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公子攻略手册》
1. 第 1 章
四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红绸飘扬,唢呐震天,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永昌侯府排到相府门外。李蕴端坐花轿里,头顶赤金并蒂莲步摇随轿身晃动,眼前是一片沉甸甸的红。
红盖头,红嫁衣,红轿底。外头的喧嚣隔着厚重金丝轿帘,遥远得像来自另个世界的声音。
她努力去听,去分辨,想从嘈杂的人声与锣鼓声中捕捉到一丝他的踪迹。
没有。
一丝也无。
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风中残烛,李蕴垂下眼睫,白玉般的指尖细细摩挲过昂贵的西域红纱。
这血蚕红纱,举国上下仅三匹。两匹在皇家,另一匹则被皇帝赐与了她的夫君,沈奕川。
与沈家定下婚约,大抵是她行错无数的父亲少有的正确决定。
先皇病逝,新帝即位,短短几年,李家势力倒的倒,散的散,早已不是当年呼风唤雨的永昌侯府。封地被削,迁回京城,偌大江南侯府只剩一具空壳,塞满黄沙旧尘。这桩早年与相府强定下的婚事,是李家最后的体面。
“落轿——”
尖锐细嗓打断李蕴的思绪,喜娘拖长了声音,轿身猛地一顿,稳当停下。
轿帘被掀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闯进李蕴的视线。那只手微微有些颤,皮肤薄得离奇,埋藏其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李蕴迟疑一瞬,脑子“嗡”的一声响,心中有片地轰然倒塌。
沈奕川自幼习武,这不是沈奕川的手,这不是沈奕川,来娶她的不是沈奕川。
半片是红,半片是白,浪花般的红盖头压下一片黑,仿佛她的半生。
攥紧衣袖的手失了力,李蕴抬起手,缓缓落入眼前摊开的苍白掌心。
五指收拢,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凉意。李蕴在牵引下探出轿,闻见爆竹硝烟中一缕令人神安的浅淡药香。
相府内外是满堂的喜气,喜娘笑着催促:“新娘子,快下轿,莫要误了吉时。”
字字句句如针般扎入心底。李蕴任由男子牵着跨过火盆。
倘若她没记错,这应当是沈奕川的兄长,那位缠绵病榻多年,药石罔效的沈家大少爷,沈青川。
关于沈青川,父亲说过什么?坊间传闻都传了什么?
除了“病”字,李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沈青川的具体病症为何也不知。
与锋芒毕露、早早在朝堂崭露头角的沈奕川不同,沈青川常年在深宅养病,从不出席任何宴集,亦不喜与外人接触。
他的喜好、性情、样貌,李蕴通通无从知晓。
宽大的红盖头遮挡住视线,李蕴仅能看到脚下一方地。周遭喧哗如潮水般涌来,堵塞耳廓。她攥紧帕子,步步徐行。
身边人同样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自大门到正堂的路便走了快百来步。
搀李蕴的手很稳,端在二人之间,想来仪态也不会差。
那缕发涩的药香时远时近,对拜的瞬间在凝滞污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呼吸的口子,让李蕴忍不住靠近。
李蕴忽然没来由地认定,沈青川大抵是个没脾气、好相处的人。
拜完堂被送入洞房,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爆开的噼啪声,小厮丫鬟在院内窃窃私语,不及风呼上纸窗的声响大。
李蕴独坐洒满“早生贵子”的大红床褥之上,手指无意识拨开靠近她的一颗颗坚果。
拨完坚果,她又开始揪身下光滑的褥子,将铺平整的绸面揪出一道道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远比李蕴估算的早,门外传来虚浮的脚步声,伴随几声压抑的低咳。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追了过来。
“大少爷,难得一见,大喜的日子不多喝几杯?”
“天没黑透就急着见新娘子,看不出来,沈大少爷竟这般心急。”
“诸位莫要再取笑沈某了。沈某不胜酒力,无力奉陪。倘若诸位尚未尽兴,舍弟奕川在前堂陪着。”
嬉笑声噤了几秒,几位公子推辞一番离去。沈青川低声同门外小厮吩咐几句,推门进来。
药味和酒气纠缠在一起,静静停在李蕴面前。沈青川没有立刻动作,但李蕴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李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盖头下的黑色皂靴,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忽然,象牙般洁白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搭上盖头边缘,李蕴心跳停滞一瞬,止住下意识往后躲闪的冲动,僵在原地。
盖头掀开,光线久违地填满双眼,她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青年。
沈青川身形消瘦,大红喜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白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腰身。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将盖头轻轻置于紫檀木桌之上。
“吓着你了?抱歉。”
李蕴摇头。
沈青川退后,于桌边坐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开口时只剩下一串剧烈的咳嗽。
单薄的肩抖动着,瘦削的脸颊更加苍白,唇上唯一一点血色褪尽。他捂着嘴,待气息平复后疲惫道:“委屈你了。”
深棕色的瞳仁似乎用水浸过,有晕不开的湿意。
沈青川眼中一片死寂,如同他说话的语调般平淡不起波澜:“我让流云多添了床被子,今夜不会有人再闹。早些睡,明日我同你去拜见母亲。”
难怪没人来闹房。李蕴垂下眼睫,绞着手中帕子。
良久,她于沉默中抬眼,对上沈青川倦怠的双眼,问道:“夫君能喝酒?”
沈青川一怔,他思量了半天眼前女子会说什么,偏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笑:“新郎官岂有不喝喜酒的道理?”
眼神飘向喜桌上的两葫芦瓢清酒,李蕴壮起胆子,温声道:“合卺酒。”
沈青川摇摇头:“多喝头疼。”
见沈青川起身,李蕴忙跟着站起。她扯住沈青川的衣袖,却被沈青川拂开。
“我累了,想早些休息。”
“妾身替夫君更衣。”
步摇金光灿灿,耳坠晶莹剔透,珠宝流转的光亮映照在李蕴桃花粉面的脸庞之上,更显那双未经世事的杏眼纯真无邪。
宽大冰凉的手心贴上李蕴温热的手背,沈青川语气坚决:“一天下来你也累了。在沈府的第一晚,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好吗?”
面上红热,李蕴呆呆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印下繁复花纹。
昨晚合卺酒被拒,想替沈青川宽衣被拒,最后让床亦无果,李蕴只好独自躺于柔软锦被中惴惴不安。
沈青川在罗汉床上倒是睡得安稳,非但咳嗽没有一声,就连翻身也没有过一次。
如此安稳,李蕴一度怀疑他会不会睡死过去了。
罗汉床上传来细微动静,两眼定定望着床顶的李蕴立马爬起,在沈青川开口之前在他面前站定。
沈青川扯着被子,拘谨地看着李蕴。及腰长发披散,李蕴眨巴眼睛无辜道:“夫君。”
沈青川偏过头轻咳一声,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妾身来吧,夫君您好好休息。”
李蕴揪住被角使力一拔,不成想沈青川一言不发地松了手。她收势不及,暖烘烘的锦被撞入怀中,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踉跄。
裙绊绣鞋,后脑重重磕上冰凉的圆凳,一瞬间眼前发黑,五感尽失。
好疼。
钝痛持续了多久,李蕴不知道。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好像被丢进了黑漆漆的柴房。
她坐在原地,没有人来扶她,没有人来找她。
沈青川和那些隔一道墙嬉笑的人一样,没有对她伸出手。
黑雾渐渐散去,失焦的双眼渐渐回神,鸦青长发自肩头披泄,掩住她微蹙的眉与错愕的眼。
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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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靠围屏坐着,垂眸静观。待李蕴茫然的双眼寻到他时,倾身问道:“可无碍?”
话语关切,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却冰冷刺骨。强压下心中恐惧,李蕴摇摇头,跪在地上神色慌张:“请夫君恕罪。”
“何罪?”
“妾身愚拙,弄脏了被子。”
“无妨。”沈青川招手,见李蕴站在原地不动,又拍了拍身侧空位,吐出一个字:“坐。”
抱着被子摇摇晃晃站起,李蕴谨慎斟酌了下二人之间的距离,最后坐一半床框,对沈青川露出讨好的笑。
沈青川依旧淡淡看着她,从乌黑的发顶到躲闪的眼,他抬起手,想去摸摸李蕴后脑。
见她方才怔愣的模样,应当伤的不轻。
紫檀圆凳色重,看不出有没有血迹。没见血倒也罢,倘若见了血,那可有些麻烦。
然而沈见青才将手升到李蕴腹部,眼前厚重的大红锦被猛地压向他,透过窗棂照进来的熹微晨光被遮挡,床边人“扑通”一声跪下。
“请夫君恕罪!”
捂住磕到围屏的后颈,沈见青几乎咬牙切齿:“又怎么了?”
见沈青川快挂不住的脸,李蕴心中虽惧但乐。她垂下眼睑愧疚道:“夫君身子不好,妾身非但没能好好照顾夫君,反倒平添许多乱,如今还害夫君为妾身忧思。”
将堆在身上的被褥往边上一撇,沈青川忍下心中不耐,下床榻走近李蕴,轻轻托起她撑于冰冷地砖上的手,温柔道:“你我夫妻,互相牵挂是应当的,如此客气生疏做什么?再者,比起这些乱子,我倒更担心你怕我。”
“妾身怎敢。”李蕴避开沈青川伸来的手,头埋得更低。
“怎敢。”沈青川单膝跪下,轻声重复李蕴的话,尾音颤抖。自窗缝溜进来的晨风发寒,他拢了拢刚披上的外袍,道:“这不是怕?”
李蕴不言,整个人几乎要伏到地上。
永昌侯府虽不复往日风光,但好歹也是皇亲国戚,怎么养出来的大小姐这般怯懦畏缩,何况她爹还是天底下最爱耀武扬威的永昌侯。
天光渐亮,该到面见母亲的时候了。沈青川扶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把床褥收起来放柜子里。”
“是。”李蕴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后不忘向沈青川行礼,直奔那一坨锦被。
手撑圆凳,沈青川在桌边坐下,倒一杯茶端在手中,好以整暇地看上赶着当丫鬟的侯府大小姐整理床铺。
沈青川的视线实在直白,即便背对李蕴还是感觉浑身刺挠。
她轻吸一口气,找出筋被四角同褥子对齐,再将四边规规矩矩地拉直,从中间向外抚平被褥上的褶皱。
沈青川意外挑眉,没想到李蕴做起来有模有样的。
永昌侯府难道没有下人?
靛蓝方枕放中央,终于做完准备工作,李蕴支起身叉着腰,深吸一口气连被带褥地将左边往右边盖,再把右边往左边扇。
三两下动作,平整的被褥变成一条匍匐的大长虫。
大长虫背部高高隆起,左右无法继续加叠,李蕴拍拍手,一条腿跪上床,抓住扁扁的头包下来。
沈青川默默挪开了视线。
打开黄梨木柜,将团成球的被褥丢进去,李蕴扶着柜门眼冒金星。
放平时干这点活根本不值一提,可她昨晚没休息好,今天一早便提心吊胆到现在,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简直随时要断。
而沈青川呢?
他就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吹凉茶水,朝窗户抬抬下巴。
“关紧。”
李蕴顺从地点头,将窗户一扇扇打开再关紧。
余光里,沈青川正垂眸喝茶。
她不着痕迹地掠过一扇窗,脚步轻巧地赶到沈青川背后,在窗户角落戳出一个洞。
晨风带着凉意,李蕴无处发泄的火气好像也稍稍降温了些。
“蕴儿。”
2. 第 2 章
凉薄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李蕴一惊,舌尖到牙都在发酸。
她勉着笑转身:“怎么了,夫君。”
“替我更衣。”沈青川说得理所当然。
更衣?试探几下还真把她当丫鬟了?李蕴在身后攥紧拳,弯起笑眼款款走到沈青川身边,歪头看他。
沈青川朝屏风后抬下巴:“穿什么……蕴儿替我选吧。”
又一声温柔的“蕴儿”,李蕴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打开沈青川指点的衣橱,里面一水的白袍白衫。
知道用成亲来冲喜,不知道平日多穿点暖色衣裳暖暖那颗快凉透了的心吗?
李蕴暗自腹诽,朝叠起的衣裳堆里翻腾几下,总算找到一抹银蓝。
今日风大,外袍该厚一些。
晨起露重,内衫该短一些。
去见母亲,该穿的端庄沉稳些。
沈青川穿蓝白,那她也该穿蓝白,不管关上门怎么样,面上看起来得般配。
李蕴挑挑选选,从随嫁衣箱里翻出新作的水蓝百迭裙,外罩银鲤戏水白衫,三两下用青玉簪挽好发髻,捧着厚厚一摞衣服走出屏风,唤道:“夫君。”
少女亭亭玉立,未施粉黛的面颊已然飘上绯红。
沈青川开始后悔刚才的决定。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道:“蕴儿……”
“妾身在。”李蕴拿起放在衣堆最上面的月白中衣,走近沈青川,黑葡萄般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沈青川,等他发话。
沈青川莫名于心不忍,他站起身,长身玉立,展开修长的双臂,眼神不自在地飘向身后透光的纸窗。
中衣料子软滑,套上时,少女纤细的指尖无意掠过沈青川胸前。
沈青川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虽然即刻稳住,却没逃过李蕴低垂的视线。
碰一下就这般大反应?真是养在深闺的大少爷。
李蕴心中暗笑,面上故作未觉,轻柔地撩起衣带。纤指在系带间穿梭,她放慢动作,每一个结都打得精巧整齐。
无处可落的视线短暂停留在她灵巧的手指后又立刻移开,沈青川的喉结轻轻滚动。
李蕴又绕到他身前,抚平肩头的褶皱,再拉展袖口的布料。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沈青川的脖颈,他僵直身子,闻见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要说刚刚还只是有些后悔,现在的沈青川已经恨不得回到方才,打醒那刁难人不成反倒给自己寻不畅快的蠢货。
“好了。”李蕴终于退后一步,声音温软,反复仔细端详一番,道:“夫君看看,可还妥帖?”
目光装模作样地扫过自己身上平整得无可挑剔的衣物,又掠过李蕴那双清澈无辜的黑眸,沈青川莫名觉得心中堵了一口闷气,不上不下,呛得心口难受。
他含糊应一声,摆摆手道:“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再不上妆梳洗,该来不及了。”
他面色如常走向屏风后,耳根一抹红。
李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待沈青川故作无事的背影晃进了屏风后,方才翻个白眼,一甩裙摆,端坐梳妆镜前。
叫你拿我当丫鬟。
铜镜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庞。
细细长长的柳叶眉不必描摹便已足够动人,圆溜的杏眼缀在挺翘的鼻梁两侧。
水润粉唇微微嘟起,精致小巧的鹅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右嘴角旁有一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白粉轻扑唇角,及腰青丝垂于胸前。
檀香木梳缓缓梳过长发,素手挽起浓密黑发盘于脑后。
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手中逃逸,隐隐约约悬着,仿佛一层薄纱,遮掩羞怯的美人。
幸亏出阁前跟嬷嬷学了如何盘发。李蕴暗自庆幸,又不由心中奇怪:沈相府邸如此阔气,沈大少爷院内不是金银便是玉,怎么连个晨起侍候的丫鬟小厮都没有。
久不近人,难怪病恹恹的,想沾点活气都难。
如瀑墨发高高束进青玉发冠,沈青川走进铜镜角落的书案边坐下,手捧一卷书,面无表情翻过一页,轻抿一口茶。
李蕴扬起下巴,露出白嫩修长的脖颈。银蝶停落在如雾发丝之上,现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沈青川头也不抬,似是醉在书里了。
李蕴也不声响,就那般坐着,双手置于膝上,就那般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神却不老实地往身后瞟。
不知何处的钟响了三声,沈青川放下书,目光坦坦荡荡地对上李蕴窥探的视线。
饶是李蕴故意为之,骤然对视还是叫她心中一惊。她抿唇心虚望向窗外,一道身影从窗前闪过。
下一秒,房门被叩响。沈青川道:“进。”
房门被推开,一名长相普通的青年端一漆盘跨进门槛,盘中置一碗,飘着带药味的热气。
药稳稳当当放上书案,他抱拳向沈青川行完礼,再转向李蕴。
青年身着黑色短袍,腰间扎暗红条带,白色绑带自脚踝缠到小腿肚,一把弯刀收于鞘中,别在腰侧随动作摆动。
他的身板算不上魁梧,人看起来也不太灵光,眼中却有股藏得极深的肃杀之气。
能出现在不见人的沈大少爷院内,此人绝非面上那般寻常。
李蕴连忙起身向青年屈膝回礼。
“流云,府上护卫。”沈青川满不在乎地端起药一口闷下,皱了皱眉。
流云看一眼李蕴便收回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蕴觉着那一眼中有……不屑?
默默在脑海里刻下此人模样,李蕴小步走近沈青川。
流云垂首道:“碧水已在院外等候。”
白靴踢起银蓝衣摆,层叠起伏的白褶如同破碎的浪花,李蕴颔首跟在沈青川身后,目不敢斜,声不敢出,步不敢大迈。
“新嫁妇当万事小心,少看少言多听多思。若是落了错处,以后的日子……难。”
李蕴抿唇,眼里升起灰雾,手不由自主使力绞起衣裳。
出嫁前一晚,久不见面的母亲出现在梦中。
昏暗烛火照亮熟悉的半张脸,长出细纹的眼被垂下的凌乱发丝挡住。
托一块正红方布,她对李蕴的靠近一无所知。柔嫩的手在暗红阴影间灵活穿梭,一只金色凤凰浮出血汤。
直到李蕴在她面前站定,她才终于迟钝地抬起头,仰面弯起无神的眼笑了笑。
“蕴儿?”
李蕴回过神,恍惚的视线定在几步外的青年身上。
碧水候在她身侧,如同面具一般无瑕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流云已不知去向。
沈青川伸出手,柔声安慰:“别怕,母亲没那么难相与。”
李蕴点点头,小步赶到他身边搭上手,同他一道跨过门槛。
在李蕴看不见的地方,沈青川勾起唇角。
静心堂内,沉水香的气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雅。
沈夫人端坐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一身暗红色缠枝莲纹褙子衬得她气度雍容。她含笑看新婚夫妇行完礼,目光温和地落在李蕴身上。
周方仪,十六岁便伴在沈相,不,当时还只是一介贫寒书生的沈惜清身边。
她的父亲是周砚村地主家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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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教书先生,方圆几百里有名的迂腐老头,看不清字也能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姑娘方及笄,他便许给了地主家的小儿子做通房丫鬟。
当晚,周方仪同赴京赶考的沈惜清私奔。至于此后种种,究竟错付抑或侥幸,只有周方仪自己心中清楚。
“快起来吧。”周方仪声音柔和,“昨儿歇得可好?青川的院子向来只他一人。他是过惯了没什么,但你是侯府千金,不适应也是正常的。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只管让下人来报。沈府断不会缺你少你的。”
李蕴恭敬奉上白玉茶盏,垂首道:“谢母亲关心,一切都好。”
周方仪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李蕴身上的水蓝衣裙,道:“这颜色倒是雅致,衬得人气色也好。”
她说着,视线转向沈青川,话语里尽是怀念:“说起来,青川小时候也常穿这个颜色。那会儿他身子还好,总爱在园子里玩闹……”
沈青川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母亲还记得这些。”
"做母亲的,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孩子的事。"周方仪浅浅一笑,又对李蕴道,"说来可惜,自青川生病,许久未见他再着这般颜色的衣裳。你倒是讨他欢喜,竟让他罔顾医嘱,抛了那堆破白衫,来伴你一道穿这……如水般的衣裳。”
周方仪拢上李蕴的手,道:“只是青川身子弱,大夫说还是素净些好,不扰神。往后你在他跟前,也注意些。”
周方仪说话时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李蕴却从停顿中咂摸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故作羞怯之态,瞥向沈青川。
沈青川垂着眼睫,清白晨光打在他脸上,仿佛一尊玉雕成的人像。
李蕴顿了顿,收回视线羞涩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新嫁妇的憧憬:“母亲说笑了。夫君脾性好,实乃妾身之幸。至于欢喜什么的……不敢。”
“母亲交代的话,妾身都记下了。”
周方仪满意点头,身旁的嬷嬷取来一个锦盒。锦盒打开,红丝绒布上是一羊脂白玉镯,质地温润,光泽柔和。
她拉过李蕴的左手,亲自为她戴上,道:“这镯子跟了我许多年,今日给了你。相府的规矩不多,比起你们侯府总要少些,但也不可懈怠。你是长媳,日后要注意的地方多着呢。”
玉镯触手生温,李蕴觉得腕间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那对玉镯,轻声道:“谢母亲厚爱,儿媳定当尽心学习。”
“好孩子,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周方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侧脸向碧水,“青川身子弱,别在我这吹风久了。你带他们回去。"
自己的宅院,回去还用人领着?
李蕴心里直犯嘀咕。她行了礼,跟在沈青川右后,悄悄抬眼,发现沈青川的面色的确苍白了几分。
他走得很慢,宽大的衣袖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银线泛起点点白光,缀在连绵不绝的蓝上,真是如水一般。
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来时多山石,回时多楼阁。
李蕴边看边跟着沈青川慢悠悠的步子,他出左她走左,他迈右她也右。这可不是什么夫唱妇随,而是不这样走她便要超过这个慢腾腾的乌龟了。
如此走了百步远,穿过一处门洞,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一处月牙形深潭嵌在柔嫩绿草间,奇花异石环绕。几个丫鬟泛舟水上,手中拿一米篓子,不断往潭中泼洒。
喂鱼?
还没等李蕴看清潭中有无锦鲤,沈青川忽然停步道:“碧水姑娘,剩下的路就不劳烦了。让蕴儿伴我走走便好。”
3. 第 3 章
碧水没有多言,得此言后当即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丝毫没把沈青川这个大少爷放在眼里。
听闻沈相颇有治世之才,相府更是家风严谨为京城之典范。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区区丫鬟都敢对少爷如此不敬,规矩乱成这样。
也不知道该说相府主人容忍大度呢,还是……沈青川实在没地位……
余光瞟见沈青川淡然投来一瞥,李蕴冲碧水远去的背影狠狠瞪上一眼,摆出一副气得不行又无处发作的模样。
沈青川开口道:“蕴儿。”
抿着唇,脸颊鼓成球,李蕴乖乖应道:“是,夫君。”
“你在气?”
“是。”
根据父亲所述,经过一处月牙形小潭,再走过药膳坊与金钟楼,便是藏书阁了。
沈青川坐堂内都能被风吹白脸的身子,不尽快多走几步如何到得了藏书阁,估计再站会儿就要咳个半死喊着回院。
短短半日,她已明白,沈青川在这相府里,大概还不如那潭水里的鱼。
鱼还有丫鬟伺候着喂食,沈青川呢?除了枯树几棵,没用的玉石一堆,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夫人看着忧儿心切,讲这讲那,实则是告诫她与他皆不得随意离院。
虽然尚且不知其中缘故,但如此被限制,今日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探查沈府。
两日后便是回门之期,她必须尽快摸清藏书阁的构造与守备,带回消息。
沈青川似乎累了,四下看了看,走到假山旁拣了一块低矮的圆石坐下。
李蕴跟过去,他问:“气什么?”
气恼都不用演,李蕴真真切切地沉着脸道:“气她对夫君不敬。”
猜到李蕴要说什么,沈青川无奈摇头:“昨晚我说委屈你了,你说不委屈。如今可委屈了?”
“这不一样……”话说一半,李蕴忽然噤声。
“何故不言?”
“妻以夫之言为纲,不得反驳。”李蕴小声道。
沈青川拧眉,欲言又止,最后问道:“谁告诉你的?”
“教引嬷嬷……”见沈青川神色不快,李蕴越说越小声。
“嬷嬷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母亲呢?也这般教你的?”
沈青川话语里尽是不耐,李蕴怔了怔,瞬间红了眼眶:“三岁起,便没见过母亲。”
永昌王失圣心,周氏不愿这门烫手亲事落到沈奕川身上。然沈相一诺千金,纵然身死亦不可违诺,何况对方是永昌王。若不履约,相府难得安宁。
只是那婚约并未指名道姓。
沈大少爷再怎么废物,也是沈相之子。即便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永昌侯爷要的女婿是沈奕川,相府就是要推沈青川出去,永昌侯爷又能如何?
他硬求来的婚事,咬碎了牙也得往自己肚里咽。
于是,他一个活不过明天的病秧子,套了婚服去迎亲,迎回来一个与他相像的娇娘子,却比他还无用。
沈青川厌恶周氏,同样厌恶这个被周氏硬塞过来、温吞软弱的妻子。
沈青川眼中依旧漠然:“抱歉。是我失言。”
穿山洞而来的风阴冷,李蕴站在风口,多此一举地替背靠山石的沈青川挡风。
她真真奇怪,这人怎么像没有心一般。暂且不提捂热软和心这种奢望,如今连装都懒得同她装了吗。
还以为能让沈青川对她的遭遇同病相怜,再不济好歹也意思意思。现在看这光景,她实在天真。
自己说出来的话怎么也得圆完。李蕴摇头,道:“这些事……夫君不知道也正常。”
沈青川沉吟片刻站起,面色不改,语气倒是温和许多:“嬷嬷告诉你的,外人在时可听。只你我二人时,不必。”应付沈府一大帮子人已经够累,他不想回到自己宅院后还要和一个乌龟周旋。
“是。”李蕴怯怯应道。
“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沈青川拂一拂袖,朝东边那处门洞走去。
李蕴跟在他身后,高大瘦削的身影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无法判断门洞后高低错落的屋舍是否为药膳坊。
至少表情可松懈会儿了。
李蕴答:“和夫君一起不委屈,我替夫君委屈。”
才相处几个时辰,能有多替他委屈。沈青川挑眉,回身笑:“读过什么书?《女诫》之类除外。”
刚张开的粉唇闭上,李蕴摇头,小心翼翼抬眼看沈青川。
沈青川倒不再介意她的畏缩。
苍翠青竹风中潇潇,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捻住一片将落李蕴发顶的青竹叶。
竹叶狭长,他倾身向前,坏心思地遮住李蕴瞪圆的眼。
李蕴本能向后仰又堪堪停住,眼珠往上转,定格在沈青川勾起的嘴角。
下一秒,竹叶追上她不安分的眼,阳光穿过平行的单薄叶脉,隐隐绰绰留出墨绿色人影。
他在做什么?即便大脑飞速运转,李蕴依旧无法为这奇怪行为找到合理解释。
“一叶障目。”竹叶向上一抛,轻飘飘落下,墨发蓝袍青年语调波澜不惊,远去的脚步虚浮:“周氏所言不必听,南清院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事直接问。”
就他们俩人,能有什么规矩。
李蕴应一声小步跟上。白石子路在林中亭前分岔,沈青川踏上右边那条荒草丛生、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径。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落脚于相对草稀处。
一阵风扬起,枯黄细碎的干草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新裙,怎么抖也抖不掉。
李蕴苦着脸,踮脚走得沮丧。
又一阵风从背后拥来,李蕴打了个寒颤,沈青川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外袍。
越往深处走,城墙般高的翠竹站得越发紧凑,投下密不透风的阴蔽。
不知哪里来的鸟儿还是雀儿呼啼,绿得发黑的爬地藤蔓上堆满经年累月的枯叶新枝。
白石子路被覆盖,已看不出曾存在。沈青川自如穿梭在修竹间,全然看不出病态。
林中寂静,二人无言。
李蕴听见自己越来越慌的心跳。
沈青川要带她去哪?这条路怎么看也不像是去往药膳坊的路,反而……反而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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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心中一凛。
难道,沈青川要带她去沈府禁地!
咽了口口水,李蕴再也顾不上干净,拽起裙摆就往前赶。
在她东张西望与心中惊疑之际,沈青川已走到十米开外。
碎步落在厚实的枯叶堆上沙沙作响,每多走一步,李蕴的嘴角便多下撇一分。
加急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沈青川既不回头也不停。
附近似有溪水,水声潺潺,若有似无,脚底的叶片沾了一层又一层,精致的粉绣鞋前结了一层湿漉漉的薄泥壳。
李蕴心中暗骂,柳眉微蹙,没注意到前面人忽然停下,一头栽上去。
“夫君恕……”
沈青川往侧边一站,现出白粉墙上瀑布般垂下的绿藤萝。
绿叶藤蔓交叠,捂得严严实实,风吹不动。
沈青川矜贵地伸出两根指头点点叶片,道:“拉开。”
提着裙的手攥紧,李蕴又气又无可奈何。
谁知道这破叶子间有没有虫,有没有刺,或是散不去的怪味。
沈青川一句话不解释,一路过来也不知体谅,到地方了就让她干事,着实冷血,着实无情!
早上刚生出来的一丝同情被收回,李蕴皱起秀气的眉,手缩进衣袖,小心翼翼地伸进绿墙中。
进去了半个手掌还未摸到底,李蕴心中慌乱,忽感指尖一凉,有气拂过。
她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沈青川,慢慢拨开如发般的藤蔓,现出一座古旧的厢房。
悬挂于屋檐下的墨绿铃铛似是有感,丁零当啷地在风中打转。
这不是沈青川的院子吗?
李蕴愣愣地看铃铛,看沈青川,再看看铃铛,看看沈青川,终于忍不住问道:“夫君,我们这是回来了?”
沈青川摆摆手,“门帘”拉得更开。
他不染尘埃、体体面面地低头走近院子,回头示意李蕴跟上。
李蕴点头,放下时没注意,一根叶藤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小步跑到沈青川身边。
踩过厢房后茂盛的野花野草,李蕴随沈青川回到院落中央。
一方石桌立于槐树之下,凌乱散着几颗干瘪的果子。
苗圃内的蔷薇、月季枯死,正大门紧闭,不知几时挂上的大红灯笼破了洞,掉色的金穗参差不齐,水沟旁爬满莹莹青苔。
分明刚开春,沈青川的院子却像被春神遗忘了一般,落满旧岁的灰尘。
仿佛一直生活在这种寂寥中的人不是他,沈青川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东厢房:“以后你若是无聊,可以去后院竹林解解闷,运气好还能碰到几只雀儿作陪。”
“与夫君一起,妾身不会烦闷。”李蕴收回视线,答。
沈青川当这句话为耳旁风,推开书房的门,问:“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
沈青川潇洒跨过门槛:“进来挑本话本子,念给我听。”
他直奔书案后的长席,长席上堆着一摞薄书。
他取下发簪,墨发四散,在微凉的日光中枕上书,安然合眼。
李蕴无言,蹑手蹑脚关上门。
4. 第 4 章
目光扫过宽敞的书房,李蕴轻手轻脚走到书架间,借书籍掩饰自己探寻的眼神。
多宝阁上陈列着青铜器与玉雕,墙面上挂着几幅名家真迹,紫檀木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的金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不是达官贵人一贯爱用的名香,李蕴闻不出来,只觉得与沈青川身上的气味相近,令人神安。
屋内与屋外仿佛两个世界,稀奇珍宝不计其数,总算有点能配上沈青川大少爷的身份。但屋子空空荡荡,依旧冷清得过分。
离门近的书架上多为志怪传奇。书看起来很新,封皮精致,却摆得歪七扭八。李蕴看过几本,不乏当下茶馆酒楼里广为流传的奇谈俗记,还有前朝与海外异闻。
沈青川竟然爱看这些。李蕴记下几本明显折页的,继续往里走。
里处书架间未点烛火,紧闭的窗户透不进一丝光线。书架投下的阴影笼罩李蕴瘦小的身形,她穿梭在书架间,捂住口鼻扇走空中浮尘。
诗书词书、字帖画集、四书五经、史书兵法……艰难辨认了几排书后,李蕴深深叹了口气,逃回阳光明媚的志怪小说区。
阳光刺得眼酸,沈青川懒懒抬手遮住眼,语气不耐:“还没选好?”
指尖掠过一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崭新的《百鬼录》。
这么新,他应该没读过。
忽然,李蕴眼珠一转,勾起唇角,一把抽出书匆忙跑到榻边,在沈青川身旁的绣墩上坐下,问:“夫君,这本可好?”
“这么慢?”沈青川掀起眼皮,瞟一眼后点点头,从枕下的书摞里抽出一本翻开,盖到脸上,“念吧。”
看清书名了吗就念吧。
李蕴轻手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柔声念了起来:“话说大宋真宗年间,西湖边上有一落魄书生,书生姓白名景云,一日应友人之邀共游西湖。彼时天方晴朗,忽见乌云蔽日,暴雨倾盆......”
李蕴声音清脆,字字如珠落玉盘,婉转动听。她读得很慢,音量越来越轻,沈青川的呼吸也越来越绵长。
静默的书房内,只有沈青川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李蕴停了几秒,确定沈青川睡熟了,方才泄了一口气。
她蹑手蹑脚地爬起,伸个懒腰,龇牙咧嘴地锤发麻的右腿。
无声活动了几下,李蕴又坐回去继续念书。
《百鬼录》,《百鬼录》,一点儿也不吓人,连个吃人的鬼也没有。听说睡梦中听见什么便会做什么梦,这下可好,白废了嗓子,还让沈青川睡得安稳。
李蕴恨恨地继续念,嗓音逐渐沙哑,喉间隐隐作痛。她偷偷看向身边依然沉睡的男子,轻薄的话本被风吹起书页,扫过白净的面庞。
这样也不醒。
李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按下翘起的书页,书页贴上沈青川的脸颊。
“宣物志……”
出不了院子迈不出府,他从哪儿搜刮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书?
阳光慢慢从窗棂的这边移到那边,这样近看,沈青川的确生得极好。
不光是脸,简直处处都好。
李蕴的视线从沈青川的脖颈挪向耳垂,再从耳垂移向脸。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看得有些出神。
她从未见过肤色如此之白的男子,比父亲供在佛前的玉手还白。
眼底有淡淡青黑,可他眉眼如画,几分憔悴反倒叫人心软。
等等,眼睛,沈青川的眼睛,遮住眼的书呢?
水蓝色外袍上银线光闪,李蕴猛得抬起手中书遮住脸,又放下书就着刚刚断开的句子小声编下去。
“白景云逃回房,锁上门,躲到床下……”
“想看便看,偷偷摸摸的做什么。”支起身,沈青川从身后拿出消失的话本,伸到李蕴眼前晃两晃,挡住模糊而零散的文字。
李蕴红了脸。几次偷看被抓包,她已经羞恼得无地自容了。
沈青川戏谑地笑,问:“什么时辰了?”
“方才钟响,估计已未时三刻。”李蕴连忙起身回话,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整理睡乱书堆的动作一顿,沈青川看向李蕴,李蕴抿了抿干裂的唇,垂头避开视线。
“你,你一直念到现在?”他问,有些难以置信。
不然呢?不然如何打动您的铁石心肠呢?
李蕴强忍着喉间不适,腹中饥饿阵阵袭来。已近午后,从清晨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李蕴垂下眼帘:“夫君未让停,妾身不敢擅自做主。”
他都忘了这个妻子是多么的“老实本分”。沈青川沉默半晌,起身下榻:“随我来。”
手撑席榻勉强站起,腿脚因久坐而发麻,李蕴急于跟上沈青川,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青川已走到门边,倚着门框,偏头看她。
李蕴顾不上酸痛的双腿,咬牙小步跑到沈青川跟前。
腿部血液回流前一阵冰冷,李蕴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被换成了两坨冰,总之不是她自己的腿,又重又陌生。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沈青川撑开另一道门,走向卧房的脚步慢了些。
待他一转身,李蕴立马蜷缩起拳头,踮起脚尖无声蹦跳。
原以为他会扶她一把,看来她还是想多了,早知道就该连跑几步直接摔他身上。
李蕴愤愤,恶狠狠地盯着沈青川的背影。饥饿与嗓间疼痛难挡,她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浓。
沈青川似有所觉,摸了摸后颈,回头只看见一双盈盈笑眼。他莫名心底发毛,轻咳一声推开卧房门。
昨晚的红布还未撤去,圆桌上新摆了几碟精致菜肴,已经凝出油花。沈青川心虚,倒一杯茶:“昨晚的糕点还剩些,你先垫垫肚子。”
微涩茶水入喉,润了唇和嗓,李蕴点头却不再动作。沈青川反应过来,绕到桌后坐下。
待他拿起甜腻的糕点咬一口,李蕴这才坐下,就着茶小口吃起糕点盘中撒了桂花的白糕点。
他倒没见过这个。
想着,沈青川伸手欲取一个来尝尝。手伸到一半,李蕴忽如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瑟缩,杏眼瞪得浑圆,脸颊鼓起,停下咀嚼,胆战心惊地攥着糕点看他。
捞起碟中离他最近的一块糕点,沈青川问:“这是什么?不曾见过。”
“藕粉桂花糖糕。”匆匆咽下,李蕴细声答。
“你们江南的?”
“是。”
“难怪没见过。”咬一口,桂花香淡淡,糕点软甜,并不腻牙。沈青川挑眉:“现下有桂花?”
“应是去年留的干桂花,故香味浅淡。鲜桂会更香些,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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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枯树灰蒙,沈青川吃完手中所剩,冷声问:“会做吗?”
“会……”李蕴懵懵的。
沈青川笑。他忽然觉得这女子虽愚笨,但事事都写在脸上的性子有趣得很。
“月牙潭边有金桂,月牙潭内有粉藕。”他又拿过一块藕粉糕,“待到中秋,金桂飘香,莲叶深处,你我泛舟湖上,共尝你所做的藕粉糕,可好?”
又使唤她。
沈青川笑得勾魂摄魄,李蕴迷迷瞪瞪地点了头。
阳光透过窗纸,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室内重归于静,只剩她吃糕点的细碎声。
沈青川敛了笑意,望着高墙与屋梁间的一小方晴空,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蕴看不清这个人。
她出身低微,长在没有一颗真心的侯府,察言观色已成本能,却依旧看不透这个阴晴不定的人。
大概是一个人关久了关疯了吧。
反正不是她的目标。
李蕴不愿劳神多想,眼下只想尝尝雕成大红牡丹的喜饼。
“少吃点。”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今早来送药的流云。这回他端的木盘里,不止一碗药。
李蕴委屈地放下糕点迎人进来,退到沈青川身后。
“叫你少吃又不是不让你吃。”沈青川无奈,端起木格塞进李蕴怀里。
红牡丹下垫着金灿灿的纸托,李蕴笑容腼腆,怯生生地望着他,白净的脸颊又浮上红晕。
这副神情落在沈青川眼里,简直比刚刚的第一口玫瑰蝴蝶酥还腻人。他不自在地问流云:“怎么多一碗?”
“夫人见少夫人身弱,便吩咐药房多备一份给少夫人养身补气。”
给她?补身体?她虽瘦小,但今早特意抹了胭脂,怎么也看不出身弱吧。
色重如墨、气味逼人,李蕴还未喝就从嘴里咂巴出了苦味。
沈青川喝药如喝水,不,比喝酒还畅快。
流云守在一边,等着收空碗。
李蕴皱着脸,不情不愿地挪步。
“这药一天比一天苦啊。”沈青川叹气,“听说波斯人新献了什么琉璃水果糖,前几日送来我嫌甜拒了,现下连解苦的都找不到。蕴儿,你替我去领点来。”
手停在碗边,李蕴看见沈青川眼中狡黠。
他是在替我开脱?
顾不上那么多,眼下躲过喝药最为要紧。她赶忙福身应下,欲请流云带路。
沈青川却道:“沿回来的路走,到月牙潭出西门洞,找个丫鬟带你去周妈那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摆摆手就让李蕴走。
也就是说,她有正当理由在沈府活动,还没有人盯着!
李蕴自喜,连声应下几步跑出卧房,生怕沈青川后悔。
待女子的身影从窗前晃过,流云取出袖中纸递与沈青川。
相府这招偷梁换柱,外人不知,侯府不会不知。
既然知道,侯爷便不会让他娶走嫡女。
果不其然,如沈青川所料,送来的李蕴和他一样,是个顶着嫡出名号的庶出。
流云收了碗,将剩下的药倒进花圃。烛火吞噬纸笺,南清院的大门再次关上。沈青川撑着脸,又有些困乏了。
5. 第 5 章
李蕴循着来时脚印跑了许久。取糖花不了太多时间,她只能靠这样给探查挤出时间。
新裙的裙摆已经脏得像浸过泥水,李蕴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到底是谁将大少爷的院子安排得如此偏。
脚底爬向远处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她跑一段走一段,越看环绕她的根根翠竹越心慌。
这条小径可有分岔?她记不清。唯一能指向的浅浅脚印陷进落叶里,她找不见。
深吸一口气,她加疾步子。
不过是府中竹林,怎可能大到围死一人。
绣鞋踢开掩埋石子径的落叶枯藤,露出灰黑的鹅卵石。阴凉的风摇晃修竹,撒下密如织网的隐蔽。
不知走了多久,昏暗的竹林中央终于现出一道被光照亮的亭角。
看地上竹影位置,应该没耗太久。
用帕子擦掉额角汗,李蕴长舒一口气。
然而气还没喘匀,一墨色身影忽伴银光自亭后穿出,直指李蕴颈侧。
银冠墨发,袖口用布带扎得利落,与沈青川相似的锋利眉眼带着锐气,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银光一闪,李蕴眼睛刺痛,眯眼后退半步。
“何人?”
颈侧贴上一道细细的冰凉,李蕴定在原地。
沈奕川,她本该嫁的少年,如今的小叔子。
造化就是如此弄人。
李蕴心中一酸,无辜杏眼瞬间盈满泪。她抻长脖子,声音颤抖,快哭出来:“李……李蕴……”
端剑的手一顿,剑锋划出银弧提于身侧,沈奕川后撤一步,垂眼道:“不知是嫂嫂,奕川无意冲撞,见谅。”
指尖覆上颈侧,柳眉微皱,李蕴摇了摇头。
“嫂嫂何故从那儿来?”
府中人知他常来此亭习武,不敢来扰。除了偶尔扫叶的下人,这片竹林几乎无人涉足。
更何况是自那条已被封禁了十二年的旧路而来。
“夫君命我去库房领琉璃水果糖。”
“我怎么记得兄长不喜甜,从不吃这些。”
“夫君确不喜甜。但药太苦,不吃颗糖压一压,实难下咽。”
李蕴说得情真意切,沈奕川点头,话锋一转:“虽说相府不大,也就占了京城一隅。但嫂嫂初来便敢独自穿林,奕川着实佩服。”
他们家人说话怎么都阴阳怪气的。李蕴体面干笑两声:“不敢当,不敢当。”
“母亲总说要给兄长送两个丫鬟过去,兄长嫌扰,拒了无数次。你说他不体贴自己也就罢了,娶了妻也不知体谅娘子。”
沈奕川负剑身后,覆有薄茧的手摊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琉璃糖果味浓而甜味淡,压不了苦。若要压苦,兴许岭南送来的冰糖会更好……尝尝?”
传说中心狠手辣的玉面阎罗,随身带的原来是糖而非毒。
李蕴笑笑,摇头谢绝。
本该替天子南下督查各州的沈奕川,为这场大婚滞留京城七日,三日后再出发。
不怪父亲错以为新郎官是他。全京城的人都这样以为。
“谢过二公子好意。只是妾身亦不喜甜,何况夫君尚在等待,当早早取回琉璃糖……与冰糖才好。”
“也好。那我便不耽误嫂嫂了。”沈奕川笑着拆了油纸,将糖掷入口,让开路。
水蓝裙摆晃进拐弯处的山石后。
沈奕川挑剑,剑锋划出破空之音,剑锋所指之处,翠竹应声断裂,轰然倒下。
无人之路自由,却需知为何无人。
一头是病殃殃不见人的大公子,一头是舞剑乱砍的二公子。两位大爷坐两端,何人敢从此路过。
沈青川给她指这么一条路,真是……
穿过月洞门,正巧遇上洒米的丫鬟下舟,看她面善,李蕴忙上前问:“姑娘,可否带我去库房寻周妈。”
“是,大少奶奶。”
“姑娘如何称呼?”
“大少奶奶唤奴秋水便好……小心脚下。”
“啊,多谢。”光顾着打量秋水的装扮,李蕴差点被假山上滚落的山石绊倒。
秋水与碧水,名字中同带“水”,一人着碧,一人着黄,应当同属大丫鬟。碧水跟着沈夫人,那,秋水呢?
“近来府中修缮,假山石也要换新的了。”
“难怪。”李蕴凑近一步,“秋水姑娘方才可是在喂鱼?”
“是。月牙潭中的锦鲤,沈夫人养了十余年,最喜白饭。故特命奴每日洒喂三回。大少奶奶因何而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侯府中锦鲤,尤喜白馒头。”
“白饭白馒头,归根究底都是稻谷蒸煮出来的。”秋水眼珠一转,笑,“下次奴掺点儿白馒头试试,看它们吃不吃。”
穿过西边门洞,蜿蜒的石子路变为宽敞的青石板路。右边是药房,左边是膳房。过路的奴仆各做各的事,无人在意她们。
“大少奶奶寻周妈做什么?”
李蕴收回视线:“替大少爷领琉璃水果糖。”
“是波斯来的琉璃水果糖?”
“是。”见秋水欲言又止,李蕴忙问,“怎么了?”
秋水看看四周,加快脚步带李蕴远离繁忙的药膳坊门口:“琉璃水果糖送来时只有两罐,大夫人和二公子一罐,大公子独享一罐。但大公子说自己吃不了甜,拒了。他那罐,封在库房里,大夫人正打算取走送与孟家小公子当周岁礼呢。”
什么?
李蕴心凉了半截。
从今早看来,沈青川与沈夫人表面和谐实际不对付。
不取,没完成沈青川的任务。取,则要得罪婆婆。
取,沈青川不会护着她。不取,婆婆又不知道她的考虑谈何照顾。
“周妈是大夫人带来的,不好讲话。”看出李蕴为难,秋水道,“要不,你去求求大夫人?”
这要如何求。
若不说,好歹还能装傻不知沈夫人的意图,取走琉璃糖将事情推给沈青川。
若去求,则是向沈夫人表明她心向沈青川,沈夫人三言两语便能用冰糖将她打发走。
难怪沈青川最后笑得意味深长,难怪他突然好心帮她开脱,原来坑埋在这。
两边都是阴恻恻的主。
罢了,要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是沈青川,不是沈夫人。
李蕴无奈一笑:“不了。大夫人宽厚,这点小事想必不会挂怀。”
“那奴便退下了。”
“有劳秋水姑娘带路。”
李蕴叩响院门,跨入院子。
一穿粗布的老妇躺竹椅上眯眼小憩,旁有一小厮扇凉。院中央晒着一筐一筐的药材,丫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伙计。
那老妇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摆摆手,小厮才放下扇站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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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捏足了架子。
李蕴道:“周妈在哪?”
“哟,大少奶奶。我便是,在这儿呢。”周妈麻溜地从竹椅上爬起,躬着身扑到李蕴面前,“这月的份例早在月初便给大公子送过去了,大少奶奶来此所为何事?可是缺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大公子让我来领之前分给他的那琉璃水果糖。”
周妈语气尖酸:“嚯。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公子竟也来会讨零嘴吃,真是罕见呐。”
“本就是大公子的,说什么讨。”李蕴笑。
“对对对,瞧我这笨嘴,又说错话了。”周妈一味地笑,却不动作。
李蕴问:“周妈,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周妈就等着李蕴问这一句。她一拍大腿道:“哎,不是老奴不给您行方便,是那糖上个月退回来之后,就入库封存了。”她指了指库房深处,“封存的东西,没有夫人的对牌,老奴也不敢擅自开启啊。”
绕来绕去,又绕回大夫人。不过看她样子,似乎不知道沈夫人对琉璃糖有想法。李蕴故作不解:“大公子来领自己的东西,也要夫人的对牌?”
