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当魔头的师妹》
3. 第 3 章
溪骨正殿。
“这拂尘山声名不显,大殿倒是气派。”姜耀儿背着手,从左转到右边,眯眼盯着殿上的浮雕和符纹看了又看,还伸手摸了摸:“就是待人处事实在差了些,这么久了,都没个人出来迎接。”
“换个角度想,自然也是她这个所谓的三师姐不受宗门重视。”姜慕儿笑了起来:“她那种性格,难道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喜欢?说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个拂尘山收人也不挑一挑的吗?连虞觅这种五脉皆无之人也要?”
姜耀儿左看右看,还放出灵息探了探,硬是没感觉到半个人的存在,原本被漆黑耸立的溪骨正殿震慑住的性子重新轻挑放纵起来,嘻嘻哈哈地用两只手在嘴边圈了个圆:“有人吗——没人吗——都死了吗 ——哈哈哈哈——”
哈哈哈的肆意回声在正殿回荡,虞花暖翻书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快到裴云阙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看什么?”
虞花暖正好看完最后一页,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在看怎么表奏上陈,恭请藏山广慈隆运神武剑尊为我降下一剑,把姜家人全劈了。”
裴云阙嗤笑一声,冷飕飕道:“藏山剑尊百年前闭关,今日才刚刚传出将要出关的消息,你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你以为你是谁,还能请剑尊为你出手?”
虞花暖眸光微动:“闭关百年,今日出关?”
“你在剑宗长大,却对此事一无所知?”裴云阙睨她一眼:“百年前,宝梵仙宫有妖女叛道堕魔,惑乱道统,是剑尊以身涉陷,大义灭亲,手刃妖徒,此后闭关百年。你家也算是剑道世家,难道你从未持剑?你爹从未向你提及?剑宗未设学堂,而你也从未听课?”
虞花暖静静听完,皮笑肉不笑道:“裴大人也知道的,我在家五谷不勤,手不提剑,实在是被娇惯成了一个废物,否则也不能让姜家人这么轻易就夺去了一切。那日若非裴大人相救,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裴云阙一噎。
过去从来都是他故意提及此事,以此相挟虞觅为他所用。虞觅最恨面对自己的过去,常常一脸淡淡的死感,却又不敢反抗。
这还是头一次,她自己以这样满不在乎的神色主动提及。
短短片刻,这种好像哪里变了的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才要再说什么,虞花暖已经越过了他,与他擦肩,向前方的溪骨正殿走去。
虞花暖在愤怒,在巨大的荒谬中燃烧。
在缓慢地于心中咀嚼并拆碎谢烛雪这三个字。
她死,他闭关。
她活,他出关。
如今距离她身死,竟然已经过去了百年。
她刚才翻的书是《灵蕴九境与十二众术要诀》,乃是六尘大陆所有修士在通灵见祟后都要学习的一册修行启蒙基础,上面笼统地概述了何为修行所需要的灵息,何谓五灵脉,如何聚灵蕴于体,又怎样感知和选择自己的命印,于世间十二众术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支。
这书虞花暖看得太早,又太基础,已经忘了大半。翻看是想要找找,有没有那一种众术适合此刻没了五灵脉的自己。
结果却看到,百年过去,这书竟也翻新了版本,在十二众术【止戈】一道的名录下,赫然多了一项【借剑】,而借剑请神、表奏请陈的对象,竟然正是谢烛雪!
她身败名裂,百年漂泊,凄风冷雨,孤魂野鬼。
他呢?
他从藏山仙尊,尊号加身,将她所有的功德揽尽,变成了如今的藏山广慈隆运神武剑尊。
剑尊。
剑……尊?
抢了她的剑,杀了她的人,如今也敢称尊,甚至成了天下剑宗和剑修的庇护,凡出剑,都先要向他表奏请陈,俨然半神之姿。
他谢烛雪……敢碰她的剑吗?会用剑吗?
他也配?!
也敢?!
虞花暖冷笑一声,一步踏进溪骨正殿。
“哪来的狗在乱叫?”她音色很甜,却带着十足的冷意和讥嘲:“姜家已经穷到没钱买狗链了吗?”
姜耀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大殿门口。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虞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抑或更久的时间。
久到他们几乎没能认出来,门口站在光影之下神色淡却冷冽的紫衣少女,和那时倒在血泊之中狼狈如同一滩烂泥的,是同一个人。
姜耀儿眯眼,片刻,阴恻恻笑了起来:“虞觅?还真是你。见到继爹继娘,还不过来行礼?”
过去的虞觅定然会被这样的话语触怒,可紫衣少女却轻飘飘掠过他,径直向前方高位而去。
虞花暖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中施施然揽裙坐下,这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过来:“如若我没有记错,梅洱剑宗以宗主剑印为尊。现在,你们可以来拜我了。”
“宗主剑印”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顿时一变,哪里还记得旁的事情。
无他,虞闻澜死后,宗主剑印便失传了,任他们将整个梅洱剑宗都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半点影子。
此事一直是姜家人最大的心结。
如今梅洱剑宗已经完全处于他们的操控之下,可只要一日不掌握宗主剑印,哪怕传承几代,他们也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之流。
“剑印果然在你那里?!”姜耀儿眉梢上挑,死死盯着她:“我折磨了你娘这么久,她都咬死了不知道剑印的下落,我就知道她是装疯,是想要包庇……”
他的话语被姜慕儿冷冷打断:“别听这个小贱人信口雌黄,我将她的五灵脉都剜了,也没见哪里有剑印,定是她在这里唬我们的!难道还有人能挨过剜脉之痛而不开口?”
“可万一真的在她那里呢?!”一道细细的传音逼进姜慕儿的耳中,正是一并前来的姜家三长老,三长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上首的虞花暖:“以你我对虞觅的了解,她像是能在说谎后这么沉得住气的人吗?又或者说,便是此前没有,是后来这拂尘山为她寻来了剑印呢?”
姜慕儿断然否决:“绝无可能,以如今梅洱剑宗在西陵的地位,拂尘山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们梅洱剑宗作对?敢抢我们想要的东西?”
“别管他们敢不敢,我且问你,承脉大会在即,你赌得起吗?”
姜慕儿一窒。
若无剑印,便无法承脉于己派,就算是得到再多的许诺,争抢到了再多的灵脉,也无法标记灵脉。同样,若无灵脉,姜家后辈便没有足够的修炼资源,长此以往,不出三代,姜家与剑宗必败。
这些日子以来,姜慕儿为了这事愁得昼夜难昧,然而昔日剑宗旧人几乎都被她以各种手段葬送在了妖瘴之中,温苒也已经神志不清,她竟然无人可逼问。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今日她本是为了另一事而来,却没想到从虞觅嘴里听到了宗主剑印四个字!
她可以不信虞觅的话。
但正如三长老所说,她赌不起。
姜慕儿脸上阴晴不定,盯着虞觅的眼神也愈发凶戾。
姜家三长老修为已至五境,以虞觅的情况,是决计不可能听到他们的传音入密的。
可当神魂过分强大,所有的窃窃私语和传音入密就会被轻风托送而来,巨细无遗地灌入她的耳中。
虞花暖笑眯眯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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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倾身:“诸位,想清楚了吗?半死不活过一次后,我的耐心也变得不太好了,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你说剑印在你那儿,你倒是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姜慕儿咬牙道:“否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虞花暖挑眉:“相信我?不,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也不需要向你证明。毕竟剑印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哪天若是心情不好,一个错手,捏碎便也碎了,说送人,也就送人了。”
姜慕儿尖声道:“你敢?!”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三长老蓦然开口,沉声道:“剑宗之剑,不可攻击持剑印之人。我境界高你许多,我向你出一剑,若你毫发无伤,不闪不避,一切自然明了。”
虞花暖慢慢眨眼,终于坐直了身体,敛了脸上的笑:“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如若我当真不闪不避,三长老也当付出一些代价。这世上总不能有人胆敢向宗主剑印出剑,还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吧?”
三长老还在沉吟,却听姜耀儿已经大笑起来:“她怎么可能敢?三长老,依我看,今日也不必你出手,不如我来。若是她真敢不避不让,我今日便在这里自断一臂!至于你虞觅,若你接不下这一剑,你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小爷我宽宏大量,定会记得给你收尸。”
姜慕儿心底莫名一抖,和三长老对了一个眼神,才要说什么,上首的紫衣少女却已经站起了身,抚掌赞道:“如此甚好,一言为定。”
溪骨大殿穹高且深,似是有一只眼睛从高不可见之处冷漠而观。然而这样幽深的震慑之意却并不能阻挡姜耀儿的狂妄狞笑和握剑。
不过是一个母亲都沦为了他的玩物、自己也被剜了五灵脉的废人罢了,也敢在这里对他姜耀儿大放厥词?
“六尘敕令,万神临降!梅洱剑宗姜耀儿,上请藏山广慈隆运神武剑尊,借我一剑!剑临!”
长剑出鞘,剑光泠泠,搅动一殿三清之气。
三长老抬了抬手指,想要拦下姜耀儿,却又终究也存了试探的心。
裴云阙脸色微变,一双桃花眼中光芒潋滟,片刻,到底向着虞花暖的方向张开了五指,释放出了一丝三清之气。
大殿之外,一道伶仃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奔来,头发披散,鞋子也丢了一只,极细却尖的声音破空而至:“阿觅——!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而剑风毫无停顿,依旧凌厉如瀑,带着势在必得之意,扑面而来。
虞花暖负手而立,冷冷看着持剑狞笑向前姜耀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借。”
霎时间,剑停风顿,烟消云散。
那一剑,停在她面前三寸,甚至不能掀起她的发丝和衣袂。
赌对了。
虞花暖掀起一抹轻笑。
满殿俱寂。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穹顶之上的那只眼睛轻轻眨了一瞬,似是玩味,似是赞许。
宝梵仙宫,藏山之上。
刚刚出关的白衣仙尊倏而睁眼,看向一侧被密密麻麻的符箓法印层叠封住的长剑。
那一个刹那,在他的感知里,无垢剑好像第一次拒绝了有人的借力之请。
罢了,如此灵剑,便是有自己的神智都不奇怪,有自己的脾性和喜恶,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烛雪重新闭眼,抚平心底那一瞬莫名的惊悸。
千万里之外,虞花暖抬手,在姜耀儿满面的不可置信和惊惧之中,轻巧地卸了他的剑,扬手一抛,恰好落在了刚刚踉跄踏入大殿的女子面前。
一声铮然清脆。
“如果你愿意,”虞花暖看向那道孱弱人影:“那就捡起这柄剑,砍了他的手。”
4.第 4 章
那道人影似是怔住了。
光倾泻而下,照不入大殿,却恰笼在那道人影上,拉出了极长极细的影子,几乎要蜿蜒到虞花暖脚下。
姜耀儿还陷落于巨大的不可置信中,几乎是麻木地顺着虞花暖的动作回身,看清那道人影的刹那,他这一刻的情绪似是终于有了一个宣泄之处:“温苒,你敢——”
几乎是他出声的同一瞬间,那道人影蓦地动了。
极慢,极轻缓,却毫无停顿。
温苒俯身,纤细颤抖的手指触摸到了那柄剑,然后,在握紧剑柄,提剑起身的刹那,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抬头的这个动作了,有些僵硬,她甚至没有抬眼,就这样双手提着那柄剑,踩在光与影中,一步一步向前。
姜耀儿眉梢跳动,戾气上涌,他万万没想到温苒的骨头还没有被他踩碎,居然真的敢提他的剑!
