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变皇兄,但我只想屠龙[西幻]》
1. 王子与囚徒
露佩拉是被门口的说话声吵醒的。
“王子殿下来了。”
王子殿下?随手接点外快偷个小珠子还惊动王室了?
一阵靴跟踩过石砖的哒哒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接近着是沉重的地牢铁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那个王子离她越来越近了。
露佩拉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铁制椅子上,绳子上还施加了克制魔法的禁制。
她能活动的部分只剩下脖子、眼皮和嘴唇了,如果她会动耳神功的话还能再加对耳朵。
于是她开始思考用铁头顶死王子的可能性,可惜还没等她想出来,那位王子便推开了牢房的门。
首先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高筒军靴。
露佩拉一眼认出皮质是某种她只在图鉴上见过的亚龙皮,靴子的侧面用秘银打造出两枚简洁的搭扣,冰冷的光泽落在她眼里,像是在蔑视她。
往上是剪裁精良的黑色马裤,还有一件和牢房的黑暗融为一体的深色天鹅绒外衣,但这身黑暗却被无数细节点亮。
袖口滚着一圈用秘银线织成的藤蔓花纹,领口别着一枚小巧却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家族徽章,腰间的皮带扣是纯银打造,连固定佩剑的皮带上都镶着细碎的黑曜石。
一切都与这间潮湿发霉的牢房格格不入。
看到这里时,露佩拉脑子里思考的是把这一身扒下来能卖多少钱,可当她看到他的脸时,所有的计算都被迫停止了。
这不是三个月前被她骗走了传家宝的公爵儿子吗?怎么变成王子了!
不对,发色不一样。三个月前被骗的是金发,而这个是银发,难道是双胞胎?皇帝的儿子和公爵的儿子会成为双胞胎吗?
“露佩拉小姐,这几个月拿着我的钱过得开心吗?”王子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位王子殿下一开口,露佩拉便确定了,这个阴阳怪气又无比欠打的语气,绝对是那个被她骗了钱的苦主。
“尊贵的王子殿下,鄙人从未结识过任何银发的王室成员,不知您何出此言。”露佩拉面不改色
既然他都用假发色假身份骗了她,那她用假脸假发色骗他也不算什么了。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赏金猎人‘吞金蔷薇’,想必能对见过的每个人都过目不忘吧?更何况还是和你……怎么换了个发色就不认识了?”
王子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伸向她的发顶,一阵白光从他手中闪过,露佩拉的红发变回了原本的银色。
不好,我花几千金币买的魔法药水,染一次能顶半年呢!
露佩拉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昂贵的染发药水哀悼,王子便抓住了她后脑勺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一条腿屈膝顶入她膝盖之间,她本就被分开双腿绑在椅腿上,此刻在他的攻势下更是无遮无拦。
露佩拉想利用自己的天生神力垂死挣扎一下,绳子却越收越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破碎的冰,她仿佛能看见那些冰块正在碰撞、摩擦,溅起的冰水几乎要洒到她脸上。
王子的银发从肩头滑下,落在她的肩膀上。两人的长发亲密无间地交织在一起,一如三个月前的那些夜晚。
“吞金蔷薇吗?呵……”他冷笑一声,不知是在这个名号,还是在笑自己的愚蠢。
在鼻尖即将相抵的时刻,他停了下来,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其挑起她头顶的一缕银发,借着地牢的烛光细细查看。
确实是和他一样的银发,纯正的王室血统。
确认了这该死的血统后,他并没有收回匕首。
相反,那冰凉的刀刃顺着那一缕银发缓缓下滑,路过她的耳廓,贴上了她的颈侧,最后停在领口处,挑开了第一颗扣子。
匕首不轻不重地抵着锁骨,仿佛下一秒就会刺进去,又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抚摸。
“当初骗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畔,却未真正触及,话语间呼出的气息拂动了她的银发。
“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拿着我的钱跑得无影无踪。露佩拉,你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会被人白白玩弄的蠢货吗?”
“那个,我们或许是有点金钱上的纠纷,但是道上都知道,我卖艺不卖身的……”露佩拉努力往后仰,试图避开匕首。
“在你眼里只是金钱纠纷?”
他的身体他的心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吗?
“既然还不清钱,那就拿别的来还吧。”
王子的膝盖更进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层薄薄的布料了。
露佩拉脑中的警报拉响,这哥们儿不会要跟她上演苦涩奖励了吧。
硬拼拼不过,讲理也讲不通,那只能使出她最擅长的撒泼耍赖了。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地牢阴暗的天花板,赶在他动手之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非礼啦!快来人啊!王子殿下非礼民女啦!!!”
压抑而危险的氛围在此刻全部破碎,王子原本强硬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力大如牛却又故作羞愤的女人。
怎么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这女人不应该惊恐求饶或者冷漠对峙吗?
“闭嘴,你看看这是哪里,外面全是我的死士。”
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了上来,王子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以为这里还是你以前混的那种市井街头吗?”
露佩拉当然知道这里是他的地牢,可她更知道这人讲究的就是体面和优雅,被她一嗓子嚎完绝对会养胃。
果不其然,那位王子殿下站直了身子,彻底松开了对她的压制。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头疼至极。
那人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回身面对着她,眼中的恼怒已经沉淀了下来。
“行,民女是吧,非礼是吧。”
他冷笑一声,再次靠近她,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扣子扣好。
“既然你这么爱演,那我们就演个有趣的。”
他重新将匕首对准她,然后手起刀落。
绳索断裂,露佩拉重获自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优雅无瑕的王子姿态,将匕首递到她手里,如同在为她准备晚餐的刀叉。
“恭喜你成为公主替身,我、的、好、妹、妹。”
最后五个字,说得比之前所有威胁还要重。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三哥西里尔。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塔来德圣帝国的第五公主,艾斯黛拉。”
“忘记了没关系,我会帮助你,一点点想起来的。”
这次轮到露佩拉呆愣了。
西里尔脸上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认识她这么久,终于看到她落了一次下风。
“来吧公主殿下,你的恶龙还在等着你呢。”
西里尔微微俯首,向露佩拉伸出手,洁白的丝质手套在地牢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浅淡的莹光,外表与仪态均是无可挑剔的王室风范。
“公主……?”
露佩拉这才想起自己那头显眼的银发。
为了掩人耳目,她一直通过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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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还用药水染发。时间一久她都在就忘了自己还有一头尊贵的银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尊贵在哪里。
这份迟来的尊贵似乎早已标好了价格。
幸好,这个价格是由别人支付给她。
“恶龙没打过,可以试试,但是得加钱。”
一提起钱露佩拉就来劲了,两个眼珠子转得跟打双闪似的,被捆绑太久而僵硬的手指也飞速拨起了心里的算盘。
“如果高度超过十米,价格得翻倍……”
“如果用的是火系魔法,价格还得再翻一倍,因为之前有次差点被烧光衣服……”
好多钱,算不过来了。
这个无所不能的魔法世界为什么没有人点点科技树,要是有人能发明一个计算器该多好。还好她做过几百套资料分析和数量关系,心算速度姑且够用。
听着露佩拉这一番菜市场讲价般的宣言,西里尔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气场又一次荡然无存,眼里的算计全都变成了荒谬。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个女人的。
西里尔扶了扶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被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又回来了。
“闭嘴……”
“你是掉钱眼里了吗?”
他再也维持不住王子的风度,伸出手将露佩拉拉到面前,凝视着她那双被想象中的金币映得金灿灿的眼睛。
“能不能别再惦记钱了?”
“我干活不就是为了拿钱吗?”
露佩拉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问人为什么不能吃饭。
“你要的钱,国库管够,防火的盔甲也会为你准备,行了吧?”
西里尔有些烦闷地松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等等!”露佩拉出声叫住他,“你还没说任务内容呢,那龙在哪儿?多大?有没有弱点?要留活口吗?这可是关系任务成败的关键因素啊,也影响到我算价格了!”
刚走到门口的西里尔,听到身后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你还真是职业病犯了是吧?”
他几个大步冲回来,一把揪住刚给她整理好的衣领,把她提溜到面前。
“在哪儿?在极北的永冻冰原!”
“多大?比这整个王宫大殿还大!”
“弱点?要有弱点早就被人屠了,还轮得到你?”
“留活口?你先把你自己这条小命保住再说吧!”
他是真的被气得七窍生烟,那种贵族的矜持,在她这副只要给钱就办事的专业态度面前,根本维持不住一秒钟。
吼完这一通,西里尔看着露佩拉溜溜转的眼珠子,知道她可能还在心里默默换算极北冰原差旅费和超大型魔兽加价费,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和街头商贩讨论怎么举办宫廷晚宴。
他松开她的衣领,揉了揉眉心。
“……算了。”
西里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轴,有些粗暴地塞进她怀里。
“这是那个怪物的资料,自己看。”
他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别再跟我算那些加价了,你要是再敢提哪怕一个金币……”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她。
“我就从你以前骗我的那些钱里扣。”
“把你那些藏在靴子里的,缝在内衣里的私房钱,全都给我吐出来。”
露佩拉正在仔细研读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字,闻言抬起头,摆出她最端正的态度:
“保证完成任务!”
2. 真身与倒影
“把你的脸洗干净,再换上这身衣服。”
西里尔将露佩拉领到了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床上铺着一套崭新的浅紫色连衣裙,版型与她曾经在现代见过的帝政裙类似。
下达完指令之后西里尔就离开了房间,背靠着门外的墙,等着带她去见艾斯黛拉。
露佩拉撇了撇嘴,对着镜子里的银发发愁,花了五千金币才从路西恩那个奸商手里买来的魔法药水啊,才用了两个月就被某人辣手摧发了。
简单为药水举行了一个哀悼仪式之后,露佩拉提起了那条裙子。
五分钟后,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极轻的咒骂。
十分钟后,露佩拉放弃了。
她那双习惯了握剑、开锁、数金币的手,面对层层叠叠的蕾丝和十几根需要交叉系紧的绑带,第一次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贵族也不好当啊。
房门被拉开一道仅供一颗脑袋探出来的缝隙。
露佩拉看着门外已经开始不耐烦的西里尔,毫无羞涩之态:“我不会穿。”
西里尔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露佩拉小姐,你能把法师塔的禁制当门锁开,把我的金库当自家后院逛,现在跟我说,你处理不好一件衣服?”
“能处理,但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露佩拉依旧理直气壮,“找个侍女来帮我。”
“侍女?”西里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你这头银发适合见任何一个外人吗?还是说,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金屋藏娇,藏了个从没见过人的妹妹?”
“哦,那没办法了。”露佩拉叹了口气,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
她把门又拉开了一点,用纯良无害的语气,提出了石破天惊的建议:“那你帮我穿。”
西里尔微张着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
“你……”
他的耳朵瞬间涨红,那份属于王子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旧事的心虚和恼怒。
露佩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大好,甚至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西里尔手臂一伸便推开了门,将她按在门板上,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他开始和她背后的绑带作斗争。
他的手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是一双习惯了佩剑和批阅机密文件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因常年练武而生出的薄茧。它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挽开强弓,也能在帝国地图上精准地指出任何一个需要清洗的坐标。
这双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在面对这几根柔软滑腻的丝质绑带时,却显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僵硬。
西里尔越是心烦意乱,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本该穿过的孔洞弄错,恼火地拉出一个死结。
露佩拉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用力拉紧绑带,都像是在发泄无处安放的怒火。
这人是不是在用裙子报复她。
“轻点,殿下,”她故意用懒洋洋的语调说。
西里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过去的片段。
在某个廉价旅馆里,在慵懒的月光下。
她也是这样对他说。
他每一次都会声音嘶哑地道歉。
可现在,她的眼里满是戏谑,等着看他失控。
沉湎在过去里的人始终只有他。
西里尔用力收紧了最后一根绑带,打上一个死结,再一把将她推开。
“把鞋子换好了就出来。”
他丢下这句话就落荒而逃。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露佩拉冷笑一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背有些歪七扭八的绑带,开始后悔让他帮忙穿衣服了,白挨他一顿勒。
换好鞋子,洗掉脸上的魔法伪装后,露佩拉拉开了门。
虽然西里尔早有准备,可当他看到那张和艾斯黛拉如出一辙的脸时,还是微微一怔。
艾斯黛拉的表情比他还少,因为她掌握着比他更高的权力,她没心情,也没必要对任何人笑。
可眼前这张脸上,此刻却盛满了露佩拉独有的恶劣神情。她眉梢微挑,眼里有几分不耐烦,看向他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了然于心的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双和艾斯黛拉一模一样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没有半点贵族的矜贵,只有等着看他笑话的恶意。
就像最精致的宫廷画上被人随手涂抹了一笔,亵渎中又带着一丝别出心裁的鲜活。
西里尔拿出早已备好的兜帽,盖住她的脑袋。
“走吧。”
露佩拉像幽魂一样,和他一起走在宫廷深夜的走廊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鬼。
咚咚。
西里尔抬起手敲了下房门,动作带着些许急躁和不耐烦。
兄妹俩关系不好?