“府中规矩,没办法的事。要是没这规矩,老奴早放大少奶奶您进去领了不是。别说那什么琉璃什么糖了,您要什么老奴给什么呀。”
自动屏蔽周妈叨叨叨的话,李蕴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药材,忽然停在几筐橘皮上:“这些橘皮晒得真好,可是要入药?”
周妈一愣:“是...是要做陈皮。晒完就给药房送去。”
李蕴走近几步,轻轻拈起一片橘皮:“陈皮不入药,泡水喝也是极好的。”
”大公子今早咳得厉害,”她抬眼看向周妈,语气温和,“既然库房里封存的东西动不得,那就请周妈先取些五年陈的陈皮给我,还有岭南送来的土冰糖。待我回去回了夫君,请示过夫人,再来开库取糖。”
“还是,领陈皮和冰糖也要请示过夫人?”
闻此,周妈的脸色顿时变了。
沈青川的病是府里头等大事,若耽误了用药,这个责任她担待不起。
可若是此刻开了库取陈皮,那拒绝取糖的借口就不攻自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药草的声音。周妈盯着李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大少奶奶说笑了,再要紧的规矩,也比不上大少爷的身子重要。”
她转身取出钥匙,亲自开了库房门。她一边招呼丫鬟伺候好大少奶奶,一边吩咐身旁小厮装好陈皮与土冰糖。
少女亭亭而立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周妈心中暗骂。
李蕴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周妈捧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罐出来,罐子里斑斓的水果糖在阳光下五光十色,漂亮得晃眼。
“大少奶奶,您怎么不坐着等,腿该站酸了吧。”
“不会,周妈这般利落,我才眨下眼便出来了。”
“大少奶奶说笑了。”周妈将糖罐递给李蕴,“老奴思前想后,既然大公子喜欢,那便听大公子的,直接领了糖去。管那些烦人的规矩作甚。”
“土冰糖和陈皮取了一个半月的量,您先用着。不够再差人来要,何必辛苦自己跑一趟。”她拍拍身后抱着陈皮与土冰糖的小厮,“东西沉,就让狗儿帮大少奶奶送回去吧。”
李蕴接过糖罐,笑:“有劳周妈了。周妈通情达理,我定当记在心里。”
6. 第 6 章
沈青川取一颗琥珀色的糖对光照:“去了挺久。”
“在竹林里迷路了,花了些时间才绕出去。”
“只带你走一遍就让你自己去,是我疏忽了。”
李蕴微笑:“是妾身愚笨,没记下路。”
沈青川竟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糖重新落入糖罐,他推糖罐向李蕴,道:“你吃。”
“听说这糖仅此一罐,宝贵得很,还是夫君吃吧。”李蕴摆摆手,糖罐重回沈青川面前。
沈青川撇嘴,合上罐头盖,再问:“你真不吃?既知宝贵,现在不尝尝,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夫君不吃,妾身便不吃。”
“那就送回去吧。”
“嗯。嗯?”
“送回去。没人吃,摆着岂不浪费。”沈青川轻啜一口陈皮茶,满足地扬了扬眉。
李蕴气笑了。之前拒了不要的是他,下午忽然说要的是他,如今让送回的还是他。他想一出是一出,动动嘴皮就好了,反正跑来跑去受人白眼的是她不是他!
罢了,送回去,刚好了结大夫人那桩事。他最好别再改变主意。
李蕴深吸一口气,笑眼盈盈:“是。”
“今日晚了,明日再去吧。”
“是。”
晚间依旧是流云来送饭。
他撤走凉了的午膳,摆上热气腾腾的新菜。菜多了两盘,看起来份量也多了许多。
虽然下午的糕点挺顶饱,但东奔西跑一下午,回来又是煮茶又是研墨,李蕴早就饿得不行。
她拘谨地坐在沈青川对面,看对面那人手捧一探案笔记,悠哉悠哉地品着茶,不时眉头紧锁似在细细思索,全然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短短一天半,李蕴已经被沈青川折磨得精疲力尽。开口的力气没有了,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爱如何就如何,她饿死了就饿死了,就这样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沈青川又翻过一页书。不用抬眼看,李蕴的怨气已经浓得像倒翻的墨汁,一点儿也不张牙舞爪,文文静静地死在那儿。
开个口有那么难吗?
按捺不住,沈青川放下书,道:“记得我下午同你说过什么。”
李蕴耷拉着脸,迟缓地点点头。
沈青川无奈叹气,合上书,正色道:“南清院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说话便说,不用担心扰到我。你想吃饭便吃,我胃口不好,不吃饭是常有的事。你想做什么便做,这里没有旁人,而我是个半死之人。你拿我当阵风看,风过了便过了,什么也不会发生。”
窗外槐树沙沙作响,沈青川神色淡淡,瘦削的身板挂着白袍,真像风中白幡。孤零零,随风飘荡,没有落点。
“妾身喜风。”
一片寂静中,李蕴忽然开口。
“一呼一吸,皆为风。”她直白地看着他,他却去看书。
李蕴抢先拿过书,沈青川追着书看过来,拧眉似要说什么,视线相触的瞬间又躲开。
“风拂万物生,死生相继长。”李蕴喃喃的声音很轻,“江南的庄稼人总这般念叨,祈求风神庇佑。”
“妾身未见万物,不知死生,只晓得南清院的一方天地便是此生全部。妾身愿将夫君视为风,但愿朝抚青丝,暮卷衣袂,朝朝暮暮,与风相拥岁月长。”
耳垂爬上一抹红,沈青川点点头,慌乱答道:“好,那,吃饭吧。”
“独食无味。夫君多少陪妾身吃点儿吧。”刚刚那番话似乎打通了李蕴的任督二脉。她眼巴巴地盯着沈青川,不见先前偷瞄时的羞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沈青川却如鲠在喉。
早知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川在灼人的视线中用过早膳,一头扎进书房。
“嘭——”
房门关闭的下一秒,李蕴收起笑脸,回房抱起琉璃罐往院门走,刚走几步又停下。
昨日碰见沈奕川是在上午,今日换下午去试试。
李蕴敲响书房门:“夫君,妾身去送还糖。”
书房内无人答话。
“夫君?夫君!”李蕴语气焦急,面上却是藏不住的笑,她重重拍门,“夫君,你再不说话蕴儿可要进来了啊,夫君!”
沈青川终于答话:“不,没事,不用。”
“夫君当真无事?要不妾身还是进去看看吧?”
“无事,不用。”
李蕴转个身再转回:“那妾身去送还琉璃糖了?”
“嗯。”
李蕴假装听不见:“什么?”
“去吧!”
“是。”
想象出沈青川不耐烦的样子,李蕴捂嘴笑个不停,轻快跳下台阶向竹林跑去。
昨日用脚划出的痕迹还留着,李蕴熟门熟路跑到距半路亭百米处停下,走到亭前却发现无人练剑。
仰头,竹叶纷飞。
说不上失落还是什么,李蕴轻吸一口气。
快些送好糖去藏书阁吧。
腆着脸,李蕴抱着琉璃糖走进库房。
周妈正拿着鸡毛掸子指骂狗儿。见她进来,周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那精致的糖罐上打了个转。
"周妈。"李蕴将糖罐轻轻放在柜台上。
周妈放下鸡毛掸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大少奶奶昨儿不才来过,怎么今儿又来了?难不成我这库房里还有宝贝?”
“夫君让我把糖送回来。”
“看起来一颗没少呀。”周妈举起糖罐仔细瞧了瞧,“昨儿才让您来取一趟,今儿就原封不动送回来,大少爷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是原封不动。夫君见我领了土冰糖,便说用不上这个了。”对于周妈话里话外的挖苦,李蕴面色不改,只是格外强调“原封不动”四字。
周妈根本没放心上。她轻笑一声,将糖罐递给狗儿:“大少爷这脾气……也真是难为大少奶奶了,为个罐糖来回奔波。”
“不过是走几步路的事,谈不上难为。”
狗儿佝偻着腰,抱糖罐钻进漆黑一片的库房。
“说起来,”周妈忽然压低声音,脸凑到李蕴前,挡住她向后看的视线,“今早厨房送去的杏仁酪,听说大少爷也只尝了一口就搁下了?”
今早?今早除了那碗浓得发黑的药,哪来什么杏仁酪。
李蕴心中奇怪,面上不显,冷漠地拉远与周妈的距离。
周妈得不到回答,故作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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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摇头:“这般挑食,身子怎么能养好。若是不合胃口该和厨房讲,厨子们也好为大少爷……”
“夫君的身子,自有大夫照看着,不劳周妈费心。”李蕴笑,“这糖既然送回来了,就劳烦您入库登记。”
周妈不肯就此罢休:“大少奶奶刚进门,许是不知道。大少爷这些年退回来的东西,库房里都快堆不下了。”她指了指角落几个箱子,“您瞧,光上个月就退回来好些。这么多宝贝,他一个也不要,您说心里到底想什么呢?您是他的贴己人,您……”
李蕴听不下去,忽问道:“哎,周妈。昨日没拿对牌,您应当没记出库吧。”
“这……”周妈瞬间噤声。
李蕴走后,没有对牌在,她当晚对账时的确忘了补上。
她偷摸瞟身后,确认狗儿还没出来,丫鬟们在外边忙活,方压低声音道:“平日进出都有记录,老奴一次不敢懈怠啊。但昨儿特殊,大少奶奶您是知道的,要不是您,老奴也不会……您说是吧。”
三言两语就想把她拉过去。李蕴笑:“是。李蕴在此谢过周妈了。”
“哎,大少奶奶,您说这话就折煞老奴了。只是,麻烦大少奶奶……”
李蕴俏皮一笑:“昨日我只来领了冰糖与陈皮,狗儿替我送回去的。其余的,没了吧。”
“是是是。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周妈冲门廊下的丫鬟们喊,“你,机灵点儿的,过来。”
“去把我屋里那瓶梨膏拿来。”周妈厉声命令完丫鬟,转脸对李蕴赔笑,“大夫人之前赏老奴的,舀一点兑水,咳嗽喉咙痛什么的,立马就好。老奴粗人一个,生点病熬过去就好,这种宝物哪舍得用,封纸都没撕。今斗胆献给大少奶奶,带回去给大少爷用用。”
“不,大夫人给您的,您好好留着就是。”
“大少奶奶莫不是看不上老奴,看不上大夫人的赏赐。”
李蕴勉着笑:“怎么会。大夫人关照您,赏您梨膏,这般心意,我怎敢随便转手接下。”
周妈笑容一僵,道:“是是,大夫人的心意。”
“那,若无其他事我便回去了,夫君还在院中等我。”
“哎,好,大少奶奶您慢走。”
周妈点头哈腰,等李蕴走远后一变脸色,将手中掸子重重摔在地。小丫鬟赶忙捡起掸子,却被周妈一脚踹翻。
“以为自己是谁呢,嫁个死人还敢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呸!还不快滚!”
小丫鬟捂着腹部爬起来,忙不迭点头退回门廊。
李蕴踏出库房,不用回头看也能猜到周妈是副什么德行。
不过这些倒没那么重要。反而是周妈挡的那一下,像要遮掩什么,叫她格外在意。
昨日狗儿送她回去,一路上不发一言。他似乎耳朵不太好,腿脚不利落腰杆也挺不直,面对询问只会嗯嗯啊啊,什么也问不出。
她原以为狗儿是周妈之子,但今日见周妈提防狗儿的样子,又感觉不对。
可狗儿如此笨拙,有什么好防的。难道那小子是装的?难不成他是谁安排进库房盯着周妈的?
李蕴正想得出神,忽然脚下一滑。
身后传来呼喊:“小心!”
7. 第 7 章
胳膊重重砸上假山石。李蕴顾不上疼痛,下意识扒住嶙峋的石块,以极不体面的姿态勉强稳住身形。
她刚松一口气,随即后脚被人一铲,撑手的石块受压力松动,划过掌心坠落在地。
掌心一阵钻心的痛,李蕴的手再次抓空。
她认命地闭上双眼。
人怎么会这样倒霉。
摔到地上,垫在身下的手肘火辣辣地疼,李蕴倒吸一口凉气,却觉奇怪。地面不平不硬,还带温度?
静止数秒后,李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览无余的湛蓝天空,以及一只从左侧慢慢伸起的泥手。
“姑娘……”
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更近了,气息就在她脑后吐出,拂过她的发顶。
李蕴大脑宕机一瞬,立刻撑地欲起身。结果手撑到的不是地面,而是结实的胸膛。
男子闷哼一声,李蕴的手像触电般缩回,表情比吃了虫还难看,起身抬腿就跑。
“姑娘留步!”身下男子没几步就追了上来,拦在李蕴身前。
李蕴用袖子捂着半边脸,露出因气恼而瞪圆的双眼。
拦下她的男子身姿挺拔,着重紫暗纹长袍,袖口处绣精细的缠枝莲纹,腰束素革带悬青玉佩,看起来气度非凡。
惹不起。
李蕴努力舒缓了神情,但依旧警惕地盯着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陌生男子。
男子怔愣一瞬,估计想到自己失礼,侧过身后方问:“姑娘可无碍?”
李蕴摇了摇头,发现男子侧对她看不见她摇头,只好开口轻声答:“无碍。”
男子的眼神又不安分地瞟过来,李蕴捂脸的袖子抬得更高,柳眉再次拧起。结果男子对上李蕴凶狠的圆眼,嘴角竟扬起了幅度。
哪里来的登徒子。
李蕴气闷。敢穿重紫长袍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多少沾点皇亲国戚。虽不知他如何独自进到后院,但总归得敬着。
男子又别开脸:“在下莽撞。若姑娘愿意,在下愿替姑娘寻最好的大夫来。”
掌心处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蜿蜒流进衣袖,染红里衣袖口。
李蕴摇头。
她不想和旁人扯上太多联系,尤其是这种阴晴不定的高官贵族,心情好时多少东西都愿意赏赐给你,心情不好时,你眨下眼就丢颗眼珠子。
她只想尽快完成父亲的任务,尽快回到江南。
“谢过公子好意。小伤而已,不敢惊动贵人。妾身自己回去处理便好。”
听见最后一句话,男子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旋即又不在意地笑道:“你因我而伤,我怎能放任不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是哪个院的,我便替你找来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否则……”
他往前一步,李蕴戒备地往后连退数步。
“你这般走了,我于心不安,怕是要亲自跟着你回去才放心。”
男子话语轻佻,李蕴面色发白,声音冷了几分:“请公子自重。妾身是沈府内眷,自有夫君照料。”
“那又如何?若你夫君怪罪,便说我执意要赔罪。”男子笑,眼中坦荡得吓人,“我萧烨还能怕了他不成。”
猜到此人身份尊贵,却不曾想竟是晋王。
先皇逝世前,宫中有过传闻——太子将废而七皇子起。一时间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天暮闭户,白日噤声,以为腥风血雨将来。
结果短短数日之后,先皇驾崩,太子即位,七皇子萧烨受封晋王,被圈于宫城外的王邸,自愿上缴手中兵权。
一朝权力更迭就如此平淡地结束了。
“姑娘可想好了?”晋王又前跨一步。
李蕴退无可退,踩进柔嫩的草坪。
听说晋王妻妾无数,尤喜掠良家女子回府做奴。
“晋王!”
沈奕川大步走近。他只是去取古琴,谁料回来时便不见萧烨踪影。小厮道晋王往后院去了。他一路寻来,终于寻到,却发现晋王竟半身沾满泥点,狼狈地与……李蕴在一起。
“二公子,你来得正好。”
沈奕川径直挡在二人之间。萧烨探头探脑,李蕴放下衣袖,往沈奕川身后躲。
萧烨似乎颇为无奈:“我害这姑娘受了伤,想请大夫来帮她,她却不肯。你说,她是不是在怪罪本王?”
说什么瞎话呢!李蕴气得不行,沈奕川负在身后的手向她摆摆,似在安抚。
谁用得着他!
“怎么会。”沈奕川笑得如沐春风,“兄长久病成医,他的医术,臣敢说,绝不输太医署的任何一位。故而嫂嫂的伤自不劳晋王挂心。”
不待晋王回答,他转回身对李蕴道:“嫂嫂,该到兄长用药的时辰了。”
知道沈奕川在为她开脱,李蕴掩下心中不快,道:“是,时辰不早了,妾身先行告退。愿晋王万安。
“夫人,有缘再会。”
李蕴行过礼,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萧烨掸掸衣裳,湿黏的泥已在华贵的衣裳上结出一层薄壳:“你这嫂嫂,有趣得很。”
“祸患一个。”
“哎,怎么这样讲。”
“府上近来修缮,脏了晋王衣裳,见谅。”
“无妨,今日我心情好。古琴呢?”
抹过脸颊,白嫩的手心多了一道浅淡的泥痕。
竹影向南,指向南清院的方向,仿佛在催促李蕴快些回去。
今日依旧一无所获。
除了一身泥巴。
明日就要回门了,什么消息都没探到,真是完蛋了。
不。晋王与沈奕川会面,这应该能抵个数吧。到时候添油加醋一番,先交差了再说。
原觉得相府退回随嫁丫鬟不便于打探消息,如今倒是方便她胡乱编造,连监视告状都不用担心。
默默合计好,李蕴穿过绿藤墙,绕过卧房,带着明媚的坏笑直奔书房。
“我在这。”
熟悉的声音从卧房敞开的大门传出,勾住李蕴的脚。她稍稍收敛了点笑,退回门前,乖巧道:“夫君。”
“你怎么每次出去,回来都灰头土脸?”
遭了。忘了换衣裳洗脸了。
李蕴摸摸脸,飘忽的眼神里透露出心虚。她半真半假道:“回来路上想心事,没注意脚下,踩到泥滑了一跤。”
“摔伤了?站那干什么,坐过来。”沈青川点点身旁空位。
“破了点皮。”李蕴说得委屈,故意将手往袖子里缩。
沈青川吹凉茶水,闻言放下杯子,伸出手。
上钩了。
李蕴心里偷笑,刚要将负伤的手从袖子里伸出,叫沈青川好好心疼一番,沈青川却收回手,道:“书。”
“书?”李蕴重复一遍这凉薄的单字,再次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书?”
沈青川似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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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下巴向门边的柜子一抬:“搁在柜子上的书,烦请蕴儿帮我拿过来。”
探案笔记中夹一片绿叶。绿叶露出一角,看它位置,这本书快读完了。
用无血污的左手递书给他,李蕴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尽是被忽视的幽怨:“夫君,妾身先去更衣了。”
“嗯。”
冷漠!无情!难怪破树冒不出一根新芽,难怪春花尽是倒伏之像,难怪梁上燕都不知归巢。这样一个无心无情之人的身边,何种生物能够长存。
李蕴气哄哄地迈出门槛,手掌擦过布料,又是一阵难忍的痛。
装乖讨好、甜言蜜语、装可怜讨同情,现在看来没一个起作用。下一步该怎么办?
府里没人看得上她。大夫人、沈奕川、流云碧水周妈……沈青川再无用,多少是这院子的主人。讨好他,已是其中最简单的一条路。
“想什么心事,能连路都看不见?”
左胳膊肘被往后拉,李蕴撞上一堵“墙”。
她一愣,这堵“墙”比上午压在身下的“地面”单薄,甚至因她的冲撞站不稳而退了一步。熟悉的药香环绕她,她莫名安下心。
“夫君。”李蕴笑。
“嗯。”沈青川应。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拉开与李蕴的距离。他没用多少力,将将好拉住李蕴而已。看这人晃神的模样,估计刚刚又在想心事。
杏眼完成两扇月牙,长而密的黑睫扑闪,李蕴没忍住,噗嗤一笑。她自觉失态,掩嘴钻进沈青川怀中,黏黏糊糊道:“在想夫君。”
被她贴上的人僵硬一瞬,虚握李蕴小臂的手还停在原地,滑稽地抓着空气。
李蕴抬起头,肆无忌惮地端详近在咫尺的沈青川的脸。他抿唇侧开脸,苍白的脸颊泛出红晕,倒添几分血色,
这人总算有点儿活气了。
坏心思又爬上来,李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逗逗这个病秧子。
谁让他避着我还要使唤我。嗯,一定是这样。
若有似无的风吹过,李蕴抖了下,手攀上沈青川薄薄的外袍,细细摩挲,拧起眉头。
她刚要装傻问沈青川脸红什么。可是风大吹发热了?难不难受?要不要紧?要不要她帮他加点衣裳?
紧闭的院门忽被踹开。
是的,是踹开的。
流云一手端药,一手提午膳,面无表情地站在半敞的大门门缝间,冷眼看向二人。
他用脚别开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响,撞上青石院墙。
沈青川反应过来,扶着李蕴的肩一把将她推开:“你,速去更衣,更完衣,来吃饭。”
“夫……”
不待李蕴说完,沈青川一头钻进身后的门,走两步发觉是卧房,又咳嗽着捞起一件外袍,故作无事往庭院中走。
“少爷。”流云端药提饭,跟这沈青川来到槐树下的石桌前。
“夫人要更衣,你先放这吧。”
“是。”
待李蕴换好衣服出来,两碗药皆已空。
而槐树下的土壤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沈青川的面色恢复往常的苍白。他举箸夹起一片嫩笋,不看李蕴,道:“就在这吃吧。”
“好。“都听夫君的。”李蕴笑眯眯,“夫君慢些吃,别呛到了。”
沈青川好不容易咽下笋,手作拳挡在嘴前,难掩羞赧:“食不言。”
8. 第 8 章
午后,李蕴坐在窗边矮凳上,手捧一卷《水经注》,低声念着:“河水又东,径陇西河关县北...”
沈青川正躺榻上闭目养神。他不准李蕴跪坐榻边,说心疼她腿麻,那怎么不心疼她嗓子哑?
不就是被她盯怕了吗。
距离浇不灭她的热情,哪怕中间摆个屏风,也隔不开她的视线。
每读完一段,李蕴就肆无忌惮地打量沈青川几秒。
依旧有一本摊开的书挡住了他的脸。
这次的书像块砖,大得像张饼,将俊秀的脸盖得严严实实,连颌面都没露出一点。
李蕴怀疑,若她今日再做点什么,沈青川是不是下回就要用画轴遮脸了。
外间忽传来拔高的笑语,伴着不止一人的脚步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可在?老奴给送明日回门的礼来了!”
李蕴放下书去唤沈青川,沈青川正陷在梦乡中,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只好走到沈青川身边,摇他手臂。
手感像木棍。
力气越来越大,从一只手到两只手,李蕴都担心把沈青川摇散架了,这人才迷迷瞪瞪地取下书,疑惑地看着李蕴。
“说是送回门礼来了。”李蕴退开一步,垂手而立。
沈青川眉眼间透露不快,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盯着门不知在想什么,李蕴等得心都急了。良久,他才朝门外淡声道:“走。”
李蕴忙走在前头推开门。
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身后跟着捧礼盒的丫鬟。
乌泱泱的,十几号人。
而被簇拥在最前头的,正是雍容华贵的沈夫人。她似乎一直等着二人出来。待李蕴行过礼,方缓步踱入正堂,坐上上首的紫檀木椅。
秋水立刻奉上热茶。
“给母亲请安。”李蕴再次行礼。
沈青川捂嘴咳嗽,扶着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沈夫人接过茶,嗯了一声,并不言语。
周方仪不发话,李蕴不敢起。
屋内寂然,李蕴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她身上,除了沈青川。
沈青川疲惫地放下手,草率行过礼便撑着桌子跌坐进圈椅。
“孩儿身体不适,母亲见谅。”
沈夫人笑:“无妨,是我们来得突然。”
那领头的嬷嬷正指挥丫鬟们放下锦盒。沈夫人眼底只有未吹凉的茶水,沈青川合眼打瞌睡。
李蕴在厅堂中央曲着膝,小腿微微颤抖。
那嬷嬷忙活了一圈回来,像才看到李蕴似的,笑道:“大少奶奶怎么还不起身,倒显得大夫人刻薄。”
李蕴不敢动,也不敢看坐于高位上的两人。她摇摇头,没脾气地笑。
她以为攀上其中一个,便能保自己在府中无虞。实际呢?她就是个供人观赏的笑话。
沈夫人又喝下一口茶水,方放下茶杯:“周二娘说得是。李蕴,你不起身,可是在怪罪我突然叨扰?”
“妾身不敢。”李蕴慌张跪下,知周方仪此番来者不善,言多必失,伏身到地里而不敢辩解。
周方仪冲那妇人使眼色,妇人立马意会,掐着尖锐的嗓子道:“知大少奶奶明日回门,大夫人特地让我将礼备齐了送来,都是按着规矩,半点不敢马虎的。”
“只是我们来了好一会儿,连个看座的人都没有,倒显得我们这些长辈不懂规矩,扰了你们清静。”
那妇人的话绵里藏针,绕着李蕴走一圈像只耀武扬威的老母鸡。
李蕴伏着身,鼻尖贴上冰凉的地面,她正要开口,身旁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沈青川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脸色苍白,声音也轻飘飘的:“周二娘言重了。我这院里向来清净,是大夫人下的命令。不然若是什么妖魔都来冲撞一番,病愈发重,你说可怎么办。”
没料到一直假寐的沈青川会替李蕴说话,周二娘错愕,赔笑着连连应道是。
沈青川打断她,继续道:“方才我睡得有些沉,蕴儿唤我许久方才唤醒,故而未及时出门相迎。若真要追究起来,倒是我的错了?”
“不,怎么可能是大少爷的错。”周二娘看端坐主位的周方仪,周方仪还是那副不闻不问的样子。
她咬牙:“是老奴考虑不周,想着回门是大事,忘了大少爷……”
“礼既送到了,放下便是。”沈青川打断她,语气平淡,“有劳周二娘。”
周二娘讪讪住口,再次看向周方仪。
周方仪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掠过沈青川苍白疲倦的脸上,转向李蕴:“回门礼是一桩,是周二娘唐突了。还有一事,前日库房里那罐糖,听说你给取走了?”
原来是为糖而来。
李蕴松一口气,伏低的身子不敢动,腰有些酸痛。好在她早已习惯这般忍耐,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头就好。
她默默催眠自己,忽想起沈青川并不知周妈未登记入库。
周妈行事出了错落,定巴不得大夫人不晓此事,故通风报信者另有其人。
秋水。
难怪秋水姑娘对她格外和颜悦色。
李蕴苦笑,她也是笨,知道秋水是大夫人院里的,还毫无保留地告知一切。
堂内寂静。
沈青川并未立即答话。
沈夫人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川儿,那糖是你的,你要回去也是应该的。只是先前送来你不要,我便自作主张许给了孟家小公子……如今孟小公子周岁礼在即,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比这琉璃糖更好的贺礼。你当如何?”
李蕴心已死。
这下可好,一下得罪三,全得罪了得了。
正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把事情推给沈青川,沈青川便开口叫她:“蕴儿。”
“是。”李蕴侧过头答应。
“过来坐下。”
李蕴犹豫:“这……”
“既然蕴儿无错,我亦无错,那跪在这儿的就不该是她。周二娘,你说呢?”
好熟悉的语气。
后脑勺磕到圆凳,沈青川问她是否无碍时,亦是这般冷漠锋利。
他替你做好了选择。虽是问句,却觉步步紧逼,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周二娘额角渗汗,干笑着躲在周方仪身后。
周方仪眉眼清婉,眼神却犀利如刀:“川儿,见你们夫妻和睦,做长辈的高兴,调笑几句莫要放在心上。若事事较真,活得岂不难过。”
“李氏,还不快起来。”
“是。”得周方仪此言,李蕴方起身。撑着麻涨的双腿缓缓走到沈青川身后。
“至于那糖,”沈青川未看李蕴,继续道,“母亲怕是听错了。孩儿不喜甜腻,从未让人取过什么糖。”
周方仪笑:“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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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可是你去库房取的糖?”
沈青川墨发如瀑,出书房时只是简单簪起。垂在白袍上的发丝并不平整,混乱得像她的思绪。
他的意思,领糖全是她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沈青川不过为她说了几句话,她怎么就相信了他是真心待她的呢?要跌多少次,她才能长记性啊。
李蕴心如止水:“回母亲,夫君并未让妾身去取糖。是妾身见夫君常咳,想着陈皮泡水能润喉止咳,便自作主张去库房取来,顺道领了些土冰糖。”
她顿了顿,补充道:“二者皆有登记,母亲自可去库房查看。”
沈夫人眉头微蹙:“川儿不喜甜,你还领冰糖做什么?”
“南清院不止我一人。我习惯了药之苦,蕴儿却没有。我心疼她让她取点儿冰糖,母亲,可有问题?”
“是,是夫君体谅妾身。若母亲觉着不妥,妾身今日便将剩下的冰糖送回库房。”
二人一唱一和,叫周方仪挑不出错。杯中茶尽,秋水欲再斟满,被周方仪挥手退下。
“罢了,一点冰糖而已。取取送送的,倒叫下人看了笑话。只是今日,你何故离了南清院,独赴月牙潭边?”
“是我让她去看看潭中荷花开否。”沈青川道。
周方仪又道:“那今日晋王殿下来府中,在后园遇一险些滑倒的女子……是你吧?”
李蕴指尖骤然收拢:“回母亲,是。”
沈青川皱眉。
“听闻殿下好心扶你,你却不知避忌,与殿下拉扯许久,直到奕川赶到才分开。可有此事?”
拉扯许久?分明是颠倒黑白。
晋王百般挑逗,她虽挣脱不得但绝谈不上拉扯,何来“不知避忌”?
沈夫人这话,已是将事故意扭曲。甚至不顾相府脸面,敞开门,当着一院下人说出口。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直起,沈青川看向李蕴,眼中不仅疑惑,还有一丝淡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李蕴懒得理会沈青川。
压下心头屈辱,她不卑不亢道:“妾身确在后园不慎滑倒,但并未与晋王拉扯。此事二少爷可为见证。”
“晋王身份尊贵,妾身为沈府内眷,自问言行绝无逾越之处。不知母亲从何处听闻,妾身愿与之对峙以证清白。”
她自沈青川身旁走出,重重跪于厅堂中央。她没有伏下身,而是挺直了腰杆:“沈相治家严谨,此种空口白牙之说,非但有损晋王与妾身之清誉,亦是对沈相的侮辱。妾身恳请母亲明察!”
沈青川接话道:“母亲,蕴儿如何,我自清楚。冲撞或有可能,但若说她不检点,绝无可能。那日奕川既在,何不直接问他。偏听信有心人捕风捉影之说,叫人心寒。”
周方仪摩挲指尖,蔻色指甲搭上周二娘的手。她站起身:“我只是问问罢了,既然都是误会,便不必再提。至于有心之人,我自会惩处。”
“李氏,入了相府的门,便是相府的人。回门礼既已送到,好生准备,莫要丢了相府的脸。”
“是。母亲慢走。”
最后一个丫鬟关上南清院的大门,李蕴撑着地站起,退后一步道:“多谢夫君维护。”
沈青川走到桌边,随手翻开那些锦盒。珠光宝气的宝物闪着光,他颇感无趣地迈出门。
帘子落下,将李蕴清瘦的身影隔绝在内。
9. 第 9 章
夜色深沉,月光洒进卧房。
李蕴只着中衣,合上支窗回到床边坐着,低眉顺眼。
沈青川依旧躺在罗汉床上。
书在眼前,他的眼珠在同一行滚了多遍,却读不进一个字。
自周氏带人走后,李蕴便蔫了吧唧的,连流云送来的藕粉桂花糖糕也一口不吃。
似乎因下午之事备受打击。
然而他在书房里,从碰巧开开的窗户缝里看到的,可不是这个样子。
飞来院里的麻雀吵吵,围着粉衣翩跹的女子飞上飞下,蹦来蹦去。她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前,企图与麻雀们沟通。
“嘘!”
“安静!”
“我夫君在睡觉!”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无外乎这几句。
饿极了的麻雀哪会听她的指挥。没在槐树下找到吃剩的饭,转而扑向卧房。
卧房的圆桌上还摆着未撤的午膳。
流云一日来南清院三回,未用完的午膳等到送晚膳时撤走,晚膳则直接倒进院外一里远的石槽中喂阿黄。
想起沈青川昨日将剩饭倒在一起,摆到槐树之下的情景,李蕴明白过来,提起繁复冗杂的裙摆和麻雀们一起冲向卧房。
她来势汹汹,飞到一半的麻雀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四下逃开。李蕴三下五除二混好剩饭,神气十足地捧着碗来到了院子另一角,书房的斜对面。
摆好碗,她安静退到一边蹲下,给麻雀们让出一片天地。
院中槐树多年未发芽,无遮无拦的天空被院墙与屋檐切成四方形。
李蕴蹲在台阶沿,手撑脸颊,眼睛因阳光微微眯起,却不情愿闭上,粉袖顺白皙的手臂滑落,在膝盖堆叠。
她仰起脸,用笑迎接金子般的阳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蕊。
她与这死气沉沉的院子,格格不入。
喂小麻雀时看着还挺有兴致,怎么进屋后垂头丧气。
甚至不看他了。
“明日回门需早起,要穿的衣裳你可备好?”
“回夫君,备好了。”
“我的呢?”
李蕴终于看他。沈青川别扭道:“我的意思是,明日回门的衣裳,你替我选。此后,皆如此。”
“是。”李蕴应下。
打开衣柜,李蕴默默叹气。全是白衫,纹鹤纹云,有什么区别。
她估摸着明日的天气,选了件薄的内衫配厚的外袍,热了脱冷了穿,差不多就行。
将衣裳挂上衣桁,李蕴垂眼问道:“夫君,这样穿可好?”
“好是好……你穿什么?”
“我……妾身?”沈青川话头转得太快,李蕴没跟上。
“嗯。那里有旧时衣裳,你再翻找翻找。”沈青川朝衣柜旁的木箱点了点,“选件与你同色的。”
“是。”
抱下衣裳放回衣柜,李蕴走到盖了一层灰麻布的木箱前。
说什么让她选,还不是他做主。折腾来折腾去,她想睡觉啊啊啊。
随手揭开麻布,下一秒,漫天灰尘向毫无防备的李蕴袭来。
“咳咳咳……”
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在身前挥动,李蕴狼狈地躲开肮脏的灰尘,掉在身后的灰麻布在烛光中现出一点本色。
不是灰麻布,是蓝麻布。
“额……忘了说,木箱许久未启,应当落了不少灰……”
沈青川心虚解释。
捏衣袖的手收紧,李蕴背对沈青川,柔声道:“不妨事,夫君。”
木箱置于墙角,此处未设烛台,另一端的烛火被高大的衣柜挡住。没有光,只有严严实实投下来的阴影。
李蕴端下身后烛台,放于靠墙而立的箱盖之上。
方才暗着光,以为是墨色衣裳。她还想沈青川挺有意思,黑袍白衫,配上他的名,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
如今烛光一照,方看清是绛紫锦袍。再往下,色彩之丰富华丽,可以说与她的衣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大少爷的病自小便有,为养病而穿白衫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又打开另个木箱。这次有了经验,她动作慢慢,灰尘来不及反应便与箱盖一起贴上墙。
这箱中为内衬,亦是各种颜色,应有尽有。
想来先前她在衣柜中翻出的蓝衣,当为漏网之鱼吧。
李蕴挑挑拣拣,看得眼花缭乱,最终还是取出第一件绛紫外袍。想着内里反正都要被盖住,便随手抓了件顺眼的。
绛紫外袍搭在淡紫衣裙旁,沈青川满意地点点头,合上书放到枕边。
以为他就要睡,李蕴犹豫:“夫君,衣裳……不用洗洗吗?”
想起衣箱上厚厚一层灰,便可预料这些衣裳堆了多久。虽然没闻见霉味,但不洗洗就直接穿,真的好吗?
见李蕴难掩嫌弃的眼神,沈青川无奈:“你放外面石桌上,自有人取走洗好送来。”
“?”
田螺姑娘?
“是流云。”沈青川道,“放好衣裳便熄灯睡吧。”
“是。”
“今日之事别放心上,周氏向来如此。”他躺下转过身,薄被掖到颈间,“我虽无用,但护一个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手中外袍面料柔软,所绣纹案华贵,与肌肤相贴之处温暖。
推开房门,习习凉风扑面而来。无人的院子中,槐树影在青石砖上张牙舞爪。
李蕴拢着衣裳,小跑将外袍扔到石桌上,转身时停步,想了想,又将外袍叠好拍了拍。
刚刚听见的谎话,也丢在这好了。
卧房门再次关上。
没过多久,摇曳的烛火一团团熄灭。
一道黑色身影自夜幕中跃下,停在石桌前。
次日,李蕴醒得比天早。
她蹑手蹑脚换好衣服,披散黑发去推门。她尽量地慢,尽量地轻。奈何门实在老旧,“吱呀”声落在寂静的房中如雷一般。
好不容易推开一道缝,李蕴偷偷回头看睡在榻上的沈青川。
还好,没醒,睡得正熟。
从门缝往外望,石桌上空空如也。
洗衣服不难,可夜里没有阳光,流云能弄干衣服吗?
头顶的屋檐忽然传来声响。
李蕴疑惑地抬头,声音又消失了。
紧接着,一人自书房房顶纵身跃下,落地时如猫一般,足尖点地,悄然无声。
是流云。
被分配给沈青川当差,他也是惨。
李蕴莫名对流云同病相怜起来。
流云走到石桌旁,动作做到一半,忽若有所觉地停下。叠好的外袍放在食盒之上,他提着食盒,向卧房走来。
李蕴惊,来不及关门,三两步飞奔回床钻进被窝。躲在被子里,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她只是好奇罢了。早知就不看了。
然而过了许久,始终未传来敲门声。
李蕴面朝里蜷缩着,不知为何想起先前所读的杂谈。也许此时她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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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与化为猫妖的流云对上眼,被利爪扼住喉,吸干精气气绝而亡!
心跳渐渐慢下来,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原本定下来的心重又悬回嗓子眼。
她没听见沈青川下床的声音。难道是流云?主子在睡觉,他进来做什么!沈青川怎么睡得那么熟。不该醒的时候醒,该醒的时候不醒。
她紧闭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在床沿停下。天渐渐亮起来,一道人影投在李蕴蜷缩的身上。几秒后,人影慢慢后退,消失。
他……不能真是鬼吧……
李蕴胡思乱想许久,看过的鬼神志异通通冒了出来,甚至在想驱鬼伏妖的办法。
下屋顶没声音就算了,怎么能做到推旧门也没声音。门就开了一道缝,他怎么挤进来的?
而且,他本可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却选择暴露踪迹。
他不怕沈青川发现,就是要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肩胛忽然被人一戳,李蕴心跳停滞,混乱的大脑瞬间空白。
“蕴儿?”
“啊!”李蕴尖叫,蒙住头躲进被窝深处。
“别杀我,求您别杀我,我还不想死,我还要要去见母亲,我不能死在这,我不能死在京城……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饶过我,我再也不偷看了,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呜呜……”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嗯嗯!只要您饶过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死人可比活人会守秘密。”
“……不……”李蕴埋在被窝里啜泣,这道脆弱的结界还能保她多久。
沈青川怎么还不醒,是死了还是昏了。
还是说她已经被拖离人界,沈青川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我……我是相府大少奶奶,侯府千金,若今日回门不成横死你手,相府与侯府都不会放过你的,我夫君也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找来最好的道士,届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哦?真的吗。”
“真……真的……”李蕴自己都没有底气。
“你在威胁我?”
“不,不,我只是……好心提醒……呜呜,求求你别杀我,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流云”轻笑一声,李蕴觉得这声音好熟悉。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是了,这处处反问的语气,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青川正奇怪李蕴怎么还不回答,就见被子一点点推开,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凌乱的发丝间,一双眼哭得泪眼婆娑。
而看到他的一瞬间,杏眼立刻瞪得浑圆:“你!”
“怎么不叫夫君了?”沈青川心情很好,坐到床边替李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蕴儿还没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什么都愿意替我做?”
瘪着嘴,李蕴眨下眼,豆大的泪水滴下来。
沈青川无措,都知道是他不是鬼了,怎么还哭。
“你……罢了,怪我让你念书,害你都念魔怔了。”
手旁无帕子,他只好用自己的衣袖替李蕴拭去泪。李蕴侧过脸,任由沈青川摆弄,像一只依恋他的小猫。她垂着眼眸,眼角微红,泪水如雨链般一滴一滴往下掉。
说不出心中那又酸又甜的感觉是什么,好像山楂?他只吃过一次山楂,酸得牙疼,回味又甜得牙掉。
如今心中滋味,正是那样叫人讨厌。
沈青川无奈:“谁叫你现在才认出我来。”
10. 第 10 章
待二人梳洗穿戴好,马车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两匹高头大马健硕,套锦缎金银为饰的紫檀大轿。沈青川先上了车,转身向李蕴伸出手。
李蕴顺从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也许捉弄了她心情很不错,沈青川今日对她格外和颜悦色。
他撩起轿帘,笑:“许久未出过府了。”
李蕴不知作何回答。
她其实并不想费心回答。
如果日后沈青川尽是如此烦人,那她宁愿他还是天天苦着张脸,沉默寡言。
“夫君以前去过京城何处?”
“洛水桥附近。”他放下轿帘,“京城的上元灯会就数那儿最热闹。只是十岁后病情加重,再也去不了人多之处。你呢?”
视线随沈青川垂下的手一道落下,李蕴思索后认真答道:“相府。”
沈青川一噎。
这和没出去过有什么区别。
软垫上摆着用来垫肚子的糕点。他将糕点挪到二人之间,想了想又端到李蕴面前。
李蕴乖乖接下,捧在身前,供沈青川拿取。
沈青川不耐,选中其中块头最小的一个塞进李蕴嘴里,抱回瓷碟问:“在江南时呢?”
鼓起两颊匆匆咽下口中糕点,接过沈青川递来的茶水顺了顺,李蕴才喘过气来。
她摇了摇头:“不曾。”
“乞巧节也没出去过?”沈青川皱眉,放下只吃了一口的糕点。
“侯府管教严,未出阁的姑娘不得出府半步。”
王城威严,江南富庶。原以为那儿与京城相比会更添一番自由繁华之气,没想到一样是圈人的鸟笼。
“可惜你跟了我,出阁为妇后依旧只能困囿一院。”
李蕴用帕子擦拭干净嘴边碎屑,略带气恼道:“夫君!”
李蕴已经摸清楚,沈青川虽然看起来不耐烦,对她的花言巧语厌烦极了,实则最最吃这一套。
“与夫君相伴,妾身从未委屈过。如今是这样想的,以后也只会这样想。妾身愚笨,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改变,认定一个人便要与他朝朝暮暮。”她垂下眼眸,故作神伤之态,“若夫君觉得日日与妾身相对,无趣且烦闷,那……那妾身便躲在屋里,不出来扰夫君就好了。”
这算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吗?
沈青川别开脸,心里又吃一口山楂,只是这次甜味盖过酸。他嘟囔:“我哪句说你烦了?愚笨倒是真的。”
卯正三刻,永昌侯府朱门半开。
李蕴由沈青川扶下车,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在前头。
晨光斜照进前院,王夫人正立在阶前。李蕴忙上前福身:“女儿见过母亲。”
“总算回来了。”王夫人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
惺惺作态的样子叫李蕴想吐。
“沈大少爷,侯爷在正厅里坐着呢,你……”
永昌侯李崇从厅内转出。
沈青川这才略一拱手道:“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李崇皮笑肉不笑,微一颔首,道:“来了就好,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
厅内熏香燎得旺,茶已备好。
四人落座,王夫人示意丫鬟奉茶。
第一盏奉李侯爷,第二盏奉沈青川,第三盏她自己接过,最后一盏才递到李蕴面前。
盏是甜白釉的,入手温热,刚好暖一暖僵硬的手。
“路上可还顺当?”李崇拨了拨茶沫,问的是沈青川。
“尚好。”
王夫人抿了口茶,含笑看向沈青川:“晨起风露重,大少爷多用些热茶暖暖。”
她转向李蕴,笑意未减,“你在跟前伺候,这些冷暖小事要多上心。大少爷身子矜贵,经不得疏忽。”
“母亲教训的是。”李蕴应道。
早膳一一摆开,清粥小菜,几样细点。
王夫人亲自盛了碗鸡丝粥,放在沈青川面前:“这粥炖得烂,好克化。”
“谢岳母,只是鸡油油腻,小婿怕是吃不了。”
沈青川推开王夫人盛的粥,对坐在身边埋头苦吃的李蕴道:“蕴儿,你的清粥与我换换可好?”
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李蕴一顿,尽量柔和表情道:“可,妾身已经吃过几口了。”
“是啊,换碗新的……”王夫人话说一半又被打断。
“你我夫妻,同食一碗粥,有何不可?”
说罢,他不顾李蕴极力阻拦的眼神,硬生生从她手中夺来清粥,又将那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塞进她手中。
他吹了吹粥,旁若无人地小口吃起来。
李侯爷抬眼看李蕴,李蕴心虚地避开视线。
他搁下勺,道:“春日气候变化最是无常,大少爷仔细将养。”
“谢岳丈大人关心。”
“说来,二少爷当是今日启程南下督查吧。”
“是。”
“二少爷文韬武略,年少有为,”李崇笑得意味深长,“相爷后继有人啊。”
“奕川受父亲教导,一心为江山社稷。”
沈青川放下勺,淡然答道。
“不过朝中都在说,二少爷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与老相爷极为不同。”李崇一贯斜眼看人,满是不屑,“少年人意气风发,抱负远大无可厚非,只是官场不是他一人的戏台,也得考虑考虑别人。”
沈青川笑,握过李蕴的手放到身前。李蕴瞪大眼,不知他又要作甚。
“岳丈大人,官场之事我不懂,您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今日伴蕴儿回门,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会对蕴儿好。”
李蕴闭上双眼,几下深呼吸忍住想吐的冲动。
王夫人撇嘴,李崇轻笑:“如此自是好。只是相府既与我侯府结亲,那便是一家人。我这个做长辈的,要说见识兴许没有你们年轻人阔,要说冲劲亦不如你们年轻人足,但论起别的,还是能谈一谈的。”
“岳丈大人说的是。”沈青川应下,转头便要李蕴为他舀豆腐,全然未将李崇的话放心上。
李蕴额角冒汗,顶着李崇与王夫人灼热的视线抽出被沈青川攥住的手。
一顿早膳用得胆战心惊。
那之后,沈青川没吃几口便说乏了要休息,硬拉着李蕴要她送他去厢房休息。
李崇也不想同这个废物多话,挥挥手由他去了。
他们跟着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柳鸣,穿过漫长曲折的连廊,跨过不知第几道门洞,终于到了李蕴的院落。
说实话,这地方,李蕴也是第一次来。
花红草绿,莺歌燕舞,窗框上的红漆透着新,砖石缝里没一根杂草,规规矩矩的丫鬟小子们站在气派的院门外,对来人恭敬行礼:“见过大姑爷,见过大小姐。”
“起来吧。”李蕴拿捏着派头,走在沈青川前边。
沈青川忽然拉住她的袖子,道:“让他们都退下,人多见了心烦。”
沈青川面色苍白,不见饭桌上的游刃有余。嘴唇被他咬得发白,眼底尽是不耐。
他烦躁地看着四周陌生的面孔,又往李蕴身边靠了一步,低声催促:“快。”
那副气派在转身的瞬间烟消云散,李蕴心中忽然生出别样的情绪。难怪沈青川吃那套,她对此好像也挺受用的。
她小手一挥,道:“都下去吧。”
柳鸣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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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退下。
沈青川曲着左腿,半倚爬满绿藤的砖瓦墙,恢复自若的神态,扯出笑:“你这大小姐,过得可比我这个大少爷滋润。”
“夫君说笑了。”李蕴关上院门,“夫君不是乏了,要去睡会儿吗?”