他向着温苒的方向抬手,灵息翻涌在掌心,尚未成型,却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上臂。
是一截发钗,半木半铜,钗尾是翠云纹样,钗身有些斑驳,是扔在地上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劣等货色。
但此时此刻,那破烂翠云发钗就这样在他的上臂比划了一下:“从这里砍,刚刚好,你觉得呢?”
她是什么时候靠近自己的?!
他的灵息竟然没有丝毫波动,没有任何感知?!
可明明他已经有四境。
九境之间,每一境的跃升都与此前犹如天壤之别,没道理他感知不到一个三境的逼近!
“虞觅,你不要欺人太甚!”姜慕儿终于从此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怒目看向虞花暖:“就算你手上真的有宗主剑印又如何?我们毕竟是你的长辈,岂可如此无理!难道你真的要他承受断臂之痛?!那可是你的……你的舅舅!”
虞花暖心中作呕,却只轻轻歪头,“咦”了一声:“长辈?什么长辈?我虞觅六亲断绝,举目无亲,什么时候还有长辈存世?我怎么不知道?”
姜慕儿完全没想到她事到如今还能说这种话,竟是顿了一瞬,才尖声道:“你手中有我宗剑印,又让温苒拿剑,难道你还要否认自己是虞觅?!”
“我没有否认啊,我的确是虞觅没错,也的确有梅洱剑宗的剑印。但这两件事,有关系吗?”虞花暖顿了顿,疑惑更甚:“而且,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疑惑一件事。你们口口声声直呼我的名字,请问我……和你们很熟吗?”
姜耀儿被这番强词夺理惊呆了,忍不住回头:“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话音才起,紧接着,却是一声难掩的惊叫痛呼!
所有人都因为虞花暖的话语分神的瞬息,温苒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近前,她整个人几乎都没有气息波动,也没有什么真正活着的情绪,所以她这样面无表情地举剑下劈,直到剑锋吞吐,刺穿肌肤,姜耀儿才感觉到!
温苒没有修行过,是完全的凡体之人,但她到底拥有一个曾是西陵排名前三的大剑师丈夫,这些年来,也曾并肩持剑,哪怕只是夫妻间的嬉戏,她也绝非手不能握之人。
更何况,姜耀儿的这柄剑,本就是温苒亡夫虞闻涧的本命剑。
而她的剑落下时,虞花暖的那枚发钗便已经悄然落在了她的剑背上。
所以姜耀儿只能在嘶哑惨叫中,眼睁睁看着那柄毫无剑意与剑气的剑,在温苒燃烧着血与怒火的目光中,将他的手臂完整地砍落了下来!
另一边,姜慕儿和三长老也已经忍耐到了极致,姜慕儿这一生最是看重这个弟弟,口中厉呼一声,想要起剑,却又转而想起了宗主剑印之事,剑气翻涌又止,竟是气血倒转,逼得自己吐出了一口血!
切口平整的一条手臂落地,血色喷射,虞花暖已经折身向后,十分嫌弃地避开了。
温苒却不避不让,任凭那血浇在自己的头面上,顺着披散的长发流淌下来。
她的面容有些模糊,有些麻木,但她已经不再发抖的手里兀自握着剑,像是准备好了随时再沉默地劈下一剑。
姜耀儿在哀嚎中急急给自己的手臂点了止血诀,眼神中的阴鸷几乎能低出血来:“虞觅,你这个小贱人!很好,你等着,你以为拿着宗主剑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今日在你这里受的折辱,我定当千百倍奉还在你娘身上。”
他边说,边用残存的那只手一把扯过了温苒带血的头发,几乎是将她拖曳到了自己身前,阴森笑了一声:“你说你不是虞觅,难道你连自己亲娘的命都不顾了吗?”
温苒想要说什么,却被姜耀儿一把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虞花暖却看也没看温苒一眼,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只是重新扫了一圈殿中众人,神态和语气几乎算得上是和颜悦色:“所以,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有说,此番来我拂尘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难不成就是为了和我认亲?”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宗主剑印又疑似在她身上,姜慕儿自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说出让她去归云仙宫长老之子的灵位拜堂的话。
——否则岂不是将整个梅洱剑宗都拱手相让了!
吃亏至此,眼前这个虞觅又明显性情大变,说话颠三倒四,看似句句有回应,却偏偏又滴水不漏,连自己亲娘在面前受到折辱,都能气定神闲视而不见,反而让他们狠狠吃了一亏,让姜耀儿丢了一只手臂。
幸好梅洱剑宗这些年来也并非只有些会剑的止戈,也养了几位医术不凡的雀林,只要足够及时,断臂重接也非难事。
一时半会讨不到好,重续手臂却等不得。姜慕儿恨恨与三长老对视一眼,打算先咽下眼前这口气,回宗门商议一番,再从长计议。
可他们才露出去意,甩袖转身,便听到身后的紫衣少女开口。
“等等。”
众人脚步微顿。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是有代价的。”虞花暖把玩着手里的翠云发钗,淡淡道:“万万没有让你们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我拂尘山溪骨殿,大闹一场,又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的道理。”
姜慕儿怒声道:“你……你还要如何!耀儿都已经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了!”
“一条手臂?”虞花暖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她指了指大殿,又绕着圈了圈周遭:“你们看这里,像是什么很善的地方吗?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明明只有三境,但她这样懒懒散散上前一步,姜慕儿竟然忍不住想要后退。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入我拂尘山者,第一个要求便是六亲断绝,与尘无染。”虞花暖眨眨眼,看向他们,沉吟道:“方才你们好像说,是我的继父继母还有……舅舅?我竟然还有没死的亲戚吗?”
姜慕儿翕动嘴唇,欲言又止,竟半晌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吧。”虞花暖抬起两根手指,在唇前轻轻一吹,笑吟吟轻巧道:“不管是不是,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万一是真的,我岂不是违反了拂尘山规,我可不想被逐出师门。正好,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才是请神借力。”
三长老心头一悚,某种难以言说的预感席卷心头。可在他的感知之中,面前之人的确五脉皆断,区区三境。
三境,怎会让他有如临大敌感?
他还在惊疑不定,虞花暖已经并指向前,随意一指。
“六尘敕令,万神临降。”虞花暖言简意赅:“杀。”
无事发生。
姜慕儿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蓦地讥笑出声:“虞觅,你吓唬谁呢?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五脉皆无的残废,还当自己是什么言出法随的九境大宗师吗?说杀还真能越境杀了我们?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便要踏出门去,才走一步,却觉得哪里不对。
姜耀儿和三长老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惊恐至极地看着她。
姜慕儿不解:“看我干什么,走啊?”
“阿姐,你……”姜耀儿声音颤颤,眼瞳抖动:“你……你只剩下……”
只剩下什么?
姜慕儿顺着他的话语,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然后,她就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她的身子呢!!
为什么她只剩下一颗头了!!
只剩下一颗头,为什么还能悬在半空,还能说话,还能……
姜慕儿的思绪戛然而止,那颗突兀浮空的头颅,哐当一声,睁着眼睛掉在了地上。
姜耀儿此生都没有如此害怕过,甚至看着那颗头骨碌碌滚到了自己脚下,都没敢动作一下。
偏偏那道分明曼妙轻盈如银铃,如今却好似恶鬼锁魂般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哎呀,怎么只死了一个。”
三长老似是被惊醒,下一刻,五境修为已经全数展开,庇于己身,一手捞着抖得像是筛子的姜耀儿,一手拎着姜慕儿的头颅,如一缕青烟般夺门而出。
逃得如此之快,不过瞬息,已经没了身影。
甚至忘了殿中还有一个提着剑的温苒。
殿门大开,殿外的光终于淌了进来,落在了虞花暖身上。
她的面容被照亮,鼻尖挺翘,唇色潋滟,瞳如点墨,天生笑眼。虽依然苍白瘦削,但这一刻,却如有光华流转,姿容盛极,仿佛独得万神眷顾,让人不敢多看,却又不舍移开视线。
裴云阙一脸复杂地看了虞花暖许久,才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忘了告诉你,来的路上,我翻了翻书,顺便命印了【请谒】一道。”虞花暖抬手掩住口鼻,低低咳嗽了几声,眉目间有懒得遮掩的疲惫,话语间却十分随意:“要说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因为诸神皆爱我,所以格外愿意借力予我吧。”
裴云阙张口就要反驳。
开什么玩笑!
且不论于十二众术中择道一事关乎此生道途,本应郑重又神圣,世人无不沐浴焚香,选良辰吉日,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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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之。就算真的就这么随便轻松就完成了命印,【请谒】这一道,明明理应日夜侍于神庙之中,向六尘万神诉诸溢美之词,以求诸神借力。
以上种种,俗称马屁精。
马屁拍得越到位,哄得诸神越舒服,诸神愿意抬抬手指,借出一点力就越多,越大。
总之,前提是,你得先去拍马屁啊!
就算拍够了,他裴云阙过去又不是没见过请谒,哪个不是先叩四方,舌灿莲花,洋洋洒洒送上一整篇让人听了都会为之感到脸红的咏颂之词,才能借来那么一点点雷声大雨点小的力的?
哪有虞觅这样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诸天万神就真的降力把人杀了的!
这简直颠覆了裴云阙过去人生的所有认知。
更重要的是……
如果虞觅有这种能耐,当初何至于被姜慕儿逼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又怎会被他的毒药所胁,不得不为他所用,每天死气沉沉地活着?
他满腹疑惑,看虞花暖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虞花暖却毫无所觉般,径直走向前,俯身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姜慕儿留下的。
准确来说,是借神之力毁了她的身躯之时,从她的身体里滑落出来的。
像是一张请帖,入手质感如金箔,金红的贴面被焚去了边角一隅,上面是篆体的“相思”二字,但笔画之中,每一处蜿蜒都像是有金线蛇虫爬行,让人见之皱眉。
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这东西让虞花暖觉得很熟悉。
那种莫测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幽深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她边想,边翻转过了相思贴的贴面。
然后,眼瞳微缩。
上面所书,竟是虞闻涧和姜慕儿的生辰八字,再一笔一笔,以与正面的相思二字相同的笔触,将生辰八字勾描拖曳,仿佛什么锁魂的困阵,要将两个本不应有交集的人,拽入同一片命运之中。
妖邪之物,却无妖邪之气。
甚至借神之力的一击,都未曾摧毁。
虞花暖拧眉。
仔细想想,虞闻涧生前妻女的爱护有加绝非强装,他与温苒伉俪情深,在原主虞觅的所有记忆里,从来都是一个宽厚温和、备受尊崇之人。可他游历二载归来后,性情大变,几乎抛妻弃女,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梅洱剑宗拱手相让,对姜家人残害过去长老的事情也视而不见,几乎默许。
可他已是六境的大剑师,一宗之主,在西陵国如日中天,气运加身。能够影响到他命运轨迹、将他原本的姻缘硬生生拆散,再让他的全家人都陷入如今境地的妖邪之物……
便是她前世认识的几位九境的天命和神符,要做到这个,恐怕都要大费周章。姜慕儿在认识虞闻涧之前,姜家不过是清河坊小门小户的修行人家罢了,又是从哪里得到相思贴的?
