缺得很呢,这个用掉了,下次用谁?”
“留着他们,等他们对我的怨气越来越大,就是派上用途的好时候。”
“都听小姐的。”兰妈妈将水倒掉,“只是那个额、对,苗苗。怎么办?她娘老子是个刻薄的,当初把她生下来见是个女儿就丢给她大姐,后来什么苦活累活都给她做。”
“苗苗今年几岁了?”
“七八岁,只是看上去年纪小了些,横竖不是不给吃的苛待了。”
“七八岁……”林朝的手彻底干了,她伸手解下襻膊,“她大姐呢?”
“那个孩子叫小禾,今年十四。”兰妈妈手里理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矮瘦的人影,“面上软弱好欺,实际样样要强,采茶手脚麻利速度快。”
“我身边少个跑腿的,妈妈身边也可以添点人。”
她回首,眼睛泛着冷色的光,似是开玩笑:“兰贺被我要走了,妈妈身边没了人怎的好?”
“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了?”兰贺扯着嗓子,“前两天不是还在托人问我们要不要……”
“兰小姐,我和你说了好多遍了,没有就是没有!”散户也不甘示弱,直接吼回去,“除非,你懂的。”
他做了一个掂量东西的动作,明摆着要加钱。
兰贺不耐烦,“多少?”
“一斤鲜茶,记住是一斤。我要三十文,这是优惠价,你们要的多,我才给的。”
“三十文!”兰贺失声尖叫,“你明明知道茶司……算了,便宜些。”
“我说了,不讲价。”散户转身,嘟囔着,“又不缺买家。”
兰贺好似急得不得了,跺跺脚也负气离去。她在街上转了许久,林林总总得到的消息便是——最高出价四十文一斤鲜茶,多数直接说卖光了,最低的也要三十文。第一户散户在当下看来,竟是好价。
她拐进里头些的步巷,这里行不了驴车,最次等的茶才会在此处。若非走投无路,怎会寻到这儿。
“老板,有没有……老板!”
兰贺挨家挨户问,她每走进一家,老板便摇头。话还未说完,便闭门谢客。随着一路,半条巷子竟关了门。
靠在树上,满脸写着:不知如何才好,也没法给主子交差。
走到最末,迎面就是墙了,她也没得到一丝好消息。
“老板……”
“兰小姐,哎……”老板神秘兮兮拉她到一边,眼睛四处瞟,“你告诉林家小姐,她得罪人了!”
说完推着她出去,嘴里念叨:“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旋即,木门合上了。
林家可当真是入了穷巷,恶狗还在巷口堵着,想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
日头已经西斜,兰贺朝最大的散户那儿走去,果然见着林朝在与他争执。
“林小姐,我说了,少一文钱也不行。”他往她身后看了看,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今年官府要的多,别人来收都是这个价。”
“你的意思是你不缺人买?”林朝咬牙,将骄纵演的活灵活现,“觉得我出价低了?”
“你……算了,我和你搅不清楚。”他摆摆手,像是赶小孩。
“你个妇道人家做什么生意,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你再说一遍?我开的价就是十文一斤,多的付不了!”
“十文?!”那人大叫,“你懂茶吗?你个黄毛丫头我告诉你,就算是贱卖了也不止十文一斤,起码二十五……”
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止住嘴。
“我最后告诉你,算是看在林老爷的面上。你,安安分分嫁人去,别沾染我们男人的事情!”
说完,见林朝还不走,往对面茶肆里看了看。狠下心,一脚踢翻门口的矮凳。
“你人是死的?现在几点了还不做饭!”
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还是和昨日一样吗……”
散户不耐烦到了极点,“有点活人气没有?什么东西要连吃两天啊,啊?”
“你……你昨日说好吃的……”
一妇人身着麻布衣,明明是散户的妻,看上去足足老了他五岁有余。腰佝偻着,被那些责骂和冷眼压弯了。
“……”
这边骂声还在继续,林朝不愿久留,有时候不停驻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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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维系为人的最后一丝体面。
“小姐。”兰贺对着她,刀柄对着茶肆,“有人在看着。”
“我知道。”林朝扶正她的刀,“那个散户不到十……三分之一柱香,就瞟了十几次。就算是傻子也能瞧出不对来了,他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我们是今日就收购了,还是再过些日子?”
林朝揪住她的衣领,在外人看来就是无能的主子责骂上错贼船、一心为主的下人。
她趴在她耳边吐息:“我不太想再等了,忍气吞声不是我的性格。”
【我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喔嚯,是个炮仗。】
得了一种听见这个语气词就想笑的病。
【咋了?】
每逢搞砸了什么,或者什么劲爆的事发生了耳边就会响起。
【估计刻入DNA,雷达迅速扫描。】
听见了就知道有笑话看了。
林朝大步走向一位看热闹的散户,步步紧逼:“我问你老叶你家有吗?”
“什么?”那人愣了一瞬,“小姐,您这是要……”以次充好啊!
“我问你,有没有?”她的话掷地有声,“有,就拿出来;没有,我换下一家。”
“您、您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我说定了,八文一斤,超过一千斤则每斤九文。”
这下,全巷子的散户都探出脑袋。一芽两叶下头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废品,最最次的末茶会掺杂点一芽三叶。可制成了,更本没人买!
时间久了,就没人做了。
何况现在过了清明,莫说鲜叶,就是成品团茶也卖不出好价。林朝这一嗓子,几乎让所有人化身恶狼。
相当于花点人工白赚钱!
果不其然,方才对兰贺冷眼的一人眼巴巴凑过来,对着林朝点头哈腰:“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家二面茶多,小姐不如从我家来买?”
“你一边去!”一人挤不过去,直接踩上他的鞋子,“我家茶田位置比他好多了,林小姐看看我!”
“起开。”那人话音未落,又被人流冲到一边,“小姐,我家绝对有一千斤。但我、但……别挤!我不要九文钱,我八文就可以!”
“我也不要九文!我也只要八文!”
“我也是,林小姐,他们可以的我也可以!”
一时间比人才市场招工现场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不要脸,要求一降再降。兰贺伸手隔开他们,那个对林朝发火的散户也在可以往里头挤。结果成了所有人的公敌,齐心协力要将他彻底踢出竞争队伍。
林朝在兰贺的保护下进了茶肆,活计识相地奉上八宝茶和点心。
一群人又想表现,又怕惹恼林朝,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在她面前蛄蛹着。
只需侧头,就能看见窗边客人坐立难安,想来便是刘老板的眼线了。那男人顶着大肚子,眼睛挤在肥肉里,嘴巴都忘了合上。
惊讶、恐惧、嘲弄,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让人信服于人类的奥妙,一张脸上可以集结这么多矛盾的表情。
“疯子”,多有意思啊?不如就让这个误会再加深些许吧?于是林朝也笑着,冲他扬起一边嘴角,上下扫了眼。
好像那里摆了一块猪板油,虽然这俩没什么区别。
16. 第 16 章
“一个个说,慢慢来。”
兰贺负手站在林朝面前,凌厉的眼神一扫,散户齐齐止住喧闹。
“说说你们,”林朝端着茶盏,吹开浮起的红枣,轻轻抿了一口,“有什么值得我选择的地方。”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怕自己没说到林小姐心坎里,又怕后来者居上的贱人抢了先。最终一个年老些的站出来。
“林小姐,我有两点优势。”他笑成眯眯眼,“一来我家茶田虽不及小姐家的,可也是在场人里数一数二;二则我家采茶农手脚快,您定个数儿,我们一定按时到!”
“下一位。”
又有人挤上前来:“林小姐,我家茶田不及他家、但、但我一千斤以上只要八文,绝不让小姐多出一厘钱!”。
林朝不动如山,兰贺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小姐万福!”那人先是福身,礼数做得足足的,“小人知道小姐的茶坊开在山尖,我可免费为小姐送上去!”
像是讨食的狗,满眼写着“选我!选我!”
为了一点恩泽,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林朝。
“便宜些。”
林朝像是丢骨头般撂下话,那人愣了下眼里放光,这是要选他的意思。他想了想,“我也只要八文。”
“你家能给多少斤?”
“小人家有几亩薄田……”
随着林朝有分量的视线落下,他迅速止住没有营养的话,恭谨回道:“可供三千斤左右。”
“兰贺,记名字。”
后面的人个个瞪大眼睛,知道他们的处境又困难了些。
唯一主角林小姐表面沉稳端坐,内心已经和系统聊嗨了。
【那个那个,巧克力大爷!】
哪个啊,哪个,指一下?
【我没手,就是那一坨中间的。】
你别说确实像,没有防晒的朝代真可怕。等等,我每天帽子不带就出门,好不好变成他那样?
【巧克力林朝。】
一边去,我得给自己找个帽子戴戴。
【宿主】
咋啦?
【你现在,掌权者意味十足啊。】
看来我装得很像哦。
侧面的视线愈发浓厚,几乎可以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林朝毫不客气地回瞪一眼,汉骂即将脱口,又憋了回去。
“林小姐?您看看我怎样?”
“下去下去,林小姐又没说要你!”一人已经走上来,拽着那人的衣领赶人,“现在到我了。”
这样下去天黑了也搞不完,放到明天也不行。
林朝想着,干脆起身,吓得散户们以为自己错失良机,绞尽脑汁想如何留住这位财神爷。
“我要得多,在此立个要求。”
她声音不大,可这茶肆里却出了奇,落针可闻。
“第一,每斤七文半。”
“第二,包送到我的茶坊。”
“第三,谁敢掺假,终生不合作。”
说完,她撂下茶盏,盏内半杯水晃荡,堪堪略过杯沿,没有洒在桌上。
散户接连鞠躬,脑子活络的一路跟上,边走边对着下人使眼色:“还不去叫个抬滑竿的送贵人回去!”
“林小姐,晚上路不清,让他们送您回去。”笑得讨好,细高的身子硬是躬到比林朝还矮一截,“也是小人的一点心意,您开能不能多收些?”
滑竿很快抬来,甚至给兰贺都备了一辆。
林朝提起裙子,缓缓抬起的时候冷笑:“心思收一收,做生意不是讨好人就行的。”
影子逐渐盖过所有人,侧影放大无数倍。嘴唇张合,那些人看上去要被她的吐息吹倒,“要不要合作到底,就看你们的送来的品质。合同明天来林府拿,上头写好了——明显以次充好者,一罚十。”
“做的好的,我照单全收,来年优先考虑。”
说完拍拍扶手,轿夫踏出步子。
好似无心般瞥了眼脸色发青的眼线,果不其然胖子欲摔杯盏,又不得不止住动作。
“小姐。”
一布衣女子跪地行礼,吓得林朝差点跳起来。
“你……谁?”
“小女裴逢春,是您前几日雇来的厨娘。”她没得指令,不敢起身,“前几日正午小姐都在外头用膳,我则忙于厨房,未曾拜见小姐。”
林实也跟着跪下:“承蒙小姐抬爱,这是我的,未婚妻。”
裴逢春的脸跟着他一块儿红了。林朝定睛一瞧,在女子的发髻上看到了熟悉的掩鬓,方才对上号。
“起来吧。”
“谢小姐。”
两人齐齐出声,林实狗腿地上前:“小姐,春娘做了些吃食,我送到您房里?”
“你送?”林朝瞥他一眼,“你不是来做这些的,我培养你,给你最累的活计做。为的是什么,你可知?”
来了,来了……
“林实不知,望小姐提点。”
“原先内外有序,结果秋明冬了去管铺子了。王伯年纪逐渐上来,顾不了两头。”她将外衫放到新婢女手里,春华奉来净口茶。
这小女孩真有意思,林朝掩面吐出,顺手从头上取下一只素银花钿,簪在她头上。
“如今这屋里头没人管了,姨娘身子不好,收了委屈自己独抗。”她捏捏春华的脸蛋,望着她点点头,“你说万一有人将她欺负了去,怎么办?”
“小姐的意思是……我来?”
林实几乎站不住,索性跪地磕头谢恩。
“是这么个法。”她拍拍小姑娘,丝毫没有失去花钿的肉疼,“也不是这个意思。”
?
林实揣度不出主子的意思。
她坐在椅子上,摆出最舒适的姿势:“你启蒙太晚,我有些缺憾。”
跪地的人更加疑惑了。
“现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适合当管家的人。”林朝努力回想霸总剧情,“生意现在越做越大,我需要两个管事的。”
“一个主内。”她手指林实。
又轻飘飘抬起,“一个主外,专门协助我的生意。”
“小姐……”
“不是我不重用你,只是内宅之事马虎不得,你是旧人,定当比外人更加得心应手。”林朝的饼又大又圆,撑得林实发晕。
回答她的,是砰砰的磕头声。
“好了,起来。别雷声大雨点小,我看好你。”
只需要许下一点不值钱的承诺,给上一点于她而言不值钱的东西,就成为了他们的菩萨、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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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扒皮,不讲信用。】
林朝发自内心地笑,谁说她会言而无信?
她最讲信用了。
她要马儿跑,自然会给马儿吃草。
“你再说一遍?她买到鲜茶了!”刘老板啪地将案上的菜食挥到地上,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废物!废物!”
“那些散户都不怕死,拿我定的货卖给林朝!”
“堂兄。”胖子站在一边,畏畏缩缩,“林朝她……”
突然他痛呼一声,最终住了口,绿色的茶汤顺着额头染上衣襟。
“你就是这么盯的人,我问你她买的什么鲜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她买的老叶……”
“头发长见识短,”刘三的脸色缓和了些,“这贱人死期将至了。”
“堂兄,我们到时候找茶司告她一状。”
又是高级牛马打工的一天,林朝木着一张死鱼脸,见了谁都没有好脸色。兰贺恭恭敬敬骑着马跟在后面,肩上背的包袱里是春娘一早就炙好的羊肉和春卷皮。
经她的强烈要求,春娘才不情不愿地往里头加上一小包辣椒面。兰贺撇撇嘴,没有辣子吃什么肉,肉就是要有味儿才香。
茶庄大门前码放着好几辆板车,林朝示意兰贺去检查。她则在滑竿上靠着,摆足了傲气姿态。
前来送货的人好话夸了一箩筐,兰贺统统置之不理,确认真的不错后才将契书拍到负责人手里。那些人接过后才松了口气,对着林朝点头又哈腰。
哪怕她的脸比冰还冷,说话的人的感谢之情没有丝毫减弱,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朝儿,你发达了。】
嗯。
【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我是你的糟糠妻啊!】
闭嘴。
【你不能丢下我啊,朝儿~】
这又是什么品种的狗屁?
【你看你现在发达了,摆臭脸也有人上赶着焐热。】
这叫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那些管事立刻闭嘴,生怕她不高兴退货。
“诸位请回吧,小姐辛劳,不便见客。”兰妈妈笑着扶林朝下滑竿,连个眼神也懒得分,“每日还是按时送。”
“叨扰林小姐了,小的先走了……”
“我也是,林小姐万福。”
送走这些人,兰妈妈轻声在林朝耳边请示:“小姐,如今鲜茶大增,怕是来不及制作。”
“我有法子。”林朝望她一眼,“妈妈,我们现在最怕什么?”
“鲜茶有来处,入手可招,就怕有人将制作手艺外泄出去。”
“你说什么人会外泄出去?”
“这人可多了,受了引诱的、心怀不轨的、还有升米恩斗米仇的。”
林朝停下步子:“春华是个好姑娘,以后能有大用,秋实妈妈用着顺手吗?”
兰妈妈也跟着笑,“小姐厉害,奴婢没想到这一层,明日就叫兰贺去寻些回来。奴婢记得在城北乡下就有这么一处,也算是个正经地方。”
“小姐,在下明日就去办。”
“兰贺。”林朝看着院墙外探出枝丫的西府海棠,“办完这件事你歇息五日,我有大事需要你养精蓄锐。”
17. 第 17 章
骏马一路疾驰,杂乱马蹄声顺着震动的青石板蔓延至整条巷子,余音徘徊。
这儿偏僻,渡云最繁华的地儿在城东城西。哪儿吃食扎堆、叫卖叠叠,哪儿就是名副其实的好地段。
“坐稳,像扎马步那样。”
春知不理会她,全部身心都用在了控制马上。她本事不想来的,可小姐不需要一个畏畏缩缩的身边人,长这么大头回豁出去,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前头便是济慈堂,慢下来。”
“没问题。”她中心后移,马也顺着意思慢下来。
脚才落地,春知就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或许是腿发软,或许是强烈的满足感。兰贺将绳系在树上,余光注意着她。
“不错嘛,”她拍拍春知单薄的肩膀,“你觉着怎样?”
“简直——太棒了!”
“二位是来?”
外头的响声惊动了屋里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推开门。
兰贺福身:“在下兰贺,奉林家小姐命令前来收养些孤女。”
“‘收养些’?”老妇摇摇头,“这是一条条人命,不是贵女间的过家家!”
“您怕是误会了。”春知上前,也跟着行礼,“林家茶庄上缺工人,小姐心慈想到这些女儿,特此前来聘用她们做工。”
“你们,真的?”老妇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做工不是要男人吗?要女孩做什么,莫不是打着其他主意的……”
春知学着小姐的样子:“妈妈,小姐也是女人,渡云就这么大,有些事情您也知道。我们家老爷才走,小姐如今也是孤女一个,何必为难她们呢。”
老妇这才点点头,放她们进去。屋舍整洁也难掩破败,一群小丫头躲在门后看着她们,几个年纪稍大的挡在妹妹们面前。可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打着颤儿,自己也怕极了。
寻了半天,兰贺将手里的一块肉搁在灶台上。那肉肥瘦均匀,白红相交,泛着油润的光泽。饶是害怕,也勾得几个小姑娘咽口水。
那可是肉啊,她们多久没闻到了……
“你也看到了,”老妇指指门后的孩子,“她们无父无母的,长得好看还能被买去当丫鬟,这些除了没缺胳膊断腿就没优点。”
“没关系。”
“贵人,您做不了这个主的。”她将眼睛从肉上收回,“您家小姐心善,我晓得。但把她们接去,吃得不比半大小子少,力气还没他们大。”
“她这是……图什么呢?”
“来,姐姐请你们吃糖。”春知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麻糖,平平淡淡回答里老妇的话,“不图什么,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一只小手伸出来,想够到又差了一截,春知蹲着往前挪了两步,往小手里塞得满当当。
兰贺的缺点很明显,过于强硬的确可以吓退不怀好意的人。可怒目金刚并非万能的,低眉菩萨有时才是成事的关键。
那妈妈思来想去,她没什么学问,只得一个劲地问问题,怕推了这些还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进火坑。
“真的能让她们吃饱吗?”
“可以。”
“那、那我可以去看看她们吗?”
春知已经初步获得女孩的心,捶捶酸胀的腿,立刻就有女孩搬来小椅子:“当然可以,每月月中、月末,我会派人请妈妈上山。”
“如若做得好,也会给些奖励。”兰贺认真道,“在小姐那不叫赏钱,叫奖金,只有完成要求的人才可得。”
妈妈小心翼翼看了眼兰贺,最终豁出去了:“我知道这话是不要脸,但是……她们若是想嫁人了,小姐能不能放人?”
“我将契书上的条款读与妈妈吧,”兰贺掏出一沓契书。
“一、雇工人某某,湖州渡云县人,今年某岁。自嘉旭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起,自愿受雇于林氏茶园劳作,主家提供食宿,不得短缺。
二、雇期自入工之日起,至年满三十岁止。期内每月工钱五十文,按季支取,不得拖欠。若遇疾病,主家量情医治;若因工致伤,主家当予抚恤。
三、未满三十岁而雇工人自愿辞工者,每少一年须纳赎身钱三百文予主家,方得脱籍。若主家无故驱赶,亦须按年补足工钱并罚钱三百文。
四、雇期内须勤力劳作,不得怠惰;主家亦不得虐待驱使。若有偷盗、逃亡等情,许主家报官究治。
五、雇工人年满三十岁,主家当即日放还,不得以任何理由羁留。工钱结算清楚,另给路费二百文。
六、此契一式二纸,各执为照。恐后无凭,立此雇契存证。
立契人:林朝
雇工人:某某
中见人:兰贺
代书人:兰贺
嘉旭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立。”
“贵人,您需要多大年纪的孩子?”
“九岁以上即可。”
“好、好……”妈妈招呼着,“来、出来给贵人磕头!”
女孩们走出屋子,兰贺在一边代书,春知就陪着几个年纪小的姑娘玩。
“姐姐,你的裙子好舒服。”女孩儿用手摸着她的衣衫,又猛地缩回,“我怕弄坏了,姐姐不要生气。”
“姐姐不会生气。”
她的眼睛大的出奇,突兀的在脸上,有些吓人,“姐姐,我以后见不到樊树姐姐了吗?她是要去过好日子吗?”
“是啊,她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春知给她塞糖,方才就摸清了这里几个女孩的名字。
“我也想过好日子。”
“你太小了,”春知扯下自己的头绳,给她系上,“以后姐姐再带你去过好日子,所以你要好好长大。”
“嗯!”
那边已经按完手印,妈妈帮她们收起契书,有问:“能不能让她们明日再上山,我想教她们些礼仪,免得冲撞了小姐。”
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年轻时摸爬滚打染上的毛病愈发严重。前几日还在想着她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甚至都动了将她们送进茶肆当末等打杂的心思。
虽不被当人看,好歹也能多活几年。
这世道,人与人的差距比神兽和畜生都大。
“也成,做些准备,明日我来接她们上山。”春知越过兰贺。
“多谢贵人,多谢林家小姐……”
妈妈看着尘土飞扬,马上女孩肆意张扬,强劲的生命力扑上她的脸,默默祈祷。
林小姐,若能让这些孩子平安长大,我下辈子托生头青牛驮着您做菩萨去。
【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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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你为什么要选女孩?】
前头不是说了吗?
【不是,你也可以从贫苦人家买些男孩,直接买断不比雇佣实惠?】
没有为什么,可能是可怜以前的自己。
“小姐!”春知跳下马,眨眼间就到了她面前,“我办成了!”
“我们春知最厉害了,顺利吗?”
“这是她们的身契。”
林朝接过,看了两眼又原封不动丢回兰贺手里:“拿去给妈妈,这里的一应事务都由她管着。”
一道湖蓝色的身影飘过连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兰妈妈手里端着托盘,缓步走到林朝面前,温言:“小姐,午间太炙人,不如到房里歇息。恰好我今年头回做山海兜,尝尝如何?”
一个个三角形的半透明粉皮,里面透出五光十色的内陷,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林朝直勾勾盯着,像是吊在驴前头的萝卜,一路进了天井、再到桌前。
托起一只,轻轻咬掉一个角,鲜香脆爽,还夹杂着鱼肉的绵软。大致可以吃出有鱼、虾、笋、蕨菜,粉皮糯弹。(1)
“小姐,好吃吗?”
