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 第201章 封赏与布局 南京,紫禁城(原南京皇宫),武英殿。 汉水大捷、襄阳解围、洪承畴病故的消息,如一阵强烈的季风,持续冲击着南京朝廷。尽管周谌最终未能攻克襄阳,但阵斩阿济格、歼灭数万清军精锐、收复汉水以南大片州县、并逼得洪承畴呕心沥血而亡,这一系列战果,依然堪称南明立国以来最为辉煌的胜利。它不仅极大提振了因内部纷争和战局胶着而低迷的士气民心,更让监国朱常沅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毕竟,周谌是他一手提拔、力排众议任用的“自己人”。 胜利的光环,需要妥善运用,以巩固权力,推动大局。朱常沅深谙此理。在最初的庆贺与封赏(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封爵荫子等)之后,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整顿湖广军政、并进一步将触角伸向财赋重地浙江的绝佳时机。 这日,朱常沅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了心腹重臣,兵部尚书万元吉、户部尚书严起恒,镇粤公李元胤等。 “周谌此番虽未竟全功,然汉水一战,已足可彪炳史册。逼死洪亨九(洪承畴),收复荆襄,功莫大焉。” 朱常沅开门见山,语气沉稳,“朝廷封赏已下,然孤以为,赏功之外,更需借此良机,整肃湖广军政,巩固胜果,以为他日北伐之基。万卿、严卿、章卿,以为如何?” 万元吉捻须沉吟,缓缓道:“监国明见。湖广经此大战,虽获大胜,然我军亦疲,亟待休整补充。更紧要者,湖广旧有诸军,如王进才、曹志建、马进忠乃至左良玉旧部张勇、马蛟麟等,虽暂听周经略调遣,实则各怀营伍,号令不一,粮饷自筹,隐患不小。此番大战,周经略能统合诸军,已是难得。然长久之计,非彻底整顿不可。” 严起恒也点头:“万尚书所言甚是。湖广诸军,来源复杂,有原章抚台招募的义勇,有左良玉溃散后收拢的残部,有本地土司兵,还有自川东来援的王光兴等部。粮饷筹集,或靠地方,或靠抢掠,或靠朝廷接济,混乱不堪,百姓苦之,亦难持久。若能借此大胜之威,朝廷明发旨意,由周经略统一整编,核定兵额,统一粮饷,则湖广军政可清,战力可聚。” 李元胤久在军伍,对此感触最深,立刻附和:“监国,两位尚书所言,俱是洞悉时弊。湖广诸将,骄兵悍将所在多有,平日不听调遣、互相攻讦、骚扰地方之事,时有发生。此番能合力破敌,一赖监国威福,二赖周经略威望与谋略,三赖虏寇大兵压境之威胁。然虏兵暂退,若朝廷不趁此良机,助周经略收诸将之权,整编其军,统一号令,则日久必生懈怠,甚或再起纷争。届时,恐今日之胜局,又将付诸东流。”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所虑。“周卿有经略之才,亦有统御之能。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前以‘经略’衔督师,终是临时差遣。如今大功告成,当酬以实职,授以全权,令其名正言顺总督湖广军务,整顿营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孤意,晋周谌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开府武昌,全权处置湖广军、民、钱粮诸事。并赐尚方剑,便宜行事。诸位以为如何?” 太子太保是崇高荣衔,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是实际职官,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则是赋予其湖广最高军政大权,开府武昌意味着建立正式的督师衙门,便宜行事更是赋予了极大的自主决断权。这是一个位极人臣、实权在握的封疆大吏职位。 万元吉略一思索,便道:“监国如此安排,乃酬功励能、巩固疆圉之良策。周谌有此大功,授此要职,朝野当无异议。只是……” 他略一迟疑,“湖广旧军整编,涉及诸将根本,触动利益甚大,恐非一纸诏书可成。需有得力之人协助,更需朝廷在钱粮上予以支撑,方可缓缓图之。” “万卿所虑极是。” 朱常沅颔首,“整军非一日之功。孤会密谕周卿,务必持重稳妥,先易后难,先以武昌、岳州、荆州等心腹之地驻军为试点,核定营制,统一粮饷,汰弱留强,编练新军。其余诸将,可暂缓图之,徐徐震慑、分化、拉拢。至于钱粮……” 他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面露难色,但知道此事关乎大局,咬牙道:“监国,湖广新复,民生凋敝,本省钱粮难以自足。整军所需,朝廷……当尽力筹措一部分。可先从江西、广东协饷中划拨部分,再令户部于秋税中优先解送湖广。然数额巨大,恐需时日。” “孤知户部艰难。” 朱常沅道,“可先拨付一批,以安其心,示朝廷支持。具体数额,万卿与户部商议,尽快拟个章程。此外,” 他话锋一转,“湖广整军,关乎全局。然东南财赋重地,尤为根本。两浙(浙东、浙西)之地,钱粮甲于天下,然军政废弛,将骄兵惰,朝廷政令难行。孤每思之,寝食难安。” 众人闻言,皆心中一凛,知道监国要触及更敏感的人事安排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章旷,” 朱常沅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久在湖广,参赞军务,襄助周卿,多着劳绩,且熟悉军旅。其人性情刚直,办事勤勉。孤意,调其入京,另有任用。” 李元胤心中一动,章旷现在是周谌的重要助手,也是实干之才,调离湖广,固然会削弱周谌的臂助,但监国说“另有任用”…… “监国欲以章旷镇守浙江?” 万元吉试探问道。 “不错。” 朱常沅目光炯炯,“孤欲以章旷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军务兼理粮饷,前往浙江,整饬军备,督练新军,清理屯田,筹措粮饷。浙江水网纵横,海盗(指郑氏势力及沿海抗清武装,关系复杂)、山寇时有出没,不可不备强兵。然现今浙江兵备如何?焦链总督浙江,然其部下军纪散漫。长此以往,东南财赋之地,恐非朝廷所有。” 他看向李元胤:“你以为此人可能当此重任?” 李元胤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监国,章廷尉(章旷曾任大理寺职务,故可称廷尉)为人刚毅,勇于任事,通晓军旅,熟稔钱粮。在湖广时,于整顿营伍、筹集粮饷,颇多建树。然浙江情势复杂,远非湖广可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海上陆上,关系微妙。章廷尉若往,需有监国明旨授权,有得力干员辅佐,有充足钱粮支持,更需……更需监国坚定支持,以应对地方掣肘。” 朱常沅听出了李元胤的言外之意——章旷有能力,但浙江是块硬骨头,需要朝廷,特别是监国本人,给予绝对的信任和权力支持,否则可能一事无成,甚至自身难保。 “这是自然。” 朱常沅决然道,“孤既用他,自当信他。授以总督浙江军务之权,便是许其便宜行事。可调拨一部京营精锐随其赴任,以为亲军。再令户部,在浙江钱粮中,划出专项,供其整军之用。孤要的,是浙江之兵,能战能守,能成为朝廷屏藩,而非割据之患!” 他环视三位重臣:“周卿总督湖广,整军经武,是为西线屏障,将来北伐前锋。章卿总督浙江,整饬兵备,是为巩固根本,保障财源。东西并进,整顿内务,积蓄力量,此乃中兴之基。望诸卿,能体会孤心,协力襄赞。” 众人离座躬身:“监国深谋远虑,臣等谨遵圣意,必竭尽全力,助周、章二位,成就大业。” 不数日,监国旨意明发: “奉天承运监国制曰:……湖广经略、平虏将军周谌,忠勇性成,韬钤夙裕。顷者受命专征,歼渠摧敌,恢疆展土,厥功懋焉。兹特晋尔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开府武昌。湖广一应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其即督率诸将,整饬营伍,抚辑军民,慎固封守,以俟后命。呜呼!进旅进旅,尚思阃外之重;惟懋惟懋,用答朝廷之倚。钦哉!” “奉天承运监国制曰:……原湖广总督章旷,器识宏通,才猷敏练,襄赞戎机,多所裨益。兹特擢尔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军务兼理粮饷,赐敕行事。浙江各府州县文武,及沿海水陆官兵,俱听节制调遣。尔其往厘,务在整军经武,清除积弊,保障岩疆,裕国裨边,斯称委任。钦哉!” 两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南京朝堂,在湖广、浙江两地,激起了层层涟漪。明眼人都看得出,年轻的监国,正借着汉水大捷的东风,开始更为积极、也更为强硬地布局,试图将至关重要的湖广前线与财赋重地浙江的军政权,牢牢掌控在自己信任的能臣干将手中。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中枢整军令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汉水大捷的余波,并未随着对湖广、浙江的人事安排而平息。在年轻的监国朱常沅眼中,这场大胜如同一道强劲的东风,必须鼓满中枢整军经武、收拢权柄的船帆。湖广前线与浙江财赋地的布局只是开始,他的目光扫过舆图,更需借此良机,对四川、云南、两广乃至直属的“新军”体系,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与强化。 这日,朱常沅在文华殿召见了心腹重臣,兵部尚书万元吉、户部尚书严起恒,以及镇粤公李元胤。殿内气氛比前几日商议湖广、浙江时更为肃然,涉及的层面也更广、更深。 “湖广、浙江两处,已有旨意,着即办理。” 朱常沅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上摊开的几份奏报,“然天下兵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川胶着,云南虽安亦需整饬,两广久为后方,兵备渐弛。我新军编练,虽有成效,然九万之众,除已调往湖广三万,留镇南京及直隶要地者尚有六万,此乃朝廷根本,尤需精炼。当借此大胜之威,将士用命,中枢权柄稍张之际,通盘筹划,以固国本,以备大举。” 万元吉主管兵部,对此思虑已久,闻言立刻道:“监国圣明。湖广大捷,周谌提督诸军,功在破敌,亦在能暂收诸将之心。然此非长久之计。四川李定国,忠勇善战,其部亦多能战之士,然究系西营(大西军)旧伍,规制与朝廷官军有异,粮饷筹措亦多自行其是。云南沐府,世笃忠贞,然边陲军务,亦需与中枢更为协和。若能稍加整顿,使号令更明,补给更畅,其战力必更增,于大局有裨。” 严起恒则从钱粮角度考虑:“万部堂所言甚是。然整军需饷。两广、云南收复数年,渐为后方,钱粮本应接济前线。然地方镇将,往往截留自用,或养兵过滥,虚耗粮饷。若能借此机会,明定各镇兵额,核定饷需,既可去冗存精,亦可令钱粮输纳更为清晰,减轻百姓与朝廷负担。” 李元胤作为协理京营戎政的官员,更关心直属新军:“监国,南京新军编练,已成九万之众,此诚朝廷柱石。然前番抽调三万援湖广,各营均有波及,编制、训练难免受影响。且新军成军以来,多驻守京畿,虽经操练,实临战阵者少。此番湖广大捷,多有新军将士立功,然亦有不足暴露。当趁此机会,将留镇六万新军重新点验整编,汰弱留强,补入湖广归来之有功将士及新募精壮,统一营制,精研战法,使六万新军,真正成为可随时出征之中枢劲旅。” 朱常沅对三人的意见深以为然,这正与他的通盘考虑契合。“诸卿所言,俱是切要。整军、核饷、练兵,三事一体。然需有步骤,讲方法,方不至于激起变故。” 他首先看向万元吉,“四川李定国处,其忠勇,孤深知。可明发诏旨,大加褒奖,赐爵赏赉,以固其心。此外,可从南京新军留镇六万中,遴选精通营制、熟稔火器、忠诚可靠的军官、哨长、教习等,组建一教导总队,规模……暂定一千五百人。携新定《步骑营制》、《火器操典》及部分精良军械、赏银,前往李定国军中。” 他顿了顿,强调道:“名义,是‘助其整训行伍,推广新法,协防川南’。人选务必精干,领队者尤需老成持重,通晓事理。密谕其领队,此去以协助、示范为主,务以李将军之意为重,徐徐浸润,以新军之法,助其强兵,而非取而代之。若其部有愿习新法者,悉心教导;若其有疑虑,亦不可强求。首要在于建立联络,传递朝廷善意与新式战法之利。” 这是温和的渗透与融合策略,以“协助”之名,行推广中央军制、加强联系之实。教导总队规模不大,不至引起李定国过度警惕,却能播下种子,并成为南京了解川滇前线实情的直接渠道。 “云南方面,” 朱常沅继续道,“黔国公沐天波忠勤体国,孤甚倚重。可晋其总督云南地方军务,总揽全局。然沐公年高,或需得力臂助。可谕令沐公,就云南驻军情形,详加核查,汰弱补强,务求精练。朝廷可派员携新式营制章程及赏赉前往,听沐公差遣,协助办理。云南久安,军备易弛,借此稍加整顿,巩固南疆,亦为将来可能之用。” 对云南,他更侧重安抚与支持,通过沐天波来推行整顿,阻力最小,同时也表达了中枢的关注。 “至于两广,” 朱常沅手指轻点舆图上广东、广西位置,“收复有年,本为后方。然前因滇、川及吴三桂等事,广东、广西之兵,颇有抽调远征者。如广西封益部、广东张月部,现在还在入川助战。今湖广大胜,滇境暂安,川南有李定国,此等客军久驻外省,师老兵疲,亦非长久之计。” 他看向万元吉和严起恒:“可传旨嘉奖于张月、封益等援外之功,厚加赏赐。令其各率本部,返回广西、广东原防,专务本省绥靖地方、整训营伍之事。所遗川南、云南防地,可由李定国部、沐天波部及朝廷另派兵力接替。如此,既体恤将士思归之情,亦可令两广兵力回归本省,专心巩固后方,清剿残余土寇,保障钱粮输供。” 这是将客军调回原籍,既安将领之心,亦减少外省军事力量交错,便于管理,同时也有充实两广本地防务的考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朱常沅提到了那支较为特殊的部队。“另,前番为增援川南、云南,曾从京营旧军(非新军)及直隶各镇中,抽调约五千兵马,转战经年,亦甚劳苦。今川南、云南形势趋稳,可将此部调回南京。其一,论功行赏,激励将士;其二,” 他目光扫过李元胤,“此部历经西南战阵,多有经验,然编制、装备、战法,与南京新军迥异。可将其与留镇新军一部混编,或以之为基干,补入新兵,按照新军最新营制,彻底整编、训练,作为新军之补充与实战经验传承。此事,由兵部、新军都督府会同办理,务必妥善,使其尽快融入新军体系。” 这五千人是非新军系统的“客军”,将他们调回,与部分新军整合整训,既能吸收其战斗经验,又能将这支有一定战力的部队消化进中央直属的新军体系,增强中央直接掌控的武力。 万元吉、严起恒、李元胤听罢,皆感监国思虑周详,步步为营。褒奖、安抚、渗透、调动、整合,诸般手段并用,目标明确——逐步强化中枢对各地军权的引导与掌控,同时大力整训、扩充直属精锐新军。 “监国庙谟深远,臣等谨遵。” 万元吉代表三人表态,“如此,则前线(川、滇)得以整饬而固,后方(两广)得以安辑而实,中枢新军得以精炼而强。假以时日,朝廷可战之兵日增,号令渐趋一统,北伐中兴,根基乃固。” “然此诸事,千头万绪,尤需谨慎。” 朱常沅最后叮嘱,“旨意措辞,务要推诚布公,体恤下情。选派人员,务求德才兼备,善于沟通。整军、调防,皆以稳妥为先,勿激变故。孤,不急于一时之功,但求稳步推进。” 不数日,一道道诏旨自南京发出: 嘉奖李定国,赐爵加衔,并谕将遣“新军教导总队”携员及新式军械章程,前往助其整顿营伍,协防川南。 褒奖沐天波忠勤,正式加其总督云贵军务衔,并令其核查整顿云南驻军,朝廷派员协助。 嘉奖于张月、封益等将援外之功,赏赉丰厚,令其各率本部“凯旋”回防广西、广东,专务本省戎政绥靖。 明诏调远征川南、云南的五千“客军”回南京“叙功行赏,并入新军整训”。 同时,兵部、新军都督府正式行文,开始从南京六万新军中遴选教导总队官兵,并着手制定详细的各地协调整训及新军内部整合扩编方案。 一道道旨意,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借着汉水大捷的权威,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洒向南明控制的各个区域。中枢整合军事力量、强化自身权威的努力,进入了更具实质性的阶段。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全面清丈 汉水大捷的军事红利,正被监国朱常沅迅速转化为推动内政改革的权柄与威望。在完成对湖广、浙江、四川、云南、两广及京营新军的一系列军政布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自就任监国以来便夙夜忧心、却因阻力重重而进展缓慢的根本难题——田赋。 这一日,并非大朝,朱常沅却召来了心腹重臣、户部、都察院堂官,以及参与过此前“九府清丈”试点的核心官员,举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殿内气氛,比商议兵事时更为凝重。涉及田土钱粮,牵动的是天下士绅、官僚、乃至宗室最根本的利益,其间的暗流汹涌,朱常沅心知肚明。 “湖广捷报频传,将士用命,此乃国家之福。” 朱常沅的开场白从军事切入,但很快转向核心,“然诸军血战,粮饷为基。前方将士仰食于朝廷,朝廷财用取之于民。近年来,天灾兵祸不断,江南数省,民力已疲,而朝廷用度日繁,各处钱粮奏报,或积欠拖延,或虚报瞒报,或为地方截留。长此以往,军需不继,民生凋敝,中兴大业,凭何支撑?”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严起恒身上:“严卿,前次于浙江杭州、湖州,江西饶州、赣州,广东广州、肇庆试行清丈田亩,厘定赋役,如今成效如何?可据实奏来。” 严起恒早有准备,出列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摘要,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监国,自去岁奉旨于江南九府试行清丈,至今已三年有余。赖监国明断,各部支持,及诸臣工协力,清丈之事,于六府已大致告竣。臣据各府呈报,略陈其效。” “其一,田亩得实。六府原额田亩及历年新增、隐没、抛荒之数,此次得以初步厘清。共清出历年隐匿、诡寄、投献之田,约计二百四十余万亩。其中,官绅豪右隐匿者,十之七八。”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并非户部出身的官员,眉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二百四十万亩!这还仅仅是六府之地!朝廷目前所能有效掌控的苏、浙、皖、赣、闽、粤、桂、湘、滇、黔等地,该有多少田地隐匿不报,逃避赋役? “其二,赋役稍均。” 严起恒继续道,“依新清丈之田亩数,重新核定‘鱼鳞图册’,并试行‘一条鞭法’简化征收。有田则纳粮,丁银并入田亩,力役折银。虽推行之中,仍有胥吏上下其手、百姓一时未惯等弊,然较之从前田亩不清、赋役混乱、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之情形,已有改善。去岁六府秋粮,每年实征数额较往年定额,增收约三成。其中虽有追缴历年积欠之故,然新丈田亩贡献,亦不在少。” 增收三成!这个数字让更多人心中震动。这意味着国库可以多出一大笔相对稳定的收入。 “其三,吏治稍清。” 严起恒顿了顿,“清丈之事,涉及丈量、绘图、造册、核算,事务极其繁巨。试点之初,朝廷从国子监、地方州县抽调及招募通晓算学、书吏之事之生员、吏员,组成清丈司,专司其事。此辈人,多非正途出身,然办事勤勉,熟稔实务。三年历练,已积累一批通晓田亩、钱粮、文书之下吏。彼等不涉地方原有盘根错节之利益,行事反少顾忌。虽亦有贪弊发生,经都察院、按察司查处数起后,余者震慑,风气为之一肃。”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才是他最看重的成果之一——一支初步摆脱了传统官僚体系束缚、相对专业、且直接听命于中枢改革指令的“技术官僚”队伍。他们或许地位不高,但却是推行新政的尖兵。 “其四,民情初稳。” 严起恒最后道,“清丈之初,地方豪强抵制、谣言四起,甚有聚众抗丈之事。然朝廷态度坚决,辅以剿抚并用,惩办为首数名劣绅豪强,昭示朝廷均平赋役之决心。同时,明令清丈后,三年内不加赋,所增粮赋,主要用于本地水利、赈济及抵充历年积欠。百姓见朝廷并非一味加征,且确有清理胥吏、豪强转嫁负担之举措,多数渐趋平静,乃至有庶民百姓主动呈报被侵占田产者。六府之地,未酿成大乱。” 汇报完毕,严起恒退回班列。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九府试点的成效是显着的,但其中的艰难、阻力、以及尚未完全解决的弊端,在座诸公也都心知肚明。如今监国垂询,其意不言自明。 朱常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六府再加之前三府总共九府之地试点,成效卓然。严卿及诸位经办臣工,辛苦了。” 他先定了调子,肯定成绩。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六府清丈,所清出隐匿田亩即有二百万亩有奇,赋税增收三成。此仅六府耳!朝廷政令所及之两浙、江西、闽、粤、湘、滇、黔等地,若皆能如此,朝廷岁入,可增几何?以往捉襟见肘之兵饷、河工、赈济,或可稍纾?前方将士浴血,后方百姓输粮,若田赋不均,富者累万顷而赋轻,贫者无立锥而役重,此非仅失国家财用,实乃动摇国本,失天下民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摊开的《大明舆地总图》上那被朱笔勾勒出的、朝廷目前实际控制与影响的区域:“汉水大捷,将士用命,此乃天佑大明,亦赖将士效死。然无充足粮饷,忠勇之士亦难为无米之炊。今湖广新复,百废待兴;川滇对峙,日费千金;新军整训,所耗不赀;浙江整军,亦需钱粮。各处请饷文书,雪片般飞至户部。严卿,户部存银,尚可支应几时?” 严起恒苦笑,出列奏道:“回监国,去岁秋收已经用完。今岁湖广大战,耗饷甚巨。纵有六府清丈增收,亦不过杯水车薪。各省积欠已久,新收钱粮迟迟不解。若不思变通,开源节流,至多……至多支撑到明年夏税之时,便要见底。届时,恐军心有变,诸事皆废。” 形势的严峻,无需多言。朱常沅环视众人:“诸卿皆股肱之臣,当知社稷之危,不在虏寇,而在萧墙之内;中兴之基,不在兵甲之利,而在仓廪之实,赋役之均!九府试点,已探明路径,积累干员。当此朝廷威望稍振、将士新胜之际,正宜将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之新政,推行于朝廷政令可达之各省!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为国家固本,为生民请命,为前线将士保障粮秣!” 他回到御座,语气不容置疑:“孤意已决。着户部、都察院,以九府清丈之章程、人员、经验为基,详定《清丈田亩条例》,明发天下。自明年始,除战事正酣之湖广、四川前线诸府县暂缓外,其余各省,分批次、有步骤,全面推行清丈!” “具体而言:一,于户部下设‘总理清丈田亩事务衙门’,统筹全国清丈事宜,由严起恒总领,都察院派员协理监察。二,以九府清丈所练之员吏为骨干,分赴各省,设立清丈司,专司其地清丈、绘图、造册之事,直接对总理衙门及各省巡抚、巡按负责,不受府县原有胥吏体系掣肘。三,明定赏罚。清丈得实、增收显着、民情安稳之地方官,优叙升迁;清丈不力、敷衍塞责、甚或勾结豪强隐瞒者,严惩不贷!阻挠清丈、聚众抗法之首恶,无论官绅,以谋逆论处!四,重申清丈旨在均平,非为加赋。清丈后三年内,各省钱粮总额,以清丈后新定数额为基准,不得额外加征。所增收入,优先用于本地水利、驿站、赈济及抵充积欠。”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几位面色凝重的重臣:“孤知此事千难万难,触动利益,必遭反弹。然事有缓急,国有大义。值此存亡续绝之秋,若仍固守陈规,畏难苟安,则中兴无望,你我皆负众望,愧对天下!” “朝廷将明发诏旨,昭告天下,痛陈时弊,宣示清丈均赋之决心。地方推行,需刚柔并济。对遵法良善士绅,予以优抚表彰;对冥顽抗法之豪强,坚决打击,以儆效尤。都察院、按察司需加强巡查,严查清丈中之贪腐、舞弊。各地驻军,需听候调遣,弹压可能之骚乱,然不得扰民。” “此乃国策,关乎社稷存续,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朱常沅最后定调,语气斩钉截铁。 殿中诸臣,心思各异。有如严起恒般早已投身其中、期盼推广的实干派;有深知其难、但亦知不得不为的理智派;亦有内心忧虑、恐激起大变故的保守派。但在监国锐利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决心面前,在汉水大捷带来的威望加持下,在朝廷财政即将枯竭的现实逼迫下,无人敢在此时公然反对。 “臣等谨遵监国令旨!必当竭力推行,以固国本!” 以严起恒为首,众臣躬身领命。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换将整军 汉水大捷带来的振奋尚未完全散去,一份来自浙江的密奏,却让监国朱常沅的眉头深深锁起。他将那份由都察院浙江巡按御史陈潜夫密呈的奏折重重合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侍立的司礼监太监和几位轮值大臣,无不屏息凝神,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 “好一个‘吏治疲玩,军纪荡然’!好一个‘上下沆瀣,欺蔽日深’!”朱常沅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孤本以为,浙省虽不及苏松,总算财赋重地,焦链坐镇数年,纵无大功,亦当能保境安民,维持大体。不料,竟是如此局面!” 他将奏折递给侍立在侧的首席秉笔太监:“念给诸位先生听听。”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陈潜夫的奏报条分缕析,字字惊心: 其一,军务废弛。总督焦链年迈力衰,御下宽纵。浙江境内,自总兵方国安、王之仁以下,各镇将领拥兵自重,兵额十虚其五,老弱充数,空饷横行。军士不事操练,剽掠市井、骚扰百姓视为常事。水师黄斌卿盘踞舟山,名为官军,实同海盗,劫掠商旅,私设税卡,与倭、葡海商暗通款曲,朝廷水师号令不行。 其二,政事糜烂。府县官吏多与当地豪绅勾连,赋税征收,往往“富者田连阡陌而坐享其成,贫者地无立锥而徭役倍输”。清丈田亩之令,在浙省几成空文,地方官或阳奉阴违,或借机勒索,真正被清出的隐田寥寥,反成为胥吏敛财之机。焦链对此或是不知,或是佯作不知,甚有言其子侄、幕僚亦卷入地方钱粮、讼狱,分润其利。 其三,将绅勾结。方国安、王之仁等将,在驻地广置田产,多由侵夺军屯、强买民田而来,地方官不敢问。其家族姻亲,多与当地豪绅联姻,结成利益之网。军将需豪绅提供钱粮、情报乃至“犒军”,豪绅则仰仗军将武力,横行乡里,逃避赋役,把持讼事。焦链为求地方安稳,对这般情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偶有冲突,亦多偏袒将领、豪绅。 其四,防务空虚。沿江、沿海要地,防备松懈。水师战船破旧,士卒怯战。陆师各守汛地,互不统属,一旦有警,难以迅速应援。去岁小股海寇袭扰台州,当地卫所竟一触即溃,反赖乡勇御敌,事后却冒功请赏,焦链亦含糊准了。 奏折最后,陈潜夫痛心疾首地写道:“……长此以往,浙省非为国家之屏藩,实乃蠹政之渊薮、溃痈之病灶!若浙省有变,则东南半壁震动,粮饷之源断绝,中兴之业危矣!伏乞监国圣断,速换能臣,厉行整顿,或可挽回于万一……” 奏折念完,殿中落针可闻。几位大臣面色凝重,他们中有人对浙江情况略知一二,却不想糜烂至此。焦链是从龙老臣,早期跟随监国一路打到南京,资历深厚,在浙江盘根错节,动他,绝非易事。 “诸卿以为如何?”朱常沅扫视众人,语气已恢复平静,但眸中锐利的光芒更盛。 户部尚书严起恒率先出列,他主管钱粮,对浙江财赋状况最是头疼:“监国,陈御史所奏,恐非虚言。近年浙江解送南京之钱粮,逐年递减,理由多是‘灾伤’、‘兵饷截留’、‘海寇滋扰’。然臣遣人暗查,浙省近年并无大灾,各镇兵额虚浮,何来巨额兵饷?此中必有情弊。浙江乃财赋重地,若真如陈御史所言,上下其手,贪墨成风,则朝廷岁入大损,整军、北伐,皆成空谈。焦总督……恐确有失察、纵容之过。” 兵部尚书万元吉接着道:“军务之事,更为堪忧。浙江为我朝根本之地,北屏长江,东控大海,西连赣闽,南接福建。此地军备若此废弛,一旦虏寇自江海上突入,或闽地有变,则浙省糜烂,东南震动。方国安、王之仁、黄斌卿等将,骄兵悍将,尾大不掉,非有威望才略兼具之重臣,持以雷霆手段,难以整顿。焦公……年高德劭,然于整军经武,似非所长,且恐力有未逮。” 朱常沅听着,心中已有定计。焦链必须动,而且必须尽快。浙江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了,必须下一剂猛药。借着汉水大捷的声威,借着推行清丈、整军的国策,正是时候。 “焦链,”朱常沅缓缓开口,“于浙省确有苦劳。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致吏治军务,颓坏若此。念其往日微功,不可不加体恤。” 他略一停顿,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安排:“着晋焦链领南京兵部尚书衔,协理戎政,加太子少保衔。旨到之日,即刻交代浙省事务,轻车简从,赴南京任职。浙江总督一职,关系重大,非干才不可为。章旷忠勤体国,久历戎行,熟悉政务,汉水之役,功勋卓着。着即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敕书、关防,即日赴任。浙江布政使、按察使以下,凡有怠政、贪墨、勾结将弁豪右、阻挠新政者,许其会同巡按御史,先行拿问,奏闻处分!” “嘶——”殿中几位大臣心中都是一凛。明升暗降!将焦链从实权在握的浙直总督,调回南京领兵部尚书衔。