露佩拉开始头脑风暴。
艾斯黛拉这位传奇公主她也有所耳闻,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据说极有政治头脑,接手政权以来大力推动各项改革,为腐朽的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
可她行事极为低调神秘,连宫廷中都鲜少有人见过她,更别提在群众面前露面。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都离不开那位同样出色的三王子,西里尔。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公主殿下天生恶疾,体弱多病,是一触即碎的玻璃美人。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力支撑起帝国的未来,因此大权实际上旁落到了年富力强的三王子手中。众人皆叹,若非帝国皇位传女不传男的祖制,西里尔殿下才是最合格的君主。
劲爆加强版:公主并非体弱,而是被三王子软禁了。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子,早已将他那可怜的妹妹变成了发布命令的傀儡,只待时机成熟便发动政变取而代之。
那时露佩拉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看来兄妹俩的关系或许比这些流言还要复杂,但对于她来说不失为一个机会。
“请进。”
一个果断的声音传来,没有露佩拉想象中的娇弱。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露佩拉看向软榻,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正面对着她。
混乱的片段闪过。
冰冷的石台,环绕在身边的黑袍人,刺眼的光芒,以及一张惊恐又虚弱的脸。
露佩拉瞬间明白了,那天她逃跑时看到的人,就是这位艾斯黛拉公主。
她当时以为自己被什么邪教组织献祭了,光顾着逃命,压根没注意周围人的长相,更不知道自己占据的这具身体到底长什么样。
虽然后来露佩拉照了镜子,看到了自己的长相,但她并没有想起来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西里尔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臂,紧盯着露佩拉,防止她有任何伤人举动。自打露佩拉被抓以来,他防她就像防火防盗防恶犬一样。
可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不给钱她才不会动手呢。
露佩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那个随时准备战斗的男人,将目光投向房间的主人。
“露佩拉小姐你好,我是塔来德圣帝国的第五公主艾斯黛拉。”艾斯黛拉微微从床上坐起,向露佩拉伸出了手。
露佩拉没有行复杂的屈膝礼,而是像在酒馆和人达成交易一样握住了那只苍白的手。
她的手心干燥而有力,与公主的柔软细腻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
西里尔在一旁出声警告:“露佩拉,注意你的身份。”
艾斯黛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皇兄,露佩拉小姐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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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客人,也是唯一能完成试炼的希望,请你放尊重些。”
露佩拉更是乐得看戏,她不仅没松手,还故意当着西里尔的面,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艾斯黛拉的手背:“公主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使命,就是费用可能得加点,毕竟这位王子殿下一直在给我增加难度。”
艾斯黛拉闻言,眼眸里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理应如此。”她平静地回答,“皇兄的坏脾气所造成的额外成本,我会单独支付,就当是海因里希家族对你的补偿。”
这话说得西里尔的脸又黑了一层。
就在露佩拉以为可以继续敲竹杠时,艾斯黛拉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艾斯黛拉收回了手,盟友间的和谐转瞬即逝:“露佩拉小姐来到这里三年,想必已经听说过,帝国的皇位只能由公主继承,但想要继位就必须通过屠龙试炼。”
艾斯黛拉指向桌上的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卷轴:“我的试炼,就是你的任务。目标是盘踞在北境霜牙山脉的那头黑龙,这次它还抓走了我的未婚夫,邻国的达米恩·阿拉里克王子。”
大米恩?什么怪名字,以后叫他大米王子吧。
露佩拉心里在吐槽,但是脸上依然维持着专业人士的严肃。
“可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找个身强力壮的人代替您呢?何必大费周章准备一个和您外形相同的人?”
露佩拉看着艾斯黛拉瞳孔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她想她或许有些明白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了。
“初代皇帝立下了规矩,要想继位就必须通过试炼,中途不可易容,不可掩盖容貌,可她没说……”艾斯黛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不能准备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艾斯黛拉收起笑容,语气郑重,像在接见邻国首脑,“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者,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将卷轴推到露佩拉面前。
“提着龙的心脏来见我,届时我会告诉你所有答案,你可以选择是走,还是留。”
露佩拉看着卷轴,却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很诱人,但我有个疑问。”露佩拉的目光从卷轴移动到艾斯黛拉脸上,“我的易容术虽然高明,但这副皮囊是天生的,只要我还活着,对您来说就是个潜在的麻烦。万一哪天您觉得看着我不顺眼,或者担心我被别人利用……”
“所以,你需要一个保障。”
艾斯黛拉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羊皮纸,放在卷轴旁边。
“这是一份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
“上面写得很清楚:在你完成试炼期间及之后,海因里希家族绝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谋害、出卖、囚禁你的灵魂与躯体,亦不会对你的求助视而不见。并且在任务完成后,必须兑现关于你身世的承诺。”
直接或间接……看起来倒是避免了步韩信后尘,但艾斯黛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露佩拉还没开口,西里尔就抢先一步表达了质疑:“艾斯黛拉,没必要这样保护一个贪得无厌的骗子,小心她——”
“皇兄,”艾斯黛拉轻声打断他,“露佩拉小姐要走的路,比你预想的要艰辛得多,这也是海因里希家族该有的气度。”
“看来殿下早就把我的性格摸透了。”露佩拉扫了一眼契约,上面甚至已经签好了艾斯黛拉的名字,鲜红的血印还透着魔力的波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她检查了三遍,确实没发现陷阱。
“殿下比某些小肚鸡肠的男人大度多了。”露佩拉故意冲西里尔假笑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咬破指尖,按下手印,“这任务我接了,合作愉快。”
3. 刀叉与舞步
第二天早上,露佩拉是被西里尔从床上拖起来的,因为侍女根本叫不醒她。
“醒醒。”
西里尔看着这个四仰八叉的睡姿,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挂在他身上睡觉的。
那时他会看着她的睡脸,耐心等她睡醒,可是现在等不了了。
“再睡一会儿……还不是因为你昨晚……”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凑向热源。
昨晚两人各睡各的房间,清白得很,露佩拉只是随口胡诌,想堵住他的嘴而已,但西里尔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不合时宜的画面,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
他想都没想就捂住了她的嘴,声音又低又急:“公主殿下,我们现在可是兄妹。能不能别像以前那样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见,我们两个都得上绞刑架!”
露佩拉被他捂得喘不过气,直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掌心,西里尔像被蛇咬了一样,立刻缩回了手。
“那你早上就别来吵我了……”露佩拉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
西里尔叹了口气,知道只能用出撒手锏了:“再不起床扣佣金。”
“报告长官!”露佩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撅了起来,还学着骑士的样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已经清醒,随时可以出发!”
西里尔的目的达成了,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他这辈子只能靠钱拿捏她了吗?万一哪天她不需要钱了呢?
“今天不出发,有特殊训练。”
西里尔敛起心头的烦闷,扭头准备走,却又折返回来:“今天有侍女替你梳洗,动作快点。”
“收到,记得特殊训练要加钱哦,皇兄。”露佩拉故作乖巧地挥了挥手。
“……”
西里尔无力回答,出去叫侍女去了。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露佩拉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她疲惫地靠在床头,下意识地去摸腰侧,那里原本挂着她的空间行囊,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包括最重要的药剂。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那是体内魔力过多即将爆发的前兆。
“切,真倒霉。”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离上次吃药已经过去十天了,路西恩那家伙要是知道我被抓了,肯定会急得跳脚吧?毕竟我可是他最大的坏账。”
还有五天。
上次她仅仅超时半天就开始七窍流血,吓得她用尽平生所学,才在一小时内赶回路西恩的住所。
如果五天内吃不到路西恩特制的“稳定剂”,别说屠龙了,她怕是连这王宫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像个过载的灯泡一样炸开。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联系上他……”
就在这时,侍女敲门进来催促她洗漱,打断了她的愁绪,露佩拉立刻换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侍女们大概是被西里尔警告了,全程闭口不言,任凭露佩拉怎么问她们也紧绷着嘴角,不说话也不笑,看着比西里尔那张冰山脸还渗人。
在极其压抑的氛围中,露佩拉完成了梳洗打扮,穿上了束手束脚的礼服,她忍不住开始活动手脚。
训练不应该穿盔甲吗?为什么要穿礼服?难道是因为公主需要培养出穿着礼服打架的勇猛战力?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闲不住的样子,一想到等会儿要带她干什么就忍不住想笑,一张冰山脸憋笑憋得像要撞上泰坦尼克号一样,在露佩拉眼里显得更渗人了。
“你笑什么?等会儿训练小心被我打趴下,记住陪练也是要另外收费的,亲兄妹都得明算账呢。”
西里尔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你等会儿就知道了”的表情看着她,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
两人没有走向训练场,而是来到了一间极其华丽的偏厅餐厅。
餐厅中央,是一张长得夸张的餐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
桌子的一头,只摆放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具。从大到小至少五把叉子,还有各种功能不明的刀、钳、匙,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银色士兵。
露佩拉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套餐具的瞬间凝固了,她那准备好大干一场的战斗预备姿态,也僵在了原地。
西里尔非常满意她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变化,极尽优雅地走到餐桌主位,拉开椅子,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天的特殊训练,不练你的武力,”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练你的教养。”
他看着露佩拉那张写满“我要回家”的脸,补充道:“对外,你的官方说辞是训练伤到头部,导致记忆受损,性情大变。但是,一个失忆的公主,最多是忘了她昨天吃了什么,而不是忘了该用哪把叉子吃蛋糕。”
他拿起餐巾,用一种审判犯人的语气说:“你现在的言行举止,会让整个茨伦大陆的人都怀疑,我们皇室的祖先其实是一只没开化的野猴子。”
“所以,在出发前,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套复杂的餐具,“学会怎么不像在战场上分食战利品一样吃饭。”
西里尔说完,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下,等待着看她惊慌失措或者愤怒反抗的好戏。
露佩拉听完那番长篇大论,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窘迫,反而一脸平静地坐在了餐桌前。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又看了看餐盘里那几片可怜的吐司和一小块黄油。
在西里尔的注视下,露佩拉无视了那排复杂的刀叉,拿起手边一把用来抹果酱的小抹刀。她用这把小刀,以快准狠的手法,叉起了一整片吐司,塞进了嘴里。
“住手!”
西里尔:“你用的是涂黄油的刀,而且那是用来涂的,不是让你用来叉的。”
露佩拉嚼着吐司,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哦,是吗?挺好用的啊。”
她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又用那把小刀叉起了另一片,动作熟练得仿佛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这么干的。
“露、佩、拉!放下那把刀,吃吐司要用你左手边第三把叉子。”
“为什么?”露佩拉终于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然后拿起西里尔面前的高脚杯灌了一大口淡葡萄酒,发出了拷问:“反正都是进到嘴里,用哪个有区别吗?殿下,你要是饿上三天,你还会在乎是用金叉子还是用手抓吗?”
西里尔彻底被她这套歪理给噎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教一个公主,而是在教一头刚从森林里抓回来的狼。
看着她吃完两片吐司,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西里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
言传不行,只能身教了。
西里尔站起身,绕到她背后,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直。
他俯下身,用右手覆盖住她握着刀叉的手,嘴唇贴在她耳边。
“左手,第三把叉子,是前菜叉。”
“手腕放轻松,不要像握着匕首准备捅进别人心脏一样。”
“切面包要用这把圆头的黄油刀,从左向右,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然后涂抹……”
露佩拉感觉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套上项圈的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他身上好闻的昂贵香水气味,以及他强行控制她时,那股属于旧日恋人的熟悉感。
在那个破旧的旅馆,他也是这样从身后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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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的脸颊,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瞬间,露佩拉一直紧绷着,充满反抗意味的身体,有了一刹那的僵硬,随即又无法控制地松懈了下来。
西里尔几乎是在她走神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因为在同一瞬间,他也回忆起了那个漏风的旅馆房间。
那是在黑鸦森林边缘,她为了掩护他,被食尸鬼的爪子划伤了小腿。伤口虽然不深,但是食尸鬼毒性极强,当晚就让她发起了高烧。
虽然她平时体温就比较高,可她那时整张脸通红,嘴里还在念叨着:“不能死……尾款还没结……”
他以为她要死了。
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旅馆里,他第一次抛下了所有的伪装和戒备,一遍遍地用冷水帮她降温,一遍遍地贴着她的额头,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她的温度,一遍遍地呼唤着她。
露佩拉浑身滚烫,像被扔进了火炉,嘴里胡乱地念叨着他那时的假名:“阿德里安……好热……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记不清是谁先吻的谁,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忏悔一边安慰自己,这是在替她降温,虽然他感觉自己比她还要烫。
他后来回想起来,却觉得她那时伤得并不重,大概只是临时起意想跟他玩玩罢了。可他却当了真,直到被她偷走苍穹之眼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想到这里,西里尔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手指。
“疼!”露佩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从回忆里抽身,恼火地看向他。
西里尔却先一步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走神了?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个要骗的目标吗?”