“嗯嗯!”林朝彻底被征服,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好……七……”
“妈妈,有没有辣子,我蘸点。”
“没有!”兰妈妈一筷子打上兰贺的手,她哎哟一声,却死死捏着兜子不放,“这兜子吃得就是食材的本味,里头搁辣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兜子皮是以绿豆粉做的,里头能加各种内陷。现下是山珍,过几月有羊肉大葱,再还有鳜鱼螃蟹肉。总之花样繁多,有便宜的,也有费时费力的吃法。”
“对了妈妈,那些女孩的契书都在这了。”
兰妈妈接过,小心翼翼地卷起:“小姐放心交给我,您只管在外头处理生意,园子里我定管得井井有条!”
午休总是短暂的,林朝从躺椅上起身,头发散乱,像是被炮轰了。她双目无神,直直盯着前方,好似什么都进不了她的脑子。
“这午觉真是越睡越累……”
【牛马是这样的。】
“为什么成了有钱人还要工作?”
【因为钱不会一直被大风刮过来,按照你这个吃法挥霍法,迟早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林朝答非所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明白为什么公鸡早起会打鸣了,要是我是它一定发疯尖叫吵醒所有人。
一边吐槽一边收拾凌乱的衣衫,春知跑过来给她梳头。
林朝还在继续:“统儿,你知道吗,午觉就是开盲盒。”
【?】
有几率开出常驻嘉宾巨他爹困和巨他爹累,也有几率开出小隐藏——巨他爹累加巨他爹困。
【神清气爽呢?】
那是大隐藏,更语文作文上55一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你应该去说相声。】
不要小看我们这些因为□□及其痛苦,从而精神格外跳脱的前高三牲。
网友言:痛苦是文学的温床。
【也没见你语文作文考满分啊?】
那是八股文,不在文学范畴内。
1:出自《宋宴》第一卷十三章“山海兜”。
18. 第 18 章
“来,一个个都看好了。这个!”胡师傅手里的长戒尺点在地上,“插到茶叶堆里,到了这个温度。你!上来试试……”
迈进焙房,也有师傅在教女孩们。
最后是封装阶段,苗苗和笑奴和凑在一堆,见林朝来了“嗖”一声站起行礼。
“没事,忙你们的。”林朝四处看看,这些女孩堪堪到了九岁,一个个和萝卜头似的,“我就是来逛逛。”
女孩你碰碰我,我撞撞你,终于有胆子大的开口:“林贵人,您是菩萨吗?”
“什么?”林朝回神,“我吗?我不是。”
“我雇你们来不是做慈善生意的,你们也不是来享福的。”她似笑非笑,“只有拿来我要的东西,才能换成钱。”
“如果你们做得好,也有肉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苗苗凑到那些女孩面前:“小姐嘴硬心软,前些天才给我们吃了羊肉呢!”
“贵人也给我们提了肉,苗苗妹妹,贵人一定是诓我们的。”女孩点点头,“她肯定是菩萨!”
“她寻那么多孤女做什么?”刘三躺在靠椅上,腰部方才结痂,痒地出奇。偏生又抓不得,大夫再三告诫,将后果讲得分外严重。
“老爷~”姨娘衣衫半敞,“你不也说了么,她欺瞒官府,是死路一条。”
“话是这么说,可……”
刘三还未咂摸出事情的不对劲,有人一路撞开侍女跑了进来。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他定睛一看,这人是管园子的管事,此刻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儿,跪在地上哆嗦。
“园子出什么事了?”刘三不甚在意,“那些个工人闹事?我不说了吗,敢闹事就打!往死里打,显然是教训没吃够……”
“不是、不是……”管事欲言又止,见着刘三探寻的目光又缩缩脖子,不敢见人。
这下勾起他的好奇心了,从躺椅上爬起,因着腰部不能使劲,厚厚的棉花垫子被拖到地上。上午下过小雨,地上有些湿濡,上好的绸缎就这样破了相。
“还有什么事?”
“老爷,小的办事不利……”
耐心终于耗尽,“少叽叽歪歪的,说!”
管事被口水喷了满脸,嗫嚅着:“老爷,您买来的鲜叶太多了……他们、他们加班加点也制不完,已经开始……”
“开始什么?”蒲扇般的胖手拎住管事的领子,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啊,说啊——”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开始、开始发红了……”
“我问你,吴松没有来拉吗?”刘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想起好友的信誓旦旦,“他没有派人过来搬吗?!”
“没有、没有……”像是终于找到替死鬼,管事的脑子终于不锈了,“吴老爷大前天曾派来人传话,说他昨日来分担些,叫我们不着急!”
“老爷,我们被他耍了!”
“废话!”刘三跌回椅上,没了垫子的缓冲,伤处传来撕裂皮肉般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狗爹养的——”
“老爷、老爷……我们如今该如何?”
“如何、如何……”他目眦欲裂,做酒囊饭袋多年,只晓得如何利用强权欺压工人,唯有几次对林家动手也是奉得权贵指令。
世家贵胄不缺刀,他这把甚至算不上趁手,只是矮子里拔高个。不用想,没了利用价值,只有被丢弃的下场。
“小姐,我摸算着刘三手里头的鲜叶要坏了。”兰贺凑上前,“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不必,叫春知去刘三府上将那些鲜叶低价收回来。”林朝抛出一荷包碎银子,“告诉他,这就是全款,没有多的。”
兰贺手忙脚乱接过,没有再开口。
发红的叶子如何制茶?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莫说做团茶了,就是连最次等末茶的工坊都不收购。
林朝当然知道这发红的茶叶制不成团茶,可团茶团茶,不论是北苑官焙还是林家出品,统统在绿茶的范畴内。
她仔细研究了系统提供的《茶叶加工技术》,在扉页看到了茶的分类。大众常规的叫法是按照颜色来分,但更加严谨的应该是按照制造工艺区分。
绿茶属于未发酵茶,直接炒青蒸青,所以保留原有颜色——即绿叶、绿汤、绿底;她摩挲出的砖茶是黑茶的一种,属于80%发酵程度以上的茶,特点为干茶乌黑油润,茶汤红浓明亮,叶底褐色发润。
肯定不只有这两种分类,中间应当还有微发酵茶、半发酵茶。
已知砖茶需要渥堆进行发酵,且不需添加酵母菌,是自然发酵。那不如花点小钱,从刘三那儿低价买点试错。
兰贺又说茶叶堆放久了会发红,泡出的汤也是红色。那不就是红叶、红汤、红底?与绿茶恰恰相反,难道是红茶?(1)
林朝深谙系统的狗德行,天马行空的想象不会带来什么,止步于脑子。唯有动手开始实践了,不管有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是总会误打误撞发现新东西。
【你终于发现了。】
是啊,可能我天资愚钝,透悟的比较晚。
【这就是大学的意义,教授你知识,不光是为了有赖以生存的技能。】
【也是为了在以后你想将想象变成现实时有现成的材料,哪怕只是一点点老旧的钉子。】
世界的进步,来自于人类一次小小的灵感。
可能是一个美好的午后,也可能是喧闹的图书馆、严肃的课堂。
【但不管怎样,你的小发现可能在无数年后改变世界。】
【恭喜你,林朝,你终于在追上那些厉害女性的道路上跑起来了。】
“当真?”
刘三死死拽住管家的衣袖,颤抖的频率一路传导到管家身上,两人都激动得无以言表。
“当真,绝对当真!”管家抬起手指着前院,“那个野种还在前头喝茶呢!”
“她们真的要这些废物?是装傻还是真傻!”刘三松开他,被惊喜冲昏了头,想大笑又亢奋地笑不出来,“莫不是有诈等着我?”
管家谄媚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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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几句:“老爷,您慌什么呢?这是大大的把柄呀,林家那个那这种次品废品掺假,前几日还买了些老叶烂梗,这是握在咱们手里的把柄呀……”
“把柄……把柄、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眼里闪着诡异的绿光,恨不得时光再快些,好作为最大功臣从林家撕下宝地。
“去、去!她出什么价我都给,我只要林家倒台,我要林朝死!”使劲推着管家,力气之大使人踉跄进步,“现在的亏损只是暂时的,到时候官府的定金、林府的宅子,还有、还有五月峰顶的地,全是我的……全是我的,哈哈哈!”
前头的兰贺已经不耐到了极点,茶水都续了三道,味儿早淡了。回头冷冷盯着小厮,开口便是发难:“你们老爷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可走了。”
“当然买,当然买!”小厮点头哈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兰小姐的茶淡了,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去给您添杯新茶。”
“什么态度,真当我寻不到卖鲜叶的好地方?”兰贺嘴上仍旧不饶人,嘀嘀咕咕,“换点别的来,喝这玩意儿都要喝饱了!”
一边机灵的女使迈着碎步子,白净柔嫩的手奉上点心,娇滴滴道:“兰小姐莫要怪罪,这点心是小厨房做的。您是贵客……”
说完轻轻搁在高脚茶几上,掩唇笑起来。
“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呢!”
兰贺只是扫了眼,也不理那个女使。女使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好半天才给自己找台阶下。
“兰小姐稍等,那小子不懂事,我去催催管家。”
说完扭着腰进了后院,留下几个战战兢兢的丫头看着兰贺愈发不善的脸色。
她的裙摆刚飘进墙后,又跟着出来了,随后的就是管家。
“是前头的人怠慢了兰贺小姐,您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管家躬腰,摆足了谦卑姿态,“不知兰小姐出个什么价?”
啪!
荷包被搁在桌上,兰贺淡淡看他一眼,十成十的瞧不上。
“你们有多少斤鲜叶?”
管家枯树枝般的指头竖起四个,在兰贺眼前晃了晃。
“四千亩地的鲜叶,算下来有十六万斤。”
“要不了这么多,只要十万斤。”兰贺点点桌子,指甲磕碰发出轻响,“十斤两文钱,多了不买。”
“这太便宜了,万万不可啊!”
管家失声叫起来,兰贺也懒得和他掰扯,抄起荷包就要出门。显然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兰小姐、兰小姐……”他着急忙慌拦住她,“不如我们再商议一下,商量商量嘛!”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有商有量的,总要有个双方满意的价格是不是?”
兰贺直接撞开他:“我家小姐说‘话不投机半句多’。”
“兰小姐、兰小姐……”管家一路小跑,脑子一转,“可以、可以!但我们有个要求!”
终于她停下来了,冷冷扫他一眼,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
1:出自《中国茶图鉴》第一卷第二章“通行的八大茶类”。
19. 第 19 章
“兰小姐,您不如把十六万斤全收了去?如何?”
“我说了,多的不要。”
“兰小姐,我派人给您送到山上去!”管家继续道,“我们家绝对亏了,您总该答应了吧?”
兰贺这才回头,一把将荷包丢给他,砸的管家一个踉跄。
“明天给我送到山脚下的作坊,烂叶子只配初级工人做。”她头也不回,“嘴巴封严实,不要多话。”
“是是是,给官府的东西,我绝不多嘴!”管家将余钱和契书双手奉上。
她拿上后径直出门,后院传来矫揉造作的声音。刘老板揽着一个女人走出来,管家机灵地小跑到他面前。
“老爷,这是契书,以后不乏没证据了!”
“老爷,您以后可要好好收拾她!”女人在他怀里扭来扭曲,刘三想揽着都下不了手。那样子像是早上系中衣时狡猾的系带,就是摸不到。
“好好好,都依你的,到时候直接交予你处置如何?”
“多谢老爷~”
刘三的正头娘子站在暗处,几乎要将帕子绞破,也只敢在心里诅咒。
恶心下贱的东西,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统统喂了狗。小妾一房接一房地纳,几乎要骑到她这个正妻的头上。
还要与秦楼楚馆里的下贱东西同侍一夫,她都嫌恶心!
兰贺一路走马看花,腰间的荷包空了不少,还是有些重量。原是春知跑这一趟,可这小丫头还未出师,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不是她说,小姐和吱吱都是没过过苦日子的。
她掂了掂钱袋,满意极了。
要说还是她会省钱,余下的十四两,够给她俩买镯子了。花一样的年纪,头上就零星几个小钗,两手光秃秃的。她可知道,现下时新双手都带镯子,寓意——好事成双!
“小姐,买一个吧!”银铺的伙计招呼着,“您自个儿不带给姊妹买一个也是极好的,您看着如意镯、绞丝镯都好看。要是送姐姐可以看看这个,您年纪也不大,送妹妹这个合适……”
果不其然,女人就是喜欢追求美好的东西。兰贺头回进这铺子仔细瞧,一下就花了眼,这个好、那个也好。尤其是一对儿素圈手镯,上头刻了重瓣桃花,栩栩如生。
伙计看看兰贺的脸色,这眼神,绝对是看上了!适时开口:“小姐是喜欢这对手镯?这款式是上京传来的,你打眼一望……”
他手一挥,志得意满:“满大街、全渡云,就咱家有!”
“不错,多少钱?”兰贺下定决心的东西,绝对不会进了他人的口袋。
“我给您算算,这镯子一只是一两,一对就是二两二。您可别误会了,这里头是包含了雕花工艺损耗的。”伙计生怕兰贺不买了,拿锦盒包装起来,“这镯子精细,加收一百文前工费。”
“您请付二两银子加三百文钱。”
“好。”兰贺将荷包丢给他,阔气十足,“给我挑个和它搭配的簪子。”
“贵客是自己带么?”伙计立刻唤来老板,眉眼一挤,老板会意。
接过话茬:“不知小姐是几月生人?好配上花儿朵儿,您姊妹怕是清明生的?”
“正是,”小姐清明前出生,吱吱是四月“我十月份。”
“十月好呀,十月好!金秋时节,瓜果飘香!”
老板四处跑,寻来三只菊花簪子:“您看看,各有不同。”
最后兰贺头上簪了朵半开的菊花,背上挂着包袱上了山,笑得像个傻子。
“我的天!兰贺你眼光真好!”
“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
随着主仆两个的夸赞一声接一声,兰贺的头也越昂越高,嘴角痉挛,已经要止不住了。而林朝和春知对视一眼,一齐喊出:“兰贺我最爱你了!”
果然,话落兰贺的嘴咧得老大,眼里的精明狠辣不见踪影,覆盖上清澈的愚蠢。
【这姐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区别?】
你懂个屁,世界上不止存在爱情。
【嗯,我懂个屁。】
爱情的终点是亲情,我们仨早就是亲人了。
【啊对对对,你们仨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你裹个莫经?
【气急败坏要骂人?】
你这是挨打的相!
坐在滑竿上,林朝望着镯子出神,任意骑马跟在后面护送。看到此景心头一颤,林小姐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不然在怎能盯着一个银镯子看这么久?
他们先前都在打趣,说林小姐对公子有救命之恩,公子当以身相许。
“哎……”
看样子终究就是一句玩笑话了!
也是,以林小姐的能力,虽是商户之女,可加把劲也能嫁个好人。而且他们这些炮灰,连自己的确切死期都不知道,没资格拖累人家好姑娘。
回去一定广而告之,千万别将玩笑传成谣言了。女孩家的名声何其重要?
“任大人。”林朝福身。
“林小姐何须多礼。”
任微跟着起身,引着林朝在对面坐下,示意小二上茶。
“这是改良后的茶砖,您不如回去试试?”
林朝推过,任意小心收好,几个动作间,可以感到这茶砖比头回的小些,也重些。林小姐真当是厉害,无所不能。
小厮轻手轻脚端上冰酥酪,桌面上的炙羊肉散发着热气,边上搁着一碟辣椒面。在大虞朝,那这些见客已经是极有面子了。
“林小姐厉害,”任微示意她动筷,“我请您来不为什么,主要是想着这间酒楼味道极好,您是本地人,定知道哪道菜好吃。”
我还真不知道,林朝的笑僵住了。
“这可真是抱歉,”林朝似是在追忆什么,“我自幼体弱,父亲便不叫我在外头用饭,我还有些怨怼。如今、如今倒自由,可……”
她苦笑一声:“除了府里的姨娘,倒没人牵挂了……”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小二!”林朝高喊,“任大人夸你们家菜好吃,我也不曾吃过,你推荐几道?”
“林家小姐,咱家蟹酿橙、河豚白羹、兜炒江珧柱、梅花汤饼都不错。”
“最最错不了的,还有香橼拌春笋,千万别错过了。”
林朝点点头,瞳孔乌黑得吓人,泛着冷光。一边的任意心底暗生不对劲,却没瞧出异常。
“这些,全部上一遍。”
“得咧,林小姐阔气!”
?!
任微的笑僵在脸上,任意也懵了,这……怕不是要吃垮他们!
林朝就是林朝,不是当初翻了篇,而是等到合适时机了,旧账利息一块儿算。
刘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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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微也不是例外!
“任大人?您还好吗?”
任微不得不摆笑样,林朝的表情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怕是目的达成的嘲弄。
“林小姐真是富贵不外露,”任微替她斟茶,“平日低调,一顿饭就将林家的富贵展示与我了。”
“哈哈哈,要是连自己的口舌之欲都满足不了,未免也过于可悲。”
她敛目,仿佛不是说与旁人听:“连吃都不想吃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不食肉糜竟与这话平分秋色,任意的拳头攥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似林朝故意嘲弄他们似的。
哪怕是在八百年后,有多少人只是勉强混了个饱,没有选择吃什么的余地。
林朝不光是感叹这些,也是真的想知道,这个年代,真的有人为了口腹之欲搭进全部家产么?
“任大人,您说有没有人为了吃点好的,变卖家产?”
尾音上翘,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玩笑话,恶意十足。就算是这样,任微也要笑着回应:“怎么没有?只是林小姐不知罢了。”
饭菜上齐,林朝挑挑拣拣动筷,蟹酿橙上了双份,她是吃得开心。这蟹肉鲜美,还不肖自己剥,配上橙子的清香微甜,好不自在。
任微却没有这般肆意,于他而言,一桌菜便是他七日俸禄。这林朝这种金玉堆里养大的小姐同桌吃饭,这份豪气足够他震惊一年半载。
一边的客人都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动静,桌位虽无墙隔开,好在离得足够远,中间还加了屏风,只能听个模糊的响儿。
“这菜合不合林小姐口味?”
临了,林朝才给了任微一个好脸色,作为他做小伏低外加大出血的安抚:“大人眼光定是极好的,道道菜都味美。”
“是吗?以后林小姐可莫要推脱我的邀请。”还摆出可怜状,真是难为他了,“我也是初来乍到,林小姐是我做成的第一单生意,莫要生疏了。”
你邀请,我应允。林朝立刻点头:“那可是太好了,我这边还在研发新茶,有了结果便请任大人第一个尝鲜。”
任意脸都绿了,客气客气不知道吗?不是你还真答应啊!
说完,就见林朝一身素白衣衫福身离开,那料子绝对算不上名贵。
“公子,她是吞金兽吧!”
任微一边给他切羊肉一边自嘲:“人家只是面上不显,可她——林朝是真真有法子让自己肆意一辈子的。”
“她还挺低调,衣服穿得一般也不带钗环,”任意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手上就带了个银镯子,对了!银镯子!”
“?”
“林小姐怕是又心上人了,我今日伴着她下山,”任意使劲咽下口里的肉,含糊不清道,“她便一直盯着手上的镯子出神。我定睛一看,这镯子肯定是前几日才戴到她手上的。”
“第一,样式是上京的样式,渡云这儿还未传来,反正我没看到。就算传来了也是这几日才拿出来卖。”
人在八卦时个个都是御赐大捕快,聪明劲可以是原先的十倍不止。
“第二,她在五月峰顶风吹日晒的,就算、就算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那镯子看上去重的很,手腕上也会压出印子。”
“她的心上人一定是个学识厉害的书生。”
“何以见得?” ”
20. 第 20 章
“公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她家里有钱,买镯子定不会只卖一只。”循循善诱,可惜任微懒得理他,只得全都倒出来,“说明送她镯子的人手头不宽裕,只有寒门的进士书生才会是这般!”
“至于为什么是进士书生,更好判断了!林小姐就算不嫁人,做一辈子北宫婴儿也不是不可以,历朝历代先例数不胜数。可是入的了她的眼的,愿意冒着被吃绝户的风险嫁的,肯定是个有前途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您以后稍微避嫌下,人家好不容易邂逅美好爱情是不是?”
任意说得苦口婆心,任微只是盯着桌上的碗盏出神,好半天也笑了。
“是,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就不要打碎她的好日子了。”他拢拢衣衫起身,“你好好吃吧,说不准上头随手一个动作,这餐就成断头饭了。”
“公子!”任意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饭菜,摸不着头脑,“您不吃吗?这菜可奢侈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径直下了楼。
“什么玩意儿?”任意嘟嘟囔囔,抄起烤羊腿,“你不稀罕我稀罕,都是脑袋拴在腰带上,分什么高低贵贱!”
只求老天高抬贵手,让我过过不用担惊受怕的春夏秋冬。
“他当时,脸都绿了!”
林朝推了下小的前仰后合的春知,兰贺也捂着嘴,肩膀颤抖。
“妈妈,我做的怎么样?”
以兰妈妈的角度看,林朝的眼睛湿漉漉的,本应该像小狗。可是眼型走势上扬,恍惚间有股阴森的鬼意,很快又被贵气沉稳掩盖。
“小姐真当厉害极了,”她拍手,“被人压在头上,就要掀翻他们,然后踩住,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会记住的。”
“可以对他们仁慈,但是这些仁慈只是假象。”兰妈妈露出狐狸笑,眼唇皆成了一条缝,“你手里的项圈,永远都要扼住他们的脖子。”
她手里做着牵拉的动作,笑意盈盈:“一旦狗暴起,就会被细铁丝勒住脖子。识相的只是窒息,不识相的,就会死路一条。”
“我们疑人不用,疑人不用。”
她绕过春知,将手搭在小姐肩上,如同老狐狸教小狐狸捕猎技巧。
“千万、千万……”
“不要给自己留下威胁。”
兰贺只觉得这话耳熟:“要是有就直接除掉?”
“不是。”兰妈妈拍拍林朝搭上的手,“于小姐而言,要将威胁对准别人,让他们狗、咬、狗。”
语调上翘,轻快异常。
好像在念哄小孩的童谣。
“我去做道南边名菜,松鼠鳜鱼。”她出了门,“小姐定会喜欢的!”
“小姐,到了。”轿夫放下她,“您今日还上山么?”