所谓“协理戎政”在南京更是虚衔,加个太子少保更是荣誉头衔。这是给焦链一个体面的退路,让他去南京养老。而接任的章旷,则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不仅总督军务粮饷,还能会同巡按处置地方官员,这是要他以铁腕,彻底整顿浙江的军政、财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监国圣明!”万元吉首先赞同,章旷是他兵部的人,且能力、忠诚他都信得过。“章旷刚毅果决,通晓军务,汉水之役已显其能。以之督浙,正可廓清积弊,重整防务。” 严起恒也道:“章总督赴浙,正可强力推行清丈新政,核实田亩,均平赋役,以增国用。浙江清丈若能成功,于全国推行,大有裨益。” 朱常沅点点头:“即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并通告浙江各府县及诸将。再拟一道密旨给章旷,将陈潜夫所奏浙省情弊,抄录与他。告诉他,孤予他全权,但望他莫负朕望,一年之内,浙省军务、财政,需有根本改观。让他放手去做,无论涉及何人,但有实证,严惩不贷!南京新军,可再调一标(约1500人)精锐,随他赴任,以为臂助。” “臣等遵旨!” 数日后,杭州,总督行辕。 当宣旨太监朗声念出“焦链领南京兵部尚书衔,协理戎政,加太子少保……”时,年过六旬、须发已见斑白的焦链,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又迅速涨红,最终化为一片灰败。他伏地谢恩,声音干涩:“老臣……谢监国隆恩。” 那“隆恩”二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他岂能不明白?这是明升暗降,是朝廷对他主政浙江数年,却弄得“吏治疲玩,军纪荡然”的最终裁决和体面放逐。他心中涌起不甘、怨愤,还有一丝解脱。浙江这个烂摊子,他何尝不知?只是牵涉太深,积弊太重,他老了,没有魄力,也没有足够的决心和手腕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了。如今,朝廷终于派来了“能臣”,也好,也好…… 接旨之后,焦链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木然地与宣旨太监、即将接印的章旷(章旷与宣旨太监同船抵达)进行着简短的交接。面对章旷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焦链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含糊地说了些“浙省事务繁杂,有劳章大人”的套话,便不再多言。 交割印信、文书的过程沉闷而迅速。焦链的亲信幕僚、家丁开始默默收拾行装,往日的门庭若市,瞬间变得门可罗雀。杭州城内的官绅、将领们,消息灵通者早已得知风声,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无人再来送行。只有几个念旧的下属,偷偷在码头备了薄酒,为这位老上司饯行,气氛凄凉。 章旷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深知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然开始溃烂的摊子。监国的密旨和那份陈潜夫的奏报抄件,让他对即将面对的困难有了清醒的认识。 方国安、王之仁、黄斌卿等镇将,在焦链离任、章旷到任的这段时间,反应各异。方国安在宁波闻讯,先是愕然,随即冷笑:“焦老儿果然撑不住了!来了个章旷又如何?听说是个愣头青,在湖广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浙江的水,深着呢!” 他下令部下加强戒备,对章旷可能派来的人“多加留意”。 王之仁在金华,则显得更为审慎。他一面下令约束部下,近期不得生事;一面派人携带重礼,快马赶往杭州,试图在章旷面前“留下好印象”,打探风声。 舟山的黄斌卿,接到消息后,只是眯着眼看着海图,对心腹道:“走了个和事佬,来了个阎王爷。告诉岸上的弟兄,都收敛点。咱们在海上,先看看这位章督师,到底有几把刷子。” 章旷抵达杭州的第二日,没有大张旗鼓的接风宴,没有拜访地方耆老。他只是闭门谢客,与带来的幕僚、以及提前秘密联络过的巡按御史陈潜夫,进行了彻夜长谈。之后,他仔细阅读了能接触到的所有浙省档案,尽管其中多有隐瞒粉饰。 十日后,章旷正式于总督行辕升堂议事。浙江布、按、都三司官员,杭州府、县官员,以及能赶到的各镇将领代表济济一堂。章旷面色冷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宣读了监国关于整饬全国军政、厉行清丈田亩的诏书,以及自己“总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敕行事”的职权。 “……自即日起,各府县、各镇、各卫所,需于半月之内,将所辖境内实在丁口、田亩、赋役册籍,所部实在兵额、马匹、器械、仓廪、屯田数目,并近年钱粮收支细目,造册呈报总督衙门及巡按御史衙门。逾期不报,或所报不实,以欺君罔上论处!” “各镇官兵,需严守军纪,恪守汛地,不得擅离,不得骚扰地方。水陆各师,需加强操练,整饬器械。本督将亲赴各要地巡查,有懈怠废弛、军容不整者,统兵官严惩不贷!” “清丈田亩,乃朝廷国策。凡有阻挠清丈、隐瞒田产、转嫁赋役、煽动民众者,无论官绅军民,一律严拿,从重治罪!” “今国家多难,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望诸君实心任事,勿负朝廷厚望,勿触国法威严!” 章旷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语气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与焦链往日的圆滑、和稀泥风格截然不同。堂下官员将领,心情各异,但都感受到了这位新总督的强硬与决心。 就在章旷于杭州发出整饬令的同时,一队队由南京户部、兵部精选的干吏,在数百名精锐新军的护卫下,已悄然离开南京,分乘官船、骑马,向着浙江各府县进发。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核查文书,更要深入乡里、军营,实地勘察,掌握真实情况。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风起钱塘 气氛肃杀,与焦链时代那种温吞水般的议事情形截然不同。新任总督章旷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正二品锦鸡补子绯袍,腰悬钦赐的鎏金虎头带,面容沉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堂下分列两侧的浙江文武官员。左侧是以布政使王翊、按察使陈潜夫为首的文官序列,右侧则稀稀落落站着几位在杭州的副、参、游击等武将,而地位最显赫的浙江总兵方国安、副将王之仁,以及水师统帅黄斌卿,均告病或借故未至,只派了麾下中军官或幕僚前来“听令”,姿态倨傲,不言自明。 节堂中央,跪着两人。一个是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另一个是钱塘县豪绅沈荣。刘大勇甲胄不整,面有不服之色;沈荣则体如筛糠,汗透重衣。堂下两侧,肃立着数十名甲胄鲜明、手按腰刀的总督标营亲兵,杀气隐隐。这是章旷到任后,第一次升堂理事,拿下的“典型”。 章旷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两人,而是拿起一份卷宗,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节堂中回荡: “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所部兵册载额两千三百人。本督遣员与巡按御史衙门会同点验,实有兵丁九百七十一人,其中老弱、充数者过半。空额一千三百二十九人之粮饷,历年皆为尔等侵吞。卫所屯田一千二百顷,被尔及其亲信将领、地方豪右侵占、隐占者,达八百七十余顷,军户逃亡泰半,所余者困苦不堪。上月,更纵容家丁,强夺民田三十亩,殴伤户主,致人伤残。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尔有何话说?” 刘大勇梗着脖子,他是方国安的远房姻亲,在杭州一带素来跋扈,自恃有靠山,并不太把这新来的总督放在眼里,抗声道:“督帅明鉴!兵额不足,实因历年征战、逃亡、病故所致,末将接任时已如此,非末将之过!屯田之事,年代久远,账册混乱,或有隐占,亦非末将一人之责!至于强夺民田,纯属刁民诬告,末将家丁只是与乡民口角,并未伤人……” “住口!” 章旷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转厉,“人证、物证、历年账簿、军户供词,乃至尔亲信家将之供述,皆在此!铁证如山,尚敢狡辩?尔眼中可还有国法军纪?!” 他不再看刘大勇,直接宣判:“刘大勇,虚兵冒饷,侵吞军产,纵兵虐民,数罪并罚,按律当斩!今本督奉敕整肃军务,特事特办,着即革去杭州前卫指挥使一职,抄没家产,所侵吞饷银、屯田,悉数追缴!其本人,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方总镇的人!我要见焦部堂!我要……” 刘大勇闻言,魂飞魄散,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身后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住。 章旷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亲兵立刻将嘶喊不休的刘大勇拖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堂上一片死寂,文官们低头屏息,武将们脸色发白。谁都没想到,这位章总督上任后第一把火,烧得如此之猛,如此之快,直接拿一个实权卫所指挥使开刀,而且还是方国安的人! 章旷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沈荣。 “钱塘县民沈荣,勾结已革钱塘县主簿,隐匿田产四百七十亩,投献于已故某致仕官员名下,以避赋役。清丈开始后,贿赂清丈司吏员,伪造田契,阻挠丈量,并煽动族众,围攻清丈吏员,致两人受伤。人证、物证、贿银、伪造田契,均已起获。按《清丈田亩条例》及《大明律》,尔该当何罪?” 沈荣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督帅饶命!督帅饶命啊!小民一时糊涂,被贪官污吏所惑……小民愿补交历年赋税,加倍!不,三倍!只求督帅开恩,留小民一条狗命,小民有八旬老母……” “国法无私!” 章旷打断他的哭求,“清丈乃朝廷国策,旨在均平赋役,以纾民困,以实国用。尔等豪强,平日倚势欺人,隐占田产,已属不法。今朝廷推行德政,尔等非但不思悔改,反行贿、伪造、煽动,暴力抗法,实属罪大恶极!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愤?何以推行新政?” “沈荣,隐占田产,行贿官吏,伪造文书,煽众抗法,数罪并罚,按律当绞!家产抄没,隐占田产悉数入官,重新分配于无地军户、贫民!其贿赂之吏员,煽动之族众为首者,一律按律严惩,流徙充军!” 沈荣闻言,直接晕死过去,也被拖了下去。 两桩案子,一武一文,一军一民,处置得如此迅捷、严厉,让所有在场官员心惊胆战。他们意识到,这位新总督,不是焦链那样和稀泥、讲情面的人。他手握“赐敕行事”之权,背后有监国全力支持,带着南京新军的威风,是真敢杀人,真敢下狠手的! 章旷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官员,缓缓道:“刘大勇、沈荣,乃抗法之典型。本督今日杀一儆百,非为滥刑,实为申明国法,贯彻朝命!自今而后,浙江军政、民政,皆需依朝廷法度、总督衙门令谕而行!” 他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传本督将令:其一,各府县、各卫所、各营镇,限期呈报各项册籍,不得延误、隐瞒。违者,刘大勇便是前车之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二,即日起,总督衙门会同巡按御史衙门,派出‘清丈核查使团’,分赴各府。使团持本督令箭,有核查兵额、屯田、仓廪、军械及清丈田亩、赋役之全权。各地文武,需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隐瞒。凡有阻挠者,无论官绅军民,就地锁拿,严惩不贷!使团安全,由总督标营及随后抵达的南京新军负责,若有袭击使团者,以谋反论处!” “其三,重申军纪。各镇官兵,严守汛地,不得擅离,不得骚扰地方,不得私设税卡,不得与民争利。凡有违犯,统兵官连带同罪!本督将不定期巡视各营,考核军容、操练。疲玩废弛者,军官革职,兵丁裁汰!” “其四,整饬吏治。各府县官,需实心推行清丈,安抚百姓,严惩借机滋事、贪墨舞弊之胥吏。凡有清丈得力、赋税增收、民情安稳者,本督保举优叙。凡有敷衍塞责、勾结豪强、激起民变者,本督亦有权先行革职拿问!” 一条条命令,清晰、强硬,不留余地。文官们暗自叫苦,知道好日子到头了;武将们代表们心中打鼓,盘算着如何回去向自家将主禀报这位“阎王督师”的作风。 章旷最后道:“本督深知,新政推行,或有阵痛。然朝廷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足以去疴。本督受监国重托,总督浙省,唯知有国法,不知有私情!有遵法勤政、实心任事者,本督不吝保举;有玩法欺公、阻挠新政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堂下,“刘大勇、沈荣,便是榜样!” “退堂!”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节堂,背后已被冷汗浸湿。章旷的雷霆手段,通过他们,将迅速传遍浙江官场、军界、乡绅阶层。所有人都明白,焦链那个可以讨价还价、可以敷衍糊弄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浙江的天,真的变了。 消息传到宁波,方国安勃然大怒,摔碎了心爱的和田玉杯。“章旷小儿!安敢如此!刘大勇是老子的人,他说杀就杀,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是在打老子的脸!他这是要拿老子开刀!” 幕僚连忙劝慰:“总镇息怒!章旷新官上任,又有监国撑腰,自然要立威。刘大勇自己也不干净,被拿了把柄……总镇还需隐忍,暂避其锋。” “隐忍?再隐忍,他就要查到老子头上了!” 方国安怒道,“他派出的那些什么‘使团’,是不是也要来宁波、来老子的军营、老子的田庄‘核查’?老子看他是活腻了!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没有老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特别是那些南京来的鸟官!给王之仁、黄斌卿去信,问问他们什么意思!还有,给南京那些老关系也去信,参他章旷一本,就说他‘滥施刑罚,激变军心,意图不轨’!” 与此同时,在金华,王之仁接到消息后,沉默良久。他比方国安更狡猾,也更清楚朝廷此次的决心和章旷背后的力量。“章旷这是杀鸡儆猴,刘大勇是鸡,我们……说不定就是他想吓的猴。” 他对心腹道,“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该补的窟窿想办法补一补,账目做得漂亮点。章旷派来的人,只要不过分,尽量应付着。另外,给章总督备一份厚礼,不,备两份,一份明礼,贺他就任;一份暗礼,要厚重,探探他的口风。记住,别让方大胡子(方国安)知道。” 舟山,黄斌卿看着方国安措辞激烈的来信和王之仁语焉不详的探询,对着海图,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一个喊打喊杀,一个想左右逢源……章旷这一刀,砍得狠啊。看来,这浙江的水,要更浑了。” 他吩咐手下:“告诉岸上的弟兄,最近生意(指走私和收保护费)先停一停,避避风头。另外,给章总督也送份礼,客气点,就说本镇拥戴朝廷新政,然水师僻处海外,粮饷艰难,恳请总督大人体恤。再看看,再看看……” 就在各方势力惊疑不定、暗中串联或准备应对之时,数支由文官、军官、账房、护卫混编而成的“清丈核查使团”,在数百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已然开出杭州,分赴嘉兴、湖州、绍兴、宁波、金华、严州、台州、温州、处州、衢州各府。与此同时,南京新军一标一千五百名精锐,在参将的率领下,乘船抵达杭州北新关,扎下大营,军容整肃,刀枪耀目,成为章旷手中最锋利的刀。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各方角力 总督章旷在杭州白虎节堂的雷霆手段,如同在浙江这潭表面平静的浑水中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全省扩散。刘大勇的血染红了杭州街头,沈荣的哭嚎尚未散尽,而真正剧烈的震荡,才刚刚开始。 绍兴府,余姚县。 一队由三名南京户部主事、两名兵部职方司官员、数名书算吏员及五十名总督标营甲士组成的“清丈核查使团”,正在县衙大堂与知县、县丞、主簿及本地几位着名的乡绅对峙,气氛紧张。堂外,数十名衙役紧张地维持着秩序,而更外围,则聚集了数百名被鼓动而来的“乡民”,手持锄头、木棍,喧嚷不休。 “王主事,非是下官阻挠,实在是地方情势复杂啊!”余姚知县周文远,一个面色白净、眼神闪烁的中年人,苦着脸对为首的南京户部主事王思任(借明末同名文士之名,此处设为清丈干员)说道,“本县谢氏、黄氏、陈氏,皆是诗礼传家、代有贤良的簪缨世族,岂会行那隐占田亩之事?乡民无知,定是田界不清,起了误会。至于卫所之事,本县确实不便过问,亦不敢过问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着堂下端坐不动、面色倨傲的几位乡绅代表。 为首的乡绅,正是谢氏家族的族长谢道清,年过六旬,曾官至南京工部员外郎,致仕多年,在地方上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朝廷清丈,本为均平赋役,实为德政。然老夫家中田产,皆有鱼鳞册、黄册为凭,历年赋税,从未短缺。今贵使团初来乍到,不询实情,便听信一二刁民妄言,要重丈我谢家祖产,甚至要查阅历年账目,此非疑我谢氏欺君罔上乎?老夫虽已致仕,薄有微名,亦不容人如此轻辱。若因此事,激起地方物议,影响了清丈大局,老夫恐诸位……也难辞其咎。” “对!凭什么重丈谢老爷家的田?” “官字两张口,还不是想多收钱粮!” “卫所军爷的田,也是你们能查的?” 堂外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隐隐有冲击县衙的架势。标营甲士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人群。 王思任,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的官员,面对压力,神色不变。他早已得到章旷面授机宜,对地方豪绅的软硬兼施、地方官的推诿搪塞,有充分准备。他沉声道:“谢老先生,周县尊。朝廷推行清丈,旨在厘清天下田亩,使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役,此乃利国利民之策。清丈使团核查田亩,依《条例》行事,一视同仁,何来轻辱之说?谢家田产若果真账实相符,自不怕核查。至于乡民聚众,干扰公务,按律当究!周县尊,你身为地方父母,不劝导乡民,维持秩序,反任其喧哗于公堂之外,是何道理?” 他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周文远和谢道清,转向身边一位年轻的兵部官员:“李主事,卫所那边情况如何?” 兵部主事李之藻(借用明末科学家名,此处设为兵部干员)起身,朗声道:“下官奉命核查余姚卫,其指挥佥事赵奎,以军机重地、恐有奸细为由,拒绝本官入营点验兵额、核查军械粮仓,只愿在卫所衙署提供兵册。其所提供兵册,经初步核对,与卫所旧档、地方丁册矛盾重重。下官要求实地勘验屯田,更被其属下军吏以‘田亩分散、道路难行、恐惊扰百姓’为由推脱。下官怀疑,余姚卫兵额虚数,恐不下杭州前卫!屯田被侵占情状,尤为严重!” “你血口喷人!” 一个坐在乡绅末尾、身着武官常服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正是余姚卫指挥佥事赵奎,他也是本地豪族出身,与谢家等关系密切。“我余姚卫将士枕戈待旦,保境安民,岂容你等文官肆意污蔑!军营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谁知你们是不是北边派来的细作,假借清丈之名,窥探我军虚实!” “放肆!” 王思任厉声喝道,“本使团持总督大人令箭、朝廷诏旨办事,核查兵额、清丈屯田,乃奉旨而行!赵佥事百般阻挠,是何居心?莫非心中有鬼,不敢以实情示人?你口口声声保境安民,刘大勇之事,殷鉴不远!” 提到刘大勇,赵奎脸色一变,气势稍馁,但仍强硬道:“刘大勇是刘大勇,我余姚卫是余姚卫!没有方总镇手令,谁也休想进我军营核查!” “方总镇?” 王思任冷笑,“方国安总镇乃朝廷命官,自当遵守朝廷法度,岂会阻挠朝廷使团?赵佥事,你休要拿方总镇做挡箭牌!总督大人有令,凡阻挠核查者,无论何人,就地锁拿!来人!” “在!” 堂下标营甲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将阻挠核查、咆哮公堂的余姚卫指挥佥事赵奎,拿下!押回杭州,听候总督大人发落!” “你敢!” 赵奎又惊又怒,拔刀欲起,他带来的几个亲兵也抽出兵器。 “锵啷啷!” 总督标营甲士训练有素,瞬间刀剑出鞘,结成阵势,将赵奎及其亲兵围在当中,杀气弥漫。堂下乡绅和周文远等人脸色煞白,堂外的喧哗声也小了许多,不少乡民被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吓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道清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喝道:“王主事!此处是余姚县衙,不是刑部大堂!赵佥事乃朝廷命官,即便有错,也当由上官训斥,何至于此?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激起兵变,酿成大祸吗?老夫定要上奏朝廷,参你滥用职权,激变地方!” 王思任毫不退让,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朗声道:“谢老先生要上奏,尽管去!本官奉的是总督章大人钧令,依的是朝廷《清丈条例》!赵奎抗命在先,持械威胁朝廷使团在后,罪证确凿!标营听令,再有反抗,格杀勿论!” 赵奎见标营甲士目光冰冷,知是精锐,自己这几个人绝非对手,再看王思任神色坚决,想起杭州被杀的刘大勇,终于胆寒,长叹一声,扔下腰刀。他的亲兵见状,也纷纷弃械。 “拿下!押走!” 一场冲突,以赵奎被锁拿暂时告终。但王思任知道,这只是开始。谢家等豪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国安那边,也绝不会轻易罢休。他留下部分甲士保护使团驻地,继续督促清丈,自己则带着被擒的赵奎和一些初步查获的证据,连夜返回杭州,向章旷当面禀报。余姚,这个浙东人文渊薮之地,已然成为风暴的一个漩涡中心。 宁波,总兵府。 “啪!”一只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杯被摔得粉碎。方国安虬髯戟张,怒不可遏:“章旷小儿!欺人太甚!杀我刘大勇,又拿我赵奎!他这是冲着老子来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幕僚连忙劝道:“总镇息怒!赵奎被拿,是因他在县衙公然抗命,还被抓住了把柄。章旷此举,虽是挑衅,却也占了法理。如今他手握尚方剑,又有南京新军为后援,硬碰硬,恐于总镇不利。” “法理?狗屁的法理!” 方国安吼道,“在浙江,老子的话就是法理!他章旷才来几天?就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他派去绍兴、宁波各处的那些狗屁使团,到处查老子的兵,查老子的田庄,查老子的生意!再让他查下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烁:“王之仁和黄斌卿那边怎么说?” “王副将回信,说一切听总镇安排,但暗示此事需慎重,章旷毕竟代表朝廷……”幕僚小心道,“黄镇(黄斌卿)则说,他远在海上,陆上之事不便插手,但若总镇有用得着水师的地方,他自当尽力。” “哼!滑头!都是滑头!” 方国安骂道,“王之仁是想看老子和章旷斗,他好坐收渔利!黄斌卿那个海盗,更是指望不上!” 他来回踱步,猛地停下:“不能坐以待毙!章旷想查,老子就让他查个够!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从今天起,没有老子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军营!那些使团的人敢靠近军营十里,就给老子轰出去!再派人去余姚、去绍兴府城,给谢老头子他们递话,让他们闹,往大了闹!地方士绅不配合,看他章旷怎么清丈!还有,给南京的那些老关系,还有朝里看章旷不顺眼的人,再多送银子,多递话,就说章旷在浙江滥杀无辜,欺凌士绅,克扣军饷,意图不轨,要激起民变兵变!老子要让他这个总督,当不下去!” “另外,” 方国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让老子的亲兵队,换上便装,到杭州附近转转。看看那支南京来的新军,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顺便……给章总督找点‘乐子’,别让他太闲着了!” 金华,副将府。 王之仁接到方国安措辞激烈、要求共同行动的密信,以及宁波、绍兴等地报来的使团强硬、赵奎被拿的消息,眉头紧锁。他比方国安想得更多,也看得更远。 “方大胡子这是被逼急了。” 王之仁对心腹幕僚道,“章旷来者不善,手段酷烈,背后是监国全力支持。刘大勇是鸡,赵奎是另一只鸡,杀给我们这些猴看的。方大胡子若硬顶,正中章旷下怀,正好有借口拿他开刀,整肃全军。” “那将军的意思是……” “方大胡子想拉我一起下水,我不能上这个当。” 王之仁沉吟道,“但也不能让章旷觉得我软弱可欺。告诉下面,咱们的兵额、屯田账目,做得再细致些,该补的人头,想办法补一些,实在补不上的,就报‘缺额’,理由要编得圆。使团来查,面上要客气,该提供的(表面)账册提供,但要诉苦,说粮饷不足,军士困苦,请朝廷体恤。总之,不能像赵奎那样硬顶,给人抓住把柄。” “那方总镇那边……” “方大胡子那边,就说我金华防务紧要,虏寇(指福建的郑氏或清军)有异动,不便轻离,但精神上支持他。另外,给章旷的礼,再加三成,不,加五成!要快!就说是恭贺他就任,体恤将士的‘稿军之资’。记住,要走明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王之仁是拥护朝廷、尊敬总督的。” 王之仁眼中精光一闪,“让章旷知道,我王之仁和方大胡子,不是一路人。他若真要动手,也该先收拾那个刺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让我们在南京的人,也活动活动。不要攻击章旷,要说我王之仁如何恭顺朝廷,如何艰难维持地方,如何被方国安等跋扈将领掣肘……明白吗?” “属下明白!” 舟山海面,水师旗舰。 黄斌卿看着各地传来的消息,特别是方国安越来越激烈的反应和王之仁暧昧的态度,对身旁的亲信将领笑道:“看看,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们也快唱起来了。方大胡子是个猛张飞,章旷是个活阎王,这两人对上是迟早的事。王之仁嘛,是个琉璃猴子,滑不留手。” “那镇台,咱们……” “咱们?” 黄斌卿望向浩瀚的大海,“咱们靠海吃饭。陆上的事,让他们闹去。章旷的手再长,一时也伸不到海上来。不过,咱们也不能闲着。告诉岸上的弟兄,最近风声紧,陆上的‘生意’都停了,让那些荷兰人、葡萄牙人、还有福建佬的船,都谨慎点。咱们水师的兵额、战船册子,也重新做一份,做得好看点,多报点损耗。另外,派人去杭州,也给章总督送份礼,就说我部水师将士,久悬海外,粮饷不继,战船破损,请总督大人垂怜,拨发粮饷、修缮银两。看看这位章阎王,对咱们水师,是个什么章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若是章旷不识相,真要把手伸到水师,或者断了咱们的补给……这茫茫大海,可是咱说了算。听说福建的郑家,对浙江的生意,也很感兴趣啊。” 杭州,总督行辕。 章旷仔细听着王思任的禀报,以及从各地陆续传回的消息汇总。余姚的冲突,宁波方国安的暴怒和暗中动作,金华王之仁的圆滑与送礼,舟山黄斌卿的观望与试探……各方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果然,方国安跳得最凶。” 章旷看着地图上宁波的位置,冷笑一声,“匹夫之勇,不足为虑。他越是这样,越显得心虚。他那些侵占的屯田、虚报的兵额、私设的税卡,恐怕是骇人听闻。继续查,抓住实证。他若敢动武,便是自寻死路。” “王之仁首鼠两端,想坐山观虎斗,顺便卖好。他送来的礼,收下,登记入册,充作公用。给他回信,褒奖他‘深明大义,恭顺朝廷’,但清丈核查之事,绝无通融,让他好自为之。此人狡猾,暂时不必逼之过急,可徐徐图之。” “黄斌卿远悬海外,水师情况特殊,暂不必以陆上之法强求。