等等,清河坊。
她在清河坊,好像还有一位天命旧识。
此事或许可以去问问这位旧交,也正好让那人起起卦,先算算她对此物的熟悉究竟从何而来,再看看她这个借尸还魂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而且……
姜家人,清河坊,相思贴,梅洱剑宗,归云仙宫。
所有这些像是被一条神秘的、看不清晰的线连了起来,然后在冥冥中,递到了她的掌心,想要牵引着她,去往某个方向。
关于她自己,也关乎虞觅未尽的遗愿。
“裴大人可曾见过此物?”她抬手问道。
裴云阙却道:“什么?”
“你看不见?”虞花暖反应过来,又见温苒的眼神也是死气沉沉毫无焦距,沉吟更甚,心道难不成这东西非要血亲才能看到?
她将那处处透着诡谲的相思贴扣在掌心,顷刻间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你之前说过,归云仙宫的情报,也可以换解药?”
裴云阙的目光落在她空荡的手中,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愕然:“……你想干什么?”
虞花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煞有介事地随口道:“趁姜家人没反应过来,去他们老家杀人放火一番,顺便找一找他们勾结归云仙宫的证据?”
裴云阙被她的措辞搞得沉默片刻,才道:“去一趟倒也无妨,只是近来承脉大会在即,清河坊与归云仙宫离得又近,恐怕不怎么太平。你……”
他本想说以你的本事,去了小心送死,转念又想到了她方才请谒借力的样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虞花暖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扬眉一笑:“裴大人,生死有命,富贵在我。人不能一辈子都在原地坐以待毙,总要翻过山,向前看的。”
她像是在说给裴云阙,解释自己的性情大变,也像是在说给殿中满身血污,剑身雪亮的另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方才想要救我。”
然后,她挥挥手,将方才那枚半木半铜的翠云发钗放在温苒掌心,与她擦身而过,向着殿外而去。
5.第 5 章
命印【请谒】,自然是真的。
方才来的路上,翻书的同时,她早已探清了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的情况。
五脉被剜得干干净净,空有三境的修为虚张声势,实则毫无战斗力,偏偏紫府之中还存着许多三清之气,仿佛一个装满了宝藏的空壳。随便把她丢进一个妖瘴里,闻者味儿来的妖祟恐怕会一拥而上,把她吃个干干净净。
既无五脉,那么一切术法都难以动用。
不依靠灵脉,其实可以用剑。但在还没摸清楚情况的时候,她暂时还不太想留下自己的剑意痕迹。
幸好虞觅尚未从十二众术中择道,让她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择道对如今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
十二众术几乎囊括了当今天下所有能够修行的途径。
简单来说,喜符箓与卦阵之人,命印【神符】或【灵图】。开脉为金、擅炼器者命印【熔炉】。善医者为【雀林】。喜农桑、开脉为水木之人命印【农稷】。善礼乐、熟读天下书卷者命印【辟雍】。妙笔生辉者可命印【记传】。喜用兵器、善攻者择【止戈】一道。更有【合欢】道习媚术,【赋灵】驱天下万物,【天命】起卦勘命,算无遗策,【请谒】咏颂万神以借力。
十二众术的每一途道术下,还有更详细的道派。这千百年来,也常有惊才绝艳之人自创道派,便如前世的虞花暖,就硬是在【止戈】一道中,搞出了【借剑】和【撼天】两个道派来。
如上种种,细说开来,便是此前虞花暖刷啦啦翻阅的那本厚如砖头的《灵蕴九境与十二众术要诀》。
总而言之,靠虞觅这身体,无论命印什么,都杀不了姜慕儿。
唯独命印【请谒】,请神之时,可以用她的九境神魂沟通天地,绕开五脉,直接降下一击。
可惜三境的躯壳到底容不下九境的神魂,她不过搓出细细一缕用了一瞬,此刻便已经觉得通体痛如雷劈,只够杀一个姜慕儿,还让那三长老得以护得姜慕儿和姜耀儿的神魂离去,没能斩尽杀绝。
但是没关系,一次没杀光,多杀几次也无妨。
姜家上下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在虞觅的脊髓上反复碾过,虞觅说杀三个人,那是虞觅的事。她想杀多少人,是她虞花暖的事。
第一次动用请谒的力量,她也不是很熟练,一回生,二回熟。
杀人这事儿和杀妖区别不大,没什么太多的诀窍,唯手熟耳。
她浑身都在疼,步伐却比之前轻快许多。
因为烙印在神魂上的那一点属于原主的沉闷散去些许,无论姜慕儿到底会不会死,今日这般,定会让她虚弱痛苦一段时日。
最重要的是,给了虞觅真正手刃仇人的希望。
至于殿中的温苒……她此刻自身尚且难保,身为卧底,处处都是马脚,断不可再收留她在身边。
她甚至没有再去探究温苒到底有没有被洗去所有的记忆,还记得她几分,又记得过去几分。
因为答案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温苒还有持剑砍人的神智和力气,她已经将她与姜耀儿分开,之后何去何从,还要温苒自己决断。
她也留了那枚翠云发钗给她。
那发钗,是彼时虞闻涧自己做的。木是他初遇温苒时,他险些被绊倒的脚下榆木所制,铜是他寻来锻剑鞘的一小块余料,也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
岁月流淌,十年瞬息,身为宗主夫人的温苒早就有了数不胜数的名贵首饰,这只做工拙劣的发钗,虽然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却也的确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也绝不会想到,姜慕儿遍寻而不得的宗主剑印,就藏在这枚破旧的发钗之中。
只是剑印残缺,只有一半,却也足够温苒护身。
方才她也不算胡说,姜家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总会卷土重来。
而她,也确实打算去掘一下他们的祖坟,看看这家人背后到底藏着谁。
虞花暖如是想着,衣袂随着她的前行而翻飞,她想得太入神,直至衣袂尾端被两根手指轻轻捻住,才蓦地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起剑,手抬起几寸,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不待她继续反应,便听一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响了起来。
“入我拂尘山者,第一个要求便是六亲断绝,与尘无染。”少女音色悦耳,还带了几分笑意:“三师姐,这是你新定的门规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入门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一条呢。方才的三师姐杀人那一招又叫什么,我好喜欢!原来请谒这么厉害!虽然我没有命印请谒,但师姐可以教教我吗?”
她语速飞快,吐字却很清晰,这么长一段话说完,腰间的白绒毛铃铛才响起了一声清脆:“教我怎么让诸天万神更喜欢我,尤其是我们【赋灵】一道的那位灵神,哪怕多看我一眼,我也能再变厉害一点,让我的漂流瓶传得更远一点……最好是让我的漂流瓶也可以杀人!”
这人原主虞觅见过。
因为过去虞觅总是刻意避着所有人,也符合此前那位素未谋面的余觅寡言独居的性子,与拂尘山的一切都交集极少,非必要绝不出门半步,更不必说像今天这样独自踏入溪骨正殿,又要下山了。
但面前这位五师妹白向晚总会准确地出现在每一次她出行的路上,也不管她什么态度,是否回应,都会笑吟吟和她打招呼,再自顾自地噼里啪啦说一大段话。
就像现在这样。
虞花暖静静等她说完,才弯了弯眉眼,道:“门规是我想杀人所以随口胡说的。那一招没什么名字,非要说的话,就是指一指人,说一个‘杀’字罢了,能不能杀掉另说,总之能吓人一大跳。至于师妹你……我觉得,【赋灵】的灵神已经很喜欢你了哦。”
结果白向晚愣愣地看了她好久,才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师父,三、三师姐理我了。”
虞花暖笑眯眯看着她:“这话说的,做师姐的,怎么会不理师妹呢?我们师妹又可爱又厉害,师姐一定是过去太忙了,才偶尔没有和你说话,师妹可不要放在心上哦。”
白向晚生得一张漂亮小圆脸,眼也圆圆,鼻头也圆,整张脸钝感十足,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可像是虞花暖这样直白又真诚地当面夸奖她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尤其是在拂尘山这种地方,大家见面都是先攻击对方的薄弱之处,哪会有人夸她!
天哪!她被夸了!
被漂亮温柔笑眯眯还杀人不眨眼的三师姐夸了!
拂尘山!需要这样的师姐!
素来话多的少女竟是难得语塞,旋即难得羞涩,颊边都腾起了红雾,眼睛就愈发亮了起来,正要再说什么,虞花暖已经先开了口。
“不过师妹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虞花暖状似不经意般提醒。
“是了,差点忘了!我来找三师姐,的确有要事。”白向晚拍了拍脑门:“刚不小心听到三师姐说要去一趟清河坊和归云仙宫,正好,二师兄去了那边以后,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音讯了,我的漂流瓶也没找到他的行踪,劳烦三师姐在路上顺便捞一捞他。”
虞花暖细品了一下这个用词:“……捞?”
白向晚连连点头,理所应当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那边河多水多,指不定必须得要捞一把才能见到。”
她边说,边掏了一样巴掌大小的东西出来:“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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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见到他,不论死活,都记得知会一声哦。到时候你对着这个瓶口说句话就行,就像这样。”
虞花暖看着白向晚手指一翻,掀开了宝蓝色琉璃小瓶上的盖子,对着里面大喵了三声,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重新盖上,转头将琉璃漂流瓶递了过来:“三师姐,学会了吗?”
虞花暖:“……”
不必触碰,她都可以感受到这小瓶子的不一般,绝非普通的【赋灵】作物,有点意思。
只是……
“一定要先喵三声吗?”她难得沉吟了一下。
白向晚使劲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先喵三声,我的漂流瓶才能运作起来。大师姐上次没喵,漂流瓶不仅没启动,还不小心炸了。大师姐可是为此追杀了我足足半个多月!”
虞花暖:“……”
她要是信了就鬼了!
她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又试探了一句:“……彳亍。不过没想到,师妹竟如此关心二师兄,若我当真能见到他,定会为师妹美言几句。”
白向晚羞赧一笑:“当然要关心啦,毕竟如果他真的死了,师姐就会变成二师姐,而我也会从五师妹进阶成四师妹。此等好事,人人盼之,是吧师姐!不想当大师姐的白向晚不是好师妹!”
虞花暖面色不改:“这些话我也会如实转告的哦。”
白向晚顿时僵硬。
虞花暖举起漂流瓶,对着阳光转动着看了看:“还有,师妹,你的漂流瓶不是本来就能杀人吗?多谢师妹一番好意,必要的时候,我会拿来防身的。”
白向晚眼神古怪,眼神乱飘,立正,转身,然后被虞花暖拉住了衣袖。
笑眼弯弯的三师姐瞅着她,掌心向上:“多来几个小瓶瓶给师姐防身?”
白向晚:“……”
片刻后,虞花暖看着白向晚忙不迭溜走,生怕再被她薅点什么的背影,勾了勾唇。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群【赋灵】,心眼子还是和嘴里的话一样多。
说什么不小心听到,分明整个拂尘山都是她的耳目吧。
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但虞花暖并不十分在意,哄师妹这事儿,她这个宝梵仙宫过去的大师姐,最是擅长。
况且,要是师妹实在不听话,非要说出一点不该说的事情,她也略有方法和手段。
不过,还真是挺巧。
白向晚提到的这位消失了两个多月的二师兄,竟在清河坊和归云仙宫音讯全无?
两个可能。
要么这两处地方的确有古怪。
要么这个拂尘山二师兄,是个草包,过去没少被捞。
当然,也说不定两者兼备。
不过话说回来,这师兄是裴云阙之前有些忌惮的那位吗?