露佩拉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王子殿下,您是想成立前男友受害者联盟吗?那我倒是可以给您引荐几位人才,必定能辅佐您在帝国政坛所向披靡。”
西里尔脸上的冷笑又一次僵住了。
原来对于她来说,塔来德圣帝国第三王子的名号只是一个战利品而已,而她的收藏柜里还有更多精美的展品,她数男人和数钱一样数到手软。
“很好。”西里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步步逼近她,“这位优秀的女士,不妨去上下一堂课,和我共舞一曲吧。”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露佩拉来说,简直是一落地狱。
西里尔说到做到,他把一个合格公主需要掌握的所有繁文缛节,都变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悠扬的乐声在空旷的舞厅里回响,但气氛却比战场还要紧张,因为这是露佩拉第三次踩在西里尔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军靴上。
“你是没有长骨头吗?”西里尔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扣住她的手,强迫她跟上自己的节奏。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的怒火,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带着她旋转,每一步都充满了侵略性和掌控欲,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困在怀里,让她再也无法逃脱。而露佩拉则在他的带领下,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逐渐凭借着她那属于顶级猎手的身体本能,跟上了他的步伐。
一曲终了,两人停下脚步,呼吸交缠,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
舞厅里只剩下暧昧的喘息声。
露佩拉突然退后一步,打破了此刻的氛围,优雅地行了一个刚刚学会的屈膝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多谢指教,殿下。看来这堂课我学得不错。那么,作为奖励,我的精神损失费,可以再加两百金币吗?”
4. 公主与护卫
太阳毫不留情地升了起来,准时而又明媚。
这颗巨大的恒星并不在乎今天出发前往北境的祭品能不能活过严冬,也不在乎这片大陆上的人们是否做好迎接新一轮苦难的准备,只是冷漠地照着既定的轨道,将阳光撒向每一块注定要腐朽的土地。
对于露佩拉来说,这阳光太过刺眼。
抑制剂的药效正在减弱,她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阳光了,今天出发前必须想个办法让西里尔派人去找路西恩。
帝国皇宫前的白色大理石广场在冷酷的阳光下,白得像是一张巨型的裹尸布。深红旗帜沿着皇家大道一字排开,连带着狮首和荆棘玫瑰的刺绣一起被风揉皱。
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始祖皇帝雕像投下长长的阴影,刚好笼罩了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皇家马车。
每一块地砖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名列队的禁卫军都像雕塑般纹丝不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与神圣。
野狗路过广场都得立正敬礼,可露佩拉作为这场盛大演出的主角,此刻的心情却和这氛围格格不入。
她身上的战斗骑装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裁缝设计的,上面镶满了没用的蕾丝边和更没用的宝石,不如让她抠了拿去卖钱。她感觉自己不像个要去屠龙的战士,倒像是恶龙点的餐后甜点。
露佩拉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肃穆的禁卫军身上,也没有看向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她仰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了暌违了好几天的天空。
那里没有云,只有海。
岩石之海。
海里漂浮着几截断裂的巨塔,还有无数随着气流缓缓流动的岛屿碎片。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悬挂在蔚蓝的天幕之上,像是一场在凝固在一万年前的爆炸现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切割着这座繁华的帝都,如同缄默万年的神明一样,注视着地上的人类。
露佩拉曾听路西恩说,那是“大坠落”的遗迹,是众神对人类降下的神罚。那些或大或小的石块会不定期坠落,有时砸中空地,有时砸中房屋,有时砸中人类。
对于当地人来说,这片破碎的天空早已是习以为常的背景板,哪怕有人被砸死,他们也只会说:“死亡之神降下了她的判决。”
但对于来自现代社会的露佩拉来说,这种时刻悬在头顶的压迫感,不仅没有让她恐惧,反而让她那颗虚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了一下。
“真壮观啊,要是能爬到最上面看一眼……”
她喃喃自语,无论看多少遍天空都改变不了这个想法。
“殿下,这边。”
西里尔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皇兄的职责,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看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露佩拉收回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那辆极尽奢华的皇家马车前,赫然站着三个男人,画风割裂得像是露佩拉在网上东拼西凑出来的工作总结。
左边那个,亮得刺眼。
那是一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年轻骑士,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就像一轮毫无阴霾的太阳。
看到露佩拉走近,他唰地一下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清朗的声音里满是热血与崇拜:“凯恩·兰斯特洛,皇家骑士团第七分队队长,参见艾斯黛拉殿下!我以手中的剑与荣耀起誓,此行必将为您斩断荆棘,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魔物的利爪触碰您的裙摆!”
好久没听人说过这么中二的话了,看来这个小伙子比刚进社会的大学生还好骗,只要有个王室的名头就能让他冲锋陷阵,别让他发现她是假公主就行。
露佩拉对这位中二小伙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她将目光向右移,却看到了预料之外的人。
右边的立柱阴影里,倚靠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深黑法师袍,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点漆黑的发,和半张苍白的脸。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在露佩拉看过来时,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郁积着风暴的金色眼瞳,里面写满了被欺骗后的屈辱和压抑的怒火,手里还攥着一根造型扭曲的法杖,仿佛正捏着某个人的脖子。
伊利安。
露佩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窜起了一阵凉气。
西里尔还真给她组了个复仇者联盟啊。
“眼熟吗?专门为你请来的,”西里尔凑到露佩拉耳边,幸灾乐祸地说,“法师协会力荐的优秀法师,本来他不愿意来,一听说跟吞金蔷薇有关立马就同意了,你人缘可真好……”
“谢谢殿下替我惦念旧情,”露佩拉挤出一个腼腆又羞涩的笑容,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唉,没办法,前男友多了就是麻烦,哈哈……”
西里尔又一次被她的厚颜无耻打败,自讨没趣地后退了两步。
最右边的人,在笑。
他穿着一身象征着生命神殿的一尘不染的白袍,纯白的发像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积雪,他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浑身散发着一种悲悯天人的圣洁光辉。
路西恩。
当初她逃出祭坛时,正好碰到了这个人,顶着白毛红瞳的吸血鬼经典配置,朝巷子里的她伸出手。
露佩拉还以为自己刚穿越就要完蛋了,然而路西恩一眼看出她身体里的秘密,宽宏大量地递出了一瓶续命的药水,还收留了她。
正当她想感激涕零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每一瓶药水都标上了昂贵的价格,甚至还把她当小白鼠养,这就是她的地下黑医兼债主。
她接这么多任务,招惹这么多前男友,跟他这个黑心资本家也脱不了干系。
此时此刻,这位平日里只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摆弄瓶瓶罐罐的家伙,正人模狗样地站在阳光下,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声音如大提琴般优雅:“日安,殿下。教会有感于您的虔诚与勇气,特派我来全权负责您的身体健康。”
他在“身体健康”四个字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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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长地加了重音。
送药的终于来了,但是再不给钱可能就要给她下毒了。
“怎么样,我亲爱的妹妹?毕竟屠龙试炼规定队伍不可超过五人,不可携带皇家护卫队。”西里尔又装出一副贴心哥哥的样子,“最忠诚的盾、最强大的矛、还有最好的医生,这可是我能为您找到的,最完美的配置。”
“谢谢皇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露佩拉回以完美的假笑。
看起来兄友妹恭。
“出发!”
随着西里尔一声令下,那辆足以容纳六人的豪华皇家马车缓缓驶到了众人面前。
露佩拉看了看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又看了看旁边骑士凯恩牵着的那匹高大俊美的黑风战马,眼中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个……”她指了指战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觉得我也许更适合骑……”
“不,你不适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西里尔瞥了她一眼:“你的身份,不适合骑马在外抛头露面。”
凯恩则是一脸担忧地附和:“是啊殿下,北境路途遥远,您的贵体怎能承受颠簸?请您安心乘车,我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车窗边的。”
露佩拉只能在两人的夹击下,认命地走向马车。
西里尔非常绅士地扶着她上了车,当他准备也钻进去,享受这趟“兄妹独处”旅程的时候,露佩拉却突然捂住额头,身形一晃,虚弱地靠向车门:“哎呀,头好晕。”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正准备骑马离开的路西恩的袖子,用一种极其恳切的眼神看着他:“路西恩阁下,既然您全权负责我的健康,能不能请您还没出城这会儿先坐进来?我感觉我之前的旧疾又要犯了。”
没等西里尔反对,路西恩已经微笑着应下:“当然,殿下。您的健康重于一切。”
说完,他便从善如流地钻进了马车,稳稳占据了露佩拉身旁的位置。
露佩拉松了一口气。
很好,药罐子到手了。
西里尔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车厢里正准备窃窃私语的两人。
想躲我是吧?想找这个小白脸牧师是吧?
虽然他不知道两人是旧相识,但他本能地感到不满。于是,他的目光扫到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伊利安。
“伊利安阁下,”西里尔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合理的热情,“这马车太宽敞了,空着也是浪费。您是施法者,体质不比骑士强健,不如也进来坐坐?”
露佩拉正在给路西恩使眼色的眼珠瞬间僵住。
伊利安皱了皱眉,冷漠拒绝:“不必,我不习惯和……”
“正好,”西里尔打断他,压低声音抛出诱饵,“我手头有些和那个女骗子有关的线索,想跟阁下核对一下。”
听到女骗子这三个字,伊利安的眼眸亮起一瞬金光。他收起法杖,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上马车,坐在了西里尔身边,正好在露佩拉斜对面。
四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样坐进了马车,驶向北境。
5. 金币与手帕
上了车以后,伊利安的目光就没有从西里尔脸上移开过,时刻等待着西里尔把露佩拉族谱都给他讲明白。
西里尔心领神会,咳嗽了一下,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据说那位吞金蔷薇露佩拉小姐……”
“我的头好痛……”露佩拉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按住路西恩的肩膀,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打断了西里尔的前摇。
“殿下,请用药。”
路西恩微笑着掏出一瓶抑制剂,递到露佩拉手里,露佩拉心怀感激地接过,捧着药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那种血管快要爆裂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又可以再撑半个月了。
露佩拉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有力气面对前男友荟萃了。
“请继续说。”伊利安一看见露佩拉喝完药就开始催促西里尔。
路西恩将空药瓶放回袋子里,不经意地问道:“冒昧插一句,敢问两位讨论的是那位,号称只要给钱就连神像上的金箔都敢刮的露佩拉吗?”
哥们儿咱不是一条阵线上的吗?这个时候主动提我几个意思?
露佩拉控制住给西里尔打双闪的冲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对。”西里尔和伊利安异口同声地回答。
却不想路西恩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如果是找她的话,劝两位还是省省力气吧。”
伊利安身上的魔力波动了一瞬间,连带着马车的帘子都震颤了一下,露出马车外骑士端正的侧脸。
露佩拉借着这一瞬泄露的阳光,看清了他的脸。
正午的阳光偏爱地落在他身上,将头盔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头发照耀得像融化的黄金般熠熠生辉。他目视前方,那双碧绿的眼眸清澈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即使是在枯燥的行军途中,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把随时准备为了忠诚出鞘的圣剑。
比这几个聒噪的男人养眼多了,要是能和他一起起码晒太阳就好了。
“为什么?”西里尔发问,打断了露佩拉净化眼球的快乐时光。
路西恩推了推眼镜,像在葬礼上念悼词,语气有些沉重:“因为据我所知,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露佩拉差点把刚刚喝下去的药水喷到西里尔脸上。
“不可能,祸害遗千年,我不信她就这么死了。”西里尔出言反驳,顺带着踩了露佩拉一嘴。
露佩拉开始思考,怎么在路上悄无声息地灭掉西里尔,他要是回不来的话艾斯黛拉会不会扣她佣金。
路西恩继续淡定胡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在黑市上接了个死灵沼泽的高危任务。据说是因为贪图那点微薄的定金,没带够解毒剂。我是那里的收尸人,只能说那具尸体腐烂的程度,很符合她那种烂透了的灵魂。”
生命女神要是知道她有你这种信徒绝对会让你遭天谴的^_^
露佩拉知道他是在替她打掩护,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他。
西里尔看了一眼胡说八道的牧师,又看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的法师,再看了一眼对面活蹦乱跳的“尸体”本体,预感自己这趟征程嘴角抽搐的频率会变高。
“不可能……”一直沉默不语的伊利安开始喃喃自语,“我不信……她就算死了也会变成厉鬼的……我要去学死灵法术……”
他还是那么好学,学怎么弄死人还不够,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行吧,就当是在夸她生命力旺盛不服死吧。
露佩拉对这一车人千奇百怪的言论已经免疫了,毕竟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总是会承受一些非议的。
“不过……”露佩拉以为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结果路西恩又开口了,“我这儿有她的遗物,不知道阁下是否需要,或许能帮助你通过死灵法术召唤她。”
“给我。”伊利安突然抬了起头,像听到开饭指令的狗一样。
路西恩从袖口掏出一块边角有些破烂的布料,叹了口气:“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她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这块手帕,想必对于她来说很重要吧。听说通过死者的执念召唤幽魂,更容易炼成死魂侍者。”
露佩拉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执念”。
这不是他擦眼镜的眼镜布吗?她的执念明明只有金币!