但他若以为可置身事外,那就错了。沿海贸易、私设税卡、与海盗勾连,其罪亦不小。先稳住他,待陆上整顿完毕,再解决水师问题。他索要的粮饷,可酌情拨给少许,以示羁縻,但需派员‘核实’其兵额战船。” “至于各地豪绅,” 章旷手指敲了敲余姚的方向,“如谢道清之流,倚仗科名、姻亲、故旧,盘踞地方,把持田产,对抗清丈,此乃新政最大阻力。然其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彼等所恃者,无非是与地方官吏勾结,与方国安等将弁勾连。待我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彼等不过俎上鱼肉。告诉各府使团,不必畏惧豪绅阻挠,一查到底。有聚众抗法者,可请当地驻军(非方国安、王之仁直系)弹压,必要时可动用南京新军。但需注意,首恶必办,胁从可免,分化瓦解。” 他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参将李勇:“李将军,你部新军驻扎北新关,可曾发现异常?” 李勇抱拳,声如洪钟:“回督帅,末将近日巡视,发现军营周边,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前夜,更有数十黑衣人试图接近粮仓,被巡逻哨发现后逃窜,遗落方字腰牌一枚。末将已加强戒备,并派斥候暗中查探宁波方向动静。” “果然按捺不住了。”章旷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想试探我新军虚实,或许还想制造事端。李将军,严密防范。若再有敢靠近军营窥探乃至挑衅者,不必请示,立即擒拿,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本督倒要看看,是他方国安的家丁厉害,还是我南京新军的刀锋犀利!” “末将遵命!” 章旷又对巡按御史陈潜夫道:“陈御史,弹劾的题本,可以发了。方国安历年跋扈不法、虚兵冒饷、侵吞屯田、纵兵虐民、私设税卡、勾结豪强等事,证据收集如何?” 陈潜夫躬身道:“回督帅,历年罪证,已收集部分。近日其阻挠核查、图谋不轨之新证,亦在掌握。只是……其在朝中亦有奥援,恐非一纸弹章所能动。” “无妨。”章旷摆摆手,“本督要的,是堂堂正正之师。弹章上去,是表明态度,是争取朝廷正道支持。即便一时扳不倒他,也要让朝廷诸公,让监国,看清其面目。何况,” 他语气转冷,“若他真敢铤而走险,那便是自绝于朝廷,本督便有了更充足的理由,为国除害!”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浙江积弊,非一日之寒。矫枉必须过正。如今各方已动,暗流汹涌。方国安是首恶,打掉他,余者不足虑。然其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狗急跳墙,不可不防。从今日起,行辕戒严,各使团加强护卫,各地驻军(非方、王嫡系)加强联络。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清丈核查,不可停顿,要加快进度,尤其要抓住方国安及其党羽的确凿罪证!” “是!”众人齐声应诺。 总督行辕的灯火,彻夜通明。章旷知道,与方国安的决战,或许不远了。而这场较量,不仅关乎浙江一省的军政大权,更关乎监国新政的成败,关乎大明东南半壁的安危。他,必须赢。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从杭州、宁波、金华等地,向着南京方向飞驰而去,马背上的信使,怀揣着各自势力对浙江局势截然不同的描述和诉求。一场风暴的中心在浙江,而决定风暴走向的力量,却有一半在南京的朝堂之上。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南京风云 浙江的“雷霆”与“暗流”,以奏报、题本、密信、私函等多种形式,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南都的权力中枢。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争论并非在正式朝会,而是在监国朱常沅召集的重臣小范围内进行,这反而让空气更加紧绷。支持者赞章旷“刚毅果决,实心任事”,反对者则攻讦其“手段酷烈,不恤下情,有激变地方之虞”。风暴的中心,无疑是端坐于主位的监国朱常沅,以及那位身着从一品服饰、神色看似恭谨却难掩灰败的焦链——他挂着兵部尚书的荣衔,实则被削去实权,调回南京“协理戎政”,明眼人都知是明升暗贬。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但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捻动的手指,显出其内心远非表面平静。 争论的焦点,正是都察院浙江巡按御史陈潜夫弹劾浙江总兵方国安跋扈不法、虚兵冒饷、侵吞屯田、私设税卡、纵兵虐民、阻挠新政等十大罪状的题本,以及几乎同时送达的、由多位浙江籍及在浙有产业的官员、致仕乡宦联名上奏,痛斥总督章旷“莅任以来,不察民情,不恤旧例,任用酷吏,罗织罪名,擅杀卫所指挥,锁拿士绅,纵兵恫吓,致使浙省怨声载道,士林寒心,恐将激成大变”的奏疏。 “监国!”一位年约六旬、身着孔雀补子(正三品)的官员出列,乃是礼部左侍郎顾锡畴。他面色凝重,声音沉稳有力:“方国安等将,久镇地方,纵有跋扈,亦当徐徐劝导,示以朝廷恩威。章旷受命整饬,自当以稳为先。然其下车伊始,即用重典,擅杀指挥,锁拿缙绅,风声鹤唳。此非但恐寒将士之心,亦使地方士绅惶惧不安。浙江乃财赋重地,文物之邦,若因操切而生变,动摇根本,悔之何及?臣恳请监国,下旨申饬章旷,令其务以宽和,并另遣重臣前往安抚,以定人心。” 顾锡畴素有清望,他一开口,立时得到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与浙省关系密切者的附和。 “顾公所言极是!方总镇纵有不是,亦当由朝廷明正典刑,岂容章旷擅专?此风断不可长!” “清丈田亩,国之大政,自当推行,然需以理服人,岂能动辄锁拿士绅,形同抄没?长此以往,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听闻章旷在浙,所遣‘使团’如狼似虎,地方惊扰,百姓不安。若真激起民变,如何收拾?” “焦公(焦链)在浙数年,地方相安,虽有不足,然大局尚稳。章旷如此急进,恐反生祸乱!” 质疑、攻击的声音汇集起来,目标直指章旷,也隐隐指向了推动新政的监国朱常沅。 朱常沅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诸臣。兵部尚书万元吉、户部尚书严起恒等支持改革者,面露愤然,蓄势待发。而焦链依旧沉默,仿佛置身事外,但朱常沅能感觉到,那些为“大局尚稳”辩护的言论,未尝不是对他过去政策的肯定,是对他决定的隐晦质疑。 兵部尚书万元吉终于出列。他锐意进取,是章旷在朝中的坚定支持者。他先向监国行礼,然后转向顾锡畴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监国,诸位!浙江之弊,非一日之寒,亦非虚言。吏治疲玩,军纪荡然,将弁骄横,豪右兼并,以致国赋日蹙,兵备不修,此乃陈潜夫御史密奏、乃至朝廷有目共睹之事实!监国明见,调焦尚书回京,擢章旷总督浙省,正是欲以猛药,去此沉疴!” 他言辞渐厉:“章旷所为,核查兵额,清丈田亩,严惩贪墨,皆是遵监国‘厉行整顿、赐敕行事’之明令!何来‘擅杀’、‘擅专’?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虚兵过半,侵吞屯田,纵兵虐民,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章旷杀一儆百,正是为申国法,肃军纪!何错之有?至于所谓锁拿士绅,据臣所知,乃是余姚豪绅谢道清之流,隐占田产,行贿抗法,煽动乡民围攻朝廷使团!此乃公然对抗国策!若不惩处,国法何在?新政何以推行?!”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方国安,坐拥重兵,虚额冒饷,侵夺屯田,私设税卡,纵兵为害,更抗命阻挠核查,跋扈之态,奏报凿凿!此等蠹国害民之将,若不严惩,何以整军?何以固圉?章旷所为,正是为国除奸,为监国分忧!诸公不察其忠,反咎其暴,岂非是非颠倒?” “至于‘激变’之说,更属无稽!”万元吉提高声调,“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乃纾解民困、充实国库之德政!所损者,不过不法将弁、豪右之私利!彼等为保私利,煽动对抗,正乃国之大蠹!章旷施以雷霆,正是为扫清障碍,使德政惠及于民!若因其反抗便畏缩不前,则新政寸步难行,国事何以振作?此乃姑息养奸,绝非忠君谋国之言!” 万元吉的慷慨陈词,有理有据,顿时压下了不少反对声音。严起恒等人也纷纷出言支持,强调清丈对国用的重要性,指陈浙江积弊之深。 朝堂之上,争论再起。保守派以“维稳”、“抚绥”为要,攻讦章旷激进;改革派以“国法”、“大义”为据,力挺其作为。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常沅静听许久,见焦链始终不发一言,便点其名:“焦卿,你久在浙省,熟知情弊。于此事,有何见解?” 焦链身躯微微一震,缓缓出列,向着监国深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修饰过的疲惫与诚恳:“老臣焦链,蒙监国不弃,回京效力,常怀愧疚。本不当妄议,然浙事牵心,有些愚见,斗胆陈之,伏乞监国明察。”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老臣在浙数年,才疏力薄,未能尽善,致有今日纷扰,愧对监国信任。” 他先自承其过,姿态极低,随即话锋微转,“然浙省情势,确有其难处。方国安、王之仁等将,早年从龙,屡经战阵,所部士卒,多为其旧部,根植地方,盘根错节。地方士绅,亦多系地方望族,影响深远。施政若过于急切,恐生肘腋之患。老臣非为彼等开脱,实是为朝廷、为浙省百万生灵虑也。” 他看向万元吉等人,语气恳切:“万尚书、严尚书所言,皆为公忠体国,老臣钦服。章总督锐意任事,勇气可嘉。然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文火慢煨,急火猛攻,恐外焦内生,事与愿违。老臣愚见,不若稍缓清丈核查之急迫,对方国安等将,可下旨严诫,令其自省其过,戴罪图功;对章总督,亦宜温旨慰勉,然嘱其稍加宽缓,重在安抚,以稳大局。待局势稍定,再行整顿,未为晚也。如此,既全朝廷体面,又免激生事端,或为两全之策。” 焦链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绵里藏针。他将章旷行为定性为“急火猛攻”,暗示可能引发“肘腋之患”(兵变),将潜在风险归咎于施政方式。其“下旨严诫,令其自省”、“稍加宽缓,重在安抚”的建议,实则是要朝廷变相否定章旷的整肃,回到他过去那种“绥靖”的老路,既为自身政策辩护,也为方国安等人开脱,更在无形中质疑了监国新政的节奏。 一些保守派官员闻言颔首,认为焦链所言“稳妥”。 朱常沅心中了然。焦链不甘失势,这是在利用其资历和在浙经验,以及部分官员对剧烈变动的恐惧,来施加影响,试图扳回局面。若从其言,则章旷在浙努力将付诸东流,新政必然受挫,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他不再等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殿中: “顾卿、焦卿所言,皆出公心,为朝廷虑,孤知之。” 先予肯定,旋即语气转沉: “然,今日之势,绝非可苟安徐徐之时!虏寇窥伺于江北,闽粤未宁于东南,朝廷偏安,财匮兵弱,此诚存亡危急之秋!非大刀阔斧,革故鼎新,则无以聚财用,无以强兵备,无以图中兴!” 他目光扫过顾锡畴等人:“宽纵安抚,能足军饷乎?能强兵马乎?能抑兼并、苏民困乎?焦卿在浙数年,不可谓不宽,然浙省军、政、财,积弊反深,诸卿岂真不知?方国安之辈,跋扈日甚,岂是温言诫谕、令其自省所能节制?此辈心中,尚有朝廷纲纪乎?” 连番质问,让顾锡畴等人默然。焦链脸色更显黯淡。 朱常沅目光掠过诸臣,最终落于虚空,仿佛穿透殿墙,见浙省纷扰,见天下板荡: “章旷,是孤任用的。清丈、整军,是孤定下的国策!此非为与士绅将弁为难,实为纾民困、实国用、强兵备,以求恢复之计!浙江之事,非一省之事,乃天下事之缩影!今日在浙退一寸,则明日新政处处可退!今日容一方国安跋扈,则明日处处皆可有方国安!如此,朝廷威仪何存?法度纲纪何在?中兴之业,从何谈起?!” 他声音渐高,带着不容置辩的决绝:“章旷在浙所为,纵有峻急,然其心为公,其行奉令!处置刘大勇,依律而行!查办抗法之赵奎、谢道清,乃行其总督之权!核查兵额、清丈田亩,乃遵孤之明旨!何错之有?何暴之有?!” “传孤令旨!”朱常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 “一,浙江总督章旷,忠勤任事,勇于除弊,其所行诸事,皆遵朝命,着吏部记功,以示嘉勉。望其勿畏浮言,勿恤谤议,一力推行清丈、整军事宜,但有阻挠新政、抗命不尊者,无论官绅将弁,许其以赐敕之权,严惩不贷!” “二,浙江总兵方国安,着兵部严旨切责,令其即刻约束所部,不得阻挠朝廷核查,并限期就陈潜夫所劾各款,据实明白回奏,听候朝廷处分。若再阳奉阴违,定当严惩不贷!” “三,浙江清丈、整军,乃朝廷既定国策,着内阁、户部、兵部行文各省,以此为式,一体推行,不得推诿拖延。有敢妄议朝政、动摇国本者,以谤讪论处!” “退下吧。” 朱常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臣。支持改革者如万元吉、严起恒等,精神一振;反对者如顾锡畴等,面色沉重,忧心忡忡;而焦链,深深低下头,行礼告退,背影在殿外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落寞萧索。 监国的令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这道旨意,给了章旷最坚定的支持,也给了浙江的反对势力明确警告。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未雨绸缪 文华殿内的争论随着监国朱常沅的定调而暂告段落,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然而,表面的决议之下,暗流并未平息。朱常沅深知,仅凭一纸措辞严厉的令旨,恐难真正震慑住那些盘踞地方、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尤其是被逼到墙角的方国安。朝堂上的博弈需要实力的背书,浙江的棋局,必须加上一枚足够分量的棋子,才能确保章旷的整顿不会因武力胁迫而夭折,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兵变。 退入后殿书房,朱常沅屏退左右,只留下秉笔太监韩赞周与刚刚被密召而来的亲信内侍。他没有立即处理堆积的奏章,而是走到悬挂的巨幅东南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长江沿线,最终定格在南京与杭州之间。 “韩伴伴。”朱常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奴在。”韩赞周躬身应道。 “你即刻持孤的手令,密赴新军大营,传孤口谕给新军主将。”朱常沅转过身,眼中闪动着决断的光芒,“命其于所部精锐中,秘密遴选一万兵马,要甲械齐全,粮秣足备,做好开拔准备。对外只言是例行调防或江上操演,绝不可泄露真实动向。领军将领……” 他略一沉吟,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需要一个果敢、机敏、且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又能绝对服从的将领。 “命施琅为统兵参将。”朱常沅做出了决定。此人勇猛善战,有独立领军之能,且非浙、闽籍贯,与浙江各方势力瓜葛较少,正堪此任。“令其务须隐秘、迅速。待杭州方面有变,或接到孤的密令,即刻沿运河南下,直趋杭州以北的嘉兴或石门一带驻防,听候章旷或孤的进一步指令。行军途中,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城镇,沿途官府若有察觉问询,可出示孤的密旨,但不得张扬。” 韩赞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监国要为浙江的棋局落下最重的一枚暗子,也是预防最坏情况的雷霆手段。他郑重应道:“老奴明白。定将此令亲交施参将,确保万无一失。” 朱常沅走到书案前,亲自提笔,快速写下一道密旨,加盖随身小玺,封入漆筒,交给韩赞周:“此乃给施琅的明令,你口谕需更详尽。记住,此事关乎浙省安危乃至朝廷大局,绝不容有失,亦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老奴以性命担保!”韩赞周双手接过漆筒,小心藏入怀中,躬身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安排完这步暗棋,朱常沅心中稍定。但他知道,仅有武力准备还不够。方国安在朝中也非全无奥援,今日殿上反对之声便是明证。必须从多方面施加压力,迫使其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为章旷争取更多时间。 “传万元吉、严起恒。”朱常沅吩咐道。 很快,兵部尚书万元吉与户部尚书严起恒奉召而来。 “万卿,严卿,”朱常沅没有赘言,直接切入正题,“浙江之事,虽已明发旨意,然方国安未必甘心就范。其若铤而走险,虽不足虑,然地方难免震动。孤已有安排,以备不虞。然明面上,仍需施加压力。” 他看向万元吉:“兵部即刻行文南京京营、江防水师,以及江西、南直隶周边各镇,命其加强戒备,整饬军伍,并透出风声,朝廷将于近期点验各镇兵额、核查屯田,以为整军经武之先声。对浙江方面,除严旨切责方国安外,可再以兵部名义,发文给王之仁、黄斌卿,褒奖其‘素称恭顺’,望其‘恪尽职守,勿为浮言所动’,并暗示朝廷关注浙省动向,对忠勤之将必有倚重。” 万元吉立刻领会,这是敲山震虎,分化和稳住浙江其他将领,同时给方国安造成四面压力。“臣遵旨。如此一来,方国安若有不轨之心,也需顾忌周边态势,且王之仁、黄斌卿未必愿与之同叛。” 朱常沅点头,又对严起恒道:“严卿,户部方面,可放出风声,朝廷将严查各地钱粮解运,尤重浙省历年积欠及未来解额。对浙江布政使司,可去文催缴欠饷,并言明朝廷将派员赴浙,会同章旷稽查浙省藩库、漕粮及盐课。同时,以筹备北伐、犒赏有功为名,暗示若浙省清丈顺利,钱粮足额,或可优先考虑补充其部军饷,或为将士请赏。” 严起恒会意,这是从钱粮上施压和利诱双管齐下。“臣明白。方国安所部虚额甚多,若严查钱粮,其弊立现。而若清丈成功,充实府库,亦可利诱其麾下中下层官兵,分化其军心。” “正是此意。”朱常沅颔首,“此外,都察院、六科那边,你们也需暗中联络,对浙省事务,需有呼应。陈潜夫的弹章要支持,对朝中那些为方国安、为地方豪强张目,攻击新政的言论,要有理有据地驳斥。舆论之争,亦不可轻忽。” “臣等遵命。”万元吉与严起恒齐声应道,他们感受到监国决心之坚定,布局之周密,心中稍安,也更有底气。 二人退下后,朱常沅又思忖片刻,提笔写了几道手谕。一道给靖安司指挥使,命其加派得力人手,密切关注浙江,特别是宁波方国安所部、金华王之仁所部及舟山黄斌卿水师的动向,以及杭州章旷周围的安全,若有异动,随时密报。一道给司礼监随堂太监,命其留意宫中及南京城内外与浙省官员、将领往来密切者,特别是与焦链过从甚密之人。一道则是给章旷本人的密信,除了重申支持外,也暗示朝廷已做军事应变准备,嘱其“持重果断,勿为小挫所动,亦勿堕激变陷阱,有非常之事,可便宜行事,孤为汝后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些安排,已是深夜。朱常沅走到窗前,望着南京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隐约的长江,心中并无轻松。调兵是预防,政争是手段,最终能否平定浙江,顺利推行新政,还要看章旷在杭州的作为,看方国安如何选择,看这各方势力的博弈结果。 “方国安……但愿你能识时务。”朱常沅低声自语,眼中却无丝毫暖意,“若真冥顽不灵,那便只能以雷霆之势,为国除害了。” 他相信施琅和他麾下的一万新军精锐,足以在必要时,成为压垮方国安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成为平定浙乱的先锋。 就在朱常沅于南京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之时,杭州总督行辕内的章旷,也几乎在同时接到了监国支持他的明发令旨,以及通过特殊渠道更快送达的监国密信。读完密信,章旷心中大定,更感责任重大。他知道,监国不仅在朝堂上为他顶住了压力,更在暗中为他备好了最坚实的后盾。如此一来,他更可放手施为。 他立刻召集幕僚与亲信将领,出示监国令旨,传达监国坚定支持之意,并下令:“按原定方略,加快核查进度!重点搜集方国安及其核心党羽的不法实证!对其余观望将领,可稍加安抚,但原则问题绝不让步!对宁波方向,严密监视,总督标营及杭州驻军,加强戒备,特别是钱塘江防线与杭州城防!” “同时,”章旷眼中寒光一闪,“将监国切责方国安、褒奖王之仁、黄斌卿‘恭顺’的朝廷邸报,设法尽快‘泄露’到宁波、金华、舟山去。特别是要让王之仁和黄斌卿清楚地知道朝廷的态度!” 他要进一步孤立方国安,让这个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在真正爆炸前,先从其内部开始松动。 浙江的夜空,看似平静,却已暗流奔腾。南京的决策,杭州的应对,宁波的愤怒,金华的观望,舟山的算计,以及那一万正悄然集结、即将沿运河南下的新军精锐,共同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浙省上空。风暴,正在逼近。而此刻的方国安,在宁波总兵府内,刚刚砸碎了第二个心爱的玉杯,对着幕僚和心腹将领们咆哮: “南京朝廷!欺人太甚!还有那章旷狗贼!这是要把老子往死路上逼!好好好,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刀子快,还是老子的兵马硬!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没有老子的命令,一粒米、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放出!再派人去金华、去舟山,告诉王之仁、黄斌卿,唇亡齿寒!老子要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让他们想清楚!”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阴谋联合 宁波,总兵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方国安铁青而狰狞的脸。南京的严旨切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而几乎同时通过各种渠道传来的、监国褒奖王之仁、黄斌卿“素称恭顺”的消息,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扎得他怒火中烧,又感到刺骨的寒意。 方国安一拳砸在厚重的黄花梨木桌上,杯盏震跳,“什么‘严旨切责’,什么‘据实回奏’?老子在浙江十几年,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时候,他朱常沅还在南京城里玩泥巴呢!现在想卸磨杀驴?呸!”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扫过密室中仅有的几个心腹:他的儿子方元科(任参将)、女婿马成(任游击),以及最信任的幕僚胡先生和掌管亲兵、私下也负责许多“生意”的家将头领方彪。 “朝廷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逼!章旷那厮在杭州磨刀霍霍,查老子的兵,查老子的田,查老子的饷!现在连南京也发了话,这是摆明了要拿老子开刀,杀鸡儆猴!” 方国安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还有王之仁、黄斌卿那两个滑头,朝廷几句好话,怕是骨头都酥了!指望他们跟老子同进退?做梦!” 儿子方元科年轻气盛,闻言怒道:“父帅!朝廷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咱们手里有兵有将,宁波城高池深,钱粮充足,何必受这窝囊气!他章旷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南京那小子敢派兵,咱们就……” “住口!” 方国安厉声喝断,但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并非完全否定儿子的想法。他看向沉默的幕僚胡先生:“先生,你怎么看?” 胡先生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中时常闪着精明的光芒。他捻着胡须,缓缓道:“总镇,少将军所言,虽显急切,却非无理。朝廷步步紧逼,章旷欺人太甚,一味退让,恐真成俎上鱼肉。然,举事……兹事体大。宁波虽固,然一隅之地,难以久持。朝廷在南京,有京营,有江防水师,如今更练有新军。若公然对抗,恐成众矢之的。”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 方元科不服。 “非也。”胡先生摇摇头,“事已至此,退无可退。然行事需有章法。第一,需联络外援。王之仁、黄斌卿,乃至福建的郑家,皆可试探。彼等与总镇处境相似,唇亡齿寒,未必愿见总镇倒下后,朝廷腾出手来对付他们。即便不能同心举事,亦可互为犄角,使朝廷投鼠忌器。” “第二,需整军备战。各营立即进入临战状态,加固城防,清查内奸,储备粮草军械。尤其要掌握好水师(方国安也有一部分水军力量),控制甬江口,必要时可封锁杭州湾。” “第三,需争取地方。宁波士绅豪商,与总镇多有利益往来。可陈说利害,许以重利,争取其支持,至少保持中立。对百姓,可散布谣言,言朝廷加赋、章旷残暴,激起民怨,以为我用。” “第四,” 胡先生声音压低,“需有‘大义’名分。公然反叛,是为逆贼。需有由头……或可宣称章旷‘矫诏虐民’,‘擅杀大将’,‘意图不轨’,我等乃‘清君侧’,‘靖国难’。即便不能取信天下,亦算一块遮羞布。” 方国安听着,眼中凶光渐被一种决绝的狠厉取代。他重重一点头:“先生所言甚是!坐以待毙,不是老子的风格!联络外援……王之仁那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黄斌卿那个海盗,更是只认钱粮。老子这就修书,不,元科,你亲自去一趟金华,面见王之仁!胡先生,你辛苦一趟,去舟山见黄斌卿!带上老子的亲笔信,还有这个——”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两个小匣子,分别交给方元科和胡先生。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条和珍玩。“告诉他们,朝廷今日能对我方国安下手,明日就能对他们下手!章旷在浙江搞的这一套,清丈、核查,最终都会落到他们头上!我若完了,下一个就是他们!若愿共举大事,事成之后,浙东地盘、钱粮贸易,共分之!若作壁上观,就等着被朝廷各个击破吧!” 他又看向方彪:“彪子,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换上便装,去杭州!给我死死盯住章旷那狗贼的行辕,还有他身边那些‘使团’的头头脑脑,摸清他们的护卫、行踪。另外,给城里咱们的人递话,让他们在士绅百姓中,把章旷如何‘残暴不仁’、‘敲骨吸髓’、‘意图谋反’的消息散出去,越邪乎越好!再找机会……” 他眼中厉色一闪,“给章旷和那些南京来的官儿,找点‘麻烦’,别弄死,但要让他们知道,浙江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是!” 方元科、胡先生、方彪齐齐领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还有,” 方国安叫住他们,脸上横肉抽搐,“派人去北边(指清占区)……不,去海上,找那些‘生意’上的老朋友,探探口风。万一……万一事有不谐,也得留条后路!”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总镇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连可能的退路(投清或为盗)都在考虑了。密室中烛火猛地一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金华,副将府。 王之仁接到了南京褒奖他“素称恭顺”的朝廷邸报,也几乎同时收到了方国安措辞激烈、邀他“共举大事”的密信,以及其子方元科即将亲至的消息。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族弟兼心腹将领王之信。 “方大胡子这是被逼急了,要拖我下水啊。” 王之仁抚摸着密信,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哥,方国安狼子野心,且素来跋扈,与他合伙,无异与虎谋皮。朝廷虽然……但毕竟是大义名分所在。章旷虽然酷烈,但背后是监国。咱们何必蹚这浑水?” 王之信皱眉道。 “与虎谋皮?” 