“不必,过几日再说。”
林朝臭着一张脸,春知给他们递上费用,两人连连摆手推据,说什么“承蒙林小姐天天照顾生意,今日路程不远,就当送的”。
【牛马上班了?】
是啊,我在大虞当牛马。
【真不错,可以去jj写篇小说了,保准能赚个奶茶钱。】
你还知道jj?那里可是我看小说梦的开始。
【我出生的那个小作坊里也做盗版小说生意。】
嗯,未删减,我一般买两本。一本正版收藏,一本未删减平时看。
【幸好我不用上班。】
你等着,马上你的班就来了。
林家在山脚下也有一处茶坊,只是这些年已经不怎么使用了。从五月峰顶,到山脚下途经的一整片都是。采茶一般也从山脚开始,一层一层采,直到上下等茶田的分界线。
最后采得的茶叶,分给不同的工人制作。也有质的区别,上等由老练的师傅操持,下等便归了出师的学徒外加几个普通工人协作。
“小姐,里头都备好了,就差您一句话!”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毕恭毕敬。
“好,”林朝简单应付,又问,“你是才来的工人?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正是您从济慈堂签来的。我叫樊树,是樊妈妈收养的,便随了她的姓。”
胡师傅听见外头的讲话声,出来一看,大惊失色,对着樊树吹胡子瞪眼:“小姐来了为何不告知我一声?”
“小姐,这些鲜叶怕是真的制不成了,这……”他苦口婆心,“鲜叶是一芽一叶还是一芽三叶都不当紧,反正成了末茶又没人知道。”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往团茶里掺些一芽三叶,反正都成粉了,泡出来还不是绿的?”老头从来没有这般着急过。
“可这发红的叶子不一样,它、它冲出来的茶汤是红的呀!”
“胡师傅,发红的叶子有什么弊端?”
“它味道苦涩,带着青草味儿,这是犯了制茶大忌!”
林朝扯出帕子,轻擦头上细汗:“先头制砖茶时开始也有青草味,是何时消散的?”
“是、是、是在渥堆后!”胡师傅的眼睛亮了,活像一天没喝水的人见了凉茶。
“还是小姐厉害!”他又怕小姐不喜,只敢虚付着林朝进茶坊,“我老了,脑子也不比年轻时清明了!”
“这般简单的道理一众人都没想明白,还是小姐厉害!”
“小姐,我们从何时开始比较好?这鲜叶怕是已经萎雕八个时辰了。”
“按照制砖茶的工序走一遍,但我觉着……”林朝皱起眉头,“我们要取其精华,这些鲜叶为了更好的渥堆,不过不能用脚踩,选用手揉捻。”
胡师傅得令,指挥起来:“全部按照我先前教你们那样,用手揉捻。”
“力道要均匀,”他巡视着,看到一个典型,“这样就不行,太使劲了!”
索性拉起女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好,一个个的看好!这样,手均匀地往外头推,只许一个方向,看见没!”
女孩们点头,收回脑袋。
“对,树……樊树做的就不错!”
林朝也跟着巡视,时不时指点一下,还时刻关注着系统的死动静。可惜话痨今天成哑巴了,一点东西都不愿意透露,名副其实铁公鸡。
“小姐,现在如何?”
别问她,她也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和当初砖茶渥堆时一样,洒水、渥堆。”
随后的步骤就简单了,她等了三个时辰,大概在下午未时喝到了从炒锅里新鲜出炉的“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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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开来确实是红叶、红汤、红底。林朝看着这杯,一时间有些难以下口。(1)
在现代吃了不该吃的,可以去医院洗胃。据说在云贵那边,还有专门的野生菌中毒抢救中心。可是现在她食物中毒,大概率看天收不收。
“小姐要不我来……”
不行,女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林朝索性一咬牙,将茶汤灌了下去。
额……没有奇怪的味道,小命保住了!
“还好,就是青草气未杀。”她放下杯盏,“带我去渥堆那儿看看。”
走进抓起一把,叶片呈铜红色,粗闻散发着花香气,细嗅才探到一丝青草气。
病灶就在此了。
“胡师傅,依我看还需再渥堆一到两个时辰。”林朝抬眸,“若是一个时辰后成了,我就多多派些人手过来制茶。”
胡师傅点头。
太阳西斜,春知骑马疾驰下山,沿途道上还有提着灯笼的队伍,几乎从济慈堂雇来的全部女孩儿就在这了!
她们在里头热火朝天,林朝就坐在外面看着火,时不时拿扇子扇一下。
大锅里头咕噜咕噜,偶有几段大葱和八角桂皮浮起来,很快又被卷下去。她也不觉得冷,只是将手伸到灶火前晃一晃。
随着屋里传来欢呼声,系统终于不装哑巴了。
【恭喜宿主,红茶制茶工艺探索超90%】
【即将发放奖励——红茶初级精致工艺!】
现在长嘴巴了?
【听不懂宿主在说什么呢^-^】
你要么样?
【亲亲,请说出您的诉求呢。】
人工智障,可能不具人性、略通灵性。
【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骂我!】
谁在乎?
“小姐,您看这茶汤红浓通透,叶底均匀柔美,姿态娴雅。乃是横空出世的上等货!”胡师傅双眼放光,“色泽艳丽、香气蜜浓,莫说在渡云,就是整个大虞也是闻所未闻啊!”
林朝淡淡一笑,旁人都以为她高深莫测,喜怒从不上脸,实际心里头在放炮仗。(2)
她健步走到焙房桌边,看着一块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如同见着了金砖。
宝贝呀,我的宝贝红茶……
【林朝,你个忘恩负义的那边女人。我帮你赚了那么多钱,现在还给你了新的法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要告你!你个渣女——】
林朝实属烦了,她出声安抚:行了,只要你一天能帮我,我这里头等的位置永远属于你。
我当商人,你是研发;我做官员,你是谋士;就算是成了皇帝,你也是最得圣恩的奸臣。
系统不在意自己为什么是奸臣,已经被这山盟海誓忽悠得昏了头,情绪占领数据海的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将全天下制茶的要领和盘托出。
好了,我们现在要想想怎么让红茶占据未开拓的茶叶市场了。
【朝阳,我有个法子你听不听?】
1:本文红茶制茶来源网络及deepseek,部分源自家中从曾从事制茶工作的长辈。
2:出自《中国茶图鉴》第一卷第二章“通行的八大茶类”。
21. 第 21 章
什么法子?
【草莓塔、草莓搪瓷盆蛋糕,总之卖不出去的锅碗瓢盆全用来做草莓蛋糕了。】
我懂了……桀桀桀,让古人见识见识现代人的营销手段吧!
【你当昏君,我是奸臣。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晚上辛苦大家了,”胡师傅嗓音渐哑,招呼着,“吃些东西回去歇息吧!”
薄霞微光,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朝的头一点一点的,被胡师傅的吆喝惊得一颤,眼里什么都没有,显是还未连接上信号。
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往外头走,只留几个从山上下来接班的采茶女。她们只需看着炉火,一边自有兰妈妈指挥火候。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
“嘘,”樊树一记眼刀,“这是小姐和几位管事的吃食,小声些。”
女孩捂住自己的嘴,往林朝那边瞟去,发现林朝也在看她们,一时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樊妈妈早就警告过她们,少说多做。
贪食、嘴巴长,是要被退回去的!
林朝终于清醒了,她忍者困意和胡师傅耳语几句。吓得那个姑娘抖如筛糠,死死抓着樊树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
完了,小姐不会生气了吧……
“过来。”
“过来!”林朝没欠瞌睡就是这样,脾气呈显著下降,语气好不到哪儿去。偏生她自无知无觉,只想快些搞完了睡到地老天荒。
“小姐,我们……”
“分了,把这桶羊汤分了。”
“啊?”
林朝冷冷盯着她,眼皮半耷,强大的气场极易叫人忽略她的年纪。甚至樊树都未曾发觉,小姐比她还小上两三岁。
“高兴傻了?”胡师傅出言招呼着,“小姐早就说了,做得好就有奖励拿。你们在这儿做工也出不去,索性就炖锅羊汤分了。”
“谢谢小姐!”
“谢谢小姐,小姐大恩我永世难忘!”
“……”
耳边恭维声一阵阵,林朝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一则是这些日子听得足够多了,二来现下的当务之急是思考个营销方案,好赚够回家的积分。
最后,也是她最不能忍耐的——她要睡觉!要猝死了!
也是明白为啥程序员早逝的多,就这个工作量,全天在线程度,真的会死人。
她的心脏已经开始刺痛了。
“胡师傅,我给您雇个滑竿,早些歇息。”
“使不得使不得!”胡师傅半咪的眼睛努力睁开,“不能叫小姐破费!”
“您是功臣,我都熬不住了,别说您。”林朝呼喊一边分汤的春知,“春知,叫轿夫送胡师傅上山!”
“我俩骑马回去。”
“胡师傅,请吧,这里有兰妈妈看着呢。”
胡子花白的老头红光满面,笑意荡漾地上了滑竿,还不忘揶揄自己:“拖小姐的福,老头子我也是奢侈一把啦……”
您老别说了,快些走,我真熬不住了。林朝笑意盈盈地挥手,转头上了春知的马。
“妈妈,这里就靠您了。”
“小姐快些睡一觉,放心交给我。”
看着林朝和春知的身影重叠,马蹄声远去,像是奔着旭日去了。
“阿树姐姐,林小姐真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嗯嗯,我也是,我以为她凶凶的。”
“我也是,她看向我的时候,”女孩做了个瑟缩的动作,“我腿都软了!”
“你腿软就掐我!”另一个女孩从汤碗里抬起头,“林小姐就是冷面菩萨。”
“只有菩萨才会对我们这些卑贱的人这么好……”
樊树也看着林朝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她不把我们当野草,她拿我们当人看。”
【你知道就好。】
统儿,统儿~
【恶心。】
【姓林的我告诉你,刚才提建议还是我冒着危险。管你是自己咂摸还是雇枪手帮忙,反正你从我这里抠不出一个字儿!】
统儿,你说古人最重视什么?
【家庭和谐?夫妻恩爱?孝道?】
是也不是,我记得我看的小说里什么嫡出发卖庶出、还有小妾被站规矩。
【这倒是。】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完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平静。
【林朝?林朝!】
【泥巴的,又睡了。】
“很久以前,那时我父母才刚刚定亲。外祖母本想自己制些茶叫母亲带着一路走,毕竟再见面就不知是多少年后了。”
“可要准备的事宜实属太多,她又疼爱我母亲,一时耽搁了,这茶也多搁置了半天。”
“虽说家里也不差这些钱,可也是外祖母亲自采摘,想着能不能补救下。还未思索对策,上门量体裁衣的师傅和绣娘便来了,她抽身离开。那日又下雨,茶叶淋了雨水独自发酵,莫约三个时辰后,她送走上门道喜的客人,才想起来这些茶。”
“原是想叫丫鬟丢了,这显然是留不得了。可丫鬟拿起一闻,惊呼有股子花香,谁也不晓得这茶是如何自个儿去掉青草气和土腥味的。”
“接下来就简单了,她命人拿炒锅炒干。最后味道如何呢?”林朝掩唇,一屋子姓任的目不转睛盯着她,被吊足了胃口。统统置之不理,自顾自倒了杯茶润喉,不紧不慢地继续。
“第一泡口味柔和微涩,如少女初成待嫁,清雅含蕴;”
“二泡味道显露,如盛年主母,醇厚芬芳;”
“三泡这味儿才彻底展现,绵长回甘,如睿智长者。”
好半晌,屋内响起掌声,任随磕磕巴巴问:“林小姐,为何林家不买这般好茶?”
林朝只是摇头,眉心微蹙疑是难言,最后轻叹。
“任家小哥,这制茶可是要这儿应允的。”她指指窗外,所有人看去,什么都没有,“老天爷只许我们惊鸿一瞥,可不曾允林家领会奥妙。”
“终究是偶开天眼,此后不论是外祖母还是父亲,都未能再制出这茶。”
一屋子人皆满面遗憾,可林朝又话锋一转。
“这罐子茶,用在了母亲婚礼和我的百日宴上,”她眼里闪着光,如同翻开了长辈口中辉煌的故事,“第一杯喝下,代表作为闺阁女儿有良好平行。第二杯喝下则期盼成为贤德端庄的当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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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三杯,您猜猜如何?”
卖了个关子,任微也跟着回答:“是望着能一辈子柔佳维泽、秀外慧中?”
“是,这杯是叫家中最淑慧的女性长辈与新嫁妇共饮,寓意着以后也与这长辈一般。”
“母亲起名——三时红。”
任微给林朝斟茶,顺带添满自己的杯子。树荫洒下来,好巧不巧在他头顶落下光斑,而林小姐幸运,五官藏在暗处,分明锋利又厚重。
“林小姐请我们一众人来酒楼吃茶,恐怕不是为了讲一个故事吧?”他抬眸,又眯起眼睛。
泥巴的就你精明。
林朝也跟着弯起嘴角,颇有几分兰妈妈的意味:“我有比大生意,任大人可要帮帮我。”
“哦?什么大生意?”
“我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不知哪里入得了林小姐的眼。”
林朝照单全收,毕竟她没了任微还有其他人,换一个也无妨;任微就不一定了,上天入地,有几人能救他一命?
唯有林朝,这位看似出于劣势的林小姐。
只要危机一日不解除,细如发丝韧如铁的项圈就会缠在他脖颈上。妄想逾举,林朝不肖动手,他也会身首异处!
“任大人,你前头是黄澄澄的金元宝,可不是银子。”她起身,手上的镯子亮得吓人,“只需要您降这三时红带入上京,故事也随着传出去,我自有厚礼。”
“这……这、三时红不是绝迹了吗?”
“任意小哥。”林朝回首,阳光落在她脸侧,五官不见踪迹,唯有一双眸子泛起琥珀的锐光。就像是暂时圈在笼里的老虎,待休养生息,随时可以锋芒尽露。
“我可没说过,这茶绝了迹。我,制出来了——”
!
话音一落,任微站起,他向林朝深深行礼,没有半分敷衍:“林小姐对我寄予厚望,我也尽力一搏。”
“任微,好好办,以后赚钱的法子,多着呢。”
“我结过账了,您慢用。”
说完,大步出了包房,随手丢给门口的小二一粒碎银子。
至此,两人身份彻底调换。不是任微掌管林朝生死,而是他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林朝踏出门,坐在对面茶肆的春知立刻抄起几块剩下的点心,跑向她。
“哈哈……”林朝眯眼看太阳,“哈哈哈哈……”
先是低笑,随后放肆地笑起来。路边的行人奇怪地看向她,林朝浑然未觉。可惜原主前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众人还不能将她的脸和响当当的身份对上号。
“林小姐怕不是疯了!”
直到有认识的人低语,这才恍然大悟,林家小姐一定是因为官府逼迫,悲极反笑。
“她,还好吧?”
“怎么可能会好?母亲早逝,父亲才走,被官府逼到绝路了……”
“你没看见那几匹马,喏、”那人手一指,几匹高头大马在悠闲吃草,“可是官府的!”
“小姐……”春知哭丧着脸扶她,被林朝压得踉跄,“我们快些走吧……”
“您笑什么?”
“我笑、我笑……”林朝如同吃醉了酒般用手指指点点,“他们……”
22. 第 22 章
“这辈子翻不了身!”她低语完,随后凄厉咳嗽,“父亲,哈哈哈——”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风言风语,围观的倒吸凉气,纷纷感叹好好一个姑娘,就被世道逼成了这般不堪。
直至那道互相搀扶的影子远去,这才爆发开来,随后是良久的寂静,没人知道自己的明天是苦是甜。
“哈哈哈哈,”林朝抹掉笑出的细泪,“如今终于是我骑在他头上了!”
“小姐厉害!以后呀,我也多学着看着,早日……”
林朝点着她的鼻子,少有地俏皮:“怎么,以后干脆大包大揽,越过我统管全家?”
“什么呀!那个咳咳……”春知收了神色,果不其然脚步声渐响,“老板,放这儿就行。”
两碗甘蔗荸荠放到面前,不见甘蔗,满满都是荸荠。
老板娘擦擦手,有些憨厚地笑了:“多谢小姐关照生意,我最近得了喜事一桩,过会儿给您端河袛粥来!”
“河袛粥,是什么?”林朝歪头。
“哎呀,小姐金贵,怕是不曾吃过。”她一边挤出屏风外,中气十足地解释,“就是将腌制好的鱼干,说好听点叫鱼鲞。连同米一块儿熬粥,鲜得很呢!”
谢谢,咸鱼我吃过,粥我也吃过,咸鱼配粥老太婆经常拿来糊弄正餐。但是咸鱼煮粥,还真没有。
“小姐,狗官什么脸色?”
“他还能什么脸色。”林朝放心地朝外看一眼,她们坐在墙壁和河道栏杆的夹缝里。入口用屏风隔开,河对面是一排房子的屁股。四四方方的小空间,只听见小小的嘈杂来自四面八方,外头人也捕捉不到她们讲话的内容。
“狗听了都流泪的故事,外加凄惨的身世。”林朝探出头,对着怀里摞得老高的颖奴打招呼,“更重要的是——”
她照例给了跑腿费,颖奴和她哥行礼后便跑远了。手指点了点这些铜板,“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这钱非常好赚,只需要他小小牵线搭桥。为什么不呢?”
“这次我们必须去一个人。”春知拆开油纸包,毫不犹豫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要不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好,孺子可教。拿我当闺蜜,脑子又清醒。
林朝点头:“想法不错,但我觉得可以适当地给他们一点自由。”
“水至清则无鱼?”
“算是吧,我身边用得顺手又放心的,都是些女孩子。”
春知、兰贺、兰妈妈乃至管着铺子的秋明冬了。
“让她们跟着去,我不放心。”她就像在聊八卦一样轻描淡写,“不如叫林实跟着,一来代表重视,而来学些本事。”
春知小脸皱成一团:“就……他?”
“别多想,”林朝喝了口荸荠汤,甜度正好,“他不是去当监工的,他又自己的事情。”
“还有,不用将心思落在任微身上。他呀,只是一把能用的刀,开刃与否、打磨与否?全看他自己够不够格。”
完成了大事,林朝打算放假放个彻底,牵着春知一路朝五月峰走去。一路上吃这个尝那个,肚子溜圆,散步消食都赶不上趟。
“不行小姐,不能再买了!”
春知拉住她,看看她们的手,无一例外都拎了吃食。林朝悻悻住嘴,对果酒坊老板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小姐,迟些再来买也不迟。”她收起木勺,“再过五日,新一批的青梅酒便酿好了,您付个定金,到时候送您府上。”
“多少钱?”
“青梅酒酿造时间长,工艺也更复杂,算上酒壶一共是一百文。您先付三十文定金。”
林朝爽快给钱,随后又踏上了消食的路。幸好方才没买,她肚子里的食物膨胀起来,差不多要顶到嗓子眼,当真是不好受。
春知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们买了尝了吃不下,最后互相推诿责任——“你买的,你吃!”“按你这么说,这是你拉我付钱的,这个你吃。”“你吃这个,这个归你!”……
为了让手里少提些东西无所不用其极,乃至胡说八道、栽赃陷害。
当然,是林扒皮先开始的。
林朝往前快走几步,招呼道:“吱吱,我们天黑前要到山脚下!”
“然后骑马、上山!”
湖光水色、远山近林,到达山脚下时霞光半拢山林。半边碧色半边红,雀鸟叽喳渔舟泛。
林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不饿不饱,身心都有着满足的余韵。抬头见绿树婆娑,低头看裤脚荡漾。
待到了后山,将手里的“货”卸下。还未问,春知就习以为常地分给那些女孩。
她皱眉,罢了,别人吃过的嫌弃也无法。莫说现在,就是后世也不乏吃人剩菜过活的人。当做无事发生不提及什么“尊严”“平等”,不要消费她们仅剩的体面。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能叫目之所及的人得到一点可怜的自尊。
【你不走了?】
走,我总要做点什么。
【朝阳,为什么?你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享福,赚到不属于原主命中的钱。既然参与了因,又不承接果,那我就做些补偿。
【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
可是养大我的人不是,不管什么时候,或者说希望我能做到以后,世界上不要有第二个林朝。
【?】
你不需要懂,就当我圣母心吧。
【善良,不是贬义词。】
“兰夫人、兰夫人——”
林实一路小跑,兰姨娘似有所感,立刻起身:“是小姐回来了吗?是不是?”
“是,是!”他喘着气,“在巷口下了滑竿,春知跟在一边牵着马,好生气派!”
说话间,林朝已经走到门口,只是春知未进门。
“叫人寻些未刷漆的木盒子,备好。要是真是个不能成事的,也算是又两手准备。”
“我去做吧!别叫兰贺去了。”春知拉着马,“我也会骑马。”
“好,你不必兰贺差。”
林朝这才看回院中,兰姨娘扶着夏晓,未敢在她商议时插嘴。林实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只要林朝不发话,他便不会起来。见小姐回眸,兰姨娘又福身,等着她发落。
“春知你路上慢些,不想吃饭就出去吃。”
她迈入院中,“姨娘还出来迎我做什么?倒是我该去看您。”
“小姐,这是我该做的。”她想拉林朝的手,最后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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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掩盖尴尬般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裴姑娘手艺妙,今日炖了雪梨百合汤,用的是上好的百合。”
“姨娘喝了咳疾可好些?”
“好些了,好些了,小姐不必挂心。”
“您……”她小心翼翼,“今日留在府里用膳吗?”
林朝不答,只是盯着庭前的迎客松发呆,好半晌才轻描淡写,“据说裴师傅炖鱼是一绝,我也想试试。”
“啊、哦!”林实最先反应过来,便后躬腰退边说,“我这叫春娘去卖鱼!”
“你,留下。”
随手一指旁边的丫头:“你,去厨房告诉春娘,要刺少些的鱼。”
“是。”
“姨娘,现下晚餐怕是要晚些了,”林朝做了个请的意思,赶人意味明显,“您不如?”
“我先去房里收拾下夏天的衣服,这春天也要过去了,早就该理一理。”
兰姨娘前脚离开,刚拐进连廊,林朝彻底放飞自我。靠着椅子,拎起裤脚,一腿叠在一腿侧面,朝旁边歪斜。在八百年后的江城,姑娘伢这样坐也会被长辈斥责。
可惜这里她是老大,没人会挑老大的刺,没人会挑战老大的权威。
她上上下下打量林实,长得还算高,常年做粗活也有些肌肉。加上一开始买来叫他练了点拳脚功夫,有自卫的本事。
女子里不乏比他厉害的,要说头脑他比不过秋明细心,悟性也没有冬了厉害,甚至都不必春知通透。更不用提被兰妈妈当继承人倾尽心血养大的兰贺,林朝对她的评价简单——果断、忠心、行事颇具教养者的狠辣与睿智。
可惜这年头本事不能当所有,性别赋予她们独特与优势,也能将她们困于方寸之地。
所有林实,是此次随船上京的不二之选,也是她能死死捏在手里的蚂蚱。
心脏每跳一下,林实的腿便软了一分,他不敢揣度主子的意思。最后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听候林朝的发落。
他是死契,一条命轻飘飘的,只需动怒带来的一阵风,便能落地,随后被脚捻成泥。
“林实,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林朝在亮处,厚重大门的阴影笼罩住他,压得死死喘不过气。
“小姐,”他打着颤,细数过失,“小人担任管事有失,叫您失望了。”
“不是。”
林朝接过一旁婢女递来的茶盏,应春知要求,只要是小姐喝的茶一律原叶冲泡。其间原因不得而知,但春知是小姐身边红的发紫的人,又是一等女使,连活契都不是。在她们眼里,这个春知姐姐仅次于兰姨娘,是这府里名副其实的“第三位主子”、“二小姐”!