沈青川点点头,抬手:“请蕴儿带路。”
带路?带什么路,她也不认得啊。
谁能想到分给她的假住处会比李莞还大。若知如此,她就不会让柳鸣退下了。
李蕴慢腾腾地挪步,默默打量眼前三间关着门的房。
中间那处略大,想来是正房。那么左右厢房中当有一间为卧房。沈青川的卧房为东,东是主位西是客位,那她这应该也差不多吧。
想着,李蕴走到东厢房前,咬一咬牙推开门。
大通铺在二人眼前展开,被褥齐齐整整地靠墙叠好。沈青川凑到她耳边,疑惑发问:“蕴儿是要我睡这儿吗?”
“不。”李蕴尴尬一笑,退出厢房,“妾身只是看看,还有没有人在。”
“蕴儿想的就是周到。”
方才心里积攒的小小不快退去,沈青川看着少女抿成一条线的粉唇,饶有兴致地问道:“现在呢,现在我们去检查哪间房?”
李蕴哑然。
既然他这样问了,那就由他去吧。
“夫君想去哪间?”
“蕴儿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青川仿佛没有骨头,走到哪儿倚到哪儿。
李蕴推开西厢房的门,淡青色帷幕下放一把古琴。所幸,是卧房无误。她松一口气,道:“夫君,请。”
“不去那儿看看吗?”沈青川手臂交叠胸前,懒洋洋地朝正房抬起下巴,“我倒是好奇。”
“是。”李蕴依言走向正房,沈青川却依旧站在原地。
“夫君?”李蕴奇怪。
沈青川垂下眼笑了笑,阳光将他的眼眸照成了琥珀。他摆摆手,一脚迈进卧房:“乏了,还是先睡会儿吧。”
习惯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李蕴如今已能万分平和地面对他。她随沈青川进门,脚踩在光洁温热的木地板上,看着屋内陈设,暗自感叹。
这桌椅、这茶具、这古董瓶子与名贵画轴,侯府真是下了血本呐。
手压上厚实的桌布,金穗比她的耳坠还大,李蕴不自觉地微张开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惊叹。
简直比王夫人的卧房还华贵。
“蕴儿为何看起来如此惊讶,这不是你的院子吗?”沈青川未继续往里走,李蕴停在桌边时,他便站在帷幕下等待。
“只是,没想到屋子打扫得如此干净。就好像……我一直住在这里似的。”李蕴收回手,“夫君,妾身服侍您歇下吧。”
沈青川点点头,却不往里走。他上前两步趴桌上,以臂为枕合了眼。
“夫君……这样睡,手臂会麻的……”
这样睡,还不如刚刚的大通铺。
“无妨。”沈青川眼都不睁,吐出简短的两字。
李蕴无奈,抱着手在原地踌躇片刻,去床上捞来枕头与被子。
“夫君,枕这个。”她倾身,小声道。
锦被压着沈青川如缎墨发,他闭着眼,嘴角勾起笑,放心地抬起脸,留出一个枕头的距离。
李蕴将枕头塞进空隙,沈青川心满意足地又倒下。
枕头柔软,他也确实疲惫,才躺下便被困意席卷。迷迷瞪瞪地感觉到李蕴还站在身边,他问:“蕴儿不去睡会儿?”
李蕴摇头,发现沈青川看不见,叹气道:“过会要去给母亲奉茶。夫君睡,夫君睡着了妾身再去。”
“真麻烦。”
11. 第 11 章
“见过母亲。”
柳鸣轻扇蒲扇,王夫人侧过抹满脂粉的脸,对身后揉肩的莺歌低语几句。莺歌应下自李蕴身旁走过,王夫人指了指下首一张绣墩,道:“坐吧。”
李蕴依言坐下,绣墩的垫子有些薄,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这里没旁人,别叫母亲来恶心我。”王夫人难掩嫌恶,鲜红的指甲抚过趴在腿上的猫儿,“这身衣裳是老爷替你置办的吧。”
“是。”李蕴垂眼应道。
“记住是谁送你嫁入的高门。这身衣裳能穿在你身上,同样也能穿在堂内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别以为入了相府你就真成了相府的大少奶奶,我告诉你李蕴,”她嗤笑,“你一辈子都是侯府里的奴,最卑贱的奴。”
“奴明白。”
李蕴垂着头,表情是一贯的丧眉低眼,看了就叫人觉得晦气想呸一口唾沫。
知道相府要推那病秧子出来后,她自不会让李莞嫁过去掉进火坑。
然而除了刚及笄的李莞以外,侯府并无其他适龄女子。她便告诉李崇,干脆推了这门亲事,反正相爷已故,相府的人也不诚心求娶,那他们还上赶着当亲家做什么。
谁料李崇竟铁了心要与相府结亲,并从“阴沟”里翻出李蕴母女。
李蕴若嫁过去,那她的菀儿该如何嫁与沈奕川!
她哭她闹,却没有一点用,反而平白招来李崇一顿打。直到现今,脂粉下的眼角仍旧是青紫的。
本就气个半死,今日沈府大少爷又几次三番略过她,更是火上浇油。
真不知沈府大少爷怎会看上李蕴这个低微卑贱的奴仆。
那张苍白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王夫人恍然,看来是同类人惺惺相惜罢了。
她笑问:“你在相府都做些什么?”
“侍奉汤药,料理些琐事。”
“我说什么来着?”王夫人闻言一笑,对柳鸣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这个命。难怪沈大少爷欢喜蕴儿,为奴这么多年,她的确会伺候人的紧呐。”
“夫人向来眼尖,看什么便是什么,从来没错过,柳鸣实在佩服。”柳鸣亦掩嘴浅笑。
见她们如此,堂下其他丫鬟也多多少少发出几声讥笑。
李蕴早已习惯,默然无言。
王夫人最厌恶的便是李蕴这副木然的模样,与她那假清高的娘一副德行。
她收了神色,丫鬟们纷纷噤声。
她冷声道:“前几日给你娘送饭的小子死了。”
娘,娘不是在江南吗,王夫人的意思是,娘也来京城了?
李蕴陡然瞪大双眼,攥紧拳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扬眉,好以整暇地端详李蕴。
朱画的唇,墨染的发,白玉般的面庞,与她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那双眼,藏不住任何情绪,傻得可笑。
李蕴极力压抑住情绪,颤声道:“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你神通广大的母亲又显灵了。”
破旧的草席,雨点连成线自屋檐垂落。
母亲披头散发地缩在床的一角,手拿破布娃娃,双目赤红,疯了般扎手中早已千疮百孔的小人。
几日后,王夫人腹中的胎儿流了。
父亲大怒,扯着昏迷过去的母亲打了一个晚上。天亮后,母亲被送到旧宅的柴房烧水。
而她成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打骂的奴。
李蕴哑然,说不出一个字。
她亲眼见过母亲的疯癫。
“侯爷仁慈,留她一命到现在,殊不知这祸患又害死了多少无辜人。”
王夫人咬牙切齿,却依旧维持体面的笑:“李蕴,你们母女俩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说的没错。
她们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李蕴起身,身上轻薄的衣裙忽有千钧重。脚底是汪汪白水,以她为中心,染湿厚重柔软的地毯。
水从哪里来?她分明觉得快渴死,快喘不过气。
李蕴从喉间挤出声音:“谢夫人宽厚。”
“夫人,取来了。”
莺歌从李蕴身边跑过,撞到她的肩。
李蕴恍神,跌坐于地,被泥沙蒙蔽的双眼终于透进光亮。
莺歌折回来,语气慌张:“请小姐恕罪。”
“莺歌,你这急急燥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王夫人嘴上责怪,神色里却尽是嘉赞之意。
“不碍事。”李蕴摇头,撑着凳面站起,冲莺歌笑了笑。
“莺歌,你还愣着做什么,把东西拿来。”
“是,是,夫人。”
莺歌忙递上一本薄册。王夫人随手翻了翻便丢回给莺歌,莺歌又佝偻着腰奉给李蕴。
“这两处庄子是侯爷送给你的陪嫁,前些日子刚过到你名下。他叫我打理,我才懒得为你费这闲工夫,赶紧拿走。”
“谢夫人。”
莺歌不敢抬眼,等李蕴一接过就退回王夫人身后。
“夫人可还需要莺歌揉肩?”
“不用了,去看看菀儿在做什么。”
“是。”
“去了就不用回来了。告诉她我过会儿去看她。”
“是。”
莺歌腿脚麻溜,三两步就跑没了影。
李蕴端起手边的茶,茶已凉,两片嫩黄的茶叶在水中打转。
她来到京城的第二日便坐上花轿,盖头一盖,没见过母亲,也没见到李莞。
今日她回门,李莞没露面,大概也是王夫人不让她来见她吧。
“你在那边,”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用度可还够?”
“够。”李蕴心中失落。
“长辈问话只答一个字,李蕴,你好大的胆子。”
王夫人忽拍桌子,桌上茶杯一震,李蕴被吓得往后一缩。
才坐下没多久,她又急急忙忙起身要跪。手边的茶杯被衣袖拂倒,茶水洒了一地,脚边地毯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度。
别这样啊……
李蕴默默闭了眼,无力地松开握紧的拳头,膝盖一弯,熟练地跪下。
“沾夫君的光,相府不曾亏待奴。”
她端着手,眼睛盯着裙边湿漉漉的羊毛。如果茶水是泼到她的身上,王夫人应该就消气了吧。
“说几句就跪,我道你是奴你还真言听计从!”王夫人怒气不减,反倒更盛。
她冷哼一声:“好歹是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嫁出去的,这般畏缩,简直丢尽李家的脸。”
李蕴不敢反驳,头低的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
“你以前如何我从未管过。但如今,你既顶着这个名号,就该给我摆出永昌侯府千金的样子,演也得给我演出来。低头、下跪,死都不可。”
王夫人语气极重,仿佛咬着牙在讲。
李蕴明白,自出嫁那日起,她就不再是自己。
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外人对侯府的看法。她软弱,外人道侯府风光不复从前,谁都能上赶着踹一脚。她强硬,外人则道侯府果然跋扈,养出来的女子也比寻常的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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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处处谨慎,外人兴许才会高看侯府一眼,高看侯府的女子一眼。
李莞还未出阁,她不能害了她。
可她的一举一动并不由自己决定。
她要演,要窃取相府秘密必须不择手段。
她要活,只有活着才能回到江南与母亲相见。
临行前母亲让她忘记过去,重新活过。
父亲叮嘱她万事小心,不得失手。
沈青川要她活得随性。
如今王夫人要她不失侯府骨气。
她该听谁的。
活下去,与骨气,她该选哪个?
李蕴识相地站起:“谢夫人提点。奴记下了。”
“差不多得了,一直‘奴奴奴’,是想叫你夫君听见来替你出气吗?”
“这,奴、妾、额,不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蕴不知该如何自称,说话都卡壳了。
“蠢货。”漂亮的眼睛翻出一个完美的白眼,王夫人摆手对柳鸣道,“送她去花厅。”
“侯爷要见你。”王夫人颇不耐烦地解释,“和你这蠢货说话就是累,也不知侯爷要见你做什么。”
王夫人不知道,李蕴心底却是清楚得很。
她早已编造好说辞,跟在柳鸣身后时又翻来覆去地背。
千万别出差错啊。
移步花厅的路上,廊下几个洒扫的婆子正低声说话。见李蕴过来,她们即刻噤声,若无其事地扫那一小片地。
待二人走过,窃窃私语声又隐约飘来,夹杂几声模糊的低笑。
柳鸣额头梳得光洁敞亮,淡色的眉毛微皱,她往后瞟念念有词的李蕴,忍不住问:“你在念叨什么?”
嗡嗡嗡的,听又听不清,烦又烦的要死。
“嗯?哦,没什么,心里紧张,念点佛经。”
李蕴笑容真诚,柳鸣很难不信她说的是真话。
她转回头,沉默几秒还是开口:“那帮老婆子惯爱嚼舌根,一条狗路过也要被骂脸皮松。你别放心上。”
“柳鸣姑娘。”
李蕴叫她后不说话,柳鸣奇怪地回头看。
头顶的发梳得服服帖帖,后脑无一丝碎发,两髻盘得惊人对称。这样严肃的柳鸣姑娘,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李蕴没忍住笑出声,觉得她好生可爱。
“?”柳鸣皱眉。
“谢柳鸣姑娘安慰。”
“谁安慰你了。”
柳鸣又转回身。
紧张的情绪稍稍纾解,李蕴走到了花厅。
李崇却并未在此处。
“嬷嬷说老爷去后院了,大概过会儿就来。”
“谢柳鸣姑娘,那我自在此等等吧。”
柳鸣行过礼退下,李蕴独自站在花厅中。
窗外日头正盛,将庭中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两个丫鬟端着果盘从廊下走过,瞥见厅内的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未停,径直向着主院去。
送走李蕴,王夫人正准备起身去李莞院中,就见沈青川白着一张脸,身后缀了一溜仆人闯进来。
“夫人,奴说得通报一声,但姑爷不听,硬要直接进来,奴也没法啊。”小厮无奈。
“无妨,你们都先回去吧,”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王夫人问道:“沈大少爷可歇好了?”
“尚可。”
“那便好。”王夫人止住翻白眼的冲动吩咐丫鬟:“快,去把给大少爷备的参茶端来。”
“不必,蕴儿呢?”
12. 第 12 章
原来是向她讨妻来了。
沈青川眼底青黑,苍白的肌肤下现出脆弱的青色血管。他神色焦急,未抚平睡皱的衣裳便急匆匆地跑出来,看起来格外狼狈。
王夫人觉得蛮好笑。
沈青川这样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李蕴丢了。就算真丢了,新娶一个便好。着急忙慌的,一点少爷的样子也没有。
为个女人如此,难怪没出息。
不过话说回来,这乱点的鸳鸯谱,竟真成就了一段佳话?
她忍住笑,道:“侯爷想单独见见蕴儿,估计不会太久。沈大少爷是在我这儿坐会儿,还是回去等着?”
“既如此,我还是回去吧。”沈青川喃喃道,“蕴儿当以为我还在房中小憩,我得赶紧回去,免得她找不见我。”
他痛苦地咳几声,随意行了个礼,道:“小婿冲撞了。”
“沈大少爷言重了,见你们夫妻恩爱,我这做母亲的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夫人招来刚刚退下的小厮,道,“就你了,妥帖地送姑爷回去。”
她又对沈青川道:“沈大少爷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你我一家人,不拘礼节,也别客气。”
“自然。”
“哎!”
沈青川吐出两个字,忽闭眼倒向廊柱。小厮眼疾手快扶住沈青川,王夫人堪堪止住箭步。
撑住廊柱,沈青川推开小厮摆摆手:“无碍,站久了罢了。”
提起的心落下,王夫人捂住心口舒气。
还好没事。
“快,快送姑爷回去。你、你你你,还有你,全一起,一起送姑爷回去!”
“不必……”
“还有你,速去让膳房熬点补神的汤药,趁热端过去不准凉了!”
王夫人根本不管沈青川要说什么,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道:“我理解大少爷惦念蕴儿,但怎可拿自己的身体冒险。你可是蕴儿在相府唯一的依靠,万不能有一丝闪失啊。”
“是……”沈青川默默往回抽手,表情难看。
王夫人自收回手,沈青川的手尴尬地空在原地。
“还愣着干嘛,快动起来啊。”
闻此言,愣在原地的众人才回过神,半推半架地将沈青川扶出门。
“终于送走了。”王夫人长出一口气,“走,去菀儿那。”
嬷嬷立刻跟上,搀着王夫人的手。
“等等。”
嬷嬷疑惑,王夫人收回手,道:“就这样走吧。”
沈青川被抬了半里路,几次三番要他们退下却无人理会。一堆人围着他乌烟瘴气,数不清的手扶着他的胳膊肩背,他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又一次好声好气被忽视,他终于忍无可忍怒斥。
“放手!”
好像突然恢复听觉一般,包围他的小厮们如潮水般退下,停在距他两三步的位置,留他独自一人杵在那儿。
他真是错怪李蕴了。
和这群蠢得令人发指的下人相比,她简直冰雪聪明。
心中又一次念起李蕴,沈青川不甚在意。
他并非为寻李蕴而出来,那不过是个借口。现下想起她来了,也只是因为他遇到的蠢人不多,可比较的对象着实少。
“你们回去吧,我记得剩下的路。”
衣袖一挥,挡在身前的人不动如山。
“夫人交代了让我们送您回去。”
“不必。”
他往前一步,小厮也往前一步,并无离去之意。
侯府的人都这样犟吗?
忍一个李蕴已经够他受的了,他实在没多余的心情来包容其他人。
可他今早才向蕴儿示弱,若此时强硬,岂不自相矛盾?
“这样吧,你留下,其他人回去。”他点了个看起来话最少的。
“这……”小厮们面面相觑。
“赶紧走,吵得我头疼。”沈青川边说边扶额,颈侧青筋凸起,似乎真的头痛欲裂。
见状,其余人才慌慌张张地退下,生怕自己害姑爷昏过去。
“听说姑爷身子差,没想到差成这样。”
“是啊,风一吹就倒了,还没老郑叔家的娃娃结实。”
“相府那样有钱,都治不好姑爷的病吗?”
“要是啥病都能治好,哪儿还有死人?”
“也对。不过他这样,能行吗?”
“废话,肯定不能行啊。”
“可我看姑爷对小姐爱得紧,如果不行,岂不难受死了。”
“哎呦,这你就不知道了。”
“他没娶妻,当然不知。”
“什么知不知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不堪入耳的话语清晰传过来,沈青川脸黑得吓人。身旁的小厮拱着手,不敢抬头。
“你别看那贱婢长得斯斯文文的,指不定夜里疯成什么样呢。看大少爷那模样,指定舒服得要死要活。”
“想想她娘不就知道了。”
一阵哄笑隔院墙传来。
话语声渐远,沈青川却听得真切。许是一个人在寂静中待久了,他对声音格外敏感。
“贱婢?”
“啧,就是李蕴。娶个假千金回去还当宝贝供着,沈家大少爷也是个笑话。”
“假千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新来的。”
“真是麻烦。李蕴她娘原是夫人的丫鬟,勾搭上侯爷生了她。夫人宽厚,给她们分了宅院拨了月俸。她娘却不知满足,害死了夫人未出世的孩子。侯爷大怒,关了她三月后发派她去柴房烧水。”
“此后府中只要男的不爽利,便不必舍近求远,直奔柴房就好。就是可惜啊。”
小厮抬不起头,沈青川沉着脸往回走几步,他哆哆嗖嗖道:“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他们乱讲的……别脏了您的耳朵。”
沈青川冰冷的眼神如刀一般。若他手中有把刀,小厮毫不怀疑刀已经劈他身上了。
他吓得立马噤声。
姑爷看着病弱,生气起来竟这般可怖。
那帮不要命的碎嘴子还在念,真是嫌命长!
“那小姐呢?”
“还管她叫小姐,你怎么不管我叫少爷啊。”
“就你贼眉鼠眼的样,你是少爷,我还是侯爷呢。”
“小点声,真不怕死啊你们。”
“快说,小……她难道也?”
“没。那小贱婢不知怎么攀上了大小姐,受大小姐庇佑去了膳房,三天两头往大小姐院里跑。谁能下得了手。”
“大小姐确实良善。这女的还真是好运,府中有大小姐罩着,出嫁了又有傻姑爷死心塌地。”
“可不是嘛。”
……
沈青川终于停下脚步。
他早知李蕴底细,却不以为然。
“李蕴,婢女所出,养在柴房,膳房为奴。”
纸笺上的三言两语太过粗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出阁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难怪初见面时她那般胆怯。
不用再听下去了。
“你可记得他们的名姓?”沈青川问,声音毫无起伏。
“是。”小厮忙答。
“一个不落,清清楚楚?”
“一个不落,清清楚楚。”小厮立马答应,“我们一个院的,绝对一个不落。额,但小的向来不与他们来往,从未议论过小姐,姑爷您要相信小的啊。”
沈青川冷眼瞥来,小厮当即跪下连连磕头。
“七个人,住哪院哪间房睡哪张床,通通交代清楚。”
“哎。东二院西厢房,入门左数第一个是牛三……”
小厮一股脑地全报完,末了抬起一点头,小心翼翼地问:“姑爷可需要小的写出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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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回去禀告夫人,我已进院歇下。其余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是是,小的心里清楚,姑爷您慢走。”
小厮麻溜地爬起,连滚带爬地逃走。
一道身影从亭后闪出,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流云。
“连带那个爬走的,都记下了?”
“是。”
“去吧。”
李蕴在花厅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李崇。
他摆手挥退身后的下人,让李蕴入座。自己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边渐盛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中打鼓,李蕴壮起胆子直言:“父亲。女儿……”
李崇并未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止住李蕴的话:“你兄长前日捎信来,说任上诸事平顺。前任知府留下一地烂摊子,怎么可能平顺。刚走马上任,陛下就遣沈奕川南下督查,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我已年过半百,膝下独你、菀儿与岳儿三子。你与菀儿皆为女子,无法入仕途振兴门楣,但也该明白身为永昌侯府的后辈,该做些什么。”
“嫁入相府监视沈奕川事关永昌侯府兴亡。然菀儿不谙世事,心思纯良。故思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
“蕴儿,你的兄长远在江南,替永昌侯守住封地。菀儿即日入宫为妃,替永昌候稳住朝中地位。你呢?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入宫为妃?让菀儿入宫为妃?父亲莫不是疯了?
她在相府过得尚且艰难,菀儿又如何与那帮阴狠狡诈的妃子周旋?
他扫眼过来,李蕴忙站起身,脊背发凉:“蕴儿自不会辜负父亲期望。”
“好。”李崇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你在相府,平日都做些什么?”
“服侍夫君……沈青川体弱,院子偏僻,蕴儿少有机会前往藏书阁。”话说一半,李蕴敏锐察觉李崇眉宇间透露的不快,当即改口。
李崇拧眉道:“所以这三日,你一无所获。”
“藏书阁一事,却如此。但……”李蕴在李崇发怒前道,“蕴儿意外撞见晋王与沈奕川碰面。”
“晋王,与沈奕川?”李崇转过身,盯着李蕴。
见此情形,李蕴心中庆幸,继续道:“是。女儿那日遵夫君命去库房,回来时见晋王与沈奕川在潭边碰面。女儿斗胆上前,二人瞬间止声不言。”
李崇眉头紧锁:“他们在沈府后院见面。”
“正是。”李蕴语气笃定,“因此事,府中下人还传出不堪流言。”
“什么流言?”李崇问。
“说女儿……不知检点。”
李崇叹了口气,道:“下回小心些,此二人皆非等闲之辈,这般直上只会暴露自己。你才入相府,藏书阁是相府机密所在,进不去很正常,莫因心急而毁了全部计划。”
“是,女儿明白。”
“说来,沈青川似乎对你很是依赖。”李崇话里有话。
照今日沈青川的所作所为来说,确实如此。
然而事实却是,沈青川在南清院中想一出是一出,来去如风。
“夫君,夫君不常见外人,故不太自在,故……”李蕴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不想让父亲这般以为。
这个病秧子,好好活过明天就好了,别再被裹挟进算计之内了。
李崇没耐心听完,摆摆手:“行了,他依赖你没什么不好。赶紧回去。”
“……是。”李蕴行了礼。
“还有何事?”
李蕴摇摇头,缓步退下。
父亲既不告诉她母亲来了京城,必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问的越多,母亲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只要知道母亲在就好了。
嗯,快些完成任务,届时不用等到回江南便能与母亲见面,多好。
李蕴走到无人处拭掉眼泪,小声安慰自己。
13. 第 13 章
李蕴深呼一口气,在院外调整好情绪,轻轻推开门。
“你去哪儿了?王夫人那儿没找见你。”
沈青川没在卧房内睡觉。他站在桂树下,仰头不知在看什么,闻声望向李蕴,嘴角下撇,很明显的不开心。
“见完母亲又去父亲那儿了。”李蕴合上门,上好闸,“夫君怎么不多睡会?”
“饿醒了。”沈青川委屈。
谁让你早上吃两口就要走。
当然,这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绝不行。
李蕴好声好气道:“那我去吩咐膳房,夫君想吃什么?”
沈青川不假思索:“没有。”
李蕴微笑:“夫君再想想呢?”
目光又落到桂花树上,沈青川轻叹一声,揪下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丢掉。
李蕴不解歪头。
沈青川又叹一声,再揪下一片叶丢掉。
李蕴还是不明白。
沈青川便又叹气揪叶再丢掉。
几番过后,那片枝头明显有了秃掉的痕迹。脚边落叶经风一吹,重回到桂花树的凉荫下。
沈青川重重叹一口气,背手向卧房走去。
李蕴当真无法理解。南清院的沈青川已经够难理解了,来侯府后的沈青川更是黏黏糊糊、别别扭扭、莫名其妙!
她提裙跟上,追到沈青川后,踮脚凑过去看他的神色。
沈青川抿着唇,不赏她一点眼神。
自己闷声不说话,就知道叹气拔叶子,她怎么猜得到他的心思。
李蕴郁闷地放下脚后跟,刚跟着沈青川迈出一步,却被门槛一绊,直直扑向面前病弱的青年。
“夫君小心!”
沈青川回身,眼睛陡然睁大。闪开已来不及,那身影来得太快,直直撞进他怀中,霸道地将他往后带。
浓重药气迅速逼近,她的脸颊贴上沈青川的衣襟。
一声闷响,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不,准确来说,是沈青川摔倒在地,她摔在沈青川身上。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死一般寂静。
完了,沈青川这单薄的身板,不会叫她给撞散架了吧。她趴在沈青川身上,抬起脑袋,沈青川紧闭双眼,头往一侧偏。
“夫君?”
没有回应。
呼吸好像也没有。
李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放到左胸膛。
心跳也没有!
“沈青川?”
她再次试探着叫他,沈青川依旧没有反应。
完了,彻底完了。
沈青川被她撞死了。
她害死了人,她害死了她的夫君,她害死了沈青川。
李蕴其实想过无数次死。
那些在冬日用冰水泼她的人去死,那些辱骂凌虐她母亲的人去死,那些揪住她发辫塞进石磨里的人去死……
所有……她遇见的所有人,都去死。
包括母亲,包括菀儿,包括自己。
她恨那些人,所以要他们死。她恨自己,所以要自己去死。她爱母亲,所以要母亲死。她爱菀儿,所以也要菀儿死。
听说黄泉路又长又暗,人多而挤,走不到头就走不到来生。
那么如果独自上路,是不是又和在柴房里度过的无数个漏风的夜晚一样,脚底是发臭的干草,唯一发亮的星星永远被乌云遮挡。
哭声、骂声,就算撕烂耳朵也不能听不见。
如果母亲真能通灵,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杀了冷眼旁观的李崇?
为何,为何偏偏要害那个未出世的胎儿?
为何,要推自己入地狱?
如果黄泉路真是如此,那她绝走不下去。没有她们相伴,她一定走不下去。
李蕴慢慢挪手到沈青川腰侧,一点点支起身。
“对不起……”
一滴泪水滑落,濡湿眼前绛紫色的衣襟,那团深色的圆点,好像血渗出来。
她趴回沈青川胸前,不愿接受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是想活着,但如果某时某刻死亡突然降临,她也不会胆怯。
然而现在,沈青川死在她眼前,她竟有些害怕。
原来亲眼见一个人失去温度,是这种感觉。
这个人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对她笑或颐指气使。沈青川会慢慢腐烂,他身上没几两肉,也许腐烂得还会比别人快。
他死了,沈家会替他打棺立碑,会洋洋洒洒地挂满街白幡,吹吹打打通告全城。
可是会有人去祭拜他吗?
若是无人记得,即便有坟头墓碑,他和黄沙浪卷的野尸又有何区别?
她明明没有多在意沈青川。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难过。
无声的泪水一滴滴掉落,李蕴眼眶发酸,嘴角颤抖地轻吸一口气。
她第一次当面唤沈青川的名字,竟然是在这种情况。
“对不起……”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想他死的。
她还想回南清院,她还想念书读故事,吃热腾腾的饭菜,穿崭新的衣裳簪精致的发簪。不用下跪,只有她和他。困了睡,醒来发呆,没有人会在意她,像被遗忘了一般活着。
就算只有几个月,她不想现在就告别。
可是她没有难过的时间了。
沈青川不能是她害死的,他只能是自己失足跌死。她得在来人前把沈青川的脚拖到门槛外,将他翻过面朝下,再离开去膳房。
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蕴拭去泪,深呼吸后缓缓支起上半身。搭在后腰的手忽然收紧,她顿时僵在原地。
身下人皱着眉头睁开一只眼,与李蕴闪着泪光的双眼对视后又闭上。
李蕴呆滞:“夫君?”
“唔——”沈青川含含糊糊答应。
李蕴不敢相信,他不是死透了连心跳都没了吗?
李蕴哽咽:“夫君……”
“嗯。”沈青川心虚地睁开眼,搂腰的手轻轻拍了拍李蕴的背。
伏在身上泪眼婆娑的姑娘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埋进他的胸膛。
这一下着实不轻,撞得沈青川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有什么好哭的。”
“妾身以为夫君没了,以为妾身把夫君给撞死了……”
“怎么,怕自己当寡妇?”沈青川觉得好笑。他是身体不好了点,但也不至于摔一下就死吧。
李蕴本就疑心沈青川是装的,他这般调笑,更让她坚信,沈青川就是装的。
她心中气闷,瘪着嘴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用脑袋又一记重锤。
沈青川承受不住,咳几声道:“好了,好了。再来几下真不行了。”
“夫君既无碍,为何方才妾身唤夫君,夫君不应?”
“方才,的确是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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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川摸了摸鼻尖,“隐约听见哭声,努了点力,好容易才睁开眼。”
哼,这话能是真的就有鬼了。
李蕴委屈巴巴地爬起来,再扶沈青川起来,这时才看向罪魁祸首,门槛。
本该空空荡荡的门槛外有一个翻倒的瓷碗,碗中剩点凉掉的白汤,几粒枸杞、桂圆干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浓稠的汤还在慢慢往下一级台阶滴答。
她提起脚,扯过身后的裙子一看,果不其然,湿了一大片,还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
她就不该穿新衣裳。
成亲到现在穿的三套新衣裳,无一幸免!
不,追根究底,分明是跟眼前这个目光躲闪的人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李蕴鼓起两颊,恨恨放下衣裙道:“膳房既送来吃食,若不称心刚好吩咐他们准备些别的。夫君何故不吃不言,只摆在门前叫自己白白挨饿?”
沈青川发现,李蕴似乎对衣裳格外珍视。在竹林走得小心翼翼,衣摆沾上叶片就格外沮丧,现下更是为了件破衣裳朝他发脾气,牙尖嘴利的,像只抢不着饭只能咕叽咕叽叫的小麻雀。
不过想来她生气,还因为刚刚装昏害她掉眼泪了吧。
沈青川笑,说瞎话张嘴就来:“送来时我正睡着,不知他们来过,也不知就放在门外。”
李蕴满脸写着不相信,但还是耐住性子问:“那夫君到底想吃什么呢?”
“反正也快回相府了,随便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
沈青川自然地牵过李蕴的袖子,拉她到桌边坐下。他取出帕子,替李蕴擦干未净的泪痕。
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李蕴茫然。沈青川面色平静,纯白的帕子轻柔地擦过脸颊,像羽毛落下般。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如冰般剔透的眼睛,竟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原本是有些怕他的。
那天早晨居高临下睨着她的那双眼,与如今温柔注视她的这双眼,怎么会出自同一人呢。
大脑空白一片,她听见沈青川说:“蕴儿的脸怎么这样红?”
下一秒,冰冷的手贴上来,她又听见沈青川说:“别是发烧了吧。”
她倒想问他,为何总是这样从容?
李蕴眨眨眼,目光下滑到沈青川一开一合的薄唇,问:“方才我听夫君心跳……”
“听不见,是吗?”
“嗯。”李蕴点头。
“因为我的心脏,”沈青川笑,拉起李蕴缩在膝上的手放到右胸,“藏在这儿。”
他继续道:“我身体不如常人,心跳也较常人更慢更轻。故……”
什么更慢更轻,分明,他的心跳分明快将她的耳朵震聋。
沈青川的胸膛像一块烙铁,李蕴蜷缩着手,不敢张开。
沈青川之后说了什么,她一点儿也听不见。
沈青川歪了歪头,似乎很疑惑。
“糕点……糕点……”李蕴喃喃,登时抽回手往外逃:“妾身去膳房要一份来。”
久违的空气涌入鼻腔,她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闭着气。难怪感觉头昏脑涨,难怪脸会发红发烫,原来是憋久了。
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不是吗?”
李蕴回头,沈青川手指之处正有一份未拆封的宋记糕点。他笑得肆意,神采飞扬,仿佛那儿摆着的不是糕点,而是他金榜题名的金笺。
李蕴难堪地闭上眼:“是,两日未归,妾身都忘了。”
14. 第 14 章
吃过糕点,再拜过侯爷与夫人,李蕴和沈青川坐上回相府的马车。
市集人多,马车走得很慢,沈青川挑起轿帘。
红彤彤的糖葫芦串引得孩子追着跑,布招牌在风中晃荡,豆花摊子冒着热气。亮晶晶的糖画前一只鸡扑腾翅膀飞过,毛驴打了个响鼻,独轮车吱呀呀地压过石板缝,一个年轻伙计追着跑过了轿子。
李蕴坐在沈青川右边,背挺得笔直,脖子却越探越往前。
不过是些寻常的市井之景,有那么好看吗?
轿帘放下,火红的绒布上停着一只舒展的白手。
“吵。”
对李蕴用眼神表达的疑惑,沈青川用一个字简短作答。
李蕴无法反驳。她蔫了吧唧地往后靠,贴到轿子时又条件反射地坐直。她百无聊赖地打量轿子里的每一处布置,最终将手伸向了一个小木槌。
她见过王夫人用这个,好像是用来捶背的。
不过这个比王夫人的精致多了,棍身刻有浅浅的花纹,色泽浑厚,拎在手上很轻巧,只有锤头有些重量。
她掂量了几下就放回原位。
沈青川忽然开口道:“这东西不错,顺回去给我捶捶背。”
李蕴无语,把小木槌收到怀中。
马车放慢了速度,几乎是三步一停。约莫又走了一里左右,轿子忽然停下,对着地毯发呆的李蕴没坐稳,东倒西歪。
沈青川不动如山。他别起轿帘,阳光下勾起的嘴角格外扎眼。
分明就是在笑话她。
李蕴郁闷地捂住左额,刚刚撞到沈青川瘦骨嶙峋的肩膀,好疼。
不是她说,沈青川瘦得也太过分了。那块骨头外似乎没有一点皮肉,就那样架在衣服里。
细想来,沈青川好像不仅吃得少,还很挑食。
每次吃饭慢腾腾地咽下几粒米就搁筷,和她吃完半盆菜与一碗饭的速度差不多。
长期一个人闷着,吃饭不好好吃,运动也不运动,就知道躺着听书与睡觉,身体怎么能好。
她倒不是担心沈青川或者心疼他。
只是现在看来,沈青川再怎么不行,他活久点,还是有些用的。
轿子一沉,门帘被掀起,一摞书被推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摞。
足足三摞,垒起来估计都比她高了。
原来书都从这儿来。
掀起的轿帘露出半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字体太飘逸,李蕴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有个“怪”字。
书店外支着黄油布,台阶上是堆成台阶的书。
打扮俏丽的小娘子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从人挤人的缝隙里,李蕴看见一道着粗布白衫的身影。
马车骨碌碌地向前滚,被油布遮住的上半身一点点显现。
就在脸要露出来时,沈青川又放下了轿帘。
李蕴暗道可恶,却没法对沈青川发脾气,她只能愤愤地坐回原位,继续数地毯上有多少多盛放的牡丹。
身边男子一无所知。他双手抱胸,自然地闭上眼,歪头埋进李蕴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与冰凉的脸颊,一冷一热,轻轻搭在她的颈窝。小小一片区域,一点燥热如一滴墨滴入清水,迅速扩展,占据她的全部感官。
沈青川的脑袋好轻,比菀儿还轻。
李蕴呆愣愣地想。
熟悉的草药味温和地环绕她,她已经闻不出苦味,甚至觉得空气本就该是这种味道。
“好累。”沈青川哑着嗓子。
他眉头紧拧,面色憔悴得像揉皱的宣纸。李蕴好想伸出手抚平他眉间褶皱。但她只是安静坐着,左脸颊轻轻蹭了蹭沈青川发顶。
“应该快到了。”
马车从后门进了相府,沈青川呼吸均匀,睡得很踏实。
车停稳,一双手伸进来,从门帘下抱走一摞书。
门帘将轿内轿外分为两个世界。取书时帘子抬起落下,一道白光短暂停留在沈青川脸上。李蕴没来由地心跳,好像被照亮的不是沈青川,而是她层层掩掩的心。
又一摞书被搬走,留出的空隙已够一人通过。最后一摞书一本、两本、三本……风吹动门帘,门帘一扇一扇,光也一现一现。
那些光好似活起来,拥有了呼吸,缓慢而轻柔,耐心地一次次试探着门帘。李蕴忍不住怀疑,它们是不是和沈青川串通好了,或者干脆就是沈青川派来的,不然怎么会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最后一摞书搬离,帘子后没有了遮挡物。
心中最后一根香燃断,李蕴轻轻推开沈青川的脑袋。
“夫君,醒醒。到了。”
沈青川满不情愿地睁开眼。他睡得正舒服,李蕴身上沾染了他的药味,叫他很满足。
他抬起一点头,停顿一秒后又栽回李蕴颈窝。
“还是困。”
“回院里再睡吧。这样……叫人看见不好。”
李蕴僵硬地推推沈青川,沈青川无动于衷:“那你别叫人。”
这算什么话,李蕴结巴:“我……”
门帘被掀开,流云可怕的冰块脸逆着光,黑压压得像乌云。他面无表情,却比有表情还吓人。他冷声道:“少爷。”
沈青川敷衍地应了一声,道:“知道了。”
空气沉默。
藏在袖子下的手暗暗蜷缩,抠着袖口处的布料。
沈青川闭着眼,流云撑着门帘,而她在心中尖叫。
你们两个好歹有一个动一动,换个姿势好不好。都僵在这儿,尴不尴尬!
李蕴庆幸今早白粉涂得厚,外人应看不出她因窘迫而羞红的脸。
她忍无可忍,扯了扯沈青川的袖子。
沈青川这才掀开眼皮,道:“知道了,会下去,把帘子放下,太阳光晃眼得很。”
流云道:“晚膳已送过去,少爷自便。”
“嗯。”
李蕴勉着笑:“麻烦你了。”
门帘落下,轿子里的世界又只剩她和沈青川。
她其实不想在这儿多留,到地方了就该下轿,一直待在轿子里睡,怎么都不合理啊。
可沈青川睡得舒舒服服,就像他在书房里也能睡得格外香。
他好像从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想做什么就做了,不想做什么就拒了,即便一无所有,也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他应该会过得更潇洒恣意。他会出走南清院,卧磐石倚青松,枕涛涛江水而眠,像传奇中的侠客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他应该也会和沈奕川一样,是京城无数女子仰慕的少年郎。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他怎么会娶了她。
倒在她肩上的呼吸渐渐加重,打断李蕴的思绪。
她疑惑地垂眼,沈青川还在睡,呼吸声却越来越重。
李蕴无语。
“夫君?”
“嗯。”
“你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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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夫君呼吸声很重。”
“有吗?”
“嗯。”
“……”沈青川沉默片刻,道:“走吧,回南清院去。”
“好。”
明明才离开一天,推开沉重的院门,李蕴竟有久别重逢之感。
沈青川走在前面:“吃完饭再去换衣服吧,再过会儿凉了就吃不了了。”
是谁赖在轿子上不肯走,早点回来也不至于天黑了还没吃上饭。李蕴暗自腹诽。
圆桌上摆开精致的四碟小菜,沈青川坐下先不举箸,而是叹一口气,仿佛吃饭是天大的难事。
李蕴起了心思,跟着他叹气。
沈青川疑惑:“叹气做什么?”
“夫君叹气,妾身便叹气。夫唱妇随,夫君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李蕴甜甜地笑。
沈青川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假笑,不知李蕴又抽哪门子的疯,除了受着,他也没别的选择了不是?
今日菜色一如既往的寡淡。砸吧一下还没茶水味醇,也不知道李蕴怎么吃得下去,还吃得又快又多又香。
她不会以前,经常吃不饱吧。
沈青川干嚼几粒米,偷偷瞟身边一直咽口水的李蕴。
她怎么不吃?
沈青川又扒进几粒米,夹起一块嫩豆腐。
李蕴夹不起豆腐,只好换勺舀。她舀起一小块,勺里顺带着火腿块。她小口一抿,只吃下嫩豆腐,剩下的火腿暂搁饭上,然后学沈青川的样,用筷子粘上米饭,生无可恋地送进嘴里。
联系她刚刚说的话,沈青川疑心李蕴在阴阳他。
他按下心中疑惑,将筷子伸向蒸茄子。他记得前日晚膳,李蕴吃光了其他所有菜,唯独避开了那盘烧茄子。
蒸茄子刚入口,他就见李蕴嘴角微微下撇,上嘴唇消失不见,重拾起手边筷子夹起一根小茄子。
沈青川很清楚,这是李蕴不情愿的表情。
和她得知自己也要喝中药时一样。
为了能让他多吃几粒米,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由着李蕴苦着一张脸吃下茄子,沈青川夹起一团米饭就着猪骨汤喝下。他不是不喜欢吃饭,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反正他除了躺着就是坐着,除了呼吸也没有别的费力的事。李蕴来后连书都不用自己看,吃那么多积在肚里做什么。
他心情大好,道:“想什么就直说。若不是我聪明,谁猜得到你的心思。”
李蕴哼哼笑,问道:“那,夫君以后都会把饭吃完吗?”
“看心情。”
李蕴皱眉。
沈青川解释:“菜不合心意,想吃也吃不了。如果这一桌都是烧茄子,你吃吗?”
李蕴摇了摇头,觉得沈青川所言确实有道理。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担心菜不喜欢,那吩咐膳房做喜欢的不就好了。
更关键的是,这种琐事,当然是要由她来负责。
在相府内探查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李蕴故作忧愁道:“听闻许多病都由胃而来的,夫君如此,妾身忧心。”
仿佛刚刚才想到主意,她眼睛一亮:“不如以后夫君想吃什么告诉蕴儿,蕴儿帮夫君去吩咐膳房。”
沈青川挑眉:“这种事流云做就好了。”
“……是哦。”
“不过明日确需你帮我跑一趟。”
暗下的眼睛重亮起光,李蕴期待:“夫君请说。”
15. 第 15 章
“帮我去药房看着药。”
李蕴奇怪:“夫君的药,不是一向由流云负责吗?”
虽然药房就在藏书阁旁,但让她一个不通药理的人去盯着药,未免太古怪。
沈青川道:“他只负责端药,药房到底怎么做,他不管。”
李蕴还是打算问清楚些:“夫君意下,妾身该怎么看着药房?”
沈青川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她觉得?她觉得这是门苦差事,不想去,行吗?
她只待过膳房,没待过药房。一格一格的药材,各有各的名,各有各的份量,她个门外汉能盯出什么来。干脆装傻到底,让沈青川全吩咐了,免得最后还要追究她办事不妥帖。
李蕴扯出一个最扯的:“唔……妾身以为,向药房要来方子?”
“嗯,就这么办。”沈青川点头,喝下一口汤。
沈青川绝对、绝对又在给她挖坑。
李蕴深信不疑,既然推辞不了,那就拉沈青川一起。
“妾身明白了。不过……”
“怎么?”
沈青川笑得让李蕴心底发虚,她继续道:“妾身想请夫君一道去。毕竟妾身刚进门没多久,且妾身不通药理,恐有疏落……而且夫君出去走走透透气,也是好的。”
“我要看书。”沈青川干脆利落地拒绝,“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又不会罚你。”
李蕴越发觉得其中必有古怪。
看来她得小心行事了。
用过晚膳,李蕴独自回卧房更衣。
稀稀拉拉的疏枝之间,点缀几颗闪着微光的星子,仿佛枯树迟发的新芽。
石板地上几点斑白痕迹,算是小麻雀们对沈青川投喂的报答,远看好像石板上刻了字。不过以后,可能要让流云为它们另备一碗饭了。
沈青川磨磨蹭蹭近半个时辰,总算吃完最后一粒米,送走执拗盯着他不放的李蕴。
他趴在桌上,捂住撑着了的肚子,唇角若有似无的笑在听到“少爷”二字时烟消云散。
流云站在大开的窗户前,抱拳行礼。
“关窗。”他撑着脑袋坐起,冷风呼呼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脸皮冰冷,“正门开着不进,就喜欢翻窗,什么时候养成的破习惯。”
随手关上窗,流云道:“避人耳目。”
离这最近的院子也有百八十米远,哪来的耳目,分明就是自以为如此甚帅。沈青川懒得去追究流云的大侠病,道:“说吧,何事?”
“二少爷昨日赠予晋王的那把古琴,确为沈相生前所藏。然琴中并无古怪,晋王回去倒酒一把火烧了。”
他昨日奉沈青川之命跟踪沈奕川。二人会面之时,他便躲在檐上偷听。得知晋王是来索琴后,他又翻身去库房细细检查了那古琴一番。时间有限,他只能试过几个可能的机关,却没得到任何线索。
禀告完沈青川后,他于夜间潜入晋王府。
夜间的晋王府极黑,隔五十米才点一盏灯。
府中护卫寥寥,丫鬟小厮动作间皆噤声不发一言,安静得可怕。
故而那唯一一处冲天的光亮极为显眼。半边天被烧红,火舌舔舐之处卷着白边,呜咽埋在噼里啪啦爆开的柴火声中,仿佛末日降临。
两个女子摔在阴森可怖的鬼树下,发了疯似得拧彼此的脖子。
晋王坐在火前,火光在他脸上游走,时明时暗,始终无法侵入那双阴冷的黑眸。他将手中未喝完的酒一掷,手一挥,侍卫拖女子入火海。那把古琴也一并消失在滚滚热浪之中。
烈火熊熊,一点一点吞噬女子的惨叫。
流云捂住耳,却不能闭上眼。
这场火不知烧了多久。半边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空气里的余温渐渐消散。
晋王百无聊赖地吹了个口哨,地上的余烬融入黑夜,再看不到。
流云继续道:“和古琴一起被烧的,还有两名女子。”
沈青川疑惑:“女子?”
“是。”
过往记忆涌上心间,沈青川恍然大悟。
“四年前先皇宴请,晋王一眼相中两名舞姬欲带回府。舞姬倒是情愿,然先皇不快,沈惜清便出面阻拦。最后将那把的古琴抵给晋王,才算了结此事。”
“可是宴毕人散,两名舞姬不知去向。现在想来,应是被晋王的人掳走。而你昨日所见的两名女子,便是她们。难怪当初沈惜清未履诺,原来是晋王失约在先。”
“二少爷不知此事吗?”流云问。
倘若事情原委如此,按二少爷的性子,他不该如此草率就将古琴交出去才对。
“他当然知道。”
沈青川笑。他怎会不知,此事还是沈奕川亲口告诉他的。
“沈惜清死了快一年,晋王昨日才上门讨要,你说是为何?沈奕川即日启程,自不愿与晋王过多纠缠,何况皇帝还急诏他进宫面圣。两相权衡下,一把古琴算得了什么。只是没想到,他要古琴回去,竟是为了羞辱沈惜清。”
总算听懂来龙去脉,流云眼中透露出恨意。
“如此心狠手辣,难怪先皇不选他当太子。”
“哎,话不能这么讲。”
“怎么不能?”
“晋王母家盘根错节,在南方可谓只手遮天。而他战功赫赫,于军中威望甚高,朝中大臣时常称赞,说他颇有先皇年轻时的风范。你说若先皇选他做了太子,那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当了?”