王之仁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虎口边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假山池水,“朝廷褒奖我‘恭顺’,看似安抚,实为分化,是怕我和方国安拧成一股绳。章旷在杭州磨刀,清丈、核查,你以为会放过我金华?不过是有方国安这个更高的靶子在前罢了。一旦方国安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王之仁!” 他转身,眼中闪过精明与算计:“方国安想拉我一起反,是看中我金华的兵,想让我替他挡刀。我若从了他,便是公然叛逆,朝廷必倾力来剿,就算一时得势,又能如何?南有郑家,北有虏寇,内有朝廷,能长久吗?但若完全拒绝,坐视方国安被灭,唇亡齿寒,章旷下一个就会全力对付我。那时,独木难支啊。” “那大哥的意思是……”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王之仁压低声音,“方元科来了,好好招待,话可以说得漂亮,就说我方家与王家同气连枝,共保浙东,绝不相负。甚至可以答应,若朝廷或章旷无故加兵于宁波,我金华必不会坐视。但具体如何行事,何时行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仓促。要粮?可以给一点。要联手对付章旷派来核查的人?可以暗中使绊子,但绝不出面。总之,既要让方国安觉得我是盟友,至少不是敌人,又不能真的和他绑死在一辆战车上。” “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继续上表,言辞要更恭顺,诉说金华防务之重、粮饷之艰,但坚决支持朝廷新政,痛陈方国安跋扈之害——当然,要委婉,要通过其他渠道透露。同时,咱们自己该补的窟窿抓紧补,该擦的屁股赶紧擦。章旷派来的人,面上要配合,诉苦可以,但绝不能让人抓住像赵奎那样的把柄。” 王之仁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要做的,就是看方国安和章旷,和朝廷,到底谁能赢。若方国安能顶住,甚至……那咱们再趁势而起不迟。若方国安败了,那咱们就是‘恭顺’的忠臣,朝廷安抚还来不及,岂会再动我们?说不定,还能分润点宁波的地盘。” 王之信恍然:“大哥高明!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败?” 王之仁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尽量少输罢了。这世道,想赢,难啊。告诉下面,都给我打起精神,备战!但没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动!” 舟山,水师旗舰。 黄斌卿看完了方国安的密信和胡先生带来的重礼,又听了其一番“唇亡齿寒,共举大事,共享浙东”的说辞,只是摸着下巴,嘿嘿直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方总镇的意思,兄弟明白了。” 黄斌卿灌了口酒,“朝廷不地道,章旷那厮可恶,这我都知道。可兄弟我是水师,飘在海上,陆上的事情,插不上手啊。方总镇若是陆上撑不住,想来兄弟我这舟山避避风头,兄弟我敞开怀抱欢迎,好酒好肉招待。可要是让兄弟我拉着船队去跟朝廷的水师硬碰硬……嘿嘿,不是兄弟我不讲义气,实在是手底下几千号兄弟要吃饭,这船打坏了,可没处修去。” 胡先生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堆笑:“黄镇说笑了。方总镇岂会让镇台为难?只需镇台在海上保持‘关切’,必要时封锁杭州湾,断绝南北海路,便是对总镇莫大助力。事成之后,浙东沿海贸易,尽归镇台掌管,如何?” “哦?” 黄斌卿眼睛眯了眯,沿海贸易可是块大肥肉。“听起来不错。不过……王之仁王副将那边,是什么意思?” “少将军已亲赴金华,与王副将面谈。方、王两家,同气连枝,共保乡土,必能同心。” 胡先生说得笃定。 黄斌卿不置可否,又扯了些海上风浪、补给艰难的话,最后道:“这样吧,胡先生先回禀方总镇,就说他老人家的意思,兄弟我知道了。让我打朝廷,那是万万不能,朝廷毕竟是大义。但若是有人要打方总镇,那就是跟我黄斌卿过不去!我的船队,在舟山一带转转,保境安民,总是可以的嘛!至于生意……嘿嘿,以后好说,好说!” 胡先生知道这已是黄斌卿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模糊的支持和默许,但绝不会明确表态甚至出兵。他只得带着这份模糊的“承诺”返回宁波。 就在方国安四处串联,王之仁首鼠两端,黄斌卿含糊其辞之际,南京龙江大营的一万新军精锐,在参将施琅的率领下,已于深夜悄然开拔。他们没有打出旗号,兵分多路,偃旗息鼓,以“换防演练”为名,沿运河及支流,乘船南下,昼伏夜出,避开了主要城镇,如同一条隐于黑暗中的巨蟒,悄无声息地向着浙江北部游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杭州以北的嘉兴、石门一带,那里地势关键,既可迅速南下支援杭州,也可北上策应,切断方国安可能北窜或与外界联络的通道。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事泄 南京,焦链府邸,密室。 烛光如豆,映照着焦链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誊抄的文书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兵部刚刚收到、尚未正式归档的关于龙江新军一部“奉令移防沿江要地,以备操演”的例行公文抄本。公文措辞模糊,只提“移防”、“操演”,但以焦链在兵部数十年的经验,以及他虽被架空却仍存的人脉网,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移防的规模、指定的将领(参将施琅)、要求“隐秘迅捷”的附注,以及这支军队预定的大致方向。 结合浙江日益紧张的情报,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在他脑中成形:这绝非寻常的移防操演!这是监国朱常沅秘密调往浙江,用以威慑、甚至可能直接对付方国安的奇兵!一万新军精锐,若突然出现在杭州以北,足以彻底改变浙东的力量对比,成为压垮方国安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足以让章旷更加肆无忌惮。 “好一招暗度陈仓……” 焦链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带着回响,满是寒意与不甘。他仿佛看到了章旷在得到这支生力军后,是如何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方国安及其党羽碾碎,将自己数年“绥靖”、“维持”的局面彻底掀翻,用血与火建立新的秩序。而他自己,这个前浙直总督,将彻底沦为无能、姑息甚至同流合污的笑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甚至可能被牵连。 不行!绝不能坐视!焦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浙江,被章旷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整顿”,更不能容忍自己落到那般田地。方国安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必须给他示警,必须让他有所准备,甚至……必须给章旷制造足够的麻烦,让这“雷霆手段”碰个头破血流,让朝廷,让监国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迅速将脑中几个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过了一遍。自己在兵部的旧属?不可靠,且易暴露。通过家仆或秘密渠道直接联系方国安?风险太大,南京城内眼线众多。目光落在手边另一份礼单上——浙江余姚谢家(谢道清家族)派人送来的“节敬”,并有其子谢继祚(荫官在京)请求拜见的帖子。谢家与方国安关系密切,其子谢继祚在京为荫官,是个绝佳的中间人,且因其家族正被章旷清查,有足够的动机和理由关注浙事。 一个计划迅速在焦链脑中成型。他铺开一张便笺,没有署名,用左手以一种生硬的笔迹快速写道:“北客(代指南京)有货万件(指一万兵马),已发往临安(杭州古称)以北货栈(指嘉兴、石门一带),掌柜姓施(指施琅),催收甚急。望早备现银(指早做军事准备),或暂避他处(指暂避锋芒或提前转移)。货到恐难转圜。” 写罢,他将便笺折成极小一块,塞入一个不起眼的装鼻烟用的空心犀角小壶中。 次日,焦链“偶然”在府中“巧遇”前来拜谢的谢继祚。谢继祚年约三旬,举止有礼,但眉宇间带着忧色,显然为家乡之事烦心。焦链以长辈身份,“关切”地问起浙省近况,叹息章旷行事操切,恐激生变,又“无意间”提及朝廷近日或有军事调动,浙省恐不太平,叮嘱谢家“早做打算,勿临险地”。临别时,他仿佛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那个犀角鼻烟壶,笑道:“此乃旧物,听闻令尊亦好此道,贤侄归乡时,不妨代老夫转赠,聊表思念。” 手指在壶身某处不易察觉地按了一下。 谢继祚是聪明人,见焦链言语闪烁,又特意赠物于被“清查”的父亲,心知有异。恭敬接过,回去后仔细检查,果然发现了壶中密信。解读之后,大惊失色,知是关乎阖族性命的重要情报。他不敢耽搁,立即安排最可靠的家仆,伪装成商队伙计,携密信连夜出城,走小路,以最快速度奔回浙江余姚。 宁波,总兵府。 几乎在谢继祚的家仆离开南京的同时,方国安也收到了来自南京其他渠道的模糊警告,提及朝廷或有军事调动,动向不明,提醒他小心。这加重了他的疑心,但并未得到证实。直到几天后,谢继祚派出的心腹家仆,历经艰险,终于抵达余姚,将密信面交其父谢道清。谢道清老于世故,解读密信后,骇得魂飞魄散,深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更关乎方国安的生死。他不敢有片刻延误,立即派出最心腹之人,携带密信原件(他抄录了一份留存),秘密前往宁波。 当方国安拿到那个犀角鼻烟壶,看到里面那封措辞隐晦但含义清晰的密信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后怕。 “一万新军!施琅!已出发!目标是嘉兴、石门!” 方国安咬牙切齿,将密信拍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跳,“朱常沅!章旷!你们好狠!好毒的计策!明着下旨申斥,暗中调兵遣将,这是要把老子一口吞了,骨头都不吐啊!!” 幕僚胡先生捡起密信,仔细看了又看,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总镇,消息来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焦老将军设法递出来的,绝对可靠!”方国安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他到底还是念旧情的!没有这消息,咱们还蒙在鼓里,等那一万生力军悄悄摸到眼皮子底下,和章旷里应外合,咱们就全完了!” “一万南京新军,装备精良,若悄然进驻嘉兴、石门,北可阻断我与外界联络,南可直扑宁波,与杭州章旷所部夹击我军……好算计!”胡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总镇,事急矣!必须立刻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方国安的儿子方元科急道,“父亲,趁着那支新军还在路上,咱们立刻起兵,先打下杭州,杀了章旷那狗官!” “不可!”胡先生连忙阻止,“少将军,新军虽在途中,但其动向已明。我军若仓促攻打杭州,章旷必有防备,杭州城坚,急切难下。一旦迁延时日,那一万新军赶到,与杭州守军内外夹击,我军危矣!况且,公然举兵攻掠省城,形同叛逆,天下共击之,王之仁、黄斌卿恐怕更不敢相助了。” “那难道就坐等他们合围?”方元科怒道。 方国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闪烁:“胡先生说得对,不能硬打杭州。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们想秘密调兵,打老子一个措手不及?老子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第一,立刻派出多路探马,水陆并进,给我往北,沿着运河、官道、小路,仔细搜查,一定要找到那支新军的行踪!确认其人数和确切路线!” “第二,立刻动员!所有兵马进入临战状态,加固城防,控制港口,清查内应!把咱们能动用的力量,全部集中起来!同时,以‘防倭’、‘剿匪’为名,调附近卫所兵马向宁波靠拢!” “第三,给王之仁、黄斌卿下最后通牒!把朝廷秘密调兵要剿灭咱们的消息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老子要是完了,下一个绝对轮到他们!问他们是跟老子一起干,还是等着被朝廷各个击破!告诉他们,老子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朝廷收拾了咱们,下一个整顿的就是他们!想要地盘,想要活路,就立刻表态,派兵来援,至少也要做出姿态,牵制章旷和朝廷的兵力!” “第四,”方国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他们不仁,休怪老子不义!方彪!” “末将在!”家将方彪应声而出。 “你挑选最精干的死士,分成数队。一队,潜入杭州,找机会给我刺杀了章旷!就算杀不了,也要在杭州城里制造大乱,放火,下毒,怎么乱怎么来!另一队,沿着运河往北,找到那支新军的粮道或者落后部队,给老子烧了他们的粮草,袭扰他们,延缓他们的速度!再派快船,在杭州湾游弋,遇到北来的官船、粮船,只要不是咱们的,能截就截,不能截就骚扰!总之,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来!” “是!”方彪领命,眼中凶光毕露。 “第五,”方国安看向胡先生,“先生,立刻起草檄文!就按之前商议的,控诉章旷‘矫诏虐民’、‘残害忠良’、‘意图不轨’,咱们是‘清君侧’、‘靖国难’!把檄文抄写千百份,在宁波,在绍兴,在浙东各府县,给老子贴出去!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朱常沅、章旷逼反了老子!” 一道道命令从总兵府密室中发出,整个宁波城,以及方国安控制的区域,如同被惊动的蜂巢,迅速而隐蔽地行动起来。战争的阴云,因一则泄密的消息,骤然压城。原本方国安或许还在犹豫是否公开撕破脸,何时撕破脸,如今,这则消息成了催化剂,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并以最激烈的方式应对。 几乎与此同时,杭州总督行辕的章旷,也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察觉到宁波方向的异动似乎加剧,方国安所部调动频繁,城防明显加强。他虽然尚不知具体泄密细节,但敏锐地意识到,对方可能有所警觉了。他立即下令杭州戒严,总督标营及可信赖的杭州驻军进入战备状态,并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宁波方向,同时再次以八百里加急向南京发出警示:浙东局势恐有剧变,方国安反迹已彰,请监国速做决断,并催促援军。 而此刻,奉命秘密南下的参将施琅及其一万新军,正偃旗息鼓,行进在运河之上。他们昼伏夜出,尽量隐蔽,但万人规模的军队移动,想要完全瞒过沿途所有耳目,几乎不可能。方国安派出的精锐探马,如同猎犬般撒了出去,沿着运河水陆搜寻着不同寻常的迹象。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风起浙东 随着方国安一道道命令的下达,这座浙东重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激起的却是浑浊而危险的浪涌。总兵府的灯火彻夜通明,信使、将领、幕僚进进出出,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在深夜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火把将女墙映照得一片通明,城门虽未完全封闭,但盘查骤然严厉起来,任何可疑人等都会被扣下仔细搜查。一股紧张、压抑、夹杂着兴奋与惶恐的气氛,在军营中,在官衙里,在坊市间,无声地蔓延。 “清君侧,靖国难!” 印有这六个大字以及密密麻麻控诉章旷“十大罪”的檄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方国安的亲兵和混入城中的江湖人物,贴满了宁波府城及周边各县的城门、要道、市集。檄文痛斥章旷“矫诏肆虐,荼毒浙省”、“罗织罪名,屠戮忠良”、“苛敛无度,民不聊生”、“勾结阉党(影射监国身边近臣),图谋不轨”,宣称方国安“世受国恩,镇守海疆”,如今“不忍桑梓涂炭,不忍忠良蒙冤”,不得已“奉天倡义,起兵除奸,以清君侧,以靖国难”。文辞激烈,颇具煽动性,虽然对监国朱常沅尚称“监国”,但直指其被奸臣蒙蔽。 檄文一出,全城哗然。普通百姓惊慌失措,不知真假,但联想到近日来风声鹤唳和官兵的异常调动,心知大变在即,纷纷囤积米粮,闭门不出。士绅富户则心情复杂,有的暗喜,认为方国安若成事,或可保住家业,对抗章旷的清丈;有的忧虑,担心兵祸一起,玉石俱焚;更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往乡下或他处避祸。 军营之中,气氛更为肃杀。方国安召集麾下众将,不再掩饰,将朝廷“欲加害”及“已派大军秘密前来剿灭”的消息公之于众(自然隐去了消息来源),并出示了那份檄文。他声泪俱下(至少表面如此),痛陈“君昏臣奸”,自己为将士、为浙省百姓,不得不“挺身而出”。一番煽动之下,加之他多年经营,对中下层军官控制力不弱,且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多数将领被鼓动起来,纷纷表示愿随总镇“清君侧,讨奸佞”。少数心存疑虑者,在此情势下也不敢多言。 “诸位兄弟!”方国安全身披挂,按剑立于点将台上,声若洪钟,“朝廷不公,奸臣当道,欲置我等于死地!我方国安,与诸位同生共死多年,岂能坐以待毙?今日,非是我等要反,是朝廷逼我等反!是章旷狗贼逼我等反!唯有奋起一击,诛杀奸佞,浙东才有一线生机,我等和家中老小,才有一条活路!” “愿随总镇,清君侧,讨奸佞!”台下将校士卒,在亲信将领的带领下,纷纷振臂高呼,声浪震天。方国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军队的士气已被初步调动起来,至少暂时绑上了他的战车。 与此同时,家将方彪精心挑选的死士队伍,也分批秘密出发。一队精于刺杀的亡命之徒,携带着淬毒的匕首、弩箭和火种,伪装成商贩、流民,混入更加紧张的杭州城,他们的目标是章旷及其核心幕僚,以及制造混乱。另一队熟悉水陆地形的悍勇之辈,则沿运河及附近小路北上前出,任务不是与官军大队正面交战,而是寻找施琅所部新军的踪迹,伺机焚烧粮草,袭扰后勤,刺杀低级军官,迟滞其行进速度。还有数艘快船悄然驶出甬江口,游弋于杭州湾,既是侦察,也准备拦截可能北来的官军船只或补给船。 方国安的反旗,虽然尚未正式攻打州府,但已公然竖起。他以宁波为核心,迅速向周边鄞县、奉化、慈溪等地增兵,控制要道,并派出使者,以最后通牒的形式,再次催促王之仁、黄斌卿表态、出兵。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激烈,甚至带上了威胁。 金华。 副将府内,王之仁看着方国安再次送来的、语气近乎疯狂和绝望的密信,以及那封抄送而来的“清君侧”檄文,眉头紧锁。他面前的桌案上,还摊着南京发来的、措辞温和的褒奖谕令,以及章旷以总督名义发来的、要求他“恪尽职守,勿听谣言,配合省府核查”的公文。 “大哥,方国安这是狗急跳墙,真的要反了!”王之信低声道,“连檄文都发了,这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知道朝廷派兵的消息了。”王之仁放下密信,手指敲着桌面,脸色阴沉,“而且知道得恐怕很详细,否则不至于如此决绝。看来南京那边,水很深啊。” 他指的是消息泄露之事。 “那我们怎么办?是帮他,还是……”王之信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帮他?怎么帮?”王之仁冷笑,“帮他一起造反,对抗朝廷?他方国安有几成胜算?就算一时得逞,南京会善罢甘休?福建的郑家会坐视?到时候,咱们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可不帮他,他若真被剿灭,章旷下一个肯定对付我们。他檄文里不也说了吗,唇亡齿寒。”王之信忧虑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不能明着帮,也不能不帮。”王之仁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方国安要我们出兵,至少做出姿态,牵制章旷。我们可以答应,但……‘粮秣未齐,军心待稳’,需要时间准备。可以派出一小股部队,向绍兴方向缓慢移动,做出呼应姿态,但绝不与官军接战。同时,立刻给南京上奏,不,给监国上密奏,陈述方国安反状,表明我王之仁忠于朝廷,绝无二心,但因兵力薄弱,且需防备方国安狗急跳墙窜犯金华,暂时只能固守待援,并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平叛。给章旷也去信,言辞要恭顺,表示绝对支持总督平乱,但因力有不逮,且需稳定地方,防止方国安溃兵流窜,只能扼守要道,保证金华不乱。” “另外,”他补充道,“让咱们的人,盯紧了方国安和朝廷大军的动向。尤其是那支秘密南下的新军,到哪儿了?战力如何?一旦方国安显出败象,咱们要‘及时’出兵,‘协助’朝廷剿灭残匪,收复失地,戴罪立功!明白吗?” 王之信心领神会:“大哥高见!如此,咱们可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哪边赢了,咱们都有话说,有功劳。” “不败?”王之仁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尽量少输罢了。告诉下面,严守城池,整军备战,但绝不许先开第一枪。咱们……坐山观虎斗。” 舟山。 黄斌卿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看着方国安措辞严厉近乎威胁的最后通牒,嗤笑一声,对前来送信的使者道:“回去告诉方大胡子,老子是水师,靠海吃饭。陆上的买卖,老子掺和不起。他要造反,是他的事。老子还是那句话,朝廷的大义,老子是认的。但咱们兄弟一场,他的船要是想来舟山避避风,老子管酒管肉。其他的,免谈。” 说完,直接让人送客。 他转头就对心腹吩咐:“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宁波外海和杭州湾口。方国安的船,可以放进来避风,但要是敢在老子地盘上闹事,别怪老子翻脸。朝廷的船队……暂时别去招惹。另外,给福建的老朋友(指郑家)递个话,就说浙东有热闹看了,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显然,黄斌卿打定了主意置身事外,坐看陆上龙虎斗,甚至做好了方国安失败后,趁机接收其部分残余水师力量或地盘的准备。 杭州,总督行辕。 气氛比宁波更加凝重,但透着一种有序的紧张。章旷接到宁波已公然发布檄文、方国安所部频繁异常调动的急报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肃杀。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放下塘报,对肃立一旁的幕僚和将领们说道,“也好,脓疮总要挑破。他既然敢竖反旗,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我等平叛,更是名正言顺。” “督帅,宁波反迹已彰,是否立即调集兵马,准备进剿?”一位将领问道。 “不急。”章旷走到地图前,“方国安经营多年,宁波城坚兵悍,急切难下。且其檄文已发,必煽动周边,若我军仓促进兵,困于坚城之下,反易生变。我等之要务,首在稳住杭州,稳住浙西,不能自乱阵脚。传令:杭州全城戒严,实行宵禁,许进不许出,严查奸细。总督标营及杭州可靠驻军,分守各门要地。以本督名义,行文浙省各府州县,揭露方国安反状,令其严守城池,保境安民,若有附逆或动摇者,以叛逆论处!特别是绍兴、台州、严州等地,务必确保其不附逆。” “其二,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将方国安反状及檄文原文,飞报南京监国行在,请监国明发诏告,定其叛逆之罪,并请旨调动周边兵马,会剿逆贼。” “其三,”章旷眼中寒光一闪,“方国安既反,其党羽必有余孽潜伏杭州,意图不轨。着即全城大索,按之前所查名册,逮捕与方国安往来密切之奸商、劣绅及可疑人等,特别是那些曾阻挠清丈、为方国安张目者!但有反抗,格杀勿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本督要在开战前,先肃清城内隐患!” 命令下达,杭州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城门缓缓关闭,街上巡逻的兵丁增加了数倍,到处是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按照章旷提供的名单(其中不少来自陈潜夫等人的暗中调查),靖安司和总督标营的兵丁如狼似虎地扑向一个个深宅大院,抓人、抄查,一时鸡飞狗跳,哭喊震天。血腥的清洗,在对抗外部叛军之前,于杭州城内率先展开。许多与方国安有利益往来、或仅仅是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商贾,在这场清洗中倾家荡产,甚至身陷囹圄。章旷要用这种铁血手段,震慑潜在的同情者,确保后院不起火。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从杭州各门飞驰而出,向着南京,向着浙省各府,向着北方运河方向,传递着最新的警讯和平叛的命令。其中一骑,正是奔向施琅所部新军可能行经的区域,催促其加快速度,并告知方国安已反,局势危急。 运河,苏州府吴江段水域。深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参将施琅站在座船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和两岸模糊的轮廓,眉头微锁。他接到的是秘密南下的命令,要求隐秘迅捷。连日来,他命令部队昼伏夜出,避开大城镇,尽量走支流水道,但万人规模的军队,再隐蔽也会留下痕迹。他已经察觉到,最近一两天,沿岸似乎有些鬼鬼祟祟的视线,运河上的民船见到他们的船队也躲得飞快。 “参将,前方斥候小船回报,再往南约三十里,河道变得狭窄,且有一处芦苇荡甚密,地形有些复杂。”一名亲信把总上前低声禀报。 施琅沉吟片刻:“传令,前队加强戒备,哨船扩大搜索范围。船队减速,保持间距。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的直觉来自于多年征战的经验。这片水域,安静得有些异常。然而,命令尚未完全传达下去,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带着幽蓝色火焰的火箭,突然从右侧芦苇荡深处窜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光芒。 紧接着,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芦苇荡中,从沿岸的树林里钻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运河中的船队!许多箭矢的箭头上绑着油布,点燃后化作一道道火流星,直奔船帆、船舱! “敌袭!是火攻!稳住!各船灭火,弓箭手还击!长枪手、刀盾手准备接舷战!”施琅临危不乱,厉声高喝,同时一把拔出腰间长刀。他心中凛然:这不是普通的水匪!袭击者目标明确,用的是官军制式的火箭和弓弩,而且埋伏得颇有章法,直指船队要害。是方国安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来得这么快?! 战斗在狭窄的河道上瞬间爆发。施琅所部新军虽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又处于行军队列,部分船只中箭起火,引起了一些混乱。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悍勇异常,驾着小船直冲过来,企图跳帮近战,显然是死士。 “不要乱!稳住阵型!火铳手,瞄准那些靠近的小船,开火!”施琅亲自指挥座船上的火铳手齐射,砰砰砰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几条逼近的敌船被打得木屑纷飞,袭击者惨叫着落水。 但袭击者的目的似乎并非全歼,而是制造混乱,延缓行军。他们在发射了几轮火箭,进行了一波亡命的跳帮袭击后,便迅速借助芦苇荡和夜色掩护撤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艘燃烧的小船和运河上飘荡的硝烟与血腥气。 “停止追击,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清点损失!”