伊利安紧盯着那方手帕,虽然理智告诉他大概率是假的,但是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和她有关的线索。
“多少钱?”伊利安还是选择了接受。
“五百金币。”路西恩伸出五根手指,“这可是知名赏金猎人露佩拉的遗物,阁下也知道多少人出高价悬赏她的人头,哪怕是遗物都非常炙手可热。”
西里尔本来在一旁看热闹,听到牧师五百金币卖块破布差点笑出了声,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绅士的姿态,看向缩在角落恨不得上隐身术的露佩拉:“殿下,你怎么看?作为一个旁观者,你觉得这位露佩拉小姐的遗物值这个价吗?”
怎么感觉像在出面试题?
不过她不是那个卑微求职的社畜郑南微了,她现在是欠了路西恩一屁股债的穷鬼露佩拉。
“依我所见,很值。”露佩拉开始利用公主的身份,大言不惭地给自己镀金,“哪怕我久居宫廷,也曾多次听闻这位赏金猎人的精彩事迹,对她神往已久。虽然无法得见她本人,能看到她的遗物也很满足了,我出一千金币买下如何?”
“殿下怎可横刀夺爱,这东西是我先要的。”伊利安丢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然后将手帕从路西恩手里抽走,“不用找了。”
露佩拉凭借自己长期数钱的经验,一眼看出那袋子里至少装了两千金币。
太好了,欠款又少两千。
路西恩飞快地收起钱袋,对着露佩拉眨了眨眼,做口型:利息结清了。
露佩拉松了一口气,回敬一个眼神:合作愉快。
伊利安拿到手帕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盯着那块布出神,没有看见马车里火热的眼神戏。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论你在哪里。
伊利安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看得露佩拉都有点胆寒了,她记得这小伙子以前很阳光来着,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阴湿了,这也太经不起打击了。
这个前男友不能要了。
西里尔本想引火烧露佩拉,却没想到促进了这场的荒谬的交易达成,他看着这一车妖魔鬼怪。
一个敢卖,一个敢夸,一个敢买。
尤其是看到伊利安捧着那块破布的样子,西里尔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术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和法师一个蠢得心甘情愿,一个气得头晕眼花,面对她终归是愿打愿挨罢了,谁又比谁高贵。
“……疯子。”
西里尔黑着脸,不知道骂的车上哪个疯子,然后烦躁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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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去。
算了,就让法师抱着那块布做梦吧,总比像他一样上赶着被她骗要幸福一点。
要是让这法师知道他花了法师塔半个月的预算,买了一个牧师的眼镜布,而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心里乐开了花。
可能会当场把这辆马车炸上天吧。
一动不动的伊利安突然拿出了一个罗盘,他将罗盘放在手帕上,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诵咒语。
指针转动了起来,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伊利安感觉到了希望,也加快了吟诵咒语的速度。
等等,他不会真的在用什么寻踪的法术吧,之前被他追杀了半年,好不容易才甩掉。
露佩拉依稀想起来,她好像几个月前闲着没事玩过这块手帕,不会过了几个月还能找到她吧。
车里的另外两个男人也屏住了呼吸,他们只是想看个热闹,没想到他还真有招,万一让他找到露佩拉身上计划就要败露了。
正当西里尔准备出手阻止他的时候,马车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马车外那个沉默了一路的骑士发出了一声呐喊:“敌袭!保护殿下!”
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露佩拉直接甩向了斜对面,也就是正捧着手帕和罗盘的伊利安怀里,她的脸和那块手帕来了个亲密接触。
伊利安不假思索地推开了露佩拉,生怕她干扰了追踪法术,可手帕上还是沾染了早上侍女给她喷的香水,伊利安脸黑得堪比当初发现露佩拉偷走永恒魔核。
露佩拉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心里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的脸更贵好吧。
还没等她反驳,西里尔已经一脸不耐烦地掀开了车帘:“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胆子打断我们……”
马车外没有刺客,没有军队,只有一群举着生锈菜刀的哥布林,正像绿色的潮水一样从路边涌来。
“……哥布林?”西里尔放下帘子,拿出手帕捂住口鼻,满脸嫌弃,“这种东西也配叫敌袭?”
“别看我。”伊利安还在心疼他的罗盘和手帕,“我的魔力不是用来杀这种低等生物的。”
“教会的圣水很贵。”路西恩微笑着婉拒了。
只有凯恩一个人在发光发热。
“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殿下的安危!邪恶的魔物,受死吧!”
他高举圣剑,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与他的金发交相辉映。那道光芒十分顺从地听从他的号令,剑之所指,皆为光芒所向。哥布林们被那道光芒灼伤,吱哇乱叫着跑来跑去,互相撞到一起。
露佩拉趴在窗边,看着凯恩在哥布林里开无双,忍不住扶额。
一群哥布林,怎么打得像恶龙boss战一样。
可是意外往往发生在最轻敌的时刻。
就在凯恩杀得正起劲时,一只躲在暗处的哥布林萨满,阴险地从□□里掏出一个炼金瓶,朝马车丢了过去。
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拉车的几匹皇家纯血宝马瞬间发了狂,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带着残破的车厢底座彻底失控,朝着路边冲去。
“殿下!”
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露佩拉只听到了凯恩撕心裂肺的吼声。紧接着,一道银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随后,天旋地转。
两人连人带马,顺着路边的陡坡滚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迷雾森林。
6. 忠犬与野兽
不知道滚了多久,翻滚带来的失重感终于停止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甚至连头晕都只是短短的一瞬。露佩拉睁开眼,入目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零星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下来,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艾斯黛拉给这个容器捏了多么强悍的体质,哪怕是从几十米高的陡坡连人带马滚下来,她依然毫发无伤。
和她一起滚下来的那个金发倒霉蛋已经陷入了昏迷,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皇家铠甲在翻滚中变形,左臂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显然是断了。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糊住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正严肃的脸,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紧紧扣着露佩拉的肩膀。
作为赏金猎人,她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捅刀,却很少见到这种不要命的蠢货。
“真是个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快,熟练撕下衣摆最干净的一块布,捡起旁边的两根枯枝。
如果不赶紧处理,这只金毛大狗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忍着点,会很疼。”
露佩拉并没有因为他听不见就手软。她找准位置,双手发力,咔嚓一声,将那根错位的尺骨硬生生接了回去。
她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对方因剧痛而产生的挣扎或惨叫。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闷哼,没有抽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凯恩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根被暴力复位的骨头根本不长在他身上。
死了?
露佩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是活的。
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毫无知觉的男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违和的寒意。行走江湖三年,她没见过比她还能抗伤害的,此人的钝感已经超出了生理极限。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检查时,灌木丛里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咕噜噜……肉……新鲜的肉……”
几只身着盔甲的哥布林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贪婪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两人。
哥布林而已,对于她来说就当活动身体了。
露佩拉正准备将手伸向凯恩腰间的剑,但那个刚才任由她怎么折腾都不动一下的人,却在感受到杀气的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对鲜血的狂热。
下一秒,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将露佩拉挡在了身后。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还没法用劲,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殿下,请退至我身后。”
几只哥布林怪叫着扑了上来。
按照常规骑士的打法,面对这种围攻,第一反应应该是侧身闪避,或者利用地形周旋。
露佩拉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已经滑至掌心,随时准备帮这个残血骑士补位。
但凯恩并没有躲,面对正前方刺来的生锈短刀,他不退反进,任由刀刃刺进他的左肩,甚至还利用对方刀刃刺进身体的僵直,挥刀砍掉了哥布林的头。
这人怎么连破伤风之刃都硬接。
露佩拉目瞪口呆。
另一只哥布林见状,阴险地绕到了他的左侧,那是他断臂的死角。它举起狼牙棒,砸向凯恩那只已经骨折的左臂。
凯恩看到了,但他依然没有闪避的打算。他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选择主动抬起那只断掉的左臂,迎向狼牙棒。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是还没报废的盾牌。用一只废手换取敌人的硬直,很划算。
这就是他那个被驯化的大脑里瞬间得出的结论。
狼牙棒砸在他的手臂上,一声巨响听得露佩拉头皮发麻,可凯恩却右手反撩,直接将对方开膛破肚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自残。
即使在最亡命的赏金猎人圈子里,也没人会这么打架。这已经不是英勇了,这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不仅是对敌人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停下!”
露佩拉忍不住叫停了,剩下的两只哥布林早已被他吓得两股战战,见机直接逃跑了。
凯恩扭过头,脸上早已不再是那副忠诚骑士的阳光笑容。
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露佩拉没有后退,迎着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坐下。”
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稍微压过了杀戮带来的兴奋,凯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乖乖找了块没有血污的地方坐下。
可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张着嘴大口喘息着,浑身发烫,通红的双眼紧盯着露佩拉,像只兴奋过度的大型犬。
露佩拉没理会他那求主人表扬的眼神,直接拿出了从哥布林尸体上缴获的劣质伤药。
“手伸出来。”
她抓过凯恩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血肉。
“可能会有点疼,哦,忘了你这怪物好像不怕疼。”
她将药粉洒在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然后用指腹用力按揉周围的肌肉,试图帮他止血。
按照他刚才断臂都不吭声的表现,露佩拉以为他也会像块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可当她的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药粉,无擦过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却震颤了一下。
“唔……!”
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怎么了?弄疼你了?”露佩拉诧异地抬眼看他,手上加重了力度,“刚刚断胳膊都没见你吭一声,怎么现在娇气起来了?”
凯恩咬住嘴唇,从唇角挤出一句:“不是……殿下……”
“怎么了?”露佩拉放轻了力度,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料给他进行最后的包扎。
“殿下……碰到的地方……好痒……”凯恩嘴上说痒,却将手臂往露佩拉的方向送,“像有火在烧……”
露佩拉将手臂推回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发布指令:“你身上全是血,脏死了,去那边河里把自己洗干净。”
凯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远处,那边确实有条清澈的河水,看起来没有哥布林在里面尿尿。
“是,殿下。”
凯恩二话不说,立马开始脱衣服,从变形的盔甲再到里面的武装软甲。他用右手费力地解开软甲的皮质搭扣,将它扔在地上,露出了最里面那层贴身的白色亚麻衬衣。
衬衣很薄,此刻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鲜血从肩胛骨的伤口渗透出来,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蔷薇。
因为刚才的剧烈战斗,他的身体滚烫,蒸腾的热气甚至让那件湿透的衬衣冒起了一阵淡淡的白烟。
他就这么赤着脚,穿着这件比不穿还要诱人的湿衬衫,一步步走进了冰冷的溪水里。
溪水没过他的腰际,他俯下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掬起一捧水,胡乱泼在脸上,洗掉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露佩拉抱着手臂在岸边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喂,傻大个。”她没好气地喊道,“我是让你把自己洗干净,不是让你连着那件破布一起泡!那上面全是血和泥,你不脱下来是想在伤口上养蘑菇吗?”
凯恩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被水洗过的绿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似乎是在理解露佩拉的指令。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是,殿下。”
露佩拉还没反应过来,凯恩就已经正对着她,将衬衣一把褪下。那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就这么高清□□地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
不行不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脑子里有个小人在疯狂敲锣打鼓,提醒她要维持自己高雅公主的人设。
于是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一把捂住了脸。
但仅仅过了两秒,那几根原本并得紧紧的手指,就像是廉价旅馆里永远拉不紧的劣质窗帘,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视线穿过指缝,精准锁定了腹肌线条,块垒分明的肌肉在阳光下反射点点水光,显得更加诱人了。
那双紫色的眸子一寸一寸地扫过,从宽阔的肩膀到没入水中的人鱼线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嗯,不错,三角肌很饱满,背阔肌的线条也很流畅……疤痕的位置恰到好处,增加了几分破碎感……”
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我这只是在研究人体结构,毕竟最近对绘画有点兴趣。对,纯粹的艺术鉴赏。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会介意我看他的,但我作为正人君子,还是不能看得太久,就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她看着那具充满力量美的躯体,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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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其地狱的想法:有点羡慕某稣了。
好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关于他的传说。
露佩拉清了清嗓子,恢复镇定。
凯恩也已经把自己冲洗干净,从溪水里走了出来,他那件破烂的衬衣是没法穿了,只能赤着精壮的上半身。
露佩拉很大方地把自己披风解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温暖的布料带着一股野蔷薇混合冷冽金属的味道,瞬间包裹住了凯恩。这是属于露佩拉的味道,和他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水都不同。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抓几只动物。”
露佩拉没在意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只当他是冷,随口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向了密林深处。
凯恩没有上过语文课,但他听得懂指令,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接受军令一样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殿下!”