如若是的话,这个宝梵仙宫的卧底裴云阙也是个有些实力有些姿色的草包罢了。
虞花暖一边合理推测,一边重新摸出了那本厚如砖块的《灵蕴九境与十二众术要诀》,溜溜达达向着清河坊的方向而去。
又叹了口气。
刚才和裴云阙那厮装了一波大的,但事实上过去她压根没把那群请谒马屁精放在眼里过。
毕竟每次还没出剑,请谒们看清她的脸就会鸟兽散状,请神的速度哪有剑的速度快,不想死的都跑得飞快,是以她完全不知道这一道途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谁能想到,到头来,她也当上了马屁精。
罢了。
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回旋镖。
重活一世,从头学起。
很合理。
人啊,学啊,学无止境啊,学海无涯啊。
6.第 6 章
过去赶路,九境宗师缩地成寸,三清御气,瞬息千里。
如今赶路,区区百里,虞花暖已经累了八次。
第十八次感慨了这身子实在不太中用后,虞花暖叹了口气,靠在距离清河坊还有莫约三五十里路的破庙的干草垛里,打算闭眼养息片刻。
……然后,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被一杯灌到嘴里的、明显加了料的酒喝醒了。
口齿中是烈酒都没有盖住的腐香,虞花暖视线逐渐清明,愕然盯着唇边已然见底的酒器,捏着自己下颚的手指,再抬眼。
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美人娇声:“公子,夜深了,让奴家帮公子宽衣吧。”
不是,等等,她这一个养息,给她从破庙养到哪里了?
她为了赶路方便,只用了一条发带束发,怎么就成了公子了?!
如此想着,她只觉得喉头腥甜,猛地吐出来了一口血。
血色暗沉发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血,显然是中毒已深。
她被喂了什么东西?!
……喂她的又是什么东西?
修为日下,世风怎么也日下,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离她这么近了!
她在思忖,面前的美人也在盯着虞花暖。
因为虞花暖那双一瞬不瞬看过来的眼眸太直白,太毫无遮掩。看着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什么活物,倒像是在盘算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横死当场。
美人定了定神,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
是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打扮,除却这张脸实在有些肤白如玉,瞳黑唇红,下巴尖俏,俊美漂亮得像个女子以外,与之前那些入她罗帷之人并无什么区别。
方才酒中的料也够足,否则那口血的颜色不会这么深。
如此确认一遍,美人难免觉得自己谨慎过头,大惊小怪,管他怎么看自己,横竖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一只手便要重新顺势而上,按住虞花暖的下颚与脖颈,欲要故技重施。
虞花暖满脑子的疑问,但最先需要处理的,自然是面前的“美人”。
是有点高明的幻术。
堪比她前世见过爱玩这一套的【合欢】一道。
但合欢们好歹不会认错她的性别,面前这个妖气冲天的玩意儿,是谁搞出来糊弄她的?
天下妖祟,在九境的神魂面前,无所遁形。
都不必动用什么破妄之术,只需要抬眼一瞧——
她压根还在那破庙里,只是妖幻之术遮蔽了此处,破庙便如琼台流觞,又有美人酌酒,像是什么黄粱一梦。
若真是过路的旅人,半梦半醒便已经被灌了一杯,恐怕此刻已经晕晕乎乎入了鬼门关还不自知,以为自己当真遇上了什么话本子里的香艳绮丽。
只可惜,那所谓美人,根本眼中空荡,只见眼白,不见眼瞳。虽有人形,却无人魂,空有一层不知从哪里剥来的美人皮,皮下却是蠕动的尸虫。
哎呀,是妖。
杀过不少人,此刻正准备将她抽筋扒皮吃个干净的妖。
虞花暖昏昏沉沉打了个哈欠,唇边乌血乱淌,她却恍若不觉,只等着美人越凑越近,那张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腐烂的香气像是流淌的艳水一样泅湿她的发梢。
然后,她才道:“谁告诉你我是公子的?”
比美人的声线还要娇稚的音色响起,让对方的所有动作都顿了一瞬。
虞花暖要的就是这一瞬。
身边没什么顺手的东西,枯草也可以用。
极细的一股三清之气缭绕,枯草悄然有了寒光逼人的金石之色。只是还没等她屈指,倏而却有一声铃音响起。
“叮铃——”
铃音难辨远近,亦幻亦真,有些缥缈,虞花暖原本压根没有为这么一声分神,却见面前的美人骤然变了神色!
下一瞬,美人皮下的尸虫涌动如瀑,也不装了,五指如蛇虫般张开,在虞花暖的肩头扭曲成了虬枝,将她一把攥在了掌心。
剧烈的痛从肩头传来,反而激活了她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这妖名为尸罗蛮,白日里与人无异,甚至可与人婚嫁生子,但在夜间,这尸罗蛮的妖魂便会离体,化作鬣狗模样,并以粪秽为食。
虞花暖:“……”
还不如别想起来。
没想起来的时候,只是一场单纯的危机,想起来以后,还多了一份恶心。
尸罗蛮攥着她的肩膀,显然是想要将她就这样硬生生提起来,直接带走。
然而它的躯壳刚刚要脱开这层美人皮,一根本应软且脆的枯草却已经正正地、不偏不倚地贯穿下来,将它的皮和魂影一并钉在了木案之上!
尸罗蛮吃痛尖啸,枯草应声碎成了星芒残渣,只不过困住了尸罗蛮少顷。
但也已经足够。
此前在拂尘山,她怕自己的出手被看出什么端倪,一招一式都装腔作态,力求不显露什么破绽。
而现在。
荒郊野岭,渺无人烟,她大可搞点刺激的——
开玩笑,五脉不存,无非是花里胡哨的术法一流不能用罢了。
但要杀妖,她不为人知的花样可多了去了。
虞花暖手指错开,指尖的金光交错成绯色,繁复的箓文顺着手指蔓延到掌心,交汇的刹那,虞花暖的手悄无声息地悬在了尸罗蛮的妖丹外,只要再向前三寸,就可以穿过魂影,将那枚妖丹直接捏碎。
这招是一个【熔炉】教她的,是说只要人心够狠,也可以将自己炼化,让自己的躯壳短暂拥有如熔炉炼出的兵戈般的锋利,所以那人给这招起的名字就叫【心要狠】。
虽然虞花暖百般嫌弃这名字,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不需要五脉,不需要三清之气,只要精准地控制书写箓文的三清之气,对一个死物拥都能奏效的招式,实在好用。
只是她才要动,却听一声巨响轰然响起——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抬起的脚踹开,四分五落地碎裂在地,那只脚收回去,施施然再向前的刹那,方才几乎被虞花暖忽略的铃声再度响起。
“叮铃——”
这次的铃音几乎已经在耳边。
有人来了。
这一次,尸罗蛮的尖啸变成了惊恐的咆哮,虞花暖已经顿住了手指,可尸罗蛮却在这一刻向后退却,正好撞在了她的掌心。
虞花暖不知来者是谁,摸不清当下情况,更不欲有人从自己的出手里看出什么端倪。可尸罗蛮退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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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她只来得及松开掐诀的手指,那股力却依然打在了尸罗蛮身上!
她看似轻柔一掌,尸罗蛮却好似遇见了一股庞然大力,被猛地推了出去!
将要继续向前迈的脚被凌空飞来的尸罗蛮逼停,来人似是有些惊讶,轻“咦”了一声,反应却极快,口中念了句什么,双手一抖,结出了一个命诀,打在一张缚妖纸上:“去。”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淡且懒,音色却悦耳。
那张红色的缚妖纸听令,在半空倒转,胀开,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向着尸罗蛮翻飞而去,千变万化,颇有些狰狞模样,不过转瞬,就已经与尸罗蛮缠斗成了一团。
虞花暖望了一眼便知,那缚妖纸稳稳占了上风,可见来者的修为很是可观。可惜她现在境界太低,看不出对方虚实。
但这并不妨碍她一手摸出五师妹白向晚的八个爆炸漂流瓶备用,一手仿若不经意地又捻了几根干草。
那人身量极高,扔出缚妖纸便继续向前而行,银边黑靴勾勒出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衣袍翻飞,松绿色的官袍很随意地披在他身上,像是一层画皮,坠下来的银质腰牌与玉珏撞击缠绕成不死不休的一团。
他身旁悬着一盏铃铛模样的明灯,方才那铃音或许就是从这灯中传出的,灯光柔和落下,照亮了来人的眉眼。
月光与灯色都不能抚平少年脸上的不耐,他的眉梢眼角都透出些被打扰后的厌烦。但哪怕是这样的神色,都无损他漂亮得近乎昳丽的那张脸——
琥珀瞳,眼尾长且挑,眼皮上一颗猩红瑰丽的小痣。眉骨很高,落下的阴影和眼睫染成一团浓墨,披散下来的长发染了雾气,有些说不明的湿漉,像是从夜里走出来的漂亮山魅,肤色更是白得好似带了一层鬼气。
鬼里鬼气的人抬手打了个哈欠,哈出一团冷夜里的人雾:“就是你报的官?”
报官?
什么官?
如今竟是连官府也能捉妖了吗?
她如是想着,恰又看清了他腰间翻飞的银牌上,不偏不倚,正是“平妖监”三个大字。
虞花暖才要开口,那边缚妖纸与尸罗蛮的缠斗已经到了尾声。
缚妖纸上浮凸出的血盆大口将尸罗蛮最后一点妖影吞下,打了个餍足的饱嗝,乖巧地蛰伏回纸上,缩小,再缩小。
那人伸出两根修长漂亮的手指,将从半空飘落的缚妖纸夹住,转过一双狭长的眼盯着她,像是施舍般落下目光:“三更捉妖,是夜班,要加钱。”
虞花暖:“……?”
她这一死一醒,已经快进到了捉妖收费的年代了吗?
早这样,她前世早就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了,至于走投无路从路边捡了石头磨剑吗?!
而且你明明是官府的,出官差捉妖祓祟难道不是职责和义务吗?
怎么还要加钱?
为什么这人总共说了这么几个字,各个都出乎她的理解范围!
有的人,表面看起来还很平静,实则内心已经走远了好一会儿了。
对方饶有兴趣地看了她片刻,倏而很是促狭地笑了一声:“想杀我的师妹除外。”
虞花暖:“……”
不是。
啊???
7.第 7 章
铃铛明灯在夜雾中闪烁,妖鬼幻术将散未散,腐香幽幽,虞花暖扑朔的目光也幽幽。
“原来是师兄。”她一字一字,说得很缓,又叹了口气:“一别许久,竟是连师兄都没认出,罪过,罪过。”
松绿官袍少年微微挑眉。
虞花暖十分娴熟地拔开一个漂流瓶的瓶塞,扬手扔了过去:“小师妹也很担心师兄,临行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见到师兄,定要……”
宝蓝色琉璃小瓶划破夜雾,像是闪烁的宝石,被掷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然后,在虞花暖话音未尽之时,悄然改了一隅方向,从落在对方掌心,变成了在对方脖颈……引燃!
轰!
爆炸的那一瞬,少年透过沉漉雾气,向着刹那间折身飞退的虞花暖扫来一眼——
分明已经被火气点燃了袖口和发尾,但他的眼角眉梢却竟然毫无恼色,反而仿佛被这一抹火骤而点燃,灼出了浓烈到几乎有些愉悦的笑意。
少顷,一只通体色泽绚烂极为漂亮的凤尾龙睛鱼从附近的枯树上游曳而来,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拖出了如梦似幻的薄紫色痕迹,那鱼绕着绿衣少年足足游了三圈,欣赏够了,才嘎嘎笑出声:“卫鹤眠,你小子也有被火烧的一天,嘎嘎哈哈哈——”
很难想象,这么貌美的一条灵鱼,居然能发出来这么粗野的声音。
卫鹤眠的眼瞳里都倒映出了火色,他没理那条鱼,只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从发梢的火中穿过。
便见那火竟像是惧怕一般,蓦地生出了两条小胖腿,东倒西歪唯恐避之不及地向着四周奔逃而去。
然后发现,无论跑到哪里都像是鬼打墙,最后还是会回到那根手指上。
“白向晚,几日不见,胆子大了不少啊。”卫鹤眠提溜起小火人,道:“连我都敢炸?”