施琅脸色阴沉如水。损失不算太大,但数条粮船被焚,数十名士兵伤亡,更重要的是,行军已经暴露,而且敌人显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和大致路线。 “方国安……果然反了。而且,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施琅望着南方黑暗的天际,那里是杭州,是宁波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这支奇兵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他必须更加谨慎,同时,也要更快! “传令,放弃部分受损船只,能带走的粮秣物资集中到完好的船上。全军保持警戒,改变原定路线,绕开主要水道,加快速度,务必尽快抵达嘉兴!”施琅的命令简洁而果断。奇袭已不可能,那就争取时间,尽快赶到预定位置,成为一枚扎在方国安侧翼的硬钉子! 浙东的天空,战云密布。宁波的反旗,杭州的肃杀,金华的观望,舟山的冷漠,以及运河上未散的硝烟,共同拉开了南明内部一场血腥冲突的序幕。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惊雷 深夜,急递铺的马蹄声踏碎了皇城的宁静。来自浙江的六百里加急塘报,如同惊雷,接连传入。先是章旷关于“方国安反迹日彰,调兵异动,请旨定夺”的奏报,紧接着是“宁波逆贼方国安公然发布反檄,声言清君侧,浙东震动”的紧急军情。当那份抄录的、字字如刀的“清君侧”檄文被送到朱常沅案头时,文华殿偏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朱常沅逐字逐句地看完檄文,脸上并无震怒,只有一层冰封的寒意。他将檄文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平静,却让侍立一旁的万元吉、高弘图等重臣心头一凛:“跳梁小丑,终于撕破脸皮了。也好,省得孤再费心机。” “监国,方国安狼子野心,悍然叛逆,罪不容诛!请监国即刻下诏,削其官职,夺其爵禄,明正其罪,发兵讨逆!” 兵部尚书万元吉率先出列,义愤填膺。虽然早有预料,但方国安如此快、如此公然反叛,仍令他感到事态严重。 “方国安反状既明,浙省必乱。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昭告天下,定其叛逆之罪,以正视听;二是速发大兵,会同章旷,合力进剿,速平祸乱,以免蔓延。” 户部尚书严起恒补充道,眉宇间带着忧色,担心战事一起,本就拮据的国库将更加吃紧。 朱常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焦链身上。焦链自得到消息后,便一言不发,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朱常沅没有点他,但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让焦链如芒在背。 “万卿、严卿所言甚是。” 朱常沅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国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因私废公,悍然倡乱,诋毁大臣,抗拒朝命,形同叛逆,实乃国之大蠹!着内阁即刻拟旨,布告天下:削去方国安一切职爵,定为逆贼,有能擒斩者,赏万金,封侯爵!其麾下官兵,有能弃暗投明、缚献首恶者,论功行赏;有被胁从者,若能及早归正,一概不问;有敢附逆抗拒天兵者,族诛!” “臣遵旨!” 阁臣领命。 “其二,”朱常沅继续道,“兵部即刻行文,擢浙江总督章旷为钦差,总理浙江剿贼军务,全权节制浙江境内除叛逆外所有兵马,有临机专断之权!命其固守杭州,稳定浙西,相机进剿。告诉章旷,不要怕,放手去做,朝廷是他后盾!” “其三,”他看向万元吉,“调兵之事,需立即着手。除已南下的施琅所部一万新军,命其加速前进,务必尽快抵达嘉兴、石门一带,听候章旷调遣。再令镇江总兵,抽调精兵五千,沿运河南下,进驻苏州,以为施琅后援,并防逆贼北窜。令江西副总兵张肯堂,速率本部兵马东进,入衢州,威胁方国安侧翼,并震慑王之仁,勿使其与逆贼合流。福建延平王处,也去道旨意,令其加强海防,勿使逆贼从海路逃窜,若有余力,可派水师北上,封锁浙东海面。” 朱常沅的布置,既有正面进剿,也有侧翼威慑,更有海上封锁,考虑得颇为周全。他深知此战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一旦拖延,各地观望势力恐生异心。 “臣即刻去办!”万元吉精神一振,监国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果断。 “严卿,”朱常沅又看向严起恒,“大军一动,粮草为先。户部需全力筹措,确保平叛大军粮饷、犒赏无虞。可先从南京仓、镇江仓调拨,不足部分,加急征调苏、松、常、镇四府钱粮。告诉各地,此乃平叛急需,若有延误,以通逆论处!” “臣遵旨!”严起恒肃然应道,知道这是战时状态,不容有失。 “其四,”朱常沅声音转冷,目光再次扫过众臣,尤其在焦链身上停顿了一瞬,“方国安悍然造反,其罪固然当诛。然其何以敢如此?朝中是否有人暗通款曲,泄露军机,助长其气焰?此事必须严查!韩赞周。” “老奴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韩赞周躬身。 “着你督同靖安司,给孤仔细地查!凡近日与浙省,特别是与方国安及其党羽往来密切之官员、将领、士绅,一律严加盘查!朝中若有与逆贼暗通书信、泄露朝廷机宜者,一经查出,无论何人,立诛不赦!” 朱常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气。他怀疑泄密,尤其是施琅行军路线可能泄露,此事必须查清,既为惩前毖后,也为震慑朝中潜在的同情者或投机分子。 “老奴领旨!”韩赞周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这是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开端。 焦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灰败,头埋得更低。 “最后,”朱常沅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浙江,“通告各省,特别是南直隶、江西、福建,严防方国安逆党流窜,加强关隘盘查。再拟一道招抚谕令,发往浙东,言明只诛方国安等首恶,胁从不同,若能幡然悔悟,献城纳降,仍可保全富贵。要分化其军心,瓦解其党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偏殿发出,整个南京朝廷如同精密的机器,在监国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讨逆诏书、调兵文书、催粮檄文、密查谕旨……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扩散向四方。一场决定南明内部走向的平叛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杭州,总督行辕。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全城。戒严令下,街道冷清,只有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喝问声。总督行辕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章旷几乎彻夜未眠。他刚处理完一批从宁波方向传来的军情,又接到南京发来的、擢他为钦差、全权负责平叛的明发谕旨和监国密信。信中除了重申支持,更提及朝廷已调施琅、张肯堂等部合围,令他“持重进取,勿负孤望”。这让他心中大定。 “督帅,连续数日清查,已按名单逮捕可疑人等一百四十七名,其中与方国安书信往来密切、有确凿证据者三十九人,已下狱候审;其余仍在甄别。查抄家产初步统计,金银、田契、货物价值颇巨,已登记造册,充作军资。” 幕僚低声禀报着清洗的“成果”。 “嗯。”章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搜捕,但要注意,勿要过度株连,引起民间恐慌。重点放在那些与方国安有直接勾结、或曾公然对抗新政、有煽动作乱嫌疑者。对于一般士绅,只要不公然附逆,可暂不追究,但需严加看管。” “是。另外,派往绍兴、台州等地的使者已返回,各府县官员均表示遵奉朝廷,坚守城池,不附叛逆。但……态度多有暧昧,尤其是绍兴府,似在观望。” “意料之中。”章旷冷笑,“告诉他们,朝廷大军不日即到,方国安不过是秋后蚂蚱。让他们好自为之,若敢首鼠两端,城破之日,便是清算之时!再以本督名义,出安民告示,重申只诛首恶,胁从不同,有擒斩方国安或献城来归者,重赏!” 正说话间,忽然行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兵器交击声,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怒喝! “有刺客!保护督帅!” 章旷猛地站起,按剑于手。身旁的亲兵侍卫立刻涌上,将他护在中间。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显然刺客不止一人,且已攻入行辕内部! “好胆!方国安的狗贼,竟敢潜入杭州行刺!”章旷又惊又怒,心中更有一丝后怕。若非自己早有防备,行辕守卫森严,又刚刚进行了内部清洗,恐怕真会被这些亡命之徒得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来袭的刺客约十余人,皆是悍勇死士,武艺高强,且抱着必死之心,一度冲破了外围防线,逼近章旷所在的后堂。但总督标营的卫士也非庸手,且人数占优,在付出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后,终于将刺客尽数格杀或生擒,最后一名被生擒的刺客眼看无望,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督帅,刺客共计一十三人,毙十一人,生擒二人皆服毒自尽。我等伤亡十七人。” 标营统领身上带血,前来禀报,脸上带着愧疚和愤怒,“是末将失职,让督帅受惊了!” “不怪你,彼辈蓄谋已久,且皆是死士。”章旷脸色阴沉,走到刺客尸体旁查看。这些人衣衫普通,但肌肉结实,皮肤黝黑,像是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所用兵器也非制式,显然是方国安蓄养的死士或招募的亡命之徒。“搜查他们身上,看有无线索。加强行辕守卫,全城再次大索,绝不能让逆贼再有可乘之机!还有,立刻提审近日所捕人犯,严加拷问,看看无同党!” 这场未遂的刺杀,虽然以失败告终,却让杭州城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也让章旷更加警惕。他知道,方国安的反扑已经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兵相向,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必须更快,更狠地打垮对方。 “施琅的部队到哪儿了?”章旷问。 “按行程估算,若无意外,前锋应已近嘉兴。但近日有零星消息,似在运河上遭遇小股匪人袭扰,可能略有耽搁。” “再派人,以八百里加急,催促施琅,务必三日内抵达嘉兴!告诉他,杭州已戒严,本督等他来会猎宁波!”章旷眼中寒光闪烁。 金华,副将府。 王之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朝廷明发天下、宣布方国安为逆贼、命章旷总督平叛的诏书抄本;一份是章旷以钦差、总督名义发来的,措辞严厉,命令他“速率本部兵马,东进绍兴,夹击宁波叛军,戴罪立功,勿自误!”的檄文;还有一份,则是方国安刚刚送来的、几乎是最后通牒的密信,信中痛斥朝廷不公,声称已与“海上豪杰”(暗指黄斌卿甚至福建郑家?)联络,并再次以“唇亡齿寒”相威胁,要他即刻起兵响应,共图大事,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王之信急道,“朝廷诏书已下,方国安已是天下共指的逆贼!章旷如今是钦差,名正言顺,又有朝廷大军为后援。咱们若再首鼠两端,只怕两边都不讨好!章旷的檄文,说是戴罪立功,实则已是最后通牒!再不动,他平定宁波后,下一个必定是我金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方国安信中说,已联络海上,万一……”王之仁仍在犹豫。 “海上?黄斌卿那个滑头,靠得住吗?福建郑家,会为了一个方国安,跟朝廷翻脸?”王之信摇头,“大哥,朝廷再弱,也是朝廷,是大义名分!方国安已是叛逆,跟他走,是条死路!就算他能撑一时,朝廷倾力来剿,他能撑多久?到时候咱们就是陪葬!” 王之仁停下脚步,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弟弟说得对,方国安败亡几乎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自己之前首鼠两端,是想着火中取栗,如今火已烧到眉毛,再不抉择,就要引火烧身了。 “朝廷的兵马,到哪里了?”他问。 “探子回报,施琅的一万新军已过吴江,不日可抵嘉兴。镇江总兵的五千兵马也在调动。江西张肯堂的部队,已出赣州,向东开来。三面合围之势已成啊,大哥!” 压力,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王之仁颓然坐回椅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摇摆了。要么立刻起兵响应方国安,与朝廷彻底决裂;要么立刻听从章旷号令,出兵“讨逆”,戴罪立功。 “给章旷回文,”王之仁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就说……本将谨遵钦差钧令,已整点兵马,即日东进,剿灭叛军,以报朝廷。然金华防务亦重,需留兵驻守,本将先率精锐五千东进绍兴,以为呼应。” 他选择了看似最稳妥的一条路:出兵,但只出部分兵力,缓慢前进,观望形势。既对朝廷有了交代,也未完全断绝与方国安的“香火情”,更重要的是,保留了大部分实力在手。 “另外,给方国安也去个信,”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就说……就说我被章旷和朝廷大军所迫,不得不做做样子,请他谅解。我军东进,必缓行慢走,绝不敢与方大哥为敌……让他,好自为之吧。” 这封信,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诀别。王之仁知道,自己踏出了选择的一步,虽然仍留有余地,但天平已经倾斜。这场风暴,他已经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了。 运河,嘉兴府城外三十里。 施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嘉兴城墙轮廓,终于松了口气。虽然途中遭遇数次小股袭扰,粮草辎重略有损失,但主力未损,终于按照监国和章旷的要求,提前半日抵达了预定区域。 “传令,全军上岸,于嘉兴城北择地扎营,建立坚固营垒。多派斥候,向南警戒宁波方向,向西联络杭州章督帅,向东探查沿海动向。通知嘉兴知府,我军奉旨平叛,需其协助供应部分粮草,并开放部分库藏器械。”施琅一连串命令下达下去。他深知,自己这支部队是关键棋子,既要威慑方国安,使其不敢全力西攻杭州,也要作为未来进剿的前锋。扎稳营盘,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 一万新军精锐陆续登岸,军容严整,甲胄鲜明,引得嘉兴城头守军和百姓阵阵惊呼。朝廷平叛大军的先锋已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四方传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波的方国安也收到了最新线报:朝廷讨逆诏书已下,章旷被授全权,镇江、江西兵马已动,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支由施琅率领的一万新军精锐,已抵达嘉兴,距宁波已不足三百里! “这么快……”方国安握着情报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暴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好啊,都来了!都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就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他猛地转身,对麾下将领吼道:“传令!各营集结,准备出征!老子要先发制人,在朝廷大军合围之前,先打垮章旷,拿下杭州!” “总镇,是否等一等王副将和黄镇台的回复?或许……”有部将犹豫道。 “等个屁!”方国安咆哮道,“王之仁那个滑头,黄斌卿那个海盗,靠不住!老子有兵有将,有钱有粮,宁波城固若金汤!先宰了章旷,占了杭州,缴了那支劳什子新军,老子看南京那个黄口小儿还能奈我何!擂鼓!聚将!出兵!” 宁波城内,战鼓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方国安终于不再犹豫,不再等待,他点起麾下号称三万(实额约两万)的主力,留下部分兵力守城,亲自统率,浩浩荡荡开出宁波,沿着官道,向西,向着杭州,向着章旷,也向着那未知的命运,进发了。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兵锋相对 宁波至绍兴官道。 尘土蔽日,旌旗如林。方国安亲率的两万大军自宁波西门而出,沿着驿道迤逦向西。队伍的最前方,是数百精骑,由方国安的女婿马成统带,作为前锋探路。中军是方国安的本部精锐,多为跟随他多年的老卒,甲胄相对齐全,士气也较为旺盛,簇拥着“方”字大纛和方国安的帅旗。后军及辎重队伍则显得庞杂许多,夹杂着临时征调的民夫和辅兵,车马辎重绵延数里。 行军速度并不算快。方国安虽号称要“先发制人,速取杭州”,但他并非真正的莽夫。多年行伍经验让他深知,自己这支兵马虽有一定战力,但攻坚能力不足,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强行军易生混乱。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王之仁的态度,以及那支已到嘉兴的朝廷新军的动向。 “父帅,探马来报,绍兴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戒备森严。知府派人喊话,说……说奉朝廷令旨,固守城池,请总镇……请大帅勿要靠近,以免误会。” 儿子方元科策马从前队返回,脸色不太好看地禀报。 “误会?”方国安骑在马上,冷笑一声,脸上横肉抖动,“一帮墙头草!老子打杭州,是去清君侧,是去解救浙省百姓!他们不开门劳军,还敢紧闭城门?等老子拿下杭州,回头再跟他们算账!传令,绕过绍兴城,继续西进!但派一支偏师,给我盯死了绍兴四门,不许放一兵一卒出来,也不许放一粒粮食进去!” 他不敢在绍兴城下浪费时间,万一章旷趁他顿兵坚城,率军出杭州邀击,或者那支新军从嘉兴南下断他后路,局面就危险了。他的战略意图很明确:以最快速度逼近杭州,寻求与章旷主力野战。若能一举击溃杭州守军,则大事可定;若不能,也要形成兵临城下之势,逼迫章旷龟缩,同时震慑周边,看能否迫使王之仁等人做出选择。 “父帅,咱们派去金华的人回来了。” 另一骑奔来,是派去联络王之仁的心腹家将,脸色沮丧,“王副将他……他说军务繁忙,不便相见。只让手下传话,说……说请大帅体谅他的难处,朝廷大军压境,他不得不做做样子,派了些人马往绍兴方向移动,但绝不会与大帅为敌。还让大帅……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做做样子?”方国安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化为浓重的阴鸷和暴怒,“王之仁!你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老子早就该料到你靠不住!” 他猛地抽出马鞭,狠狠抽在道旁一棵树上,留下深深的鞭痕,“等老子收拾了章旷,下一个就是你!” “总镇息怒。” 幕僚胡先生在旁劝道,“王之仁滑不留手,本就在意料之中。他不公然与我为敌,已是万幸。当务之急,是速抵杭州城下。只要我军能展现出雷霆之势,击破章旷,届时王之仁、黄斌卿之流,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先生说得对!”方国安强压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明日天黑前,抵达杭州东面的萧山扎营!” 大军继续开拔,但士气已不如出师时高昂。绍兴的闭门不纳,王之仁的暧昧态度,如同阴影,悄然笼罩在部分将佐心头。 杭州,总督行辕。 章旷同样彻夜未眠。各地军情如同雪片般飞来:方国安主力已出宁波,正向西进发;嘉兴施琅所部已立稳营盘,并派信使联络,请示方略;绍兴闭城自守;金华王之仁已出兵五千,号称东进,但行军迟缓,日行不足三十里;朝廷诏书已明发天下,镇江总兵、江西张肯堂皆已动身…… 一幅清晰的战略态势图在他脑中成形。敌我优劣,了然于胸。 “督帅,方国安倾巢而出,直扑杭州,其意在速战,企图趁我援军未齐,一举破城。” 幕僚分析道,“我军兵力,杭州城内可用之兵,连同督帅标营、杭州驻军及紧急征调的壮丁,约有两万五千,然堪战精锐不过万余。施琅将军一万新军精锐在嘉兴,可为我外援。方国安兵力相当,且多为老兵,野战恐不易对付。” “本督岂会与他野战?”章旷冷笑,指着地图,“杭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方国安远来,利在速战。我偏不与他速战!传令:四门紧闭,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灰瓶。城外百姓,愿入城者速入,不愿者令其远离。将城外十里内所有房屋、树木,能拆则拆,能砍则砍,清出空旷地带,勿使逆贼有遮掩靠近或取材制造攻城器械之便!” “督帅,是否派兵出城,于要道设伏,或袭扰其粮道?”有将领建议。 “不必。”章旷摇头,“方国安用兵多年,岂会不防袭扰?分出兵力,反易为其所乘。我军只需坚守杭州,吸引其主力于城下。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失,施琅将军新军从东面,镇江总兵从北面,张肯堂副总兵从西面,三面合围,方国安便是瓮中之鳖!届时内外夹击,可一战而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又道:“给施琅将军去信,令其不必急于来援,就在嘉兴扎稳营盘,广布斥候,盯紧宁波方向,防备方国安分兵回救或从海上逃窜。同时,多派游骑,袭扰方国安后方粮道,断其补给。若方国安久攻杭州不下,士气低落,可伺机进击其侧后,但切记稳扎稳打,不可浪战。” “给镇江总兵、江西张肯堂去文,催促其加快行军速度,务必按期抵达指定位置,完成合围。” “再给王之仁发一道严令!”章旷语气转厉,“告诉他,朝廷天兵已四面合围,方国安败亡在即。令其速率本部兵马,出金华,取道诸暨,直插绍兴以南,切断方国安与宁波老巢的联系,并威胁其侧翼。若再逡巡不前,坐观成败,待平定宁波后,本督定以贻误军机、通匪纵逆之罪,上奏朝廷,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发出,杭州这座东南雄城,如同绷紧的弓弦,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城门用巨石沙袋加固,护城河被引得更深更宽,城墙上架起了更多的火炮和弩机,民夫被组织起来,日夜不停地运送守城物资。城内实行严格的军管,谣言惑众者立斩,奸细刺客更是格杀勿论。章旷深知,守城不单单是军事,更是心理和意志的较量,他必须以铁腕确保城内不乱。 嘉兴,新军大营。 中军帐内,施琅仔细阅读着章旷传来的命令和杭州最新军情。他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肤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看完书信,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凝视着杭州湾沿岸和宁波、绍兴、杭州之间的地形。 “督帅要我部稳守嘉兴,袭扰粮道,伺机而动……”施琅自语道。他理解章旷的意图,以杭州坚城消耗方国安锐气,再行合围。但作为武将,他更渴望主动出击。 “参将,我军新至,士气正旺,何不直趋杭州,与督帅里应外合,击破方国安?”一位部将请战。 “不可。”施琅摇头,“督帅算无遗策。方国安挟愤而来,其锋正盛。我军虽锐,然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且不明敌军详细虚实,贸然与之野战,胜负难料。督帅据坚城以疲敌,乃老成谋国之举。我军在此,进可攻,退可守,且威胁方国安后路,使其如芒在背,不敢全力攻杭,此战略要地也。” 他指向地图上宁波与杭州之间的几条河流、道路:“方国安数万大军西进,粮草转运乃其命脉。其粮道多依赖水路,沿姚江、曹娥江,经余姚、上虞至绍兴,再陆路转运至前线。传我将令:多派精锐哨探,化装成渔民、商贩,沿河查探敌粮船动向。再选骁勇善水者,编成数队,驾快船,备火油火箭,伺机焚毁敌之粮船、码头!” “另,派一支轻骑,约千人,由李把总率领,南下至绍兴以东,钱塘江以南活动,不必与敌大队接战,专司袭扰其零星部队,截杀信使,焚毁沿途可为敌军所用之仓库、桥梁。记住,打了就跑,以骚扰迟滞为主,保存实力。” “其余各部,加固营垒,多设鹿角蒺藜,深挖壕沟,谨防敌军偷袭。同时,加紧操练,养精蓄锐,待杭州战事胶着,或敌军疲态显露,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施琅的命令清晰果断,既执行了章旷的方略,又充分发挥了己方机动灵活的优势,展现出其出色的战术素养。 金华,通往绍兴的官道上。 王之仁骑在马上,看着自家“东进”的部队。五千人马,行军队伍拉得老长,士卒们步履缓慢,无精打采,丝毫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和激昂。先锋已出发两日,中军才刚出金华地界,这速度,说是“东进”,不如说是“挪动”。 “大哥,咱们这速度……等咱们到了绍兴,恐怕方国安和章旷都打出结果了。”王之信苦笑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之仁面无表情,“快了,显得咱们太积极,章旷会逼咱们去打头阵,方国安会恨咱们入骨。慢了,章旷会问罪。现在这样,不快不慢,正好。告诉前面,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多派探马,注意警戒,但有风吹草动,立刻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他望着东方隐约的山峦,心中盘算着。方国安兵临杭州,大战在即。若方国安胜,哪怕只是重创章旷,他就可以“加速”前进,以“援军”姿态出现,分一杯羹,甚至联合方国安,趁势扩大地盘。若方国安败,他就立刻掉头,以“堵截溃兵、防止流窜”为名,转向绍兴或宁波方向,抢占一些地盘,并向朝廷报功。若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将军!绍兴急报!方国安大军已过绍兴,未做停留,直扑杭州而去!绍兴府城仍紧闭四门,但方国安派了一支偏师,约三千人,驻于绍兴城外,监视四周!” “知道了。”王之仁挥退探马,对王之信道:“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择险要处扎营。多派探马,给我盯紧了杭州方向和绍兴方向的动静!还有,留意咱们身后,看看有没有朝廷……或者其他人马的影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投机的方式——停下观望。在风暴眼的边缘,等待最终的结果。 南京,兵部衙门。 气氛紧张而忙碌。塘报如流水般传来,将浙东前线的点滴变化呈现于地图和沙盘之上。 “报——杭州军情,逆贼方国安前锋已抵萧山,其主力距杭州已不足八十里!章督帅已令全军戒备,凭城固守!” “报——嘉兴施参将军情,已遣水陆游骑袭扰逆贼粮道,初有斩获,焚毁粮船三艘!” “报——金华王副将军报,所部已出金华,正星夜东进,但因道路难行,粮草不济,行军稍缓……” “报——镇江总兵军报,所部前锋已过常州,不日可抵苏州!” “报——江西张副总兵军报,所部已入衢州府界,正向东急进!” 兵部尚书万元吉坐镇堂中,不断与幕僚、属官分析军情,下达指令,调整部署。监国朱常沅几乎每日都召见他询问进展,要求“旦夕奏报,不得延误”。 “方国安果然直扑杭州,欲行险一搏。”万元吉看着沙盘上代表方国安的红色小旗已逼近杭州,眉头紧锁,“章督帅坚守之策,甚为妥当。只是杭州城内兵力,守城虽足,然若逆贼拼死猛攻,恐有闪失。施琅袭扰粮道,此为上策,可缓逆贼攻势。镇江总兵、张肯堂若能加速,合围可成。只是这王之仁……” 他看着金华方向那枚缓慢移动、近乎停滞的蓝色小旗(代表态度暧昧的王之仁),冷哼一声,“首鼠两端,仍在观望!” “部堂,是否再发严旨,催促王之仁?” 有属官问道。 “发!以兵部名义,八百里加急!