“什么意思?倘若他没背景、没战功,先皇就会选他做太子?和当今天子一样?可他根本就是烂人一个!”
罢了,流云也是个一根筋的。沈青川肯定:“是!烂人一个!”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流云向来有话直言,这般支支吾吾反倒古怪。他接下来要说之事,必定非同寻常。
沈青川倒半杯茶,抬手示意流云。
流云未语先红透了脸颊,他顶着酷暑练功时脸都没这样红过。
沈青川忽然明白了什么。艰难咽下卡在喉咙里的茶水,他重咳两声,道:“行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讲。蕴儿该换好衣服出来了,你赶紧走,莫要叫她撞见。”
原本还说不出口的流云,听到“蕴儿”二字仿佛被打击,已在心中憋了两日的话脱口而出:“少爷,你知那女子身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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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侯府又与晋王府牵扯不清,何故与她如此亲昵,倒像……倒像做了一对真夫妻一般。倘若她是侯府派来的细作,第一个毒死的就是你!”
他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沈青川不满地咳嗽一声,道:“我自有分寸。”
“少爷最好是。”流云冷哼一声。
“你!”沈青川无奈,他尴尬地喝光杯中剩余茶水,道,“明日蕴儿去药房,你跟着,但别叫她发现。”
“不跟。”流云别开脸。
“流云,你要造反啊你?”沈青川气笑了。
“不敢。”流云依旧别开脸。
沈青川无奈:“叫你跟她不是让你帮她,而是叫你借机看看药房。”
“药怎么了?”流云转回头,神色紧张。
“最近越来越困,药的味道和以前也不太一样。可能沈奕川远行,大夫人心中担忧吧。”
这种时候沈青川竟还笑得出来。嘴角附近的皮肉有气无力地向上提,弯出自嘲的幅度。
流云躬身道:“是。”
换好衣裳的李蕴将半边长发挽到身前。镜子里的女子明艳俏丽,清水洗过的脸颊清透粉嫩,一颗细小的痣点在浅浅凹下的酒窝中。
李蕴满足地捧着自己的脸蛋,怎么也看不够。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指尖粘一点胭脂,混上些许白粉在嘴角抹开,仿佛双颊的红晕蔓延到了唇边。
李蕴取下周方仪赐给她的镯子,收进匣柜。
玉镯轻巧,边缘打磨得也很圆润,可李蕴还是觉得戴起来硌手。以后只在出南清院时戴戴就好了,在院里,还是戴她自己的金银首饰吧。
反复调整别在耳后的秀发,李蕴总算满意。她起身走到门边,准备去打扰估计正坐着消食的沈青川,忽被身后凉风吹得一激灵。
她回头看,发现一排窗户里有一扇正开着。那好像是今早沈青川自己推开的。
她想了想,决定待会儿一拉沈青川回到卧房,便跑着去关上窗,从而展现她的体贴入微。
拿定主意,李蕴转回头向正房走,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
那道黑影身手矫健,两步便踩墙而过,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若非余光瞥见,她绝发现不了。
毫无疑问,那是流云。
那道身影与今早来送衣服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还不走正门走窗户?
李蕴心中疑窦丛生。
她看了看正房,沈青川没有动静。她心一横,踮脚跑到窗户边,贴墙侧身去看。
果然,那个方向独亮着一扇窗。
正是沈青川所在的正房。
流云武功如此高强,却每日只给关在南清院的沈青川端药送膳。她早就觉得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沈青川也藏着秘密。
这倒好,盯不了沈奕川,交不上差的时候用沈青川来顶会儿也不是不行。
李蕴关上窗,款款走到正房前。
沈青川正独自饮着杯中茶,身后的窗户已经关上。
李蕴笑:“这么晚了,夫君怎么还喝茶,夜里该睡不着了。”
16. 第 16 章
漆黑的屋子里,一双凤眼极为清醒地盯着房梁。
砰、砰、砰……
呼吸平静,心脏却如舞狮时的擂鼓般震动。
借李蕴吉言,沈青川的确睡不着了。
不知睁了多久的眼已经习惯了黑暗,他数着最近一扇窗的窗格。
一、二、三、四、五……
四七、四八、四九……
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
一百七十八……
统共一百七十八格窗格,然而睡意依然停留在他开数之前。他闭上酸涩的眼睛,几步远的床上睡着他安安稳稳的妻子。不知明早她看见他又加深了的黑眼圈,会不会再想出个法子来,禁止他晚上喝茶水呢。
沈青川随心所欲地活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头一回被人如此处处紧张,竟很不习惯。
他想象出女子丧眉低眼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是负担啊。
“夫君?”
一声呼唤加快了沈青川的心跳。
她怎么还没睡。顾不上那么多,沈青川做贼心虚地闭上眼,假装刚刚那一声叹息全是李蕴的错觉。
原本正思索明日去药房该怎么办的李蕴,早在心中怨了沈青川八百遍。听到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无论真假,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折磨沈青川的好机会。
衣料与锦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轻巧而缓慢的脚步慢慢靠近,沈青川甚至能数出李蕴落下的每一步。
闭上的眼皮仿佛皮影戏的幕布,自动放映出素衣女子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的场景。
青丝垂落,女子屏息凝神,安静站在罗汉榻前。她将秀发别到耳后,生怕惊扰正在装睡的男子。男子没再听见声音,却闻见熟悉的气味。清新的桂花香中混着淡淡的草药香,熟悉的气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轻轻贴在了他的胸口。
女子原是来确认男子的死活。
砰、砰、砰……
女子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小鹿般灵动的眼睛直勾勾地挂在男子的面庞上。和以前一样,她被迷在原地,无法动作。
男子陡然睁开眼。女子愣愣地张开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男子握住撑在榻边的手,一把拽进怀中。
“不睡觉,看什么呢。”
李蕴被沈青川圈在怀中。他的一只手从李蕴的背后绕过来,压住她的右肩,另一手搭在她的腰上,使了力,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夫君……”李蕴的手无处可放,只能挡在二人之间。她垂下眼睫,轻柔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照过来。
心中震动,冰凉的手掌覆上李蕴的双眼,细长的睫毛在手心轻搔,他能感觉李蕴的疑惑与惊慌。他闭上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睡吧。”
李蕴骨架小,个头也小。薄薄一层皮肉贴着骨头,搂在怀里并不柔软。
担心他吃得少,分明自己也瘦得过分。
沈青川把李蕴又往怀中拥了拥。缩在身前的手退无可退,贴上了他的胸膛,带着女子温热的体温。掌心下的眼睫不再扇动,乖乖停下来随主人一起任他处置。
搂着肩膀的手慢慢上移,插入发丝与脖颈间的空隙。
一下一下的抚摸让李蕴战栗,她耸起肩膀,企图逃离沈青川的掌控,却发现沈青川的力气大得出奇。
除了没被禁锢的腿和手,身体的其他部位根本无法动弹。可她又不能踹或扇沈青川巴掌。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眉心、发顶。沈青川懒懒地将下巴搁在李蕴发顶,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话轻轻柔柔,按在李蕴后颈处的手却不容反驳。
“我困了。蕴儿不闹了,好吗。”
早知如此,李蕴当然不会作死地自己送上门。
她不用睁开眼,便能想象出沈青川坏笑的模样,就像他也一定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她的窘迫一般。
李蕴闷在他的怀里,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
她闷声应了一句,扬起脸。鼻息挠过沈青川凸起的喉结,她明显感觉到搂着她的人僵硬一瞬。
“夫君。”李蕴捏着嗓子。
“嗯。”沈青川应得若无其事。
“夫君心跳为何如此快,‘咚咚咚’的。”
“有时是会如此。”
“哦。”李蕴似懂非懂。
怀里的人仍旧仰着头,沈青川耐着性子:“还有什么要问?”
李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柔顺的黑发擦过沈青川下巴,她将自己往温暖的被窝深处塞。
怀中人如一头莽撞的小动物,挪动向温暖处。沈青川把人重新揽回,捞过被子塞在她的身下。他道:“好梦。”
李蕴点点头,道:“那……愿夫君好梦。”
抱着她的人呼吸一直都很平稳。李蕴试探性地抬头,沈青川没有反应。如果单看他波澜不惊的外表,那么确乎如此。可惜他非要抱她那么紧。
只隔薄薄一层胸膛的心脏一蹦一跳,将假睡的沈青川出卖得彻底。
那双闭起来也很好看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安静。李蕴偷偷笑,用沈青川一定能听见的气声道:“也愿夫君梦中无忧。”
第二天是被铃铛摇醒。李蕴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荡荡,另半床被子已被她卷入身下。
不应该啊,她睡相没那么差啊。
她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坐起,柔软的黑发随懒腰弯出弧度,如同名贵锦缎。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透亮的阳光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白线,流云正提着食盒往外走。
遭了,已是辰时。沈青川起来怎么都不叫她一声。
叠好被子换好衣裳,用胭脂盖掉黑眼圈,李蕴急匆匆跑出卧房。
沈青川端坐圆桌后,捧一碗瘦肉粥慢腾腾地喝。他吹一口气,喝一口,吹一口气,喝一口。
两三口下去,粥也许只折损了几名小将。
李蕴拘谨地站在门边,福身给沈青川请安:“夫君早安。”
“昨晚睡得可好?”沈青川放下粥碗,招手让李蕴坐到身边。
李蕴点点头。睡得可不好嘛,都睡过头了,连旁边少了一个人都一无所觉。
她睡觉向来浅,昨夜不知为何入眠又快又深。许是因为沈青川身上的药香吧。此后决不能闻着他的气味睡,实在误事。
“我睡的可不好。”沈青川歪头笑:“蕴儿将我的被子都卷走了,还不让我抱,我只好抱着自己睡了。”
沈青川未簪发,穿一袭白袍,墨发随动作垂落脸侧,与冷白的肌肤相衬。虽是极为素雅的打扮,却有分外浓墨重彩的吸引力。
是,她是不乐意沈青川抱。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怎敢真不让他抱。活该被她抢走被子。这般信口胡诌张嘴就来,真真过分。
李蕴眯眯笑:“妾身下次定会注意。”
言下之意,当然是下次还要睡一起。
昨晚她累了困了故而老实,之后可说不准。他要是再敢耍什么花招,她定折腾得叫他求饶。求饶不太切实际,应该说叫他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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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搬回他的罗汉榻。
沈青川若有所思地颔首,没再说话。
李蕴接着问:“夫君,今晨的药已送来,我该几时去药房盯着午时的药呢?”
“先吃,吃完念书给我听,待我睡着了你再去。”
“……是。”
“夫君。”
“嗯?”
“以后莫在晚上饮茶了。”
“……好。”
与活力满满的李蕴相反,沈青川昨晚睡得晚而醒得早,精神头明显不行。才拖着脚步爬上榻平躺好,不等李蕴念完一段,他的眼皮就死死粘在一起。
风翻过李蕴膝上的书,哗啦啦响。
沈青川翻了个身,脸上的书掉落在地。
风从竹林吹来,带着草木香,吹动小巧的耳坠。
她好像又听到了钟声,也听到了沈青川匀长的呼吸。
南清院偏僻,四面环竹。
如沈青川所言,林中确有雀儿。不过不需要运气好,雀儿自会飞入院中,啄食沈青川倒在石碗里的白饭。
这不,它们又在窗外吵闹。一个两个圆圆滚滚,神气十足,翅羽崭新得与灰白的青石砖瓦格格不入。
铜绿铃铛在风中清唱,李蕴的心许久没有这样安静。
倘若她无名无姓,就在这院落中念书煮茶,度过无人在意的一生……那该有多好。
李蕴念完一章,沈青川睡得正熟。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捡起掉落在地的书。是本油皮纸包着的旧书,没有书名,亦无作者。
她将书轻轻放于沈青川脸侧,蹲下身,安静端详沈青川的眉眼。
这样好看的模样,为何藏着不让她看?倘若沈青川醒来发现她又痴痴地笑,下回用来遮脸的应该就不是书,而是画轴了吧。
仿佛感应到了李蕴心中所想,沈青川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渐渐清明。
“怎么了?”
李蕴摇摇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唤道:“夫君。”
李蕴的眼睛很安静,黑亮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她没有再说话,唇角边冒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没有再说话,沈青川却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每日午后都是如此。
南清院太静。挂了铃铛,招来麻雀,依旧很静。娶了妻,多一个人生活,似乎也没有变化。
他一直活在这种寂静中。时间久了,听不见旁人的话语,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而今日,不是今日,而是更早的某一刻,他的世界就被这些细小的声音打破。那些声音琐碎,如它们的主人一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同样,也天真莽撞,令人发笑。
一纸婚约,她就能爱上一个药石无医的病秧子。
一纸婚约,她就自愿困于院中,守着他这个喜怒无常的病号。
如果她嫁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意气风发的胞弟,她也会这样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一心一意地念着他吗?
还是,比如今更为痴狂。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充满一个人的眼眶。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少女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被抬起的手吸引。她伸出手去够,被躲开后疑惑地皱起眉,委屈地握住自己的手。
沈青川笑,抚她发顶。
他要她的视线里,只有他。
永远,都只有他。
沈青川此刻的唯一想法,便是如此。
17. 第 17 章
理好被沈青川拨乱的头发,李蕴默念出发前沈青川交代给她的话。
“找到药房管事的,大概率躲在哪个角落斗蛐蛐,问他要来药方。再请抓药的按方子抓一副煎好,待流云取药时一并送到南清院。”
李蕴反复念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沈青川要她这样做,十有八九是疑心药有问题。药房给她看的方子定然没有问题,将没问题的药与有问题的药放在一起,喝了十几年药的沈青川一抿便能品出不对。
沈青川身份特殊,给他的药他当然不能自己去问方子,否则就是直接告诉管事的他心有疑虑。
流云来无影去无踪,向来只干分内事,额外多问一句也显得古怪。
而她,刚入府的大少奶奶,无人清楚脾性,也不知与府中人相处如何。他们不知道的越多,她便越容易蒙混过关。就算出事,牺牲一个才嫁过来几日的妻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何况沈青川身边除了流云与她,再没有其他人。
算来算去,她竟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想到看起来活不过三十的病秧子,命也会遭人惦记。
可是,敢对药动手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药方也动手脚。就像他倒掉她的药一样,他既疑心药有问题,何必大费周章去药房探查,干脆也倒掉不喝不就成了。
南清院又没有人通风报信。
昨晚流云密会沈青川,他估计是沈青川的心腹,说不定还是唯一的心腹。总之出卖沈青川的概率极低。
而沈青川不至于发疯到出卖自己,所以……
他在怀疑她?
回想起昨晚沈青川亲昵的语气,在她面前懒散松懈的模样,李蕴忽然不寒而栗。
高大纤细的翠竹迅速胀大,罗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竹编网,拦住李蕴前行的脚步。
她竟真以为沈青川相信了她。
她竟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怎么会怀疑到她?
究竟是何时露了马脚……
李蕴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理好的头发又被抓狂的双手揉乱。
昨日!昨日!被装神弄鬼的沈青川吓到的她,口不择言地说出要去见母亲!
可她才在前几日告诉过沈青川,她自三岁起便没了母亲。
永昌候原妻走得早,她对外的身份正是此位夫人之独女。然而昨日一时慌张,却泄露了母亲尚在世的秘密。沈青川如此多疑,定然记在了心里。
一定是那时候!
李蕴后悔地锤自己脑门。一失足成千古恨,好不容易换来的信任就此崩塌。
眼下只有先洗脱嫌疑,再找个机会圆谎。说什么好呢?就告诉沈青川,她说的要见母亲,是回江南去母亲的墓前祭拜吧。
她重振旗鼓,一路不停,走到了药房。
低矮的围墙外闸着一圈竹篱笆,竹篱笆内堆着极肥沃的黑色土壤,长势喜人的不知名植物开出金灿灿的花儿,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
白色的烟自烟囱飘出,丝丝缕缕,与蓝天相接,仿佛化为天上薄薄的云。那股烟不如沈青川身上的味道安宁,反而辣得刺鼻。
这是在炒辣椒吗?
院墙里的砖瓦房同样矮小,砖瓦房后的木头屋子倒是高大,两层楼高,宽则有半个月牙潭那么宽。敞开的门后,黑压压一面墙抽柜。
穿灰麻衣戴灰头巾的小厮捧着簸箕,簸箕里装新取出来的药材,从木屋子一头钻进砖瓦房,没多久夹着空了的簸箕,边咳边往外跑。
雕梁画栋的藏书阁就在那木屋之后。
李蕴深吸一口气,踏入药房。
“小哥,请问管事的在哪儿?”李蕴款款走到刚咳完的小厮身边,问道。
小厮咳得眼中泪光闪闪,他抹一把眼泪再擦把鼻涕,看清来人后忙行礼道:“见过大少奶奶。沈管事正在后院里忙,小的帮您请他过来吧。”
“不必。”李蕴示意他起来,温和道,“我去找他便好,后院可是往那儿走?”她指向木楼左侧与院墙之间的一道窄门。
“这……是……”小厮看起来颇为为难。
李蕴笑:“没什么大事,我不是管家,又不是来查岗的。”
“那……”小厮犹豫片刻,道:“大少奶奶请便吧。”
李蕴点点头,只身向后院走去。
手挡开被烟熏黑的厚重门帘,光秃的黄土地上蹲着一个孤单的人影。围墙跟摆满密密麻麻的笼子罐子。竹编的、石打的、木雕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各色各样,眼花缭乱。
数十只蛐蛐的叫声如轰轰烈烈的蝗灾,李蕴皱眉捂住耳,原地忍耐几秒后放下手,走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先生?”李蕴连唤两声,拿白嫩蟹肉挑笼中物的人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大少奶奶?”
此人长得俊俏,衣着算不上多么华贵。当然后者是与沈青川相比。若是与府中大部分办事的相比,比如周妈周二娘,他穿得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很不错了。
“大少奶奶来此,所为何事?”他撑着腿站起,用力拍掉衣摆上的黄土。黄土干燥,簌簌落在李蕴的绣鞋。
李蕴后退一步,看向他的神情带了点冷意。
她摸着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道:“大少爷的方子,麻烦管事的誊一份给我。”
“作何用?”
李蕴眼睛也不眨,道:“过几日大夫来问诊,要看上回开出的方子。”
沈青川半年看诊一次,算算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像确实差不多了。
“行吧。请大少奶奶略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管事的提溜着笼子踹开木楼的后门,留李蕴一人愣在原地。
什么?就这样要到了?她方才编的谎话,误打误撞还真成了?
心中有些许不安,密密麻麻的蛐蛐叫如同蚂蚁爬上李蕴的手臂。她搂紧自己,院子空空荡荡,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让人很不舒服。
好像每一道砖缝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李蕴咽口水,端手疾步走向木楼,正撞上左手执笔,右手拿方子迈出门槛的管事。
木楼给黄土地罩上一层淡淡的灰,蛐蛐仍旧不知疲倦地鸣叫。
管事问:“大少奶奶往哪儿去,不是让您在这儿等吗?”
他边说边递来药方,刚写出来的字,墨迹都没干。
李蕴接过方子,干笑两声放进衣袖,问道:“这些蛐蛐可是管事的养的?”
“是。”管事自得地笑,忽又满脸谨慎,提防道:“怎么了?好蛐蛐可是不可多得的药引。现在市面上,清明前蜕完皮的蛐蛐一只能卖出千金!而我这儿,就有一只。”
“管事的深为相府考虑,李蕴佩服。只是不知是府中谁的药,要用到这么多蛐蛐做药引啊?”李蕴随口奉承,自然而然地探问。
“你……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谁的方子用什么药,我又不清楚,我就是个养蛐蛐的。大少奶奶既已拿了方子,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管事面色铁青,怀里揣着蛐蛐笼,跑到墙角背对李蕴蹲下,显然不愿再与她多说。
李蕴识趣地提高音量作别,从进来时的那扇窄门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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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合上,那人嘴唇翕动,竟发出了蛐蛐的叫声。
李蕴心中疑惑更甚。她绕进木楼,一个老伙计正用称掂量甘草的份量。两层高的木楼,第一层的药柜占了一面墙,通往二楼的楼梯被封禁,木地板上已经落了灰。
老伙计手上的活不停,浑浊的眼睛却时不时往李蕴这儿看。
今日大堂内只他一人,其他人都在砖瓦房烧炉煎药。他是头回见大少奶奶,却并非对她一无所知。
李蕴的事,早已传得全府尽知。不少老婆子老爷子还用她来训诫自家未出阁的姑娘。
才过门两日便敢与晋王拉拉扯扯,在大夫人面前还敢理直气壮的女人,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心思龌龊、不知检点,白瞎了这张天仙似的脸皮。
李蕴不用看也清楚那老伙计的心思。侯府中下人议论她母亲时,也是这样。低着头,却高高在上。垂着眼,却眼光似毒针。
她莞尔一笑,故作无知地走近那老伙计。
老伙计瞬间涨红脸,手不稳抖落几根甘草。他难堪地丢下秤杆,道:“见过大少奶奶。管事的在后院,您若有什么事尽管去找他。小的除了抓药一概不知,便不浪费大少奶奶的时间了。”
李蕴取出袖中药方展开,道:“不用找管事的,我就找抓药的。”
“抓……”老伙计一呛,一转眼珠道:“大少奶奶恕罪。小的是抓药的没错儿,但在相府,抓药的也分三六九等。小的没用,恰好是那最低一等。若要抓药,您得先把药方给上头的看过了才成。”
李蕴不着急:“上头是哪位,可是管事的那位?”
“不。”老伙计捡回掉在外边的甘草,颠一颠铜盘将甘草颠平,“是肖叔。他孙媳快临盆,昨日刚回乡下老宅,回来估计得一个月后了吧。”
“那里边那位管的什么事?”李蕴语气依旧平和。煎药的事大不了等轮班了换个人问,现在能套多少信息出来是多少。
“里边那个?”老伙计笑得难看,眉眼挤到一块儿,鹰勾般的鼻子向上戳,他意味深长地说,“大少奶奶想知道自己去问便好,谁会不告诉您啊。”
“你叫什么名字。”李蕴问得突然,语气里却全然没有问的意味。
到底是个主子。那老伙计背过身,称好的甘草尽数抖落进簸箕:“小的无名无姓,就是个穷干事的。”
周妈好歹面上还敬着她点,这老伙计却丝毫不顾忌她的身份。多半是个资历极深,且背后有人撑腰的。看来药方不能交给他。
李蕴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肖叔。”
镇定自若的脸终于挂不住表情,老伙计略过似笑非笑的李蕴,巴结地笑:“哎,流云小哥。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大少爷的药才刚煎上呢。”
“不是大少爷的事,是大少奶奶。”
肖叔眯眼斜睨李蕴:“大少奶奶?”
她?李蕴就差指着自己问流云,她?关她什么事?
“是。大少奶奶昨日受凉,大夫人甚为忧心,特别吩咐往她的补药里添几味药材。”流云递方子给肖叔看。
肖叔看过,确为补气补血的药材无误。他道:“是,大少奶奶今日的药还未上炉,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按这份来。”
李蕴忽然福至心灵。她掩嘴轻咳两声,道:“我来本就是为了此事。既然肖叔忙得忘记名姓,剩下的就不劳烦您老了,我与流云将方子交过去便好。”
肖叔不及胡搅蛮缠,就见流云冷着脸先行跨出了门。此前被打弯的腿隐隐发颤,他嘴角抽搐,尴尬笑两声,只能放下那颠了又颠的簸箕,点头哈腰地送走笑盈盈的李蕴。
18. 第 18 章
流云走得极快,李蕴好一阵跑才追上。
“多谢。”
“不谢。”流云握紧腰间佩刀,眉宇不耐,“还有事?”
“没事了,没事了,哈哈。”李蕴讪笑着否认。
“既然无事,何故挡路?”流云松开弯刀,抱胸看着李蕴。
他的个子不算高,比沈青川矮了半个头,但比李蕴还是绰绰有余。
他垂着眼皮,仿佛多给李蕴一个眼神都是浪费生命。然而恰因如此,平素眼中弥漫的杀气也收敛许多,多的是少年的轻傲。
李蕴想不明白流云为何从第一面起就讨厌她。也许是杀手天生对细作的敏锐?总之对付沈青川那套在流云这儿必然行不通。
她换上担忧的神情,认真问道:“夫君的药是有问题吗?”
“明知故问。”流云翻白眼。
一朵悠悠白云划过蓝天,停在流云头顶。李蕴撑住微笑:“是夫君让你来的吗?”
流云:“废话。”
笑容出现一丝裂缝,李蕴好脾气:“你早知道肖叔会为难我?”
他耸肩:“不知道。”
李蕴咬紧后槽牙:“那你为何来得那么及时?”
流云冷眼看她,李蕴莫名后背一凉。
是她错了,她本不该这样失态。然而此人实在难对付,以礼相待只有白眼,单刀直入得不到回答,来硬的……就凭她,怎么来硬的。
看来唯有一字——忍。
李蕴温婉一笑,仿佛刚刚沉声的人不是她。她细声细气道:“不管怎么说,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日后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
“不会有。”
“……嗯?”李蕴的笑容凝固。
“我说,不、会、有。”流云一字一顿,漆黑的眼中满是厌恶。他将三个字掷到李蕴面前,重握紧弯刀,横眉冷睨李蕴。
宽大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仿佛锁链般压抑着隐隐凸起的青筋。
李蕴攥紧手,识相地侧过身,让出回南清院的路。
少年郎脚底生风,早已迫不及待要离开。
纯良的眼神转而覆上一层阴翳,李蕴沿原路返回。她故不经意地绕过药房,向掩映在绿树间的三层飞檐藏书阁走去。
派流云来监视她,沈青川果然已经怀疑上她了。
只是她奇怪,关于沈青川、关于流云、关于大夫人、关于整个相府,她都觉得奇怪。
沈青川是大夫人所出,却与大夫人不对付。
下人是主子的附属品,下人的地位应当由他主子的地位决定。
府中下人说不上不敬沈青川,顶多算漠视。但他好歹是大少爷,就算久病无医也不该是此种待遇。
她这个大少奶奶一点儿光没沾,去哪哪碰壁,时不时还有人找上门来训斥。
反观流云,倒在府中如鱼得水。见人不行礼,来去随心意。就连胆敢诓骗于她的肖叔,一见流云也瞬间老实,甚至隐隐恐惧。
为什么呢?
因为她看起来就是颗好拿捏的软柿子?
因为流云凶神恶煞随身带把刀?
可她是大少奶奶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比不过一把冷刃吧。
好吧。的确。与刀剑相比,说再多也是无力。
原以为离开侯府,嫁给相府公子为妻,她的境况会改善些许。
原来只是能够吃得饱穿得暖,睡在不漏风的软榻上而已。她依旧被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引人侧目的笨重声响。
她永远飞不出这低矮又遥远的院墙。
即便世界已经在她眼前展开。
“嫂嫂?”
有声音自身旁的亭子传来。
那声音怯生生、娇滴滴,还唤她“嫂嫂”?
李蕴警惕地看过去,只见一着紫衫的清丽女子从圆柱后探出头。
细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下半张脸被绣着黄鹂鸟的团扇遮挡,女子眼中惊喜,挥着手中方帕招呼李蕴过去。
“沈寻雁,沈奕川胞妹。知书达理,性情温顺,接近此人与之交好,可为所用。”
李崇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李蕴面色镇定,原本朝向藏书阁的脚尖转向被牡丹花簇拥的六角亭。她给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施施然来到紫衫女子身前,道:“妹妹好。”
紫衫女子放下团扇,笑容腼腆。她起身行礼,纤细的身段恍若无骨,一举一动宛如风中清荷,从容而美丽。
“寻雁见过嫂嫂。”
“一家人行什么礼,快坐快坐。”
李蕴扶起沈寻雁,移步石桌旁与她同坐。这个位置抬头便能看到藏书阁东北角,一名护卫正在二层廊道巡查。
“谢过嫂嫂。”沈寻雁攥着方帕,似乎因为初次见面仍有些拘谨。
那方帕是为墨绿,上用银丝绣了一个精巧的“沈”字。
沈寻雁既不言,李蕴便先开口道:“入府几日,未能去见过妹妹,是我这个做嫂嫂的不是。”
“不、不是。”沈寻雁连忙摆手否认,“不是嫂嫂的错。”
李蕴浅笑着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只见沈寻雁攥紧方帕放到嘴边,犹犹豫豫问道:“嫂嫂难道不知?”
不好。
李蕴心中一冷。这个语气这副神情,她头一天在秋水那儿见识过!而后,她就被大夫人找上了门。
直觉不妙,李蕴想开口转移话题,沈寻雁却已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年初感染风寒,久病不愈,甚至于整日昏睡不醒。母亲没法,最后只能求神问佛。后得一和尚言,我是遭过路的孽障纠缠,需去佛前静侍半年。故而母亲送我去了善佛寺。说来也奇怪,在那睡了一晚,我的病还真就好了。”
“真有这么神奇?”还好不是什么大夫人的又一个准备。李蕴松一口气,接沈寻雁的话。
沈寻雁说了这一长串话,显然比开始放松许多。她眨眼笑:“就是这么神奇。只是母亲为了周全,一定要我在善佛寺待足半年有余,直到昨日才接我回来。”
“难怪我不曾见过你。原来是被佛祖招走了啊。”李蕴笑着打趣。
“嫂嫂,你快别说我了。我见你方才想事情想得出神,连路都不看。是在想什么呢?”沈寻雁歪头,少女纯真的模样真真叫人怜爱。
李蕴忽然想到李莞。
她逗菀儿时,菀儿也总歪着脑袋想。她想不明白,但又犟,死活不要李蕴告诉她。有时李蕴实在忍不了要说,菀儿还会捂住耳朵不肯听。
想到李莞,李蕴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但眼前人终究不是李莞。虽然李崇说沈寻雁性情温顺,但相府中人不得不防。她轻轻摇头道:“没什么。”
沈寻雁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蕴想笑,究竟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妹妹又有什么话要说?”
“这……其实我也是来的路上才听说的。”沈寻雁眼神躲闪,贝齿咬紧下唇,似乎很是为难:“嫂嫂应该知道吧?”
李蕴无奈:“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吗?”
沈寻雁谨慎地看看四周,待轮班的侍卫排着队离开,方拿起团扇遮住嘴,将脸凑过去低声道:“听说永昌侯府出人命了!”
“永昌侯府?人命?!”李蕴大惊。
沈寻雁用力“嘘”一声,拉住李蕴的手摇头:“小声些,永昌侯爷不让人议论。今早他当街逮人抽鞭子,就因为那人在县衙前多问了几句。”
她说完,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哦,对不住,嫂嫂。”
李蕴一时失神。她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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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道无事,心中却惴惴不安。
她现在只想知道死的人是谁。
李崇从不在意下人的性命。不,应该说,除了他自己的命,其余人的他都不在意。单死一个下人,李崇不会大发雷霆,只会挥挥手,叫新来的裹好草席,往荒郊野外一丢就行。
从被买进侯府的那天起,他们就连一个瓷碗也比不上。
“那你可听说,死者是何人?怎么死的?能叫永……父亲如此愤怒?”李蕴问。卑鄙地希冀沈寻雁说出的不是母亲的名字,而是另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沈寻雁摇了摇头。她皱着眉,似乎对无法答出而很是愧疚:“抱歉嫂嫂,我也就听见了只言片语。不过……”
“不过什么?”李蕴连忙追问。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侯爷如此愤怒皆因……”
沈寻雁说着说着又停下,李蕴着实受不了,轻推她的胳膊催促:“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吧,别藏着掖着了。我这颗心快撑不住了。”
沈寻雁犹豫:“那我可说了。”
“嗯,快说。”李蕴应声。
她叹一口气,皱紧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昨天一晚,侯府八名小厮接连丧命,尸体被拖到侯府大门口前一字排开,血味冲天。报案人是打更的,等侯爷知晓此事时,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八人?!”李蕴不可置信,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母亲。
“是啊,足足八条人命呢。”沈寻雁眼神不忍,“每一个都被割去了舌头,而割下来的舌头围着阀阅摆了一圈。听说……”
“听说什么?”
“不,没什么,嫂嫂莫要问了。”
“分明就是有什么。妹妹你别瞒我,这是我娘家的事,我该知道。”
然而无论李蕴如何哀求,沈寻雁只道难以启齿,不肯再说。
“总之全京城的人都在说,侯府……此事甚至还惊动了天子,想来侯爷此刻已经在面见天子了吧。”
最引以为傲的门楣被侮辱,最看重的名声被全京城人耻笑,难怪气得李崇丢掉体面当街打人。
可是,一个晚上八人丧命,凶手还能躲过府中巡逻的侍卫,将死者一个一个拖到侯府外。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李蕴点点头,面上忧虑,心中却毫无波澜。不是她在意的人,是死是生,皆与她无关。
“嫂嫂莫要忧心了。想来是小人嫉恨侯府荣光,刻意以此辱没李家门楣。如此心狠手辣,官府定回还侯府一个公道。”沈寻雁宽慰。
李蕴苦笑:“是,官府定会还侯府一个公道。”
侯府得了公道,死者呢?
李蕴并不怜惜那八名死者。从沈寻雁躲闪的话语中,她多半猜出了遮掩的后半句。侯府中的下人是何德性她最清楚不过。那八人,该死。
死的,不该只有那八人。
她只是在想,如果死的不是那八人,而是某个无辜人,公道还会来吗?
假山石后传来几声蛐蛐叫。
李蕴道:“时候不早了,夫君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怎么没和流云一起回来?”
沈青川在院中逗弄麻雀,问出这句话时连头都没抬。一只白色斑点的麻雀绕着他的胳膊飞上飞下,他在笑,嘴角咧得格外大。
“遇到寻雁,多聊了几句。”
“她回来了?”
“嗯。”
沈青川站起身看李蕴一眼。李蕴知道,这是要她跟上的意思。她忽然觉得好累,却不得不拖着脚步跟上。
“寻雁说与夫君许久未见,希望能与夫君在孟小公子生日宴前见上一面。”
迈入卧房,方才柔和的神色消失不见,沈青川冷笑:“一时兴起罢了。”
19. 第 19 章
那天中午,流云端来三碗药。
她的那碗一如既往地倒在了槐树脚跟。另两碗,沈青川闻了闻,喝下其中一碗,便挥挥手让流云离开。
他没再提起过药房的事,李蕴也识相地不提沈寻雁。
从那之后,她都未曾踏出过南清院一步。
每日醒来用过早膳,她便去为沈青川念书。午后沈青川小憩,她则坐在廊前台阶上看麻雀们争斗。偶尔流云会提早来收拾碗筷,顺道送一盒糕点。
糕点回回不一样,回回都进了她的肚子。
这一小盒点心,竟成了李蕴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唯一一点期待。
她看着书房窗户,日影渐斜,从檐角到墙根。午后气温在慢慢回升,她却总是坐到日光冰冷,才能等到那扇雕花木门打开,白衣男子出现。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是她所求。现在想来,当初还是太过天真。
满口谎话的她,与满腹算计的沈青川,如何能平稳生活呢?
沉重的木门慢慢打开,流云提着黄纸包着的一沓糕点进院。
他从撑脸坐着的李蕴身旁走过,将糕点放上圆桌,又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在糕点旁放好。
又一次把蹲坐在门口的李蕴视为空气,流云径直离开。
“哎。”沉沉地叹一口气,李蕴慢悠悠地站起来。
出不了院门完不成查探,每日就在这台阶上消磨时光,闲得她心里痒痒。
她不想去找沈青川。每天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还是他,已经够叫她心烦的了。她才不会再主动去招惹他。
李蕴打开黄纸,这次是方方正正的米糕,外边洒了一层黄豆粉,拿起来时还簌簌往下掉粉呢。
她咬一口米糕,随手翻开旁边的大红请柬。
“送呈沈青川、李蕴……”
孟小公子周岁宴竟邀请了沈青川与她!李蕴不敢置信地反复指读,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可惜,沈青川神秘就神秘在从不参与各类宴集,无论大小。哪怕沈府家宴也从不露面。
这番美意,只能由她代为心领咯。
“在看什么?”
李蕴一惊,手一抖,请柬从手中滑落。身后人的胳膊从她身侧绕过,轻松接下请柬,同时也将她圈进了怀中。
“周岁宴啊。”
“是。”李蕴咽下口中未嚼完的糕点,手上的糕点放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
偷吃独食那么久,这下可好,被抓包了。平时这个点分明是沈青川睡得最熟的时候啊。李蕴欲哭无泪,缩着肩膀在沈青川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想去吗?”
耳边吹来一阵风,李蕴往后缩了缩,正好贴上沈青川单薄的身躯。她摇了摇头。
“我倒挺想去凑凑热闹。但既然蕴儿不想去,那我们便不去了吧。”
李蕴猛地扬起脸。
沈青川笑:“怎么?”
她弱弱反悔:“想去……”
沈青川收回手,绕过李蕴在桌边坐下,用请柬推开还冒着热气的米糕,道:“行吧。那就去吧。”
李蕴开心地踮了踮脚。
就这样,时隔整整一个半月,李蕴终于要呼吸到除草药、青竹、糕点以及她的脂粉意外的气息。她兴致勃勃地坐在梳妆镜前挑选发饰,沈青川则百无聊赖地掷蓝玉骰子玩。
他不知看什么书时便会掷骰子,让骰子替他决定。
第一下掷出第几架,第二下掷出第几排,第三下掷出第几柜,第四下掷出第几本,第五下则看奇偶,决定从左数还是从右数。
一个人得有多闲才能想出这个法子呢。
放下海棠花簪,李蕴拿起一旁的梨花簪对镜比。好看是好看,只是有些冷气,与明日要穿的鹅黄芙蓉裙不搭。
还是选这支缀樱桃石榴红步摇吧,既衬气色好又喜庆。至于耳饰……罢了,还是打扮得素一点,免得又被大夫人揪住尾巴。
铜镜旁的安神香燃尽,李蕴泄气地放下步摇,从柜中取出新香。
红色蜡油缓缓沿烛身流下,明亮的火焰四周空气扭曲。丝丝缕缕的白烟升起,李蕴轻扇几下,白烟飘进鼻腔,瞬间酥软了四肢百骸。她只想快快躺进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夫君,该睡了。”
沈青川丢开骰子,自然地伸出一只胳膊。
到了如今,对沈青川来说,让李蕴为他更衣已经成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舒舒服服地伸完左胳膊再伸右胳膊,刚要转过身方便李蕴取发冠,却发现抱着外袍的女子面色酡红,眼神迷蒙,摇摇晃晃得像醉了酒。
“蕴儿?”
“唔……”李蕴强打起精神,脑仁却一嗡一嗡地响。眼前的男子一分为二,再为三,最后到底有几个,她数不清了。
“夫君……”头重脚轻的她干脆选择最中间那个,闷头倒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的李蕴还是很轻,像一片单薄的落叶坠进沈青川怀中。
她彻底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安静躺在粉嫩的脸蛋上,圆润的鼻头和她饱满的唇一样可爱。乌黑的长发挂在他的手臂,竟是温暖的,不像他,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
自那天后,他和李蕴之间似乎多了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界线。
李蕴依旧本本分分地为他念书,陪他用膳,替他更衣,偶尔向他撒撒娇,唤他夫君不准他挑食。
明明什么也没变,可沈青川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她会看着天空发愣,却不着迷于他的脸。她替他更衣,却不贴近他与他亲昵。他主动靠近她,她仍会脸红躲开,却没有先前手足无措的莽撞。她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他了。
虽然沈青川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
李蕴眼里的他在一点点褪去。
不过没关系,画放久了墨迹总会淡,再描摹勾画一遍就好。
蕴儿厌倦了在南清院的日子,那他便带她出门,让她看看南清院之外的他。比如上回在永昌侯府,他示一点弱,蕴儿就对他格外上心。
只要让蕴儿看到不一样的他,让她觉得新奇新鲜,她就一定会再次看向他。
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蕴儿看向他就好。
沈青川将熟睡的李蕴抱上床,撩开垂在她脸前的几缕发。他俯身拉过叠得齐整的锦被,缓慢而轻柔地在她颈侧掖好。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李蕴睡觉时很安稳,和她撑着脸发呆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她的角落,像一颗纯色,但每天色彩都不同的小乖蘑菇。
乖到连风都只敢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连阳光都多偏爱她一点,赐予她最温暖、最和煦的那一抹光亮。
“蕴儿,晚安。”
指尖缠绕如雾青丝送到唇边,沈青川勾起笑,吹灭最后一支烛火。
昨日不清不楚地昏倒后再醒来,李蕴便发现自己竟还倒在沈青川的怀中。日头已高,搂着她的沈青川还是一副昏昏沉沉,睁不开眼的模样。
他迷迷糊糊理清状况,又直截了当地闭上眼陷入梦乡。这也就算了,偏偏他的胳膊极沉,李蕴如何也挣脱不开,唤他他也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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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饿得肚子咕咕叫,沈青川才终于高抬贵手,决定起床。
当然,还因为再不起就赶不及孟小公子的周岁宴了。
李蕴坐到梳妆镜前,昨晚点燃的安神香已燃尽。
她红着脸,顾不上更衣,先恶狠狠地倒净香灰在槐树下,再把余下的一把香往柜子深处藏好,方安安心心地回去梳洗打扮。
沈青川见她东奔西跑好一阵忙活,挥开折扇偷着笑。
他啊,解释说他原想送她回床,怎料自己突然一阵眩晕也倒下了。醒来后便如她所见,二人相拥而眠。
李蕴涨红脸没处说理,只能冲香灰撒气。
堆在石桌上的贺礼由人搬走,流云一袭白衣,支着条腿与马夫并排坐于轿前。他正用一块雪白绢布擦拭他银亮的弯刀。
沈青川上轿搀李蕴。流云插刀入鞘,利落一声响惊着身旁的马夫与正踩脚踏上轿的李蕴。收紧握住沈青川的手,她赶忙弯腰钻进轿子。
轿帘落下,挡住流云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李蕴轻轻松了口气。
沈青川皱着眉,心情说不上好坏。
“孟府宴会人多手杂,流云担心我的情况,故过于紧张。你别放在心上。”
李蕴心有顾忌地点点头。
孟渊,当朝户部尚书,掌天下财赋。其子于景和十八年登进士科,二甲第十七名,一时风光无限,然于南下赴任途中不幸感染伤寒,独留妻王氏与其腹中胎儿在世。
这样说来,孟小公子可是孟府本家仅存的独苗。
难怪孟家如此重视这场周岁宴,但凡京城中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人物,能请的都请了。甚至不忘给沈青川递请柬。
她能赴宴,究竟是沾了沈青川的光,还是永昌侯府的光?
若是有朝一日,她不用沾谁的光也可来去自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该有多好。
马车行得快且稳,从相府到孟府约莫一个时辰。
沈青川端端正正地闭目养神,李蕴透过窗帘荡开的缝隙向外看。
形形色色的路人,大大小小的招牌,同个物件翻出花。货郎拉长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妇人讨价还价的脆嗓插在哒哒的马蹄声之间。阳光斜切进车厢,带着不同于烛火的温暖。
待一切都结束,她便和母亲回江南找处临街的宅子住下。
她做不来针线活,字也写得丑陋,做饭倒还过得去。离开前向李崇讨笔钱财,再加上陪嫁的两处庄子与她平日攒下的银两,开间早餐铺子过活应当不成问题。
铺子……就选在街角有光的地方好了,人多生意多,阳光照着一整天的心情也好了。等赚了钱了,她再请几个姑娘搭手。说不定几年以后,她还能买下一处亮堂的店面,不止卖早餐,三餐皆备。
招牌则必须请文化人来题。听说城东柳先生的字顶好,各大酒楼招牌都是他写的,不是他写的称不上大酒楼。
那她的早餐铺也得他来题才成。
李蕴一路合计,从摆几桌到卖什么,从招人条件到收摊后如何陪母亲消遣,她都想了个遍。
想啊想,她的视线落到了睡熟的沈青川身上。
等她走了,沈青川是不是又一个人了。
不不不,沈青川是不是一个人与她何干。再说,他还有流云和一屋子的书,怎会无聊。她可别再为这个疑心的人多操心了,多想想自己吧。
李蕴摇头甩掉脑海里的沈青川后,两眼空空地看一掀一掀的轿帘。
她忽然想到,既然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那李崇必不可能缺席了。
20. 第 20 章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稳,李蕴隔着帘子便听见喧闹。
沈青川先行下车,回身递过手来。她扶着他的小臂,低头踏下脚凳,柔软厚实的地毯从脚下展开,一路延伸到挂满红绸的朱漆大门。
正门洞开,门扇上衔环的黄铜兽首锃亮发光。穿过门厅,敞亮的庭院内并不见豪奢堆砌,只有几株姿态古拙的腊梅。繁密的绿叶之间挂满红牌,红牌之上是苍劲有力的墨字。
门边小厮接过贺礼清点,沈青川与李蕴来到绿荫下取牌子。引路婆子穿着体面的青锻马甲,脚步又轻又快。
她笑得热情而恰当,声音嘹亮:“沈大少爷,大少奶奶,这边请。”
周氏恰在此时由碧水搀着下轿。她和煦笑道:“青川,说了一块儿走,你倒好,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沈寻雁跟在她身后由秋水陪着,浅笑吟吟:“哥哥久不出门,想必是闷坏了。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自是急不可耐。”
李蕴不敢搭话。她以为周氏早就出发,不成想他们竟抢了先。
“我记得妹妹托人告诉我的,是巳时于门外等候。今早我起得迟了,到门外时发现只剩一辆马车,还以为母亲与妹妹已先行一步,便紧赶慢赶地赶过来。没想到彼时母亲与妹妹还未出门?”
难得见沈青川一次说这么多话,不过一如既往地句句带刺。李蕴忍不住偷看身旁气度不凡的某人,暗自窃喜。
出门前,沈青川恹恹地倚着卧房门。厚重的黑眼圈仿佛烙印,即便睡饱觉也去不掉。无血色的唇嵌在苍白的脸上,看向阳光的眼睛眯起,比起人,他更像一个爱干净的僵尸。
李蕴着实接受不了沈青川顶着这幅鬼模样赴宴。再怎么样也是他夫君,他丢人就是丢她的人,丢侯府的人。
于是她不顾沈青川的微弱反抗,硬把他拽回房按着他涂脂抹粉,再换上撑身板的直身云锻锦衣。金镶玉簪穿过银龙发冠,沈青川药效没过,闭上眼继续打盹,任由李蕴打扮。
于是,她的夫君焕然一新。
李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仿佛极有面子一般。
周氏挑眉,看向沈寻雁,沈寻雁笑:“女儿不记得差人去问过,许是兄长记错了。”
实际上,从始至终都无人来南清院通报过。
沈青川先前一段话绵里藏针。要么不等人,要么不守时,周氏自己选一个错处担。无论选哪个,都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没气度。
既然她们不愿安生过日子,有沈青川顶在前面,李蕴自然奉陪到底。
沈寻雁想装傻充愣混过去,哪能装得过她?