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让露佩拉的求生能力直逼贝爷,她可以轻易分辨哪些菌子吃了会躺板板,哪些浆果味道最甜,还熟练地用几根树枝和藤蔓捕到了野兔,顺带着薅了几把能当调料的香草。
几个小时后她回到原地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凯恩也艰难地单手燃起了一座篝火,驱散了黑暗。
剥了皮的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篝火前,气氛安静而温馨。
“吃吧。”露佩拉撕下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递给他。
烤兔很快就被分食干净,但还没有到平时睡觉的点。露佩拉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凯恩默默地啃完了手里的兔肉,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身边的露佩拉。
从刚才她带回一堆食物,再到处理猎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属于公主这个身份的利落感。
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公主应该在温暖的城堡里学习审阅文书和弹奏竖琴,哪怕生下来就注定要面对屠龙试炼,她也不应该在这片森林里比最精锐的斥候兵还要从容。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那颗被忠诚和命令填满的大脑,第一次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露佩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恕我冒昧,”凯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您这些野外生存的技巧,是在哪里学到的?据我所知,皇家学院的课程里,并不包含这些。”
露佩拉暗道不妙,光顾着耍帅,忘了人设了。
但她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怀念语气说道:“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小时候跟一个退役的老兵学的。你知道的,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参加屠龙试炼,陛下总担心我有什么万一,就特地找人教了我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保命技巧。”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
凯恩显然无法分辨真假,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陛下深谋远虑。”
看着他那副“原来是这样,我又学到了”的表情,露佩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傻大个,真好骗。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吹过,拂动了她的发梢和衣摆,坐在她身旁的凯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在他的认知里,公主殿下不像他这种皮糙肉厚的骑士,肯定会觉得冷。而他自己因为之前的战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一样,哪怕过了几个小时也没有冷下来。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最直接的判断。
露佩拉只感觉身边人影一动,下一秒,她就被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凯恩用他那只完好的手臂将她圈住,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自己结实的胸膛上。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个大火炉。
露佩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只听头顶传来了他那依旧平稳的语气:“殿下,小心着凉。您睡吧,我看着,哥布林来了我会处理的。”
说完,他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是怕她冻着。
露佩拉:“……”
她靠在这个坚实又滚烫的人肉暖炉上,本来觉得还挺舒服,但很快,她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好像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正隔着布料,抵着她的后腰。
7. 巨剑与干粮
“……你的剑顶到我了。”
露佩拉尝试委婉提示。
“抱歉,殿下。”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不是这把剑。”
露佩拉动了动身子,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
“抱歉,殿下。”
凯恩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在露佩拉听来匪夷所思的疑惑:“它怎么起来了,明明不是早上……”
露佩拉一言难尽。
“你爸爸没教过你吗?”
“我父亲?”凯恩挠了挠头,“他教我挥剑,教我战斗,教我忠诚,好像确实没教过这把剑怎么用……”
“……你那打法也不对,哪儿有那么不怕疼不怕死的打法?”
“疼?什么是疼?”凯恩陷入了回忆之中,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概念,“殿下给我上药时的那种感觉是疼吗?”
“……”
露佩拉决定允许他聊他的原生家庭创伤。
毕竟皇室再怎么不在乎底下人的性命,也不至于冷漠到把士兵当成这样廉价的耗材来培养,那只能是家教出了问题。
“跟我聊聊兰斯特洛家族是如何培养你的。”露佩拉端起公主的架子,开始和下级进行一对一的面谈。
“抱歉殿下,这涉及到家族的底线,哪怕是您我也无法告知。”凯恩难得拒绝她。
露佩拉没有生气,毕竟她也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秘密。她作为外来人,比他更懂身为异类的感受,并不想强行戳他的伤疤。
于是,她伸出手,并不温柔地隔着裤子在那根还没有休息的坏东西上弹了一下。
“嘶……”凯恩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样,“殿下?!”
“既然是家族秘密,那我也懒得听了。”露佩拉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避开那根伤人的剑,“但从现在开始,你的战斗由我指挥,我说停你就要停下,如果你不停,那种感觉就叫作痛。”
凯恩似懂非懂,但对王室的忠诚让他还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懂了,我的剑只为殿下而动。”
“很好。”露佩拉点了点头,开始着手解决人身安全问题,“为了让你那根不听话的佩剑冷静下来,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背诵帝国刑法全文,不背完不许睡觉。”
“……遵命。”凯恩不理解,但照做。
于是,在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溪边夜晚,浑身滚烫的骑士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开始背诵起了枯燥的法律条文。
“第一条,凡背叛皇室者,处极刑……”
“第二条,偷窃公物者,断手……”
啧,这条跳过。
“第三条,违背女性意愿发生关系者,处极刑……”
在这低沉又荒谬的背书声中,露佩拉竟然意外地感到安心,仿佛回到了高中课堂上,在这熟悉的白噪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凯恩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怀中人的呼吸正在变得绵长,可他又不敢停下,因为她说了不背完不许睡。
等到他好不容易背完刑法,露佩拉已经睡熟了,那把剑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露佩拉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因为到了那把不听话的剑苏醒的时刻。
那个坚硬又滚烫的热源,正精神抖擞地抵着她的腿根,存在感强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露佩拉无语地盯着眼前这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英俊脸庞,谁能想到,这个睡着了像天使一样的骑士,身体却诚实得像个流氓。
这把剑是不是有点太勤奋了?
露佩拉正想伸手报复这个打扰她睡觉的东西,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殿下!”
“艾斯黛拉!”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惊起林间飞鸟。
完了,抓奸的来了。
露佩拉一把推开凯恩,从他身上跳了起来,可惜已经晚了一步,凯恩身上的披风和起立的巨剑都被西里尔看到了,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笑意的路西恩和拿着罗盘的伊利安。
“……”
露佩拉知道,这是西里尔暴风雨降临的前摇。
“艾斯黛拉!”
居然还知道叫公主的名字,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气昏头,露佩拉生怕他一激动叫出她的本名。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昨晚过得非常精彩。我竟不知,帝国骑士的职责,已经拓展到为公主暖床了吗?”西里尔说话一如既往的委婉。
凯恩听出了他话里的尖锐,立刻站到露佩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并单膝下跪:“我只是在履行护卫的职责,以免殿下受凉。”
即使他跪下的动作很快,但他刚才起身那一瞬间的雄伟景象,显然没有逃过在场另外三个男人的眼睛。
西里尔垂下眼帘,视线扫过凯恩被披风遮掩的下半身。
“职责?”
他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佩剑比你本人更急着向公主致敬啊,兰斯特洛家的骑士。”西里尔“带着这种凶器贴身履职,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昨晚没有误伤了我的好妹妹?”
凯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哪怕是再迟钝的木头,也听懂了这这种露骨的羞辱。他张了张嘴,羞愤得说不出话来:“我……那是……”
“哎呀,殿下别这么严厉嘛。”
路西恩适时地插嘴,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年轻人嘛,早晨精力旺盛是好事。这说明凯恩骑士身体素质过硬,不仅能抗怪,关键时刻还能……咳,不论是哪种战斗都能坚持很久呢。”
伊利安则是厌恶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边的空气都有毒。
连这种低级的生理冲动都控制不住的野兽,也配称之为骑士?简直是有辱斯文。还有那边那位公主,难怪这么多年不敢露面,竟然是这种货色。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写的。
面对这三个男人的嘲讽和鄙夷,跪在地上的凯恩只能攥着披风的边缘,低头紧盯自己的靴尖。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露佩拉,终于做出了她的表态。
“咕噜噜噜——”
她的肚子适时地响了。
“我饿了,谁有吃的。”
空气里涌动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刻变为了无言以对,所有人将目光从凯恩的巨剑转移到露佩拉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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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则正盯着路西恩。
这个人兜里跟杂货铺似的,肯定有吃的。
西里尔揉着眉心转过身,似乎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这几天的礼仪课全白教了。
亏他为她担惊受怕找了一晚,结果她在这儿抱着刚认识的男人睡觉。
伊利安脸上的不屑变为了震惊,然后又切回了更深的不屑。
这个女人不仅不知廉耻,还毫无礼仪可言。
而凯恩在看昨天剩下的烤兔骨架。
早知道昨晚少吃一点了,或者出去帮她多猎一只兔子也好。
路西恩跟她认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她的厚颜无耻,平静地从储物袋拿出干粮:“是我的疏忽,殿下,先用这个垫垫肚子。”
露佩拉毫不见外地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虽然味道像锯末一样,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吃饱了吗?”
西里尔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像个正在带操心孩子的家长。
露佩拉点了点头,顺手把剩下的一半干粮扔给了旁边还在盯着骨架发呆的凯恩。
“接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凯恩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手里还沾着一点她牙印的干粮,耳根又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殿下”,然后像狗抱着骨头一样啃了起来。
这一幕让旁边的伊利安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
“既然闹剧结束了,”西里尔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皇室威仪,“那就收拾一下出发吧,这里离最近的落日镇还有半天的路程。”
他扫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凯恩,眉头微皱,看向路西恩:“给他找件衣服,皇家的骑士光着身子到处跑,成何体统。”
“遵命。”路西恩笑眯眯地从他那百宝箱一样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备用的牧师长袍扔给凯恩,“虽然款式素了点,但总比让公主殿下一直盯着你的肌肉看要好,对吧?”
凯恩默默地套上那件略显紧身的灰袍,但他并没有把露佩拉的披风还在给她,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它叠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走吧。”
西里尔自然地走到露佩拉身边,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臂,示意她挽住自己。
“接下来的路跟紧我,我可不想再满森林地去找一只乱跑的猴子了。”
露佩拉感觉自己像个被刑警押向刑场的犯人,但西里尔这位刑警十分体贴,途中一直自然地调整步速,并用闲聊将其他人插话的机会堵死。
在这种举步维艰的窒息氛围里,落日镇那标志性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作为帝国最炙手可热的王子,西里尔在花钱这方面从不手软。
“是要把这层楼包下来吗?皇兄。”
露佩拉看着西里尔直接甩给旅店老板一袋足以买下半个店的金币,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顶级有钱人该死的钞能力。
“为了安全起见,清场是必要的。”西里尔微笑着接过老板颤颤巍巍递来的钥匙,“而且,我也希望你能有个安静的环境休息,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三个男人。
“有些人太吵了。”
8. 披风与罗盘
露佩拉不出意外地分到了最豪华的套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天呐,这才是公主该过的日子。”
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正想把自己摔进大床狠狠滚几圈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哥布林味和泥巴味。
露佩拉拿起床头的金铃摇了摇,旅店的侍女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精油。
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和臭味都被逼出来之后,露佩拉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真丝睡裙,丝滑的布料像水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款式极为保守,除了手脚以外一点皮肤不露,大概率是西里尔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露佩拉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盘算着拿到屠龙的佣金之后该怎么挥霍。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不急不缓,节奏优雅得如同某种暗号,一听就知道是谁。
露佩拉把毛巾往旁边一扔。
得,债主上门了。
“门没锁。”她懒洋洋地喊道,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进来吧,皇兄。”
西里尔推门走了进来,一头银色长发被随意束在身后,比起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他像个查寝的班主任一样,先扫视了一眼房间内的环境,再看了一眼露佩拉身上裹得像修女一样的睡裙,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件衣服很合身,以后见那几个男人的时候,也要记得这么穿。”
露佩拉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茬:“这么晚过来,不会是为了检查我的着装吧?二号雇主大人。”
西里尔优雅地拉开这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来确认一下那件东西的状况。”他压低了声音,冰蓝色的双瞳倒映出露佩拉歪七扭八的坐姿,“你把苍穹之眼藏在哪了?这一路上意外太多,放在你身上真的安全吗?”
露佩拉嚼葡萄的动作一顿。
藏?早被我当零食吞了。
但既然艾斯黛拉没告诉他真相,那她也懒得说。
她咽下葡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放心吧,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人能拿得出来。”
西里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想了想她作为赏金猎人的专业程度,他决定暂时相信她。
“最好是这样,万一被教廷或者法师协会发现了……”
“那我们都会完蛋。”露佩拉接过了话茬,笑眯眯地摊开手,“所以啊,为了保住你的王室身份和我的这颗脑袋,你也得多给我点精神损失费吧?听说落日镇的特产是又大又亮的红宝石……”
西里尔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桌上,直接打断了她的勒索。
他站起身,显然是被她这种三句话不离要钱的嘴脸给气到了。
“钱给你,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看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早点睡,明天如果让我看到你有黑眼圈,我就扣你的佣金。”
“好的,皇兄。”露佩拉乖巧挥手,送别了这位班主任。
西里尔前脚刚走,沉甸甸的钱袋还在桌子上散发着金迷纸醉的光芒。
露佩拉正准备数钱,突然听到从露天阳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大型猫科动物落地。
“谁?!”