告诉他,若再逡巡不进,贻误战机,待平定宁波后,定要追查其观望之罪!但……恐怕用处不大。”万元吉摇头,“此等骑墙之辈,不见兔子不撒鹰。唯有前线见真章,打垮方国安,他才会真正动弹。”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杭州,是战场。“如今,就看章督帅能否守住杭州,耗掉方国安的锐气了。还有施琅,袭扰是否得力……方国安,你的末日,快到了。”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血战萧山 杭州,凤山门外,萧山镇。 残阳如血,将初冬的原野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尚未散尽。倒塌的寨墙、烧毁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旗帜,以及四处倒伏、姿态各异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结束的一场惨烈战斗。 方国安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沉如水。他身上的山文甲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头盔下的面孔被烟熏火燎,更显狰狞。眼前,他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大规模试探性进攻,已经结束了。结果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五个千总队,在付出近千人的伤亡后,甚至没能摸到杭州高大城墙的边,只是在杭州外围的重要支撑点——萧山镇,就撞得头破血流。 萧山镇,位于杭州城东南,控扼钱塘江与浙东运河交汇要冲,是杭州东面门户。章旷早已在此布置重兵,加固了镇子的土墙,挖掘了壕沟,布置了鹿角拒马,并在镇内和周边高地设置了数个互相呼应的营寨,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外围防线。守将是章旷麾下悍将、总督标营副将韩固,此人勇猛善守,深得章旷信任。 “废物!都是废物!”方国安看着败退下来的队伍,气不打一处来,挥动马鞭,将跪在面前禀报的一名千总抽得满脸开花,“老子养你们这么多年,打一个小小的镇子都拿不下!要你们何用!” “大帅息怒!” 前锋主将马成硬着头皮上前,“非是兄弟们不卖命,实在是韩固那厮守得刁钻。镇子外围壕沟又深又宽,布满竹签铁蒺藜,我军填壕时,敌军火铳、弓箭、乃至火炮(小型的佛郎机、碗口铳)劈头盖脸打来,伤亡惨重。好不容易填平一段,撞开寨门,里面街道狭窄,敌军早有准备,滚木礌石、金汁沸汤泼洒下来,更有韩固亲率死士逆袭,我军展不开阵型,死伤枕藉……” “够了!”方国安粗暴地打断,眼中凶光闪烁。他知道马成说的是实情,章旷准备充分,守军抵抗顽强。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出师第一战就受挫,对士气打击太大了。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攻下一个外围据点,来鼓舞军心,震慑对手,也向那些观望者展示自己的力量。 “收拢兵马,退后十里扎营。多派游骑,封锁四门,不许杭州一兵一卒出来,也不许一粒粮食进去!”方国安压下怒火,下令道,“把抓到的舌头带上来!” 很快,几名在战场上俘获的官军伤兵被拖了上来,个个带伤,神情萎靡。 “说!杭州城内有多少兵马?粮草如何?章旷那狗官在何处?守城部署怎样?”方国安厉声喝问。 伤兵们起初不语,在皮鞭和刀剑的威逼下,终于有人断断续续开口:“城……城内兵马不少,具体……具体不知,但章督帅……不,章旷从各营调了兵,还……还征了民壮,四门都有重兵把守,火器很多……粮草,听说很足,堆满了仓……” “章旷……在总督行辕,日夜坐镇……城墙……加固了,护城河挖深了……” 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足以让方国安心情更糟。杭州显然做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而且未必能下。 “大帅,” 幕僚胡先生凑近低声道,“杭州城坚,强攻不易。不若分兵,一支继续围困杭州,不求急攻,但绝其外援,耗其粮草。另遣一军,南下攻打富阳,或北上攻打海宁,一则就粮于敌,二则拓展地盘,动摇杭州周边,三则……或许可引章旷出城来救,于野战中歼之。” “分兵?”方国安皱眉。他兵力本就谈不上绝对优势,分兵风险更大。“施琅那厮在嘉兴虎视眈眈,王之仁那滑头在绍兴边上鬼鬼祟祟,老子再分兵,岂不是给他们机会?” “正因如此,才要打!”胡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施琅新至,立足未稳,且兵力仅一万,他若敢离开嘉兴营垒来攻,我军可于途中设伏。王之仁首鼠两端,若见我分兵掠地,势大,或许会改变态度。且攻打富阳、海宁,亦可截断杭州漕运,断其财源。更重要的是,久顿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士气易堕。必须动起来,以战养战,方能维系军心。” 方国安沉吟不语。胡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困守杭州城下,确实不是办法。但分兵……他看向西方,那是杭州高大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帅!后方急报!我军从余姚经曹娥江水路运往绍兴前线的粮船队,在百官镇附近遭官军水师袭击!押运的陈把总力战身亡,十余艘粮船被焚毁大半,余者四散!” “什么?!”方国安勃然变色,“哪里来的官军水师?杭州水师不是被老子的人盯死在钱塘江里了吗?” “看旗号,是……是嘉兴施琅所部!他们派了快船,沿运河入曹娥江,突然袭击!” “施琅!老子还没去寻你,你倒先来撩拨老子!”方国安又惊又怒。粮道被袭,这可是要命的事。大军日费千金,粮草一旦不济,军心立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 探马声音发颤,“陆路从慈溪过来的辅兵队伍,在丈亭一带遭遇官军骑兵袭扰,死伤百余人,携带的箭矢、火药损失不少……” “又是施琅?”方国安咬牙切齿。 “看装扮和战法,像是施琅的夜不收(哨探)和骑兵……” “好啊!好个施琅!”方国安怒极反笑,“袭扰粮道,疲我军心!这是逼老子先回头去收拾他!” “大帅不可!”胡先生连忙劝阻,“施琅此举,正是要激怒大帅,使我军回师,则杭州之围自解,章旷可得喘息,甚至可能出城追击。施琅背靠嘉兴坚营,以逸待劳,我军若去攻他,正中其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粮道被断,军心必乱!”方国安烦躁地踱步。 “施琅袭扰,意在牵制,其兵力不多,不敢远离嘉兴。可加派精锐,护住粮道要害,多设烽燧警戒。同时,加速攻打杭州,或分兵掠地,以战养战,就食于敌。只要拿下杭州,或攻下富阳、海宁等富庶之地,粮草自足,施琅的袭扰便不足为虑。” 方国安脸色阴沉,权衡利弊。强攻杭州受挫,粮道被袭,后方不稳,王之仁观望,施琅在侧虎视……局势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暴戾取代。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是叛逆,没有退路。 “传令!”他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马成!” “末将在!” “你带本部五千人马,并再拨给你三千,共计八千,给老子南下,去打富阳!富阳城小,守军不多,务必给老子三日内拿下!城中钱粮,尽归你部!拿不下,提头来见!” “得令!”马成精神一振,攻打坚城杭州吃力,攻打相对较弱的富阳,而且是就食于敌,这差事显然更好。 “其余各部,随老子继续围困杭州!深沟高垒,多设营寨,把杭州给老子围死了!从明天起,日夜不停,用火炮、火箭、抛石机,给老子轰!派兵佯攻,疲扰守军!老子倒要看看,他章旷能撑多久!再派使者,去催王之仁,告诉他,老子在杭州城下等他,再不来,等老子破了杭州,第一个灭他金华!” 方国安选择了折中之策:继续围困杭州,施加压力,同时分兵掠地,解决粮草,并试图调动章旷或施琅。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章旷不敢出城野战,赌的是施琅不敢离开营垒,赌的是自己能更快地打开局面。 夜色笼罩了血腥的战场,也笼罩了各自盘算的军营。杭州城头,灯火通明,守军严阵以待。城外,叛军大营连绵,篝火点点,如同窥视的兽眼。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战事正酣 富阳城下,硝烟渐散。 方国安的女婿马成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座残破的小城,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历时三天,付出了近两千人伤亡的代价,他终于啃下了富阳这块硬骨头。守城的不过是一个千总领着些乡勇民壮,却抵抗得出乎意料的顽强。城墙多处坍塌,但直到最后时刻,城内仍在巷战。 “清点府库,搜缴粮秣!所有抵抗者,格杀勿论!全城大索,犒赏弟兄们!”马成挥手下令,声音带着疲惫和血腥的兴奋。无论如何,城是打下来了,粮食、财物,总能补充一些,可以向岳父交代,也能暂时稳住军心。但他心中隐有不安,富阳抵抗如此激烈,其他地方呢?杭州呢?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 杭州,总督行辕。 章旷接到了富阳失守的急报,脸色平静,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富阳的失守在意料之中,那座小城本就不是防御重点,守军兵力薄弱,能抵抗三日,已是难得。 “督帅,方国安分兵取富阳,其围攻杭州兵力有所减弱。是否可派一支精兵出城,袭扰其大营,或截击其粮道?” 有将领建议。 “不可。”章旷摇头,“方国安老于行伍,大营防备必然森严。此时出城野战,正中其下怀。他巴不得我们出城。富阳失守,虽可惜,但无碍大局。方国安分兵,正是我军所求。他兵力本不占优,再行分兵,无论是攻杭州,还是防施琅,都更显捉襟见肘。传令,各部谨守城防,不得妄动。多派哨探,监视方国安大营及富阳方向动静。另,以本督名义,嘉奖富阳殉国将士,抚恤其家,厚葬之,以励士气!”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份战报——来自施琅。信中说,其派出的水陆游骑多次袭击叛军粮道,焚毁粮船、车辆,斩获颇丰,迫使方国安不得不加派重兵护粮,并可能从陆路绕远,影响了其补给效率。施琅还在信中提及,侦知方国安分兵攻富阳,其大营防御或有可乘之机,请示是否可派一部精兵,出嘉兴,侧击方国安围城大营,或直趋叛军后方。 “施琅不愧是将才,袭扰得力,且敢主动寻战。”章旷眼中露出赞赏,但旋即沉吟,“然其部仅万人,方国安虽分兵,围城主力仍在两万以上,且皆为老兵。施琅若离营浪战,胜负难料。不若……” 他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落在钱塘江与浙东运河交汇处,萧山以东的一片区域。 “告诉施琅,袭扰粮道之举,甚佳,当继续保持,务必使叛军粮秣不济,军心浮动。其欲主动出击之意,本督知晓。然不必急于攻其大营。可遣精锐一部,不必多,三千足矣,多带火器,沿运河而下,不必隐蔽,大张旗鼓,做出欲攻绍兴或宁波姿态。方国安后方空虚,闻此必惊,或可迫其自杭州城下分兵回援,或可动摇其军心。此乃‘攻其所必救’之策。切记,此部为疑兵,虚张声势即可,若遇敌大队,不可恋战,速退回嘉兴。本督只要他方国安首尾不能相顾,坐立不安!” 章旷的意图很明确,不与方国安硬拼,而是利用施琅这支机动力量,不断在其侧后骚扰、牵制、佯动,让方国安疲于奔命,分散兵力,最终在杭州城下师老兵疲。 嘉兴,新军大营。 施琅接到章旷的回信,仔细阅读后,一拳捶在案上:“督帅妙计!此围魏救赵,正合我意!” 他本就跃跃欲试,不甘于只是袭扰粮道。章旷的方略,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虽然主要任务是佯动牵制,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佯动亦可变主攻。 “传令,让陈参将来见我!” 不多时,一位肤色黝黑、眼神精悍的年轻参将入帐,正是施琅麾下以勇猛机变着称的陈永明。 “陈参将,给你个差事。”施琅指着地图,“你率本部三千人,多带旗帜、锣鼓,明日大张旗鼓出营,沿运河南下,做出直扑绍兴或余姚(宁波西北门户)的架势。沿途多派斥候,遇小股叛军,可击之;若遇大队,不可硬拼,速退。你的任务,是让叛军以为我军要大举南下,抄他们后路,打乱他们的部署,最好能把方国安从杭州城下勾回来一些!” “末将领命!”陈永明眼中放光,“将军,若是叛军后方当真空虚,末将可否……” “见机行事!”施琅沉声道,“若真有可乘之机,比如余姚、上虞等地守备薄弱,你可相机而动,但务必谨慎,不可贪功冒进。记住,你部是疑兵,也是尖刀,用好了,可抵数万大军!本将会率主力为你压阵,若方国安真派兵回援,我自会寻机击之。” “得令!”陈永明兴奋地抱拳离去。 金华,通往绍兴的官道上。 王之仁的大营依旧停留在距离绍兴府城约五十里处,数日来,前进不足百里。中军帐内,气氛微妙。 “大哥,最新消息,方国安的女婿马成打下了富阳,但伤亡不小,据说抢掠甚酷。杭州城下,方国安主力日夜攻打,但章旷守得稳如泰山,叛军死伤颇重,未能撼动分毫。嘉兴的施琅派兵袭扰粮道,叛军补给已显困难。镇江总兵的前锋已到苏州,江西张肯堂的兵马也过了衢州,正在东进。”王之信将各方情报一一禀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之仁闭目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他睁开眼,问道:“方国安派人来催了吗?” “又派了两拨,语气一次比一次急,最后一次,几乎是威胁了,说若再不相助,等破了杭州,定要与我金华不死不休。” “哼,败军之将,还敢言勇?”王之仁冷笑,“他如今是进退两难,杭州啃不动,后方不稳,朝廷大军日渐合围,败相已露。” “那大哥,咱们是不是该……”王之信做了个手势。 “是时候了。”王之仁终于下定了决心,“方国安气数已尽。咱们再不动,等朝廷大军合围,灭了方国安,下一个就该清算咱们观望之罪了。立刻给章旷章督帅去信!”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字斟句酌道:“就说,我王之仁世受国恩,一向忠心耿耿,前因兵力未集,道路不畅,故而行军迟缓,致使逆贼猖獗,心中愧疚无地。今已整备兵马,即日加速东进,誓要剿灭方国安逆党,以报朝廷,以赎前愆!请章钦差示下进军方略,我部愿为前锋!”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派一队精骑,带上我的亲笔信,去绍兴城外,找到监视绍兴的那支叛军偏师,告诉他们,老子……本将奉朝廷旨意、总督将令,讨伐逆贼方国安,让他们立刻缴械投降,可免一死。若敢抵抗,杀无赦!也算给章帅一份见面礼。” “是!那……给方国安的回信?” “不必回了。”王之仁摆手,仿佛掸去灰尘,“将他的使者扣下,看管起来,战后一并交给朝廷发落。” 风向,彻底变了。在方国安顿兵杭州坚城、损兵折将、后院起火,而朝廷援军日益逼近的形势下,王之仁终于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明智的选择——倒向朝廷,痛打落水狗。他不仅要用行动洗刷自己“观望”的嫌疑,更想在这场平叛中,攫取最大的功劳和利益。 宁波,方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总兵府,如今显得有些冷清和压抑。方国安率主力西征,只留下部分老弱和方国安的一个族弟方国梁留守。方国梁能力平平,性格懦弱,面对日益紧张的局面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粮道被袭、富阳伤亡惨重、王之仁态度暧昧),早已是六神无主。 “二爷,二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外面……外面都在传,说大帅在杭州城下打了败仗,死伤无数!还说……还说朝廷发了大兵,从北面、西面、南面围过来了!王副将(王之仁)也起兵反了,正要打过来!” “胡说八道!”方国梁色厉内荏地一拍桌子,手却在抖,“谁敢散布谣言,扰乱人心,抓起来砍了!” “可是……可是市面上都传遍了!好多商户都在偷偷收拾细软,想跑!还有……咱们派去催粮的刘把总刚回来,说路上不太平,到处是官军的探子,好些庄子不敢给粮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方国梁烦躁地挥手让管家退下,自己却瘫坐在椅子里,额头冒汗。他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兄长在杭州的情况肯定不乐观,否则不会接连派人回来催粮催饷,语气还一次比一次严厉焦躁。如果王之仁真的倒戈,宁波西面就门户洞开……还有那个嘉兴的施琅,据说用兵狠辣…… “来人!”他猛地站起,声音发颤,“传令,四门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特别是那些商户,一个也不许跑!还有,把库里剩下的银子和粮食,都给我看紧了!再……再派人去舟山,找黄斌卿黄镇台,问问……问问大帅那边有没有什么吩咐,需不需要帮忙……” 他想到了那个海盗出身的黄斌卿,或许,那是最后一条退路? 恐慌,如同瘟疫,在宁波城内悄然蔓延。前方的坏消息,后方的袭扰,王之仁的倒戈传闻,如同层层阴云,笼罩在留守人员和百姓心头。这座方国安的老巢,看似平静,内里已是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早朝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朱常沅面色沉静,但眼眸深处隐有雷霆。兵部尚书万元吉正在奏报浙东战事的最新进展。 “……逆贼方国安顿兵杭州城下,屡攻不克,反遭挫败,其分兵所取之富阳,虽暂陷贼手,然贼军伤亡颇重,且劫掠无度,民心尽失。总督章旷凭城固守,稳如磐石。参将施琅用兵得法,屡袭贼军粮道,斩获甚众,贼之后方已显不稳。另据报,金华副将王之仁已上表请罪,并率部东进,声称愿为朝廷前驱,讨伐逆贼……”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些消息他早已通过密奏知晓。局势正朝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但还远未到庆功之时。 “方国安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施琅、镇江总兵、张肯堂各部,务须加紧进逼,早日完成合围,勿使逆贼流窜他处,尤其是不能让其泛海遁逃。告诉章旷,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待其粮尽兵疲,内外夹击,可一举荡平。” 朱常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定下了下一步的基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臣遵旨。”万元吉躬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启奏监国,关于逆贼何以能预知朝廷调兵,施琅将军南下途中屡遭精准袭扰一事,靖安司已有初步眉目。似与朝中某些官员泄密有关,兵部职方司一名主事,日前已惶恐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指认……” 他的话音未落,朝班中,前浙直总督焦链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虽然万元吉没有明说,但那“朝中某些官员”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落下了。调查的矛头,显然已经指向了兵部,指向了可能接触过那份调兵文书的人……他感觉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如同针扎。 朱常沅的目光,也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焦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那么一瞬,眼神深邃莫测,随即移开,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着靖安司并三法司严查,务必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臣等遵旨!” 韩赞周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出列领命。 焦链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恐怕真的要走到尽头了,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朝堂之上,暗流之下,一场无声的清洗,或许将随着前线战事的推进,同步展开。他当初送出那封密信时,可曾想到,这不但未能挽救自己的地位,反而可能将自己和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败兆初显 宁波舟山港口,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海水染成金红色,也映照在黄斌卿那张饱经风霜、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他站在自己那艘高大的福船船头,看着几艘吃水明显深了许多的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北而去。船上是刚刚交割的粮食、布匹和一批火药,而换来的,是方国安留守族弟方国梁几乎掏空府库送来的一箱箱白银,以及几封言辞恳切、许诺日后必有厚报的密信。 “镇台,这买卖……做得过吗?” 身旁一名心腹头目望着远去的货船,低声问道,“方国安在杭州打得不太顺,还分兵去打富阳,王之仁那老滑头也靠不住了,咱们这时候还卖给他粮食火药,万一朝廷……” “万一朝廷赢了,找咱们算账?”黄斌卿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老子卖的是粮食、布匹,是火药,可不是刀枪火炮。这些东西,宁波的商户也能卖,海上的私贩也能卖,凭什么老子不能卖?他方国梁出得起银子,老子就卖。至于卖给谁,老子怎么知道他是自己用,还是倒手?宁波如今还是他方家的地盘,老子一个跑海的,能拦着不让买卖?” 他拍了拍船舷,语气轻松:“再说了,朝廷赢了,那也是他章旷、他施琅的功劳。咱们舟山水师,一没跟朝廷作对,二没打劫官船,三还帮着巡海防盗(虽然主要是防同行),朝廷凭什么找咱们麻烦?顶多到时候,咱们再‘捐献’一批粮饷给朝廷劳军,不就行了?” “可若是方国安赢了呢?” 另一名头目问。 “赢?”黄斌卿嗤笑一声,望向西边杭州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暗,“老子看,悬。方国安打仗是有点本事,可这次对上的是朝廷,是章旷那个狠角色,还有施琅那帮不要命的新军。听说镇江、江西的兵也在往这边赶。他方国安就算能啃下杭州,也得崩掉几颗牙。到时候,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无论谁赢谁输,他黄斌卿只想确保自己这条船,能在这片越来越混乱的海域上,继续安安稳稳地驶下去,并且,最好能捞点好处。 “镇台,福建那边有信到。” 一名亲兵捧着封信快步走来。 黄斌卿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郑家那位爷也听到风声了。问咱们这边情况,还说若需援手,可以‘商量’。哈,商量?怕是等着捡便宜吧。回信,就说浙东热闹得很,方大胡子和朝廷正掐得欢,咱们舟山小门小户,不敢掺和,只好做点小买卖糊口,请郑爷多多关照生意。” 他收起信,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往北到长江口,往南到台州外海这片。方国安的船,可以放进来补给,但得多收银子。朝廷的船……暂时别招惹。另外,派几条快船,盯紧了杭州湾,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黄斌卿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个最合格的渔翁。他甚至开始盘算,若是方国安败了,那些逃到海上的残部、船只,他能“收留”多少;若是朝廷水师要追剿,他能不能从中斡旋,再捞一笔;或者,趁机向朝廷谋求升个一官半职? 杭州,钱塘江畔,叛军大营。 气氛与黄斌卿船上的轻松截然相反,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中军大帐内,方国安面色铁青,听着接连传来的坏消息。 “大帅,马成将军从富阳送来急报,城中粮秣财物已搜刮一空,但……但富阳乡民抵抗甚烈,夜间多次袭扰,我军驻守部队死伤百余人,士气低落。且富阳小城,所获钱粮,不足以支应大军久战。” “大帅,绍兴方向急报!金华王之仁所部前锋已抵达绍兴外围,与我监视绍兴的三千兄弟对峙。王之仁派人传话,说……说奉朝廷旨意讨逆,让我军立刻缴械投降!我军将士愤慨,但王之仁兵力占优,且绍兴城头守军亦有异动,似有出城夹击之意!马将军请示,是否放弃富阳,回师与主力会合,或南下应对王之仁?” “大帅,后方粮道再次遭袭!这次是在梁湖附近,一股官军骑兵突然出现,烧了我军三座临时粮囤,护粮的五百弟兄死伤过半!领军的是个姓陈的参将,看旗号是施琅的人!他们来去如风,咱们的骑兵追之不及!” “大帅,杭州城今日又打退了我军三次进攻,滚木礌石、金汁沸汤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弟兄们死伤惨重,云梯、冲车毁了好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方国安和帐中诸将心头。顿兵坚城,师老无功;分兵掠地,所得有限,反陷泥潭;后方粮道,屡被袭扰,军心浮动;观望的“盟友”王之仁,不仅没来帮忙,反而露出獠牙,要捅自己一刀;侧翼的施琅,像一条毒蛇,不断游走,伺机咬上一口…… “够了!”方国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跳起,他额头青筋暴跳,眼中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焦虑、愤怒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王之仁!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老子誓杀汝!” 他咆哮着,如同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帅息怒!” 幕僚胡先生连忙劝道,“眼下局势,确对我不利。杭州急切难下,王之仁倒戈,施琅袭扰,我军粮草渐乏,久战恐生变。为今之计,或当……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往哪避?”方国安喘着粗气,“回宁波?施琅那狗贼堵在嘉兴,王之仁这小人卡在绍兴,回得去吗?去打王之仁?杭州城里的章旷会眼睁睁看着?分兵?老子现在还敢分兵吗?!” 帐中一片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安和动摇。开战时的锐气和侥幸心理,在连日攻坚受挫、后院起火、盟友背叛的打击下,已消磨大半。一股颓丧的气息,在军中悄然弥漫。 “大帅,” 一名老成些的将领犹豫着开口,“杭州城高池深,章旷守备严密,强攻恐非上策。不若……暂退一步,先集中兵力,击破王之仁,打通回宁波之路,稳固根本,再图后计?” “撤?”方国安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老子数万大军,围了杭州这些时日,死了这么多弟兄,现在灰溜溜地撤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方国安?朝廷会放过我?章旷、施琅会放过我?一旦撤退,军心必散!说不定未到绍兴,大军就溃了!” 他说的也是实情。此刻撤退,风险极大,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溃败。 “那……可否派使者,与章旷……议和?” 另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道,“毕竟,大帅起兵,也是迫于无奈,只因朝廷听信谗言……” “放屁!”方国安破口大骂,“檄文都发了,仗都打成这样了,还议和?章旷恨不得生啖我肉!朝廷更不会放过我!议和,就是找死!”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和不能和。帐中再次陷入难堪的沉默,只有方国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良久,方国安眼中的狂躁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嘶哑:“传令给马成,富阳不要了!