李蕴疑惑道:“可除那人以外,再无旁人前来告知。”
她这句话是冲沈寻雁说的,声音却足以让在场众人皆听清。
刚下轿的贵人饶有兴致地放慢脚步,取牌的姑娘手一顿,好像刚看见的红牌又不见了,费劲巴拉地在浓密绿叶间寻找。孟府奴仆面面相觑,引路婆子相视尴尬一笑,不敢插嘴沈府家事。
沈青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李蕴补上的这一句更是狠绝。
周氏若承认,则要退回原来的两难境地。若不认,则说明所谓约定纯属子虚乌有,她压根就没想和大公子一道赴宴,等人到了还要反咬一口。门口那辆马车说不定都不是给大公子备的。
当家主母做成这个样子,真是招笑。
院内一片寂静。周氏笑着抬起手,碧水面色不改奉上绢帕。
“相爷走后,我无心世事,府中大小事宜皆交由奕川操办。如今奕川南下,我一人难支,府中下人也尽糊弄我以致安排出了错落。青川,你莫放在心上啊。”语毕,她故作姿态地掩面重咳几声,似乎真操劳极了。
李蕴无语。真病着的还没说什么呢,她倒先咳起来了。
沈寻雁关切地扶住周氏,道:“母亲,是寻雁无能,未能替母亲分忧。”
“你还小,本不该操心这些事。”周氏握住沈寻雁的手,苦笑着摇头。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视线又转向了李蕴与沈青川。
好一出真是母女情深。言外之意不就是她这个新嫁妇什么事也不管。果然,跟在周氏身边的能是什么心思纯良的人物。
李蕴虽笑看沈寻雁,眼中却冷得彻底。一样的当,她可不会再上第二遍。
“入门那天,母亲让妾身闭门安心照养夫君,并不让妾身劳心相府中事。妾身虽欲替母亲分忧,但不愿辜负母亲一番苦心,便未曾提出口。不曾想母亲竟如此操劳。”
李蕴话语关切,上前一步与沈青川并肩:“若母亲情愿,妾身愿为母亲分忧,协助母亲管理府中事务。”
其实李蕴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是没有底的。她只是为了撑过场面,并未考虑过后续会怎样。她现在算是把周氏彻底得罪了,虽然一开始也没讨好成。总之倘若周氏真答应了,她以后日日跟在周氏跟前,不得被折磨死。
好在围观者窥探的视线重又转向周氏。
李蕴暗自祈祷,祈求周氏千万别答应。
周氏自如地由错愕切换到惊喜。眼下饱满的脸颊鼓起,她笑着张开玫瑰色的唇:“如……”
沈青川忽开口道:“蕴儿,这些年来我病情加重,若非你日夜不眠的照料,恐怕我今日是赴不了宴的。近些天我瞧你憔悴许多,心里着实难受。你如此好看,本该日日这般光彩照人。却因我无心钗裙,只想着那一碗碗发苦的药。”
李蕴垂在额前的两缕发被沈青川拨到耳后,他看向周氏,言辞诚恳而神情疲惫:“大管家跟在父亲身旁多年,一心为沈家。后奕川管家,亦是他从旁协助。若母亲操劳不过来,大可以放手交给他。至于蕴儿,还是把她留给我一人吧。”
沈青川握着李蕴的手,目光深沉而温柔,满满都是眷恋。
戴玉扳指的大拇指轻轻滑过她的手背,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在衣裳下冒头。李蕴扯开嘴角笑得勉强,似乎有许多说不出的苦痛,全交代在与沈青川的对视之中。而泪水,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院内寂静无声。站在腊梅树下的姑娘保持取木牌的姿势,捂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惊叫。她涨红了脸,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因激动而颤抖不已。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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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穿正红官府的男子与妇人当即慌张地拉过她,冲沈青川与李蕴笑笑,旋风般卷进内堂。
贵人在各个角落看戏,周氏已有些撑不住脸。
沈惜清嫌她见识短浅,不识字不知书,极少携她出门赴宴。
京中无人不知她的出身,虽因沈惜清的身份尊她一句相爷夫人,背地里该如何还如何。哪怕七品芝麻官家的小姐都比她清贵。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地位是多么岌岌可危。故而一路走来,她步步小心谨慎,看住沈青川,养好沈奕川,套牢沈寻雁。终于,她终于熬走了沈惜清,一切却失了控。
沈青川不再老老实实当南清院的废人,沈奕川要接管府中大小事务,就连她最听话的雁儿,都敢忤逆于她!
周方仪牵动嘴角,露出惯常的淡笑。沈寻雁低下头,瑟缩着往后退。
“府中事,还是回府再说吧。你我赴宴,却在人家家门口站许久,像什么样子。”
沈青川似笑非笑,全然没有妥协的意味。李蕴心底惴惴不安,被沈青川握着的手不自觉收紧。
宽大衣袖之下,他的手轻柔而坚定地回握李蕴,指尖一下一下按压她的掌心,仿佛在呼噜她的后脑,告诉她没关系,不用怕。
李蕴看着沈青川,他身上始终有阵阴郁的病气,与挺拔的身姿相衬,反添一股别样的风流。
他真的会保护她吗?他用什么承诺呢?
手中的对牌已被捂热,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却依旧冰冷。
李蕴无法忘记沈青川居高临下的黑眸。没有一丝光亮与温度,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如毒蛇,吐着信子,逶迤着用呼吸缠绕她的脖颈,一寸寸勒紧,直到她全部的温度消散。
像极了母亲安静时的瞳孔。
像极了纸扎的小人笑起来时的模样。
李蕴握住沈青川的手,眼珠蒙上一层灰雾。
从出生起,她的命运就系于他人之手。母亲、王氏、李崇、沈青川……有人直白地给出命令,有人安静地看着她,或者无所谓地笑笑。
捆在她身上的线越来越多,每一根都想操控她的一生。滴着血的银线深深掐进她的肌肤,代替她的血管脉搏跳动,代替她活着。
她已分不清,这些年来的许多事,究竟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被迫所为。
如果不逃,四分五裂,便是她的终局。
李蕴抬头对沈青川道:“夫君,我们进去吧。”
沈青川压下眉眼,看出喜怒:“好。”
恰在此时,朱门外停了许久的轿身晃动,流光溢彩的轿帘由着体面锦缎的丫鬟掀开一角。白嫩光滑的手伸出,镶嵌血红宝石的金镯也压不住来人的富贵之气。爽利的声音随之传入门内。
“我竟不知亲家母有如此忧愁。”
王夫人穿宝蓝绣凤华裳,外罩玉色丁香甲衣,发髻梳得油光发亮,碧玺珠花簪压不住她凌厉的眉眼。
她大步走在李崇前头。李崇缓步跟在她身后,如一座巍峨的山压向众人。
在场众人无不躬身行礼,道一声:“见过永昌侯爷。”
21. 第 21 章
脚踩鸦青丝织鱼鳞纹履,青金石云纹佩坠在古铜红宝石革带,李崇轻蔑地扫过畏头畏尾的众人,独在身姿英挺的沈青川身上逗留数秒。
他道:“蕴儿既嫁与青川,自是要帮持府中琐事,整日躲在院里偷闲像什么样。亲家母莫要心软,无论何事尽管吩咐蕴儿。她虽愚笨,但若教管得当,区区一个相府不成问题。”
李崇话里话外的贬低叫周方仪难堪。
他一是瞧不上相府,二是笑她连个相府也管不好,三则欲推李蕴上台接管主母之位。
沈惜清德高望重,即便身死也无人胆敢不敬。沈奕川袭爵为官备受天子器重,虽无宰相之名却代行宰相之职,相府荣光因此得以延续。
然李氏簪缨世家,在大昭扎根数百余年,岂是沈惜清单薄的数十年能比较。
于是她自作主张骗过沈奕川,让沈青川娶了李家小姐。
她要将李蕴捆死在病秧子的院里,叫她一辈子也别想逃出来,别想与她争相府主母之位。
沈寻雁会嫁给某位王爷,沈奕川会娶当朝最得宠的公主。她会从村妇一跃成为全京城女子最为艳羡的夫人。即便再谈及她的出身,也只能惊叹一声不易,继而盯着她的头衔磕头请安。
她要的,就是牢牢攥住相府的权力,永远做呼风唤雨的大夫人,永远是人人见到都要尊她一声的老相爷夫人。她等了大半辈子才等来的事,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周方仪咽下一口气,道:“谢侯爷关怀,只是近来身体抱恙,有些力不从心罢了。待老管家探完亲回府帮衬,想来会好许多。”
“亲家母若有什么难处可千万别一人吞下不说啊。”王夫人笑语晏晏,滑嫩的脸颊全然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蕴儿既嫁与青川,你我便是一家人,哪里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相府事管不开,或是心中郁结想找人说说话,你随时差人来侯府寻我,我随时候着。”
王夫人摇摇头,仿佛颇为无奈:“毕竟管了侯府二十多年,每日不过那些事,不用我吩咐他们自个儿便办好了。当然,这也得亏我年轻时早早给他们立好了规矩。只是现在除了喝茶浇花逗猫,都没点儿正经事做,无聊得很呢。”
“好啊,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背着我偷享清福。”王氏挽着李崇的胳膊笑,李崇垂眼看她,少见地展露笑颜。
旁边一着青衫的男子躬腰笑道:“怪道沈大公子与夫人如胶似漆,原来侯爷与夫人也是如此恩爱,真真叫人艳羡啊。”
笑容还留在脸上未褪去,王夫人斜睨他,问道:“你是?”
“鄙人孟实,是孟二郎家的。”孟实谄媚地笑。
李崇道:“我记得你。刚上任西寺县县尉,感觉如何?”
“哎,能蒙侯爷记挂,实为小的荣幸。”孟实拱手继续道,“承蒙晋王照拂,西寺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大事。说句实话,这官当与不当,实在没什么两样嘛。”
“我大昭国国运亨通。上有明君,下有忠臣,勇武之将、治世之才不计其数。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亦富庶而安乐,茫茫大漠间的商旅亦往来不绝。遑论皇城根下的西寺县,自是用不着你这个县尉操心。”
“侯爷说得是。有您这般人物,实乃大昭国之幸。”
王夫人轻瞥低头拱手的孟实,无趣地转眼珠看向李蕴。
自她与李崇到来,此二人便一声不吭地杵在那儿,活像一根棍儿和双脚立在棍儿旁的白兔。
周方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艳的脂粉也挡不住她脸上的难堪。
王元筱自是明白这是何种感觉。不过只怕周方仪比她还怒、比她还气、比她还怨。
毕竟他们这种卑贱的货色,越是缺什么,越是在乎什么。
另几位四品官员挤过来与李崇搭话,孟实高兴得不亦乐乎。王元筱自然抽开李崇的手,款款走向李蕴。
“蕴儿,一段时间没见,你憔悴了。”
王夫人的手怜惜地滑过李蕴的脸颊,沈青川的手在她腕部收紧,李蕴陡然生出一种被上下夹击的感觉,颇为毛骨悚然。
她垂下小巧的脸,不经意躲开王夫人流连往返的手,道:“女儿自是不比母亲光彩照人。”
“就你嘴甜。”王夫人转向周方仪,道,“还是别叫蕴儿费心了。侯爷不心疼,我倒心疼得紧。依我看,就让他们小夫妻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潇洒日子。一个两个的身体都不好,若劳神过度伤了身,岂不是得不偿失。”
“是,王夫人说得是。”周方仪唯有应下。
所有人以李崇为中心,簇拥他,奉承他,像他身上穿的袍子般贴上去。故而即便是沈青川与李蕴也就无人敢忽视。他们凑到永昌侯爷跟前,都需先向此二人道声好。
沈青川颜色淡淡略颔首,李蕴保持微笑良久,脸都快僵了。
而她与沈寻雁,就站在院子中央,却无人来过问。
“母亲,要不我们先进去吧。”沈寻雁支撑不住,小声道。
“进什么进!你真想叫人看不起?”
“可……我们在外面……”沈寻雁被吼得瑟缩。
“干站也要给我站住了。至少不能叫里边的人难看。”周方仪扬起下颚,甩眼瞪走欲引她进内院的婆子,缓步走到腊梅树下慢悠悠地取红牌。
沈寻雁不甘心地咬住下唇,看向站在人群中,又远离人群的那双人。
沈青川的嘴角扯起又掉下,扯起又掉下,最后干脆挂着脸望天空发呆。李蕴一一笑送过客,莫名感觉这不是孟府,反倒像侯府办喜事一般。她与沈青川便是被安排在外,迎送往来宾客的。
身旁人不知叹了第几口气,恹恹地耷拉着脑袋。李蕴提点精神,半挡在沈青川前面,笑语盈盈。
而落在她肩上的团状阴影越来越近。
李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步,沈青川寸步不离紧跟上前,甚至迈的步子比李蕴还大,半个人已经贴上来了。
他垂着幽怨的眼,右手环到李蕴柔韧的腰侧,一下一下,轻扯她的衣袖。衣袖宽大,外人看来只以为黏人的沈大公子托着妻子的胳膊。
微风拂过发丝,恰好吹动鹅黄明亮的衣裳。
她笑容浅淡,连酒窝都懒得费劲挤一个出来。沈青川不管眼前支支吾吾欲与李蕴搭话的世家小姐,兀自抚上李蕴的小臂。
世家小姐笑眼等李蕴继续说下去,沈青川的手不停,沿着纤细的小臂继续往前滑。上好的珍珠纱摸起来恍若虚无,云锦隔绝他熟悉的温热体温,与布料紧紧相贴的掌心只能触碰到风的凉意。
“谢过柳小姐。入宴后蕴儿定去寻你。”
不知为何,沈青川觉得李蕴管自己叫“蕴儿”时可爱极了。他压下上扬的嘴角,虚握纤细手腕的手收紧,余出大半个指节。
红着脸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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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终于点头离开。沈青川轻拽李蕴手腕,清晰看见粉嫩的耳垂又覆一层薄红。他放慢速度,慢慢凑到李蕴略施脂粉,却艳过春桃的脸颊边,用气声委屈道:“蕴儿,带我逃走,可好?”
李蕴无声张几下嘴,偏过脸不知视线往哪里落。
方才与她搭话的柳小姐还没走远,王夫人就在几步外,李崇眯眼听一堆书生高谈阔论,门童摊手迎客,小厮与婆子在墙边安静等待……这么些人,转个身,便能看见这极不合礼法的一幕。
心脏跳得她快喘不上气,罩在她身外的竹编筐因撞击一点点破裂,细细小小的缝隙里,刺眼的光亮伴随数不清的视线刺入。
扎眼的白与完全的黑,有什么区别。
李蕴径自抽回手,正身转到沈青川面前,划开与他的距离。
插着王夫人与几位贵夫人寒暄的间隙,李蕴温言道:“母亲,夫君累了,女儿与他先行一步入宴可好?”
“瞧,和你们一谈就忘了正事。”王夫人唤李崇,“侯爷,咱们也进去吧。”
李崇早就想脱身:“好。诸位可记得,开席后千万别灌小婿的酒啊。”
“贤婿饮酒不得,你这老丈人可要代为受过。”
“陈御史说得是……”
“哟,好生热闹。怎么都聚在门口不进去,宴席是设在这儿吗?”
人声渐渐远去。廊庑曲折,粉壁明洁,偶有捧着食盒或器具的丫鬟轻悄走过,衣袂带起细微的风,见人无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人情往来向来如此,问好是一轮,闲谈是一轮,正事再一轮,最后分别还有一轮。不知道的还以为边走路边说话是不得行的呢。
引路婆子大概是照顾他们,走得很慢。
沈青川仍旧拽着她的衣袖不放。李蕴便只好将左手一直留在身后,任由沈青川牵着晃。
“我们坐的,是大夫人的马车。”
沈青川拖着李蕴落下八九步远的距离,忽然开口道。
李蕴多少已经猜到。那轿子比他们回门坐的那顶豪华许多,光垫子就厚了不知多少层。
这人真是闷着坏。
李蕴故作惊讶地抬头,衣袖上的拉力忽然消失,一抹狡黠的笑从沈青川嘴角边滑过,冰凉而细长之物勾上她的小指。
不等她反应过来,宽大的掌心盖头般蒙上她整只手,沈青川大步向前,赶上在门洞旁等候的引路婆子。
未说出口的假话堵在喉咙,沈青川的一步,李蕴需得两步才能赶上。墨发束于银冠,珠琏随脚步轻盈地跳动。
李蕴的心很静,装在这具躯体里,静默地像在山湖中随波荡漾。
懒散、精明、阴狠、乖弱……这许多面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她不想费心去猜。
她好累。她想参加的宴席不是虚与委蛇,不是没完没了的虚情假意。还未跨入内院,陌生的面孔就一张接一张,翻张的嘴与刺耳的笑一声接一声。
她是供人审判估价的商品,是等待被挑选的附属之物。沈青川走,她便走,沈青川笑,她要笑,沈青川累了,她还得赔着笑。
在这里,她没有自己的名,没有自己姓。她只是侯府大小姐,相府大少奶奶,只是永昌李氏。
沈青川再怎么古怪也与她无关。
她只想珍惜躲在他身后的片刻时光,忘记表情,全然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22. 第 22 章
正厅前悬着厚重的锦毡帘,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打起帘子。
厅内极宽敞,上首设主家席位,左右两列乌木长案依次排开。已落座的男子多着锦袍,女子皆是钗环明丽。
引路婆子伸手指向右侧偏中后的一张长案,案上布好几样精巧的果碟与香茗。沈青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李蕴坦然落座。正对面一位着秋香色袄子的夫人朝他们温和笑了笑。
李蕴松开手。但其实她一直是松着手的,只是沈青川握得太紧,以至于她的手心弯曲紧紧贴合他的掌心,仿佛回握了一般。
“夫君。”她出言提醒。
沈青川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松开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过李蕴手心。
厅内喧嚷,暖香裹着人语。
李崇与王夫人先后落座,正于主位之下。周氏紧随其后,沈寻雁则被单独领到后院。
请来的戏班子弹琵琶曲到第三轮,帘子掀起,颀长的身影落在缠枝花卉墨兰地毯。主位上乐呵呵敬酒的孟尚书放下银杯,起身行礼。
琵琶女抱琵琶,垂首碎步退到两侧柱子之后。堂内众人纷纷搁下手中物件先后站起身。李崇不紧不慢饮完杯中最后一滴酒,方甩开衣袖举杯笑道:“晋王来迟了。”
躬身拱手的众人这才接道:“见过晋王。”
手挥折扇的晋王笑得风流。他脚步轻快,飞龙黑金靴从李蕴眼前踏过,直直走向孟尚书身侧空着的长案。他坐下便自斟酒喝。孟尚书得了李崇授意坐下,其余人依旧躬着身不敢动。
一杯落肚,萧烨看着下首的人奇道:“怎么都还站着?快坐啊。”
李蕴坐回柔软的垫子,心中奇道孟小公子的周岁宴竟能请来晋王。
“晋王之母是孟家小姐,孟尚书的外甥女。先皇死后便去了皇陵守灵。”
绿提在长案右端,沈青川一颗颗拾到李蕴面前的空碟,再将盛满提子的木碟端到自己面前,换给李蕴他的空碟。
“原来如此。”李蕴若有所思地点头,将她那侧的水果通通换到沈青川面前。布置得当的长案左右失衡,沈青川慎重在几碟果盘中挑选,推回橙子给李蕴。
“夫君不吃橙子?”
“不是不吃,只是麻烦。”
右手边放着一把精致小刀,薄刃锋利,刀柄处刻有一个“孟”字。李蕴道:“那妾身替夫君切好?还是等夫君想吃了,妾身再切?”
“都好。蕴儿说什么都好。”沈青川优雅撕下一片提子皮,将袒露的果肉送到李蕴嘴边,“蕴儿吃。”
这、这、这……李蕴的脸瞬间熟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沈青川真是越来越过分,哪有大庭广众之下相互喂食的?她摆摆手,转头给自己塞了一块糕点。腮帮子高高鼓起,她这才含糊道:“不用了,夫君自己吃便好咳咳……”
“蕴儿别呛到自己啊。”沈青川轻轻拍她背。
“没事咳咳……没事咳……”
沈青川越是对她和颜悦色,李蕴越是心慌害怕。
背上汗毛窸窸窣窣立起,李蕴艰难咽下噎人的糕点,大喘一口气刚要躲开沈青川的魔爪,正对上王夫人如刀般的眼神。
对面那位夫人用绢扇半掩着脸,露出的眼神不似初见时和善。她身边的大胡子老爷同样似笑非笑,甚至端酒敬沈青川。
沈青川撤开手,举刀轻而易举地划开饱满的橙皮。晶莹汁水沿缝隙流出,他回之以冷笑。
李蕴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萧烨道:“听说外间发生了些趣事儿,没想到等本王打听完再赶来已经迟了,诸位不会罚本王吧。”
“趣事儿?晋王不如说来供大家消遣消遣。”李崇道。
“也没什么,就拣其中一件吧。周氏,”萧烨嘴里唤周氏,眼睛却像钩子般死死扒在李蕴身上。李蕴垂下眼,绞着手中锦帕。
萧烨道:“本王看你送来的贺礼别出心裁,其中有罐琉璃水果糖,是也不是?”
周氏心中一喜,即刻离席来到宴堂中央。她福身行过礼,沉声道:“正是。此糖为陛下赏赐,在府中已搁置数月。恰逢孟小公子周岁,臣妾便想着小孩子都喜甜,这琉璃水果糖虽甜不腻,吃不坏牙,又是陛下的赏赐带着喜气,送给孟小公子作贺礼再合适不过……”
孟尚书听得连连点头正喜上眉梢之时,萧烨忽然皱眉抬手,示意周氏闭嘴。周氏当即噤声,不知说错了什么话。
“陛下的赏赐,你们相府就搁在库房里落灰?”萧烨语气轻巧,说出的话却叫人胆寒。
“这……非也,只是这糖实在贵重,故……故想来臣妾无福消受……不如给孩子甜甜嘴……”
在府中盛气凌人的周方仪此时磕磕巴巴,她还没从萧烨突变的态度中缓过来,就听萧烨又道:“不要的东西送来当贺礼,相府就是这么做事的?还是说单你周氏,是这样?”
“王爷恕罪!”周氏当即跪下连连磕头,“臣妾绝无此意!臣妾所说句句属实,绝非王爷所想!”
“你的意思是,本王恶意揣测你?”萧烨冷言,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周方仪身上。在他眼里,这个女人的命同样不值一文。
“不……”周方仪不知如何辩解。她只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自沈惜清当上宰相,还从未有人敢这般与她讲话。她攥紧拳,浑身颤抖,垂下的头恨恨转向泰然自若的沈青川。
如果沈惜清在,如果沈奕川在,她绝不会被这般欺辱。
李蕴垂着眼,却瞄见周方仪细微的动作,以及那一道怨毒的目光。
沈青川分明是她的孩子,她怎会这样恨他?
在母亲怀中懵懂的孩子摇晃拨浪鼓。红宝石磨成的圆珠打在绷紧的上好皮料上咚咚响,他不明白原本热闹的宴厅为何忽然安静,以至于小鼓的声音实在震得他心口痛。
他瘪嘴,小鼓和泪水一起掉落,王堇连忙轻声哄:“宝儿不哭,娘在,今天不掉眼泪,乖。”
孟小公子却越哭越大声。向来乖巧的宝儿从未如此撕心裂肺地哭闹过,王堇不知所措地看向公公,全然不敢直视萧烨一眼。
“说笑而已,你如此紧张倒显得本王咄咄逼人。原本的喜气被搅没了不说,你看,连小公子都被你吓哭了。”
“是,是臣妾太过较真。”周氏赔笑。
黑金折扇一合,声如钟玉,萧烨不发一言盯着杯中浊物。
周氏快将地毯抠破,终于在孩童的啼哭声中等到李崇开口,然话中内容依旧叫她惊慌。
“周夫人还不回位,是等晋王亲自下来请你吗?”
“不敢,不敢。”她忙不迭爬起身,用心打理的发髻已经散乱,凤簪歪斜,一缕发沿脖颈垂落。“臣妾谢过晋王。”
“哎,且慢。”周方仪的脚步堪堪停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萧烨漫不经心地笑:“波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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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糖果,本王也想尝尝。孟大人,不知本王可否有幸沾沾小公子的喜气?”
“这是自然。”孟渊当即吩咐侍从去取琉璃水果糖来。周氏在李崇示意下溜回席上,才松一口气又发现身边人皆站起,忙跟着举杯同立。
小公子被带去后厅哄好回来,孟渊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悲痛。
“宝儿乖顺,脾性外貌皆与其父肖像。每每看着摇篮中熟睡的他,老夫就恍然看到了二郎小时模样,一样要抱着小布老虎,一样要揪着被角,一样爱张着嘴说梦话。”
泪水自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流下,他强笑几下,颤抖着声音继续说:“今日是宝儿周岁生辰,诸位愿赏脸前来赴宴,是老夫与宝儿之幸。对他,老夫再无别的奢望,只求他平安健康,长寿无忧。他爹……二郎……”
孟渊几度哽咽,说不下去。李蕴红了眼眶,看向王氏怀中懵懂孩提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怜惜。
“将士们拼死厮杀,马革裹尸以身许国,而文臣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论在哪,为国而死,为国事而死,才是大昭男儿此生之归宿!老夫一直如此教导二郎,而二郎明知那南州荒僻,疫病频发,仍执意要往。他……是为国事而死啊……”
“宝儿尚年幼,不知志向在何处。但无论如何,总是身属大昭,心向大昭!他父亲之亡故,非命运的戏弄,亦非粗心可笑,而是我孟府的荣光,是孟家子孙世代的榜样!”
“好!”
李崇率先一饮而尽杯中酒,其他人紧随其后。李蕴抬袖掩面,清冽的茶中混入咸涩。
孟渊激动得浑身颤抖,斑白长髯因鼻腔中呼出的热气抖动,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定定地直望向院外高悬的明月。
他缓了几口气,搁下银杯拾起手旁木牌,道:“这木牌,想必诸位都已取来,且对其所用心中困惑。”
立侍的奴仆翻开长案上角紧闭的漆盒,一支沾满红墨的白狼毫笔停于期间,如血般的红墨在笔尖凝出血珠,将落不落。
“南州有风俗,父死子幼,则往来者需用红墨书其姓名,以祝其子长岁无忧。老夫并非南州人,亦向来不信此种玄说。然,宝儿……”孟渊语半再拭泪,“请诸位于红牌无字之面,写下宝儿名姓护佑他,也算……也算是了了老夫这桩心事……”
在场妇人无不因之动情,尤其是王夫人,哭得最凶狠。她抓过白狼毫笔,翻过木牌便在其上书下三个大字,其余人皆落座纷纷效仿。
周氏不识字,瞧一眼旁人,装模作样地画几个符完事。
李蕴的帕子已经濡湿,无法再用来拭泪。她攥着沈青川的锦帕,看沈青川执笔一笔一划写下。红墨所经之处有一道深痕,然牌色重红,红墨渗入木牌,除非眼盯着,根本不知执笔者写过何字。
而沈青川所写,并非孟宝儿之名。
他只写了两个字。
是她的名姓。
干了墨的木牌被规整放入文盘,奴仆退下,沈青川笑看李蕴:“怎么了?”
李蕴摇摇头。
长案之下,沈青川的手又覆在李蕴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太小,沈青川一只手便能罩下两只。
他声音清朗,如雨点轻落修竹,如风摇动铃铛,好听得让李蕴想骗过自己,相信他所言为真。
“我福薄,分不了太多人。除了自己,我只想护佑蕴儿。希望蕴儿同我,长岁无忧。”
23. 第 23 章
在几位同僚的反复宽慰下,孟渊总算重展笑颜。他捋须招来小孙儿逗乐,王堇孤身退回长案与王夫人作伴。满堂的恭贺声再此热热闹闹地响起。
戏班子退到宴厅外搭的戏台上吹吹打打。飘逸的水袖刮起圈,如同一朵朵轻飘飘的彩云,玲珑身段仿佛由水袖牵引,迎来送往,叫人挪不开眼。
李崇边应付大谈粮田收成的陈御史,边偏头吩咐侍卫买下那当中最勾人的戏子。
天色渐晚,然孟大人完全没有要开席的意思,与萧烨乐呵地逗小公子开心。
沈青川饿得肚子直叫,却死活不肯吃李蕴推过来的糕点。
从木牌被收走开始,沈青川就和她闹脾气。许是因为李蕴反应过于平淡,仿佛沈青川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于是他觉得自己的真心被忽视,故而恼怒至极。
总之,李蕴不过点了点头,沈青川瞬间嘴撅出半里远,拽牢她的手腕生怕她不知他在气。
不然沈青川还要她怎样。众目睽睽之下甜腻腻地喊他夫君?
她百般无奈地倒茶喂水果,沈青川就是不肯再理她。李蕴闭上眼……说句实话,看不到沈青川的脸,李蕴完全不想理会这个人。
她睁开眼,那张俊脸倔强地盯着盘中千疮百孔的糕点。他仍使筷子戳,戳戳戳,一下接一下,一副不把糕点碾成粉末誓不罢休的模样。
抛开所有念头,李蕴眼中只装下沈青川的脸。她耐着脾性晃沈青川的手,语气又软又委屈:“夫君~”
“……怎么?”
“此处人太多……”李蕴话说一半,鼓着脸颊眼巴巴地望着他。
坐在对面好事的夫人被沈青川瞪回去,与李蕴闹脾气直到回南清院的打算泡汤。蕴儿脸皮薄,似乎是他任性了些。沈青川冷哼一声,决定网开一面。
“给我切橙子。”
“是。”李蕴眉开眼笑,却发现被压着的右手抽不出来。
紧握她的手全然没有松开的意思,李蕴没法,只好用左手换右手自由。
主位上,萧烨则换着水果逗没精打采的孟小公子。然而没一个物件能勾起孟宝儿的精神。萧烨干脆取下玉扳指,套在孩子白胖的食指上。
“晋王殿下,这怎么使得!”孟渊赶忙制止。
“使不使得本王说了算。”萧烨抱起白白胖胖的宝儿放到膝上,扶着他的小手以免玉扳指掉落,“本王的表侄,想要什么没有。你说对吧?小宝儿。”
他凑到孟宝儿眼前,边掐宝儿的肉脸边笑:“一颗糖换一个玉扳指,小宝儿,你可不亏。”
陡然凑近的陌生面孔叫孟宝儿害怕。他呢喃着“爹”“娘”要孟渊抱,才止住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鼻涕泡炸开,糊了萧烨一手。
孟渊赶忙接过在萧烨怀中扑通的宝儿,轻拍他的背安抚。
孟宝儿很快安静下来,扒着孟渊的衣襟抽泣。萧烨烦躁地扫视宴席中人,葱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孟渊不敢出声。
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不是躲进黑暗惶惶不可终日,便是化所到之处为人间炼狱。
萧烨不是那文文弱弱、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万岁爷,有理便听,没理也附和。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哭着埋人,笑着烧人,平静的面皮下是一层又一层的阴鸷狠毒。
与他相识,便是把自己的命往他手上送。没人想招惹上他,孟渊同样如此。可几日前萧烨竟突然找上门,笑问他这个没半点威严的长辈,为何自家表侄的周岁宴不邀请他。
他能如何,顶着一额头冷汗哆嗦请罪,再当即补上请柬才算完事。
下人送上来琉璃水果糖,他托着将孟宝儿往上颠了颠,宝儿自觉搂紧祖父,脸埋进祖父的肩。
孟渊细致地将包装红纸叠好放在一边,旋开玻璃盖敬送到萧烨面前,道:“殿下请。”
“宝儿先吃吧。谁过生辰谁最大。”
“是。”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孟渊明智地不多推脱。他从罐中拣了颗红色的,想想又放回去,决定让宝儿自己选。
“宝儿,挑颗喜欢的尝尝。”
宝儿瞧这一罐玻璃球似的珠子,小手伸进罐口,随手抓出一颗湖蓝色的糖。他不明白祖父什么意思,糖躺在小小的手心,伸到祖父面前,以为是祖父要这玻璃球。
李蕴看得眯眯笑,觉得这小孩儿实在可爱,难怪孟尚书如此疼爱他。
其余人纷纷停下嘴边闲话,转而夸赞孟小公子聪慧懂事。
沈青川却小声道:“抓个糖而已,糖罐都送到眼前了,哪里聪慧。米粒洒院里麻雀还知道自己来寻呢,不比他聪明多了。”
李蕴慌张地看四周,所幸众人皆为小公子欢欣,无人在意他们所处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认真道:“夫君,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日是小公子周岁宴,当然要多夸夸他。”
“这点儿小事也夸?”
“当然。”李蕴不假思索应道。
沈青川沉吟片刻,语气小心翼翼,散漫的眼神中少见地带了点期待与郑重:“那我过生辰时,蕴儿也会这般事事依着我,夸我哪儿都做得好吗?”
李蕴一时无法回答。
她不知沈青川生辰是为何年何月。倘若是在寒冬腊月,那她应当已回到江南支起早餐铺子过活,而绝不可能留在南清院,守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等日升月落。
究竟能否陪沈青川过一个生辰,也许并不取决于李蕴,而取决于老天爷。
橙子削去皮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整齐码在碗碟之中。她笑了笑,话语温柔,算是是对问题的答复:“夫君,可以吃橙子了。”
孟渊笑着接过糖,递到宝儿嘴边。孟宝儿不声不响地张嘴含住,和以往祖父喂他时一样弯起眼。玻璃球硬,乳牙嚼起来费劲,咯吱咯吱地响。
“宝儿,别咬,含着就好……”孟渊话未说完,登时面色大变。
那咬糖的声音止住,变成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孟宝儿白胖的脸蛋紫涨,身子剧烈抽动,白沫从发黑的嘴中溢出。
孟渊脸上血色褪尽,他抱起孩子冲下人大呼:“大夫!快去找大夫来!”
王堇失声惊叫,扑上前去。席间顿时乱作一团。杯盏倾倒,长案拖动,惊呼声四起而脚步声乱。
手中的橙子掉落在案,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闷响。李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不过准备给沈青川再切个橙子,低头抬头的瞬间,那乖巧讨人喜爱的小公子怎么就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了?
她茫然地看下人跑出去,带大夫提药箱跑回来。然而孟渊握着的那只小手,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和他的脑袋一起滑落,掉出孟渊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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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切只在眨眼间结束。
孟宝儿死了。
沈青川手捧她的脸转过,神色不忍。李蕴这才发觉自己落了泪,沈青川指腹所触之处皆是湿意。
王堇已哭到昏厥,孟渊将孟宝儿交由乳母抱着,强撑着站起。满堂的热闹随孟宝儿而离去,只剩下无边死寂,以及尚不知情的后院传来的阵阵笙箫。
孟渊痛苦得心如刀割,呼吸都觉得困难,但依旧不得不下跪请罪:“殿下……”
萧烨冷静得不像话。他甚至连一丝悲痛与哀伤都懒得装。
手轻轻搭上孟渊的小臂,他向上使力迫使其站起,道:“孟大人痛失爱孙,而本王失去了表侄。孟大人之痛,本王明白。”
孟渊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萧烨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花光全部力气才忍住没躲开。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谢殿□□谅。此后之事老臣自会处理,不劳殿下费心。今日宴席遭此等……变故,望莫扰了殿下兴致,改日老臣再亲自上门赔罪。”
孟渊失去了孙子,却要反过来向萧烨请罪,简直荒谬至极!李蕴愤懑,挣扎着脱离沈青川的双手。沈青川控制不住,只好由她去。
他无言搂住李蕴,以免她做出冲动之举。李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愿再抬头看那冰冷的主位一眼。
王夫人跟着大夫去看护王堇,全场除了李崇,无人敢说话。
“孟大人,令孙之死蹊跷,而晋王英明神武,正可为你做主揪出真凶,让宝儿安心地去了。你何故急着请罪让晋王离开呢?”
“有何蹊跷。”萧烨冷笑一声,犀利的眼扫向席间发抖的周方仪,“周氏。”
“殿下!臣妾冤枉啊!”周氏猛地一抖,连滚带爬地爬到宴厅中央哭喊,“臣妾不知糖中有毒。陛下赏赐下来后,糖便一直放在库房里存着,没人动过,那包装纸都是新的!”
“胡言!”李崇呵道,“天子赏赐之时也赐了我永昌侯府一罐。那琉璃糖的盖封不是红纸,而是黄纸。”
“什么……什么?是你下了毒!是你!”孟渊灰暗的眼中重现焦点,他拔剑直指跪于地上颤抖的周方仪道,“我孟家与你沈家无冤无仇,不过朝堂之上偶有争辩,你何至于此!何至于要害我那无辜的宝儿!老夫今日便杀你报仇!”
萧烨面无表情地挥手,随身侍卫打掉孟渊手中剑,将人扣押在地。
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孟渊咬紧牙,本就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更是沟壑纵生。他想翻过身去看乳母怀中的宝儿,却动弹不得,只能咽下苦痛,无能呜咽。
萧烨道:“孟大人,我知你恨意难平,然无论是何原因,杀人皆有违大昭律法。陈侍郎。”
“在。”
“抓周氏回去,还孟大人一个公道。”
“是。”
府兵架起周氏,周氏神情恍惚。光怪陆离的烛火将宴厅划为两半,而她将被拖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要被抓走,凭什么要给那死小鬼一个公道?
一道黄色倩影落入她赤红的双眼,眼中尽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是她!是她杀了小公子不是我!”
周氏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从府兵手中挣脱。她将李蕴拉出席拽倒在地,一耳光扇下去打红半边脸。她指着李蕴一字一句道:“是她下的毒。”
24. 第 24 章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李蕴捧着脸,瞬间明白周氏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
周氏要把罪责全推到她身上。虽然没有出入库的记录,但她的确取过糖。糖在南清院待了一天一夜,没人说得清发生过什么。何况周妈是周氏的人,不消多言,她定会为周氏作证。
她必须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
李蕴抢先开口:“妾身是去库房取过一次陈皮,但那回也是站在院中等周妈取来,并没有进到库房内。妾身从未见过也从没碰过这琉璃水果糖,谈何下毒?”
“母亲若觉得冤枉,官府的诸位大人定会查明真相还母亲清白。”她朝那陈侍郎一拜,再转向双目赤红的周方仪道,“可是母亲将罪责全推于蕴儿身上,蕴儿着实委屈。”
“你有没有做,找周妈来一问便知!”
周方仪拎起李蕴,急喘的呼吸陡然平复,她挤出一滴泪颤声道:“我说你为何作假出库记录,原是为了掩盖你下毒杀人的罪证。亏我还以为你品性温良,原来竟是如此歹毒之人!”
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她将李蕴推倒在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熟悉安心的药气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下坠的她。
“琉璃糖一事,母亲早就来我院中质询过,我想那时蕴儿便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手揽在李蕴腰间,沈青川扶李蕴站稳,冷声道:“蕴儿从未取过琉璃水果糖,库房记录可为证。至于周妈所言,我想母亲从家里带来的人,说的话应当不能作为证词。”
膝盖在被拽出去时磕到案角,脚踝在第一次摔倒时扭伤,清晰的痛楚刺激着李蕴的神经,让她将这一幕看得更清楚,记得更清晰。那只宽大的手几乎握住她整个后腰,她站不稳,一只脚在裙摆下轻点地,上半身借力靠于他的掌心,就这样勉强站着。
他像支棱在塑像里的那根棍儿。没了他,她就是堆黄泥。有了他,她才能勉强维持人形,与世人相见。
“但护一个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青川的话没来由闪过李蕴心间。分明已过去月余,可那一字一句,每一声语调每一下动作,以及她心中一闪而过的悸动,皆清晰得宛如昨日。
也许他所说都是真的。
也许他的承诺,没有骗人。
他笃定自己从未让李蕴取过糖,不是想让她一人担责,而是早就知道周妈没有登记。是谁告诉的?自然是流云。李蕴不知道沈青川何时开始让流云跟着她的,但她现在想认定,至少在那天之前。
沈青川不是想监视她,而是想保护她。那些别扭、那些古怪,不是苦味的刁难,而是这位久居深宅的大少爷,高傲笨拙的靠近。他做了这么多,什么也不说,叫她怎么猜。
曾经压在心口的疑惑在这一刻消解。李蕴想笑,笑沈青川的笨,笑自己的蠢,但没有一丝意味是畅快。
从头到尾,撒谎的人只有她。
李蕴不再看沈青川。她收回视线,深知与周方仪纠缠无用,侧过身对陈侍郎道:“夫君说的是。若大人心中存疑,库房记录与妾身居所皆任由官府搜查。妾身一未曾接触琉璃糖,二无害人毒物,三与孟家毫无仇怨,根本没有理由作案。请大人明察”
她拱手弯腰,沈青川配合着扶住她的腰身,与她一道鞠躬。
陈侍郎不敢言,偷瞟李崇的眼色,李崇只是一味饮酒,猜不出心中所想。
周方仪笑:“孟小公子死了,可不代表你下毒要杀的就是孟小公子。那糖原是分给青川的,你要毒杀的兴许是你夫君。”
指向沈青川的指头换了个方向,转向自己,她又道:“又或者,你从秋水那儿知道青川不要糖,我要。我要送去给孟小公子当周岁礼,故而你下毒栽赃陷害,将孟小公子的死全推我头上,就因为我不让你管相府中事当个吃白饭过舒坦日子的大少奶奶!”
“母亲!”
眼见周方仪又要扑上来,沈青川托李蕴后退两步,道:“蕴儿,不必与她多言,侍郎心中自有定夺。”
周方仪的长甲扑空,面色沉了下去,怒意与痛恨在眼中交织,她道:“好,好!沈青川,你竟帮一个才过门的妻子来栽赃生养你至今的母亲!我真算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白眼狼!从今日起,你我再无任何瓜葛,沈家亦与你无关!”
李崇放下酒盏道:“周氏,一切尚未查明,你便在此叫嚣蕴儿与青川是为同谋。为了洗脱嫌疑不顾相府体面,在孟府厅堂当着孟小公子的面如此喧嚷乱咬,老相爷若是知道了,九泉之下岂得安生?”
陈侍郎接话:“侯爷说的是。糖是你周氏送来的,你的嫌疑自然最大。带你回去不过是例行探查,若无嫌疑自会放了你。此外经手过糖的不论下人还是什么旁的人,皆要接受官府盘查。你如此激动,反叫人觉得蹊跷得很。”
“老相爷一生清白,臣妾为他妻后,更是谨从三从四德,连鱼肉都不曾入过口,怎可能犯下杀人此等重罪!对清白无辜之人而言,即使只是怀疑,亦为污点。毒杀小公子这般滔天污水泼来,臣妾如何不怒!如何不愤!”
伏与长案之上的孟渊终于忍无可忍,痛哭出声。无休无止的争执充斥他的耳膜,而这场宴席的主角却永远失声。他不想再听下去,倘若找不出凶手,那他便拼了这条老命,杀光所有凶嫌。
“是谁、究竟是谁害了我的宝儿!啊!”
一边是李崇,一边是沈奕川,陈侍郎无奈,暂且权宜道:“我明白你的苦楚,然官府行事须依法依规,不可因你口说无辜便放了你,是吧?你们两好生送沈夫人去官府,再通知人马随我去相府查案。孟大人,我一定尽早给您与小公子一个交代。”
孟渊无言,唯有两行清泪流下。晋王让侍卫松手,他瘫倒在长案之上呜咽长哭。
周氏依旧不肯从,恶狠狠地瞪来架她的两个侍卫。陈侍郎着实有些恼:“周氏,若你无辜我明日便会放了你。但你再胡搅蛮缠不配合官府办案,即便你真无罪也要因妨碍官府办案而罚上一罚!”
周氏喉头一哽,仍不死心。她拿出在相府的做派,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十分:“既然有嫌疑的人都要被带走,那她为何不用受审?还是老相爷去了,奕川也不在京城,你看我一介老妇孤苦无依,便想拿我充数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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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非也非也啊。”陈侍郎凛然,正色道,“在下先前并不知李氏与琉璃糖之间亦有渊源,故掠过了,是在下疏忽。现下既已知,则必彻查其居所并盘问相关人士,查明真相!”
“你的意思是,我要被抓去牢房里审,而她不用?”
周氏步步紧逼,陈侍郎心慌地瞟李崇,李崇玩弄扣在指节上的金镶玉扳指,眼神极具压迫性。
沈奕川手上握着他的把柄,若他南下巡查回来发现自己关了他老母,那他必然死得不能再死。可李崇与晋王,不需把柄也能弄死他啊。
他心一横,刚要开口胡言,就听沉默许久的晋王开口道:“大昭律法恢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岂会为一个小娘子额外开恩?”
萧烨笑,侵略性的眼神从她充斥恨意与怒意的脸滑向紧紧交握的两只手,嘴角的弧度仿佛无线皮偶抬起的手般叫人毛骨悚然。他由衷倾叹这夫妻情深,多么动人,哪怕到现在也不松开彼此的手。
可惜,她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他会让李蕴依赖他,一分一秒不能离开、时时刻刻如饥似渴地渴望他。他要让她,如今多么厌恶,未来乞求时便有多么卑微。
“李氏,一样要被带走。”萧烨合上折扇,府兵立刻上前将李蕴从沈青川怀中扯出。
看出沈青川欲拦,李蕴勉着笑摇头,宽慰他道:“夫君,既然是没做过的事,便不必忧心。陈大人探案无数,声名远扬,想来此次也定会查明真相,让小公子能于九泉之下瞑目,让凶手受应有的惩罚,为妾身洗刷冤屈与猜疑。”
最后握了握沈青川冰冷的手,李蕴道:“蕴儿不怕,夫君莫要忧愁。好好的,等蕴儿回来。”
李蕴并不害怕,她知道李崇目前还舍不得她这颗棋子。在他看来,她已全然取得沈青川的信任,进到藏书阁窃取皇城布防图指日可待。只要扳倒周氏,甚至不用扳倒,打击她,叫她一蹶不振便行。
孟小公子之死,十有八九是李崇设的局。虽不知他如何下毒,但至少她不会有事,且能趁此机会叫沈青川更生怜悯之情。
事到如今还在想如何欺骗,她可真是冷漠无情。
没去听沈青川说的话,没去看沈青川的神情,李蕴抽离手,顺从地随府兵离开。
李崇拧眉,不知萧烨是为何意。
萧烨慢悠悠地走到沈青川面前,颇为无奈道:“沈公子,得罪了。待水落石出,若尊夫人无辜,萧某自当亲自送她回府,并向尊夫人与您好好赔罪。”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同为男人,萧烨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疯狂是为何意他再清楚不过。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烨带蕴儿走。他头一回恨自己不争不抢,庸庸碌碌地在南清院过完大半辈子,还天真以为能护蕴儿周全。
无权无势的他算个屁。
沈青川咬牙:“殿下是为了查案,不必赔罪。至于送蕴儿回府,臣会日日等在官府外,便不劳烦殿下。望殿下与陈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蕴儿一个清白。”
萧烨擦过沈青川的肩,说出来的话也轻飘飘:“本王定全力以赴。”
25. 第 25 章
夜色茫茫宴席散,宾客们纷纷打道回府,李崇赶到后门外拦下萧烨,质问道:“陈前自会打点好一切,你为何要节外生枝?”
萧烨不耐烦地吩咐千岳先赶轿走,继而回身语气不善:“侯爷既知道陈前会打点好一切,何故心忧?”
惨白的月光将萧烨俊秀阴美的脸劈成两半,即便他就在两步之外,李崇依旧看不清黑暗笼罩下那只上挑的丹凤眼,是何情绪。
李崇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李蕴必须送回相府。”
萧烨讥讽:“她入府近两月,除了我的消息,可还传回其他无用之事?”