“林实,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
“小姐,我没什么别的,就是结实不生病……还有、还有!我这辈子就是给您当牛做马的,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你可以胜任什么工作?”
太阳已经西斜,赤色的晚霞落入林家,黑色如潮水向林朝蔓延。
“小人能做管家已是小姐提携垂爱……”他的头更低了,“不敢再有其他心思。”
“不止,”是茶盏搁在案面的声音,“不止。”
这是……什么意思?
23. 第 23 章
在林实反应过来前她继续:“而且要茶司要向外推荐我们的新茶,虽说君子一言九鼎,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呀。”
他呆住了,慢慢抬起头,“小姐,我、我吗?”
“这是我完成考察后的历练吗?”
“是。”
“小姐!”他哐哐磕头,响声蔓延厅堂,“林实谢谢小姐大恩大德,小姐居然如此看重我,我定全力以赴!”
“起来吧。”
他这才站起身,动作虚浮,恍若踩在云端。
“你这身衣服不行,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明日叫冬了给你搭一身。”林朝起身。
“记住,你在外代表的是我的脸面,丢人丢的也是林家的人。”
裴逢春已经招呼丫鬟端菜,圆月近在眼前。
她细长指尖点点空气,若有所思:“端起架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清高样儿,自然有人为茶叶背后的故事卖单。”
人除了生活所需,就是被市场牵着走,被营销出来的一个个故事掏空钱包。
古有新罗婢,昆仑奴,菩萨蛮。
后有草莓蛋糕和锅碗瓢盆的祖宗十八代,什么厨房容器滞销了就拿出来装蛋糕。
【我看水缸也是风韵犹存呀。】
?
怎么不撑死你?
【说点好听的。】
怎么不^-^撑死你o.O?
【泥巴的谢谢你。】
不用谢。
【……我就不该和湖省人比嘴毒。】
知道就好。
摊子甩出去了,林朝又短暂地过上了米虫生活。每日吃吃喝喝疯疯打打,春知和兰贺轮流值班,因为林扒皮要求留一个人陪她才有趣。
林实更不肖说,虽然照林朝说的,拉个驴脸昂着头有几分清高傲气的样子,可心底的退堂鼓敲得震天响。这样下去不行,林扒皮大手一挥——这府里头有我坐镇,你给我去冬了铺子里学习学习,好歹也照葫芦画个瓢。
心情好在家里把三时红的凄美故事编的更加有可信度,心情不好就往茶司对面的茶肆一座,任微就得派出个人陪着。
有时他也来,两人虚与委蛇。你说林小姐聪慧过人,下官未来全仰仗您;我说任大人这就生分了,咱们俩是什么关系。
她也不让任微卖单,还将三时红售卖的事宜准备得尽善尽美,看着任微一天天越来越卑微。
“觉得我阴晴不定就对了,不舒服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林朝捏起点心送入口里,心道,“在我手底下赚钱,要么给帮扶,要么给情绪价值。”
显然,任微还没到林朝心里非他不可的地步,属于后者。只能被捏圆搓扁,好叫他明白,一日想打她的主意,一辈子不得安身。
“任大人,我有个要求。”
林朝对他点头致谢,任微放下那壶三时红,眼睛暗了暗。
来了,她肯定要朝我索要什么。
一个孑然一身和所有渡云茶商打擂台的女孩,还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刘三硬是被她从身上咬下一块。他看着林朝唇边的茶汤,似是温热的血。
她凭什么朝自己施舍一块肉?
“我家姨娘总说我头上太素,虽说三年孝期才刚刚开始,可我也是个姑娘家,需要些头面。”林朝用帕子擦唇,牙齿随着张合露出,“渡云的首饰不和我的心意,也容易传出风声。”
“林小姐是想托任意给您带一套?”
她要做什么?
“不是,任意小哥公务不少。”她喝了口茶水,“我的意思是派一人随你们上京,他虽蠢笨,但也是林家人,还能帮着宣传下三时红。”
只是买头面吗,任微不傻,他觉得不像。
对面人的头上只绑了淡青色的发带,几根珍珠小钗固定住发丝,竟是连一点其余头饰都不愿带。她现在说要买头面,简直是讲他当猴耍!
可是没办法,不像答应也得答应。
砖茶一日不交货,他一日不得安生。
与其说林朝是去买头面,不如是以它打掩护,叫那位“蠢笨”的仆从做些事情。
“要带旁人?”
“低声些,”任随摁住他,“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就是因为不光彩才不能做啊!”
“你以为,我们就很光彩吗?”
任意傻了,直嘟囔:“你是不是还要说公子也不光彩?”
“闭嘴!”任微被吵得看不进去文书,“你俩都去,任意管着一应事务,任随细心,专门盯着那个‘蠢货’。”
“也只能这样了。”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依旧身处冰原,从未离开。
码头人声鼎沸,任随四处张望,远远看着一抬滑竿载着一位青年向他们走来。任意碰碰他,一努嘴示意:“你看,异类来了。”
在官府的穿上载着来自商贾家的“特工”,可不是异类?
走到他们面前,一声凉快的罗纱衣,行礼时头也是高高昂着,连看他们一眼都不愿。这瞧不起人的样子,看得任意恼火极了。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我是林小姐家的管家,叫林实。”声音不疾不徐,还是不愿用正眼瞧人,“二位就是任意大人和任随大人吧?”
“我是任意。”
“任随。”
“这是装我的衣服竹箱子,就是不见脚夫帮我拎上船,我也好看看自己的住处。”
这点轻便东西,他扛着米面都能顺手提了,还要脚夫拿上去!任意思忖着,林家如今是真发达了,一个管家比少爷小姐都娇贵些。
林实指指后面,一个丫鬟给他们递上两只木匣。
“这是小姐精挑细选的上等三时红,她亲手制作,未曾假手于人。”林实还是那般高傲,“二位大人请收下,不算贵重东西。”
什么不曾假手于人,怕是林朝在一边指挥。任随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任意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没资格拿林朝亲制。
难为这管家随便扒拉点谎话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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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家,请吧?”
“小姐,他们已经上路了。”兰贺贴在林朝耳边,“看林实的样子,暂时露不了馅。”
林朝不语,舀起最后一勺粥,起身吩咐:“走,上山。”
“小姐,您不多留几天吗?”兰姨娘端着水果出来,想了想又补了句,“将这些刺泡带着路上吃吧。您要是回家就托人说一声,我们好准备菜。”
“嗯,我知道了。”
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墙边,传来马声嘶鸣,随着马蹄的响动逐渐远去。
光影娑婆,被暗绿色滤镜所笼罩的房间,隐约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伏在桌上,成了这儿唯一的亮色。
指尖戳弄着琉璃花簪,看着它在案上滚动。林朝觉得颇为无聊,以前还可以去拿任微寻开心,现在也不感兴趣了。
果然啊,我是一个喜新厌旧、追求刺激的女人。
她叹气,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去做。
好烦,想拿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小姐。”兰贺在门口呼唤。
“说。”
有气无力的声音。
“小姐,”脚步声逐渐清晰,兰贺站在她背后,“刘三亏了一大笔,资金周转不开。”
“哦。打算卖什么?”
“他在贱卖庆安街的铺子。”
那间铺子的气派,首先是从门面上透出来的。厚重朱漆大门朝外洞开,阳光照得金字招牌光可鉴人,亮晃晃的。门两旁是两根合抱粗的麻石柱子,顶天立地,稳稳地拖着门面。
“我喜欢,”林朝将琉璃花凑到自己眼前,折射出来的亮打在脸上,“可是我不需要。”
“兰贺,我要他手里的茶田。”
“我要他手里的茶田。”
“小姐,”兰贺掷地有声,“需要我怎么做?”
“我们身边有信得过,刘三又不认识的人吗?”
“没有,”兰贺重复,“没有。”
“算了,我自己去。”
果不其然,下午林朝就出现在了渡云最豪华的酒楼。她照着上次和任微吃饭时的菜品点了满满一桌,刘三进入包房是就见到,他的肉中刺坐在次位,满脸笑意地等着他上座。
刘三的夫人跟在后面,不冷不热地福身,林朝快步上前扶起她。
“夫人这是做什么?您同我父亲是一辈人,与我行礼不是折煞我么?”
“刘老板上座。”林朝回头看看春知,她即刻会意,将托盘承到刘三面前。
“刘老板、夫人,打开看看吧?”
匣子里是官府的银票,以及一只白玉山口冠。看这样式不似渡云能做出来的,至少来自汉城,买这个不容易。
刘夫人的指尖划过冠上的纹路,又拿起一边的珍珠小钗看了又看,显然是喜欢得紧。
“夫人喜欢?”
“林小姐真是百宝箱,什么好东西都能拿出来。”刘夫人放下,看向林朝的笑终于真切了几分,“可我无功不受禄,不知,林小姐是要做什么。”
24. 第 24 章
“什么事情等吃完饭再说。”
林朝率先起身盛汤,两碗鱼汤两瓣鱼脸肉进了这对夫妻的碗。刘夫人默默打量林朝,林朝也在观察她。在她眼里林朝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抛头露面的可怜人,自己虽然遇人不淑起码有个不善妒的好名声;在林朝眼里她被封建礼教一女两吃,母家得了巨额彩礼、男方得了天价嫁妆。
双方都为对方的人生唏嘘。
“林小姐,你莫不是打算买我的铺子吧?”刘三对于她的做小伏低很是受用,“我可告诉你,这铺子放眼整个渡云都是顶顶好的。”
他伸出一个巴掌,在林朝面前晃晃:“起码,这个数。”
你,付的起吗?
“刘老板家大业大,有什么好东西都不稀奇。”她起身用勺子筷子分开鱼,完整的鱼被开膛破肚、四分五裂,“每一样呀,还是精品。”
“你知道就好。”
“我就这么说吧,”林朝坐下,手里捏着勺子,“我这儿钱凑凑也够。”
“一来呢茶叶也上新了,二来呢官府的定金也有。”她伸出四个手指,“这是我的诚意。”
“您别拒绝我,”她笑着,“今天来赴我的薄宴刘老板肯定是没遇到合心意的价格。”
“碰巧前些天我收下了你的废鲜叶,不如优惠给我,就当结个关系。”
刘三一双眯眯眼泛着光,都知道他的铺子着急出手。都说买东西买穷不买富,他以前也是如此。
买穷很明显,指的就是卖东西的人急着出手,只能低价卖出去,怎么着都成;买富则反过来,是买家求爷爷告奶奶拿诚意买,卖家翘着二郎腿看着底下人竞价。
如今倒好,他也有卖穷的一天。
比起老朋友一压再压的价格——从五百两再到三百两,最后变成了二百五十两。再这样下去,他不选林朝他才是二百五!
这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就是好糊弄,以为做生意要讲体面顾面子,可惜这些便面功夫用错了地方。
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狂喜:“看在你还记讨夫人喜欢的份上,就卖给你,好歹也是一路看着长大的。”
“刘老板当真?”
“当真。”
“什么时候签契书?”他有些迫不及待,又假装轻描淡写,“我算过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看来我也是借了老天的运势呀。”林朝看着被蚕食的鱼,变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徒留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捂着嘴吐刺:“先不着急,晚上咱们还有活动呢。”
“夫人去不去?”
“她懂什么?”刘老板咂摸出了点东西,“妇道人家尽只会哭哭啼啼的。”
刘夫人被当众不给脸,还是在小辈面前,脸色有些难看。可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朝外头看了看,掩盖自己的尴尬。
林朝卖她一个好:“不如这样,我叫我的婢女陪夫人四处转转,马上到了浣花节,四处也在打扮呢。”
“也好,”刘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小姐思虑周全。”
眼神里有赞赏、羡慕,还有不理解和责怪。
“老爷再喝一杯嘛~”一个披着薄纱的女人坐在刘三身上,“您不疼我了!”
“美人,我哪里不疼你了?”刘三双颊酡红,眼睛发直,“你说说,我连家里的娇妾都不要了,专门来找你。”
“您喝得多,我的日子也好过些呀。”
又有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明里暗里都是劝酒的话。林朝就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时不时为刘三的酒量叫好。
“林朝,你生的晚,你不知道……”他好似梗住,一边的陪酒给他拍背顺气,“嗝儿……”
“你父亲当年同我坐一桌吃饭,还是在我前头呢。”他斜睨着林朝,如同出了口恶气,“现在他的女儿,哈哈哈——”
林朝还是陪笑,就像不会生气般直视他的眼睛。在刘三意识逐渐不清醒了,开始胡言乱语后,她对着陪酒使眼色。
“老爷,您方才说您做了笔大生意,是什么呀?”嗓音可以腻死人,如同玉米糖浆一路滴下,“叫我们姐妹也见识见识~”
“老爷,我们就指着您见世面了……”
“刘老板,不如就签了字,叫她们好好见识下。”林朝掏出契书,放低姿态,“也叫我见识下您的风采。”
刘三的眼睛成了一条缝,他被哄着签字按手印,至于契书上的内容更是草草略过。
见事情达成,林朝也收起,低眉福身道:“刘老板好生气派,我就不打扰这良宵了。”
好一会儿刘三才反应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人,不把她当个什么。
“林小姐,她们的卖身契在这儿了。”
老鸨奉上两张纸,春知在一边和楼里的舞姬讲话。林朝捏着纸,朝老鸨抛去一两银子:“这是酒钱,余下的我要那个——”
她点着一边瑟缩的一个女孩,“她,我买回去了。”
“她呀,她不行!”老鸨立刻挡住林朝的视线,“她笨手笨脚做不成事,脾气还倔的很,免得叫您不爽快。”
“我就喜欢有脾气的。”
“哎呀她真不行……”
“嘘,”林朝黑沉沉的眼珠盯着老鸨,指尖搭在她唇上,“我知道你留下她是看她可怜,被你交出去的女儿都是去了个好去处,你从来没有委屈过她们。”
“你做的不是绝对的正确,但是你做到了你可以做的最好。起码,她们活下来了,而活着。”她对着女孩招招手,女孩犹疑地走过来,“就是最后的底牌。”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林家的二等女使。”
“她。”林朝指着春知,“就是你的姐姐,你服侍她,听她差遣。”
女孩点点头,大胆到:“小姐,请您赐名。”
“你以后,叫鸢尾。”
“鸢尾谢过小姐大恩大德,”她也对着春知叩头,“鸢尾以后任由姐姐差遣,姐姐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吗?”春知指着自己,像极了那个表情包,“不是……我吗?”
她们一路走出春月楼,林朝站在前面,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她们的影子却分外亲近。春知和她融在一起,不分你我,鸢尾像是个小尾巴缀在后面。
契书打开来,明明白白写着:
《大虞湖州渡云县店铺绝卖文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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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绝卖店铺文契人:刘三,系湖州渡云人户。
今将自置名下物业一所,坐落于湖州渡云县庆安街巷东侧,其店:
门面:开间三间,进深三十尺,土木结构。
四至分明:东至庆安街郑家作坊,西至金家小铺,南至桥头,北至空地。
店内一应物件,如柜台、货架、桌椅、量器等,俱包含在内,并无遗存。
其物业原系祖产,并非盗卖瞒昧官产、族人共有产业,亦无重叠典押、债务纠葛等情。如有此等,由刘三自行理直,与买方无涉。
今因需银紧急,将上述店铺并内里物件,一并绝卖与林家林朝名下永远为业。
若有反悔或卖方为源的意外,如债务纠纷、赋税问题、契证遗留问题,卖方需十倍返还钱款以作补偿。
三面言定,时值绝卖价银:足色纹银肆佰两整。
其银当日随契交收足讫,并无短少、准折。银契两清,各无反悔。
自卖之后,任凭乙方拆卸改造、转典转卖、招赁营业,一切听便,与甲方永无干涉。甲方及亲属、内外人等,决无加价、赎回、找补、生端异说等情。
此系两相情愿,各无逼勒。恐后无凭,立此绝卖店铺文契,永远存照。
附:本店现存之货品、账目、器具等细目清单,作为本契附件,一并交割。
嘉旭十五年四月二十日
立绝卖店铺文契人:刘三
执契人:林朝
这里头最有意思的就是刘三那间铺子里的货物,涵盖从前从抄家贵胄府里流出的龙凤团茶,这东西可是被官府管控着,寻常百姓百分百没资格喝。
从前在私下交易或拿来待客没问题,可万一林朝一个不小心跑去问任微,万一任微认出了这是龙凤团茶。再一个万一铁面无私任大人勃然大怒,要对此物追责?
她净赚铺子外加三千六百两。
【他付不起的。】
你说刘三付不起?
好说好说,她林朝从来待人宽和。不如,拿你的茶田来抵?
你给我做局,要我的家产;我也给你做局,要你的祖业。这不是很公平吗,介于刘三害她在先,她是迫于无奈还击。所以必须比她困难千百倍,只是翻十倍,这不算什么!
【最有种的女人出现了。】
不讲不讲。
【林朝,你好坏哦~】
系统,要和我狼狈为奸吗?
【你是坏人我是什么?】
嗯?
【我是坏人的挚友,我是恶人的同谋。】
【你无意害人,你只是一个被逼迫到走投无路了反击的可怜人。】
【再说啦,这一切是合法合规的,上头他的手印签字明明白白,我们可没做错什么。】
嗯哼。
【这一切很公平。】
“小姐好生厉害。”兰妈妈仔细收起,“您真是越发像大小姐了,我仔细瞧着,还有几分夫人的神色。”
“这一切,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朝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蓝光,她转过头,好似一尊杀人不见血的机器。
25. 第 25 章
“小姐,青梅酒送来了。”春知拎着酒瓶,“快些打开尝尝吧,兰贺在我耳边叨叨一天了。”
“不急。”
林朝翻开好些书,努力从里头瞧出点东西。她包装林实是就是这样,越神秘的越权威、越稀少的越珍贵。以前这些绿茶被定了性,她改变不了,可这红茶就不一样了。
开天辟地第一份,这东西的制造技艺握在她手里,好与坏的标准自然由她制定。这个领域,是林朝说了算。
什么代代传承的故事,什么凄美悲恸的情绪,乃至那个原叶冲泡的要求,全都是展现它的独特性。最后为了什么——钱。
她是商人,虽然有底线,可是不做慈善,要赚钱。
钱!钱!钱!
顺手翻翻这些被大虞朝视为珍宝的茶经,看看有什么能生钱的法子。
“小姐,城东有家冰酥酪好吃……”
“你自己去。”林朝头也不回,“好吃给我带一份。”
“小姐,您都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你小姐我在忙着赚钱,赚了多多的钱,”林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给你买好看衣服漂亮头面。”
“等孝期一过,你就是全渡云最好看的姑娘。”
“小姐这太僭越了。”
林朝一把拉过春知的手,眼眸弯弯:“悄悄告诉你,春知是整个渡云最好的姑娘。”
这小姑娘,夸一句她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她打算使个坏:“这么不经夸呀?”
青梅酒送来了,算算日子也快到了,林朝解开平日常穿的棉质衣衫。春知为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素衣,无装饰也无花纹。
在梳头时,林朝按住她绑发带的手,指着匣子里失了光泽的一支珍珠簪。
“就这只,”她拉拉衣服,“我们今日失去闹事的。”
!
时间过得真快,春知会意,特地将簪子挽得松了些。只需快步跑上几米,在加上一点颠簸,发丝就会要落不落。介时,林朝口里的话假也成真,何况本就是铁证如山?
两人走出厢房,兰贺隔得远远见着了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兰姨娘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问了一句。
“姨娘,”林朝浅笑,“千万将家门关好,墨青壮实、砂月会武,留在身边。”
“小姐小心。”
林朝的决策,她从不过问。这次听说要交出去四百两,也是一语不发,她相信林朝肯定有更大的计谋。最好、最好是将那侮辱夫人的刘三扔进万劫不复之地!
“小姐,走吧。”兰贺背着刀走出来,这刀是唐横刀,上头还开了血槽。一刀下去,以她的力气,骨头都能斩断。关键是不起眼,平平无奇的刀鞘,乍一眼以为是什么破烂货。
“这刀带着,我放心。”
林朝见过兰贺练刀时的样子,不再掩瞒自己的狠厉,一招一式直抵死穴,补补杀招。
“姨娘,我今日要吃些好东西,您叫春娘备好。”她对着探出头的裴逢春笑道,“春姐姐,家里还有些菜吧?”
“有鳜鱼和不少小菜。”
“松鼠鳜鱼。”
说完这话,林朝就潇洒转身,在兰贺的帮助下顺利上马。先是晃晃悠悠朝前走,路上和掐着时间跑来的秋明打了个照面,听她说了几句什么。林朝还下马仔细看看秋明手里的什么东西,旋即上马朝着湖边一路疾驰。
湖边那块儿地一直是官府住着,世世代代如此。尤其是茶司和衙门,装潢最为豪华阔气。据说高些的官,一推窗可将湖光山色尽数收于眼底。
甚至坊间传闻:多少人拼尽全力就是为了那间事斋,不起眼的舒适就是权力的体现。
“快些!快些!”
“谁啊!看不清这是衙门茶司的街道,竟敢当街纵马。”一个衙役跑出来,欲拦截,“你干什么,给我停下来——”
“大人、大人……”春知先一步下马,福了福身子,“我们不是有意这样的……”
“不是有意?你什么意思,这是衙门,不是你家公子的马场后院。”衙役摆起谱,“就算是出了人命官司也不成!”
“不是,我们真的有急事,您听我解释……”
那人恶狠狠盯着春知,语气不善:“我告诉你,只有关乎这儿。”
他指着天:“只有关于皇上的大事,才可以。你这样的,算什么?”
“如果我说,”春知的声音不降反增,“是关于宫里的事呢?”
“什么!你看看你算老几!还宫里的事,我呸——”
这下街头巷尾,包括楼上办公的官员统统打开窗子意图看个仔细。小小渡云,最高官员不过茶司五品主事,居然还有关乎宫里的大事?
说出去,怕是能从年头笑到年尾。
衙役愈发嚣张,知道这里多得是人给他撑腰,一把拉住春知的手:“你给我过来,来人啊!把前头两个主犯也拿下,敢藐视皇威,定要重重责罚!”
一声令下就有人将兰贺的马团团围住,这是准备上手。就在一棍子打下前,林朝装作惊惧交加死死拉住缰绳,马儿半身腾空。衙役们朝后退去,兰贺适时大喊。
“任大人,救命呐!”