她警觉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殿下,是我。”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厚重的落地窗帘后面传出来。
窗帘被一只缠着绷带的大手掀开,凯恩那高大的身影笨拙地挤了进来。
这里可是三楼,不知道他是怎么单手爬上来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头金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在外面疯跑完的金毛,身上还带着草屑和露水。
他手里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散发着一股魔法清洁后的气息。
“你怎么不走正门。”露佩拉丢下水果刀,又躺回了床上。
那件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缩,露出了一截小腿。
“刚刚王子殿下在门口……”
凯恩不敢看她,只能低头死死盯着地摊上的花纹。
“殿下,您的披风……”凯恩单膝下跪,将披风献给露佩拉,“这是我请那位法师帮忙清洁过的。”
“你让伊利安给我洗衣服?”她接过披风,差点笑出声,“他没用火球术轰你?”
“他一开始不同意。”凯恩老实地回答,“但我把剑拔出来后,他就同意了……”
干得漂亮。
露佩拉随手将披风丢在一边,继续伸手拿葡萄吃。凯恩却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他将披风一把抖开,紧紧裹住她。
“殿下……夜里凉,别冻着。”
凯恩说完这话就匆匆行了个礼,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这小伙子四肢可真发达。
露佩拉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边吃葡萄边吐葡萄皮。
经历了西里尔的盘问和凯恩的送衣服务,她已经累得像参加了一整天公司的团建。她将剩下的葡萄收进柜子,走到桌边,准备吹熄蜡烛,彻底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烛台的那一瞬间,房门竟然又一次被敲响了。
露佩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翻了个比刚才面对西里尔时更大的白眼,看着那扇仿佛永远锁不上的房门,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今晚这是要把整个队伍的人都轮流面试一遍吗?!
这就是不会带团队只能累到死。
还没等她应答,门外那人就自然而然地推门进来了。
果然是老狐狸路西恩。
“殿下,又到了每月例行的身体检查时间了。”
露佩拉一拍脑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知道了,大医生。”
这回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既然是例行检查,那就没什么好扭捏的,反正这条命都是他吊着的。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极不稳定的魔力容器,魔力用多了就需要补魔,补的魔力太多了就会过载,需要路西恩来替她处理掉多余的魔力。
简单来说就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这几年在他面前脱过的次数恨不得比洗澡还多,她早就脱敏了。
露佩拉随手将那条被西里尔寄予厚望的真丝睡裙从肩膀上褪了下来,连同凯恩刚才精心裹好的披风一起,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床上。
如果是普通男人,此刻大概早就移开视线或者血脉偾张了。但路西恩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仔细扫视过她的每一寸皮肤,寻找着那些可能因为能量暴走而产生的细微紫痕。
“转身。”他简短地命令道。
露佩拉听话地转过去,双手抱胸,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搞快点,有点冷。上次不仅吃了个眼球,还顺便啃了个高阶魔核,我觉得肚子里现在跟开了锅一样。”
“确实,面加多了。”
路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像往常一样带上手套,开始按照惯例先行检查她的脊椎。通常这个过程很快,但这回,露佩拉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慢了。
那根手指不像是在检查,反而像是在描摹。它沿着她的尾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游走,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喂,路西恩,你在磨蹭什么?”露佩拉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没好吗?”
路西恩的动作停住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回手,也没有回答。
在露佩拉疑惑的注视下,他慢慢举起那只手,牙齿咬住雪白手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它拽了下来,露出了苍白的手指。
“这次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轻声说着,那双赤红的眸子在月光下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光。
下一秒,那只冰冷刺骨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发烫的后背。
触及的那一瞬间,露佩拉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这位患者。”
路西恩低笑着,指腹在她的肩胛骨上摩挲着。
“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如果不让我用这种方式直接引导能量的话,你会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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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掉整个旅馆的。”
“我现在要把你体内乱窜的那些魔力,通过脊椎强行压回你的魔力回路里。如果不小心偏了一寸,你下半辈子可能就得瘫在床上找人伺候了。”
听到这话,露佩拉原本想要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那你手稳点,庸医。”
她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身体却放松了下来,甚至主动将后背挺直,把自己最脆弱的脊背完全毫无防备地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关头下建立起来的,让路西恩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默默顺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向下按压。
并没有触碰任何不应该触碰的部位,仅仅是指尖在皮肤上的游走和按压。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阴冷但柔和的力量钻进了露佩拉的身体,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体内那些像沸水一样躁动的能量强行抚平、归位。
奇异的酸麻感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像是被积压的痛楚瞬间释放后的快感,混杂着他手指带来的寒意,让露佩拉几乎有些站不住。
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微微后仰,后背无意间贴上了路西恩被长袍包裹着的胸膛。
路西恩没有推开她。
他一手捏着她的后颈,固定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完成了最后一次能量疏导。
露佩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刚才那种随时要爆炸的肿胀感彻底消失无踪。
“谢了。”
她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声音里带着治疗后的慵懒沙哑。
“虽然过程很难受,但你的技术确实没退步。”
路西恩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地靠着自己的女人。
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轻易地咬断她的脖子,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但他只是静静地停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白手套,重新戴上。
“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一贯的礼貌和疏离。
“毕竟,您是我最珍贵的样本。在您彻底报废之前,我可是会负责到底的。”
留下这句听不出是承诺还是诅咒的话,路西恩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再次合上,露佩拉彻底瘫倒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
终于……终于清净了。
幸好那个阴阳怪气的死法师伊利安没来凑热闹,不然今晚真的别想睡了。
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露佩拉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但她并不知道,她的幸福是建立在那位天才法师的痛苦之上的。
就在与她卧室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漆黑一片,而是亮如白昼。无数个淡蓝色的魔法符文漂浮在空中,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这位高傲的皇家首席法师此刻正披头散发,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中紧握着那个做工精密的追踪罗盘。
不对,昨晚找公主的时候明明很顺利来着,这罗盘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他已经在房间里转了一整晚了。
“不对……逻辑不对……这不可能……”
他嘴里碎碎念着,死死盯着罗盘上的指针。
无论他走到房间的哪个角落,无论他怎么调整魔法频率,那根用九阶魔核制作的指针,都坚定不移地指着那面墙,也就是隔壁那位“无辜”的公主殿下。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怎么会坏成这样?”
“明明前两天找那个公主都很顺利来着。”
“难道那个女骗子掌握了空间折叠魔法?或者是高阶隐身术?”
“还是因为那天公主把她的气息蹭掉了?”
“呵,狡猾的女人。以为这种把干扰粉末蹭在手帕上的小把戏,就能骗过大法师的眼睛?”
带着对学术真理的执着和对女骗子的怨念,折腾了一整晚的大法师终于握着手帕和罗盘,一头栽倒在书堆里,沉沉睡去。
全然不知他苦苦寻找的人,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做着数钱的美梦。
9. 马车与点心
对于露佩拉来说,美好的早晨通常开始于两个条件:一是睡到自然醒,二是账单有人付。
在落日镇的这个早晨,这两个条件都得到了满足。
她伸着懒腰,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全镇最昂贵的旅店大门。当她看到停在门口的那辆庞然大物时,伸懒腰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停在她的眼前。
沉闷的哑光黑色木板厚实得吓人,没有丝毫修饰,在这阳光明媚的早晨显得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兄,”露佩拉转头看向正站在马车旁整理手套的西里尔,“我们这是去屠龙,还是去押送重刑犯?这车看着简直像个移动的铁牢。”
虽然嘴上吐槽着,但出于赏金猎人的本能,她还是走上前,试探性地把手贴在了车厢壁上。
指尖触碰到木板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阻滞感顺着皮肤传来。她体内的魔力流动仿佛遇到了一堵厚重的墙,瞬间变得迟缓起来。
“这是黑铁木?”她有些惊讶地回头。
“眼光不错。”
西里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既然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可不想呆在能被哥布林一个炼金瓶干扰的车里。这辆车水火不侵,隔绝魔力。光是这几块木板的造价,就足够买下你昨晚住的那家旅店十次。”
一旁的伊利安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罗盘,顶着黑眼圈看了露佩拉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不仅是黑铁木,我还在车身刻录了三重静默结界和物理反弹,除非是那头恶龙来喷火,不然没有任何人能攻破它。”
说到这里,法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普通人只会觉得这木头沉重,只有对魔力流动极其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它的特性。殿下……您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露佩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暴露了太多专业知识。
她立刻把手收回来,换上一副鉴赏艺术品的表情,夸张地感叹道:“哎呀,我姑且为了屠龙试炼学过法术,而且这木头摸起来感觉手感很贵。不愧是皇兄,选马车都这么有品味……”
这么有品味的木材要是能抠几块下来卖就好了。
露佩拉开始在心里换算一块黑铁木能买几瓶抑制剂。
西里尔冷哼一声,不想理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率先踩着脚踏上了车。
“上车,别让你的废话耽误了行程。”
西里尔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露佩拉坐在他身边。
露佩拉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在了离他一人远的地方,因为这里离小桌子近,等会儿可以吃东西。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为了点吃的“六亲不认”的德行,轻轻叹了口气。他并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看问题儿童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身旁的空位。
“我是会吃人吗?躲那么远。”
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的警告:“坐回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见露佩拉还在装傻充愣地盯着桌上的点心,西里尔无奈之下摇了摇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想要去够露佩拉的衣袖,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像拎猫一样拎回自己身边。
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两人中间。
“哎呀,抱歉抱歉,借过一下。”
路西恩带着一脸无辜的笑容,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地插了进来。他那宽大的牧师袍袖摆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刚好挡住了西里尔伸出的手。
西里尔看着那扫过来的衣摆,有些嫌恶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一秒钟里,路西恩已经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露佩拉和西里尔中间的空位上,彻底堵死了她被拽过去的可能性。
“呼……外面的风还真是有点大呢。”
牧师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头,对着西里尔露出了一个圣洁的微笑:“殿下,您刚才想拿什么东西吗?需要我代劳吗?”
西里尔看了眼露佩拉,她已经开始吃桌上的蜂蜜烤杏仁了,全然没有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西里尔只能默默收回手。
还没等西里尔发作,车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紧接着上来的是伊利安。
这位大法师只是用挑剔的眼光扫视了一圈,最后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垫在身下,一脸冷漠地坐在了车门旁的位置上,和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最后轮到凯恩。
这位高大的骑士本来已经翻身上马,正准备去队伍最前面开路。
“凯恩,下来。”
露佩拉咽下嘴里的杏仁,透过车窗冲他招了招手:“上车坐。”
凯恩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隔着窗户恭敬地低头:“殿下,属下骑马警戒就好,车里太……”
“你上次替我挡的那一下,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吧?”
露佩拉打断了他,她语气虽然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外面风大,进来养着,万一你打起架来听不见我喊停怎么办?”
凯恩愣了一下。
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一只被主人突然摸了脑袋的大金毛,身后的隐形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是!多谢殿下关心!”
他立刻跳下马,动作利索得甚至带了点急切,抱着重剑喜滋滋地钻进了车厢,乖乖地坐在了伊利安对面的位置。
车门关上。
西里尔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红茶杯的把手,发出一声冷哼:“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怎么,我的马车现在成收容所了?”
“皇兄放心,”露佩拉笑嘻嘻地往嘴里丢了一颗杏仁,一脸精打细算的模样:“我这是在替你省医药费呢,万一他吹风发烧了,还得花钱买药,还得找人照顾,多不划算。”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凯恩,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真遇到危险,满血的骑士肯定比残血的能打,对吧?”
“是!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凯恩用力点了点头,那种被主人需要的快乐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如果这时候露佩拉给他扔个球,他估计能立刻冲出去叼回来。
看着这副主慈臣孝的画面,西里尔移开了视线。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坐在角落里的伊利安一直在摆弄他手里那个坏掉的魔法罗盘,他一遍遍地擦拭着指针,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一种名为“我心情很差谁也别惹我”的低气压。
“哎呀,大法师阁下。”坐在中间的路西恩突然开口了。
他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旁边浑身低气压的伊利安,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并不贴心的关切:“您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呢。怎么,昨晚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抓住那只小老鼠吗?看来对方很难缠啊。”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伊利安的雷点。
“如果你所谓的难缠是指卑鄙、无耻和下三滥的话。”
“那她确实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罪犯。”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魔法的优雅,她竟然用……”
伊利安似乎气得想拍桌子,但看了看这狭窄的空间,只能恨恨地捏紧了罗盘:“她竟然用纯物理手段暴力拆解了我的追踪核心,亏我教了她那么多法术,这种野蛮人简直就是魔法界的耻辱。”
“野蛮!粗俗!”