“除去周方仪没了约束,她自会加紧。但若那时她还带不回你我想要之物,我定不会留她性命。”
沙尘扬起,淹没渐渐远去的马车。李崇神色可怖,鬓角处的伤疤随嘴角狰狞。对他来说,李蕴不过是颗有些价值的棋子,机敏听话,不费神不费力,弃之可惜。
“如此可爱的小娘子,死了多可惜。永昌侯向来怜香惜玉,怎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无情。”
千岳赶来孟府的轿子,萧烨撑着轿懒洋洋道:“不如直接归了我,藏书阁里的东西,就算没有又如何。”
“你!”李崇大怒,惊飞停在枝头的鸦雀。
凄厉的鸟鸣响彻深沉的夜空,提醒李崇此处不是侯府书房,不可随心高声语。他只得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功败垂成在此一举,怎会可有可无!你不怕死我怕,你不要权势我要,除了赢,绝不可能出现第二种结果。”
“还没当上宰相就想指点本王怎么做,永昌侯胆子大了点。”萧烨冷笑,白玉般的手放下轿帘,千岳振鞭策马。
李崇扒住轿窗,单薄的轿帘隔开他与萧烨。他知道萧烨在听。
“晋王殿下,你我不是从属关系。我李崇,也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夜晚的京城格外静,车轮骨碌碌滚过石板路,除了车夫偶尔几声呵斥,李蕴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独坐轿内,手脚没被捆,嘴没被塞棉布眼没被蒙,马车行得又快又稳,根本不像是要去官府受审的,反倒像要回府。沈青川坐得都没她舒服吧。
轿门边的重金蟾蜍吞云吐雾,五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浑圆,光色柔和,分别嵌于四壁与轿顶,将轿内照得比白昼还亮。
不愧是王府的轿子。手摸过柔软靠枕,李蕴靠上去舒坦地松了一口气,就等今晚陈前查完案,明早沈青川来接她回府。
只是这去官府的路格外长,李蕴不知马车拐了第几个弯,她打了第几声哈欠,总算等到了停轿。她揉揉脸,从靠枕上起来,又是一副端正的好模样。
府兵面无表情地掀开轿帘,李蕴小心探出头。
官府大门外月光如水,洗出一片空旷地。轿夫执马鞭站在两匹健硕的黑马旁,替右边那匹顺毛。四名府兵等在脚踏旁,晋王府大门已经打开。
晋王府?!这不是官府!
李蕴登时缩回往外迈的脚。她看四周,并未寻见另一辆车马。她揪住轿帘问:“敢问沈夫人在何处?她比我先行一步,当比我先到才是。”
府兵道:“沈夫人由陈大人押送,去往何处小的不知。请少奶奶下轿入府等候,殿下稍后便到。”
陈侍郎会听从李崇安排,可萧烨呢?萧烨会听吗?他掠她回府究竟想做什么?萧烨轻佻的笑在眼前浮现,李蕴心中乱成一片。府兵上前一步,压缩她能躲避的空间。
李蕴眼前没有退路,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只能走下去。
踏进晋王府,身后的大门随之关闭。参天巨树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树影与夜色一同洒落,只有引路嬷嬷手中一点宫灯撞开昏暗的长路。
一路走来,李蕴只瞧见寻守的府兵,并不见丫鬟与小厮。府兵皆贴墙而立,躲在红柱后或藏在拐角处,像钉子一般。李蕴走出长廊,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树后骤然回头的府兵吓一跳。
她紧跟引路嬷嬷,寸步不离。
直行至第三处门洞右拐,第一座凉亭后左行,沿石子路一直走到分岔处重回林间……
李蕴默默记下七拐八拐地来路。即便知晓想凭自己从这天罗地网之中逃出去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而且,她的心实在太慌。不想点什么做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失声尖叫。
空气里传来腐烂的气味,像烂苹果,又像牛的反刍物。
她加快步子,引路嬷嬷却仍旧不紧不慢。就着五十米一处的石灯,李蕴终于看清嬷嬷的脸。滑嫩的脸颊上一对白目,那不是老嬷嬷,而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她试探着唤一声,却得不到回应。姑娘提着宫灯往前走,熟练得仿佛走过成百上千遍。花白银丝间夹杂几缕青丝,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模样。
没有一处院落是亮着灯的,没有一个人是活的。
处处诡异的晋王府如他的主人一般,等待李蕴踏入蛛网中心,再将她缠绕封禁,风干成无数具尸体的其中之一。
终于,这段漫长的路走到了终点。
引路的姑娘摸索着叩响朱门上的铜环。短促的三声,朱门半开,她退至门后,请李蕴进。
李蕴福身谢过,迈入这处精致的小院。
通往正房的路掩映在茵茵绿草间,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吸一口便头晕脑胀。李蕴用袖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穿草丛来到正房。
正房内依旧一片漆黑,且没有一个人,连看守的府兵也没有。
她借着月色找到门边的蜡烛,端着去借院中石灯的火,再一一点燃其余。屋子通亮,李蕴总算看清自己身处之地。
简单的一床一桌二椅,满柜子的书和绫罗绸缎掩映在素色帷幕后。黄梨木梳妆镜前,一枝红山茶静静躺在那儿,枝削花艳。
“喜欢吗?”
萧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耳廓,李蕴拉开距离,手攥紧发间钗,退至墙边。
萧烨举起两只手,状似无辜:“许久未见,本王茶饭不思夜不成寐,好容易等来重逢,李娘子却这般狠情绝意,本王着实心痛啊。”
萧烨边说边捂住心口,做戏的模样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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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直言质问:“妾身因涉嫌毒杀孟小公子被捕,此刻应在官府接受调查。殿下不送妾身去官府,反带妾身来王府,关妾身在别院,是何用意?”
萧烨笑,向前一步。李蕴受惊拔出发间簪横在二人之间,金光闪动,珠琏相撞。
“本王是何用意,第一次见面你不就猜出了?”萧烨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下,脚步落在绵软地毯无声无息。
李蕴依旧横着发簪,清楚自己不过是虚张声势。若萧烨真与她动起手来,她大概一秒也扛不住。
“妾身不明白。”李蕴道。
她是真不明白。虽说她有几分姿色,但萧烨也不至于爱这张脸到一定要据为己有吧。不,这种疯子的心思她猜不来。
“请晋王送妾身去官府。妾身尚未洗刷冤屈,如此不明不白地留在王府,有损殿下之清誉。”
“本王还有清誉?”李蕴睁着眼说瞎话的能力逗笑了萧烨,他心情很好,与李蕴独处一室,知道她逃脱不开,他的心情就很好。
“没想到在李姑娘眼中,本王的名声竟如此重要。比自己,和你的夫君还重要。”
“怎么不说话了?”萧烨摆好杯子,笑对沉默的李蕴道:“手一直端着累不累,过来坐下。”
“我说,过来坐下。”
萧烨的语气几乎瞬间冷下来。
捧着他叫人恶心,不捧着他万一哪儿说错了就小命不保,她除了无语能说什么?
李蕴默默收回发簪,乖乖走到空着的那张圆凳坐下。
萧烨很是满意,纤长的指轻快点过眼前高高低低的瓶罐。瓶罐皆由木制,看不出里边装了什么。萧烨笑眼盈盈,丹凤眼上挑极为勾人,李蕴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道:“想喝什么?白水、茶、时兴的果茶还是酒?只要蕴儿想,本王一定满足。”
李蕴假笑摆手,婉拒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
萧烨敛笑,给自己倒了杯果茶闷下,道:“你要不要猜一猜,本王为何带你回来。”
李蕴奇怪,他不是才说过吗?
萧烨一眼猜透她心中所想,无奈笑道:“本王是喜欢你的模样不错,但也不至于为了一张脸昏了头,别太高看自己。”
李蕴尴尬一笑,但还是不敢放下防备。她斗胆问道:“那,殿下找妾身是为何事?”
“本王不是在问你吗?”
一杯橙黄果茶递到李蕴面前,杯身渗出冰冷的水珠,李蕴小啜一口,甘甜的橙汁滑入口腔,她细细思索。
她一个圈养在侯府的奴婢,出嫁了被关在南清院,能接触到的大人物无外乎沈青川、李崇、沈奕川这三个。不,划掉沈青川,他算哪门子大人物。
至于剩下两个……
李崇从未向她提起过他与晋王有何关联。回想宴席上李崇最后的微妙神情,以及沈奕川与萧烨在相府后院会面之事,李蕴试探着问道:“永昌侯?”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萧烨挑眉,满意地举杯与李蕴手中杯相碰。果茶洒出几滴,他仰头一饮而尽。
26. 第 26 章
“是。与本王合作,你可愿意否?”
李蕴心头一震。让她别高看自己,他又凭什么断定她会反水与他合作?毕竟在外人看来,她可是李崇的长女。难道萧烨知道内情,甚至知道得远比这更多?
既然是谈合作,那便没必要放低姿态与他虚与委蛇,且看他样子,也不喜弯弯绕绕。李蕴干脆单刀直入:“与殿下合作,妾身能得到什么?”
“不先问问本王打算让你做什么吗?”
“对妾身来说,最后能得到什么,是否值得,远比任务本身更加重要。”李蕴莞尔一笑,继续道:“当然,也是看看晋王殿下是否诚心与妾身谈合作,而非当做一颗棋子,随时可弃。”
萧烨饶有兴致地勾起笑。
他一直认为李蕴在这场棋局中的作用微乎其微。纯粹是那谨慎多疑的老头为了万无一失,多布下的一步废棋。可得知李蕴将他与沈奕川碰面的消息交代给李崇后,他莫名觉得这步废棋也许能翻出一番天地。
不过不是在李崇手下,而是在他手中。
他大可以直接威胁李蕴,要她为他所用。用她母亲的性命、李莞的后半生,她在意的东西如此简单,李崇能用来拿捏她,他同样轻而易举。
但他最终没有这样做。谁让他这人就喜欢有趣的事物。
他想想看看无拘无束下,这个女子会如何行事,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选择。
结果没有让他扫兴。合作还没谈成,畏畏缩缩的姑娘已经撕掉柔弱的面具,眼光精明地与他谈条件,向他探口风。
萧烨心情极好,道:“既然你要看真心,本王便予你一看。想问什么便问,只此一次。”
李蕴略有迟疑。
萧烨“威名”在外三载有余,方才几句话已快耗光她的全部勇气。如今还要再像无头苍蝇似地继续发问,更何况一开始的问题萧烨还没给出答复。
李蕴斟酌半晌,问道:“殿下是真心为贺孟小公子周岁而赴宴的吗?”
萧烨神色一冷:“是与不是,有何干系。”
变脸比翻书还快。李蕴稳住心继续道:“当然有关系。妾身嫌疑尚未洗清。殿下只手遮天,能带妾身回晋王府,同样可以送妾身入暗无天日的刑部牢狱。妾身的命运,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世人皆言晋王殿下冷清冷意,无心无觉,妾身曾经亦如此以为。然今日宴席之上,殿下逗弄孟小公子时难掩笑意,似乎与传言所说不同。故妾身想知,殿下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心?”
她揣度萧烨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惧色一扫而空:“妾身出身低微,卑贱下作,想来殿下早已知晓。殿下位高权重,手下能人不计其数,却选择了他们以外的妾身。甚至不是命令,而是合作。
妾身孑然一身,只此一命。殿下也许看不上,妾身却珍视得很。故,殿下所允诺之事能否达成,事成之后会不会出尔反尔,妾身必须弄明白。”
“殿下若要笑妾身俗气便笑吧。不用忍着。”
李蕴提心吊胆地倒完一箩筐的话,免得中途被萧烨找着话锋插针,驳得她哑口无言。谁料萧烨压根没仔细听,光顾着捧杯而笑。
“本王不是笑你俗气,而是笑你天真。”萧烨从容放下杯盏,执扇敲她光洁的脑门。尖锐的扇羽划开一道红痕,速度之快,快到李蕴还没反应过来,鲜红的血便沿高翘的鼻梁蜿蜒而下。
李蕴只觉额头一凉,紧接着有什么温热而湿黏的东西,像条沾满粘液的虫一般慢慢往下爬。
她抬手一摸,竟是血。
此一点血迹还不足以在萧烨的墨色外袍上留下痕迹。他道:“现在你可还觉得本王有情?”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花草,携来阵阵浓如烟般的花香。李蕴不管额上伤口,任由其鲜血淋漓。
萧烨在害怕什么,掩盖什么,此时此刻她才看了个清楚。
她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信。”
把玩黑金折扇的手顿住,萧烨低头一笑,慵懒的丹凤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多希望现在就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据为己有。
可鹰隼就该翱翔于天际,关在笼中只会歌唱的金丝雀有何乐趣。
即便她满口谎言,但至少她猜对了一点。
剩余的欺骗,就随她去吧。
萧烨道:“在本王面前不必自称’妾身’,听着繁琐又费劲。”
“是。”李蕴接过萧烨递来的锦帕,捂住额头。手往下压,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总算有了点实感。
“李崇欲反,想拉本王当幌子求个名正言顺。然陛下已许本王永昌侯在江南的封地。故,本王要倒戈。”
萧烨三言两语道完前因后果,即便已知李蕴的答复,但他还是想再问一遍:“你可愿意?”
“殿下还是没回答妾身……我,我能得到什么?”
萧烨挑眉:“好啊,笔笔账算清楚些好。”
“天水街。”
三个字从他口中蹦出,李蕴茫然不解。
萧烨不介意多解释几句:“本王既知你出身,自然知道你在意什么。李崇藏起来的东西你找不到,但本王寻起来,甚至夺走,不过动动嘴皮的事。”
“殿下厉害。”奉承的话先一步说出口,李蕴的脑子跟着转过来。
萧烨的意思是,母亲在天水街。
那日回门她瞧见过天水街的石碑,距永昌侯府不过两个路口,不知住着谁。高门大院外门可罗雀,鸦雀无声,只一个小厮风尘仆仆地捧着书卷蹦上石阶。
离侯府近,往来人寥寥。李崇将母亲安置在那儿,似乎也说得过去。
没见到菀儿,李蕴无从知晓母亲的消息。除了相信萧烨以外,她别无选择。
“还有呢?”
“不满足?”萧烨笑,“难道你还想要晋王妃之位?”
萧烨正经不过三秒。李蕴显然没心思接他的茬,神色认真道:“送我与母亲回江南,白银千两宅邸一处。且,李莞不能有事。”
没想到李蕴胃口不小,萧烨道: “你觉得本王要你办的事,值得上这么多报酬吗?”
李蕴道:“值不值得上由殿下定夺。这是我的要求,分毫不让。”
“好。”
萧烨答应得太快,原以为还要再周旋几番的李蕴眨眨眼,愣在原地。
“怎么,答应你了还不成,莫不是后悔没再多要点儿?”
“不。只是在想……殿下好爽快……”
爽快得让她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但李蕴转念一想,钱财、劫人保人对萧烨来说似乎都不是难事。更何况江南即将成为他的属地,送她们回去就是顺手而为。
而萧烨要她做的事,却是除她以外再无合适的人选。
萧烨悠哉品茗,颇为自得:“小事一桩。”
空气陷入沉默,李蕴有些局促:“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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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想好。”
“?”
“你这般藏不住心事,怎么撒谎骗过李崇?”萧烨拉开圆桌旁的抽屉,取出一细长竹筒。竹筒外扎着牛筋绳,青翠的竹皮多数斑落,留下道道黄痕。
“皇家围猎时交给李崇。”
“是。”李蕴接下后不多看,直接塞入窄袖之中。
“不问问里面是什么?”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演的。李蕴当然不想早死。把东西交给李崇后她就功成身退,至于竹筒里是什么,与她无关。
李蕴摇摇头,很是自觉听话。
“那本王要你猜,里面是什么。”
萧烨怎么没完没了了。李蕴无奈,道:“妾身不想猜。妾身的任务便是将此物交予永昌侯,里面是什么或之后会怎样,皆与妾身无关。比起这些,妾身反而更想知道,殿下要过多久才会履行诺言。”
“简单。”萧烨倾身,侵略性的目光在李蕴脸上流连。他伸手掐住李蕴的下颚,用力之大仿佛要把骨头捏错位。他强迫李蕴看着她,直到她的视线不再躲闪,虽然里面盛满痛苦。
他冷声道:“你何时来找本王,本王便何时履行诺言。”
他松了手,李蕴捂着面颊俯下身喘气。在萧烨面前,露怯便是自寻死路。她强装镇定,缓过气来盈盈一笑道:“那妾身定尽快来寻殿下。”
院子里的滴漏一滴一滴,滴进沟渠。天月苍白,黑云浮过树梢,李蕴与萧烨对坐无言。
他看起来没打算放李蕴回去,也没打算和李蕴说什么。
青色帷幕下的宫灯雕刻精巧,里面隐隐绰绰映出两个服饰精美的小人,且色彩艳丽。
一为执扇的高大男子,一为低头的温顺女子。
李蕴道:“孟小公子之死,殿下知道多少?”
“没有那罐糖,孟宝儿也活不过这个夏天。”
“殿下所言何意?”李蕴惊觉。
“他生来便有心疾,和孟渊一样,只是比孟渊严重得多。”萧烨一直在等,等李蕴问他,他就告诉她所有。
“孟渊清醒了一辈子,被贬南州没疯,儿子死了没疯,偏偏现在疯了。所谓红墨祈福,不过妖邪之术,实则是为了给孟宝儿续命。宴席上死的人越多,病的人越多,他的孩儿就能活更长久些。可是有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不是吗?”
孟家拼命遮掩的丑事就这样在李蕴面前裸露,如此直白,像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孟府牌匾,睁眼就能看见。
萧烨嘴角的讥讽似乎不止是对孟渊与王堇。他摇晃杯中果酒,水波纹揉皱他的脸又平息。他的心无法抑制地焦躁起来,倘若手中杯为瓷玉,此刻定然已裂出细缝。
李蕴温声道:“做出那些事的人不是他,他没有选择是否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但应当有活下去的资格。”
“出生便是错,还谈什么活不活下去。”萧烨额角青筋暴起,“今日之死便是他的报应,是那苟合之人该有的报应!”
“殿下!”
一声惊呼,李蕴抱头避开直直砸来的酒瓶,身后漆花瓷盘应声碎裂。紧接着,头皮传来发麻的剧痛,她被迫后仰,想掰掉扯她头发的手,却被拽起横扔向碎瓷堆。
木架晃动,瓷盘一个接一个砸落,刺耳的碎裂声如一声声雷鸣,刺激着萧烨的神经。
他伏于圆桌,痛苦攥紧重紫万字桌布低吼:“滚!给本王滚!”
27. 第 27 章
手蹭出血,漆黑的眼前慢慢回光,李蕴撑地艰难爬起。
萧烨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高傲尊贵在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狼狈与不堪。他粗喘着气,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脸抵华贵软绸已然神志不清,眼中凶光却分毫未减。
顾不上大腿外侧传来的剧痛,李蕴抓紧窗框,一瘸一拐向外逃。
迷人心魄的花香在皎洁月光下愈发浓稠,化为牛奶般的浓雾缠绕李蕴。右腿侧有湿黏的虫爬过,比方才额间的更为粗大。露水沾湿裙摆,李蕴拖着右腿跑到院中,不过十余步已是气喘吁吁。
厚重的朱色院门在夜间化为重黑,层层叠叠的砖瓦垒成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府中的府兵无处不在,她这幅样子,如何逃得出那天罗地网。
李蕴回身,正对上一双凶狠如饿狼的眼。
额间冷汗淋漓,把持桌沿的大手青筋暴起,嘴角却挂着轻飘飘的笑。萧烨仿佛在说:尽管逃。
无论逃到哪儿,他都会找到她。
她不能逃。
她必须回去。
心中恐惧如一团无止境的黑雾般扩散,翻滚着卷走周遭一切光亮。李蕴看不见皎白月光,看不见院中灯火。白雾与黑雾交织,一片混沌之中,只有石子径蜿蜒的尽头,那道藏于紫金长袍男子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幽火,清晰而明亮。
李蕴俯身撷下一朵花,浓郁的香盖过艳丽的红,细长茎秆上的密刺刺破她的手。细小血珠随花瓣上的露水一同颤落,滴入绿得发黑的野草,渗入泥地。
花香停留在原地,李蕴挪步向萧烨,递送上这一朵早已失香的花儿。
萧烨不等李蕴走到桌边,便将她一把拉过压在身下。
他攥紧她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腕,用力大到几乎要折断这细弱的腕骨。他就着李蕴的手,不顾李蕴因刺而汩汩流血的指尖。相反,血腥之气反叫他更为兴奋。
鼻尖擦过嫩蕊,持花的素手浸染唯一的解药。他循气而去,如最老道的猎犬般精准,他碾碎花瓣,又如初出茅庐的猛虎般急不可耐。
良久,痴狂的双眼终于恢复清明。而倒在怀中的女子已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袖口、腰间、裙摆……齐整的衣裙上血迹斑斑。
李蕴像失足落入陷阱的黄鹂,被荆棘刺了一身伤。
李蕴眼睫微颤,鼻腔呼出来的温热气体擦过萧烨指腹,和花瓣一样脆弱。
发病时的一幕幕疯狂在萧烨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强迫他清醒。
他不自觉握住李蕴的手,白净手上的脏污血迹叫他心烦意乱。
他抱李蕴到床边轻轻放下。李蕴枕着乌黑长发偏过头,呼吸微弱。
她不逃,不是因为不想逃,而是逃不掉。
她怕他,故在院中驻足犹豫。
她救他……又是为什么呢?
还用的最蠢的方法。
萧烨笑,他挑开李蕴的外袍,取出那根金镶玉发簪收入怀中。
“就当是诊费了。”
此话也不知说与谁听,萧烨自嘲一笑,沉默地走到院中推开院门。
亭中等待的千岳立刻上前:“殿下,陈……”
“绑吴太医来。立刻。”
“是。”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萧烨靠门等候,百无聊赖地撕下花瓣,片片花瓣落地,早脚边铺就一层枯萎的薄毯。
千岳接过吴太医的药箱挎好,扶佝偻着背的六旬老人跨过门槛。
“殿下。里边的姑娘已无大碍。只是她失血过多,又吸了太多迷魂花香,故昏睡不醒。老朽方才替她施了针,上了药,等天大亮,她应该就会醒来。”
萧烨丢下一句话,径直往里走:“谢吴太医。”
“内服的药、外擦的药、祛疤的药,老朽都留在床边了。”
眼前男子与小时无二,眉眼与他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大的身形如门板般挡在他前头,眉宇间是散不开的阴鸷。
吴太医拦下萧烨,抬头直视他道:“殿下,里边的女子是何身份并不重要,只要您喜欢,只要她愿意对您好伴着您,您便尽管留下她。天下悠悠众口,自有娘娘来堵。”
“殿下今年二十又三,再过两月便二十又四。当今天子在您这个岁数已有四个娃儿,而殿下却无妻无妾,只有后院那些……那些不入流的……女子。”
那些词在心中过一遍都觉得肮脏荒谬,吴太医不顾萧烨越来越黑的脸色,甩开千岳的手道:“娘娘远在京郊,心中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殿下的终身大事。晋王府暗,五十步一盏幽烛,三步一府兵,长此以往哪像人住的地方!成了亲,有了子嗣……”
“一切就会好,是吗?”萧烨接过他的话道。
“是!”吴太医兴奋地肯定,这是萧烨头回搭理他的唠叨。
萧烨抬手捏住他的肩胛骨,年老疏松的骨头发出咔咔声,吴太医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扭曲,哀嚎声响彻晋王府。
“那本王倒是奇怪。成了亲,嫁的还是天子的贵妃娘娘如今身在何处?可有明灯,可有锦衣华服、珍馐玉馔,可有贴心人长伴?”
他没使多大劲便将吴横推倒。千岳闪开身,留出吴横跌倒的空地。
他收回手,掸掸衣上尘埃,迈进屋内:“吴太医的肩似乎受了点伤。千岳,送吴太医回太医署医治。”
“吴太医,请。”
吴横避开千岳来扶的手。他艰难爬起,姿势有些滑稽。看着青色帷幕下沉默的人影,他恨铁不成钢地重叹一声,夺回药箱,忍着肩上剧痛道:“不劳烦千岳大人相送。老朽自己走!”
他走几步又折回,对守在门口的千岳吼:“别忘了煎药!”
千岳送上煎好的药,自觉合上屋子的门。熏过香的石榴红裙摆垂落,王爷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换过衣裳。若放平时,估计早该气恼地摔瓷瓶摔玉碗了。
里面那位夫人他只见过三面。
一是在孟府,他隐于屏风后护殿下安危。整场宴席,循殿下的视线看去,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低眉顺眼,清丽娇媚的相府少夫人。
二则在晋王府外,她自作聪明地探问沈夫人,胆小怯懦又愚钝,与方才宴厅之上振振有词的人截然不同。
三便是搀吴太医入室诊治时的匆匆一瞥。妆容清淡,自带一抹艳色的女子已被折磨至唇颊皆白,血迹斑驳。
千岳自幼追随晋王,殿下发起病来是何种可怖,他当然清楚不过。能有全尸已是幸运,多得是缺胳膊少腿,眼中无珠,口中无舌之人。这个姑娘,撞上殿下发病是不幸,恰在此无人院中又是幸。
她小心翼翼发问的模样犹在眼前。
殊不知自上轿那刻起,她就不可能回到过去。
晋王府是深潭,但若有真心,长留亦可为港湾。殿下相护,怎么也比伴着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好。
如果老天爷能开开恩,就请让这位少夫人伶俐些,快些醒来,做晋王府的王妃,撤去府兵长点灯,带殿下逃离猩红的尸山血海,重回阔别已经的万家灯火。
屋内坐床沿边上的萧烨自是不知门外千岳可笑的期盼。李蕴额间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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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清理干净,他撕下纱布,重新点着药膏又细细上了一遍。熏过香又熨烫过的新衣裳很服帖,像朵盛放的夺目榴花,叫他看着、闻着皆身心愉悦。
如果颤动长睫下的眼睛能睁开,就更好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黑金羽扇,道:“醒了。”
装睡被发现的李蕴心虚地睁开眼。
“起来。”
“是。”李蕴不情不愿地抬起上半身。她动作很慢,弓身时腰间火辣辣得痛,大腿外侧更是有块三角形的疼。然而除痛之外,她还感觉到一丝凉意,好像衣服漏风了。
她探头去看,薄被褪到膝盖以下,石榴红衣裙完好无损,金丝银线交织,袖口与腰间还缀有细碎的蓝白宝石,胸襟前则是一排大小相近的莹润白珍珠。
好好看的衣裳,李蕴看着新衣裳不自觉带上笑。
有了好心情便有了气力,她一咬牙挺起身,腰窝却遭人袭击,向右一扭拉扯到伤口后,她龇牙咧嘴地栽进萧烨的怀中。
早就准备好的右手稳稳当当地接住李蕴。萧烨揽住她的腰,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呆滞与僵硬,他笑道:“才上好药,别乱折腾。”
“殿下……我能自己坐好……”李蕴幽幽道。如果不是萧烨接了她一把,她可能就砸在晋王殿下的腿上了。
“行。”萧烨边说边松手,突如其来的下坠让李蕴下意识抱住萧烨的腰身,她埋进冗杂的黑紫衣衫喘气,惊魂未定。
李蕴算是明白,萧烨就以逗弄她为乐。她默默面对布料调整好表情,可怜巴巴地看向萧烨,哀求道:“殿下,别吓我了。”
刚醒来的杏眼迷蒙,还带着受惊后的委屈。李蕴没有松开环抱萧烨的手,反而搂得更紧,只是贴着他腹部的脸挪开一点距离。
萧烨心情大好,右手插到乌黑发丝缠绕的颈下,扶起李蕴。
柔软的长枕被塞到腰后垫着,李蕴靠床坐好,手指刻意地搭在一块,纠结地按压大拇指,摆明了有话要问。
“顽疾。”萧烨不想多说。
李蕴原想先关切一番,再问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结果还没问出口就被萧烨抢了答,李蕴只好换个问题问:“院子里是什么花?”
萧烨斜睨她,李蕴忙摆手道:“蕴儿只是好奇,殿下若不愿告知便当蕴儿什么也问过。”
还以为救了萧烨一次,他会给她点好脸色看,她可真是做梦,还不如直接问案子。
李蕴懊丧地垂眼,却听萧烨道:“一味毒花,常人闻之失魂失魄。”
难怪她回屋没多久就晕了。李蕴心有余悸,接话道:“但可令殿下恢复神志?”
“是。”萧烨颔首,“不过你怎么猜到的?”
“来的路上便闻见了花香,只是气味太淡,故进院子后虽觉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好在最后明白了。”她笑,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白里透红,惹人怜爱。
他知道李蕴要问什么,也知道她真心想问的是什么。
现下已过午时,沈夫人大概已被送回相府,收拾收拾行囊准备去善佛寺接替她的女儿沈寻雁之位。
沈青川从昨夜便未归过家,如今应当还守在官府外的轿子里,心焦如焚地等李蕴出来。可是,他的蕴儿不在官府,而在晋王府,在他萧烨的床榻之上。
黑金羽扇端住一缕阳光,顺着那道光亮滑向李蕴,直指她的眉心。玄铁之上暗光涌动,李蕴屏住呼吸,眼睛从扇顶转向萧烨,她猜不透萧烨又要做什么,只能等他下一步动作。
停顿几秒,萧烨收回扇,道:“糖中确有毒,每一颗都有。”
28. 第 28 章
李蕴忽然想起沈青川曾问她要不要吃糖。
琉璃糖折射出的光照在沈青川白净的脸上,她当时只觉的好看,却从未想过那笑脸下或许隐藏着危险。
沈青川知道糖里有毒吗?
既然他能知道周妈未登记入库,是否同样也能知道有人在糖罐里下了毒?
他要她取的究竟是糖,还是她的命?
周方仪想来不知此事,才会傻傻献糖给孟府。
沈青川呢?如果他知道,如果当初她接过了糖,他会制止还是任由她吃下,既除掉讨人厌的便宜妻,又恰好让周方仪担下罪责,一石二鸟,一连除掉两个心头刺。
不,她够不上格当沈青川的心头刺。无论到了哪里,她都只是一枚棋子。在李崇与萧烨那,她是恰好合适的细作。在沈青川那,她是送上门的牺牲品。
那些亲昵,那些依赖,分明全是她的伎俩,分明每一套她都再熟悉不过,怎么还是被骗过,怎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迷失。
李蕴啊李蕴,不要再被骗了,不要再当傻子了,戏才演了多久,便分不清话本与现实了。除了遇见菀儿,她此生可曾再幸运过。
分辨不出真假的,一律当做假。
别再忘记。
李蕴温婉一笑,眼中并无落寞:“我明白了。谢殿下告知。”
“本王话还没说完,你明白什么。”萧烨很满意李蕴的反应,看来沈青川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只是李蕴太会演,届时入了晋王府,他可要仔细分辨分辨她的每句话。
“库房里的丫鬟和小子都道你没取过糖,陈前见册子上无记录,便赏了指认你的婢女和嬷嬷各十五大板,赶出相府。至于毒药,你猜哪来的?”
“哪儿?”李蕴顺着他的话问,觉得自己在哄一条狗。
萧烨慢悠悠道:“周氏的梳妆匣,装胭脂的盒盖上。”
“真是她?”李蕴不信。
“无论是不是她,结局已定。”萧烨走到黄梨木梳妆匣边。黄铜镜磨得发亮,映照出他的身影,以及身后端庄安静的李蕴。铜镜外一圈是灵逸动人的九天仙女,缠绕云彩的水袖垂落在镶嵌彩贝花钿的抽格旁。抽开一屉,重紫色软布裹着六枝珠钗,他一眼相中最抢眼的那枝海棠红。
“孟小公子死于心疾。周氏有心害人,虽未得逞亦要受罚。然念先宰相碧血丹心国尔忘家,故免去周氏牢狱之罪,罚其善佛寺礼佛半载,以正其心。”
萧烨回到李蕴身边坐下,手中多了一枝海棠红垂丝金珠钗。他摊开另一只手,覆满薄茧的掌心中央是一对碧石耳坠。
“在想什么?”
垂在脸侧的黑发被撩起放到耳后,萧烨的手指不老实地顺耳阔滑到耳垂。李蕴一激灵,胳膊与后背上的汗毛竖起,她强压下躲闪的本能,温声言:“陈大人办事周全,令人咂舌。”
萧烨捻着柔软窄小的耳垂,没找见耳洞。
“能稳坐侍郎之位十余载,自然有点本事。但他这辈子,也就当当侍郎了。”
耳垂忽传来尖锐的刺痛,李蕴一颤,只觉多了点重量向下拉扯她的右耳。萧烨松开手,她转头去看,肩上的透明薄纱多了一滴血红。如果此刻她坐在梳妆镜前,应当能看见碧石耳坠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链。
萧烨扳过她的脸,相同的刺痛再次传来。李蕴咬紧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她忍住颤抖,硬是没吭一声。
萧烨反复端详,仿佛李蕴的头颅是他最满意的杰作。他擦拭净指尖血,很不熟练地用珠钗为李蕴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
“谢殿下。既然案件已结,我是不是可以回相府了。”
李蕴不是在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事实是否成立,需由萧烨裁断。
“急着见他?”
“见谁?”李蕴装傻。
流连在李蕴颈侧的手捧起她的脸,向下滑卡住喉咙,一寸寸往里收紧。他像紫金巨蟒般优雅而缓慢地绞杀猎物,让李蕴连呼吸都成为奢望。
没发病时的萧烨比发病时还要可怖。
李蕴仰起雪白的脖颈,暴露脆弱的喉管。乌黑漆亮的眼珠清晰映出萧烨冷漠的神情,她的脸涨红,落在萧烨眼中却像极速染色盛放的海棠花,令人痴迷。
桌布被拽到地上,木壶里的液体倾泻交汇,顺桌沿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仿佛李蕴生命的倒计时。
她手失去着力点,耳坠依旧在撕扯她的皮肉。她向后仰,企图摔到地上以脱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的桎梏。
冰冷的眼底浮起一丝笑,掐在脖子上的手愈发使力,李蕴徒劳地干呕,手痛苦地扒上华贵衣袍,圆润的指甲划出一道道白痕却换不来一丝空气。
萧烨全然没有停下的意味。
李蕴不明白短短几个瞬间他怎么就又发了狂,难道是因为她的反问叫他觉得被轻蔑被戏弄?分明是他准许的……
她决不能死在这儿……这个疯子,就算出门便被乱箭射死,她也决不能死在他之前!
濒临窒息的前一瞬,李蕴拔出发间珠钗,甩向混沌眼中唯一裸露的白。
珠琏相撞,清脆动听,正如涌入肺中的气体般清快爽利。钳在喉咙的压力消失,珠钗落在皱成团的桌布上,悄无声息。
她大口喘息着,看向萧烨的眼神不再温良。
或者说,她终于舍得撕下用于遮掩的温良,露出深藏其后的厌与恨。
萧烨拾起珠钗,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李蕴向后退,单薄的背抵上坚硬的木桌沿。新换的衣裳内没有她原来的簪子,她警惕地盯着萧烨,手盲抓起一个木杯握回到身前。
“殿下要做什么?昨晚才谈好合作,今日便要杀。倘若如此,殿下何不直接送我去官府择日问斩,大费周章陪我玩到现在,岂不累也?”
萧烨拎着珠钗笑了笑,倾身靠近,仿佛危险步步紧逼。李蕴忍无可忍,举起木杯狠砸向他的额角,速度又快又急,力道之狠准令萧烨也不由惊讶。
她可真是不留一点余地。
然而这对在战场上厮杀过数载的人来说,不过儿戏,比捏碎一朵花还来得容易。
“李姑娘也不遑多让。”
武器被夺,双手皆被反扣到胸前,李蕴动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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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已然沦为待宰鱼肉。她负气咬紧牙,闭眼等待珠钗穿透她的脖颈。当然,还为了掩饰发红的眼眶。
早知如此,昨晚萧烨发病时她就刺死他了。
就算死了,至少死在晋王府,化成鬼寻仇省去不少脚程,早些拖萧烨下地狱,早些清算完其他一笔笔账,早些投胎……算了,还是不投胎了,做人好累,谁知道能不能投个好胎,别又是悲苦的开端,悲苦的过程,悲苦的结局。
何况她活着没积多少德,死后还要化为厉鬼索命,不被道士在报完仇前用桃木剑杀个魂飞魄散已是幸运,怎么还有脸期待来生幸福。
只是可惜,她没能见菀儿和母亲,没能如愿……过完在南清院的最后一段时光。
话说回来,如果她真化成鬼魂,除了杀人,是不是还能飘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见任何她想见的人。
不用想,菀儿定会哭个稀里哗啦。她得好好抱抱她安慰她,告诉菀儿她一直在。她会每晚随月光拥抱她,坐在她床边伴她入睡,像过去的每个夜晚一样。只是她看不见,无办法回拥而已。
母亲呢?希望没人告诉她,或者她恰好在疯病中,听过就忘。让她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大少奶奶。
至于沈青川,她得守着他,看他究竟会不会掉眼泪。看他……究竟有没有骗她。反正都成鬼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到时候她日日纠缠,叫他不得安眠不得安生,好好报了当初吓她之仇。
也免得他孤单。
然而压在身上的阴影褪去,预想中的冰冷尖锐没有抵上她的脖颈,萧烨松开了压制李蕴的手,李蕴疑惑而警惕地睁开眼,迅速溜到圆桌的另一端。
他怎么突然又变卦?
李蕴信手抄起一白釉莲鱼瓶,沉甸甸的,比方才的小木杯有威慑力得多。
短短数秒,死后化鬼的想法就被李蕴抛之脑后。
白皙的手腕被攥红,石榴色的裙摆有一大片深色果酒污渍,肩头耳垂血迹斑斑,凌乱的黑发被身后风吹起,她像堕入凡间受尽蹂躏的仙子,又如同逃离炼狱的惑人妖女。
萧烨看见她眼中火焰,炽热而蓬勃,与他如此相像,却离他如此遥远。
“本王讨厌撒谎。”他丢掉珠钗示好。
“这次只是叫你一会儿说不出话,下回是多久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心疼你。你不怕死,自有人来替你。李莞,王月,还是沈青川?若你再犯,谁先来替你呢?”
如他所愿,李蕴沉默地放下白釉瓶。萧烨信步走来,捧起她的脸。
原来人的温度可以这样叫人生厌。
李蕴笑,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她仰起脸道:“殿下,换了衣裳,袖中竹筒也不见了。”
萧烨喜她的聪明善变,冰冷得像只永远养不熟的野猫。
“旧的已经丢了,这件也不能再穿。竹筒在本王这儿,换好新衣裳来找本王。”
“记得簪本王选的钗。”青丝被萧烨尽数拢到胸前,萧烨捻起一缕送到唇边,凤眼似钩子般挂在李蕴脸上。
“别让本王久等。”
29. 第 29 章
坐上去官府的轿子,萧烨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李蕴话。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袍子,一扫在晋王府时的阴郁,看起来超凡脱俗人五人六。
但历经了惊心动魄的数个时辰之后,萧烨在她这儿,彻底与人划开界线。坊间传闻全是真的,动不动就发病掐脖子,笑眯眯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人死,她能活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张脸,可能是他还没玩够,但绝不会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毕竟他不作为就已经够给李崇添堵的了。
只是苦了她。无论答不答应,只要留在萧烨身边横竖都是一死,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遇上豺狼虎豹尚有脱身的法子可学。但对萧烨,坊间尽说他如何可怖却无人通晓缘故,她想追根溯源找解决的法子也没处寻。
“念些什么书?”
“志怪传奇。”
总之面对萧烨,寻常人的逻辑根本讲不通。除了顺着他,李蕴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在投奔他之前,她必须为自己留好后路。
“比如呢。”
“床下鬼?”
“换一个。”
“骊山宫?”
“讲。”
幸好她过目不忘,李蕴暗自庆幸,朗声从头开始背诵。
萧烨眯起眼听,乌黑的眼珠一刻也不曾从李蕴身上离开。海棠珠钗很衬她,正午的阳光自轿窗漏进来,她本就该在太阳底下明媚。
可惜晋王府只有冰冷的月亮。
“大庆十年,京郊西北角暴雨如柱,连绵三月不见停。京郊东南楼睡一老朽,夜间忽梦沙尘漫天现骊山……”
还好她嫁的是沈青川。
说来好笑,李蕴现在想到南清院竟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过了花香的劲,她现在清醒不少。回想她的那些猜忌,如果要成立则必须有一个前提:沈青川有那个野心。
他看着像吗?
不像。
白日睡觉,夜里挑灯研读武侠小说。四书五经不屑一眼,逗狗遛雀倒开心得很。
他在南清院关到二十二,要想动作早出手了,何至于等到她来。
再者,他如果要争,是要争什么?
老相爷爵位已由沈奕川承袭。此事过后,沈府大权自然也将落入不日回京的沈奕川手中。他就算要争也是针对沈奕川,而非她和周氏。何况沈奕川与周氏亦不亲近,周氏落魄,对沈奕川而言不痛不痒,说不定还算好事一桩。
且沈奕川可是天子眼前的红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论武不输镇国大将军。
沈青川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拿什么争。
她可真是昏了头,竟被萧烨三言两语乱了心。
反正倒戈后她对相府再无危害,不如回去就把萧烨给卖了,让沈奕川保她?
马车停稳,故事恰好背到结尾。李蕴止声,等萧烨先行,却被一把拽进他怀中。轿身很明显向□□斜了点,李蕴慌张,这可是官府门外,百姓可随意走动之地,他要在这做什么!
“殿下!”李蕴压低声音疾呼。
萧烨不知李蕴心不在焉地在想什么。他只是不快,与他一起,她竟不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同坐一轿尚且如此,分开之后会如何更是想都不用想。
“别忘了本王的吩咐。”
“是……”
话音未落,轿外传来脚步声。
“沈大少爷,请止步。”
“我要见晋王。”
“案子昨夜查明,天刚亮周氏便回了府,独我妻下落不明。而我现在连过问带走她的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请沈大少爷恕罪。”
沈青川少见地急躁,李蕴的心不由跟着揪起。她偷瞄萧烨,正对上轻扫下来的凤眼。
完了。
李蕴心中只有这两个大字。
卖烧饼似的反复吆喝:“完了——完了——完了——”
下一秒,萧烨反手撩起轿帘,眯眼顶着阳光道:“吵什么。”
轿内景象乍看叫人面红耳赤,千岳刚转回身就低下头,抱剑道:“回禀殿下,沈大少爷执意要见您,属下便与他冲突了几句,请殿下恕罪。”
“你也只是奉命行事。退下吧。”
“是。”千岳趾高气扬地迈步到马车另一边。
李蕴终于挣脱萧烨的怀抱,却不敢看沈青川。他脸色难堪,苍白的唇角边冒出青色胡茬,甚至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的衣裳。他大概没回去过,直接随押送周方仪的轿子来了官府,一直等到现在。
这样的沈青川,怎么会骗她呢。
沈青川先行过礼,直接对萧烨道:“劳烦殿下送蕴儿回来。”
“不劳烦。尊夫人性子和顺,一点也不麻烦。”
如果李蕴手边有把刀,估计已经砍到萧烨身上了。
沈青川扯出笑,话语尖锐:“饶是陈大人被殿下陡然带往晋王府,应当也不敢多说什么。”
“官府牢狱条件艰苦,本王心疼尊夫人无罪还要受苦,便作主带走了她。沈大少爷现在是在怪罪本王心太善?”
“是。”
沈青川出乎意料地直接。
沈青川精明,说话绵里藏针,这般撕破脸好像还是头一回。
李蕴说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她莫名想起被锁在柴房里的日子。她浑浑噩噩地凿着墙,不知是在第几天,捡来的钉子扑了空,久违的阳光如露水滋润干裂的唇,温暖得让她陌生。
这种感觉……好陌生。
“陈大人尚在相府中排查,殿下便知蕴儿无罪,如此敏锐叫在下佩服。但既知她无罪,殿下不通知任何人径自带她回府,按律当算强掳。”
“哦,本王忘了差人告知陈大人一声,叫沈公子好等。”
萧烨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跟来就是来羞辱沈青川,宣示她迟早是他的所有物。
沈青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或许他和别人一样,觉得在晋王府待了一晚的她是个肮脏的□□,现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质问不过是为了夺回一点脸面。
她没办法干涉他人的想法,没办法说服他人相信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印迹就在那儿,看见总比听进去话要快。无论沈青川怎么想,膈应也好厌恶也罢,总之她要回南清院。
那里不单属于沈青川,也属于她。
李蕴道:“谢殿下百忙之中抽身来送妾身。剩下回相府的路有夫君在,就不劳烦殿下了。”
萧烨勾唇一笑:“有缘再会。”
掀开轿帘,敞亮的日光晃眼。三角状的厚瓷片扎得很深,单坐着便时不时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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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痛,何况她现在需要忍着弯腰的疼,去提腿放上脚凳。
脚尖探出一点,李蕴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条腿,下一秒扶轿子的手被握住,她双脚离地,头顶的白云在天空中打转,耳畔是缓慢而令人心安的心跳。
好看的眉眼离得那么近,却那么不开心。
李蕴安静躺在沈青川怀中,将脸埋进他的胸脯,蹭了蹭。管他之后的事,先把现在过舒服了再说。
沈青川抱着她沉默地上了轿。
萧烨的马车扬长而去。李蕴扒着沈青川的脖子,不肯松手,也不肯离开他的胸膛。
“耳朵……疼吗?”
冰冷的指尖托起碧石耳坠,银针外一圈白肉发红,碧色圆石上残余一丝血线。可想而知,耳坠是硬穿进去的。
她当时该有多疼。
他没让她松手,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问她疼不疼。
一句话惹得李蕴眼眶发红。
她将脸埋得更深,蹭乱沈青川的衣襟。沈青川无奈摸摸她的脑袋:“衣服一夜未换,还沾了酒气。”
“唔——”
李蕴摇头,意思是不要分开。
“睡会儿吧。睡会儿就到家了。”
沈青川不再说什么,一下一下轻轻顺李蕴的背。
怀中人以极为戒备的姿态蜷缩着,颈部、半露出的手腕,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后颈的一处擦伤甚至未经过处理,仍在往外渗出血珠,沾在他的掌心,比玻璃片扎进眼珠还疼。
李蕴究竟经历了什么,沈青川不敢想,不敢问。
遍体鳞伤的李蕴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呼吸匀长,似乎许久未得安眠。环在他脖子上的纤细手臂缓缓垂到胸前,沈青川收紧揽肩颈的手,将李蕴抱得更牢,让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他以为李崇在,萧烨不会那般张狂。
他以为安排流云暗中保护,蕴儿便不会有事。
他自作聪明地借刀杀人,却害蕴儿落入险境。
他哪里聪明,分明愚蠢至极。
蕴儿不看他,大概是害怕他的眼神。
永昌侯府下人肮脏龌龊的话语,他只听一次便恨不得剜掉他们的舌。那么小一个她,却要忍耐着听过一遍又一遍,除了恨,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人道妻随夫贵。而他,一个病得快死的废物,蕴儿嫁与他,除了受不完的气,还得到了什么呢。
他不体贴,关心的话不拐个弯就说不出口。她笨,听不懂言外之意,她机灵,只听自己想听的。误打误撞,倒与他这个了无生趣的人相处融洽。
他冷漠无情,从未在意过除自己以外的人。院中杂草好歹知晓春来复绿,他却困囿于铺天盖地的风雪,即便暖风携带春意赶来,他依旧匆匆向北而逃,生怕沾染他人的气息。
她的到来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他依旧白日看闲书,夜里小酌两三杯。除了偶尔有个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一道鲜艳的身影从余光中闪过,听书时的话本内容变得陌生……
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多一个她,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能温和走进他的寒冬的,除去她,应当不会再有其他人。
可就这么一个心愿,老天爷也不让他实现。
30. 第 30 章
马车停稳,李蕴睁开眼,被她哭皱的衣襟前塞了一张白色锦帕。李蕴有些难过,侧开脸推开沈青川,自顾自坐到轿子另一边。
沈青川的手黏着她的腰,正好是受伤那块。
“我先下去,再扶你出来。”
李蕴摇头。
“好。”沈青川丢下这个字就掀开轿帘往外钻。
李蕴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沈青川的冷漠,可眼泪还是在他背过身的瞬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明明没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怎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白色锦帕落在坐凳上,她擦净泪,反复调整呼吸却越发觉得委屈。
凭什么她要受被人踹度的气,就因为她在意他,所以他便能随意牵动她的情绪?她的情绪合该握在自己手里。就算在意他,她也只是割舍掉心中爱情那一部分送给他,而不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了出去。
她还属于她。
她的泪水只是为自己惋惜。
头一回动心,倒霉看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跳进另一个烘碳的火坑,哪个更煎熬?