“任微大人——”
她是练家子,嚷起来声量和春知不是一个量级,尤其是第二句的架势,怕是要喊破天去。
“任微?任大人也救不了你!”
“住手。”远处传来一道低斥,人群主动让开。任微站在林朝面前,伸手拉住缰绳,“林小姐,下马吧。”
“任大人您可算来了。”
林朝扶着春知的手,落地时还向前踉跄了几下,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儿拿了个十成十。她似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恶狠狠盯着衙役,像是嫌自己考上太稳固了。
“我可是有急事找任大人,你有什么资格阻拦?”
那衙役脸色铁青,忽然灵光一现:“你说你有关于天家的要事,具体是什么呀,嗯?”
“就是就是!什么大事还藏着掖着不说。”
“我们都是天家手底下的人,说出来也好一块儿商量处理!”
任微就站在远处冷冷盯着她,眼底一片青黑,重重出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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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林朝破口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小姐,你闹得阵仗这么大,”有人凑过来,一身油绿官服,屈居任微之下。他似笑非笑盯着任大人,好像手里握住了什么大把柄,“不如叫我们见识见识这天大的事儿。”
“任大人,你觉得,”他朝着林朝步步紧逼,不紧不慢道,“如何?”
太好了,就知道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感谢没有纸媒网媒的年代,坏事一路传千里。
林朝作出妥协装,从背上包袱中拿出帕子包好的一块儿茶饼,双手奉到他们面前。
“小女不知这是此物,各位大人又知道的吗?”
“笑话。”绿衣官员面露不屑,“你林家世代做茶叶生意,会不知道这是何物?”
“此茶绝非渡云之物。”
“林小姐,就算它不是渡云的茶,就一定和天家有干系?”
他一手搭上任微的肩,微微用力:“我看林家女藐视天威,欲败坏天家声誉。”
她不语,只是用头上的珍珠簪挑起茶饼下的一张锦缎。朱紫色的锦缎泛着柔和的光,色泽细腻又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人凑近去看,下角用明黄色丝线绣了几个字,依稀是——龙凤团茶。
“!!!”
“此物,此物是天家流落出来的!”
“龚大人,此事需快马加鞭告知都督!”
几个小字却引水入油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林朝。
以龚大人为首,厉声斥问:“林家小女,此物从何而来!”
“速速招供,不然后果你承担不起!”
“各位大人,这说来话就长了……”林朝绕开龚大人,将“罪证”交予任微随行下属。她捏着自己的帕子:“我前些天从别人手里买来一间铺子,因着与卖家也有些缘分关系,他又急着用钱。我便主动做主将铺子里的一应物件都要了,其中,也包括仓库里的存活。”
“既是前些天就买了,为何今日才报官?”
她一双眼睛看着龚大人,手里绞着手帕,春知跟过来扶住主子,顺带替她说完内情。
“大人不知,小姐如今孤女一个,府里就剩下一位姨娘。”春知的圆眼睛里隐隐闪过泪光,林朝将帕子拿开了些,“姨娘身子一向不好,小姐想着已经尘埃落定,不急这一时。”
“干脆就叫以前管着别家铺子的管事去操持,今日姨娘身子好些了。我们便朝庆安街走去,刚至桥头,远远敲着管事女使向我们跑来。”
林朝抬起头,怯怯道:“一见此物,便是不容耽搁,速速赶来了。”
“谁知扰了各位大人清净,”微微福身,紧接着开始咳嗽,“咳咳……是我冒然了,咳咳……”
发丝散乱,一路颠簸向一边歪斜,又因为在孝期几乎是不带钗环、不着鲜衣。整套说辞也无疑点,环环相扣通顺异常。
任微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掩饰不住,他绝不相信这件事林朝全然无辜。起码,会是个幕后推手。
那他也做一回好人,清清嗓子开口:“林小姐,这铺子,是从谁那里买来的?”
26. 第 26 章
好姐妹,有女孩般的明察秋毫。
林朝泫然欲泣、抽抽噎噎:“是,是刘老板……”
春知往前站了一步,远离那只帕子,噗通跪地:“这里、这里是刘老板签下的契书。一式两份,他手里还有一张。”
“我们还是花高价买下的,谁知他竟丢了个大问题给我们。”
兰贺在一边扶着林朝,三个女人一台戏。一人愤愤不平,两人眉心微蹙,回头看向任微时都是一脸可怜样。活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差一位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帮忙鸣不平。
龚大人绿着一张脸,一点错误挑不出来。原想着借此打压一下任微这个“上级”,好叫他见识见识地方势力的厉害,谁知街头巷尾都知道了。本就是不避人,加上一宣传,就和长了翅膀一样人尽皆知了。
刘三,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可惜也只能在心里骂骂,但凡此时一人为他说话,就是僭越的同伙。
“林小姐,放心交给我,”他咬着牙,“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如何?”
“不成呀,”春知的头摇成拨浪鼓,“我们定了一批物件还请了专人过来整改,这铺子我们着急用呢。”
兰贺开团秒跟:“我们告示都张贴了,还差人请了女冠里顶顶厉害的鹤玄道长算了日子,万万不得推迟呀!”
“你们想怎样?”他的脸沉下去了。
“大人明鉴,这契书里写的清清楚楚,刘三的铺子有问题了是要赔钱的。”
“赔多少?”
“上头写的清楚,”拖着契书的下属大声道,“赔付十倍,也就是四千两。”
“!!!”
“四千两?我不吃不喝一辈子也赚不来这么多……”
在龚大人说话前,林朝补了一句:“我也是头一回拟契书,就写了十倍赔付,原以为只是个数字。谁知……居然真的要赔。”
“他签字了、不会不作数吧?”
“各位大人都是见证人,是他违约在先,我还要赔上不少定金呢!”
“任大人,”她走上前,“您不如先思量下着龙凤团茶该如何处置吧,万事自然以天家为大,大不了我就再等些时日。”
“这铺子您要封就封,要查就查,我们绝对配合。”她行礼,“我一介姑娘家,就不参合其中了,各位万福。”
说完牵上缰绳,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外走去,背影里透着焦急又无可奈何。
“散了吧,都散了!”
“任由,随我上楼。”任微回头,又对着龚大人,“也辛苦龚大人将那刘三捉拿归案。”
“一、定,一、定。”龚大人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契书和团茶,“任大人慢走。”
“公子,林小姐这次赚大了!”任由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契书,似乎要将它戳出个洞,“你说刘三有那么多钱赔吗?”
“你以为这是她走运?”
“你把林朝想的太简单了,故意闹大、天价赔偿。”任微俯瞰下面来来往往的街道,“我们只能帮她,不帮就是死路一条。”
伤她一寸,百倍奉还。
一个幼年丧母,无人教养的女孩儿,居然可以步步为营到这个地步。一招招好手段也不知出自何方,更为听说过她师承何人。
把他带出险境又绑上项圈的人,今年不过十六岁。
“哎,完成任务一身轻松呀……”
林朝走进院子伸了个懒腰,厨房里已经传来松鼠鳜鱼的酸甜香气。
“小姐回来了。”夏晓恭敬道,“马上就开饭了。”
“那挺好。”
她走到兰姨娘房间,示意夏晓不要出声:“姨娘,你想报复刘三吗?”
“小姐,您来了。夏晓你怎么不……”
“是我吩咐的。”林朝坐到贵妃榻边,语气天真,“都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姨娘想报复刘三吗?”
“小姐做决定就好。”
“姨娘不要事事都问我的意思,”她撑着头,“你也是我的家人,我在这儿仅剩的家人。”
“所以姨娘说实话就好。”
兰姨娘咬着牙:“想!”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林朝用珍珠簪随手挽了个发髻,“他若犯我,我十倍奉还。”
这样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家姑娘,兰姨娘在心里想。可小姐是不同的,试问哪家孩子能在父亲去世后担起这么大的家业?就是大小姐在某些方面也不及她,何况小姐如今还是个孩子。
小姐就是把天捅出个窟窿,她也会拍手叫好。事出有因,要是老太爷没有欺负小姐,以小姐宽厚和善的性子怎么会这样呢。
都是他们的错。
“所以姨娘,您这几天好生调养。我呀,备了一出大戏演给您看呢。”
兰姨娘一个劲地点头,外头传来裴逢春招呼的声音。
开饭了!
林朝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窜到桌前。腊肉炒笋尖、豆汤豌豆苗,估计是裴逢春看到她买了酒,还炸了点小鱼干。最叫她移不开眼的就是松鼠鳜鱼,红彤彤的,冒着闻着就泛口水的酸味儿。这是关起门来过年呀!
“小姐,我还拿剃下的鱼骨熬了高汤下了点刀切面,”裴逢春端着碗出来,“您是吃白米还是面条?”
“面条。”
她得了指令转身回厨房,春知原本也打算去小饭桌吃饭。
“春知。”林朝喊住她,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一块儿吃。”
主子的话落地,丫鬟婆子俱是一惊。春知在她们里头是说一不二的大丫鬟,饭桌上最好的饭菜都紧着她。随着她和小姐愈发亲近,小姐赐菜也从经常变成了每餐不落。
后来就变成了她和兰贺在高脚桌上用膳,菜色同小姐兰夫人无二。前几日还买来一个丫鬟专程伺候她,俨然是半个主子做派。
可下人是下人,主子是主子。就算是良民,也是没资格同主子坐一桌。她们只敢在心底揶揄。
如今林朝开口,一切可就变了样儿。
“兰贺,坐。”
“小姐……这不妥吧?”
“小姐,若是妈妈知道了,我可是要挨板子的。”
林朝接过裴逢春递来的鱼汤,勺子砰碗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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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头也不抬:“这林家,是谁说了算?”
一边看热闹的婆子回话:“自然是您,您是这府里当家作主的人,是林家的家主。”
“谁是管着内宅事为我分忧的?”
她自顾自喝下一口汤,婆子犹豫了下,接话。
“是兰夫人,咱们都听她的。”
“那陪在我身边时候最长的人,是谁?”她顿了顿,放下碗给兰姨娘夹菜,“在我身边最得力的,是谁?”
“是……是春知姑娘和兰贺姑娘。”
林朝抬头看着兰姨娘:“姨娘,你说她们每日陪我上山下山谈生意,有没有资格上桌吃饭?”
兰姨娘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顺着林朝的话说:“春知和兰贺功劳颇多,当然可以同桌吃饭。”
“上桌,不要我说第二遍。”
裴逢春终于从人群后走上前来,在她们面前放上汤面。
“以后,夏晓林实和春娘坐你们饭堂的高脚桌。”
夏晓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福气,和裴逢春喏喏跪下:“多谢小姐。”
“你是姨娘身边的旧人,性子温婉胆子有些小,但是忠心与否我是看在眼里的。”林朝挑起面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你代表了姨娘的面子。不必感谢我,感谢你自己以前作出的选择就好了。”
“再过几年,若是想出府嫁人,我便给你脱了贱籍配上嫁妆,风风光光地出门。”
她的头磕在地上,丝丝凉意叫她无比清醒。从前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还有能做良民的一天,还可风风光光做个正头娘子。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春娘,你是我聘来府里做事的。”
“还是林实的未婚妻,是良民。”她回头带上笑意,“林实是府里的管家,就是看在这一点上我也要给你几分好颜色。何况你做的饭菜着实好吃,一见就是费工夫的。”
“多加努力,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人再愚笨也明白林朝的意思。家主这是在敲打人呢!
她常年不在府里,就是回来了也是来歇息的,不可能事事都一一过问。管着外头生意又要分心管内宅,也做不到处理及时、面面俱到。
有些个心思不用在正途上的难免起了僭越的心思,以为兰姨娘好应付、好说话,就一个劲儿地欺负她。
裴逢春走向饭堂,嘴角勾起笑意。家主当真厉害,这些刁奴,早就该紧紧皮了。不然还真是忘了林家姓林,姨娘就是脾气再好也是主子,小姐再怎么招也是当家人。
她常年剁骨削肉,抄勺颠锅,看上去文弱带着书卷气,可手臂力气惊人。扎扎实实练出来,若是与习武的兰贺在一块儿比试比试也是成的。
此刻她接过鸢尾递来的热茶,清清口:“以后谁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就告诉林实,叫他该打死打死,该发卖发卖。”
“别以为我不敢,”裴逢春扫视一圈,“你们知道的,我没什么不敢做的。林实也有这个能力,管家还决定不了死契的生死?”
“我要告诉小姐……”
“你说什么?”
27. 第 27 章
茶杯被她重重撂在桌上,一把拉起那个婆子:“走,碰巧小姐今日在府里,我们去讲个明白!”
“你做什么,你个目无长辈的!”
婆子被她半拉半拖到了林朝面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兰姨娘放下碗筷欲起身,林朝一把拉住她,意思很明显——看我教你如何管家。
“小姐,这个婆子对您的话有意见。”裴逢春站在一边,“我也不是成心想扰了小姐清净,可这等刁奴一日不除怕是要带坏一众人!”
“你,”她指着那婆子,“对于我哪句话有意见?”
“冤枉啊小姐!我、我就是见不得裴逢春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仗着未婚夫是管家,就……”她抬眼看了看小姐的脸色,见一家之主面色平静,大喜过望噼里啪啦全说出来了。
“搞的好像她才是这府里的管事的,若这般发展下去,家里不就是她的一言堂。”
“小姐明鉴,我是真心为您好……”
“你是真心为我好?”
林朝放下筷子,“我倒要问问,兰姨娘的小钗值钱吗?”
“!”
婆子的身体软了下去,努力为自己辩驳:“小姐,奴婢不知小姐是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给你次机会,毕竟人无完人,哪有不犯错的?”她站起身,兰贺上前将椅子搬到她身后,“谅着同你一块儿入府的墨青黛蓝做事稳妥,以为你也会改过自新。”
“没想到这么不怕死,手脚不干净就算了,还不把主子当回事。”
“兰贺,过几日将她送上山,看着分配杂货活吧。”
“是。”
“兰夫人……兰夫人!”她双手乱抓,“您原谅我,您在小姐面前为我说说话……”
啪——
是夏晓,她一掌打在婆子脸上,随后狠狠啐了口:“呸!你真当夫人是滥好心?你可知你偷的珍珠小钗是何物?”
“那是、那是……”她瘦弱的胳膊颤抖,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勒地婆子涨红了脸,“那是已故夫人的陪嫁!”
“是当年姨娘作为良妾入府时夫人添的嫁妆!”
“只不过时间久了些珍珠蒙尘,姨娘素日里都不舍得戴……”她深吸一口气,“你以为我没脾气,做你的白日大梦去!”
说完这话,她丢开面色灰败的婆子,直直跪在林朝面前:“小姐,夏晓只求您一件事。就当是看在先夫人的面上,莫要将这贱人随意处置了。”
“别叫她好过!”
“自然,”小姐靠在椅子上,“兰贺。”
“什么活计最累,就叫她做什么。”
“我的母亲、我的姨娘,被这等人侮辱了。我还不叫她为此悔恨终身,岂不是不配为人?”
春知适时奉上一个布包,兰姨娘半信半疑打开,里头放着一对小珠钗。以前许是鎏金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金漆掉落,珍珠黯淡。
可兰姨娘还是将它接过,又嫌弃包着它的布粗糙,拿过自己的细软帕子好生裹好。连夏晓都不信任了,自己揣在怀里。
“小姐,如今时日不好,过几日……如何?”
林朝也将嘴贴近春知的耳朵,呼出的气弄得耳道痒痒的:“等刘三彻底倒了,我叫你学习下怎么管理手底下的人。”
“你要学好呀,我以后很多事都要你去做,你是我放在台前的人。”
“公子,已经确定是龙凤团茶,有可能是从那位家里流落出来的。”
“那位?”
任微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暗自笑了笑。原来您也不是坏事做尽,关键时候也能帮我大忙呀。
“你说要是那位还在世,会看好我吗?”
任微和任由的影子大而模糊,而被架子立起的茶饼残块虽小但清晰。
他迟疑了下,伸手用珍珠簪挑起朱紫色锦缎,语气悠悠:“这是红地灯笼锦,是贵胄的东西,居然会——”
和我一样流落民间。
“去请龚大人,就说,刘三窝藏贡品,商议罪名。”
“是。”
指挥下人备好晚上的菜,裴逢春悄悄胳膊。木门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还未等她抬眼看,就听见来人一声呼唤。
“裴姐姐,小姐有请。”
“春知妹妹?”裴逢春放下手里的筷子,吩咐下人,“你按照我说的备菜,记住了,这肉馅一定要剁地细碎。”
解下围裙,顺道用毛巾擦擦手上的水。这才握住春知的手:“叫人喊我一声就够了,怎的自己跑一趟?这快五月了,太阳着实有些炙人。”
“小姐这样器重你,我比你年岁小多了,怎么好意思摆谱?”
她堵住裴逢春的话,顺带卖个好,“再者说,是小姐叫我‘亲自’过来请你的。小姐的话我总要听。”
亲自二字春知刻意咬重了些,逗得裴逢春止不住地勾嘴角。
她们进了厢房,小姐还是那般懒散地靠在榻上,不似其他贵女端着架子。见有人在面前站定,她放下翻页的手。书摊开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可惜裴逢春家境不好,只是略识几个字,不至于连名字都不会写,猜想着这可能是账本。
“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她在外间,阳光直直打在身上;林朝春知在里间,贝壳窗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唯有兰贺站在墙后,看不清面容,被暗色笼罩。
“不知,小姐莫怪奴婢大胆。您是否觉得我行事鲁莽粗鄙,下了您的面子,辜负了您的器重。”
“你行事是有些,但是。”
午后的院子里婆子丫鬟洒扫庭院、修理绿植的枝丫。走到主子的房前都会刻意轻了步子。尤其是看着裴逢春被春知领进门,无一不好奇的很。可也摆的清自己的位置,前车之鉴方才才被塞住嘴绑在椅子上,由兰贺掌刑二十板子。后又交给夏晓,拿着竹条往小腿肚上狠抽了顿泄愤,虽说她力气小,可婆子还是呜呜咽咽似杀猪。
她们都说,这是家主在给兰夫人撑腰呢。告诉她们兰夫人是先夫人抬起来的良妾,是过了官府明路的。虽说大虞朝典妾租妾盛行,可老爷已经不在了,以家主的态度,此事绝无可能。
有人撞撞黛蓝,是裴逢春出来了,面色凝重。
这是被小姐批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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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青,我们以后小心些。”她轻轻耳语,“小姐估计是不喜爱出头的人,哪怕她做的是对的。”
壮壮的墨青也低声道:“我还想称呼小姐‘家主’叫她看重我呢。”
“小姐、不家主看重的可能是忠心实诚,你看夏晓姐姐就被抬了地位。只要我们好好做,以后兴许也能从府里出门嫁个良人呢。”
“你敢说这茶不是在你家仓库里的?”
“小人不知呀!”
任微端坐上方,啜饮着上好的茶叶,喝着喝着莫名觉着有些不是滋味。团茶性寒,他的胃一向不太好,倒是林小姐热腾腾的三时红清爽里带着暖意。
“龚大人,既然他不认,不如将林小姐请来。对簿公堂,一问便知。”任由开口。
“怎么好意思麻烦林家小姐……”
她可千万不能来,刘三玩脑筋怎么可能玩得过她?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他也有些小心思,这团茶他手里也有半块,万一被挖出来了,一家老小跟着玩完。任微要是看出什么不对劲,绝对不会放过他!
“各位大人有礼了。”林朝步子翩翩,满脸焦急,“方才任大人的下属来铺子里搜寻,碰巧我也在,便跟着赶过来了。”
“不知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龚大人脖子如同生锈了般转过头,牙齿摩擦发出细响:“我正想差人去请林小姐呢……”
“那可真是太巧了,”林朝仿若才发现刘三跪在脚边,她歪着头,语气不太好,“刘老板,您可是和我说了这铺子没有任何问题的。怎的里头有天家……不!”
一众人都看向她,她恍若未觉,还是一脸天真地为刘三开脱。
“刘老板肯定是被陷害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他的铺子里的!”
“刘老板,你说话呀,是不是弄得你破产的人放的……”
“闭嘴!”刘三恶狠狠回头,死死盯着林朝,“你个小贱人,都是因为你——”
林朝拿帕子捂住嘴,不过一刹,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后踉跄几步,春知先是扶住她,紧接着骂出声。
“好你个刘三,卖铺子时就是高于市价卖给我们的。现如今出了问题,小姐好心替你说话……你、你居然张口就骂……”
她眼睛瞪得溜圆:“说不准、说不准你就是故意这样做好陷害小姐!”
“你个贱婢你又什么资格——”
站在林朝后边的侍卫上前,对着他就是一脚,用到刀尖抵着刘三下巴:“这里是衙门,不是你家后院。站在这儿的是官员,不是你的妾室通房。”
“还有她,”侍卫指着林朝,“这是良民,是未出嫁的闺阁女子。不是你家可以随意辱骂责打的贱奴!”
“要是林小姐追究起来,你一样要刑拘知道吗?”
“没事的、没事的……”林朝做足了宽宏大量,“刘老板一定是神志不清醒了,我不会这样小肚鸡肠。”
刘三欲再骂,可看着满堂人惧向着林朝,知道自己得不着好,闭了嘴,眼睛还死死盯着恨不得剜下块肉。
“大人,证人带到了!”
28. 第 28 章
“秋明!”
“各位大人万福,小人正是那日将茶饼交予小姐的铺子管事。”秋明行礼,随后跪下娓娓道来,“同时也是我打开刘老板铺子的仓库。”
“只有她的一面之词当然不作数!”刘三目眦欲裂,“她们几个人蛇鼠一窝——”
砰!
任由可没有侍卫小哥那般温和,上前就是一脚,冷冷道:“任肆,这就是你习的武?连个犯人的嘴巴都管不住。”
“刘老板说的也没错。”龚大人使劲挤着眼睛,如果古代眉目传情便是有奸情,那他和刘三一定是板上钉钉的老夫妻。
“我们官府查案不能马虎,何况是事关天家。总要有理有据是不是?”
终于有人撑腰,刘三倒打一耙:“发现这东西的是她的婢女,拿来告官的是她,定是林朝陷害与我!”
“你怎么能这样,我、我什么时候陷害与你……”
“秋明姑娘,”龚大人板上钉钉,“你身边没有下人一起发现吗?”
秋明看看林朝,她的迟疑被认为是心虚,龚大人步步紧逼,逼得秋明一退再退。阳光将他们分割成两方“阵营”,在光下的是被春知搀扶着的林朝;龚大人刘三及衙役们在暗处。
而任微坐在高处,阳光透过大开的窗子落在他身后的墙上,照得“公正廉洁”牌匾万分威严。有意思的是任肆,光亮就在脚边,可活生生被朱漆大门挡住,不能亲近林朝,也不甘心一辈子在暗处。
“秋明姑娘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身边确实没有小姐的人……”
“那谁能证明这龙凤团茶是刘三落在铺子里的?”龚大人拍手,“谁又能证明这团茶不是你蓄意陷害他?”