伊利安指着脚下坚固的车厢地板说道:“就像这辆车,虽然有最高级的魔力防御,但对那个女人来说根本没用。她根本不会去解法阵,她只会用那种粗鲁的物理手段,比如直接找个缝隙把地板撬开。”
露佩拉正把一颗杏仁塞进嘴里,而在桌子底下,她那只不安分的长筒靴尖,此刻正精准地卡在地板接缝的一颗铆钉上,并且已经试探性地往下压了压,试图测试这块名为黑铁木的昂贵木材到底有多硬。
听到伊利安的话,她的脚趾僵住了。
糟糕,职业习惯。
露佩拉面不改色地地把脚尖从那颗松动的铆钉上收了回来,然后端正坐姿,把脚藏进了裙摆深处。
“太可怕了。”
她一脸真诚地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野蛮人的谴责:“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这可是黑铁木啊,谁会那么无聊去撬地板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心老娘今晚就给你下泻药。
露佩拉用力嚼碎嘴里的杏仁,以此泄愤。
很快,那一小碟蜂蜜杏仁就被她的愤怒消灭得干干净净。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还在伊利安的法师袍上巡梭,似乎在寻找下泻药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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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吃够?”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随手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食盒,一股浓郁的黄油奶香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车厢里。
“帝都刚送来的千层酥。”
他用银夹子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点心,放在了露佩拉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虽然平淡,但动作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纵容。
露佩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管什么法师泻药了,抓起那块千层酥就往嘴里送。
这种点心好吃是好吃,但是掉渣特别严重。
尤其是当露佩拉为了发泄情绪而大口咀嚼的时候,那细碎的酥皮渣子简直像下雪一样四处飞溅。
车厢空间本来就小,加上马车的一个轻微颠簸。几片细小又油腻的酥皮碎屑,就这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飘落在了伊利安每天晚上都会用法术清洗的黑色法师袍上。
伊利安正在擦拭罗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那几点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油渍,想了想皇室的地位和西里尔许诺的共享吞金蔷薇相关情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露佩拉此刻吃得正美,完全没有注意到法师的表情,还顺手喂了旁边的大狗狗一块,主仆两人吃得其乐融融。
特地给她买的点心,结果她转手就喂给一个看门的。
西里尔气不过,也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虽然他平时对甜食极为不屑。
他的动作极为轻盈优雅,一点碎屑都没有掉,可露佩拉和凯恩的掉渣量已经达到了伊利安无法容忍的程度。
这届屠龙小队的选拔标准是找饭桶吗?
这就是未来掌管国家的皇帝吗?
伊利安袖中手指微动,施放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微风术,将碎屑吹回凯恩的方向,顺带着隐蔽地报复一下露佩拉。
一直静默不语的路西恩察觉到了细微的魔力波动,紧随其后施放了同样的法术。
光吹一个人多没意思,雨露均沾一下多好。
风向瞬间变动,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一番,最终裹挟着一团碎屑向西里尔飞去。
此时西里尔正在端着红茶杯准备喝茶,突然察觉到空气的波动,随意抬手用手中的骨瓷茶托在面前轻轻一挡。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挥去一只烦人的苍蝇。那团碎屑遇到茶托便失去了动力,纷纷扬扬洒落。
不幸的是,西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袍,领口和袖口是繁复的淡金色蕾丝荷叶边,在阳光下会折射出金色的光泽,不刺眼,但足够吸引目光。
而他引以为傲的衣品此刻成了负累,那些蕾丝褶皱完美地接住了所有下落的碎屑和糖粉,没有一点遗漏。
西里尔维持着举着茶托的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手。
随着他的动作,袖口层层叠叠的荷叶边里抖落出一阵粉尘,簌簌地掉在地毯上。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些卡在昂贵蕾丝里根本拍不掉的糖霜。
“看来你们的精力都很旺盛,旺盛到需要在我的马车里练魔法。”
西里尔将手中的红茶杯放在桌上,他的素养让茶杯在磕碰桌面时没有发出巨大声响,但那一声清脆的轻响依然让车里其他人心脏颤动了一下。
“这件衣服的清洗费或许不贵,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指着车门,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从现在开始,再让我看到一点魔法波动,或者听到一点噪音,你们统统给我滚下去骑马。”
甚至连想装无辜的露佩拉也没放过。
他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包括你,艾斯黛拉。要是再跟着他们胡闹,我就把你扔下去走路。”
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威慑下,车厢内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宁。
伊利安黑着脸用清洁术处理掉了空气中的糖粉,顺便帮西里尔清理了衣服,路西恩则一脸无辜地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露佩拉虽然因为点心没吃完感到有点遗憾,但看到两个搞事精被训,也就缩在角落不说话了。
西里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
“出了落日镇就是无人区了。这辆车虽然防御性能顶尖,没有任何外力能攻破它,但我不想因为你们这群蠢货的内讧,测试它的极限。”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路边的碎石,向着远方的灰石村驶去。
10. 杀手与家人
不知是因为白日的喧闹,还是因为过重的木材拖慢了车速,傍晚时分一行人并未如愿抵达灰石村,只能在森林里找块空地扎营。
露佩拉主动提出担任前半夜的守夜人,因为前一晚在旅馆睡得太饱了,她预感今晚不会是一个早睡的夜晚。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她昏昏欲睡时传来了一阵微响,转瞬即逝,几乎被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盖住,却被她精准捕捉到。
露佩拉立刻清醒过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渺小背影。
路西恩半夜溜出去干什么?
露佩拉环视了一圈营地,决定叫醒伊利安替她看守营地。
因为西里尔肯定说什么都要跟着她一起出去,凯恩伤还没好全,伊利安是最适合当这个倒霉蛋的人。
“醒醒,”露佩拉掀开伊利安的帐篷,“路西恩失踪了,我去看看,你起来帮我守会儿营地。”
怀民亦未寝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伊利安的五官皱得像个纸团,很明显睡得正香的时刻被打扰了。露佩拉顿觉畅快,谁让这家伙以前老催她早睡早起。
暗爽了一秒之后,露佩拉循着那个白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白影消失得极快,已经不见踪影,她只能推断大概的方向。所幸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阵说话声,其中还有路西恩的声音。
他说:“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以为躲在这种地方,就能逃避你的血统?”
哇偶,听起来像豪门大戏,难不成这个天天找她讨债的牧师其实是富家少爷?她还以为这人天煞孤星呢。
露佩拉悄悄扒开树枝,只见路西恩被绑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是死了一星期,虽然他平时就白得像死了几天。路西恩眉关紧锁,低垂着头,没了平时那副优雅随性的姿态。
看着不像是富家少爷,也不像演练特殊爱好,是真的要死了。
露佩拉还没看清路西恩对面的人是谁,一只手就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好快的速度。
在露佩拉惊诧的时刻,那人已将她高高举起,黑色兜帽下一双橙汁糖果般的眼瞳装满好奇,仔细打量着她。
“这就是你不愿意回家的原因?居然还有王族血统,你在给王族当狗?”黑衣人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将露佩拉举到路西恩面前,全然不顾手里的人已经被他掐得快要翻白眼,“我要是杀了她,你就没有借口不回家了吧?”
“如果你死了,我倒是可能回去踹几脚尸体。”路西恩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是没有任何惧怕。
露佩拉一直觉得路西恩平时就弱不禁风的,只能给队友上点buff,不指望他这个时候能做点什么,还是趁着他吸引敌人注意力想办法自救吧。
露佩拉全身发力,一个无影腿踢向黑衣人的要害,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小腿。
可露佩拉醉翁之意不在酒,手心的袖剑才是她真正的招数。她以被握住的腿为支点,右手爆发出惊人力度,直捣对方眼珠,完全不像是受制于人的速度。
原本是必杀的一击,但对方的身影快到模糊,锋刃堪堪擦过他眉间,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赤痕。
虽然露佩拉一击不中,但黑衣人也被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不等黑衣人站稳身形,她的左手已然催动了后招。
一道闪电在两人间爆开,黑衣人被迫闪现至三米开外。
“骨头倒是比一般人类硬点,你小子眼光还可以。”
黑衣人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但露佩拉知道他还没有离开,因为她能闻到血腥味。无数猩红血丝正在显现,以她为中心延伸、缠绕,想要将她裹成蚕蛹。
露佩拉抽出腰间匕首,丢向空中,低声吟诵咒语,试图复制几十柄幻影刀刃割断血丝,但她只念出来几个音就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不是黑衣人,而是凯恩。
宽阔的身体像盾牌一样盖住她,替她挡下了所有落下的血丝,匕首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殿下,为什么不叫我?”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露佩拉几乎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流至腰间,又蜿蜒爬向她的大腿,顺序和情人间的爱抚如出一辙。
“是因为我受伤了,不好用了吗?”凯恩一手揽住露佩拉的肩膀,贴在她耳畔发问,另一只手则抓住后背血丝,不顾手心被割伤的疼痛,强行扯下所有桎梏。
“啧。”黑衣人咋舌,他喜欢听人被折磨的惨叫,不喜欢这种打碎骨头都一声不吭的犟种,“哪儿来的疯狗。”
虐杀一块不会叫的死肉,对于他来说毫无美感。
黑衣人现出身形,但快得只剩残影,他的目标是那个银发女人,光是想象路西恩绝望的哭声他就兴奋得不得了。
露佩拉察觉到杀气,一把推开凯恩,以袖剑接下黑衣人全力一击,生生被击退半步。黑衣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空气中,下一秒,死亡的寒意直逼她后颈。
再不出手,她真的要因为他而死。
路西恩眼中迸发出赤红的光,獠牙也亮了出来,尖锐的指甲即将割开绳索。可千钧一发时,凯恩却抢先一步伸出手臂,再次以血肉之躯替露佩拉挡下了攻击。不仅如此,他甚至反手握住黑衣人的刀刃,哪怕刀刃已经卡进骨头也不放手。
哪儿来的疯子,再打下去真的要死人了,必须尽快终结这场战斗。
露佩拉暗暗想着,趁黑衣人被凯恩牵制的短暂时刻,将袖剑捅进了黑衣人腹部。黑衣人闷哼一声,忍着被两人夹击的伤痛,一掌劈向露佩拉头顶。
“艾斯黛拉!”
一道银白色的光伴随着声音赶到,还带着细碎的星光,降临在黑衣人手臂上,打断了他的攻击。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火球,瞄准了黑衣人的后背,但却被他逃开了。
“路西恩,你现在就和这些低贱的人为伍?母亲会以你为耻的。”
黑衣人嗤笑一声,化作一阵黑烟而去。
露佩拉想追,但凯恩身上的血腥味拦住了她,她抬手接住摇摇欲坠的凯恩,扭头向西里尔和伊利安说:“去把路西恩放下来。”
西里尔本来想发火,几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要不是伊利安叫醒他出来找人,这趟屠龙之旅今晚就要中道崩殂了。
“有什么火气回去再发,”露佩拉坐在地上,让凯恩趴在她大腿上,“先把路西恩放下来,看看他伤势怎么样。”
露佩拉掏出常备的伤药,开始给凯恩的背后做简单的伤口处理,不再看西里尔。
残留的血丝像异虫一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跳跃,看得她频频皱眉,比以前看见广式双马尾还恶心,不敢想这虫要是在她身体里会有多痛苦。
西里尔知道露佩拉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再听他说话了,只能和伊利安一起去给路西恩松绑。
此时路西恩已经变回那副柔弱的模样,獠牙和指甲都缩了回去,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刚才的样子。
“路西恩,你还有力气替他诊治吗?”露佩拉抬头看向路西恩,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笑容一如往常。
“无妨,殿下。”
路西恩正准备从露佩拉手中接过濒临昏迷的骑士,却不想凯恩开始挣扎了起来:“殿下……不要丢下我……”
“什么?”露佩拉俯下身,凑到凯恩嘴边。
“殿下……是属下失职,没有带武器……父亲……请不要丢下我……我还能……”
啥原生家庭给孩子逼成这样。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接受治疗,等你治好了再来找我。”露佩拉将手帕塞进凯恩嘴里,不让他再说下去,然后将他移交给了路西恩。
浓烈的血腥味骤然靠近,让路西恩瞳孔收缩,但好在夜色弥漫,无人能见。圣光从他手中亮起,映亮露佩拉和凯恩一身鲜血。
“还请各位背过身去。”
露佩拉早就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要求,老老实实背过身去,西里尔却发出了质疑:“我从未听说,教会牧师替人诊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凯恩伤口有剧毒,普通疗愈术无法治疗,只能动用一些比较特殊的高阶净化术。”话音刚落,路西恩手中光芒暴涨。
“不想当个瞎眼王子的话就老老实实转过身。”露佩拉一手拉过西里尔,一手扯着伊利安,“还有你也是。”
为什么这个可疑牧师说什么她都信?