小火人做了一个蹲下抱头求饶的姿势,细细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兄你听我解释!我也没想到三师姐她会拿我的漂流瓶干这种事儿啊!我只是一个非常关心师兄的小师妹罢了,还专门拜托师姐来捞你!连师兄的热闹都不敢看,哪像那个鱼胆包天绕着你看的鱼三海,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卫鹤眠懒得听她满口流油,下一瞬就掐灭了小火人。
小火人的尖叫和鱼三海粗野的笑声同时戛然而止。
鱼三海不动声色地掖了掖自己漂亮的尾巴,显然是怕卫鹤眠这种阴晴不定的疯子一时兴起,掐完你的掐你的,顺手把它也掐了。
还好卫鹤眠显然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他弹了弹指尖的火星,三清之气拂动,顷刻便从半空凝出了一截枯草,捻在手里看了看。
“看什么呢?”鱼三海鬼鬼祟祟游曳过来,跟着他瞅了一会儿:“枯草有什么看的,被烧魔障啦?”
卫鹤眠笑了一声:“你猜,下一次,这草会不会钉在你的脑门上?”
鱼大吃一惊,鱼想要捂住脑门,鱼发现自己没有手。
鱼三海愤愤游回了悬空的铃灯里,这才有空寻思一下卫鹤眠的话。
不是,等等,哪来的枯草?
虽然卫鹤眠杀人挺不讲究的,但这人实在太懒,大多靠手捏,枯草定不会被他纳入杀人道具。
所以……是方才杀人放火一气呵成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三师妹?
鱼三海眸光大亮,欲言又止,看着卫鹤眠转身要走,这才探头:“现在咱们要去哪里?”
卫鹤眠屈指,把鱼脑壳又弹回了铃灯里,笑得眉眼弯弯又鬼里鬼气:“当然是回清河坊了,师妹连我都杀,手这么痒,肯定还会杀点别的人。众所周知,我最爱看杀人的热闹了。”
……
虞花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也没回,差点把紫府里的三清之气都跑空,甚至遥遥看到了清河坊的城楼,这才停了脚步。
开玩笑。
荒郊野岭的,随便冒出来一个人,杀了只妖,说自己是她师兄,就真是了?
谁知道是不是什么人妖联手的连环套?
啧,这种小手段,她上辈子见多了。
长得越是好看,越要警惕。
把六十分的脸用异术捏成九十九分,是合欢的惯用伎俩,和她上上辈子的帽子叔叔们宣传的诈骗是一个性质。倘若信了,全身上下都能给你掏得一干二净,能留一个完整的指甲盖都是这个合欢的功力不够。
九境的神魂可以抵抗合欢的异术,这身体不行。
不快点跑,结果就是清醒着看自己被合欢吃干抹净,片甲不留。
不过,清河坊距离归云仙宫这么近,归云弟子只要出门就一定会路过,甚至坐镇仙宫的九境只需灵息流转,都能感知到这里的异动,怎会放任一只尸罗蛮如此放肆?
虽然没有完全碰到妖丹,但只是三清之气的一触,她都可以断定,这尸罗蛮至少已经吃了不下十个人。
还是说,如今时过境迁,仙宫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四国都能招揽到仙师,将一应捉妖祓祟之事,交由给那什劳子的官府平妖监了?
至于尸罗蛮给她喂了什么,她运了气,却竟然什么都没感知到。
也许是和宝梵仙宫给她下的毒对冲,也或许是她那一口毒血恰好吐光了。
虞花暖还在思忖,却听到背后倏而响起了掌声。
晨曦将至,阳气破晓,她回头时,恰逢清晨的第一缕光落下,照亮了她的眉眼五官。
掌声莫名一滞,变成了一声疑惑的“咦”。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那人直勾勾盯着虞花暖的脸:“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像是不要脸的合欢搭讪,但确实很眼熟。可我最近这些年都没怎么出过宝梵仙宫,要不是正好听说这边出了尸罗蛮,又是裴大师兄专门传信,我怎么也不会走这一遭。奇怪,会是在哪里见过呢?”
虞花暖的眉头从紧皱到皱得更紧:“……裴云阙?”
“裴师兄让我找的人果然是你!你就是虞觅吧?方才你炸那平妖监狗腿子的手法十分漂亮,裴师兄挑人的眼光果然很棒。不过,你平时都是直呼我们大师兄名字的吗?”凑近她的蓝衣少年眼睛更亮,甚至闪动了几分雀跃之色。
少年生了一张养尊处优的漂亮面容,身上的衣衫色泽足够低调,纹样质地却都是最上乘的,更不必说扑面而来时,他周身三清之气微妙的波动。
怕是全身上下都挂满了各种法宝和符箓咒阵,四境的修为硬是膨胀成五境,简直像是个移动的藏宝阁,这一路而来,盯着他的眼睛恐怕多如过江之鲫,再纷纷被他身上透出来的宝梵仙宫的仙印劝退。
整个宝梵仙宫上下,也就只有暮山照玄阁是这个风格了,再看少年眉眼,虞花暖已经有了几分了然:“你姓叶?”
“裴大师兄给你提过我?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叶云行顿时美滋滋了起来,倒豆子一般开了口,又叹了口气:“自从大师兄去拂尘山将功补过,我已经有足足一年多没见过他了。打小就属大师兄最疼我了,可惜不管我怎么求我娘,她都非要罚大师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果然是暮山山主叶青玄的儿子。
修仙之人多长寿,修为境界越高,寿数也越长,常年浸润于充沛三清之气中的仙宫弟子更是如此。
便如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像是凡人的十六七岁,其实……
虞花暖也很难启齿,总不能说自己以前还抱过尚在襁褓中的他吧?
当时她就说过,按叶青玄养孩子的办法,多半会养出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现在看来,她可真是料事如神。
她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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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么快就会遇见故人之后,很是有些恍惚,方才感受到宝梵仙宫气息时,刹那间腾起的杀心也散了大半,然后她才状似无意般问:“裴云阙犯了什么错?”
“还不是因为大师兄非要提当年……”叶云行哪知自己顷刻间已经从生死边缘走了一趟,蓦地警醒过来,狐疑地盯着虞花暖:“不对,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虞花暖没套出来话,也不太在意,她从善如流,也叹了口气:“当然是为了更了解他啊,毕竟他总是一脸愁眉不展的模样,让人很是担心呢。”
她长得人畜无害,又是天生笑眼,这样说来,叶云行这傻孩子果然信了:“不枉裴师兄对你如此关切,说吧,这次你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任务?是不是要杀上归云仙宫?我早就看归云仙宫那群狗腿子不顺眼了!要不是我娘按着我,我早就杀他个七进七出,让那些个遇事不决只知道请神的狗腿子们知道我们宝梵仙宫的厉害!”
虞花暖:“……”
差点忘了,七大仙宫,各有所长。而归云仙宫正是请谒的老巢。
新晋狗腿。
正是在下。
叶云行跃跃欲试地看着虞花暖,虞花暖于是笑眯眯点了点头:“正是这样。你我联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三日杀进归云仙宫,七日攻破云渺大殿,保证等你回宝梵仙宫的时候,你娘能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你看如何?”
这个环节叶云行熟悉,做事儿之前要先吹会儿牛皮。他热血沸腾,摩拳擦掌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脚踩镇元仙君,火烧天清老祖!听说这两个老货在小小的老子毛还没长齐的时候,阴过我娘一道,这仇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现在就是报的时候!”
虞花暖连连点头的同时,又忍不住用余光上下扫了叶云行一眼。
她还在思考裴云阙送这么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来找自己的用意。
首先排除一个来保护她的可能。
难不成是实在太想回宝梵仙宫,所以铤而走险,让叶云行来跟着自己刷一波经验,好回去给叶青玄邀功,免了他的罚?
……总不可能是让这小子来给自己爆装备的。
有这么一个金光灿灿的移动藏宝阁在身边,真是让人很难不心动。
过去的她眼高于顶。
如今的她眼馋不已。
虞花暖边想,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方才用了【心要狠】,反噬的结果就是现在她的手指乌漆嘛黑,看起来就像是中了剧毒,也不知多久才能好起来。可若是能摸一摸叶云行身上那件暮山玉,不过瞬息,她的手就可以恢复如常。
她正暗戳戳打着叶云行的主意,便听对方一拍脑门:“对了,大师兄让你带给我的情报呢?”
虞花暖抬手一指:“在那儿。”
叶云行不疑有他,向着虞花暖指的方向看去,压根没有发现虞花暖的另一只手偷偷摸摸在他坠于腰间的暮山玉上一扫而过。
“哪儿?”
地主家的傻儿子,好。
要不是傻儿子,怎么可能把暮山的镇山之宝这么随便地挂在外面。
她再也不腹诽叶青玄了。
虞花暖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态度变得更好了几分,顺带着连裴云阙的那点儿心思都原谅了:“那儿啊,看到那个楼门上的字了吗,清河坊。这次的情报呢,就放在清河坊的姜家。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探一探这个姜家的虚实。”
叶云行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又道:“那你呢?”
虞花暖叹了口气:“受人之托,要找条河。”
叶云行不解:“找河做什么?河里有什么要捞吗?”
虞花暖露出了一个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无辜笑容。
“我师兄。”
8.第 8 章
清河坊当然有河,还不止一条。
但虞花暖说要去捞师兄,也当然只是把叶云行支开的敷衍之词。
师兄嘛,早捞一天晚捞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叶云行虽然对于虞花暖要找条河捞师兄的事情大为不解,但想到她来自裴师兄卧底的那个名叫拂尘山的邪门地方,又莫名觉得合理了起来,非常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如虞花暖所料不差,姜家果真在梅洱剑宗的滋养下,成了这清河坊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叶云行在路上随便问了个人,都能给他指对路。
然而凡俗间的富贵在宝梵仙宫暮山山主之子的眼中和破破烂烂区别不太大,他看了一眼左右石狮坐镇,分明极有排场的姜家大门,连一息犹豫都没有,就上前用脚敲了敲门。
很快就有老仆带着怒色和持棍护院前来,将叶云行团团围住:“什么人!竟如此没有礼数!”
叶云行莫名其妙:“礼数?你家破门这么脏就很有礼貌吗?是我不想用手吗?用脚我都觉得会脏了鞋好吗?”
老仆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甚至先怀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你、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们姜家是什么门楣吗!知道这门上的辅首瑞兽都是经过仙师赐福,寻常人压根不能触碰的吗!你这个无知小儿!把他给我打——”
他的话停滞在叶云行随手一伸,就把那个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辅首瑞兽摘下来的时候。
叶云行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十分嫌弃,随手一扔:“仙师赐福?什么破玩意,你们被骗了吧?”