“大人的意思是,必须有人能证明?”
他睥睨着林朝,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是不属于你们两方的旁人。”
“好、好……”林朝闭眼,好似被逼到了绝境。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突然大步上前,直冲冲抵得龚大人朝后退去,两人都到了暗处。林朝表情一变,一双眸子黑得吓人,隐隐带着些不属于人类的蓝调,未等他呵斥便大声道。
“麻烦任肆大人去庆安街上请来百姓,他们可以作证。”
“什么?”
“!”
任肆也愣住了:“林小姐,可知是哪家百姓?”
“谁人都可,”她阴恻恻地抬头,观音面上染了几分鬼意,“只需高呼声——那日来铺子仓库里挑选家具的有谁。”
“凡是应了的人,皆为证人!”
林朝展开双臂,眉毛微挑:“龚大人,小女可没有这般能力,叫百十号百姓为我说谎。”
“你、你……”
他后退几步,居然一个重心不稳跌在椅上。这林朝,方才好似一尊鬼观音,眼里的得意丝毫不掩瞒。他自认见过不少诡谲精明之辈,竟无一个有林朝给人设圈套这般水到渠成。
刘三的死期近在眼前,林朝不光要他死,肯定还要从里头捞取利益的。或许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将手伸到林家身上。
“证人来了,大人请吧?”
春知语气不算恭敬,但龚大人此刻无心追究。
“查得民人刘三,系本州茶籍商户。于嘉旭十五年四月,在其商铺库房内,起获龙凤团茶半饼及锦缎包布。此物乃御前贡品,非官赐不得私藏。”
“按《天圣茶法》及编敕:诸私藏、贸易禁榷贡茶者,计值满贯,徒二年;情重者,加杖、黥配。刘三所藏虽未及贸易,然贡茶非民间所宜有,其行已属僭越,乱国家榷茶之制,蔑朝廷供奉之尊。”
龚大人顿了顿似是被气到不行,在林朝的冷眼里继续说下去。
“本府酌情,刘三私藏禁物,证据确凿。念其初犯,且未行贩卖,免其徒、黥之刑。依律杖八十,罚款一百两,以儆效尤。所藏团茶悉数没官。”(1)
“刘三,你认罪吗?”
他颤颤巍巍,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人认罪。”
“来人,拖下去!”任肆指挥着,“嘴巴塞住,免得吓到林小姐!”
随着他走到林朝身边,光也终于怜悯地落下;不知不觉见,只单单照耀牌匾的光也洒在任微任由身上,他却眯了眯眼,朝林朝走去。
“林小姐,我看了你们的契书。”
“刘三这算是违背了约定,”终于不是在哪个腐烂生蛆的阴沟里,而是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他好像要赔钱?”
“正是,他要赔我四千两整。”
“若是他拿不出来如何呀?”她歪着头,天真无邪,“难道就要一直拖着?利息几何?”
林朝是故意的,她要刘三的茶田。
索性他就卖她一个好。
任微浅笑:“有收利息的算法,但我还是比较倾向让刘三拿家业偿。”
“这样呀,”林朝将目光落在龚大人身上,“今日就不劳烦几位大人了,我回家好好算算究竟是叫他赔银子好,还是怎么样。”
龚大人不得不扯出一丝笑:“林小姐小心。”
“多谢龚大人提醒。”
走出衙门都能听见刘三的嚎叫声,声音之大连布都堵不住嘴。林朝停下步子,她也不避讳了,慢步走向他。
刘三一双眼睛几乎鼓出眼眶,八字弱的见了都要生病。她却不怕,蹲下来隔着帕子拍拍他的脸。
痛是一点不痛,可羞辱意味十足。
“刘老板,你要赔我四千两呢。”林朝的笑容愈发和善,“您不如好好想想拿什么来抵?”
“先说好,那些个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不是什么腌臜都能进林家的门,进去了,我也是不认的。”
“呜……呜!”
“你从前对我的姨娘不敬,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我的东西,我自己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一个外人来欺辱?”她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一下又一下磕在刘三脸上。银子凉凉的,激得他泛激灵。面前姣好的脸上,那张嘴一张一合、字字诛心:“这次给你吃个教训,还想继续——”
“我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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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手一洒,不轻不重地落在刘三脸上。
“赏你了。”
在林朝眼里,刘三就是一块磨刀石,也是没用了就可以倒掉的废药渣。
除了帮她历练手底下的人,博她一笑,还真没什么特点。
院里跪着一个壮实的姑娘,衣服补丁摞补丁,与躲在一边看热闹的婢女对比鲜明。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安安分分跪在石子地上。
林朝接下外头的长背心,春知顺着接过,鸢尾懂事地拿过来朝浣衣房里送。裴逢春也从厨房里探出头,见林朝步履匆匆未作声,用木勺指挥着婆子备菜。
“小姐,这便是观棋了。”
“嗯,”太师椅已经放到她背后,顺势坐下,“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
“好名字。”
观棋不语,还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因为地面凹凸不平疼得她细细颤抖。
“你虽是从我家出去的,可也是过了官府被刘家买去,”她翘起二郎腿,从春知手里接过茶,“本是刘家下人,却背弃主子。”
“我的准则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背弃主子的人做得了第一次,便也做得了第二次第三次。”
“家主,”观棋磕下头,“我本不是自愿进的刘家。原想着一辈子就在林家做个下人,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我也是认的。”
“可后来老爷不好,我老子娘便动了心思,非说给我许好了人家。这才将升起从兰夫人那儿要来了,我那时已不是家主的人,只能跟着走。”
“可嫁人就是幌子,我在家连床铺都未收拾出来,便被领到人牙子那儿准备卖到下一户人家。好死不死刘三买了我,幸得他家小妾不知曾经是家主的人,这才没有磋磨到死。又嫌弃我粗鄙不漂亮,将我打发去铺子里做事。”
她的声音发着抖:“后来的事小姐便知了,铺子连同着我们几个下人卖出去抵钱。那日冬了姐姐奉您的令去给铺子挑下人,我这才得知是由家主接手。”
“若是旁人我是绝对不敢说的,可林家对我恩重如山,如何能让小姐接手了这烂摊子?再者说,若是刘三想起来仓库里有龙凤团茶,家主也会受到威胁。那时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我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冬了姐姐。”
“我是一心为家主,做这些只是为了过心里的坎儿。此后要杀要打,任凭您处置。”
“也算还了夫人此前为我请郎中看病的恩!”
“好忠心。”林朝将杯子搁在矮几上,鸢尾便使着铜壶掺水。她笑着:“有言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生养之恩可曾考虑过?”
观棋咬牙:“我两次被卖,已经偿还了恩情。”
“好,起来吧。”
一边的墨青搀着她起身,裤子上的补丁破了几个小洞,里头能看见被压得青青紫紫的皮肤。她们站在原地,听候林朝发落。
家主直起身子,指尖一下又一下敲着杯盏:“观棋,你可知还有句古话叫‘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侍二主’?”
1:参考deepseek。
29. 第 29 章
“小姐,我算不上您的臣子。”她的眼睛里有着不甘,“小姐赏识我,我便只有一句表白内心。”
“观棋不做忠臣,观棋做贤臣。”
林朝拍手,哈哈大笑:“好、好!”
“你力气大吗?”
观棋愣了愣,回到:“奴婢力气大,但也吃得多。”
“吃得多不成问题,我养得起!”林朝玩着垂下的头发,“力气大好,我再叫她们教你写基本的拳脚功夫。”
“墨青黛蓝。”
“家主。”她们齐齐上前来。
“就照着你们初学时的样子教她,不需要多么灵活,就让她发挥出优势便行。”她侧身盯着她们,“以后成了,你们三个就去兰姨娘身边伺候。”
“姨娘性子软,莫要叫人欺负了去。”
说完这话她起身,对着再后头候着的裴逢春道:“春娘,今日午膳在兰姨娘屋里用。”
【林朝,我不是你特别的了吗?】
【你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果然女人的心就是多变的,我也红颜未老恩先断……】
打住,你是最特别的。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统儿。
【你还见过别的统儿!】
【林朝——】
这声音大的林朝小小翻了个白眼,鸢尾见着了还以为是哪个贱人惹了家主不高兴,一双三白眼扫视一圈。闹得在一边伺候主子用饭的丫鬟冷汗涔涔,生怕自己步了那个婆子的后尘。
处在风暴中心的林朝一无所知,还在安慰自己的小奸臣。
这不是你全都知道了嘛……
【你早就不爱我了对不对?还要我自己知道,我和那些没有名分的居然是一块儿明白!】
【姓林的,你拿我当什么?】
【我是你的糟糠妻啊!】
过分了啊,过分了。
林朝夹起一块鱼子,沾了点酱汁送入口里。
【我生气了。】
哦,你气吧。
【你知道我生气的点吗?】
吃饭前,大概十五分钟前吧。
【你不用担心会溺水。】
林朝歪头,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是上好木头一块。】
“林小姐的管家,好像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不好接近。”任意趴在桌上,“你看上次公子请林小姐吃饭,她阔气地点了公子七天多的俸禄!”
“嗯。”
“还有你看林管家穿的衣服,那剪裁那布料,我一月薪水只能卖三件!也就是我不吃不喝十天才抵他一件衣服。”任意掰着手指头,“现在要到上京了,他的衣服只有两件重复的。”
“嗯。”
“就算是平日里不穿这次拿来撑场面的,也是真金白银。看它的剪裁,也一定不是借来的,借来的哪里有这么合身?”
“嗯。”任随从陶罐里夹出腐乳,抹平在月亮馍上,再夹上几块笋干烧肉。递给唠唠叨叨不停的任意,说出了第一句有意义的话,“吃饭。”
“我说东你扯西。”
“你吃不吃?”
任意赶紧接过,这个任随脾气不好,说不给吃就是不给吃。他愤愤咬了口,仿佛嘴里嚼的是任随的肉,含糊不清:“你看他带上船的,还有果干蜜饯牛舌饼。那牛舌饼给我了一个,我一尝,你猜猜是什么馅儿的?”
“关我什么事。”他只顾给自己夹馍,塞了满满一筷子豆芽,“好好吃饭。”
“你就不好奇?”
“什么馅儿?”
任意捧着脸回味,竟是连手里的烧肉的不香了:“是枣泥馅儿的。”
“红枣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只有生病了娘才给我吃一颗,还是小小的有苦味的。”
“他的牛舌饼里头用的定是疆塞产的灰枣,又大又甜,就是贵!”
“我不知道,”任随目不转睛盯着碗,两口吃干净馍,顺带舔了下指尖残留的汤汁。像是嫌自己不够扫兴:“我只知道伯母很疼你。”
“……”
“活该你长得不错没姑娘喜欢,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娶女孩子结婚吗?”任随往馍上倒了点烧肉汤汁,抬头看对面人,“就算是为了她们的人生,我也不会娶。”
“都要凉透了,等明儿到了上京我带你去吃点心。顺便看看这个林管家究竟要做什么,不然我们一辈子被林小姐攥在手里。”
“好哦……林小姐对我们很好啊。”
“君恩似流水,她现在是没有选择。但等公子不在合她的意了,有了更好的、更听话的选择,人家凭什么和我们合作?”
“只有关乎利益的把柄,才是捆住公子和她最坚固的麻绳。”
“哥,我听不懂……”
今日兰姨娘的厢房里热闹得很,原因很简单——家主一早来了消息,说是今日是个坏日子,请兰夫人去看一出好戏。
“兰夫人,您穿哪件褙子?”
几件素色衣衫展示在她面前,兰姨娘沉思许久,指尖都点向白色那件了。忽然她扯出一抹嘲笑,点了点不逾矩范围内最鲜亮的一件。
“就这件蛋青色的,抬气色。”
她怎么会忘了,今天是去看好戏的,今天家主带她是去给她出气的。
打扮地过于素净,岂不是拂了家主一番好意、多日筹谋?
碰巧在花园遇见出来的林朝,也是一席淡青色衣衫,只比她浅些。她似有所感,回头便见家主走来,步子迈得大又稳。后头跟着白衣春知、劲装兰贺。
文左武右,忠心奉主。
只是愣神见,林朝就已到她面前,开口轻笑:“姨娘真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是对看这场戏期待已久呢。”
“戏台子是小姐搭的,角儿是小姐请的,剧目也是小姐定的。”兰姨娘福身,也勾唇笑了,“我定是打扮地最好以示感谢呀。”
“哈哈哈……”
到了刘府门口,林朝扶着兰姨娘下轿,对着她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姨娘,今日这戏可不一般。我早就准备上去唱两句了,初登台,您可要瞧好了。”
兰贺得了眼神,大步上前扣门:“开门!我们——”
见这阵仗门口来了不少百姓,兰贺特意扯开嗓子,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催!”
“债!”
“来!”
“了——!”
围观群众皆倒吸凉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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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冲出人群去呼唤亲朋好友,更多的连步子都不敢挪,眼睛死死盯着她们。
刘府大门紧闭,纵使兰贺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也没人来开门。围观的人以指数倍增加,不一会儿就围得水泄不通。好巧不巧刘府地段好,附近就是闹市,刘家被人上门催债的消息长了翅膀,闹得人尽皆知。
对面茶楼的老板笑开了花,一张老脸因为过于激动仿若一朵金丝菊绽放。楼上最好的位置本事临近水边可以眺望五月峰的,现如今有了热闹统统不算数。以往无人坐的位置被争来抢去,甚至拼桌都要花高价买。
谁让这年头没有手机报纸,新鲜消息除了口口相传再无途径。如今逮到好机会赶紧一睹为快,不一会儿连站人的位置都没有。
只要林朝抬头往上敲,就能看见一坨人热切地盯着她。
正巧,这也是她要的。
“小姐,没人开门……”
兰贺低着头走到她身边,林朝瞬间入戏,捏着手绢蹙眉。面上是一派柔弱,可声音恰好够围观前排听见。
“兰贺,万一这刘老板不再家呢……”她看看天,“可这正午的,他会在哪儿?”
“小姐,这债已经拖了好久了。再不拿钱补窟窿,咱们家生意就……”
春知适时加入,话语里满是焦急。这年头最不缺乏路见不平的,尤其此事还是林朝占理,刘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呸!他刘三怎么可能出门,定是躲在宅子里故意拖延!”
“就是,”一个壮实的妇人掂掂孩子,张口便是标准汉骂,“个斑马日的碟唔搞的!”(1)
“上午我还见郎中进了他家院子,肯定在家。”
“林小姐,直接撞门。”有人建议,“直接撞。”
好主意,可林朝还是装着不敢:“可、可这也太不好了。我和刘老板都是做茶叶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闹得太过分了怎么办……”
“我怕他一个生气连钱也不还了。”
“你和刘三倒底是为了什么事呀?”有消息不灵通的问。
不等林朝回答便有人骂,几下抖了个干净:“就是他高价卖铺子给林家小姐,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
“他个不怕死的在仓库里藏龙凤团茶!那是什么?是天家的贡品,这是要林小姐的命呀……”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就是,林小姐,你只管撞门。”一高瘦老人将拐棍敲得邦邦响,“法不责众,要是官府来了就说是我要这么做的。”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将我一个七十几的老头子捉了去!”
“姨娘,我该如何呀?”林朝转头看兰姨娘,冲她眯了下眼睛,“到底该不该?您替我想想这账上的钱还能拖几日?”
兰姨娘学着她的柔弱,本就大病初愈的脸越发惨白,不枉她多扑了些鸭蛋粉。
“小姐、咳咳咳……实在是、是拖不得了呀,”她西子捧心,“底下茶庄要给工人农户发粮,还有铺子要发月钱。之前官府给的定金给我治病、给老爷办丧花的不剩多少。”
她似是懊悔,“小姐,是我拖累了您呀。早知我就该出家削发做个姑子,您起码还有些活钱用……”
1:骂人的话。
30. 第 30 章
“那为何还要买下刘三的铺子?”
林朝顿了顿,在春知为她捏把汗的时候,唇瓣轻启:“实不相瞒,官府的订单即将交货。再加上林家的茶叶要转型,光是元安街和朝安街两间无法匹配我的要求。”
“父亲生前便想制出独属于渡云的茶,母亲一辈子就花在这上面了。”林朝抱住兰姨娘哭泣,鼻尖通红,“我好不容易按照母亲生前的手札复原,作出了第一版。”
“这茶历经外祖母母亲和我三代人,我就是希望它有个更好的起点……”
春知替小姐说完了接下来的话:“小姐手里的余钱刚好能买下铺子,顺带小小装修一下。后头要大改茶司尾款就到了,咱们只需过几天紧日子。这才……”
“谁知刘老板!”春知指着门,满脸不平,“他的铺子有问题,我们不说找不到合适的工人,就连定金都赔进去了——”
“春知!”林朝呵斥,“这是家丑,你怎么往外扬!”
“小姐,只允许他做得,不允许我说得?”
听了个爽,围观人群憋了一肚子气,楼上便有书生叫嚷道:“林家小姐,您放心大胆地砸。既然是他刘三不仁也莫怪您不义。”
“说的好!前些日子林老爷病中时他刘三也闹到您家里去了,怎么他闹得您就闹不得?”
“林小姐是女儿家,力气不大,我是码头搬货物的,我来!”
“我是庄稼人,我也来。”
“加我一个。”
林朝装作无奈,拉过兰姨娘,在她耳边一呼一吸:“姨娘,您开心吗?”
“开、心。”
兰姨娘做了个口型。
茶肆也精明得很,立刻提供了根准备拿来当祡烧的木头来。三方一拍即合,撞门的出恶气,茶肆揽生意,林朝站在一边连衣角都不用脏。
“我数到一就一齐使劲儿。”
“三——”
已经迈开步子。
“二——”
林朝勾唇浅笑。
“一——”
门打开了,管家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从他的角度看去,林朝身子在光斑下,脸却在暗处。最吓人的是,那张姣好温良的面容因为周遭闹市的衬托,不显得慈善,鬼意不降反升。
她就像站在高处俯瞰的观音,人群只是蝼蚁,只需翻手为云就可碾死。若是在阳光之下的确叫人心生好感;可这尊佛像在荫蔽里,随着她的手抬起来,管家的世界也变得灰暗。
他落在她的阴影里。
管家被壮汉门摁在地上,人群自动让开道来,林朝缓缓走进。
脸明明暗暗,最后勾唇道:“刘管家,你家老爷呢?”
“我是来拿赔偿的,”她的眼睛冷冷的,“你备好了吗?”
“多少两银子?”他哆哆嗦嗦,“我这就去备……”
“四千两。”
“四、四……四……”
兰姨娘站到他面前,讥笑:“怎么?四千两烫嘴?”
外头的人也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他们知道刘三要赔钱。大不了赔上今年所有收入,实在不行再搭上点金银玉器,总归不赊账。
可四千两就不一样了,搭上他全部家产也不知道有没有。
人群口口相传,不一会儿茶馆里也爆发出讨论声。林朝在心里数着秒,到了这一步,刘府管家是认了还是质疑,她都有办法彻底坐实。
“你、你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林朝示意兰贺,“这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自己看看。”
兰贺大声读出来:“若有反悔或卖方为源的意外,如债务纠纷、赋税问题、契证遗留问题,卖方需十倍返还钱款以作补偿。”
“刘管家,您不能不认吧?”
林朝莲步轻移,往里头瞧了眼,果不其然刘夫人正探头观察这情况。她叫住她:“刘夫人,您家老爷在吗?”
“林小姐……”
刘夫人脸上的血色尽失,好似想起什么,手指着后院。
“多谢夫人,夫人真是与我有缘。”林朝浅笑,“倒时一定重重答谢夫人。”
“刘老板,您可千万别躲了。”
明明是轻快的语调,在刘三耳朵里如同催命符。
“不然,我便叫官府的人来请您出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刘三在阵痛和极大的心理压力下就差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呀,刘老板在这儿呢。”
林朝在软塌前站定,一边的侍奉姨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祈祷林小姐不要找她的麻烦。
“林朝,你来做什么?”刘三嗓音嘶哑,“你这是擅闯我家,你不怕我去官府告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林朝耸耸肩,“您欠了我银子不还,叫了官府的人来,你觉得自己占理吗?”
她将契书在刘三面前过了一遍,看着他在床上挣扎妄图够到撕碎的样子,和蛄蛹着的蚕蛹没有区别。
“刘老板,您亲自签的名字盖的手印。现在可不能不认呀,说白了,这契书你自己手里都有一份呢。”
雪白衣衫越来越近,“还是说,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要我请能做得了主的人替我处理?”
“那时候就不是赔点钱的事儿了,刘老板很喜欢挨板子?”
“你要多少?”
“四千两。”
“……好。”刘三颤抖着,嘴里嗫嚅,“好、好……”
“林朝,你有本事……你算计的了我,我认了。”
“但、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冲着林朝嘶吼,“你也一样落不到好!”
刘三的胸膛不断鼓起,带着破风箱般的声音,就像要爆炸一样。低吟就是嘶吼,吼着自己被人后来居上,可也别无他法。当初对林家种种,今日以千百倍还到了自己身上。
“刘老板,你是拿银子还?还是拿东西抵?”
春知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刺激他。脸上挂着笑,心里使算盘。
“我拿东西抵。”
“什么?”
“我说,我拿东西抵——”
林朝往后看了眼,学会审时度势的刘府丫鬟便抬来椅子。她往上一坐,翘起腿,姿态悠闲又张扬。
“拿什么?”
刘三冲着人群外的刘夫人嚷到:“沈娴静,拿内库单子来!”
沈娴静站在原地,光洒下来,眼里晶莹着。这刘府上至姨娘下至丫鬟,凡是有点姿色个个都穿金戴银,打扮地比正头娘子还出彩。真正的大房一身早就过了时的长褙子,外头一件深蓝色的背心,头上的珠钗素净。手上一只光面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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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什么首饰都没有。
内库一向是放女主人嫁妆的地方。
春知恨恨啐了口:“我呸!你还想用你夫人的嫁妆?不要脸!”
“沈娴静,一日夫妻百日恩,”刘三可不管什么脸面,他从来就没要过脸,“现在家里遭了难,你不帮衬些就是不像话!”
“我不给。”沈娴静好似只是在说一件衣衫的去处。
“你怎么敢不给?你想想明奴……”
“我就只有她一个女儿,”沈娴静站在原地,“我的嫁妆是要给她的。”
“我们是夫妻!”刘三扯着嗓子,“我是明奴的爹,我死了她也落不到好!”
“哈哈哈,哈哈——”
“刘三,我们是夫妻是真。可你哪一日尽了做爹爹的责任?”她拨开人群,面部逐渐变得扭曲,“我问你,明奴为什么会体弱你真当不知?明奴为什么不愿见你你真当不晓?”