她哪个都不要。
重新用衣袖拭掉泪,李蕴强迫自己不去想沈青川,只当他是个长得比较出挑的小厮。
她撩起轿帘,沈青川漠然地站在轿子旁。
那么久杵那儿不吱一声,还真是他的风格。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再演下去。等沈奕川回来他们就一拍两散,天涯路远江湖不见!
李蕴狠狠甩下轿帘。
轿帘砸上门框又弹回来,蹭过她的衣摆。她恼怒地回身扇轿帘一巴掌,忽然注意到靠近她的除了门帘,还有沈青川的影子。
往回荡的帘子扑空,沈青川打横抱起李蕴,面色如常地走上林间小径。
竹叶潇潇,幽绿的光影在他发顶跳动,乌黑的发一会染成棕,一会染成白。压低的眉眼让李蕴误以为他在气,实际上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的眼睑里多了一分刻意隐藏的心疼。
李蕴有些愣,还陷在方才的悲伤中没出来。
“你做什么?”
沈青川理所当然答道:“我说扶你,你不要,那不就是要我抱。”
“你……”
李蕴一噎,才止住的泪又要冒出来。
好在顺手拿上了帕子。她偏过脸缩进沈青川的怀抱深处用帕子拭泪,哭得抽抽搭搭。
沈青川只骂哭过人没哄过人,一时慌了神色走得前脚绊后脚。
“没事,很快就到了,回家就好了。”他笨拙安慰,加快了步子。
李蕴闷在他怀里,心情闷闷的,声音也闷闷的:“你害我哭。”
“抱歉。”
“我还没说你错哪儿了呢。”
“你说。”
“自己猜。”
抽噎渐渐止住,泪水浸染过的眼水光盈盈,李蕴的嘴角绽开一点娇纵的笑。
沈青川笑不出来,愧疚让他开不了口。看见萧烨和李崇的那刻,他就预料到宴席上会生变故。蕴儿所遭遇的一切本可以避免,却因为他心存侥幸,因为他可笑的自大,害她受伤。
时序已入暑,燥热午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抵达二人时,温和得像冬日暖暖的棉被。她好想留下来陪沈青川历经四季。看看是冬天的雪冷,还是他的手冷。
李蕴往他怀里拱,沈青川牢牢托住她的腰,任由她撒野。
“我该说是我下的毒。”
良久,沈青川在风声中开口:“这样他就不会带走你。”
李蕴惊:“是你下的?”
沈青川摇头。
李蕴松了口气,不赞同:“那你承认什么?他们罚周……”
差点直呼周方仪名讳,李蕴紧急改口:“他们罚周氏是一个罚法,罚你可不一定。如果要你坐牢,或者严重点要问斩,我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捞你出来,更加麻烦。”
一瞒到底,坚决不承认取过糖,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再说了,就算只是罚你去寺庙,我也受不了。”声音小下去,李蕴有些羞,红着脸嘟囔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一天也不要。”沈青川看李蕴怔住的模样,淡然一笑,“我也是。”
没有伪装出来的假笑那样浓烈,却真得直直撞进李蕴心底。
她记性好,念书过目不忘,见人一面即够。不管好的坏的,不管愿不愿意,那些事滑过眼便留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提起就翻涌。
这些天,她记下南清院的每个角落,以及每个角落里沈青川淡淡的悠然。
她眼中寂寥的小院,是他独活十余年的巢穴。
那不仅是居所,更是他外显的心。
而她,作为一个未经允许的闯入者,不知礼节地擅自评判一草一木,殊不知无论荣枯,她除默然旁观以外再没有其他权限。
沈青川却默许她的胡作非为。
她占领书房的软垫,尽挑自己喜欢的书念。
她眼疾手快抢他爱吃的菜,逼他不得不营养均衡。
她偷换沈青川的清酒为雪梨水,看他启封后皱着眉头喝完。
他的床榻被她占领,未完的山水画沾飞墨,垫肚子的糕点一个不剩……
往哪儿躲都寻不到清净。
默许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世界,是最忠实的告白。
李蕴以为她一直在远离,实则交出手的那一刻,命运的红线便从新服中抽丝而出,缠绕他们的指尖,化为供给心脏的血液,流淌在每一个看向彼此的眼神。
南清院这么小,沈青川逃不掉,她又能往哪去。
“夫君原来也会讲情话。”
她调笑,沈青川红了耳根:“一直都会。”
李蕴不依不饶:“那之前为何不说,害蕴儿等到现在。”
沈青川嘴硬:“你笨,没听出来。”
李蕴哼一声,扭过脸鼓起双颊。
沈青川知她在装气,但还是配合地哄:“是我不好,蕴儿大人有大量,不生夫君的气了好不好?”
这么一句话可不够哄。李蕴依旧不理他,想看看这个闷葫芦还能蹦出什么籽来。谁料沈青川忽然像抱小孩似地往上颠了颠,她惊得赶紧转回去抱住沈青川,正对上他得意扬起的眉。
“好不好。”
听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土匪一个。
“不好。”
“那蕴儿想怎样?”
“你还没猜出你错哪儿了呢。”
除此以外,他还错哪儿了?沈青川想不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怀里的人像只赌气的猫,雪白的爪子收紧,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将自己送到他眼前。娇艳的脸上杏眼坏心思地弯起,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她吐气如兰,吹在他的喉结,带着独有的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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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乱他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
沈青川身形一僵,加快步子。南清院就在几步之外。
“你没看我。”李蕴泄气。
沈青川没听懂。
“官府门外,你不看我,我以为你嫌我,不要我了。”
想起这事李蕴就气,沈青川说了一大堆却不看她一眼,她当时心都凉了,此后的心情更是潮涨潮落跌宕起伏,路上做的乱梦尽是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桥段。
结果沈青川一无所觉,连她伤心什么都不知道。
她恶狠狠道:“下回不准这样。”
“好。”沈青川应下。
其实帘子掀开的瞬间,他就一眼看到了躲在萧烨身后的李蕴。
人总是不愿被最亲近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蕴儿此刻一定也是如此。故他不再看她,只留余光关照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子。
没想到竟让她误会。
沈青川不辩解,李蕴少见的张牙舞爪很是可爱,可爱得他心软。
只是他有些难过。为什么偏偏要经历痛苦,经历误会,他们才学会坦开心扉。
他应该比蕴儿更勇敢才对。
“以后我只看蕴儿。”
“做不到的事别乱说。”李蕴彻底卸下心中防备,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笑吟吟地戳沈青川的嘴角,要他笑出酒窝来。
沈青川让李蕴抱牢别乱动,抽开一只手推开院门,顺道附上带酒窝的笑。
“做得到。”他垂眸温柔一笑,温热的吻如蝴蝶停在李蕴的指尖,“只有蕴儿入我的眼,入我的心,我当然只看蕴儿。”
心中有万蝶振翅飞过,青翠欲滴的苍竹随风潇潇,耳边与心底皆划过一阵喧嚣,底色是沈青川清澈的双眼,映着满眼是他的她。
风明明无处不在。
李蕴红了脸,安静靠着沈青川的右胸膛不说话。
其实沈青川的身材并没那么干瘪。只是他个子高骨架大,便显得寻常的二两肉在他身上格外拘谨。加之他挑食,吃饭随心情,披着袍子时看超凡脱俗,靠近了就骨头硌人。
不过经李蕴精心喂养一个半月后,沈青川硬邦邦的胸膛显然柔软不少,靠上去还会回弹。
光长肥肉可不行,得让沈青川锻炼起来了。
看着咯咯邪笑的李蕴,沈青川满头雾水。
他整好枕头,将李蕴轻轻放上床。李蕴的胳膊还环着沈青川的脖子。他弯腰抽出身,准备去拿药箱。李蕴却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我去拿药,很快回来。”
“数到十你就回来。”
“数到十还不够我走到柜子那儿。”
沈青川估摸了下距离,李蕴才不管这些,开始数数。
“十——”
她拖长音,沈青川停在原地不动。
“九——”
李蕴加重音,奇怪沈青川为何不配合她。
“八——”
沈青川回握她的手,十指交叉,不留一丝空隙。
“七——”
李蕴迟了一秒,沈青川勾起嘴角凑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拍。
“六——”
尾调上扬,李蕴的视线升高。沈青川复抱起她,缓步向柜子走去。
“如果没拿到药箱,蕴儿也要罚自己吗?”
李蕴低估了沈青川的坏心眼。她“切”一声,勉强算他通过。
31. 第 31 章
额上的伤并不深,揭下纱布,已经结了一道细细的深色血痂。他小心上好药,冰凉的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一点点遮盖住额间、后颈的伤。
李蕴自己都没察觉脖子上还划开了道口子。难怪她总感觉有人朝她后脖吹风,她还以为是花香的药效还没过,导致她产生了错觉。
沈青川动作太慢,全神贯注地对每一道伤疤。
李蕴坐不住,她本是娴静温婉的性子,当然大半是装的。坦白后她就想贴着沈青川,抱着他好好在南清院睡上一觉。
沈青川却严肃地不让她乱动,连蹭蹭他的脸,在他耳边吹气都不许。
李蕴很不开心,打算过会儿好好报复沈青川一番。
正想着,右耳上敦实的碧石耳坠被两根纤长的手指托起,沈青川深吸一口气,拧起的眉自上药开始就没舒开过。
“我取耳坠下来,看着像发炎了。”
李蕴点点头,不甚在意。
“会有些疼。”沈青川忧心。
“总不能比扎进去时还疼吧。”李蕴无所谓地笑笑。
痛久了,习惯了,也就没有那么痛了。
相反,越是在意,那块儿地方越是会疼得难忍。
这是李蕴挨了无数顿打得出的经验。
李蕴太过云淡风轻,思及她的出身,沈青川心中多半有了答案。
眸色暗下,他沉声道:“那我拔了。”
食指与拇指扣住银针,另一只手覆了帕子,跟在耳后慢慢使力把银针往前推。
他不敢太快,银针收尾处有个小勾,他怕划伤李蕴的耳朵,同时又担心太慢会拉长痛苦。他边推边观察李蕴神色,李蕴笑了笑,像在安慰他。
滑过最后一个弯,两个耳坠终于取下。发红的耳洞嵌在嫩白的耳垂上,像被箭射穿的血洞。
“取下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疼,别皱眉了,不好看。”
皱起的眉头被抚平,可李蕴刚拿开手,眉头又皱了回去。
“为什么不开心了?”
李蕴凑到他眼前问。沈青川沉默倒出药酒,在手上捂热,拉过李蕴的手腕推开淤紫。
淤紫很重,像手铐铐在腕部。细瘦的手腕架在他的虎口,他恍然,萧烨是不是就如这般攥着蕴儿的手,不顾她的挣扎,硬烙下可恨的、强迫的痕迹。
手发酸,他平摊开掌心。李蕴的手向下一滑,调皮地扣住他的虎口。
他不是不开心,只是恨自己没用。
沈青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凝重,故作轻松道:“你让我多吃点,怎么自己还是这么瘦。”
“胖了穿裙就不好看了,腰那一块儿都是勒出来的褶皱。”李蕴想象自己吃胖的样子,连连摇头。“绝对不行。”
沈青川问:“我吃胖了呢?”
“你不能胖!”李蕴万分认真道,“从今天起你就在院中练武。”
“练武?”
“嗯。”李蕴点头,又补充,“不要打拳,要舞剑,舞剑好看。”
李蕴眼睛亮晶晶的,沈青川却开心不起来:“所以,如果我胖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对啊。”李蕴答得毫不犹豫。
“可是不管蕴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蕴儿这样对我,不公平。”最后三个字加重音,一字一顿,明显带不满。
他早知道李蕴喜欢他这张脸,用这张脸哄她心软好用得很。但现在,他的心开始暗暗嫉妒这张皮。除去这张皮囊,李蕴对他的喜欢还剩多少?
李蕴心里却想,要不是他长得好看,她还不至于那么快喜欢他呢。
她眯眯笑:“我也是啊。只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得练练武,壮实壮实身体才好。”
“不。”沈青川斩钉截铁。
“不准说不。”李蕴很是霸道。
药酒盖上盖,回到药箱的小格中,沈青川取出纱布掠过不答,问:“还有哪儿伤了?”
别想糊弄过去。
心生一计,李蕴秒换委屈的神情,边摇沈青川的胳膊边软声唤:“夫君~”
冲轿帘发完脾气后她就破罐子破摔,没再称沈青川为“夫君”。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李蕴知道,他很吃她撒娇这一套。尤其是她软软喊他“夫君”时,不用再多说什么,沈青川自会落网。
果不其然,沈青川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咬牙:“……行。”
计谋得逞,李蕴很是开心。她拉着沈青川的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沈青川依旧无法习惯这般灼热的视线,他别扭地别开视线,叠着手中纱布,又问一遍:“还有哪里受了伤?”
李蕴下意识摸腰腹。
二人视线相撞,同时沉默。
虽说他们是夫妻,还是已经做了快两个月的夫妻,但是、但、就这么掀开衣裳给他看……虽然是换药,但过会还有大腿……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李蕴羞红脸连连摆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夫君去歇会儿吧,我换好就出来。”
沈青川问:“你会用药吗?”
糟了,她不会。以前受了打都是菀儿帮她上药,哪个药治哪个,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李蕴尴尬一笑道:“夫君教我我就会了。”
沈青川的脸色又沉下去,他点着其中黑色的一罐道:“这是金疮药,沾一指薄薄涂上,再包好纱布。纱布不必包得太严,但要厚。如果还有血,则用热巾帕轻轻擦去,别按到伤口,会疼。
如果伤比较大,除金疮药外再涂一层生肌散,白色的这罐,取一小指便可。”
李蕴一一记下,心里却在想,沈青川每日不是躺着便是坐着,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他总不能是看侠盗传奇学的吧。
她问:“夫君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七岁时开始习武,学了有三年半吧,后来病了便没再修习。我学得不专心,三心二意的,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便晓得各种药的用途了。”
“如果可以,还是别知道药的用途好。知道得越多,说明受得伤越多。不过有些时候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根本无药可用。”
沈青川话里有话。
李蕴听懂了却不想回答。他在心疼她,但那些事已经过去,再提起除了给现在增添无法消解的难过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她点点头,示意沈青川继续介绍剩余的药。
见李蕴不愿讲,沈青川也不多言,他旋开一白圆盒:“羊脂膏,伤口比较浅时用,如果是擦伤或伤口快结痂了,就用这个。”
“还有……”沈青川从怀中摸出一深蓝小罐,突然停下不说话。
“什么?”李蕴从他手里拿过,奇怪地拔开盖子闻。味道很淡,很清爽,和别的药膏似乎没有区别。
沈青川不知如何描述,哑了半晌才结结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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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是擦在那里边的。”
李蕴听不明白:“哪里边?”
沈青川侧过身:“就是,那里。”
端详着手中药膏和沈青川反常的样子,李蕴忽然福至心灵。原来沈青川一直在误会。
她无奈又好笑,心里还有点甜,道:“这用不上。”
沈青川红着脸解释:“那里边看不见,如果肿了流脓了就麻烦了。还是擦一点保险。”
李蕴无奈:“他没对我做那种事。”
他没对她做那种事……
一句话钻进沈青川的大脑,字拆分重组,又各归其位。
他没对她做那种事?
沈青川难以置信地转回头,只见李蕴神色坦荡,完全不像撒谎的样子。
她也没必要撒谎。无论有没有发生过,他还是一样爱她,一样离不开她。她既然知道这一点,就没必要撒一个终会被揭穿的谎。
但流云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流云道李蕴确为侯府细作,倒向晋王后与其□□好直至天明。
他不信。
蕴儿身上的伤也告诉他流云在骗他。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流云竟会用蕴儿的清白来欺骗。
“真的。”沈青川迟迟不说话,李蕴以为他不信,扯开衣襟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沈青川慌忙闭眼,黑下去的脸转红。李蕴笑着拢上衣襟:“一点痕迹也没有。”
“萧烨不知道有什么病,突然就发作了,砸碎了瓷瓶把我丢过去。”李蕴拍拍沈青川,让他睁眼,然后指着腰和大腿外侧道,“这和这都是碎瓷片扎的。
额头是扇子划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原来的衣服沾了血,他就命人给我换了一身,结果那套衣裳沾了耳朵的血,就又换了这套。手腕上的是和脖子一起留下的。”
“好啦。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
比起伤,李蕴现在更在意沈青川的心情。听她说完沈青川非但没轻松多少,反而脸色更沉。
沈青川将那罐药膏收回怀中,摸摸李蕴的脑袋。发钗早在轿上就被他扔掉,他缓和语气应道:“嗯,晚上想吃什么?”
“还能点菜!”李蕴惊喜。
周方仪走了果然不一样,南清院都能吩咐膳房了。
“是。”沈青川被她欣喜若狂的模样逗笑,他装模作样道,“请夫人点菜。”
“东坡肉!”李蕴毫不犹豫。
沈青川皱眉,摇头否决:“太腻。”
“夫君~你不吃蕴儿要吃~”
“浓油赤酱,还是先不吃的好。萝卜排骨汤如何?”他记得蕴儿也爱吃这个,“萝卜让他们炖久一点。”
也行吧。李蕴很好说话,除去宴席上的几口橙肉和一口果茶,她的肚子从昨晚到现在就没进过别的东西。对她来说,好不好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快点吃上,不要垫肚子的小食,而要热腾腾的大米饭!
“不用炖久,能吃就行。”
“饿了?没吃过东西?”
李蕴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点头。
“那吃面条吧。我现在去下面,过会儿你上好药就能吃。”
沈青川还会做饭?李蕴意外地上下打量沈青川,调戏他:“那蕴儿便坐等品尝夫君的手艺了。”
“嗯,上好药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沈青川边说边拧好巾帕,挂在铜盆旁。
32. 第 32 章
灶房就在南清院前,是沈青川刚搬来时建的,专门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搬来没过两年,大概是看他愈病愈重,沈惜清不再过问他的事,把全部心思放在培养沈奕川上。周氏便停了这处灶房,每日吃食听由她安排。
不是寡淡的粥就是养身体的油腻老鸡汤,沈青川每天到饭点不是饿,而是想吐。
他想着物尽其用,自己在灶房里开小灶。然而他从小养尊处优,怎么可能做得来饭。托流云偷来菜肉烧了几次后他彻底放弃,每天只食几粒米,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不过除了流云,没人会来看他。
瘦成骷髅也没人知道。
后来,流云瞧出不对劲,把自己的馒头分他半个,咸菜分他半份。鸡肉泡茶水里去油,塞进馒头夹上咸菜,他们就这样吃了半月,流云带回一捆挂面。
“少爷,烧点水煮这个,不会难吃。”他边说边从兜里抖落一棵水青菜。
的确,水开了撒盐,熟了就捞出来,面条怎么也不会难吃。
那是灶房关了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饱餐。再后来他学会了煎蛋,炒码煨码样样精通,也渐渐会了些简单小菜。流云每回都吃得一干二净,说他们吃得简直比膳房还好。
他想书上所说的世外桃源,大概也不过如此。
那年冬,他生辰那一天,雪下得格外大,大到仿佛老天爷要将这年的冬雪全倾倒于这一天。
大雪压垮了灶房顶。
怪他们平日拆房顶作柴烧。
他安慰流云,雪会停,雪停了用竹林里的竹子补上,一样能生火做饭。
流云捏紧拳,说,他要报仇。
他爹武艺高强,是南州数一数二的剑客。早年劫富济贫惹了不少高官贵族,被抓后扭送京师,临刑前被沈惜清救下。从此隐姓埋名,成了沈惜清的贴身侍卫,娶妻生子,没有名姓。
这样一个人,却在送周方仪拜佛时坠下山崖。
沈青川不知道怎么安慰流云。
他说,你想报仇便报,报完仇记得回南清院。
那天晚上,沈惜清提一瓦罐乌鸡汤来寻他。
虽然很想吐,但沈青川还是喝完了。沈惜清看着他,眼底泛泪光,在寒冷的大雪中结出一朵朵白色冰晶。他为他围上崭新的狐裘,虽然沈青川本就披着一身。
不过他没拒绝,他那件狐裘穿久了不保暖,流云常在外跑,正好送他件新的。
沈惜清问沈青川要什么,他一直看着他,像在透过他看某个人。沈青川很直白,灶房,用不完的菜和看不完的话本。沈惜清摇头,很是失望。
沈青川并不在意,也丝毫不感到愧疚。
他能活着就不错了,做什么立些完不成的大志向,伤身又伤心。
隔日,大管家带人修好了灶房。
沈青川的吃穿用度自此一律同沈惜清,府中下人皆敬他三分。流云出入相府拿菜顺肉再没人管,银钱翻了五番,不用风里雨里跑腿,只需给他送饭送药。
沈青川觉得这样很好。
但流云不这样想。
流云从土里刨出他爹的弯刀,没日没夜地练武。他来南清院的次数减少,送完东西就走,不多说一句话。他和他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流云想做什么他管不着,他是主子,不是他爹。
直到某天夜里,已行冠礼的沈青川在院中独酌。浑身是血的流云从屋顶滚落不省人事,他才恍然,流云走上了他爹的老路。
“大少爷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真乃吾辈典范。”
没有窗框的窗户滑进一个人,流云一袭粗布蓝麻衣,一看就是刚从市集回来。长发由木簪竖起,他语气讥讽。
“过誉。”
沈青川淡然捞出焯过水的排骨,倒冰糖熬糖色。
流云气急:“你真就为她洗手作羹汤了?”
“我一直做羹汤。”下排骨翻炒,佐以辅料加水炖煮,沈青川推开流云去拿架子上的面,“你小时候不也吃过,这么说来,你还算我养大的呢。”
流云双手环胸靠墙而立。锅灶水烧开,沸腾的水泡咕嘟咕嘟,白烟迷了他的眼,呛得他想咳嗽流眼泪。
“彼此彼此。”流云默默换到上风口。
沈青川择好水青菜,手擀面入锅在水中翻腾。合上铁锅盖,柴火噼里啪啦地爆响,填补寂静,他问:“什么事?”
“李崇派她来偷布防图。”
“你说过。”
沈青川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还留着她?若是李崇造反城中多少百姓要遭殃!你却带她回来,给她上药为她煮面,你是疯了不是!”
“她不偷了。”
“不需威胁便当场倒戈,谁知她会不会两头讨好。”
“不需威胁……”沈青川轻笑,语气冰冷。
“你为何不救她?”
流云避开视线。柴火的爆裂声似乎更响了些,明亮的火烧红他的眼。
“她自找的,有什么好救。”
“自找的……刀架在她脖子上你说她是自找的?!一身的伤你说她是自找的?!我让你保护她,我信得过你才叫你保护她!她要做什么都是她的选择,不让她受一丁点伤才是你的职责!
是不是只有她死在那儿了,或半死不活了,才过得了你的审判?啊?流云大侠?!”
沈青川没法不激动,一长串话吼得他接不上气,最后几句急喘着从牙缝中挤出,他撑着灶台缓气,抬眼满是冷漠与失望,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陌生。
流云虽一根筋,却心善得彻底。他清楚这一点,故放心命流云跟着保护蕴儿。谁承想,他不仅不救蕴儿,还反过来欺骗他。
蕴儿过得多么艰难,负责探查消息的流云当比他更清楚,身不由己的痛苦他也不是不知,可他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任由她一人面对恐惧,还企图用谎言让他抛弃她。
沈青川的讽刺质问溢于言表,流云怔住。他不明白,一个满口谎话毫无原则的女人,何至于让沈青川如此忘乎所以地维护。
““我竟不知你的心眼这么小,一块猪油就能蒙了心。”
沈青川最后道:“我说过,我救你,留下你,只是看在一起长大的情分。复仇什么的皆与我无关。那是你的仇恨,不是我的。你凭什么要我为了你的仇恨,去袭爵、去当官、去曲意逢迎当天下千万泥鳅中的一小条?
他问,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蕴儿为活命触犯你心中高尚的标尺,倘若有朝一日我沦为你最厌恶的高官,你要杀我吗?”
流云哽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究竟为何如此厌恶李蕴,他也不明白。
他以为这个女子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和竹林里无数的青竹一样,千篇一律,记不住脸没有性格。
直到那晚。
她折回来叠好衣裳,再拢着单薄的里衣跑回屋。模糊的身影在朦胧月色中清晰。从此,一闪而过的脸如雪一夜落满湖,悄无声息地融进他心底。
睁开眼是她,闭上眼还是她。
沈青川每日吩咐的解馋糕点,他私心换成其他,仿佛这样就成了他送的。他好奇她的口味,酸甜的、清甜的、咸的、辣的……可不管什么味,她总能一个人吃完。
推开院门,她坐在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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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的人不是她夫君,而是他。
猜她今日会穿什么颜色,是流云醒来想的第一件事。
猜她明日会穿什么颜色,是流云放下食盒,走过她身边,关上院门时想的唯一一件事。
他手刃那八个畜生,割下他们肮脏的器官丢上肮脏的侯府牌匾。
他劝沈青川清醒,何尝不是奉劝自己。
在种满迷魂花的院子里,他等待李蕴呼救。只要她喊一声,他就会带她走,杀了晋王,送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回南清院也好,劫走她母亲也好,只要她想,他都会替她做到。
可她妥协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匍匐在萧烨脚下。
他很失望。
月色下的身影再次模糊,而这次她的折回,是为了救那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王爷。
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是假的。
“晋王送来的龙血膏。”
药瓶狠狠砸上桌,流云翻窗消失在重重竹影中。
沈青川沉默地捞出面条,浇上炖得烂熟的甜口排骨。
“夫君,你去了好久。”
李蕴换了套衣裳。萧烨给的衣裳虽名贵华美,但穿起来心中发毛。她将竹筒混进放珠钗的梳妆匣,洗去脸上妆容换了套素衫后,便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等沈青川送面来。
结果左等右等,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回,就是不见他来。
说好的很快就好,说好的她上完药就能吃呢?
要不是她不知道灶房在哪,她就算单脚蹦也要蹦过去催。
影子先沈青川一步迈进门,紧跟着的是喷香的肉味。白光打在沈青川身上,端两碗面走来的他简直比神仙显灵还催人泪下。因为神仙不仅显灵了,还主动降临她身边。
“好香!”
“别乱动,我搬炕几过来。”
“是,蕴儿听夫君的。”李蕴收回迫不及待的脚。
白嫩的手擀面煮得软趴趴,浓油赤酱的排骨卧在小青菜上,李蕴深吸一口气,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慢些吃。”
沈青川笑着擦去李蕴嘴角的酱汁。
李蕴匆匆咽下嘴里的面条,将脸凑得更近,方便他擦:“夫君手艺真好。”
“也就过得去吧。”沈青川挑眉,擦酱汁的手停下。
“怎么了?”
“没事。”
原来她唇角还有颗小痣,以前竟从未发现。
“晚些膳房还会送菜来,只是比较寡淡,但都对养伤好,你多少吃点。”沈青川收回手,端起小碗,慢条斯理地夹起几根面条吃下。
李蕴看看自己嘴边那碗,面条已经下去了大半。她默默放下勺,单用筷,吃相斯文了不少。
对面人突然停下疾风骤雨般的进食,沈青川很奇怪:“吃饱了吗?”
李蕴不好意思地摇头,又有些别扭。沈青川喜欢她,在坦白之前就喜欢她,那他喜欢的岂不是她装出来的乖顺娴静。
她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两个词哪哪都不搭边,刚开始凭着新鲜感能忍受,时间长了怎么办。
沈青川变得温柔体贴,她却变得刁蛮粗俗。
李蕴心中不安,决定问清楚:“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
沈青川笑:“你以为你以前就演得很好吗?”
他眨眨眼继续道:“你究竟如何,我早看明白。不然怎么会爱上你。”
热气腾腾的面条滑进喉咙,李蕴红着脸低下头,沈青川笑得得意,她要扳回一城:“既然这么早看明白,那夫君何时动得心?”
沈青川重新端起碗,冷漠无情:“食不言。”
33. 第 33 章
天刚摸黑,李蕴便催沈青川练剑。
沈青川扭扭捏捏,拖了半天说他这儿没剑。
要没剑他早说了,分明就是不想舞给她看。
毫无商量余地,李蕴道:“你明天寻剑来。”
“剑……要趁手才舞得好,重了会压坏手腕。”
“那夫君要如何?明明才答应我今晚便舞剑给我看,事到临头又反悔。以后夫君的话,我可不敢再信!”李蕴扭头,很是生气。
“一个月。我请铁匠打柄趁手的剑出来,一个月后的今天舞给你看。”左膝落地,沈青川自然地握住李蕴的手哄道。
说来奇怪,以前沈青川怎么牵她手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除非大庭广众之下,除非他还有别的逾越之举。但自从袒露心意后,她不仅牵个手会脸红,有时单对视也会觉得羞,实在丢脸!
可能因为,以前完全没往那方向想?
“那……好吧,就原谅你这一次。”李蕴面颊发热,张开手,“抱我回去。”
暑气渐重,阵阵蝉鸣如具象化的热浪。
李蕴觉得蝉这种生物很神奇,只闻其声而不见其所在。
“在看什么?”
“蝉。”
“都在竹林里,在这哪能看得到。”
“一眼能看到就不看了。”
“那夫人得到我了,还会爱我吗?”
嗯?李蕴茫然地转回视线。沈青川正安静地注视她,明明没有什么表情,李蕴却感受到别样的情绪。
他怎么会想这些?怎么会从蝉绕到自己身上?
天空中孤零零地悬着一轮月,长长的眼睫如鸦羽被雨水浸湿,李蕴慌了神,捧着沈青川的脸认真说:“当然,你和蝉不一样。”
沈青川更失落,一吸鼻子又滑落一滴泪:“只是和蝉比吗?”
她还没说完呢。李蕴又好气又好笑,顾及沈青川脆弱的情绪压下上扬的嘴角,她继续道:“你和别人也不一样。
对我来说,你像天上的月亮。”
她抬头,想让沈青川跟她一起仰望月亮。
沈青川却低下头,对准她发顶轻撞。说是撞,其实蹭更合适。额头在靠近时放慢速度,实实地落在发顶,一动不动。李蕴莫名有种脸颊贴脸颊的感觉。
她不敢动了。
“不要看别处,只看我。”
语调下垂,沈青川在不开心。
李蕴缩在他怀中小幅度点头,沈青川似乎没有察觉到。
她补充:“不看别的,只看你。”
沈青川这才闷闷地抬起头。
院内石灯烛火微弱,沈青川的脸隐于暗色之中,反倒遮住了眼底青黑与苍白的面色。浅色的唇轻抿,沈青川目光如水。李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呼吸声可以让心如此静。
她终于想起来要说的话。
“初见时冰冷,明明看得见却仿佛隔了好远的距离。有时温润如玉,像翩翩君子,有时又现出棱角,让人捉摸不透。怎么会有人这么难懂呢……”李蕴边叹气边摇头,“刚开始我每天夜里都在思考,怎么样才让夫君对我笑一笑呢,不是假笑,不是嘲笑,而是真心展露的笑。”
“当然,那会儿也不是很真心的。”李蕴说到这有些心虚。
进屋关上门,沈青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
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是她对他的最后一个秘密。说出口,她便对他毫无保留。说出口,等待她的也许是拥抱,也许是松手。
她不再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而是一个低贱的婢女,高攀上相府的高枝,带着不纯粹的目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如果她是沈青川,她一定会甩开对方的手,至少那个瞬间,希望对方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
要不要说出口。
沈青川的手因为她染上温暖。
李蕴想,至少,她不会再对自己的心愧疚。
她可以去爱,去勇敢,只要不依赖,不执着于似是而非的话语,多少痛苦都会过去,怎样的结果她都能接受。
既然选择了相信,就不要怀疑。
“我娘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她生下我,害死了王夫人未出世的孩子……”
李蕴絮絮叨叨地说完。略去被关在柴房的日子,略去在膳房被打骂的日子,她才发现,原来遇到沈青川之前的日子是那么空白,那么不值一提。
“萧烨带走我,就是想让我把假的布防图交给李崇。我觉得这场合作没什么不好的,除了交易对象是萧烨。”
她知道,没有那些痛苦,她走不到今日。
也许周方仪问罪时她便认了,也许快窒息时她就想这辈子就这样算了。若非挨过无数次骂,呼吸过无数次濒死的空气,她绝对不会这般眷恋这处偏僻的小院,她绝对回不来南清院。
可那些痛苦,也在每一个瞬间将她逼向悬崖。回头看有细碎山石滚落,落脚的泥石被剥削,她踮起脚尖,虽活下来,但颤颤巍巍。
“我好害怕,我怕我回不来,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明明一直都清楚你的心,却忍不住去猜忌,去怀疑,因为我满嘴谎话,所以我希望你也是。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以为你死了那一刻,我甚至想好怎么伪造现场,怎么撇清关系……”
脸上的泪水被沈青川用衣袖拭去。但李蕴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才擦干的脸很快又满是水痕。沈青川的袖子已经湿掉,擦过脸的感觉很奇怪,像用她的泪水给她洗脸。
她推开沈青川,不要他擦。
沈青川撸起外袍,用里边干的袖子给她擦。
“你就不能拿块巾帕来嘛……”
李蕴正难过,沈青川笨手笨脚,气得她想笑,笑了又显得她的眼泪虚假不真诚。她更气,一巴掌拍在沈青川的胳膊上。
“我怕我站起来你会多想。”沈青川解释。
“你不会提前说一声吗?”李蕴气。
“我不好插嘴。”沈青川委屈。
“笨!”
李蕴气鼓鼓的,甚至忘了难过。
她接过沈青川递来的叠得齐整的巾帕,擦干净眼泪长呼一口气。
垂眼递回巾帕,她被沈青川揽入怀中。
淡淡草药香令人安心。她不动作,安静抵着他的肩。和他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也很好。
“你说你没我想得那么好,可那天,你哭得和现在一样伤心。你心里有我,一次次否认是因为太珍视,所以容不下一丝瑕疵。但那些对我来说根本不是碍眼的瑕疵,而是你努力靠近我的证明。
“你告诉我这些,我很开心。想活下去不是错,错的是那些逼你作恶才能活下去的人。以后有我,蕴儿不用怕。”
沈青川又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李蕴的背。
同睡一处,她枕着他臂弯时,他也总这样哄她。
李蕴点点头,又不愿撇下傲气,她别扭地说:“我自己也可以。”
“嗯,蕴儿厉害。”简短几个字,但没有敷衍的意味。
“不过我不行。”沈青川低下头蹭她的长颈,“没有蕴儿,我一个人不行。”
她听见自己因哭过而加重的呼吸,她听见沈青川平稳的呼吸,他们呼吸同一阵风,怀揣同样的心情,曾小心翼翼聆听彼此的脚步。
还好,推开窗的瞬间,他们看见了彼此。
晨光熹微,李蕴睁开眼。
沈青川的胳膊不知何时垫到了她脖子下边。明明说过这样手会麻很久让他不要做,他又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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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蕴悄咪咪地抬起一点头,沈青川似有所觉,闭眼嘟囔了几句把她按下。
“夫君,我睡不着了。”
“我困。”
沈青川力气太大,掰下他的手臂躺回枕头后,李蕴已经筋疲力竭。
天渐渐亮起来,青色软烟罗让他们的清晨来得比时间慢些。沈青川睡得很死,看来昨日真的让他操心不少。
真好。
一缕黑发留在他身前,李蕴轻轻握住尾梢,像握着他的手一样温柔。
她再也不用去猜他的心思。
没有言外之意,没有弯弯绕绕,他话语的意味就是最本身的意味。
钟声响起,吹散晨雾,李蕴撩起一侧软烟罗,温和的晨光推沈青川往她身边躲。
“沈青川,该用早膳了。”
“不饿。”
他分明没在睡。实实闭着眼和虚浮眼皮之间的差别,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罢了,就纵容他一回,反正她也还不饿。
不过好好奇,周氏离开后的早膳如何,会不会丰盛许多?
虽然原本的火腿肉松雪菜粥已经很好了,但她越来越不知足,就像对沈青川与她的距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让幸福离她再近一些吧。
“怎么了?”沈青川睁开惺忪的睡眼,无奈将怀里乱拱的李蕴捞出被窝。他已经被拱到床边上,再不采取点措施就要掉下去了。
李蕴笑盈盈地摇头。她发丝凌乱,双眉如黛,乌黑的眼被笑意浸满,神采动人。
“起,这就起。”沈青川没办法地支起身,无奈又快活地叹口气。
他披上李蕴选定的外袍,简单用青绿布条束好发,推开卧房门。
食盒孤零零地留在石桌,旁边是这个月的新书。
流云也不帮他把书送到书房里去,看来还在生气。
沈青川拎起食盒,食盒底下压着纸条。
“安平侯三日归。”
安平侯,也就是沈奕川。沈惜清死后,他越过沈青川袭爵,成为相府名正言顺的主人。
流云一直不满此事。他才是嫡长子,沈奕川一个过继过去的庶子凭什么抢走他的爵位。若他袭爵,哪还怕周氏给他下药,哪还用窝在这个南清院无出头之日。
沈青川摆摆手,要他喝点菊花茶降降火。
正是因为无人在意,才能窝藏他这个江洋大盗数年,正是因为无人在意,别院的腥风血雨才刮不到他这儿来。
流云冷笑一声,戴上面具踏檐而去。
沈奕川回来就回来,与他有什么干系。
沈青川收起纸条,携食盒入屋。
食盒里只有两碗馄饨,和一碟醋。
馄饨腾腾地冒热气,看来流云那小子没走多久,说不定就是盯准了送下来的。
他要和蕴儿过一辈子,但也不想失去流云这个唯一的朋友。明日需蹲守着,怎么也得把这件事说清。若流云执迷不悟,他只能与他分道扬镳。
“馄饨!”李蕴靠着枕头,手掌合十迫不及待。
“喜欢?”沈青川笑。
“小时候娘常包馄饨给王夫人吃,我也能蹭上一碗。”
那时候娘还没疯,还没犯下错,一切还那么美好。
李蕴笑笑,点几滴醋进去。醋化开,清亮的汤带上醋的香,李蕴吹凉喝一口,招呼沈青川也吃。
“你娘……母亲现在在何处?”沈青川斟酌着问。
蕴儿昨日告诉他,李崇用她母亲的命为要挟,萧烨故技重施与她“合作”。
他想问她母亲身处何地情况如何,他们能做到的他一样可以。
但他看蕴儿累了,便先搁下不提,想明日再问。谁料李蕴却放下勺,认真问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34. 第 34 章
“你问他做什么?”沈青川心中不是滋味。
“解决掉李崇还有萧烨……”
“你想让他帮你。”沈青川听明白了。
“是。二少爷是陛下的人,而萧烨在军中威望甚高,朝中旧臣忌惮新贵巴结,虽然他说他无心皇位,但终归是个隐患,能除去自然再好不过。只要我添油加醋说一点,诱二少爷铲除萧烨……”
李蕴突然停下,小声说:“我是这么想的……”
沈青川会不会觉得她满眼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她也没有办法。
除了撒谎骗沈奕川,她还能怎么解决萧烨。
她告诉沈青川原是想听听他的建议。他们是兄弟,虽然不往来,但这么些年总归了解点对方脾性。
她和沈奕川只见过两面,玉树临风是真的,但“阎罗”……她着实看不出,反而感觉很是温文尔雅。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错看,李蕴不敢妄下定论,故想问问沈青川,如何才能说服沈奕川。
不过要是沈青川不愿帮她,她就算蒙着眼也要自己去撞。
总之,她不会放弃。
“二少爷是个怎样的人?”李蕴直接问。
沈青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昨晚才承诺过,有他在她就不用害怕,结果今日她就要寻别的男人来帮她。
他想说他也可以,他也能成为她的助力,她不用去找别人。可等他想好计策,再寻到时机实施计划,要等到哪年哪月呢。
不想让蕴儿去找沈奕川。
一想到沈奕川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一想到沈奕川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就心发慌。万一蕴儿被沈奕川的脸迷惑了怎么办,这个虚伪的伪君子,可比他有手段的多了。
偏偏蕴儿的话句句在理,他的吃味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不讲理,难说话,多疑狡诈,杀人如麻,不守信用唯利是图……”
沈青川细数沈奕川的缺点,仿佛可汗大点兵般没有尽头。李蕴越听心越凉,这简直就是另个萧烨啊!
“停!够了……算了……”
李蕴听不下去了。与其去求这样一个人,她还不如自己去刺杀萧烨。还有一个月便到炎节围猎。这一个月,她能精进根本没有的武艺,一跃成为绝世高手吗?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青川压下得逞的笑,正色道“:江南富庶,粮田万顷,大昭国库超半数银粮皆来于此。然开国以来,永昌李氏独霸一方,地县官府五个中便有一个姓李,其余三个多半为姻亲,剩下的是为朝廷委派,五年一轮,难以扎根,在任期间大多与李氏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故新皇即位,沈奕川便大刀阔斧改革。迁各封地主回京城,同置于皇城脚下的临天坊,美其名曰‘众星拱北辰,北辰泽万星’。取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不就是削权,和他这个人一样口蜜腹剑。”
“蕴儿说得没错。”沈青川肯定道,“好不容易逼李崇放权,天子却转手将江南之地许给萧烨,沈奕川自不会允许此等养虎为患之事发生。他今日对皇位没兴趣,谁知明日会不会造反。能除掉萧烨,沈奕川求之不得。”
“所以让他除掉萧烨行得通?”一扫阴霾,李蕴顾不上吃馄饨压悲伤,一把攥住沈青川的手。
“是。但保险起见,蕴儿还是将假布防图交与我,由我去与他谈。”
李蕴迟疑:“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事太重要,不一直看着我心里会不安。”
“而且我不在,万一他有什么要问的岂不是很不方便。你也说他这人难说话且多疑,我还是跟着去吧。”她问:“我就站边上,他不问我我就绝不说话,行吗?”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沈青川无奈沉吟半晌,最终只能答应。
“他三日后回府,到时候我带你去。”
“嗯。”李蕴点头又问,“夫君怎么对朝廷之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还记得第一天走进书房,最后几架书上厚重的灰尘。原以为沈青川不务正业,不问世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将自己交代了个清楚,沈青川却还未向她坦诚。
李蕴想到这觉得很不公平,心中不快。
他在她眼里到底有多没用。
沈青川再次无奈:“我好歹是长子,生病前也是跟着当朝大儒修习的。先生说官至宰相都是委屈了我,若不是生病,说不定朝廷要为了我设个新职呢。”
没听出夸耀的意味,李蕴只觉得心疼。
她出生低微,打小就知道那些富贵,那些权势,那些随心所欲的自由与她无关。可她依旧忍不住幻想,如果她是大小姐该有多好,如果她不是婢女所出,而是某位官家小姐的女儿该有多好。
她可以和菀儿一样,穿干净体面的衣裳,簪一头发簪再任性地全丢掉,只因为没有一根合她心意。
母亲发疯不是她的错,但也不是她的错。她不恨母亲,她只是希望下一辈子的自己能有更完美的幸福。
不过倘若真的实现,她应该不会如此挥霍好运。万一哪天惹怒了老天爷,气得他收回一切了怎么办。
那时,她不得疯掉。
而沈青川,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拥有过一切又失去。
他确乎爱看志怪小说,但也有治世之才。因一场病不得不将半个自己埋葬,眼睁睁看自己成为世人口中的废人,他该有多难过。
“夫君好厉害。”
“你夫君这么厉害,不用担心说服不了二少爷。你就静候佳音吧。”
都这样了还安慰她。李蕴心里很暖,她应道:“好。”
周方仪离府后,原来半卸任的大管家重新接手府中大小事务。
南清院依旧没分派下人。是沈青川的吩咐,也是李蕴的意思。
以前觉得这院子偏僻、逼仄、少人气,现在却觉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睡在熟悉的环境,活在没有注视的天空下,每日都自在。
合完书,沈青川沉沉睡去。
今早他算是半被李蕴硬拉起来的,教她写字直至午饭,沈青川几乎刚沾上榻就睡,根本不用李蕴念书。
她静静读完最后一篇,起来伸个懒腰,打算去竹林里走走,顺便找找沈青川下面条的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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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蹑手蹑脚走出书房,直奔上闸的院门。她推开门,院前一小片竹林摇晃。平坦的石子路在不远处分岔,一个通向正堂,一个通向偏门,也就是相府停轿的地方。
从偏门回南清院的路走了许多次,没注意到有屋子,李蕴撑着笤帚向正堂去。
南清院后面那片竹林,竹子绿得发紫,地上爬藤绿得发黑,充满泥土的湿味。这里的竹子则长在阳光下,金灿灿发着光。和昨日抱她回去的沈青川一样。
李蕴心底甜蜜,忍不住笑。她悠悠哼着歌,没音没调地和知了搭腔。她三步一停,很是悠然。
灶房离正堂肯定远,没人会往南清院来,就算撑着笤帚也没关系,因为压根遇不上人。李蕴是这样说服自己的。然而,她话说早了。
一袭月白长袍,面若冠玉的沈二公子腰间配一柄长剑,白色剑鞘上银龙盘踞,金色剑穗旁有一枚月牙形绿玉,光照上去,在剑鞘上留下一弯淡绿色的圆弧。
他风尘仆仆,似是刚赶回来。
沈青川不是说他三日后才归府吗,怎么现在就到了?看样子还是往南清院去的,莫不是为周氏而来……
李蕴暗自懊恼,她上前两步的功夫,沈奕川已大步走到她面前。她福身道:“见过二少爷。”
“嫂嫂腿脚不便就不必行礼了,快起来。”
沈奕川克制地扶起李蕴,问:“兄长呢,怎么让嫂嫂受着伤一个人出来。”
“夫君在休息。妾身四处转转没什么事,便未喊他一起。”
不讲理,难说话,多疑狡诈,杀人如麻,不守信用唯利是图……一个词接一个词从李蕴脑海里蹦出来,她心乱如麻,得带沈奕川去见沈青川。
“二少爷可是来见夫君的?妾身这就领您去。”
“不,我是来见嫂嫂的。”
李蕴的心彻底凉了。她哈哈一笑,果然是找她算账来了。
“这样吗……不如回院里坐着说吧,妾身腿站久了有些疼。”
“前边有个亭子,应当比回南清院近。若嫂嫂不介意,你我去那儿坐坐。不是什么要紧事,说不了多久。”
沈奕川笑得光风霁月,李蕴却心底发寒,尤其是看到他按着剑柄的手。
看出她的犹豫,沈奕川不留回绝的机会,穷追不舍:“我扶嫂嫂过去。”
说着,他伸手来搀李蕴撑笤帚的胳膊。
李蕴护着笤帚往后退,结结巴巴道:“不、不必。”
她面色窘迫,伸手请沈奕川先行。沈奕川解下腰间佩剑,那剑足有李蕴半人高。
李蕴警惕地又退一步。
“笤帚底下软,撑地不稳,嫂嫂还是先将就用我的剑吧。等回去我便差人打个轮车送过来。”
他看着……好像没有坏心?
李蕴摆手拒绝,道:“谢二少爷好意。只是妾身的伤过些日子便好了,用不上轮车。”
“都听嫂嫂的。”沈奕川笑着收回剑。
李蕴等他先行,谁料他却趁李蕴不备,自然而然上前一步搀起她的胳膊,道:“那便恕在下失礼了。”
35. 第 35 章
李蕴几乎是被架到了亭子。
亭子的确比南清院近,远处隔一堵墙便是正堂。
“嫂嫂请坐。”
“哎。”
沈奕川温和地笑,剑靠石桌立着。李蕴回之一笑,尴尬地抱笤帚不知说什么。
沈奕川见她笑,继续笑,但不提正事。李蕴笑得脸有点僵,先寒暄:“二少爷此番南下可还顺利?”