老仆眼看着那辅首骨碌碌滚到了自己脚下,目眦尽裂,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在彻底昏过去之前,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叶云行,终于把方才没说完的话喊了出来:“给我打——”
一群持棍打手涌了上去,可人数再多,又哪里能碰到全身都是法宝护身的叶云行半根头发丝。
叶云行秉承着不得对凡体之人出手的家规,无辜又烦躁地站在人群中心,时不时还清澈地点评一下家丁打手的棍子比辅首还劣质,再招揽一波仇恨。
姜家大门一时之间乱成一团,虞花暖热闹看得七七八八,趁着叶云行随手摘掉辅首,破了护院符阵的瞬间,轻巧溜了进去。
符阵不难破,但哪有叶云行随手一下来得方便。
叶云行,好用。
前院的动静很快就传到后院,有坐不住的小辈站起身来,就要去会一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速之客。
“坐下。”却听一声颇为威严的男声响起:“你是什么身份,门外之人又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来为这点小事出头?让下人们去处理就行了,你要时刻记住,你是姜家嫡子姜崇安!后日就要拜入归云仙宫玄峰长老门下,还要提携你小叔入檀宣作坊当把头!此事才是最大,万不可有失!”
那少年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悻悻道:“知道了,父亲,那我回书房去了。”
“慢着。”姜家家主提醒道:“给你的东西,放好了吗?”
提及那东西,姜崇安的精神重新一振,声音也压低了许多:“自然放好了,就在我书房……”
两人声音愈低,等到姜崇安踏出正堂,转入书房,志得意满地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屏退闲杂,将门关上,再回身时,整个人脸上的兴奋表情都凝固在了原地。
虞花暖靠坐在他宽大的椅子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样东西,施施然问道:“你是来找这个的?”
姜崇安的目光紧紧锁在虞花暖脸上。
光从窗户里打落,恰落在她的侧脸和那只举起来的手上,面前的紫衣少女肤色透白如凝脂,眉眼含笑,声如黄鹂,就这样坐在那儿不动,就美得恍若九天仙子下凡,比……比他在归云仙宫见过的那几位已经让他惊为天人的仙师姐姐还要更美许多。
他这样痴痴盯着虞花暖,目光缓缓移到她手上,吓了一大跳,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刚要说什么,却又动了点别的心思。
到底是姜家嫡子,见过不少世面,在最开始的错愕和惊为天人之后,已经想明白,面前这位大抵也是仙师姐姐,否则怎么能这样不惊动任何人地进入姜府。
都是仙师姐姐,他那样东西,用在谁身上不是用,既然遇见更漂亮的,又正好拿着那帖子,何不如将计就计。
反正父亲也说过,一个人身上,并非只能用一张贴,当年他姑姑姜慕儿就是这样拴住那梅洱剑宗的宗主虞闻涧,又转身拴住了那玄峰长老的。如今他就要做玄峰长老的弟子,又有何不能故技重施,用那么两三张帖子?
虞花暖微微挑眉。
然后啧啧称奇。
说来也巧,她本意是想来找关于相思贴的蛛丝马迹的,本以为要大费周章,没想到得来如此轻易不说,还看到了姜崇安这书房的桌子上厚厚一沓放着的,正是归元仙宫的《太上请神诀·初篇》。
都送到她眼前了,她自然也就翻了那么一下,学了那么一下。
然后用了那么一下。
与其花时间拷问姜崇安说实话,不如直接请个神,读个心。
对上别的仙师,她可能还要犹豫一番效用,但姜崇安这种才刚刚通灵见祟之人,她甚至不必动用九境神魂,只潦草念了个诀,姜崇安从见到她到现在的所有心声,都像是有个喇叭在叭叭叭滴滴滴一样,全都灌到她耳朵里了。
太省力了。
太好用了。
原来当马屁精的乐趣就是丢脸一时,躺平一世。
她悟了。
她要为过去对请谒的诋毁道歉。
姜崇安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正要开口,却见面前美人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比了个“嘘”的姿势。
“不要说话,不要动。”紫衣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场梦,“听我说,然后用你的心回答我。”
……
小半个时辰后,姜崇安晕晕乎乎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唇角还带着一抹如梦似幻的傻笑。
心与心的沟通,如此美妙。美人仙师定然已经听到了他的心声,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否则又怎么会让他用心说话。
却不知他归云仙宫的身份腰牌和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桌上姜家家主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太上请神诀》被顺走,而他雄心壮志要想要控制虞花暖的那张相思贴,也已经消失不见。
心声可比嘴诚实多了。
几个问题下来,虞花暖已经对姜府目前的情况知晓了七七八八。
姜家原本只是清河坊的普通渔夫人家,靠水吃水,靠着一手祖传的捞鱼养鱼之法,也算是旱涝保收。直到上一代中,有擅经营之人打通了将鱼卖往归云仙宫的路子,虽然只是供给外门,也已经足够姜家跃升成有头有脸的中等门户。
沾了仙家,姜家水涨船高,起初也还勤勤恳恳,可见识多了,心也就野了,到了这一代的兄妹三人,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自家也能出那么一两位仙师。
直到姜慕儿遇见了虞闻涧,再到虞满入了宝梵仙宫。
姜家从此一跃而起,成了清河坊数一数二的大户不说,府中小辈也有了沾染三清之气的机缘,这不,姜崇安也要成为第一个归云仙宫的长老弟子,长此以往,假以时日,姜家也必成一方世家。
可惜这个草包姜崇安如今刚刚十五,即便姜慕儿是他的亲姑姑,当年姜慕儿与虞闻涧的事情,他所知的也太少,只知道姑姑用了那个贴,就哄得虞闻涧对她死心塌地要啥给啥,简直比迷魂药还好用。
而姜崇安拜入仙宫之后,原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张帖子,悄悄贴在玄峰长老之女汀兰的背后。那帖子上已经写好了姜崇安的生辰八字,他便是贴主。只要成功,他就能顺利迎娶这位仙宫的天之骄女。
至于贴是哪里来的,到底叫什么名字,姜崇安只模糊见过一道影子,然后就晕了过去。
简称不知道。
甚至连他的父亲在提及之时,都只会说那样东西,而不会称全名。
突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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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神秘且强大,但有姜慕儿珠玉在前,所有人都对这东西的效果笃信至极。
除了还有那么几个疑点之外,总体算是一个不太出乎意料的故事。
按理说,这一趟的收获已经足够丰盛,但虞花暖还没急着走。
因为她临走之前,多扫了一眼。
然后发现,姜崇安虽然已经通灵见祟,但只开了半条水灵脉,这种破烂资质,送去仙宫当外门的扫地门童还差不多,绝对不可能成为长老的弟子。
塞再多钱,给再多好处,那玄峰长老再被这相思贴控制了神魂都不可能。
因为这是所有仙宫的宫规。
就算是宗主,都无法把他领入内门。
如果不是有过切肤之痛,若非姜家实在前科累累,虞花暖都没办法一下子想到姜家要做什么。
你们姜家还真是剜灵脉剜上瘾啦?
这次又准备剜谁啊?
她看着姜崇安,难掩眼中的恶心:“做的孽总要还的,姜家的孽,就先从你开始吧。”
半条水灵脉,剜出来,也不过眨眼,姜崇安甚至来不及爆出一声惨叫,就又被一掌按了回去,重新陷入了有些不安的美梦之中。
虞花暖随手捏碎了,洒在了姜崇安身上,顺带把他的三清之气也散了,彻底断绝了他的修行之路。
这才施施然离去。
她就是心善。
做人做事,最忌留一线。要剜,就应该剜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斩尽杀绝。否则,万一姜家和姜崇安还怀有希望,一天天老想着搞点丹药,修复灵脉卷土重来,可如何是好。
可惜时间还是有点紧张,叶云行那边也拖不了太久,不然她高低要再整点动静,把那个可能要被剜掉灵脉的倒霉鬼也找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现学现卖,翻着《太上请神诀》,在原路翻墙而出的路上,用整个姜府练了练手,多请了几道神。
“六尘敕令,万神临降。我请灵图,快快显灵——这个小楼盖得不错,过两刻钟炸。”
“六尘敕令,万神临降。我请神符,降下一符——这里,这里,那里,那里,炸,都炸。贴好了以后等我口令。”
等她走远了,就把阵引爆,那个倒霉鬼既然也有灵脉,也算是个仙师,到时候能不能趁乱跑了,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但若是请神失败,最后没炸,也别怪她才疏学浅,要怪就怪归云仙宫的请神诀不靠谱。
她一边翻书比划,一边前行。临近前院,便听得墙外闹闹攘攘,有人大喊:“我们一刻钟前就已经报官了!我倒要看你小子还能得意多久!”
话音才落,又有人高声:“让一让,都让一让,看热闹的都让一让!官府的人来了!”
很好,动静闹得挺大,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虞花暖丝滑上墙,准备趁乱遛下。
却听又一道声音如平地惊雷。
“平妖监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虞花暖浑身一滞,直觉不对。
“平妖监”三个字激起了她的某些回忆和不太对劲的预感,然而不及她做出任何应对,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沉甸甸砸向骑在墙头的她。
一道饱含热切,高昂清澈。
一道慢慢悠悠,戏谑兴味。
“师嫂你可来了!!我都闹了这半天了,咱们可以撤了吧!”
“好巧,好巧,师妹竟也在这里。”
虞花暖:“……啊?!”
震惊。
不是,他们都在叫谁,她怎么一个都听不懂?
偏偏叶云行那小子竟还盯着那松绿官袍的貌美少年看了会儿,又补了一句。
“师嫂,这就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师兄吗?”
虞花暖:“……”
先不管叶云行嘴巴里在叫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谓冤家路窄,现在硬着头皮抓着叶云行直接走,靠他身上那些法宝和她手里剩下的七个漂流瓶一本请神诀,能赢吗?
9.第 9 章
赢不了一点。
得益于叶云行在那一声“师妹”后,洋溢起了自己人的微笑,自动站在了绿衣少年身后,还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来的举动。
更因为虞花暖远远看到一只信鸽翩然落下,顷刻后,姜府后院传来了一声怒吼,辨音去听,大约是“阿妹”一类的字眼。
显然是虞花暖一个字轰了姜慕儿身子、还拿着宗主剑印的事情被传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
不用想,铁定是姜崇安的情况被人发现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虞花暖麻溜滑下墙头,眼神清澈地站在了叶云行旁边,脸上还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师兄好,师兄妙,披着官皮的师兄呱呱叫。
这会儿就算这个漂亮皮囊少年真是个画皮的合欢,她也会亲热地挽上去,叫一声师兄。
……
直到此时此刻,虞花暖眼睁睁看着平妖监厚重的大门沉沉关闭,两边的符阵亮起幽暗的光,彻底将这里封死。
这一路上,她也不是没想过扔下叶云行直接跑,但每次她刚刚动腿,那边就会扫来颇为戏谑又极冷的一眼,以及叶云行高昂的一声:“你要去哪?带上我!”
不是,叶云行你到底有没有点宝梵仙宫弟子的自觉啊?!
三个回合下来,虞花暖摆烂了。
算了,遇事也不能光想着跑,正好看看平妖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铃灯旋转,一缕紫雾如丝带溢出,像是将虞花暖和叶云行面前的迷雾都拨散开来,让整个平妖监内的模样都在两人面前变得清晰。
和想象中的铜墙铁壁,阴森可怖不一样。只要忽略墙壁屋顶爬满的符箓咒阵,屋檐垂落的锁妖长索,随处摆放的缚妖纸和收妖袋,脚下隐约起伏的妖气,来往仙师匆匆的步履和时不时飘散的血气,此处看起来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隅官府。
松绿官服的漂亮少年撩袍往那儿一坐,扬了扬下巴,示意两人落座。
虞花暖打量完平妖监,又在打量对面的人。
只是她将将落座,眼神才刚刚委婉地绕上去,便听卫鹤眠语气莫测地开了口:“先来说说,师嫂是什么意思?”