“还不是你,都是因为你——”
她嘶吼着,早就不顾什么颜面名声:“你纳来的那些个花儿朵儿仗着得宠欺负我,若是、若是……”
沈娴静小小的胸膛里含着委屈,随着经年累月的演化逐渐成了愤恨,她扯下头上的掩鬓簪子,要冲上去划烂刘三的脸。
“若是欺负我也算了,就当是那年识人不清被后母许给你。”她用簪子在刘三的脸上狠狠划下,“可是我的明奴!我的孩子被那些姨娘欺负地上吐下泻,你还在一边作壁上观!”
“我也是,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她们说明奴不敬长辈的,啊——!!”
“我是为了父慈子孝,沈娴静!”
刘三才受了八十板子,下半身几乎瘫痪,被沈娴静划得满脸是血。他躲不掉,只能一下又一下承受这迟来的报应。
一旁的姨娘连滚带爬要逃跑,被沈娴静死死拽住头发拖回来,尖叫声四起。
“就是你,以为我的明奴死了你女儿就能当上嫡小姐!”沈娴静的簪子抵住她的喉咙,如同恶鬼吐息,“你知道为什么她没活过五岁吗?”
“因为呀,我叫人送去的补品相冲……”
“你这个当娘的小门小户没见识,叫她都吃了。”沈娴静状若癫狂,“还是在大夏天吃得,当然就会死呀,她死的好惨呀——”
“你闭嘴!你闭嘴!”
“我的孩子——”姨娘痛哭,“啊——”
“沈娴静你蛇蝎心肠……你、你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她不是,”林朝一把拉过她,手拍打这沈娴静的背,“是你把她逼成这样。”
“没事了、没事了……”
沈娴静一开始剧烈喘息,在林朝的安抚下逐渐回神,最后就是如洪水决堤般的痛哭。声音凄厉嘶哑,喉咙里堵住了一团陈年淤血,最后化脓发炎,闹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刘三,你种下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沈小姐的嫁妆,我不收。”林朝示意春知将她扶走,“你既然付不起,就拿家产铺面茶田来抵吧,嗯?”
“刘府中下等茶田胜在量多,值四百两;两间铺面值二百五十两,搭上这间宅子,算作五百两……”
兰贺念着手里的文书:“只是小姐,就算全收走了,刘老板还少您五百两呢。”
31. 第 31 章
“怎么办呀?这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吗?”
林朝回头,见沈娴静没有走远,刻意大了声音:“就把这些姨娘下人都发卖了吧,至于还差的,就算我心善。”
“刘老板,快谢谢我呀。”
“至少你不需要去做苦力是不是?”林朝玩着从一边拿起的团扇,“你这条命,也不值二十两。”
谈笑间祖辈留下的财产悉数归了旁人,刘三眼泪鼻涕混着血液弄得脸上乱七八糟,一片粉红。
“呀,好恶心。”林朝用团扇挡住眼睛,抬头看兰姨娘,“姨娘,以后有什么心里不愉快的事,都可以看看刘老板。”
“看他这样坚忍不拔,挨了八十板子再妻离子散,最后一无所有地讨生活。”
“您一定会高兴的。”
林朝起身,示意兰贺去办理过户的手续。
“今天本不是好日子,”她拉起兰姨娘的手,也对着沈娴静笑道,“可经此一闹,也成了好日子了。”
“沈小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她回头,眼睛又亮又清澈:“有时间了带着明奴妹妹来我家吃茶。”
沈娴静提起裙子缓缓跪下,春知怎么拉也不动,重重对着林朝磕了个响头。
“民妇,谢过林小姐大恩大德。”
“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林朝回头:“好说,这些姨娘丫鬟就交予沈小姐处理吧,到时候我们在对面茶肆见。”
走出刘府大门,林朝如同新闻发言人一样接受采访。
“林小姐,这钱款可讨到了么?”
“自然是,”林朝浅笑,“只是刘老板钱不够,我呀……”
“难道还要刘夫人的嫁妆来抵?通遍大虞惦记自家夫人嫁妆,都是要被唾弃的!”
“我可做不成打婆娘嫁妆的主意……”
“就是,刘三真是脸都不要了。”
“各位父老乡亲邻里街坊,”林朝示意他们安静下,“我早就说好了,不收沈小姐的嫁妆。”
“沈小姐?谁呀……哦!刘夫人闺名便叫沈娴静……”
“看样子他们要和离了……”
舆论随之发酵,刘三这些年做的些腌臜事全被抖落出来,一步步添油加醋。林朝也不制止,听着大到宠妾灭妻、不敬高堂,小到哪天刘府里的丫鬟和买渔翁因为几文钱吵架。
以前因为有钱,总对着他带着些滤镜,也不敢说怕被报复。如今一朝落魄,人人都可踩上一脚,再骂上几句。
这下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我此次讨赔偿各位帮了大忙,”林朝侧开身子,让兰贺和春知发麻糖糕点,“姨娘说各位家里也是有孩子的,要我请他们甜个嘴。”
“千万不要客气。”
“也请大家多多关照林家茶铺的生意,多谢了!”
一时间人群全都涌向春知兰贺,抓了糖不忘对着兰姨娘林朝行礼,感激声不断。
“林小姐财源广进!”
“多谢兰夫人!”
“小人替家中孩子谢谢二位!”
“……”
茶楼上看戏的公子小姐也派下人前来添个热闹,他们不缺糖吃,可哪儿不必这有趣。也有人冲着林朝喊:“林小姐,您真是不一般!”
林朝回头,对着他们行了一礼。
这次闹剧,完美收官。
“上京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哈。”任意砸吧嘴,两口吞下冰酥酪,“要是我能天天吃就好了!”
“慢些,别呛到了。”
“任随、任随……”任意眼睛一扫,使劲扒拉任随,“你看、看那个人不是林管家嘛……他在这里干什么?”
任随回头,眼睛一下锁定到林实:“这里是上京有名的头面铺子,你看他手里的锦缎盒子,是轩月楼的。”
“这里还是上京酒楼茶肆最多的地方,”任随拿出干净手绢,开始装点心,“任意,走!”
任意一口吃的没咽下去,梗地到处找水,回神就看见吃食一扫而空:“任随你要死啊,干嘛?”
“林实进观月楼了。”
“他定是约了什么大人物在这里见面,观月楼吃一顿普通茶席就是我们一月工资。”他眯了眯眼睛,“到底什么人可以让林小姐如此舍得?”
“快些,进去瞧瞧。”
“我们进去也要花钱!”任意小跑几步跟上,“我们也要花钱!喂,任随——”
一到公事上,任随就聋了瞎了哑了,不计后果也要达成目的。就是这股子狠劲才叫任微选了他一同跟着,什么重要事情都交付予他。
眼看到了门口,也没有退缩的道理。银子没了可以再赚,总归是几个月工资的事,要是因此错事关于林小姐的消息,他们就完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公子可以留在林朝身边。
他们踏进观月楼,一时间被这富贵晃了眼。上好的楠木做架子,厚实锦缎挡光,轻飘的软烟纱给风景铺上一层朦朦胧胧。
走来的丫鬟婢女无一不是锦衣华服,最为贵重的鲜艳布料制成时新的褂子褙子。见到客人立刻退到一边盈盈行礼,步子轻轻,踩在人心间似的。
门口迎宾的小二见到任随任意,上下打量。一身黑色劲装,加上腰间挂着的佩刀,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他正欲开口,忽地想起今日是茶司来上京交差的日子,还是为了慎重考虑,带着他们去了中等小包厢。
“二位官爷,想必不是上京人吧?”
不等任意回答,他接着介绍:“我们观月楼是上京顶顶好的茶肆酒楼,什么新鲜东西只有我们传出去没有从别家学习的道理。”
“方才来了……”
“官爷,”小二笑着打断,“咱们家绝不透露客人隐私,您见谅。”
一路上任随四处扫视着,他突然站定。任意还在和小二扯皮,回头看见任随不走了,他也停下步子。
“那边有歌舞表演,不如我帮您寻个观景好位置?”
“不必,就在这里。”任随回神,“就在、这里。”
“哎、哎,您喝什么茶?”
“两杯八宝茶,上两份时新的点心。”
“官爷有什么忌口?”
“没有,他,”任随指着任意,“他喜甜,点心要酸甜口的。”
小二只稍稍思虑一下,便回到:“一碟子山楂锅盔,一碟杨梅玫瑰饼。八宝茶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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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官爷多给些冰糖红枣,如何?”
“可以。”
从他们的视角望去,林实坐在对面大厅里,位置还不如他们的好。小二在他耳边说些什么,林实一下拍桌而起。
可惜隔得太远,任随听不清他们在争执什么。很快那边就围了一群人,林实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头高高昂起。不一会儿就有婢女端来泡茶器具,林实还是岿然不动。
看得任意抓耳挠腮,恨不得飞过去听听他们在做些什么。
“姑娘,给你一锭银子,替我去看看那边是个什么鬼热闹。”任随拉住往对面走的婢女,“我和弟弟要等着客人,实在是分不开身亲自看。”
“客人稍等。”
很快婢女的身影就消失在楼梯处,再见她就是在窗中景里。
“你说那茶这么好,你到是给我们看看啊!”
“就是,吹牛也不打个草稿。”有人不耐烦道,“博人眼球有意思吗?”
林实岿然不动,淡淡饮了口团茶,抬眼看那人:“这茶宝贝着呢,我手里的一罐还是我家主子见我要结婚了赏与我的。”
“你们一不是我家亲朋,二不是主子的贵客,我为什么要给你们喝呀?”
“这茶是金贵物件,就是家主也只拿出来款待重要的人。”他拈起饼子,“你们喝完了,我与未婚妻拜堂时拿什么敬高堂?”
“散了散了……”
“不拿出实物来的,一律是诈骗。”
“说不准,他手里的‘宝贝茶’就是没有要的泛红芽尖制成的!”一个油嘴滑舌的顶着林实喷火般的眼神,“你看,是不是戳中他的小心思了!”
“你再说一遍!”
他将点心摔回瓷托盘,蹭一下起身:“你在说一遍!”
“我家三代主子苦心制出的茶由不得你这般侮辱!”林实打开背包,拿出一只垫着上好锦缎的木匣子,“我今日就叫你好好见识下我家家主的本事!”
“来人,上茶具——”
原本要走的围观群众皆停下步子,往他这边凑,势必要将这热闹看个明白。若是假的,看他灰溜溜跑走也就当笑话一桩;若是真的有这般好茶,那定要细细品味。
谁都想成为最先站到流行浪潮顶尖的人。
人越聚越多,林实手带着些微颤抖,很快又压制住。他先是温杯,水流沿着杯壁注入,在杯盏内旋转。银茶匙挑起茶叶,林实抬头估算了下人数,手起落三次,茶叶被热气氤氲起细微的香气——不浓,但是掩藏不住它的风华。
“好香呀……”
“什么,我仔细闻闻。”
“像是花香一样的甜味……”
林实抬起头,不满地扫视一圈,将傲气拿捏十足。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也有人止不住地嗅闻,妄图将这馥郁的味道填满呼吸。
水注入杯盏,林实在心里数了三十下,一边的婢女早将小杯子一字排开。
但他未立即倒出,而是耐心在心里数了五下,这才在三个小杯子里注入大半杯。
“慢着。”
林实制止伸来的手。
“为何不可?这一闻便是世间无二的好茶!”
32. 第 32 章
“这茶,香不香?”林实捏着茶杯,在他们面前晃了圈,“香气如何?”
“香,和花香一样,甜甜的!”
“这茶呀,就是模仿着少女在花丛嬉闹后沾染的甜香。”他将茶杯奉予在外面围观的一位少女,“所以第一泡请诸位小姐喝。”
“多谢公子。”
女孩一饮而尽,随后连连称赞:“这茶回味竟是甜的,如蜜一般,还真是像蜜蜂采蜜般快乐!”
“我可否让我家姑娘尝尝?”一位锦衣姑娘躲在她母亲身后。
“我的荣幸。”
林实重复过程,又将泡好的第二泡茶注入干净杯子:“这便是第二泡。”
“香气逐步展露到达顶峰,甜味进一步提升。”他为方才的母亲奉上,“此茶敬夫人,祝夫人容颜不老。”
夫人也不推据,细细品味后:“的确不一般,醇厚芬芳,真是神茶!”
说话间第三泡已经落入杯中,林实走向一边坐着的一位老夫人,行礼道:“您一见便是德高望重,往老夫人不要嫌弃这茶。”
“这茶好,回味悠长,色泽也是红润!”老夫人笑笑,“我老婆子有福气哟!”
“老夫人谦虚,多谢您抬爱。”
他望着人群,开始介绍:“一泡略红,第一杯喝下,代表作为闺阁女儿有良好平行。第二泡鲜红,喝下则期盼成为贤德端庄的当家主母。”
“第三泡家中最淑慧的女性长辈与新嫁妇共饮,寓意着以后也与这长辈一般,柔佳维泽、秀外慧中、红红火火。”
“家主起名——三时红。”
一时间掌声雷动。
“多少钱,我买了!”
“不卖。”林实回到桌前,“我早就说了,这是我结婚时要用的。哪里有随便卖了的道理?”
“你出个价,大不了再好你家家主要点……等等、这位公子,我能不能找你家家主定些?”有人从腰间解下荷包,叮铃咣啷满满的银子,“你拿好,我就想尝个鲜,就给我一罐、就一罐!”
“我说了多少遍了,这是不卖的……”
“天底下没有看到钱不赚的道理,你家家主定会同意的。”
“可见你家主子是个翩翩君子,在家乡定有不少姑娘芳心暗许吧?”
林实摇摇头,微笑着开口:“我家家主不是男儿,但不比男儿差。”
“这三时红是历经三代女子制出的,也只有女子能做。”他抬头,“我便擅做主张揽客吧,你们要的,来我这儿写契书。”
“你能做主?”
“码头上停靠的茶司运船,”林实指指码头的方向,“家主托他们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可惜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来也是原样返回,家主也要为此忧心。”
“那我更要尝尝了,在贵人眼前转了圈的茶,定是不一般!是不是——”
“这位小哥,我也要!”
林实从包袱里掏出契书:“我也就不写了,给你们一人发一张,申时在码头凭此购买。”
“没拿到在下给您说声抱歉,”林实抱拳微微躬腰,“实在是这茶半月前才完全问世,一打头儿就是没打算做多少的。”
不一会儿他手里的单子就被尽数发完,还有人在一边叹气。
“真的没了么?”
“来晚了……”
原本都要坐下的林实又起身,拿了干净帕子,将“婚礼用的”三时红倒了些许出来。
“莫要声张,只觉得我们有缘。”林实将手搭在那位公子掌心,“下年我还要上京,到那时拿这张帕子来寻我。一见便知,绝非虚言。”
小公子连连点头,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晕了。
“倒是候最好的茶都给您备着,如若买的多,在下只收您九成钱。”
“小公子一见就是人缘广,”林实老实一笑,“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帮你宣传!”小公子小小声,“我把好友兄弟都叫来品茶,一定帮你把名声打出去!”
说完就准备带着小厮回去开品茶宴,林实又叫住他:“小公子——”
“?”
“这茶、这茶……”他递出锦盒,“都托付与你了,我不打紧的……”
“要是真的卖得好,家主再赏也不是问题。”
他回头对着在一边打探的婢女抛出一锭银子。
“他可真是好手段。”任意吃着点心,“我们也只能说林小姐好手段了。”
“嗯。”
“那位公子说,这茶他请二位吃了。”婢女将找零的碎银子放在桌上,“还有这些,是他说觉得好吃的点心。”
“二位不要和他客气。”
任意僵住了,看向楼下,碰巧林实拎着布包往外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仰望任意,微微点头。
“不是他什么意思……”
“任意,”任随摁住他,“别拂了林小姐一片好意。”
“三时红的这次亮相,绝对是林小姐一早计划好的。”
“姨娘,解气了吗?”林朝翘起的腿点呀点,“刘三敢对你不敬,我就叫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小姐,要是观棋没有告诉您,您的名声就坏了……”
林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帕子出去:“丢了吧。沾了姜汁,也洗不干净了。”
“这个月丢了第几条了……”春知接过,“不如留一条以后专门泡姜水。”
“不知是谁想出的法子,”兰姨娘眨眨眼,还是有些隐隐的不适,“一放到眼前就要流泪了。”
“姨娘,”林朝拉过她的手,“你对我是真真的全心全意。”
“名声坏了臭了又如何?就是放手一搏我也要把天捅个窟窿,告诉他们我林朝的姨娘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为了你,不……为了我自己心安。”
贝壳窗户氤氲起薄雾,光线偏私这个孩子,落在她身上轻轻的,像是在温柔安抚。
声音不大,字字句句砸在兰姨娘心间,打着颤儿。
“这一世英名我不要。”
“小姐……”
“姨娘,我不会安慰人,我喜欢用实际证明。”林朝向外看去,兰贺已经进了院子,“好了,刘三的赔偿来了。”
果不其然,未见人来声先到:“小姐!刘家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什么事情叫你兴奋成这样?”
“小姐,刘三给的有铺面三间,五月峰上中等茶田六十亩,山脚下下等茶田三千亩。”兰贺捏着地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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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千五百两了。”
“继续。”
“还有茶肆两间八百两,刘府四百两,他们祖上留下了好些古董字画值个几百两。”
“再过上几日,沈小姐过几日将发卖妾室通房的钱给您。”
林朝看向她:“兰贺,你想吃上等席面吗?”
“啊?”兰贺指着自己,“我吗?”
“走,我们去还人情。”林朝起身,“今日晚膳就不在家里用了。”
兰姨娘起身:“小姐慢走。”
“林小姐,兰姑娘、春知姑娘。”
林朝稳稳受了这礼,只冲着任微点点头:“又见面了,任大人。”
搞的好像刻意坐在茶司对面酒楼里的不是她,是任微自己屁颠屁颠跑上来的。
“林小姐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日气色都好多了。”任微恭维,“不知此次找下官来所谓何事?”
“不为何事,只是想着许久没有和任大人聚一聚了。”
“这次我请客,任大人任由小哥随意。”
菜单落在任由手里,他望望公子又望望林朝,拿捏不清他们在打什么太极。最后对着小二来了句:“小二,一碗素面。”
说完看看任微,发现他脸更臭了,点菜也不是,不点菜也不是。
“呵。”
林朝轻笑,回头看向他她,鼻梁为面中附上阴影,笑起来时眼睛没有任何人,只是纯粹地觉得好笑。
“看来任由小哥不太会点菜呀?”
“我们不比林家富贵,也不时常下馆子。”任微给林朝斟茶,位置摆的极低,“自然没有您轻车熟路。”
说完,他又将泡好的三时红奉给春知:“既是林小姐做东,我们悉听尊便”
“小二,多上些肉来,不差银子。”
“客官稍等。”
接下来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小二眼观鼻鼻观心退出去,顺手带上门,没有发出声响。
“任大人,这是感谢费。”
林朝将银票推向任微:“虽然最终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可也是承担了风险,不好意思不给。”
“林小姐莫要客气。”任微又将银票推回去,“任某早就是林家的人了,哪里有拿东家钱财的道理?”
哦?林朝挑眉,他可真会给自己抬咖,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手底下多了这么位大将?
“任大人怕是误解了什么……”
银票落在两人中间,林朝收回手:“我们是合作关系,而非主仆。”
“可我不想做林小姐的合作伙伴,”终于叫任微逮着机会,他起身看着林朝,“我是自愿到您麾下的,千万别嫌弃我。”
“?”
他还在继续:“如今您已经是全渡云最厉害的茶商,我以后可要仰仗林小姐,望您给条生路。”
人居然可以这样没底线,林朝僵住了,她可从来没有动过当任微主子的念头。
【朝儿,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闭嘴。
【你训狗有一套啊!】
训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Tellme,tellme,telltelltellme!
【你居然没有?】
说!别逼我打你!
33. 第 33 章
【都说训狗讲究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你的棒子很明显,就是让林实陪同一块儿上京。】
甜枣是银票?
【是也不全是,甜枣还有你表露出的意思。】
【即:我可以和渡云其他的茶商平分秋色,你现在投靠我还来得及。】
还有一个。
【?】
我也把他拉上了贼船,现在他不被其他地方官群殴,是因为他背后是我。
【朝儿,你厉害。】
既然心甘情愿给我当狗,我就不和他客气了。
统儿,很快积分就来了。
【……?】
【看你表演^-^】
“任大人说的是哪里话?”林朝挥挥手示意他起身,“只是我确实有些麻烦,真当需要个厉害人帮着解决。”
“您请说,任某能做到的,定不会推辞。”
好半晌,包厢内寂静无声。小二将门帘挑起一角,被春知凌厉的眼神吓得退出去,在门口恭敬候着。
任微抬头看对面人的脸色,只见她端坐主位,啜饮着茶水。飘起的水汽晕开她的表情,叫人看不真切,指尖一下又一下敲击盏身。
“若是不能做到的,我也全力一搏。”他补上后半句,“林小姐尽管说,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是吗?”这道女声打破了焦灼的氛围,林朝微微昂起头,“我母亲曾回忆,湖省以南有一块儿宝地。”
“那里的茶树长在山林下。”
“林中茶,茶中林。”林朝眼眸浮上一层亮光,“乃是求而不可得,人为更是痴妄。”
“林小姐可知在何处?”
“不知,”林朝摇摇头,“时间太过久远,我当时还是小孩子,早记不清了。”
如此遗憾的事,听得在座几位连连叹气。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帮着找一找?”
“是,我只记得地处资江,有什么什么溪。”
“我定留意着。”任微颔首,“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林小姐。”
林朝这才重露笑颜:“小二,上菜!”
几个婢女婀娜迈入,碗碟发出轻微脆响,小二在一边报着菜名。不过多时,圆桌上就码的满满当当。
林朝抬手:“任大人动筷吧?”
任微也笑:“林小姐请。”
一派其乐融融,亲如一家。
停靠官船的码头原是安静无比,只有在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是才会爆发出大声响。
今日晚上却是出了奇,先是几个人步履匆匆,看样子是来寻人。一个个衣着华服,有位公子腰上还挂了玉佩,水头足得很!可惜他要寻的人不在,大家以为这公子要发好大一通脾气。
结果出了奇!他就在岸边等着,没有喧闹没有责骂下人。
后头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无一例外不是安静等着。
脚夫啧啧称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叫这么多人在岸边等着,还个个像是中了大奖般,脸上紧张又兴奋。
到了申时末,他们齐齐回头,那位公子尤其兴奋,一个劲儿地挥手。
脚夫顺着看去,就是一个壮实的身影,衣料倒是不一般,可是在这繁华的上京也不足为奇。
就他?