让他立刻放弃富阳,焚烧城池,带上所有能带走的钱粮,速速率部北上,到临浦一带与我主力会合!告诉他,动作要快,小心王之仁的拦截!” “再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停止大规模攻城。多挖壕沟,加固营垒,做出长期围困的假象。多派游骑,遮蔽战场,谨防杭州守军出击。”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决绝,“把咱们从宁波带来的金银,拿出一部分,分赏各营,特别是前些日攻城死伤重的营头。告诉兄弟们,再坚持几日,等马成回来,等后方粮草运到,破了杭州,金银财宝、女人土地,应有尽有!有敢动摇军心、私自后退者,斩!有敢言退者,斩!” 他要收缩兵力,固守待变,等待马成回来,也等待一丝渺茫的转机——比如,朝廷内部生变?或者,施琅、王之仁之间发生矛盾?又或者,能侥幸找到杭州防线的破绽?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希望都很渺茫。但此时此刻,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已经押上了所有赌注,只能硬着头皮,期待下一张牌能出现奇迹。 南京,靖安司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气息。最深处的一间刑房里,焦链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早已没了昔日浙直总督的威仪。仅仅几天时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神情麻木。 铁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几名靖安司力士簇拥着一位穿着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靖安司副指挥使同知。 “焦大人,这几日,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焦链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怨毒、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当靖安司的人拿着兵部职方司那名“自尽”主事的“遗书”和几封截获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的密信抄本找上门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证据或许并不那么确凿到无可辩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监国需要震慑朝野、杀鸡儆猴的时候,在方国安造反需要追究“责任”的时候,他焦链,这个曾经力主招抚、与方国安“过从甚密”、又对新政多有抵触的前浙直总督,就是最合适的那只“鸡”。 “老夫……无话可说。”焦链声音沙哑,带着认命的疲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焦大人这是不肯认了?”副指挥使同知蹲下身,凑近一些,低声道,“方国安在宁波发的檄文,里面好些话,跟焦大人您之前上的某些奏折,还有私下里跟人发的牢骚,可是像得很啊。兵部调兵的文书,怎么就那么巧,刚到方国安就知道了?施琅将军的行军路线,怎么就那么巧,被人摸得一清二楚,沿途袭扰?焦大人,您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浙江那边,更是老部下不少吧?您说,这些事,要是深究下去……” 焦链闭上眼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不是方国安,没有造反的胆子,但一些怨言,一些“提醒”,一些出于自身利益和理念而对章旷新政的抵触,以及对方国安某种程度上的“同情”和暗中通气,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方国安造反、朝廷需要彻查“内应”的当下,就是催命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公公让下官给焦大人带句话。”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毒蛇吐信,“焦大人是两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焦大人识时务,有些事,可以到此为止。焦大人的家人,韩公公也会代为‘照顾’。否则……诏狱里的花样,焦大人想必是听说过的。这通敌、泄露军机、勾结逆藩的罪名,可是要株连的。” 焦链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株连……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家族……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简单。”副指挥使同知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焦大人只需写一份供状,承认自己因不满新政,对章旷章督帅怀恨在心,又感念旧情,一时糊涂,被方国安所惑,泄露了一些朝中无关紧要的消息,并无助逆之心。如今幡然悔悟,愿受国法处置。另外,再列一份名单,是哪些人曾在你面前对朝廷、对新政、对章督帅颇有微词,甚至与方国安有过来往的……焦大人门生故旧多,想必知道不少。” 焦链如遭雷击。这不仅仅是让他认罪,更是要他攀咬,将朝中那些同样对新政不满、与他有交情、甚至只是发过牢骚的官员,都拖下水。这是要借他的人头和供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既坐实了方国安造反是“朝中有人”,又狠狠打击反对新政的势力,为章旷和监国接下来的举措扫清障碍。 “你们……好狠……”焦链惨笑,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无论写或不写,都难逃一死。写了,身败名裂,还要连累“朋友”,家人或许能苟活。不写,自己受尽酷刑而死,家人同样难逃株连。 “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铁门再次轰然关闭,将焦链和无边的黑暗、绝望一起锁在了里面。 诏狱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对等候的属下吩咐:“看好了,别让他寻短见。笔墨纸砚给他,让他好好想,好好写。韩公公等着呢。”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图穷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偏殿。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监国朱常沅端坐案后,神色平静。太监韩赞周垂手侍立一旁,另一侧是靖安司副指挥使。这里没有朝臣,只有最核心的君臣三人。 副指挥使躬身,双手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以及一份长长的名单。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但纸上记载的内容,却透着诏狱深处特有的阴冷气息。 朱常沅接过,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目光看向副指挥使:“都问清楚了?” “回监国,罪臣焦链对所犯之事,俱已招认。”副指挥使的声音平稳无波,“他供认,因不满新政,尤恨章旷督师在浙省所为,损及其门生故旧、乡党利益,自恃两朝老臣,心怀怨望。方国安不满朝廷任命,暗中与其联络,许以重利,焦链遂利用在朝中故旧关系,探得朝廷调兵遣将之些许风声,并以私人渠道暗示方国安早做准备。施琅将军南下路线泄密之事,他虽未直接经手,但承认曾与兵部职方司主事王昌(已自尽)多次议论东南兵事,无意间泄露朝廷有意调动新军南下之意图……” “无意间?”朱常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其供状中确如此辩称,谓酒后失言。然经靖安司详查,其与方国安往来密信中,多有暗示朝廷动向、诋毁章督师之语,并收受方国安所赠金珠、古玩。人证、物证、书证皆在,其‘无意’之说,实难自圆。”副指挥使略顿,补充道,“至于方国安悍然举兵,他自称始料未及,深为悔恨。” 朱常沅不置可否,翻开供状,目光快速扫过。字迹工整,情节“详实”,从“忠君”到“误解”,从“旧谊”到“悔悟”,逻辑清晰,几乎可直接明发天下,作为定罪铁证。显然,焦链“想通了”,也“写全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名单分类清晰:一类是与焦链“过从甚密”,曾屡次非议新政、攻讦章旷、甚或对监国本人“颇有微词”的官员,多为科道言官、部院中下层官吏及少数地方“老臣”;一类是与焦链议论“东南兵事”,担忧“武臣坐大”的将门或兵部官员;还有一类,是与焦链有同乡、同年、同门之谊,且对朝廷近期举措“似有不满”的士绅代表,其中不乏几位江南有清望的名士。 名单触目,若按此拿人,足以震动整个南京官场。 “这份名单……”朱常沅抬眼,看向韩赞周。 韩赞周上前半步,声音低沉清晰:“回皇爷,老奴与副指挥使仔细核验过。名单上之人,确与焦逆往来甚密,其中多有非议新政、结交边将、议论朝政者。然,是否皆与方逆之事有涉,尚需逐一甄别。焦逆攀咬,或有不实,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此戡乱用人之际,朝中若有二心,或首鼠两端、摇惑人心者,确需整饬,以正视听,以固国本。” 话既点明名单“可用”,又暗示“宁严勿纵”之必要,更将决断之权恭敬奉还。 朱常沅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单上轻叩。烛花噼啪一爆。他知道这是双刃剑。用得好,可借此将朝中那些阳奉阴违、对皇权不够驯服、对前线掣肘的势力,进行一次整肃,立威树信,为日后施政扫清障碍。用不好,或打击过宽,则易引发朝野恐慌,反伤稳定,甚至干扰前线。 “焦链,终究曾是部院重臣,两朝老臣。”朱常沅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其罪,当如何?” 副指挥使躬身:“通敌泄密,依《大明律》,当凌迟,家产籍没,亲属流放。其所攀咬名单之人,臣等当逐一核查,有实据者,依律严惩;查无实据者,或可从轻发落,以示天恩。” “天恩?”朱常沅轻笑一声,笑意无温,“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却有人通敌卖国,摇唇鼓舌,此与谋逆何异?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杭州战报,方国安困兽犹斗,败局已定。朝中,也需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震慑人心,统一意志。 “焦链,罪大恶极,不容宽贷。”朱常沅转身,语气斩钉截铁,“着三法司、靖安司会审,速定其罪。不必待秋,审明后,即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其家产,悉数抄没,充作平叛军饷!其子嗣,年十六以上者,流琼州,永不得赦;十六以下,没入官奴。余者,依律处置。” 韩赞周与副指挥使心头皆是一凛。凌迟,抄家,流放……毫无转圜。监国这是要以焦链的人头与家族,祭旗立威。 “至于这份名单……”朱常沅回案前,拿起名单,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名字。其中有些人,是喜好清议的言官;有些是地方利益代言;还有些,不过是些庸碌之辈,发发牢骚。 “韩伴伴。” “老奴在。” “名单所涉人等,你与副指挥使仔细甄别。凡有实据证明与焦链、方国安逆党确有勾结,或曾收受好处、泄露机密、诋毁朝政、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一律革职拿问,严惩不贷!证据不足,但确曾妄议朝政、结交边将、心怀怨望者,视情节轻重,或降职,或外放,或勒令致仕,永不叙用!其余风闻奏事、偶有怨言者,予以申饬,令其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冰冷清晰,字字如锤。不搞扩大清洗,亦不放过隐患。重点打击确有实据者与死硬反对派,警告分化中间派,小惩无关紧要的“清流”。这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手术。 “此事,由你二人督办。要快,要准,更要稳。不可牵连无辜,引发动荡,亦不可放纵奸佞,留有后患。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也不能太平无事。” 朱常沅目光落在韩赞周身上,带着深意。 韩赞周深深躬身:“老奴明白。定当秉公办理,既肃奸佞,亦安人心,绝不使朝局生乱,有负皇爷重托。” 他知晓,这是监国对靖安司,也是对他的一次大考。办好了,靖安司权柄更固;办砸了,或借机排除异己致怨声载道,他的下场未必好过焦链。 “去吧。” 韩赞周与副指挥使无声退下。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烛火。朱常沅坐回椅中,拿起另一份奏报,是章旷自杭州发来的最新军情,汇报了方国安收缩兵力、王之仁态度转变、施琅持续袭扰等。他仔细看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仿佛能闻见前线硝烟。 朝堂暗流需雷霆震慑,前线战事需精准推动。内外交织,方是御世之道。他相信,当焦链被千刀万剐的消息传开,朝中那些摇摆、观望、暗中使绊子的声音,会沉寂许多。而当前线捷报传来,他的权威,将无人再敢质疑。 只是,这肃杀之气,是否会蔓延过江,影响浴血将士与盼安百姓?朱常沅的目光,再投窗外无垠夜色。他知道,有些代价,必须付。有些路,注定要以鲜血与恐惧铺就。他要的,是一个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朝廷,一个能支撑他重整山河的政权。为此,他不吝成为一些人眼中的“严主”。 杭州,钱塘江南岸,萧山旧营。 曾经作为进攻跳板的营寨,如今是方国安收缩兵力后的核心大营。营垒更固,壕沟更深,栅栏更密,哨塔林立,一副持久固守架势。然营中气氛,一日低落过一日。 粮食始行配给,酒肉早绝,干饼咸菜亦见紧缺。伤兵营日夜呻吟哀嚎,缺医少药,天寒伤口溃烂,气味难闻。更可怕是流言,如疫病蔓延。 “听说了吗?王大帅(王之仁)带好几万人,从西边打来了,说要连方大帅一起剿!” “胡吣!是朝廷援兵,北面西面都来了,好几路!” “嘉兴那姓施的杀神,天天在咱后头捣乱,运粮的刘把总昨儿又没回,怕是……” “富阳撤回来的兄弟说,马将军(马成)也吃了亏,死好些人……” “这仗还能打?杭州城跟铁打的似的……” “小声点!不要命了!让督战队听见,脑袋搬家!”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凝。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心寒。方国安坐主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似老了十岁。曾不可一世的骄横,已被焦虑、暴躁与一丝难察的惶恐取代。 “大帅,粮草只够五日了。” 管粮军官声颤,“后续粮队被官军游骑袭扰,十停能到三停便好。将士们已开始杀骡马……” “富阳那边呢?马成到哪了?”方国安打断,声嘶。 “马将军已弃富阳北返,但……但途中遭王之仁所部小股骑袭扰,行缓,昨日才过临浦,距此尚有百里。且王之仁主力似有东移迹象,恐欲截断马将军归路。” “王之仁!老子早晚将你碎尸万段!”方国安一拳砸案,木屑纷飞。他最后悔,便是未在金华先下手除了这小人。 “大帅,如今之计……” 幕僚胡先生脸色亦难看,“杭州急切难下,粮草不济,王之仁倒戈,施琅袭扰,朝廷援军渐至……我军已陷重围,若再迟疑,恐……” 话未尽,意已明。 “撤?”方国安眼中血丝更密,“往哪撤?回宁波路,施琅在嘉兴虎视,王之仁这狗贼卡中间。往南?南是海,是黄斌卿那海盗!往东?东是大海!往北?北是长江,是朝廷地盘!” “或可……尝试与章旷……谈判?”一将小声提议,见方国安杀人目光,立刻缩回。 谈判?方国安心中苦笑。檄文发了,仗打了,监国也骂了,现在去谈,与送死何异?章旷会受?朝廷会受?便受,自己下半生也完了,最好结果不过圈禁至死。 帐中再陷死寂,唯炭火噼啪与粗重呼吸。 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喧哗。 “报——紧急军情!”一探马滚进大帐,浑身尘土,满面惊惶,“大帅!不好了!宁波……宁波急报!” “宁波怎了?!”方国安猛地站起,不祥预感攥紧心脏。 “是……是舟山黄斌卿!”探马声颤,“他……他派船队封了宁波出海口,还上岸占了镇海炮台!国梁爷派人去问,黄斌卿说……说奉朝廷密旨,剿……剿抚并用,让咱……让大帅您速速罢兵归降,他可代为向朝廷求情,否则……否则就要断咱海路,打宁波!” “什么?!”帐中哗然。 “黄斌卿!这背信弃义的海盗!王八蛋!”方国安只觉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退路,或者说心里隐约指望的、万一陆上不行还能从海上溜走的退路,竟被黄斌卿这看似中立的渔翁,抢先一步堵死!且以如此冠冕堂皇、落井下石之态! “大帅!大帅保重!”左右急扶。 方国安推开搀扶,胸膛剧起伏,双眼赤红,如濒死野兽。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侧翼受敌,粮道被断,盟友背叛,今连最后退路亦被掐断……真正的图穷匕见,山穷水尽。 绝望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但他骨子里凶悍疯狂,也在绝望刺激下,达至顶点。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嘶哑扭曲,带无尽怨毒疯狂,“都不给老子活路!都想老子死!那老子就拉你们一起死!” 他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狰狞面容:“传令全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把所有粮食做了,让兄弟们吃饱!老子不要宁波,不要退路了!老子就跟章旷,跟杭州,决一死战!打破杭州,抢钱,抢粮,抢女人!打破杭州,才有活路!破城!” 疯狂咆哮在帐中回荡,诸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恐惧绝望。他们知,大帅这是要孤注一掷,行最后绝望冲锋。而目标,便是那座他们围攻多日、付出惨重伤亡却依然屹立的杭州城。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末路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萧山大营。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压抑的喘息、铁甲的摩擦和偶尔几声被强行按住的咳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一万余人沉默地集结在营前空地上,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疯狂、或恐惧的脸。 方国安顶盔掼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穿行队列。他努力挺直脊背,让目光显得锐利而坚定,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赌博,是倾尽所有的孤注一掷。昨夜,他已经下令宰杀了最后一批驮马和伤重不治的战马,让所有士卒饱餐了一顿掺杂着马肉的糙米饭。粮食已经见了底,退路已然断绝,唯有向前,在杭州城下撞出一线生机,或者,撞个粉身碎骨。 “弟兄们!”方国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有些嘶哑,但仍能传遍全场,“咱们被逼到绝路了!后面,是朝廷的援兵,是叛徒王之仁,是断了咱们后路的奸商海盗!前面,是杭州,是钱粮满仓、女人无数的杭州!章旷那狗官,就在城里!打破杭州,咱们才有活路!打破杭州,金银财宝,随便拿!打破杭州,高官厚禄,等着你们!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进无退!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后退一步者,斩!杀进杭州,人人有赏!” 他猛地抽出长刀,指向东方天际那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声嘶力竭:“目标,杭州凤山门!给我杀——!” “杀——!” 被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点燃的叛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潮水般涌出大营,扑向不远处的杭州城。这一次,方国安没有再分兵佯攻,也没有再吝啬兵力,他将手头能战的近两万兵马几乎全部押上,以最精锐的亲兵家丁和心腹部将为前锋,组成数个密集的冲锋梯队,直扑他判断中防御可能相对薄弱、又靠近总督行辕所在方向的凤山门。他甚至亲自披甲,在亲卫精锐的环卫下,压在中军督战。他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天之内,砸开杭州的城门! 杭州城头,早已严阵以待。 章旷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按剑屹立在凤山门城楼之上,神情冷峻如铁。寒风卷动他的斗篷和胡须,他却纹丝不动。城墙上,火把通明,人头攒动。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煮沸的金汁(粪水混合毒物)在铁锅中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尊尊火炮、弗朗机、碗口铳褪去炮衣,露出黑黝黝的炮口。弓弩手、火铳手各就各位,目光死死盯住城外越来越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督帅,贼军果然狗急跳墙,全军压上了。” 总督标营副将韩固站在章旷身侧,沉声道。他盔甲上还带着萧山血战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 “困兽之斗,最为凶险。”章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传令各门,按预定方略,死守!凤山门乃贼军主攻方向,韩副将,此处由你全权指挥,本督为你压阵。记住,贼军锐气正盛,不必与之硬拼,放近了打,铳炮弓弩,滚木礌石,金汁沸汤,给本督狠狠地招呼!待其锐气耗尽,再以精兵出城逆袭。” “末将领命!”韩固抱拳,眼中闪过狠色。他追随章旷多年,深知这位督帅用兵沉稳狠辣,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杭州城防坚固,物资充足,士气高昂,而叛军已是强弩之末,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叛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大地在无数脚步下微微震颤。天空渐渐放亮,晨光勾勒出叛军如同蚁群般黑压压的身影,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金属海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已经进入火炮和重型弓弩的有效射程。 “开炮!”韩固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轰——!” 城头火炮率先发出怒吼,火光闪烁,浓烟升腾,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入叛军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呐喊。但叛军只是稍稍一顿,在督战队疯狂的驱赶和杀戮下,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向前涌。 进入百步,守军的弓弩和火铳开始发威。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红着眼睛,抬着简陋的云梯、推着蒙着湿牛皮的简陋冲车,不顾一切地涌向城墙。 “放滚木!倒金汁!”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轰然落下,沿着云梯和冲车碾压,所过之处,骨断筋折。滚烫恶臭的金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被淋中的叛军发出非人的惨叫,皮开肉绽,倒地翻滚。城下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尸体堆积,血流成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臭。 但叛军太多了,也太疯狂了。在方国安亲自督战和“破城三日不封刀”的许诺刺激下,他们仿佛忘记了生死,一波倒下,一波又涌上。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竖起。冲车冒着箭雨和滚石,终于靠近了城门,开始“咚咚”地撞击厚重的包铁城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火油!放!” 一罐罐火油被抛下,随即火箭射下,城门前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将冲车和周围的叛军吞没。惨叫声更加凄厉。然而叛军竟然用沙土、用尸体、甚至用同伴的躯体去扑打火焰,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冲过火墙,继续撞击城门,攀爬云梯。 “杀上去!第一个登城者,赏千金,封参将!”方国安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将最后一批预备队也压了上去。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士气衰竭,就全完了。 城头的压力陡增。数处地段,已有悍勇的叛军冒死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厮杀。守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叛军人多势众,又抱着必死之心,一时竟被压制。 “督帅!西门、北门亦有贼军猛攻,但兵力似不及此处!” 有传令兵飞奔来报。 “方国安果然集中全力攻我凤山门。”章旷神色不变,“传令西门、北门守将,各抽调五百精锐,速援凤山门!再调三百民壮,上城协助搬运守具,救治伤员!” “督帅,贼军攻势太猛,是否动用‘火龙’?”韩固脸上溅满血污,气喘吁吁地问道。他所说的“火龙”,是城中能工巧匠赶制的一种守城利器,以竹筒内填火药、铁砂、碎瓷,点燃后喷射火焰,威力巨大,但制作不易,数量有限。 “再等等。”章旷冷静地摇头,“贼军气势虽盛,已是强弩之末。告诉将士们,顶住这一波,贼军必溃!施琅、王之仁的兵马正在赶来,朝廷援军旦夕可至!今日杀贼,人人有功!” 他的声音通过亲兵传遍城头,疲惫的守军精神一振,呐喊声再次高昂起来。是啊,督帅还在,援军将至,叛军已是穷途末路!守军鼓起余勇,与登城的叛军展开更惨烈的搏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就在凤山门攻防战进入白热化,双方都杀红了眼,伤亡急剧增加,守军防线几度动摇,连韩固都亲自提刀上阵,砍翻数名登城叛军时—— “看!西边!是咱们的援兵!” 不知哪个眼尖的守军突然指着西面天际,兴奋地大喊起来。 只见杭州城西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正快速向战场逼近。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旗号,但那整齐的队列和迅捷的速度,绝非溃兵或民团。 几乎同时,东面(叛军侧后)也传来了隐隐的喊杀声和号角声! “是王之仁!是王之仁的旗号!” 有了望的士卒看得更清楚,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南面!南面江上也有船!是水师!是咱们的水师!” 果然,钱塘江上,数十艘大小战船正扬帆驶来,虽然船型杂乱,但依稀可见朝廷的旗号,以及一些舟山海船特有的标记。 突如其来的变化,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在战场上炸开。 