“师嫂”两个字,念得格外重了点。
虞花暖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是了,她也要问叶云行来着。
只是面前这少年狭路相逢,来意不明,敌友难辨,她一路都暗暗提防,杀心起了又落,一时之间险些忘了这一茬。
但他怎么开口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还是用的这种口气?
她都做好要用话术胡乱编造一个她和叶云行与姜家不得不提的两三事了,结果到头来,他最关心的,怎么是这个称呼?
无他,这口气虞花暖实在有点熟悉。
过去她是宝梵仙宫大师姐时,那群师弟师妹不省心闯了祸遭她诘问时,她也是这个语气,这个眼神,这个神态。
糟了,这人不会真是她师兄吧?
虞花暖始料未及,冷汗乱冒,手却已经非常自然地给了叶云行的胳膊一巴掌:“我师兄问你话呢,你方才嘴里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叶云行冷不丁挨了一下,表情十分茫然:“你和我裴师兄难道不是那种关系吗?你都直呼他名字了,直呼名字难道不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吗?”
虞花暖目瞪口呆。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应该为这称呼与面前之人无关而松一口气,还是再吊起一口气。
不是,怎么还和裴云阙扯上关系了?
而且睡过一张床都不一定是道侣,喊个名字怎么就成那种关系了!
她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对面那人倏而唤道:“阿觅。”
虞花暖所有动作都一停。
阿觅。
上一次有人这样叫她,还是……
少年的音色在前日带了鬼气的夜里尚且悦耳如晚风,此刻含了几分笑和上扬的尾音,在这样有些混沌的嘈杂之中落入她耳中时,就像是穿过了她前世到如今的百年时光,如锚点般将她轻巧勾住,拉她浸入清泉,看月色依然如百年前的碎银摇曳。
那道声音停了一瞬,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道:“师兄不过几日不在,你就忘了拂尘山的门规吗?”
她蓦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抬眸看他。
没有那一夜的妖瘴气,没有夜色如雾,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木制茶案,于是抬眼的瞬息,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瞳和上面猩红的小痣就一并掉在了她的眼中。
“师兄。”她张了张嘴,有些生涩地吐出两个字来:“我……”
对方微微向前倾身,一手支着下巴,露出一截苍白漂亮的腕骨,松绿官袍的袖子如水般淌落下去,说得轻松愉悦:“入我拂尘者,六亲绝断,举目无亲。阿觅若是心软不能下手,师兄别无所长,唯独擅长杀人,也可以帮你杀。”
虞花暖:“……”
这不是她为了唬住姜家人时胡编的吗,竟这么快就已经分毫不差地传入了这人耳中吗!
而且她也看了半天了,竟是完全没看出这人的境界高低。
事到如今,虞花暖对于面前这人便是自己师兄的事情,已经信了一大半。
好消息,不用去河里捞师兄了,师兄他自己爬出来了。
坏消息,她一个冒名的卧底,不仅没认出师兄,还一照面就当头给师兄吃了一记无敌炸炸。
嘻。
她不会这么快就搞砸了吧。
“不过,听闻阿觅之前伤到了头,倘若忘记了些什么,也是正常的。”卫鹤眠一瞬不瞬看着她,眼中浸出些混了细碎杀气的笑:“比如,师兄长什么样,又比如,师兄的名字。否则怎么会用五师妹给你的东西,来杀师兄呢?”
虞花暖:“……”
这人好强的压迫感。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场兴师问罪。
他明明只是坐在那里,情绪淡淡语气也淡淡地说着这番话,她的后颈却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大脑甚至空白一片,只知道有点愣神地盯着对方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死脑子,快想啊,裴云阙应该提过二师兄名字的!
反而是叶云行对此刻的情形恍若未觉,在旁边火上浇油道:“嗯?你失忆了?失忆了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好感动!”
虞花暖想一巴掌拍死叶云行。
气氛逐渐粘稠,盯在虞花暖脸上那道目光也冷得有如实质,像是要将她这层皮囊掀开,看看里面的内容。
倘若坐在这里的是原主虞觅,恐怕绝难撑得住。
可虞花暖在最初的心神摇曳后,已经回过神来。
师兄这两个字叫起来,一回生,二回熟。
这辈子都只当过师姐的虞花暖轻轻叹了口气:“叶云行,你有病吧。裴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除此之外一清二白,你却差点害得我恩将仇报。万一我师兄把你的胡说八道当真了,你裴师兄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哦。”
她说得轻轻巧巧,温温柔柔,已经全然进入状态:“师兄,我头上的疤还没痊愈呢,忘了点事罢了,总比丢了性命强。那次若非裴云阙救我,五师妹恐怕就可以如愿以偿,变成四师妹啦。”
面前的紫衣少女巧舌如簧,说得话带着七分浮于表面的真和三分假,吹嘘了他几分,末了还不忘坑白向晚一把,一双笑眼里的清澈真诚下面全是无所畏惧和虚情假意,可听到那声“阿觅”后的怔忡,却做不得假。
虚伪,敷衍,入戏且真诚。
表里不一,有点意思。
他这个三师妹,过去是这样的吗?
还有,裴云阙又是谁?
记忆像是一层细密的绸雾,似乎有过几隅安静的侧影,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什么能让他想起来的。
卫鹤眠神色莫测地盯着虞花暖,正要再说什么,却有人到了近前。
是平妖监的同僚,身份低一级的监卒。
“监司,姜府那边又来人了,说是……”那监卒边说,边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在虞花暖和叶云行身上绕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是姜家嫡子的灵脉碎了,脸也毁了,姜府也被炸了不止一处,方才那人哭着来的时候,姜府还传来了不少动静。他们怀疑与这两位有关系,喊着要我们交人呢。”
虞花暖听了个十全十。
一身法宝的叶云行也听了个十全十。
叶云行用肘子捣了一下她,小声道:“不是,刚刚那么一小会儿,你就闹出来了这么大动静?也太行了吧!”
虞花暖正襟危坐,嘴唇翕动:“不过一个凡体之人的府邸,你上你也行。”
“我上是行,炸炸小宅子谁不会,但我不可能剜人灵脉啊。”叶云行寻思一番:“怎么,有仇?”
虞花暖不说话,施施然看他一眼。
叶云行吃不到瓜,抓耳挠腮,立刻低头认错:“刚才叫你师嫂是我误会一场,出言冒犯,我保证以后不胡说了!”
虞花暖道:“赔罪哪有只动嘴皮子的,没诚意。”
这题叶云行会。
地主家的傻儿子别的没有,全身上下宝贝最多。
叶云行挺挺胸,大鹏展翅,嘴甜又大方:“虞姐姐,都是自己人,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
最喜欢这种一点就上道的人,虞花暖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急,先欠着。回头还要干几票大的,到时候我再问你要。”
叶云行眼睛一亮,全身上下都透出了一股跃跃欲试。
那边卫鹤眠听监卒说完,笑了一声:“若是不交人呢?”
监卒道:“他们说若是不交人,就请归云仙宫做主,还说什么他们有人在宝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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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宫,乃是暮山山主的亲传……”
叶云行缓缓转过头,站起来了。
“谁亲传?!”他紧紧盯着监卒。
监卒颤颤说出剩下几个字:“叫、叫虞满。”
叶云行发出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冷笑,挤出了一声清晰的骂。
虞花暖掀起眼皮,少顷,也笑了。
瞧,这就是吸引力法则。
这世间该死的人啊,总会自己送上门来。
只有卫鹤眠“哦”了一声:“不认识,没听过。上次有人来找平妖监要人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监卒腰杆都直了点,飞快重复一遍:“这世上进了我平妖监的人,想带出去,让他自己来拆平妖监的门,砸平妖监的墙,成功了,人也就出去了。”
卫鹤眠点点头。
监卒悟了,大摇大摆去回话了。
叶云行深吸一口气,从咬紧的牙缝里挤了几个非常不干净的字,被虞花暖一把拉住,重新坐了下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虞花暖乖巧看向对面:“师兄,事已至此,那姜家还继续炸吗?”
这是不用问,不藏不掖,自己就认下来了。
姜家的事儿,桩桩件件,全是她做的,甚至还能做更多。
卫鹤眠愈发觉得有趣:“我若说不,你就不炸了?”
“都听师兄的。”虞花暖乖顺点头:“出门在外,师兄最大。”
卫鹤眠看她片刻,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只道:“姜家的确打算剜一条灵脉换给他家的废物,用来拜入归云仙宫。好巧不巧,归云仙宫和我们拂尘山,也有些过节。这两件事之间本来没什么关系,可被姜家抓去打算剜了灵脉的,是你我的师弟谢执襄。”
虞花暖沉默了。
那个倒霉蛋,竟是她师弟。
很难形容这拂尘山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剜了师姐剜师弟,师兄要靠师姐捞,师弟要靠师兄救,总不能是草包师兄草包师姐和草包师弟卧虎藏龙一家亲……等等,打住,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环。
“师弟他……”虞花暖想了想,努力措辞:“容易死吗?”
卫鹤眠竟然没觉得这个问题突兀,也跟着她想了想:“还可以?”
“那就好。”虞花暖拊掌赞叹,笑容无辜:“我刚刚没控制好,姜府又炸了。师弟不那么容易死的话,现在可能已经逃了出来,再过两炷香时间,也就回来了。”
饶是叶云行还沉浸在听到了“虞满”两个字的冲击里,此刻也被这番对话搞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们拂尘山师门平时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不说要多么正常,起码不能邪门吧?
“当然,波及师弟,是我不对。可这一笔笔的账,也不能说算了就算了。好好儿的灵脉,说剜就剜,我们拂尘山是什么很好欺负的地方吗?”隐约传来的地动山摇中,虞花暖摊开手心,露出了她从姜崇安身上扒下来的的那块归云仙宫的腰牌:“新仇旧怨,不如趁此机会,一笔了结。”
卫鹤眠看着虞花暖眼底的光影幽幽,诸般胡说八道和虚情假意交汇,终于在此刻才浮凸出了一点杀气腾腾的真。
原来铺垫了这么久,只为了最后这句话。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笑非笑,微微歪头,语气愈发温柔兴味:“师妹想如何了结?”
虞花暖用指尖在那块腰牌上划下最后一笔,转手挂在了叶云行腰间,再取出了早就剥好的面皮一张:“他来当姜崇安,我假扮侍女,进入归云仙宫后,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她说得简单粗暴,语焉不详,偌大一个仙宫,却被她说得好似走一趟自家后花园般信步闲庭,手到擒来。
叶云行盯着那张人面的目光逐渐呆滞,卫鹤眠却好似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只问了一句:“可需要师兄帮忙做什么?”
虞花暖抬起手,比了个补刀的动作,歪头一笑:“到时候从里面逃出来的坏种们,有一个是一个,就要拜托师兄全杀啦。”
绿衣少年蓦地笑了起来。
他的官服本就穿得松松散散没个正形,这样笑的时候,领口滑落下来,半束半披的长发也跟着抖动起来。他就这样笑着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袍,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竟是就这样应了下来。
“行。”
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少年的一缕乌发从她的肩头蜿蜒扫过,伴着一抹极淡的松与雪的气息,略微触碰到她的下颚脸侧,又随着对方停顿俯身的动作游移开来。
“卫鹤眠。”他垂眸看向她倏而抬起的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琥珀色的眼珠染成纯然的黑,短短几个字被他咬得散漫随意,又莫名的杀气缭绕。
然后,他略勾了勾唇,扔了个东西给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阿觅,我叫卫鹤眠,别再忘了。”
10.第 10 章
叶云行跟在虞花暖身后,托着人皮面具的十根手指头都在仓惶无助地乱抖:“不是,我真要把这么个玩意儿挂在我这张英俊漂亮可爱白嫩的脸上?”