就他。
林实走进他们,脸被夕阳映得泛红,他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解释道:“叫各位久等了,我家家主还给我派了其他任务,这才回来晚些。”
“林实给各位赔罪,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林管家言重了,”那公子扶起他,“是我来的早了些,叫你误会。”
“你愿意冒着被家主责罚的风险卖给我们,是我们承了你的情。”
“各位稍等,”林实回头,“我这就去取些下来。”
他上了船刻意放缓步子,打开挑选几块品相极佳的茶饼,匆匆下了船。边走边扶着他们伸来的手:“这是我此次带来品相最佳的茶,也不知要出个什么价。”
“你家家主出的什么价?”
“家主原是说着十两银子一饼,一饼是一斤茶。”林实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底,知道卖这个价是不成了。随后他立刻改口:“各位是照顾我家生意,也是这茶第一次亮相,我也擅自做个主——”
所有人一时间竖起耳朵听着。
“就卖九两银子一饼,取个好彩头,也希望各位……”
“我懂,我定好好宣传下!”华服公子率先开口,侧开身子,“各位先挑,我要的多。”
一位大宅妈妈打扮的女人福身,“我便不与您客气了,主要是我家小姐要订婚,叫我来寻些有好彩头的物件。”
她付了钱,正满意地准备回去交差。
“妈妈,您等等。”林实,“我去给您寻个好看盒子,就当是我家家主提前庆贺小姐了!”
“各位请自行挑选,备好银子。我去去就回。”
“哎哎……”
“这个盒子是喜鹊登枝,我喜欢。”
“花中四君子,这个好……”
“……”
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林实掂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那位华服公子也笑嘻嘻看着他:“林管家,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吧?”
“观月楼手笔一向大呀,”林实摆出笑容,也不觉得紧张了,“我愿意出这个价。”
他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我们细聊。”华服公子引着他往岸上走,“保证你家家主会高兴的,这可是笔大生意。”
“好,好!”
林朝躺在摇椅上,那枝海棠枝条上挂着几片残花,更多的是一颗颗青涩的海棠果。随着椅子不断摇晃,它们就时远时近。
外头步子匆匆,林朝头也不转,等待那人开口。
“小姐,晚膳备好了。”
“秋实,你觉得在这里怎么样?”林朝没起身,淡淡问,“在五月峰上,如何?”
“秋实的命是小姐的,小姐要我怎样变怎样。”
她转过身,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又拔下头上小钗。两个选择落在秋实面前,林朝挑眉。
秋实僵住了,她有些颤抖地问:“秋实愚钝,不知小姐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林朝抛起银子,“你是想呆在五月峰上,我来了便服侍我,我走了也能做半个主子。”
跪在地上的身影颤抖地更厉害了。
她又端详着发钗:“还有一个选择,随我下山,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秋实膝行到林朝面前,笼罩在她投下的阴影里,手欲够那枝发钗。
在她碰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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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却将手缩回一点,发钗离她一步之遥,但想要得到就是僭越。她不敢越过和主子的安全距离,也不敢赌林朝会不会生气。
“不过我的头面有很多。”林朝意有所指,“如今父亲才过身,我还在孝期,不能逾举。可是三年过后就不一样了,那时梳妆台上五光十色,我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小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影子越发浓厚。
“秋实,这是人生大事,你可想好了。”
是在茶园里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土皇帝,还是在小姐身边当排不上号的某某某?
选了,就不能回头。
“小姐愿意提携秋实,秋实感激不尽。”她先是重重磕头,随后两只手颤巍巍举起,放在银子下方,“秋实自知天资不佳,不敢伴您身侧惹嫌。”
“只愿在园子里替您打点好一应事宜,也算不枉小姐对秋实的大恩大德。”
“嗤……”林朝捂嘴,果真是从底层厮杀起来的,选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听见林朝的轻笑,秋实摸不清小姐的意思,保持着动作。
银子落入她的手中,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哐哐磕头:“秋实定不负小姐所望,拜谢小姐——”
发钗稳稳插入发丝,林朝抬手:“行了,起来吧,妈妈想必也等急了。”
步入饭堂,春知兰贺坐在下席,兰妈妈在一边忙着布菜,主位前头已经摆满了小碟子。这个位置是谁的不言而喻,林朝从不客气,大步过去坐下。
背后是一副花鸟图,不同于写实派,而是一只金乌傲视群雄,下边种着兰花从。林朝往那儿一坐,金乌好似在头顶盘旋不止,因为她房间都亮了不少。
有意思的是,这里还留了一个空位,秋实想了想,坐下了。
“好,好得很。”兰妈妈回头,“好姑娘,以后就坐这儿。”
“秋实,给妈妈奉茶。”林朝扒拉着饭,“以后就跟着她学。”
一边早就备好了茶壶茶杯,秋实在兰涛面前跪下,掷地有声:“妈妈,我知道您只有兰贺姐一个孩子。我想给您养老送终,也算减轻兰贺姐的重担。”
兰妈妈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有这份心事极好的,起来吧。”
秋实还跪在地上,声音大了些:“您将您知道的全部都教授与我,请不要藏私,请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您脑中的每一项知识,您学过的每一点治下技巧,全都交予我吧!”
“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教你?”兰妈妈笑了笑,用指尖挑起秋实的下巴,“嗯?”
她身上带着些许茶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叫人心安,铺天盖地又麻痹神经,直到被她一击毙命。
兰妈妈好厉害……
她咽了咽口水,随后抓住兰妈妈的手,带着狼崽子对头狼的臣服,慢慢表明自己的真心。
“我已经、以及将全部押在上面了……”
“我愿意奉上我的一辈子。”
“哈哈哈——”兰妈妈也回握住她的手,对着林朝,“小姐真是给我送来了好大一份惊喜,我很喜欢,我很喜欢!”
“起来,吃饭吧。”
秋实起身,对着在座的人福身。
“妈妈,不如叫她随了您的姓?”
“听见没?”
34. 第 34 章
兰妈妈给兰贺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给秋实夹菜。
“小姐可是拿你当自己人,好好干呀。”
“早日成为林家人。”
马上资水的茶田即将被纳入囊中,她需要一个信得过、能力又强的人驻守后方,也需要一位好掌控的人随她开拓市场。
兰妈妈就是最好的选择,既是诚心为她好的老臣,也对于管理一应事宜得心应手。可是谁陪她出征?经她的教导后驻扎在资水,替她做耳目,也替她传音。
林朝很早就在想了,无奈兰贺春知必须在她身边。放在一个不算重心的地方,实属屈才,她也舍不得。
思来想去,不如暂缓进程,让兰妈妈对新人加急培训下。
这场试探最终以林朝的一锤定音结束,她给自己斟了满杯酒,举起酒杯:“祝我们日子如旭日!”
“敬自己。”
“敬自己!”
【朝儿,你不怕有人抢先?】
怕什么?这年头红茶是我的独一份,资水我势在必得。
【你个钱串子,不就是教材上提了嘴,真要拿下?】
我看上的东西,没有落入别人手中的道理。
【这才是林朝。】
【恭喜宿主成功让红茶名声大噪。】
【奖励积分“1”积分。】
给姑奶奶贺喜吧?给姑奶奶敬杯喜酒吧?
林朝站起身,往小酒杯里斟了满杯酒,慢步到窗边。明月已经挂在天边,目之所及一片冷色,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光。
对于她的动作,餐桌上的人都见怪不怪,兰妈妈看着小姐的背影,渐渐湿了眼眶。
“明月,”林朝看着天上月,“你在八百年后会照耀我的故乡吗?”
“老太婆,这下我真要说,我们共照一轮月了。”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她饮下酒,少年时学的诗词歌赋涌上心间。初听只当课业,再品已懂其中意。
【林朝,你想家了吗?】
想,怎么不想。我希望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我们。
【我?】
不是你,是一个……
“故人。”她浅笑,“一个故人。”
系统不再言语,林朝回到饭桌前,收整好情绪,撞上了兰妈妈些微湿润的眼。她伸出筷子,为兰涛的碗里增了块鱼糕。
“妈妈,到明天去。”
“嗯,到明天去。”兰妈妈托起碗,吃干净了那块鱼糕。
饭局到了尾声,秋实被打发去收拾碗筷。兰妈妈扶着林朝朝外头走,春知兰贺就缀在后面。她们都觉得奇怪,两个拍板要事的上位者怎么流露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随着茶田的边缘一路走着,林朝也将计划和盘托出。
“我不像瞒着妈妈,妈妈对我是一片真心,辜负了真心的人是要吞一万根针的。”林朝用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但是事情实在太紧急了。”
“小姐您不要说这种话……”
“妈妈,我最信得过的人不多。”林朝和她往前走,“说来也是奇了,保不准是母亲求了那位神仙叫她庇佑我。”
“我梦里梦见了一块宝地,茶树就长在树林里。”
“妈妈还记得三时红么?”林朝看向她。
兰妈妈愣了愣:“就是小姐捣鼓出的那种茶?那不是拿发红的茶芽……”
“母亲告诉我,三时红最好的原料不再渡云。”林朝指着南边,“她叫我一定要记住,记住那块宝地的位置。”
“小姐,您……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朝朝远处眺望,黑夜笼罩她,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可是声音还在不断随风传来:“在资水。”
“资水,不就是湖省以南?”
“是,母亲说资水的土孕育出茶树。”
“而茶树长出的不是茶芽,是沉甸甸的金子。”
林朝在她耳边说:“妈妈,你要好好教秋实。她以后会帮我大忙的,我很需要你们。”
“哦?”
“兰涛定不负小姐所托。”
兰妈妈躬身行礼,“我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半夜卸钗环时,春知坐在床边偷偷探头,林朝知道她定是憋了一肚子话,透过铜镜盯着她。这丫头在她的教导下多了些精明敏锐,察觉到目光也顺着看过来。
“说罢。”林朝捏着珍珠簪,“我们之间不存在隐瞒。”
“小姐,是我悟不透你的意思。”
“春知,你看着支簪子。”
春知刚好可以透过镜子看到,小姐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有些突出。不似贵女柔若无骨,而是一双有力的、能撑起家业的手。
“它虽然不起眼,也不算名贵。可是我日日带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沉思,旋即回答:“这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小姐自然珍重。”
“是,你说这支簪子在我头上起到什么作用?”圆润的珍珠折出细腻的光泽,是林朝匣子里为数不多的出彩头面。
这个她熟悉,小姐的头日日是她梳的:“没了这支发簪,您的头发就散了。”
“是啊,道理很简单。”林朝直视镜中春知的眼睛,两双眼睛以镜面为载体,交汇、欣赏。林朝弯弯眸子:“你就是这支发簪。”
“你是母亲留下的、我的帮手。”
“头发代表面子,你在我这里举足轻重。”她起身,拍拍床铺,“躺上来,我细细同你讲。”
两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你我。林朝声音悠悠,按照自己所想象的样子雕刻作品。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任微我要资水的地,过于突兀。”
“你知道的,我根本就没有去过远方,按理来说资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和我应该是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林朝侧身,“任微致力于拿捏我的把柄,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想想看,我们为人做事,那人抵着我们的死穴,可我们对他的弱点一无所知。”她的发丝上有青草的芬芳,“我们会好好做事吗?”
“不会。”春知往小姐身边凑了凑,“我们只想着继续找他的把柄。”
“按照小姐做事的逻辑,您会制造出他的把柄。”
“真厉害。与其叫他坏事,不如递出一个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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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可控范围的东西出去。”
“他以为他能做得了我的主,他以为自己有退路。”
“实际上,哈哈……”林朝轻笑,眼睛半闭,最后寻了个舒服位置彻底合上。还不忘嘱咐春知:“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我也……不藏私。”
春知迷迷糊糊间点了点头,随后奔着热源移动,两人一上一下错落有致,睡姿却四仰八叉不敢恭维。尤其是春知,两只手搭在胸前,像是一只睡梦里也不忘护主的小土狗。
林朝坐在梳妆台前,摆着一张臭脸,春知在她头上左梳梳右编编,她还是冷着一张脸。时不时打个哈欠,和没连上WiFi的旧电脑一样不理人。
【早上好朝儿,今天“我在大虞当牛马”又更新了。】
【你不来看看吗?】
看泥巴。
【虽然我很理解你的表达欲,但是我也要小小的提个醒。】
?
【你无法用我没有的东西攻击我。】
没关系,我的家教都是在小红苕上学的。你没有的东西我没有,你有的东西我也没有。
【……】
【我这里有一种能无痛毒哑人的药,你要吗?】
给你喝?
【谢谢你可能弄错对象了。】
不用谢^_^
“小姐,林实带着的鸽子来信儿了。”兰贺大步跨进来,见到屋内坐满了人,她便安静住嘴。只将小小的薄纸递到林朝手上,悄然退到一边。
兰妈妈手持竹条,站在一边往桌上指点:“这里,写清楚了三时红渥堆的细节。”
“首先要保证渥堆的屋子里足够潮湿,这潮湿可不是带着霉气的潮。而是要在里头时不时浇上点水,冬天甚至要在屋里支起一口锅,里面装满水。”
“用小姐的话说,这些水汽就是将‘废物’变成银子的功臣。”
秋实在心里默念,又问:“妈妈,渡云多水气,湖泊江河遍地,我有个蠢笨的想法。”
“哦?”林朝来了兴致,抬眸看她。
家主一发话,在座的几位齐齐行注目礼,兰贺走到一边,免得挡住林朝的视线。这屋里头最深最暗的地儿给了她,好似稳居高位的执棋人,也像发号施令的头狼。
论谁被施加这样的压力也是扛不住的,林朝深谙此理,按系统说的——棒子给了要给甜枣。
“你只管说,要是论起制茶,你比我更有经验。”
“秋实不敢……”
“既已经成了掌权的预备役,就不要畏畏缩缩,我喜欢直接些的。”她端起茶盏,待口中泛起回甘,“在外头和那些当官的虚与委蛇,不想回家了还要读空气。”
“说吧,不要客气。”
“家主,”秋实低眉敛目,“三时红极易受潮,就算像团茶那般复烤味道会大打折扣。”
“团茶复烤后会有别样的风味,三时红我也是试过的,花香气就像被吓到似的,跑掉了。”兰妈妈也补充,“秋实说的确实是事实。”
“家主还记得灶房里的腊肉吗?被吊在炭火上,烟熏着热浪烤着,哪怕是下雨天也不会受潮。”
“你的意思是……?”
35. 第 35 章
“可以学着他们,将茶叶置于干燥热源上。”
“不如将阁楼空出来,在楼下烧水燃碳?”林朝看向兰妈妈,“可行吗?”
“可行,”兰妈妈点头,“只是单单院子里的不够,还要将工人住处的阁楼都征来。”
“这好办,我现在便可去。”
兰贺闲不住,欲往外走。林朝喊住她,细细读林实寄来的信。
敬呈家主尊前:
小人谨奉钧命,已于上京观月楼依计行事。楼中繁华如织,往来皆贵胄名流,声势渐起。茶叶售卖,依您吩咐分作两路:少量售与公子小姐,定价九两一斤,皆以锦匣封存,颇得青目;大宗供给观月楼,按八两一斤结算,掌柜已立契收纳,直言茶品清贵,合乎楼中雅客所求。现下闻风预订者甚众,销路不愁,银钱流水不日便可归库。
另,您前嘱置办之累丝嵌宝头面一副,小人昨日亲往轩月楼择选,得赤金点翠海棠式样,配珍珠十二、红宝六颗,工料皆属上乘,已妥帖收贮锦函之中,待小人回府后奉上。
琐务俱安,唯盼家主在外顺遂安康。小人日夜谨守,静候归期。
恭请金安
门下仆林实敬上
四月二十八灯下谨书(1)
“看来交待的事做的不错。”林朝合上纸张,喂给了淡蓝色的火舌,“我们又有大笔银子入库了。”
春知很是兴奋:“我也想看看上京流行的头面是个什么样!”
“什么头面不头面,就你还不明白。”林朝看着纸张被吞没、扭曲,最终变成灰黑色的焦炭。她的手指把玩着最后的白色,直到火苗在指尖熄灭:“不过是个幌子,不然怎么叫任微放他上船?”
“小姐,您还有一层未说。”兰贺接过话头,“叫林实背上‘眼线’的身份,也是对他的一种打磨。”
“任微的下属会时时刻刻盯着他,林实要承担地不止任务,就是这样才能成才。”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便是我看错他了。”林朝朝外走,“秋实,你明白吗?你以后面对的绝不止这点磨砺。”
“秋实定不负小姐所望。”
走出院子,林朝大步向前,直直到了焙房。胡师傅见来人立刻迎来,面上是足足的笑意:“家主,不知您来是不是小的有什么不足?”
不知何时,也可能是兰贺刻意地造势。所有人对于林朝的称呼都成了“家主”,而过去的“小姐”二字,只有她边上红得发紫的近仆才有资格说。
语言里力量是无穷的,日复一日,有些不服气的、认为女子不该继承家业的,也不再起些不该有的心思。林朝在他们心里,已经从闺阁女子变成了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当家人。
“胡师傅,你说这砖茶有什么缺点?”
或许是焙房温度太高,胡师傅又在出风口,不一会儿额角就渗出细汗。他也不敢擦,保持着躬腰的姿势,又怕自己回答晚了罪加一等:“这茶是老太爷留下的,我一个家仆,不敢做主子的主。”
“我不想听恭维。”
家主的目光似有千斤重,他也明白,林朝这是真的生气了。只好抬头观察她的脸色,见面色无常心底暗松一口气。
“砖茶硬度没有问题,”知道自己吓到他了,林朝软了语气,“起来吧,我不喜欢搞虚的。”
“只是一直再想,要是将砖茶制成小团茶那般,一壶只需拿出一块儿,不必费力气撬开,是否好些。”
原来真的是来探讨的,胡师傅连连接上:“好是好,就是做起来耗时些。”
“耗时但能长久,和简单但一榔头生意。”
她言笑晏晏,却不是在提问:“你选哪个?”
“自然是以长远发展为重。”胡师傅小心瞧着家主脸色,“一切都以生意的长久为重,我都听您指挥。”
“这就对了。”她转身,“该明儿去寻个制模具的来。”
“不必不必,我就会。这些模具早年间都是我制的,小姐放心交给我便好。”他连连摆手,“就是不知小姐想要个什么样的,大小可有要求?”
“一块恰好泡上一壶,莫约五六人共饮。”
“还有,叫他们把饭堂的阁楼腾出来。”
“这……”胡师傅眉头皱成川字。
林朝回头瞥他,“嗯?”
“小姐,那里住不得人。”
“您想想看,烧柴火起的烟一路往上飘,又呛人又炙人,怎么能住人呢?还有……”
“停。”林朝摆手示意他停下,“那里不住人,用来放茶叶。”
“茶叶?可是砖茶……”胡师傅猛地住嘴,他的脑子终于转过弯了,“小姐厉害!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办好了和兰妈妈讲一声,我这两天要下山,有事做。”
胡师傅就站在原地,看着家主走远,这架势这气势,不必记忆里的老太爷差!只是旧人终究泛黄褪色,在他们消失之前,只能抓住一点所谓的“感觉”。
滑竿随着步子小幅度晃动,林朝靠在上面,现在即将入夏,日头有些毒辣。兰贺怕她白玉一样的脸被晒伤,特地买来两顶帷帽。又嫌弃颜色不好看也没有装饰,特地拿了染料染成了浅蓝色,不打眼也不僭越。
现在蓝色的纱在林朝眼前翻滚,海浪般跳跃,带起一片水花。看着看着,心也静下来了。
如果没有这个吱哇乱叫的系统,这将是美好的开始,她也不会是一张臭脸。
【林朝,你是不是变心了!】
何以见得?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才打下的江山。
【你以前要做什么事会告诉我,和我商量。】
【现在呢?只要是关于事业的事都瞒着我,你自己一个人处理计划,我还是不是你的奸臣了!】
我是不想让你多思多虑。
这话对于系统很是受用,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林朝这样鹅蛋脸桃花眼的大美人说出,三份真都成了十分。可她心里还是有点不爽,于是小发雷霆。
【我不怕,我就是因你而生的,不要和我保持距离。】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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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说,好。
系统从林朝的身体里挣脱出来,飘到林朝眼前,其实她知道林朝看不见她。但是这一双看狗都神情的眼睛魅力实在太大了,上挑的走势却圆圆的,目光落在系统身上时,看得她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奉上。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谢谢我的统儿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ω≦)/】
林朝侧头俯瞰远山,依稀能瞧见一阶一阶的茶田。她伸出手,太阳被挡住;手合上,太阳好像她的掌中之物。
“这些茶田,五月峰……不,乃至渡云的茶田,以后都要是我的。”她自动给它们分类,“刘三的位置好,用来制红茶;吴松的位置不行,拿去制砖茶就算给他面子的;还有那个谁……”
看着小姐幼稚的动作,兰贺双腿夹紧马腹,快步与春知并肩:“吱吱,小姐这样真是意气风发。”
“我记得以前学过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会武的莽夫,不通诗书呢……”春知斜倪她,“没想到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到了林府,屁股还未坐热,任由便替任微前来传话。林朝只能撇下筷子和满桌吃食准备出门,夏晓站在一边不知该不该走。
“夏晓,”林朝抬手叫春知系裙袢,“明日你差人去最好的衣料铺子里,为我裁一身衣服。”
她为自己插上一只素银簪子:“你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布,给姨娘也置办几身。”
“是,家主可还有吩咐?”
“还有啊——”她转身,手搭在椅背上,“你也该有新衣服了,这身早就过时了,给自己选匹布。”
“我吗?”夏晓猛地抬头,“不不不小姐,不家主这不合适……”
“合适。”林朝走到她面前,像是无意间提起,“再过几日我要去鄂渚一趟,你问问姨娘想不想一块去。”
这就是要她跟着一起去的意思了。
只是为何要去鄂渚,那里远比渡云繁华,还有着湖州最大最繁华的码头。定是华服如云,热闹非凡。这便是夏晓能幻想的全部,莫说渡云,她自小就没离开过这个镇子。
“你想去吗?”
这话轻飘飘的,像是诱惑。
这话软柔柔的,只要她点头,家主就一定会带她去。
鬼使神差下,夏晓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家主,我要听兰夫人差遣。”
“可是我想带你去怎么办?”家主绕到她背后,吐息如兰,“你刚刚也点头了,是不是想去?”
夏晓知道自己没有那么点的能耐,家主连刘三都能扳倒,自己在想什么肯定一清二楚,一眼就看破。
她声音细若蚊吟:“……我想去,可是兰夫人需要我。”
“要是姨娘说不去,你就真的不去了吗?”
“嗯。”她垂下头。
一只手攀上她的脖颈,揉揉她的头:“可是我也想让姨娘一块儿去,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好不好?”
家主需要她,夏晓轻轻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