苦战不退、几乎陷入癫狂的叛军,愕然回头,看到西面烟尘,听到东面杀声,再望见江上船只,那最后一股凭疯狂支撑的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绝望和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援兵!朝廷的援兵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全完了!” 恐慌开始在叛军阵列中滋生、蔓延。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一些冲在前面的叛军下意识地停步回头,更多的人则开始向后退缩,任凭督战队如何砍杀,也止不住这溃退的苗头。 “不许退!顶住!那是疑兵!”方国安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刀砍翻两个扭头逃跑的士卒。但他心里也沉到了谷底。他认出来了,西面来的,确实是王之仁的旗号!这反复小人,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东面的喊杀声,恐怕是施琅那狗贼!江上的船……是宁波的?还是朝廷的?还是那个该死的黄斌卿?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豪赌,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叛军军心动摇、攻势顿挫的刹那,杭州凤山门那扇被撞得伤痕累累的城门,突然轰然洞开! “杀——!” 蓄势已久的韩固,亲率总督标营最精锐的八百铁甲重骑,如同出闸猛虎,从城门内汹涌杀出!铁蹄践踏着城下的尸山血海,长枪如林,马刀雪亮,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撞入了因惊慌而阵型散乱的叛军前锋! 几乎在重骑冲出城门的同时,城头战鼓雷动,号角长鸣。坚守多时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在军官的带领下,主动跃出垛口,或者顺着早已准备好的绳梯、吊篮滑下城墙,向陷入混乱的叛军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内外夹击,援军将至,叛军本就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败了!败了!” “快跑啊!” “逃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庞大的叛军阵列瞬间崩解。前排的人拼命向后挤,后排的人则掉头就跑。督战队砍翻了几个,却被更多溃兵冲倒、淹没。兵败如山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顶住!不许退!老子杀了你们!”方国安挥舞着长刀,砍杀着身边的溃兵,状若疯魔,但溃退的洪流已经无法阻挡。他的亲兵死死护住他,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大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幕僚胡先生满脸血污,死死拽住方国安的马缰,嘶声喊道。 方国安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数万大军已然溃不成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西面烟尘越来越近,王之仁的旗帜清晰可见;东面杀声震天,隐约可见“施”字旗号;江上船只也在逼近。完了,全完了…… 一股混杂着无尽怨毒、不甘和绝望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来。 “保护大帅!向北突围!” 亲兵头目嘶吼着,和幸存的数十名亲卫一起,裹挟着几乎昏厥的方国安,拼命杀开一条血路,向着北面溃逃。至于能逃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或许,是那茫茫的、未知的北方…… 杭州城下,一场惊天动地的歼灭战,正式拉开了序幕。溃散的叛军如同无头苍蝇,在守军的追击、王之仁部的拦截、施琅游骑的剿杀下,成片成片地倒下、投降。鲜血染红了杭州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城楼上,章旷依旧按剑而立,猩红的斗篷在硝烟和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崩溃的叛军和正在被追歼的残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传令,韩固所部,追击不得超过十里,以防有诈。收降士卒,甄别首要,胁从者可酌情处置。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另,速派快马,向南京报捷,并传檄各府县,方国安主力已破,令其速速归降,追剿残敌,不得有误!” “是!” “还有,”章旷顿了顿,望向北面方国安溃逃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施琅和王之仁,重点追捕方国安及其死党,务必擒拿或击杀,勿使此獠走脱,再遗后患!” “是!”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战场,照亮了尸横遍野的惨烈,也照亮了杭州城头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猎猎飘扬的大明旗帜。持续多日的杭州攻防战,随着方国安主力的崩溃和溃逃,终于以守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善后 杭州,总督行辕。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但这座东南雄城已然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城门处,士兵严格盘查进出人员;街巷中,民夫在官府组织下清理着战争留下的痕迹——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瓦砾、以及那虽经冲洗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血渍。市面逐渐复开,米铺、布庄前重新排起长队,只是百姓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小心翼翼。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谈论着前几日的激战,谈论着那位据说已经如丧家之犬般向北逃窜的“方大帅”,谈论着城头屹立不倒的章督师。 行辕之内,忙碌与肃杀的气氛更浓。信使穿梭,文吏埋首,将领进进出出。章旷已卸去甲胄,换上一身绯色官袍,坐在公案之后,眼中带着连日未眠的血丝,但神情锐利如常。一份份捷报、战报、请功文书、以及来自南京的谕旨、各部咨文,堆满了桌案。 “督帅,各部战果、伤亡、俘获、缴械数目已初步汇总。” 幕僚捧上一份厚厚的册子,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振奋。 章旷接过,快速浏览:阵斩叛军七千余级,俘获一万三千余人(多为胁从),缴获军械、甲仗、旗帜、马匹无算。己方阵亡两千四百余人,伤者倍之。城防设施损毁若干,正在抢修。富阳等地已传檄而定,守军或降或散。方国安仅率数百亲卫,向北逃窜,去向不明,施琅、王之仁已遣精骑分路追剿。 “一万三千俘虏……” 章旷沉吟片刻,“其中将弁多少?可曾甄别?” “回督帅,都指挥、指挥、千总、把总等大小头目,俘获约三百余人,正在加紧审讯甄别,以查明方逆党羽及附逆情状。其余多为普通兵卒,其中不少是被强征入伍,或为粮饷所诱。” “胁从之兵,可择其精壮者,打散编入屯田,或发往边远卫所戍守,戴罪立功。冥顽不化或罪孽深重者,另行处置。至于将弁……” 章旷眼中寒光一闪,“凡主动归降、阵前倒戈、且有立功表现者,可酌情留用。负隅顽抗、罪行昭着者,审明后,依律严惩,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以儆效尤!” “是!” “施琅、王之仁两部现驻何处?伤亡如何?” 章旷又问。 “施参将军所部,追敌至海宁附近,因虑及方逆残部可能渡江北窜或遁入太湖,已分兵控扼要道,主力暂驻海宁休整,并遣使请示下一步方略。所部伤亡轻微,多系追敌途中零星接战所致。王副将所部,驻于绍兴城外,其部将称,为防方逆残部溃入四明山为患,故未敢远离。王副将本人,已递来手本,称不日将亲赴杭州,向督帅请罪并禀报军情。” “请罪?禀报军情?” 章旷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王之仁这“请罪”,请的是之前“观望”之罪;这“禀报”,恐怕是来探口风、要好处、划地盘的。他能在最后关头“迷途知返”,出兵“助战”,固然省了些力气,但其首鼠两端、坐观成败之心,昭然若揭。 “告诉他,本督在杭州恭候大驾。至于请罪么,” 章旷顿了顿,“待本督查明其功过,自会向朝廷具实奏报,请监国圣裁。” 这话绵里藏针,既给了王之仁面子,又提醒他,功过如何,还不是你说了算,得由我章旷来评定,由南京的监国来裁决。 “舟山黄斌卿处,可有动静?” “黄斌卿水师仍泊于镇海、定海一带,其派人送来‘贺捷’文书,并称‘已遵朝廷旨意,严密封锁海口,防逆贼余孽从海上逃遁’,同时……暗示粮饷匮乏,战船待修,请求督帅‘酌情拨付’。” “呵,” 章芜这次是真的冷笑出声了,“海盗秉性,改不了趁火打劫。封锁海口?怕是等着捡便宜吧!回复他,就说本督已知晓,待浙江平定,自会论功行赏。粮饷战船之事,让他具文呈报兵部、户部,依例办理。” 想从他这里空口白话套好处?门都没有。不过,黄斌卿的水师力量,暂时还不能得罪太甚,需稳住。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务,章旷又将目光投向另一摞文书——那是关于杭州城内及周边州县在战乱中受损情况的初步禀报,以及关于如何处置附逆士绅、如何恢复民生、如何推行被战火打断的清丈与整军事宜的请示。 “传令各府县,战事已靖,当速安百姓。官府开仓平粜,赈济因战乱流离失所之民。严惩趁乱劫掠、哄抬物价之奸徒。对附逆士绅、豪强,着各地严查,凡有确凿证据,曾资助方逆钱粮、提供情报、或公然抗法者,一律严惩不贷,家产抄没充公,田产纳入清丈!清丈、整军之事,乃朝廷既定国策,不得因战事而废弛,待秩序稍复,即当全力推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战乱是破坏,也是契机。借着平定方国安叛乱的大胜之势,正好可以将那些盘踞地方、抗拒新政的旧势力连根拔起,至少是大大削弱。浙江,必须真正掌握在朝廷手中,掌握在监国手中,成为新政的样板,而不是另一个方国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督帅,还有一事。” 幕僚低声禀报,“南京传来消息,焦链……已定罪,不日将明正典刑。朝中因此事牵连者甚众,人心惶惶。监国似有借此事整饬朝纲之意。” 章旷目光一凝,缓缓点头。焦链的下场,他并不意外。此人昏聩无能,御下不严,致浙省糜烂,更兼有通敌泄密之嫌,死不足惜。只是朝中因此牵连,恐怕又会有一番动荡。但这动荡,对远在浙江、手握重兵、新立大功的他而言,或许并非坏事。至少,那些在南京对他指手画脚、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声音,会暂时消停许多。 “知道了。朝廷之事,非我等外臣可妄议。我等只需办好浙江的差事,便是对监国最大的忠心。” 章旷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给南京的捷报和请功奏疏,要仔细拟写。有功将士,务必据实叙功,不得遗漏,亦不得滥报。尤其施琅所部新军,千里驰援,袭扰粮道,牵制逆贼,功不可没。韩固坚守凤山门,力挫敌锋,当为首功。其余将士,奋勇杀敌者,亦需一一列明。阵亡者,从优抚恤。至于王之仁……” 他略一沉吟,“其后期出兵,虽迟但到,于合围逆贼、迫使其崩溃,亦有微功。可如实禀报,请监国圣裁。” 如何写这份请功奏疏,也是学问。既要凸显自己指挥若定、将士用命,也要适当照顾“反正”人员的面子(如王之仁),更要体现监国运筹帷幄、新政得人心的“大义”。同时,这也是向南京朝廷,向监国展示自己治理浙省、掌控局面的能力与姿态。 “另外,” 章旷最后补充,语气加重,“在奏疏末尾,需特别提及:方逆虽败,然余孽未清,首要未擒,浙省防务、善后、清丈、整军诸事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恳请监国早定浙省巡抚、布按等员,并拨发钱粮,以安地方,以竟全功。” 这是提醒朝廷,也是为自己下一步索要权力和资源铺垫。浙江经此一乱,原有官僚体系几乎瘫痪,正是重新洗牌、安插自己人的好时机。同时,他也需要朝廷实实在在的钱粮支持,来恢复民生,推行新政。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自去拟文。 章旷独自留在公案之后,望向窗外。杭州的天空,经历战火洗礼后,显得格外高远湛蓝。但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表象。方国安的残部尚未肃清,王之仁、黄斌卿各怀心思,地方士绅豪强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抵抗。朝中因焦链案引发的风波,也必然会波及地方。而更北方,建虏的威胁始终如悬顶之剑。 浙江这盘棋,他才刚刚下到中盘。擒杀方国安,只是拔掉了最显眼、最凶猛的一颗棋子。接下来,如何收拾残局,如何安插己方棋子,如何让这盘棋完全按照自己的,或者说按照监国的意志运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来人。”他沉声道。 “在!” “备马,去城头看看。再去伤兵营看看。”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城市,看看那些为他拼杀的将士。胜利的果实需要巩固,而人心,往往比城池更难征服。 南京,文华殿。 快马送来的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原本因焦链案而显得有些压抑的南京城,瞬间沸腾起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杭州大捷,谈论章督师用兵如神,谈论逆贼方国安溃败逃窜。 文华殿内,气氛却并非单纯的喜悦。监国朱常沅端坐御案之后,仔细阅读着章旷的捷报和请功奏疏,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殿下,万元吉、严起恒等重臣分列两旁,神色各异。 “章旷此役,调度有方,将士用命,一举击溃方逆主力,保全杭州,安定浙省,功莫大焉。” 朱常沅放下奏疏,缓缓开口,“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阵亡者厚加抚恤。章旷本人,加太子太保衔,赏银币、蟒袍,仍总督浙江军务,全权处置善后事宜。” “监国圣明。” 万元吉等人躬身领命。 “然,” 朱常沅话锋一转,“方国安尚未授首,余孽未清。浙省经此战乱,民生凋敝,亟需安抚。清丈、整军之事,亦不可因战而废。章旷奏请早定浙省巡抚、布按等员,并拨发钱粮,诸位以为如何?” 严起恒出列奏道:“监国,浙省甫定,百废待兴,确需得力干员赴任,安抚地方,推行新政。然巡抚一职,关系重大,需老成持重、通晓钱谷刑名、且能配合章总督整军经武者。臣以为,可于朝中择选,或于平定浙省有功人员中擢拔。” 万元吉接口道:“拨发钱粮,亦是当务之急。然国库空虚,各处用度浩繁。可否于浙省战乱平定之地,先行开征部分税赋,或发卖部分逆产,以充善后之资?朝廷再酌情拨补部分。”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浙省巡抚人选……可令吏部会推二三人,候孤裁定。布政使、按察使等缺,可由章旷会同新任巡抚,于浙省官员及有功人员中保举,报部核准。钱粮之事,户部先拟个章程,看看能从别处挤出多少,浙省本地又能筹措多少。逆产抄没,势在必行,所得钱粮,优先用于抚恤、赈济及整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至于焦链一案,及其牵连人等,三法司与靖安司需加紧审理,尽快结案。该正法的正法,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非常之时,当用重典。朕要让天下人知道,通敌叛国、阻挠新政者,是何下场!也要让那些还在首鼠两端、心怀异志者,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臣等遵旨!”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监国这是要借平叛大胜之威,和焦链案的血腥,彻底整顿朝纲,为下一步更深入的改革铺路。 “还有一事,” 朱常沅拿起另一份密奏,是靖安司关于朝中某些官员在方国安叛乱期间“妄议朝政”、“散布谣言”、“结交可疑”的调查报告,“朝中风气,也需整肃。传孤旨意,令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严查近日以来,凡有非议平叛方略、诋毁前线将士、散布动摇人心言论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参!同时,褒奖那些在平叛期间,忠于职守、建言献策、捐输助饷的官员士绅。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方能彰朝廷之明,聚天下之心。” 这是进一步的舆论管控和思想整肃,要将平叛胜利的舆论优势,彻底转化为推行新政的政治资本。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议阁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后殿。 室内的光线被厚重的帷幔过滤得有些昏暗,铜炉中龙涎香的气息袅袅盘旋,却难以驱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沉重与肃杀。连日来,前方捷报频传,杭州大胜,方国安主力崩溃,浙省局面为之一新;后方,因焦链案引发的波澜却仍在持续扩散,靖安司会同三法司的审讯、缉拿、论罪,如同无声的暗流,让整个南京官场笼罩在压抑之中。监国朱常沅的威望,随着平叛胜利和对“内奸”的雷霆手段,达到了空前高度,却也带上了一层凛冽寒意。 此刻,殿内仅有四人:监国朱常沅、兵部尚书万元吉、户部尚书严起恒,以及奉召急返的钦差、太子太保、总督浙江军务章旷。 朱常沅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章旷身上:“章卿此番督师平叛,劳苦功高,挽狂澜于既倒,稳东南之半壁,厥功至伟。” 章旷离座深揖:“全赖监国洪福,将士忠勇,朝中诸公支持,微臣不过恪尽职守。今方逆虽溃,然首恶未擒,余孽待清,浙省疮痍满目,新政推行艰难,臣惟恐有负监国重托。” “卿之勤勉,孤深知。”朱常沅示意他归座,话锋随之转向,“然治国如弈棋,不可只重一隅。浙省之事,固为紧要,然朝廷中枢,纲纪之维系,政令之通达,尤为根本。自孤监国以来,外有虏寇环伺,内有逆藩逞凶,朝中政事,多赖诸卿勉力维持,然终因权责不明,旧制牵掣,往往事倍功半,乃至有焦链之类,尸位素餐,通敌误国之事发生!” 提到焦链,万元吉与严起恒皆垂目。焦链案余波未平,监国此刻提及,意有所指。 朱常沅起身,踱至巨幅《大明舆图》前,背对三人,缓缓道:“太祖高皇帝罢中书,废丞相,权分六部,天子独断,乃有洪武之治。然时移世易,国事日繁。仁、宣以降,渐设内阁,以学士备顾问,参预机务。然内阁成立以来,员额不定,权责不清,或因人设事,或因循苟且,遇大事则推诿扯皮,遇急务则反应迟缓。”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今方逆之乱初平,正宜借此大胜之余威,涤荡旧弊,更张朝政。孤意已决,当革新内阁,重置阁臣,使之名实相副,真正成为辅弼中枢、协理万机之机构!” 终于说出来了!万元吉与严起恒交换眼神,震动中带着了然。监国这是要借平叛胜利的东风,对朝廷最高权力结构动刀! 章旷则显得平静,微微躬身:“监国高瞻远瞩,欲振朝纲,臣等竭诚拥护。不知监国于新内阁之规制、人选,可有成算?” 朱常沅回到御座,取出一份章程,由韩赞周转呈三人。 章程条理清晰: 其一,定员额。内阁设首辅一人,次辅一至二人,群辅若干,总员额暂定五至七人。 其二,明职权。内阁有“票拟”之权,凡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所上奏章,除军事急报及特殊密奏直呈御前外,皆由内阁先行阅览,拟出处理意见(票拟),附于原奏上进呈监国裁定。有“廷推”之权,凡三品以上官员任免、重大军功封赏,由内阁会同吏部、兵部等廷议推举。有“会议”之权,凡涉及国家大政方针、财政收支、律法修订、重大工程等,由监国或内阁召集相关部院大臣会议,内阁主导议定。 其三,重选任。首辅、次辅,由监国亲简。群辅,由监国于部院大臣、地方督抚中择贤简拔,或由廷推产生。阁臣须“才德兼备,通晓政事,勇于任事”,尤其强调需有地方实务经验或军功者优先。 其四,严考核。阁臣功过,定期由监国亲自考核,并参考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风评。庸碌无为、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者,即时罢黜;勤勉任事、政绩卓着者,不次超擢。 其五,联部院。内阁与六部、都察院等并非统属,但阁臣可兼领部院堂官(如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或加殿阁大学士衔,以重其事权。 这几乎是一个权力集中明确的“宰相”机构!虽然最终裁定权仍在监国,但内阁获得了几乎所有重要政务的“预处理”权和重要人事的“建议”权,其地位将远超目前。 万元吉心潮起伏。他是兵部尚书,若此制施行,入阁可能性极大,权力将更上一层,但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风险。 严起恒更多从财政和行政效率思考。若有一个权责明确、能协调各部、快速决策的内阁,对于筹措粮饷、推行清丈新政大有裨益。但阁臣人选至关重要。 章旷仔细看完,沉吟道:“监国所定章程,思虑周详,权责分明,若能得人而治,必能提高政事效率,凝聚朝野之力。然……此制一出,恐触动甚广。朝中诸公,习惯了旧有章法,骤然更张,反对之声恐不在少数。且首辅、次辅之位,关乎国本,人选若不得当,恐生波澜。” 他的话点出了两个关键:阻力和人选。 朱常沅淡然道:“阻力自然会有。凡有革新,必触利益,必有非议。然今杭州大捷,军威正盛,焦链一案,亦足震慑宵小。此正是革新政制、剔除沉疴之良机。至于非议……”他语气转冷,“孤为监国,承祖宗之业,负天下之望,但有利于社稷中兴,何惧些许流言蜚语?都察院、六科,自有耳目,靖安司亦非摆设。若有人借此兴风作浪,阻挠国事,自有国法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借平叛和肃贪余威,强行推动内阁改革,谁反对,谁就可能被扣上“阻挠国是”的帽子。 “至于人选,”朱常沅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此乃国之枢机,孤自当慎之又慎。首辅之位,非德高望重、通晓全局、公忠体国者不可居之。次辅、群辅,亦需才干卓越,勇于任事,且需兼顾各方,平衡新旧。万卿掌兵部,于戡乱整军,多有建树;严卿掌户部,于筹措粮饷、推行清丈,不遗余力;章卿总督浙江,平叛安民,新政初开,功在地方。皆为国家栋梁,股肱之臣。” 他没有明确点出谁将入阁,但话中之意,已将这三人视为重要候选。 万元吉与严起恒连忙离座躬身:“臣等才疏学浅,唯知尽忠王事,不敢当监国如此赞誉。” 章旷也道:“臣在外督师,于中枢事务,实多隔膜,恐难胜任。” 朱常沅摆摆手:“不必过谦。孤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听听你们对此事的看法,以及对未来朝局、对浙省及天下大势的见解。内阁之设,非为虚名,乃为实务。万卿,兵事当如何继续?各地军镇如何整饬?严卿,钱粮如何保障平叛善后?清丈新政,如何在浙省乃至全国更快推行?章卿,浙省百废待兴,如何施为方能尽快恢复元气,成为朝廷稳固后方及新政楷模?这些,都是新内阁需要立即着手办理的要务!” 话题从内阁建制,转向具体军政要务。朱常沅在引导他们以未来“阁臣”视角思考问题,同时考察格局能力。 殿内气氛转向务实讨论。万元吉谈及需趁胜追击,务必擒杀方国安,同时以浙江为试点,加快新军编练旧军整顿,并提议完善“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分权制衡,加强中央对军队控制,提及周谌在湖广整编旧军已见成效,可为范例。严起恒分析国库现状,提出在浙省试行“一条鞭法”深化和盐政、漕运改革,以开源节流,并建议设立“总理清丈事务衙门”垂直管理,减少地方阻力。章旷汇报浙省战后情况,提出以工代赈、招抚流亡、严惩附逆豪强、提拔干练官员、加快清丈屯田等系列措施,并强调必须牢牢控制浙江水陆要冲,防备海上(郑氏、黄斌卿)和北方之敌。 朱常沅凝神静听,不时发问肯定。他心中以新内阁为核心,推动军事改革、财政革新、地方治理的蓝图,渐渐清晰丰满。 时间流逝,宫灯点亮时,议政暂告段落。 “今日所议,甚好。”朱常沅最后总结,“新内阁之章程,不日将明发朝议。届时,还需诸位鼎力支持,向朝中诸公阐明利弊。至于具体人选,孤自有考量。当前最要紧者,是将浙江之事彻底办好,将朝廷的钱粮、兵马整备好。望诸位各尽其责,勿负孤望。” “臣等谨遵监国令旨!”三人齐声应道。 退出文华殿,走在宫墙夹道,寒风让万元吉和严起恒清醒不少。他们知道,一场不亚于前线战事的政治风暴,即将在南京皇城内掀起。而他们三人,已被推到风口浪尖。 章旷望着夜空星辰,心中想的却是杭州,是浙江那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亟待重建的土地。朝堂博弈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根基,在地方,在百姓,在需要脚踏实地推行的新政。他相信,监国锐意革新,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强国富民,收复河山。而他章旷,愿做那把最锋利也最稳固的刀。 监国府书房内,朱常沅并未休息。他摊开白纸,提起御笔,沉吟片刻,开始写下名字,又划去,再写…… 首辅人选,至关重要。需能服众,有威望,能平衡各方,更需坚定不移执行他的意志。万元吉干练锐意,掌兵部于平叛有功,虽然资历够,但是与勋贵、旧将关系需调和。严起恒老成持重,熟稔钱谷,于推行清丈不遗余力,可为财政支柱,然锐气或稍逊。章旷功勋卓着,地方经验丰富,行事果决,是新政得力干将,但久在地方,朝中人脉根基尚浅,且需其继续坐镇浙江,彻底巩固东南。 或许……首辅需一位资历足够、能调和各方、且立场相对超然的重臣?他心中闪过几个名字,又微微摇头。眼下朝中,经过焦链案清洗,真正符合条件者不多。 次辅、群辅,需精心搭配。万元吉可入阁掌兵,继续推进整军。严起恒入阁掌户部,主持财政革新。章旷虽暂不宜入中枢,但可加殿阁大学士衔,遥领浙直,以为东南屏藩,其功勋经验,对新阁亦是重要补充。 此外,新内阁不能仅限南京朝臣,需有代表各方势力的声音,以示团结,亦为监控。川南李定国,忠勇善战,屏卫川南,虽为西营旧部,然忠心可嘉,可加衔慰勉,其整军经验亦可借鉴。湖广的周谌,汉水大捷,整军经武,收复荆襄,功勋赫赫,乃方面干才,可考虑调其入京,或委以更重寄。淮北前线的镇粤公李元胤,军功赫赫,从龙之臣,资历威望够,或许可以作为首辅考虑。 这是一盘大棋。新内阁既要保证核心决策高效有力,推动改革,也要适当吸纳各方代表,维持稳定,更需为下一步的北伐中原、整合全国力量做准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谌调京,湖广何人可继?需一能镇抚地方、继续推进整军清丈的干才。李定国、李元胤等人,又该如何安置,既能用之,又不致尾大不掉? 还有四川的袁宗第、刘体纯等川东诸将,云南的沐天波,乃至态度暧昧的福建郑氏,都需要在新格局中予以考量。 组建新内阁,不仅仅是一次人事安排,更是他彻底掌握朝政、推行中兴大业的关键一步。这盘大棋,他已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接下来,就看朝野各方,如何应对。而浙江的胜利,和即将到来的对焦链及其党羽的最终审判,将成为他推动这一切最有力的武器。 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北方,是广阔的、尚未完全掌控的疆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也是他意欲恢复的祖宗山河。新内阁,将是驱动这架战争与改革机器的核心引擎。他必须确保,这个引擎足够强大,足够精准,足够忠诚。 “传韩赞周。”他沉声道。 接下来的几日,他需要与更多重臣单独见面,试探,沟通,甚至交易。新内阁的名单,必须在朝议之前,大致确定。而第一步,或许就是先将周谌从湖广调回南京。湖广的整军已初见成效,需要一位同样得力的干将继续推进,同时,也让周谌这样有成功经验的方面大员进入中枢视野,参与更顶层的筹划,为未来更大规模的整军和北伐做准备。 至于首辅……或许可以暂设两位次辅共同主持,观察一段时间?或者,从致仕的老臣中,请一位德高望重但不过问具体政务的出来挂名?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