虞花暖刚把自己的长发挽起来,规规矩矩做了个侍女发髻:“你若不想,换成是虞满来呢?”
叶云行手不抖了。
嘴开始抖。
气的。
“五脉全开了不起吗?”从方才憋到现在的叶云行深吸一口气,面色奇差:“半年就修了一条大圆满了不起吗?!他虞满来之前,小爷我和裴师兄都称霸暮山多少年了?以我和裴师兄的资质,假以时日,随随便便就能冲击个七境八境,怎么也算不辱门楣了吧?可我娘倒好,先是赶走我裴师兄,又带回来了个虞满。虞满他算个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我裴师兄半根脚趾头吗!”
虞花暖挽好了发,开始捏自己的脸,还不忘应一句:“虞满怎么了?”
“小爷我知道自己锦衣玉食,是在暮山的金银堆里面长大了,是不接地气了点儿,那又怎么样?我吃别人一颗大米了,还是用别人一块灵石了?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说话酸我?私下里和人说我一个三灵脉停了一百多年都不能大圆满,怎么有脸继续在暮山横行霸道,我听到了要打他丫的,结果还被那个狗货倒打一耙!”
叶云行胸膛起伏,语速也越来越快:“我请问呢?他虞满刚来的时候,我看他这也不会那也不懂,还是翻了我以前的启蒙书和法器给他用,结果他转身就和别人说我看不起他,只给他用我的二手货!小爷我的二手货都是什么成色,他虞满又是什么成色?三言两语竟然惹得我娘都信了他的鬼话,把我扔……”
说到这里,他紧急刹车,回头看虞花暖,才开口又滞住:“虞姐姐,你说说——不是,你谁?”
虞花暖之前那张脸,美得张扬又肆意,见之难忘,哪怕站在人堆里面,也绝对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但此时此刻,他面前这人的五官平平,鼻宽唇厚,眉粗眼笑,完全是一张非常标准讨喜的侍女脸。
标准到叶云行这种挑剔至极从小到大换了几百个侍女的仙二代都挑不出错。
虞花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该你了。”
叶云行叹了口气。
片刻后,顶着姜崇安面皮的叶云行就位了。
虞花暖上下打量一番,帮他把腰牌带好:“方才让你回忆的那些事,别忘了。”
叶云行没懂:“什么事?”
“虞满啊。”虞花暖道:“虞满什么样,你刚进归云仙宫就什么样。你照着样子,一比一学着来,保证不会被拆穿。”
叶云行:“……??”
叶云行嘴都要气歪了:“让我学他?!小爷我今天就算跟着狗去吃屎,也不会学他丫的!”
“乖,不要乱发脾气。”虞花暖拍拍他的手:“做得好,来日我帮你杀虞满。”
叶云行:“……”
叶云行震撼,沉默,欲言又止。
但看着顶着一张平平无奇脸依然自信到发光的少女,叶云行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甚至从对虞满的愤怒,变成了对虞觅的忧心忡忡。
醒醒吧姐,那可是他娘叶青玄的亲传!
叶青玄是谁,是宝梵仙宫暮山山主,八境【熔炉】道宗师,全天下脾气最差最护短的女人,杀她的亲传?!
到时候他也护不住她啊!
但他转念又发现了什么:“虞姐姐,你和虞满什么关系?姜崇安和虞满又是什么关系?”
虞花暖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好的微笑:“别急,等我把他们都杀了,就告诉你。”
叶云行闭嘴了。
并在脑中飞快补充了一系列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上的爱恨情仇,再看向虞花暖的目光,已经带了许多包容。
经历过这么多,疯一点,杀心重一点,也正常。
他叶云行装一下虞满,又能怎么样?
不就是狗会吃屎吗?
有道是,最恨你的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叶云行一入戏,就知道有没有。
活脱脱的虞满本满,姜崇安本安。这俩人同出一脉,性子当然宛如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更何况,姜崇安做梦都想成为虞满,本就悄悄模仿他诸多。
而叶云行最看不惯虞满那个样子,越看不惯,看得就越多,演起来自然入木三分。
直到被虞花暖卸了满身大半法宝,压了自己的境界到刚刚通灵见祟,就这么靠着腰牌毫无破绽地进了归云仙宫的大门,就要跟着引路童子一路去见那玄峰长老时,叶云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虞姐姐,你会捏脸易容术,为什么还要让我挂张人皮?”叶云行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一句话。
虞花暖:“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会儿见到长老放机灵点儿,把虞满在暮山那套人见人爱的本事都拿出来。”
听到“人见人爱”这四个字,叶云行受刺激更深了,哪里还管自己挂没挂人皮,深吸一口气,袖子一挥就走了。
而虞花暖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步入上仙宫的路,顺势把从叶云行身上扒下来的法宝盘了一遍。
觊觎了这么久,终于拿到手了。
什么故人之后,什么交情。
交情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如今你的东西拿来给姨姨……不,姐姐用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虞花暖几乎一瞬间就放下了道德。
她与叶云行分道扬镳的地方,便是所谓仙凡的分界线。凡体之人对仙宫怀有极深的敬畏之心,寻常人等早就被仙家威压吓得瑟瑟抖抖,一刻都不敢多留。
又有谁能想到,会有人如虞花暖这般,信步闲庭,不慌不忙,顺着另外一条路而去。
那甚至不是叶云行走的那条路。
众所周知,每个仙宫,最容易被搅成一锅粥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内门,也不是外门。
而是无人在意的杂役处。
……
只是走着走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蛄蛹她的袖子。
从内而外。
虞花暖几乎要以为自己中招了,然后才突然想起,从平妖监出来的时候,卫鹤眠给她扔了个什么东西。
她没来得及仔细看,顺手塞进了袖子里。
虞花暖抖了抖,便见一只乌漆嘛黑的老鸦飞了出来,落在了她的手上。
老鸦脖子上挂了一串五彩纷呈的圆润珠子,身上还披了一扇金线钩织的袈裟,满身都灿烂夺目,眼神却慈祥极了,张口就是一句:“阿弥陀佛。”
虞花暖沉默一瞬。
甩手,转头,加速脚步。
一气呵成。
什么邪门玩意儿。
老鸦猝不及防被甩飞,整个鸟都僵住了,顿了一下才急急展翅,重新飞了上去:“师妹!师妹等等我!是我啊!我是卫鹤眠的命兽,是我啊!我鱼三海!”
虞花暖脚步微顿:“命兽?卫鹤眠……师兄他命印的是【天命】?”
不是画了皮、用脸来证道的合欢?
“你连这个都忘了?真是伤的不清。”鱼三海又气喘吁吁地扑闪了几下翅膀,不是非常娴熟地飞了上来,落在虞花暖手腕,才舒出一口气:“难怪不认得我了。”
虞花暖却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盯着鱼三海,目光从五光十色的珠子,滑到金粉袈裟,眉梢都忍不住挑起了一些:“我和师兄,过去很熟吗?”
鱼三海的目光和翅膀一起扑闪:“都师兄师妹了,哪有不熟的。包熟的。”
熟个屁。
若是真的熟,原主虞觅在拂尘山也有大半年了,怎会连这位二师兄的样貌名字都毫不知晓,音讯也全无,明明知晓她伤了头,却毫无半句问候。甚至完全不在意她周围多了什么人,都在与何人结交。
这是一个师兄该有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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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命兽看人,看到的并非皮相,而是气。
鱼三海都盯着她看了这么久,却完全没有提一句她把自己的脸全然捏成了别的样子的事情,就是因为她虽然容貌变了,但在气是不会变的。
但凡这命兽见过之前的的那位名叫余觅的三师姐,就不可能记不住她的气。
命兽绝不会认错人。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无论是过去的拂尘山三师姐余觅,还是后来替而代之的虞觅,卫鹤眠和她们都完全不熟。
可……
可若是全然不熟,不管不问,又何至于这样随手将自己的命兽留给她。
【天命】一道,窥天机,算造化,见天地。
卜凶吉探兴衰这种事儿,动辄牵扯因果,透支气运。因而凡是入【天命】道者,都会化一只命兽出来,将自己最本源的一缕三清之气和神魂存入其中。如此哪怕肉身消陨,只要命兽还在,便能重铸躯壳,从头来过。
换句话说,命兽对于天命来说,乃是比本命法器还要更重要的存在,压根不可能离身。
就这么给她了?
不怕她手撕老鸦?
况且,想到卫鹤眠那张完美到极难挑出瑕疵的脸,再看看这只老乌鸦,总觉得十分违和。
虞花暖盯着鱼三海看了片刻,蓦地一伸手。
鱼三海猝不及防,被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翅膀,提溜了起来。
“师兄让你来干什么?”虞花暖问。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保护师妹!师兄保护师妹,天经地义,义不容辞!人不到,命兽到,就等于人到了!”鱼三海瞪大眼睛,这个前所未有的姿势让他很有些紧张,但嘴里却说得振振有词:“阿觅师妹,有话好好说,俗话说兔子急了跳墙,命兽急了……也、也是会咬人的!”
虞花暖才不管它咬不咬人,三两下将它身上的宝珠摘了,袈裟脱了,返璞归真,变成了一只和此刻树上乱叫的那只乌鸦毫无区别的黑鸟。
鱼三海惊恐极了,正要抗议,虞花暖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跟了我,现在你就是我的鸟了,要听话。”虞花暖拍了拍它的脑袋,给鱼三海换了个姿势,绕着它的脑袋,挠了一圈它的后颈毛:“我们现在深入敌后,就要低调行事,你穿金戴银的,也太高调啦,我先帮你收着。你呢,现在就飞去那边,帮我探探路,把你的视界传给我,好吗?”
鱼三海万万没想到自己换了个拟态,居然还被两下摸得头毛乱飞,飘飘欲仙,短短几息,就从惊恐变成了迷迷糊糊,它用爪子在虞花暖掌心烙了个印,振翅就飞。
飞到一半,鱼三海又想到了什么,一扭头,颇为贼兮兮地开口:“话说回来,你以为卫鹤眠命印什么?”
虞花暖理所当然:“那么漂亮一张脸,不当合欢可惜了。”
鱼三海和虞花暖相视一笑。
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的鱼三海飘飘然打工去了。
而虞花暖看着鱼三海飞离开来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却尽数消失了。
拂尘山的情况比她想的要棘手。
难怪当初她刚醒来的时候,裴云阙要专门提一句,让她醒了就快起来,别让她师兄回来发现什么端倪。
倘若卫鹤眠真是合欢,她有一百种办法敷衍糊弄过去。
可他居然是天命。
一个前宝梵仙宫暮山山主的大弟子都颇为忌惮的天命。
唉,怕什么来什么,只能希望这位师兄对她的关注少一点,好奇少一点,不要没事干非要看她的因果命线。
否则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只能请他自求多福,后果自负了。
虞花暖如是想着,把玩着从鱼三海脖子上卸下来的宝珠,眼前微微一动,已经传来了命兽的视界。
她看着无数跃动的气,飞快找到了其中牛马味道最浓的那一片。
有道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