“承蒙嫂嫂挂念,很是顺利。一路没遇上大雨,没遇见饥荒,所到之处百姓富足,生活和美,无不称颂圣心宽厚,恩泽绵长。”
“那很好了。”李蕴讲不出别的话。
沈奕川反问:“嫂嫂呢,月牙潭边一别已数月,在我离京的日子里,嫂嫂过得可好?”
不知是不是李蕴的错觉,她觉得沈奕川这话说得古怪又暧昧。她勉笑答:“有夫君照拂,自是好的。”
“可我怎么听说,嫂嫂近来受了不少苦?”
李蕴心中凛然,暗中揣度沈奕川的神色。
他不知真假地笑着,玉脊梁骨挺得笔直,白靴隐在月白袍面后,绷着紧实笔挺的修长小腿……不对不对,揣摩神色揣摩到哪儿去了,真是美色误人。
李蕴懊恼地羞红脸低下头,嘴上道:“二少爷可否说与妾身听?南清院冷清,发生了这些事……也不知旁人是如何看待妾身的。”
不看脸便能恢复神志,李蕴垂眼装出无辜柔弱之样。
“无非是些空口无凭、恶意中伤的恶语。嫂嫂不用管,我自会处理。”
沈奕川依旧温润如玉,李蕴却气得咬牙。又是一通废话,夫君说得一点儿没错,这人难对付得很。
她忍不了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她先谢过沈奕川,再问道:“二少爷说找妾身谈谈,是要谈什么?”
“谈谈前晚。”
沈奕川言简意赅,留李蕴疯狂转动大脑。
前晚?前晚可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堪比话本,他要谈哪件事?是周方仪还是萧烨?
既然他这么问,权当他将选择权交与了她。何况夫君说沈奕川也有铲除晋王之意,达成此事,说不定周方仪之事便迎刃而解。
李蕴将笤帚靠石桌立好,正色道:“关于晋王之事,妾身本就有意与二少爷详谈。只是不知二少爷知道多少,又作何打算?”
李蕴从一开始就对他充满防备,按他给她留下的印象,照理说不该如此。沈奕川不再挑逗,免得李蕴对他戒心更甚。他道:“侯爷与晋王逼嫂嫂做的事,以及他们要挟嫂嫂的条件,我都知道了。”
李蕴惊疑。
知道她被萧烨强行带走不难,陈侍郎那儿便可得知。但交谈的内容沈奕川又从何知晓?沈青川未离开过她,萧烨不可能告诉要置他于死地的沈奕川……难道隔墙有耳?
沈奕川看出李蕴的怀疑,淡定道:“兄长不放心嫂嫂,派流云暗中保护,这些便是流云告诉我的。”
“他……流云那晚一直在?”
沈奕川坦然点头:“是。流云的父亲是南州第一杀手,而他的武功也不输京城任何一位江湖高手,故父亲安排他在兄长身边保护。他与兄长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感情深厚,兄长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武功高强……一直在……从被带去晋王府开始,流云就一直跟着她。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是他怕晋王发现?是夫君吩咐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
夫君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便是夫君的意思。
沈青川知道一切,为什么要装作一无所知?
为什么……究竟怎样才算万不得已?
别猜了,回去直接质问他便好。李蕴在心中告诉自己,沈青川一定有他的原因,他不会骗她。再者,两个独立的人怎可能一方完全服从于另一方,也许其中有误会。
是了。
夫君说过,要带她一道去找沈奕川。
流云私自告诉沈奕川,就不会是沈青川授意。
李蕴理清思绪,沉声发问:“既然二少爷都已清楚,不知需要妾身做些什么?”
“不多。嫂嫂按晋王所说将布防图交与侯爷便可,另就是抄送一份送与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简单。”沈奕川看穿她的心思,笑得温柔,“布防图差人送不放心,嫂嫂伤又未好,过几日我自行来取便好。”
可晋王呢……
李蕴欲言又止,想发问却不敢。不知为何,沈奕川分明很好说话,但她总觉得危险,脖子上的汗毛到现在还没软下去。
感觉自己背过身,一看不见他就会被拆吃入腹。
沈奕川拎起长剑:“至于晋王那儿,嫂嫂不必忧心,解决完侯爷自会轮到他。嫂嫂只要好生待在相府,等我回来便可。”
他俯身伸出手,声如珠玉:“我送嫂嫂回去。”
想法又被看穿,这张与沈青川极为相像的脸只叫她毛骨悚然。
她不敢提起母亲。她原想求沈奕川救她母亲出来,现在却生怕沈奕川知晓。她直觉,沈奕川和萧烨李崇是一道人,只是走得路不同。他迟早也会用母亲要挟她,逼她为他的奴。
李蕴摇头:“二少爷自南州赶回京城风尘满身,妾身就不劳烦二少爷了,自己走回去便好。”
李蕴拄着笤帚,走得慢而稳。
沈奕川在亭中看她背影许久,直到再看不见。
害怕他?抗拒他?
没关系,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与她,来日方长。
回到南清院,沈青川还躺在榻上睡得昏天黑地。李蕴拖垫子坐到他身旁,仅存的善心制止她戳弄他的眉眼,扰他清梦。
沈青川睁开一只眼,抬手覆在李蕴扰人心绪的眼上。
她什么才能知道,视线无形,感觉亦无形,但二者相通则化为无法忽视的有形。
“你醒了?”
“半醒。”
李蕴往左边探,按下沈青川的手道:“我刚刚去竹林里,想去找灶房。结果!你猜我遇见谁了?”
流云?可这个点他该在洛水河畔练功,难道是……
“沈寻雁?”他的语气紧张几分。
李蕴摇头,语气如老夫子般:“非也。”
“那是谁?流云?”
“非也。”
“大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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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少爷。”
沈青川陡然清醒,两眼瞪大音量拔高:“沈奕川?!”
他们单独见面了?!
原以为沈青川即使山崩天裂也淡定从容,看来是她高估他了。不过这倒是说明沈青川的确不知情。
李蕴扬起唇角,神采动人:“嗯,他不知为何提前到了,也许日夜兼程,故到得比预期的快些?”
“不安好心。”沈青川冷哼一声,“他可有贴上来与你搭话?”
“什么搭话……”沈青川语气古怪,李蕴顾不上许多,将所谈之事一箩筐倾倒而出。
“我还以为他是为周氏而来,提一柄剑来势汹汹,可吓人了。好在他似乎也没那么难说话,只是总感觉憋着坏水。”
“他这人是这样。”沈青川附和,同时也察觉到不对,“他哪来的消息?”
他坐起,余出身旁空位,李蕴坐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沈青川捏她手心:“怎么不说?”
“是流云。”
沈青川神色一凝。
李蕴忧心:“今早和正午都未见流云来,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吗?”
“他……说了些没道理的话,我与他吵了一架。”沈青川无奈一笑,“放心,没事的,我会去找他把话说开,顺便再问清到底怎么一回事。”
“嗯。至少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沈青川总是让她很安心。李蕴倚着他的肩,松了口气。“只要再救出母亲,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娘会没事的。”
“你管谁叫娘呢?”
“我是你夫君,你娘便是我娘,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错。”她伸直腿,脚后跟靠在一起又分开,“萧烨说母亲被关在天水街,夫君到过那儿吗?”
“不曾,那是前朝太傅的居所,一条街上就这一户人家。”
前朝君王便是被李家斩首,李崇怎么可能将母亲藏到那儿。李蕴怒:“永昌侯和前朝太傅?萧烨诓我!”
“先别急,找机会一探便知。”
“不,夫君,过几日陪我回一趟侯府。王夫人一定知道母亲的下落,无论母亲在不在天水街,我们先去找她问个清楚。”
她必须见到菀儿。王夫人不会告诉她,但若菀儿问起,还有十分之八九的可能王夫人会告诉她。
可该如何让王夫人同意她与菀儿相见呢?
“好。”
沈青川没有丝毫犹豫,无论李蕴要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他要做的就是努力成为她的助力,让她不必有求于他人,不必游走于形形色色的人之间,将希望寄于他人。
他道:“待我换件衣裳,我们去藏书阁走走。”
李蕴正在思索如何说服王夫人,对上沈青川狡黠的眼,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搞定王夫人之前,先得过了李崇这座大山。
布防图是不偷了,但得装模作样安抚一下,否则不带点进展回去,李崇怎会欢迎?
正好,她也想到了让王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青川。”
李蕴忽然抓住他的手,笑眼弯弯却异常认真:“妾身已有孕在身,望夫君回门之日多加关照。”
36. 第 36 章
“这……这种话怎能乱讲!”
若非太过荒谬,沈青川望着那双眼几乎都要信了。他涨红脸,虽知此话非真,却忍不住想入非非。
蕴儿与一双儿女在院中逗麻雀,他盛出白萝卜炖排骨,与其他几道菜一起放进食盒,米饭与勺筷另放一盒,否则放不下。
他迈出灶房门,阳光明晃晃地照亮他跑过无数遍的小径,落下的竹叶堆在石子路旁铺成一条道,是今早哥哥带妹妹扫出来的。
蕴儿的声音隔一道墙传来。
“爹爹马上就做好饭了,不要再吃糕点了!”
哥哥的声音很吵:“娘亲为什么能吃!”
女孩的声音很糯:“娘亲是大人。”
“对,娘亲是大人,大人有大肚量,吃得自是比你们小娃娃多。你再吃,一会儿吃不下饭,小心你们爹爹发脾气。”
“大肚量不是这个意思。”哥哥稚气地反驳,是他教的。
“爹爹不会发脾气,娘亲也不会发脾气。”妹妹伸手讨要抱。
蕴儿夺走哥哥手里的米糕给妹妹,妹妹在她怀中用肉肉的小手碾碎米糕,分与小麻雀。她看见爹爹拎食盒站在院门旁,高兴地招手:“爹爹!”
蕴儿早看到他,她抱妹妹到石凳上坐好,唤还在生闷气的哥哥上座。石凳换了新的,有靠背且垫了软垫。新植的桂树与老槐树依偎洒下清凉,小麻雀围着喳喳叫。
沈青川坐到蕴儿身边,打开食盒端出菜来。
妹妹凑到哥哥面前,拉着他的手哄:“哥哥不不开心,吃饭多开心。”
小孩和他一样别扭,小小年纪就抽条长,站起来比石桌还高一个头。他自觉打开另个食盒,分发勺筷与饭。
蕴儿笑眼盈盈地谢过哥哥,哥哥“哼”一声惹笑妹妹,反弄得自己不好意思。
沈青川逗蕴儿怎么不谢过他。蕴儿舀一块排骨送他饭上,很是听话:“谢过哥哥。”
“沈青川……”
“沈青川!”
弯成月牙的眼变回圆溜溜的杏眼,李蕴捧着他的脸满是担忧:“你怎么突然不说话,脸还烫成这样,是睡不够让脑袋发热了吗?”
“不、不是。”沈青川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道,“你要我做什么便说,我都会配合。”
分明就是害羞了,李蕴忍不住笑,扬起眉毫不客气地使唤:“那便请夫君先替我临一份布防图吧。”
做美梦被当场抓包,沈青川羞窘起身,誓要扳回一城。
他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听凭夫人吩咐。我这就去换好衣裳点好纸笔,与夫人去藏书阁作画。”
李蕴表情有些难以名状:“图在梳妆匣内,放珠钗那一格。”
“夫人真是周到。”沈青川继续道。
“好好说话。”李蕴受不了黏糊的沈青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沈青川很是委屈。
他调整得很快,脸虽薄红,神态已是寻常的淡然,嘴角弯起的小弧温柔,没有戏谑的意味。沈青川单膝跪在李蕴面前,李蕴无措后缩。
“以前是我不够好,语气冷模样冷,叫你猜来猜去彻夜难眠。”
沈青川的眼底涌满不知名的情愫。
他曾经渴求过,那份渴望与现今胸腔喷薄的,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苦苦追索太久无果,如今,这份情感却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并心软徘徊,等他愿意相信。
“也许有人爱过我,很短,很吝啬,只在别人眼前爱。故遇见你之前,我没学会爱。正因为不会,所以我狂妄地轻视爱,像爱轻视无知的我一样。直到你出现……
我不是一个会妄下定论的人。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却觉得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没有之一,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不够好的人明明是我。”
一根手指竖到唇边,挡回她反驳的话。
“还记得刚成婚的时候吗?你磕到头,取糖受周氏质问,这些都是我故意而为。我想推开你。我觉得你蠢笨,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而我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妻子来搅乱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词形容我才恰当。”
“我蠢笨,看不清命运的牵引,短短几天做了那么多蠢事,用一生来追悔都不够。
我畏首畏尾,听见心跳怦然却不敢妄动,自以为是瞻前顾后,实则是对未拥有之物到来的惊慌。”
“你有我不曾拥有的勇敢,你比迄今为止眷顾我的所有阳光明媚,有时像麻雀喳喳,有时又似竹林潇潇,静然将我环绕。我从十二岁起便不曾离开过南清院,我怕这处荒僻的小院困住你,又怕自己留不住你。”
落寞眼神仿佛凋零的秋叶。
“如果终要离开,不若一开始便相恨,这样分别时会洒脱些吧。我这样告诉自己,却在醒来看见你望向我的双眼时明白,我怎么可能离得开你?我怎么可能洒脱?
即便看穿你的谎言,我也愿意说服自己去相信。只要有万分之一的真心,便值得,无论你最后会不会留下。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那一天,她挺直背不卑不亢。那一天,她蹑手蹑脚偷看他睡颜。那一天,她撞进怀里说想他。那一天,浇愁的酒换成了润喉的糖梨水,。那一天,她抚过他鼻尖,愿他梦中也无忧。
那一天,她泣不成声,泪水打湿衣襟贴紧胸膛,带着她未说出口的珍重。
沈青川拉过她撑在身旁的手拢于指尖,虔诚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吻如引线上的一点红,灼烧指尖,顺脉动的血液流向心脏,炸开一束烟花。
“蕴儿,我们此生永不分离,可好?”
沈青川说得对,她是比他勇敢。
温热的触感延续绚烂的烟火,李蕴喘息着,给出沈青川梦寐以求的答复。
“好。”
结束许久,二人的脸依旧红得不像样。李蕴不敢看沈青川的眼,怕下一秒呼吸会再次紊乱,再次忘我地交缠。
“走吧。”她先开口,伸手等沈青川扶。
沈青川会错意,蹲下以便李蕴抬起的手搭上他的肩。
有力的小臂从膝弯后穿过,小腿被抬起,李蕴慌忙向后仰倒,躺在榻上躲开揽肩的手。
“你做什么?!”李蕴有些羞恼,“扶我。”
“啊,我还以为蕴儿要抱。”
“府里那么多人看着,谁要你抱。”
“南清院中无人,我可以想抱就抱吗?”
“别说了!快扶我起来!”
她推开恬不知耻傻笑凑过来的沈青川,腰上的伤让她除翻滚外别无所能。
“夫人好生无情。”
沈青川委屈地坐起,边叹气边摇头。
“沈、青、川!”
耐心耗尽,李蕴一掌打在沈青川落寞的背,拍走盘旋不去的旖旎氛围。
沈青川闷吃下小猫挠痒似的一掌,转回身扶起李蕴。
李蕴腰上有伤,故沈青川不敢将手从她腰下伸过,只能先揽过肩,抬起点高度再贴着平坦温暖的后背,慢慢推她坐起。
沈青川垂眼,心中盘算着如何将那一掌从李蕴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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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回来,最好今晚便能讨到。李蕴却误以为沈青川被那一掌伤了心,故一言不发,垂眸暗自神伤。
就再纵容他一次。
李蕴站稳,扯回替她理发髻的沈青川,闭上眼狠啄下去。
如白石般的脸出乎意料的软,一触即分,李蕴不顾还在原地发愣的沈青川,深一脚浅一脚往外逃。
“蕴儿,我没反应过来。”
“哦。”
“能再来一次吗?”
“不能。”
“晚点再来一次。”
“没门。”
“蕴儿别羞,我来亲你。”
“沈青川!”
“嗯。”沈青川挡在李蕴身前,揽过她的腰,上扬的嘴角张扬又肆意,“夫君在。”
罢了,是她先动的嘴……两次都是……
李蕴服软,温声道:“夫君,我们先去办正事。”
“好。”他俯身一吻,落在李蕴光洁饱满的额头。
被圈在怀中的李蕴无处可避,只能扯着他的衣袖,要他快些走。
从南清院正门出,他们没走上小径,而是向一处竹子格外茂密的角落走去。竹子密得围成墙,竖在灰石房外,原来灶房藏在这儿。
李蕴趴在窗户上张望。里边陈设简单,一个木架两方灶台,一缸水一缸米还有几箩土豆,以及一把挡着门的木板凳。
李蕴笑:“以后你烧饭时,我便能来这儿看你了。”
沈青川故作苦恼:“夫人督查,我怕我一紧张,做不好饭。”
李蕴不吃他这一套,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在南清院等着夫君好了。否则夫君做不好饭,岂不就成了我的错。”
沈青川赶忙解释:“不,怎会是蕴儿的错。有夫人相伴我精神百倍,那饭铁定越做越好吃。”
粉袖捂笑,李蕴话语里是遮不住的笑:“行了,快带我去藏书阁。去完早早回来休息,明日便去侯府。”
途经正堂,碧水正领一批小丫鬟洒扫庭院。
见李蕴与沈青川远远带笑而来,她手上动作一顿,转向后厅。
“见过大少爷,见过大少奶奶。”
小丫鬟们规规矩矩地行礼,直跪到地上。
李蕴忙请她们快起来。
要么不行礼,一行行大礼,这可真是骇人。
“往后见了我与大少爷不必如此,问个好便成。”
“是。”丫鬟们一齐应道。
李蕴与沈青川正要走,站在最前面梳两髻的丫鬟忽然开口。她看着就伶俐十足,声如黄鹂,婉转清脆:“只是这是二少爷的吩咐。”
“二少爷?”李蕴停步。
“是。二少爷说府中下人缺规少矩,怠慢了大少爷与大少奶奶。故特命此后三月见到二位,都得行此大礼,补上先前少的礼。往后日子更需毕恭毕敬,万般敬着,否则便直接赶出府。”
那丫鬟黄鹂鸟般唱完好长一段词,却将李蕴唱糊涂了。
沈奕川说的处理便是这样处理?这不是作威作福,反叫府中下人将她夫妇二人难看。
李蕴心中所想正与沈青川相合。然蕴儿身份特殊,虽为大少奶奶却不管事,鲜少露面未立威严,不适合开口。
故沈青川握着李蕴的手,对那丫鬟道:“你去禀了二少爷,告诉他他的好意我们夫妇心领了,只是如此大礼恐折我寿,还是就此作罢了吧。”
“奴婢明白。”
小丫鬟拱手从侧门退出正堂,其他丫鬟继续手上活计。
李蕴与沈青川相携往后院去。
37. 第 37 章
巡守大门两侧的护卫抱剑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大少爷,见过大少奶奶。”
沈青川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问:“里边可有人在?”
“禀大少爷,只有大管家在三层整理藏书。”
“我携夫人进去作画,若有其他人要来,就道不便放行。”
“是。”
李蕴倚在沈青川身上,靠沈青川扶着迈过门槛。
藏书阁外呈方体,内墙却用精巧的书架围成圆。中部竖一旋转扶梯,直通向其他楼层。往上数,大致有四层,从外边瞧似乎有五层。酸枝木架上书籍琳琅满目,扶梯边放有可调高低的脚凳,以便拿取高处书籍。
“守卫如此森严,生怕别人不知道藏书阁里有宝贝。”
沈青川关上藏书阁的大门,李蕴已坐在画案后等他。
画案上已摊好青鱼镇纸所压的薄纸,并无笔墨。沈青川取出画具,笔毫从粗到细悬好,颜料碟点一滴清水晕开,各色颜料整齐码于木盒之中。他从怀中抽出一白布垫于笔下,请李蕴研墨。
简直比菀儿作画前的准备还精细。
李蕴抬腕研墨,磨得又快又急,砚台底的戏水双鱼渐渐消失在浓重的黑水下,至少没有墨水四溅。她停下,手有些酸:“够用了吗?”
“差不多。”沈青川答。
“那你画吧,我去上边探探。”李蕴立刻放下墨锭,撑着沈青川的手颤巍巍站好。
“大管家好说话吗?”
“你慢些。”沈青川不放心地扶她到楼梯口,“好说话……你抓稳扶手别回头看,走慢些!”
“晓得了,你快去画,画完给二少爷送去,咱们好早些回去用晚膳。”李蕴回头眨眼一笑,又吓得沈青川两步一格,扶正她的腰。
“摸个大概便可,别走太深。”沈青川道。
“明白。”李蕴已走到二层,她绕到扶手后探出脑袋道:“我才不多费那精力呢。”
二层比一层小半步左右,自扶梯到书架,十二步走到头,楼下要用十二步半。依旧是一览无余的布置,只是书架间多了几幅画,两幅似用来充当门帘的京华山景图通向外部围栏,窄小的窗户映出守卫的背影。
如果自里向外偷袭,岂不百发百中。
李蕴愈发觉得这藏书阁古怪。
她慢慢走到门前,相对的两幅画一幅是秋景,另一幅则为冬。冬日的京华山覆满大雪,一片苍茫间几块青黑的山石嶙峋,李蕴莫名想到沈青川眼底的青黑。
秋景所绘当为晚秋。红枫已现衰退之态,高远苍天之下东一块红,西一块泥,长桥如舌,久负天下盛名的京华山仿佛斑秃的狗头。
李蕴掀起两幅画,现出画后的木门。门闸设得极高,在门三分之二的位置,也就是李蕴的脖子处。她脖子一凉,伸手去拽三指宽的栓门铁链。悬下来的链子荡了荡,缠绕门闸的部分稳如泰山压顶。
她松开锁链,去看两旁的书架,皆是治世治国之说,按作者与朝代排列,看不出问题。
她放回抽出来的书,没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同样也无整理书架的声音。兴许大管家整完了三层,去了四层?
李蕴踏上楼梯,故意加重脚步,为的是让楼上人听见。
扶梯转过一圈,受遮挡的视线豁然开朗,眼熟的月白身影在阴沉的书架前一晃,也转了个圈,对上李蕴怔愣的眼。
杏黄书穗拨至书页间,素白的手掌并上书,沈奕川歪头笑:“好巧。”
守卫怎么没说二少爷也在,难不成他把二少爷记成了大管家?这也太荒谬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李蕴硬着头皮提裙上了三层,大声应道:“是好巧,二少爷竟也在此。”
“嫂嫂来此处寻书看?兄长的书房应不输藏书阁。”
“谢二少爷。”李蕴半靠扶栏抽回手,沈奕川并未拦她。
“话虽如此,但总归有些书是没有的。妾身记得幼时看过一本画集,画的是江南那儿的风光。几日惊魂,妾身心乱分外思乡,与夫君提起这本书后他说兴许藏书阁有,便带妾身来寻。”
沈奕川往她什么也遮不住的身后望,疑惑问:“那兄长呢?”
李蕴垂眼:“夫君在下边找。”
“兄长让嫂嫂独自爬楼,自己留在下边?”
“下边书多,找起来费眼,且妾身的伤没那么严重,慢些走还是没事的。”
李蕴撒起谎来不眨眼,只看沈奕川能忍她到几时。
“兄长想得倒是周到。”沈奕川放回手中书,前逼一步道,“不知嫂嫂要寻的画集为何名,奕川也想尽份力……”
木制楼梯被踩得咯吱响,清朗的声音先一步赶到,解救李蕴于窘迫。
“不劳烦二少爷。”一本画集在李蕴眼前草草掠过,沈青川冲过来将她挡在身后,他分外警惕,语气冰冷不留情面:“画集已找到,二少爷如此热忱还是付与天下人为好,蕴儿自有我来照顾,无需二少爷费心。”
“举手之劳罢了,称不上费心。”
沈奕川看向低头藏在沈青川身后的李蕴,沈青川将她遮得更严实,压低的眉眼带戾气,却对沈奕川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
他夺走了沈青川拥有的一切。无论是现在的南清院,还是留在沈青川身边的流云,无论是每月的吃穿用度,还是沈青川颐指气使的态度,全是他的赏赐。
若非他开恩,沈青川如何苟延残喘到今日?
可偏偏那愚蠢的周方仪自作聪明偷换亲事,以至于沈青川夺走了李蕴,夺走了属于他的东西。
他怎可能允许此种事发生?
即便是他看不上的东西,未经他的准许,沈青川也没资格捡去独藏。
“只是嫂嫂身上有伤,兄长让她独自爬楼未免太过放心。若是我,定寸步不离地看紧她,即便找画集要多费些时间又如何,不弄丢了她才是最要紧的。”
她伤的是腿又不是脑,沈奕川怎把她说成了痴呆。她奇怪地抬眼,正对上沈奕川肆意窥伺的眼。
李蕴恍然明白那挥之不去的悚然从何而来。
这股疯劲儿她见过,上个拥有它的人挥一柄黑金羽扇,送她到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们的眼神一样冰冷,像干涸的血迹般残忍,沾上就洗刷不掉。看她不像在看人,而像看一件无灵无感的死品,独属于他。
她迟迟未觉,大概是因为这张脸与沈青川太像,像到她忍不住为其开脱,认为那些不安尽是无端的幻觉。
“是妾身主动请夫君允我上楼的。”李蕴道。
沈青川的手骤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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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或许他的心脏此刻也是如此。
“妾身未到过藏书阁,头回见到旋转式的楼梯,新奇得很,便央求夫君允我上楼。妾身腿上的伤近乎全好,夫君一时心软便同意了。若二少爷觉得妾身叨扰,妾身在此向您赔不是。”
“嫂嫂言重了,你们夫妻恩爱,说再多都是我的错。”沈奕川转过身,“我还有书要看,便不送二位了。”
沈青川走在李蕴前,李蕴手搭沈青川的肩,缓下到一层。
画轴与画具皆已收拾好,靠在门边。
李蕴压低声音道:“门外的守卫竟撒谎骗人,幸亏夫君动作快,不然我不知还能应付几轮。”
“是蕴儿聪明。若非蕴儿说得大声,我怎来得及冲上去还顺手捎一本书?”
“的确。”李蕴毫不谦虚,扬眉自夸。
推开门,撒谎的守卫不见心虚之态。
二人不多纠缠,穿过少人的竹林回到南清院。
长案之上,明烛团亮一方,画工精细的手抄图摊开,与竹筒内不过巴掌大小的布防图简直一模一样。
“夫君……”
“嗯?”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蕴惊叹。
文能吟诗作画,武可摇锅挥铲,看似冷傲难近其身,实则温软体贴,娶夫当如此啊。
“糕点?”沈青川仔细思索后道,“我只会些简单小菜,精细的糕点还未试过。”
“糕点啊……”想起桂花糖糕,李蕴眉眼弯弯,坏笑道:“你若拜我为师,我便考虑考虑要不要教你。”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青川与晚风同醉,拜师竟不起身跪拜,而是轻轻在李蕴的脑门上一磕。
看在徒儿长得讨喜又乖巧听话的份上,李蕴放他一马,继续道:“拜完师父该做什么?”
“奉茶。可师父,徒儿娘子管得严,不让徒儿夜里喝茶。”沈青川颇为苦恼地垂下脑袋。
好啊,拐着弯说她多事是吧。
李蕴倒一杯茶,敬到沈青川面前:“你家娘子说得对,夜里喝茶确不好。然我收徒讲究个缘分,缘分到了便成,缘分未到便散。而这时缘亦是缘分中的一环。
我今夜看上你,愿收你为徒是抛出了时缘,你敬我一杯茶我喝下,便是你接住了时缘。但若是你不愿抛开娘子的规训,只能说你我有缘无分,当不了师徒咯。”
沈青川勾唇,点一杯茶执于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如画一般。他端茶敬李蕴,道:“娘子所言并非规训,是我自愿往之。青川愚笨,曾错失一次无比珍贵的时缘。今日师父一番肺腑之言令青川茅塞顿开,原来时缘不是天赐,而是人予。”
端茶的手绕过李蕴抬起的小臂,沈青川送茶到唇边。
李蕴明白沈青川要做什么。她眼眶发红,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人就是这样矛盾,苦到极致笑,欢喜到极致哭,相撞的情感才足够淋漓。
“今日夫人予我再一次时缘,我无所准备,便以茶代酒,以情代礼,请夫人与我,饮下这杯迟来的合卺酒。”
闭上眼,甘冽的茶水润过心,咸涩的泪水滑过勾起的唇角。
此生所求,不过如此。
此生所求,不过如此。
38. 第 38 章
“以茶代酒,喝的不是茶而是酒,你倒是聪明。”
“夫人过誉。”
李蕴收好画轴,叹:“二少爷那可怎么办。”
“不必忧心。”沈青川宽慰道。
“如何不忧心?二少爷会解决萧烨,但谁来解决二少爷呢?”
虎狼相杀,被捕的猎物没有获得自由,只是延迟了死亡。
“有我。”
脸旁发丝被理至耳后,沈青川说得认真,李蕴权当他在安慰。
看来她还是得逃离京城。
背叛了李崇与萧烨,银两与宅邸是得不到了。两处庄子在京郊,日后打理不便还是尽早卖了换盘缠好。等到了江南,卖庄子与当首饰得来的钱再凑一凑,开早餐铺子的本钱应差不多了。
人还需有个落脚之处,她要置办宅院,离街近的不会便宜。
她白日在外摆摊,母亲需请个心善的姑娘照看。她发起疯来会伤人,工钱自然不能低。
请郎中,三餐吃食,四季衣裳……
开始的日子会苦一些,之后能甜起来便好。
可仅两人的小家就那么难维持,她如何再供养一个沈青川?
沈青川当惯了京城里的大少爷,能受得了小巷里的清贫?如果她告诉沈青川她的打算,他一定会跟她去。多一双筷子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沈青川的病,她治得起吗?
母亲无依无靠只有她,沈青川……也只有她。
“沈青川,你愿意和我去江南吗?”
她小心翼翼问。
逃走,逃到沈奕川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是李蕴的答案。
在南清院待了十余年,说舍得是假的。一草一木与他同饮过苦酒,高远的天空飘过他浩渺的梦,杂草遮掩的石砖上剑痕道道,是他怕忘记年岁。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南清院,和那棵槐树一同老去。
但后来,他看到一朵绚丽的花绽放。既然春天已来,何故躲在门后惴惴不安?手松开门闸,腿却抵着门,脸贴上冰冷的木板,希望敲门声永远不会停下。
在一切必然面前,口是心非是最可笑的逃避。
就让过去留在过去,他要去往有她的未来。
沈青川温顺地低下头,像等待主人爱抚的犬类:“夫人所在,便是吾心所往之处。”
李蕴捧起他的脸:“我怕我养不起你。”
沈青川拧眉:“我岂是吃白食的?”
李蕴道:“你身子不好,得在家里养着。”
“我的病之所以药石无医,是因为药就是病根。”
“此言何意?”李蕴不解,却看懂沈青川的苦笑。
眼底的落寞无法忽视,在她的注视下,早已接受的事实再次化为锋利的剑,划开结痂的伤。温热鲜血自空洞涌出,却是长出血肉,挤出陈年的剑。
漂泊经年的血流向爱人,终于找到归处。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周氏不喜欢我。沈惜清在,她对我笑,沈惜清不在,她便用藤条抽我,但她从不对沈寻雁这样。一开始我以为,我是长子,是沈家下一任家主,她爱我,期望我好,所以事事严求。直到某日我跪在院中几近昏迷,她命周二娘把我拖出去,称我为杂碎,我才晓得,她根本不爱我。”
沈青川眼中没有泪,他明白得太晚,早对此事失去了感知。恨也好,怨也罢,所有情感随南清院的大门一道关上,埋在潇潇竹叶下腐烂,与后来的他无关。
然而李蕴攥紧他的手,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头一回觉得,他也有为自己流泪的权利。
“后来沈惜清接外室回相府,手里牵一个男孩,看着与沈寻雁一般大。半月后,外室溺死在月牙潭,孩子过继到周氏名下。她把那孩子当亲生子看,却任由我如草芥般活着。听说那孩子生下来时未足月,故身子弱,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她围着孩子转,不再管我。我倒觉得蛮好,少了许多顿打。”
“十二岁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我裹着狐裘在月牙潭边练剑,冻得牙齿打颤。那孩子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挣脱周二娘的怀抱便疯了似的往月牙潭里栽。我以为他不仅病还傻,两眼直愣愣的,看不到其他,耳朵开着却如闭上般,听不见一群丫鬟惊呼。冬天的潭水多冷,他个子多矮,两三步便漫过头顶。”
“我救了他,他受冻连日高烧不退,几近死亡。周氏慌了神,以为外室来索命,不顾沈惜清阻拦请道士来做法。法事已毕,孩子依旧昏迷不醒。她不知从何处招来江湖术士,在月牙潭里养鱼吃魂魄,喂孩子喝下符水换去命格。”
换去命格……
药就是病根……
李蕴忽然明白一切,又不明白一切。怎会有母亲残忍如此,用亲生子的命去换另个孩子的命。
“她说我也受了寒,送来中药补汤,周二娘盯着我喝下药,收走空碗。昏迷的孩子醒来,一场高烧烧走所有记忆。他改名为沈奕川,彻底成了周氏的孩子。而我,病来如山倒,迁去僻静无人的南清院,举不起剑拿不起笔,日日用药吊着命。”
他很平静,像在复述话本里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离他太遥远,以至于同情都显得格外艰难。
隔了太久的时光,沈青川几乎记不起当初他是如何歇斯底里地发疯,如何发现花瓶太重,离开架子的瞬间就脱手碎成片。
他喝下一碗碗苦涩的药,药汁封浸他的唇,他越来越沉默。
槐树根被碎瓷片划断,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
究竟为什么活着,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周氏不让他死,他得留着一口气,为沈奕川续命。
他推翻药,周二娘笑,当晚流云睁一只翻白的眼,半死不活地躺在他面前。
他喝下药,药里有血腥气,叫人反胃。酸水翻腾,与入口的苦汁一起被咽下。风带走他的呼吸,沈青川认命,这里就是他的归宿,曾许天下第一流的他的归宿。
“起初他们用流云的命威胁我,我不得不喝。后来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苟延残喘但好歹喘着,我便这样没皮没脸、没有尊严、仰人鼻息地苟活着,直到你出现。”
心口作痛,被遗忘的旧伤夏季腐烂,冬季结疮,终于在这个晚来的春重见天日。
抱紧他的手微微颤抖,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她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下顺他的背,从颈骨到脊梁,从岁月的这头摸回那头。
沈青川,不要怕,有人来爱你。
“我想回到那个世界。”
那个阳光曝晒,晒到睁不开眼,他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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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挽剑破风,风随剑指,意随心动的世界。
风带他的呼吸归来。他睁开眼,三千青丝随风,鹅黄裙摆如风帆扬起,她披一身金光款款走来,笑靥如花。
“谢谢你,带我回来。”
混杂的泪水分不清究竟属于谁,李蕴将沈青川按在怀中,与他紧紧相依。
“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要一起走。没人再能逼你喝药,你再也不用喝药,沈青川,以后你只喝甜甜的茶,只喝甜甜的糖水,再不吃一点苦。”
手轻轻搭在起伏的单薄后背,沈青川带鼻音小声嘟囔:“可我不爱吃甜。”
“不管甜不甜,总之再不吃药。”李蕴抹掉泪,拉起沈青川的手到二人胸口间,“等救出母亲,我们便回江南。我买处宅子开家早餐铺,虽然肯定比不上南清院的日子,但不管再累再难,我都会努力让你和母亲过上好日子,至少不愁吃穿,每岁都有新衣裳。”
沈青川无奈,心中却软和得不行。他摸李蕴的发顶,顺势滑到她耳垂轻捏:“你真打算一人扛起一个家,靠自己养活三张嘴?”
“嗯!”李蕴很是认真。
江南第一的酒楼是林十娘所开。从运河边的小食馆到西湖畔的大酒楼,不是祖上基业,不是丈夫遗赠,是她白手起家经营数十年的结果。
既然早有女子证明可行,那她还有何好迷茫?尽管循着前人的脚步往前走便是。
不过一直留沈青川在家里也不成,她本就是带他逃走,怎可换个地方关他。
“夫君想做什么尽管去,教书先生、经商做买卖、说书或是舞刀弄枪,又或者念书考取功名,江南遍地是机会,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拦你。”
沈青川却摇头道:“我想给你打下手。”
舞文弄墨、舞刀弄枪确为他所擅长,说书讲话本他也喜欢,考取功名亦不在话下,但终非他所愿。
他想要的,是陪在李蕴身边,无时无刻不看到她,无时无刻不靠近她。思念时抬眼便能瞧见,心慌时一步便能拥入怀,疲惫时低头就能靠上肩。
她的气息始终萦绕身边,才是他真正的解药。
李蕴问:“给我打下手?”
“嗯。”沈青川答得很认真。
虽有种大材小用之感,但他想留在她身边,那便留吧。
李蕴一本正经道:“我可不发工钱给你。”
“好啊。”沈青川埋在她的颈窝,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反正你已经把自己抵给我了。”
“不知羞!”
沈青川闷笑,抬头看李蕴羞红的脸。
他伸手想去摸,李蕴瞳孔骤缩,握住他的手腕褪下袖。
来势汹汹的泪水悄无声息打湿沈青川手背,李蕴的手腕隐隐作痛,道道狰狞刻入她心口。
“羊脂膏……我去取来,你涂上。”
“太晚了,已经祛不掉了。”沈青川往回缩手,却被李蕴温柔攥住。他为李蕴拭去一颗接一颗滚出来的泪,轻声哄:“不哭,早不疼了。你哭了反惹我心疼。”
他怎么这样蠢,尽做伤害自己的事。
要割也是割那毒妇的腕。
李蕴说不出话,良久,她颤声道:“我会替你讨回来。”
39. 第 39 章
永昌侯府门外的一方地无人敢过,唯有风尘扑面。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府门大开,跟在王夫人身边的柳鸣领两个小丫鬟出来,恭敬请李蕴下轿。
李蕴撑着腰,由沈青川扶下轿。
柳鸣静然打量二人两秒,吩咐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立侍在侧,她则走在前头,领他们去见李崇。
“柳鸣姑娘,王夫人现在何处?”
李蕴对沈青川使眼色,沈青川立马绕过来搀住她的腰。
“夫人在二小姐院里。”
李蕴一声不吭地怀了沈青川的孩子,这孩子要是生下来,论辈分可是相府嫡长子,柳鸣不敢不敬。
“小姐可是要去见夫人?若是,柳鸣送您们去见了侯爷,便去夫人那儿通报一声。”
“如此便麻烦柳鸣姑娘了。”李蕴笑着应下,转头轻唤沈青川。“夫君。”
沈青川两眼一眨,清楚该他上场了。
“夫君近来照顾我也累了,要不先去母亲那儿坐坐,我见过父亲随后便来。”李蕴道。
沈青川摇头:“还是我陪着吧,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万一摔着了磕着了就不好了,旁人总没有我对你上心。”
一个来回毕,眼见快走到正堂,李蕴道:“这是我家还是你家?我熟还是你熟?快去歇会儿,别过会儿站着站着晕了,你倒了谁来照顾我呀。”
“这……”沈青川故作为难,犹豫半晌才道,“夫人说得是。那我便先去母亲那儿吃盏茶,等你过来。”
“嗯。”李蕴吩咐左边那小丫鬟道,“你,领姑爷去大夫人那儿。”
柳鸣面无表情地停在门柱边儿,嘴上不说话,心里头却极为不快。
李蕴刚应下见完李崇再去见王夫人,她正好有时间去通报一声。结果才走两步就变了卦,让沈青川独自入后院。且不说王夫人到时候怪罪下来,她会怎么被罚,单说这休息,李蕴的院子又不是走水了没了,为何非要去王夫人那儿。
上回回门,沈青川虽对李蕴百依百顺,但极厌恶与侯府中人接触,巴不得关在李蕴院里谁也见不着,就李蕴陪着。今日竟愿意去夫人那儿喝茶歇脚,究竟是真歇脚还是为敲打一二,柳鸣心中自有分辨。
小丫鬟不懂事,等柳鸣的吩咐,柳鸣点了头,吩咐她走慢些。
“大小姐好福气,看这样子,怀的应是男孩儿。”
柳鸣干脆撤去右边的丫鬟,独自领李蕴去李崇的书房。
李蕴干笑,偷偷打量柳鸣,惊讶她竟会主动搭话,问起自己腹中莫须有的孩子。她道:“是吗,我倒是看不出来,只觉得他夜里总踢我肚子,折腾人的很。不过既然柳鸣姑娘这样说,我便借姑娘吉言了。”
“折腾有折腾的好,动不动踢几下,你就知道他还在肚子里,还健康,心里踏实得很。女孩安静,安安静静地躺着,就算去了做母亲的也不知道。”
柳鸣孤身走进回廊拐角的阴影,精明的眼蒙上灰,灰中掺杂柔情与悲伤,是李蕴从未设想过的,会出现在柳鸣身上的色彩。
柳鸣的母亲跟在王夫人身边,她从小伶俐,跟了半年账房后转去王夫人院里,接母亲的职服侍王夫人。其他丫鬟都羡慕她好命,托母亲的福一跃成了府中一等的大丫鬟。
她办事周全,不落一丝错处,如她用头油梳得光滑服帖的黑发,从不多出一根乱发。李蕴还在膳房里生火时就和她讲过,像她这样梳,头发迟早掉光,比王夫人掉得还快。
柳鸣冷哼一声,夺走李蕴破碗里的馒头,丢给她肉包。
她这人就是这样古怪,做事不会错,待人生冷但同样不会错。但柔软,与她还是太不搭。
李蕴忍不住怀疑柳鸣短短两月内成了亲有了孩子,是个女娃,所以她才通了情,但……
但这也太荒谬了。
柳鸣说过要服侍王夫人一辈子,死也要死在王夫人院里,怎么可能成亲。
李蕴沉默无言。柳鸣笑,声音恍若冷泉撞击山石:“别胡思乱想,我可没怀孕。”
“我没乱想。”李蕴弱弱还嘴。柳鸣比她小一岁,却总给人长姐的感觉。
“我只是希望你生个男孩。”她替李蕴挡开伸到道上来的竹,“健康心善,将来当高官,护好你们这对没用的父母。”
李蕴停下,唤她:“柳鸣。”
柳鸣瞪她一眼:“规矩呢?”
“我现在可是沈府大少奶奶,讲什么规矩?”李蕴很是狂妄,“先替我家小儿谢过柳鸣姑姑了。”
柳鸣环顾四周,所幸无人。
永昌侯府迁来京城后,里里外外换了一批下人。清楚李蕴出身的不多,牛三几人惨死后,一张黄纸钉在他床铺,府中更无人敢嚼她的舌根。
柳鸣气道:“让相府大公子认丫鬟为姑姑,你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身份是不是!”
“放心。”李蕴宽慰她,却被柳鸣扭身躲开。她耸耸肩,无所谓道:“孩子既然心善明事理,便不会在意这些。”
“你倒是看得开。”柳鸣冷哼一声,停在月洞外道,“侯爷心情不好,你小心些。”
缓步走到书房外,李蕴敲三声门,得到李崇应允后推开,心在瞧见窗边修剪兰花的身影时提到嗓子眼。
她迈进书房,闭上门,恭敬跪下行礼道:“见过父亲。”
“晋王掳你去做什么?”
天心兰娇贵得很,要光要雨露,还要土里埋金藏玉。他一一给了,怎么还是死?
额头贴冰冷的地面,李蕴早有准备:“禀父亲,晋王他……欲对女儿行不轨之事。女儿不从,他打伤了女儿,结果突然他就发起了疯病,看起来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而后就昏了过去。”
李崇掐下枯萎的花,重复李蕴的话:“疯病?”
与她料想的问题一致,李蕴沉稳答道:“是,一直到天明方醒过来。他请了宫中一位姓吴的太医为女儿医治,随后便送女儿去官府。沈青川一直在官府外等待,女儿便随沈青川回了相府。”
“他昏了,你没想逃?”
“伤得太重,实在动弹不得,且晋王府中守备森严,根本逃不出去。”
“沈青川不介意你不清白?”李崇接着问。
“他是个傻的,说什么只要我回来便好。”李蕴神色冷漠,看不出破绽。
“沈惜清培养出来的就算是废人,也不会是傻子。”
“女儿明白,定会多加小心。”李蕴心中一凛。
“别跪着了,你不是有了身孕。”李崇丢下金剪子,倒插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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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李蕴护着腰,慢腾腾站起,看起来真像怀了孩子。她道:“女儿此番前来其实是为藏书阁一事。”
“找着了?”
李崇忽然冲过来,瞪大的眼中带着热切,李蕴后退半步摇了摇头,他瞬间失望走开。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两个月过去了,你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我看我就不该把你娘接来京城,好吃好喝供养着太舒服,就应当留她在无人的江南别院等死。你几时完成任务,几时回去见她的尸骨!”
“娘在京城?!”李蕴上前一大步,想到失礼又骤然退后,恭敬垂首急切道:“请父亲息怒,藏书阁一事并非毫无进展。”
“还不快说?再废话我割掉你的舌头。”
李崇早已失去耐心。
萧烨态度暧昧,无论他说什么都打马虎眼过去,一个时辰屁都没谈出来,萧烨就说他要陪美人去了,他的气呢?往哪撒!沈奕川提前归京,陈家再次摇摆不定。本就没指望那群墙头草,怎料沈奕川今日竟来练兵场,染指他的地盘。
再不快些,他攥在手里,唯一有望助他翻盘的五千精兵大概也要被收回。届时,他就真只能做一个混吃等死的没用侯爷,等朝廷减俸削爵,等李家烂在他手里!
他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不,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快说!”他揪起李蕴的衣领,不顾她已有身孕。后衣领勒着脖颈,李蕴踮起脚尖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反抗,只能道:“父亲,女儿的命不值钱,但腹中胎儿……”
“我管你怀没怀。若不能帮我一举功成,就算你怀的是个龙种一样得死!”
李蕴被推开,后腰撞上书架生疼。她护着肚子,五官痛苦地皱到一起:“沈青川昨日带女儿进了藏书阁。女儿骗他,说有本画江南之景的画集,可聊解女儿思乡之情。他院中没有,兴许藏书阁有,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便破例带女儿去了。”
“接着讲。”李崇嫌恶地取出绢帕擦手,丢到瓷盆旁,继续摆弄那株值万两银的天心兰。
“女儿上了藏书阁,请沈青川在一楼寻,女儿独上二楼。二楼通往门廊的门被锁,用的是极粗极重的铁链,比人胳膊还粗,很不寻常。上到三楼,沈奕川恰在看书。然入阁时沈青川问过守卫,守卫只道阁中无人。”
“哦?”李崇听出不对。
沈奕川刻意隐瞒他在阁中的事实,但这有什么用?进去了,上到三楼便可见,瞒与不瞒有何区别?还是说,他瞒的是守卫,有什么秘密,连守卫都不能捕捉到一点风声。
“他很是意外女儿为何在此。女儿用骗沈青川的话搪塞过去,所幸沈青川来得及时,若沈奕川再多问,大概就要露馅了。”李蕴的话半真半假,只拣对自己有用的说。
李崇道:“相府藏书阁只有男子可入,这是沈惜清定的规矩。”
只有男子可入,却让她去偷不知藏在哪儿的皇城布防图?李蕴哑然,真想当面送李崇一个白眼。
“关键应当就在三楼。下回看准机会,盯牢沈奕川的动向再去藏书阁。至于沈青川……好好养你的胎,栓牢这条蠢狗,事成后他也算立过功,还能留他一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