西里尔面露不悦,但还是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却没有想过这个女人的可疑程度并不比牧师低。
三人一转身,路西恩便亮出了獠牙,但并不是咬向凯恩,而是咬破自己的手掌边缘。
点点暗黑血液滴入凯恩背后的伤口,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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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动的血丝像是被灼烧了一样,嘶嘶作响,化作不祥的黑烟袅袅升空。
血丝散尽,凯恩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路西恩知道不能再滴血了,伤口好得过快反而引人怀疑。
“好了……”路西恩的虚弱并不是装的,“带他回营地休息吧。”
天蒙蒙亮时,一行人才把伤员放进帐篷,西里尔担任起了寝管训人的职责:“解释清楚今晚的事情经过。”
路西恩率先开口:“很抱歉我的家族事务影响了大家,公主殿下和骑士大人只是为了救我才参与进来的,还望殿下责罚我一人。”
“可我记得你的履历上写的是父母双亡。”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履历都经过西里尔的审查,他记得所有人的信息,除了露佩拉这个boss直聘的关系户。
“我已经和家族断绝关系很多年了,并且过程不太光彩,所以没有在履历上写明。最近家族内部有些不稳,波及范围较广,但是我可以保证屠龙任务完成前,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如何保证?”西里尔冷笑一声,仔细打量着路西恩,路西恩低垂着眼,让他看不清神色,“一个隐瞒身世还引来杀手的骗子,叫我如何相信你的保证。”
“殿下息怒,我的命不足挂齿。”路西恩看了一眼凯恩所在的帐篷,“但刚刚那个刺客的刀上涂了家族特制的毒素,除了我,没人能在天亮前把他治好。”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诚恳得挑不出错处:“请允许我先治好他,至少别让我个人的过失牵连到无辜的队友。等凯恩阁下痊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西里尔的手指敲打着剑柄,明显在衡量利弊。
“留着他吧。”露佩拉出声打破僵局。
“你这么信他?”西里尔目光里的审视转移到露佩拉身上。
“我信他的医术,毕竟我这条命也需要他来维护。”露佩拉掀开衣袖,皮肤下的紫色血管隐隐浮现,“而且后续路途离不开医师疗伤,殿下也很清楚。”
当初逃亡时西里尔也见过她喝抑制剂,知道她的身体状况需要时常吃药,却没想到这药就是路西恩提供的,而路西恩也主动请求加入屠龙队伍,其中有几分缘由是她?
看来两人之间的关联比他预想的更密切。
察觉到西里尔眼色晦暗,露佩拉语气一转:“不过,我也很好奇路西恩的出身,族人身手如此不俗,想必也是什么神秘贵族吧?”
求他随便编点什么家族秘史把西里尔糊弄过去吧。
露佩拉朝路西恩使了个眼色,路西恩会意,假装做出激烈的心理斗争,苦笑着开口:“其实我真正的姓氏是蒙特罗斯……”
“蒙特罗斯……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西境一个没落百年的姓氏,竟然还有后裔存活?”
“殿下博闻强识,但蒙特罗斯实际上并未没落,而是痴迷于研究禁忌药剂,企图通过药物强化身体,甚至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西里尔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世界各式魔法秘药层出不穷,目前还没有人能做到起死回生,因为这违背了世间最基本的规律。但正因如此,追求此道的人反而更多。
路西恩继续说道:“他们把族人当成实验品,把优胜劣汰当成家训。我不想成为那种怪物,也不想成为制造怪物的凶手,所以我逃了。刚才那个人是我曾经的兄长,也是家族派来清理门户的。那种毒,就是家族引以为傲的杰作。”
这番话半真半假。
强化人体、死而复生、怪物……这些其实都是在隐喻吸血鬼的转化和永生,但在西里尔和露佩拉听来,这就是一个邪恶炼金术士家族的故事。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说明了路西恩为什么善于用药,以及为什么会引来追杀。
若是能让蒙特罗斯家族为他所用,倒不失为一个机会。
“我不关心蒙特罗斯家族如何处理叛徒,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威胁到艾斯黛拉的性命,你也清楚王室清理叛徒的手段,一定比你的家族更赏心悦目。”
西里尔掀开帐篷帘子离去,外面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熄了半盏油灯。
露佩拉立刻跳到路西恩身边,语气中难掩打探八卦的兴奋:“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路西恩回以微笑:“猜猜你平时喝的药是用什么做的?”
11. 土豆与臊子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逐渐剥落,变成了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中夹杂着粗粝的沙尘,打在马车漆黑的外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意味着一行人已经开始靠近冰原边缘,再走上几天就要进入寒风肆虐的地段了。
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停下。
“……这就是你说的补给点?”
西里尔推开车门,那双包裹在昂贵小羊皮靴子里的脚在半空中悬停了整整三秒,仿佛在寻找一块稍微干净一点的落脚地,但最终还是犹豫着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颇有步入刑场的架势。
他抬起头,用那双挑剔的浅蓝色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聚落。
这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村庄。
十几座由粗糙的灰色石头和烂泥堆砌而成的低矮房屋,像是一群瑟缩在寒风中的乞丐,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村口没有路牌,只有一棵已经枯死多年的歪脖子树,树下拴着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朽木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臭气息,在他看来这就是贫穷和衰败的味道。
“如果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西里尔转过身,看着刚跳下车的露佩拉,声音冷得像这荒原上的晚风,“那么恭喜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宁愿回车里坐着,也不会踏进这种猪圈半步。”
露佩拉对此人的矫情早已免疫。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缝隙中窥探的恐惧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响声,听起来一舌头就能舔干净。
“那殿下您就准备喝西北风吧,这里的风沙管饱,还不要钱。”
她把水囊挂回去,语气轻松地向着枯藤老树瘦狗走去:“我出发前就看过地图了,方圆五十里内只有这一个活人聚居地,帝都那边也送不过来补给了,如果你不想今晚渴得去舔车窗上的露水,最好还是跟上来。”
瘦狗只是费力地抬起眼皮,在露佩拉靠近时,那条几乎只剩骨头的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弱声响。
露佩拉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手指极其自然地摸向腰间,指尖一弹,一块刚才在车上没吃完的肉脯精准地掉在了那只狗的鼻子底下。
瘦狗立刻低头叼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勤快了。
可当西里尔和伊利安靠近时,那只狗却突然紧绷了身体,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西里尔停下脚步,看着那只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畜生:“这东西居然还懂得看人下菜碟?它甚至没对你叫一声。”
“大概是因为畜生的直觉总是比人更敏锐。”
露佩拉连头都没回:“它知道我身上有吃的,而你身上只有那种虚伪的香水味。”
她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试图掩盖那只狗对她本能的亲近,因为她以前出任务来过这里。虽然换了张脸,没人认得出来,但是狗能闻出来。
西里尔冷哼一声,并没有深究。在他眼里,这种流浪狗确实不值得浪费精力。
伊利安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颗被狗吞掉的肉脯和露佩拉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再次评估这个女人的可疑程度。
那样如鱼得水地走入贫民窟的姿态,绝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看来她很有和底层打交道的经验。
露佩拉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她已经停在了村口那口枯井前。
这里的景象比村口还要惨烈,几个裹着破烂麻布的孩子正蹲在井边,他们眼窝深陷,皮肤发黄,用干裂的手指在泥缝里抠挖,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湿气。
这种近乎绝望的死气,让一直生活在云端的西里尔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绸帕子,莫名的焦躁让他急于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重的压抑。
于是,他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皮袋,随手一扔。沉重的金币磕在枯井边缘的石块上,发出一声清脆且突兀的声响。
“拿去。”西里尔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去买点吃的,或者找个医生。”
预想中的哄抢并没有发生,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四散而逃,只有那个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爬过来,看着那袋露出一角金光的钱袋,眼里满是惊恐,甚至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露佩拉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西里尔愕然的注视下,一把捞回了那个钱袋。
“艾斯黛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吝啬了?那是我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
露佩拉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你直接丢这么大一袋金币,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还没等他们把钱换成面包,这个村子就会在今晚被附近的强盗砍成臊子。”
“臊子是什么?”
某种北境特有的、惨绝人寰的行刑方式吗?
露佩拉:“……不重要,总之收起你的钱。”
她深吸一口气,利索地撩起那条昂贵的丝绸裙摆,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既然你觉得看不得这些,那就按我的方式来。凯恩,去修磨坊!路西恩,去治病!伊利安阁下,去搞定那口井!”
露佩拉一边下令,一边已经俯身捡起了一把破旧的锄头。
站在一旁的伊利安看着那个满头大汗地在泥地里忙碌的“公主殿下”,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个住在法师塔里的女贼。
那个女人……
她懒到了某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她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甚至连喝口水都要指使他施放魔法。最过分的是,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把一堆私密衣物塞进他怀里,指着上面的可疑水渍,大言不惭地要求他用高级清洁术帮她洗干净。
“谁弄脏的谁洗。”当时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伊利安看着眼前这个正积极投身于乡村建设的勤劳身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女人大概率是王室找的什么替身吧,不像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懒贼。
而露佩拉此时正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西里尔喊道:“哥哥!别在那儿摆造型了!去把那边的空麻袋拎过来!”
明明平时和他多说几句话都要找他要钱,怎么面对一个子都蹦不出来的农民反而这么积极?
西里尔无奈望天,粗糙的麻袋让他手心发痛,扬起的灰尘让他呼吸不畅,但他还是咬牙照做了。
凯恩已经卸下了背后的重剑,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磨坊。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被指派去干这种重体力活是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他眼里,哪怕公主殿下现在满脸泥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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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依然在发光,那是比帝都晚宴上最昂贵的水晶灯还要耀眼、还要纯粹的光芒。只要她一声令下,他觉得就算让他去把整座山搬过来也毫无怨言。
相比之下,路西恩的任务要体面得多。
“虽然不建议做赔本买卖,但是偶尔为了生命女神的子民奉献,也是非常符合教义的。”
他举着一团温润的圣光,向墙角几个瘦削的孩子走去,脸上悲天悯人的笑容恰到好处,仿若神明派遣的使者。
伊利安徘徊了片刻,看着大家都各就各位开始干活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去井边检查枯水原因了。
暮色笼罩灰石村时,井底终于传来了水声。
村民们之前一直躲在屋子里,窥视这群衣着光鲜却不知为何自顾自下地干活的有钱人,后来也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加入了他们。
露佩拉毫无形象地坐在石阶上,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正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抹一把,一块洁白得过分的丝绸帕子就递到了她面前。帕子角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蔷薇花纹,还散发着冷冽的香气。
“擦干净,脏。”
西里尔冷着脸,身上原本华丽无比的酒红色外袍此时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半截枯草。
“多谢哥哥。”露佩拉笑眯眯地接过帕子,还不忘损他一句,“我看你搬麻袋的动作挺熟练的,以后要是破产了,雇你到我家里当长工。”
西里尔正想发作,老村长捧着一只破旧的木托盘走了过来。他诚惶诚恐地跪在两人面前,声音颤抖:“两位大人,这是村里最后的一点存货了,请务必赏光……”
西里尔盯着托盘里那几个孤零零的土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说的臊子?”
露佩拉叹了口气:“不,这叫救命粮。赶紧吃,吃完还得等凯恩回来。他要是带不回强盗的补给,你明早连土豆都没得吃。”
提起凯恩,露佩拉忍不住望向东北方。
约摸一小时前,凯恩修好了磨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她身边求夸奖,而是拎着重剑走到了她身后:“殿下,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的林子里,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应该是被白天的金币声引来的。”
联想起前段时间那个动乱的夜晚,露佩拉有些犹豫。
虽然路西恩用药效果极好,凯恩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她一想起刀刃嵌进骨头的声音就恨不得做噩梦,生怕这个疯子再受什么重伤。
她的犹豫在凯恩看来是不信任他的能力,他不愿错过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于是他立刻补充道:“请殿下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谨遵殿下教诲,请殿下务必再给我一次机会。”
露佩拉眼看着凯恩又要跪下,只能下达指令:“去吧,把他们清理掉。别留下任何会回来报复的尾巴,我要明早这村子周围干净得连一只强盗的臭虫都找不到。”
露佩拉将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威胁:“但是,杀完最后一个人,你就得给我停下来。不准在荒野里发疯,更不准带着一身伤回来见我。如果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丁点伤,那你今晚就滚回帝都,别再见我。”
凯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被主人掌控的兴奋和对杀戮的渴望让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懂了,杀光他们,然后立刻回到殿下身边。我的剑,绝不多挥一下。”
“去吧。”露佩拉摆了摆手,“记得带点像样的补给回来。”
12. 银发与月光
“所以……臊子到底是什么?”西里尔的提问打断了露佩拉的回忆。
“不重要。”露佩拉扶起村长,从他手中接过土豆,塞进西里尔手里,“吃吧,我小时候在家乡吃过不少土豆,水煮的也很好吃的。”
西里尔握着那个滚烫的土豆,听着露佩拉随口而出的那句“家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出声嘲讽。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火堆旁那个熟练剥着土豆皮的身影。
在那袋沉甸甸的金币被村民视如洪水猛兽,而这个发了芽的土豆却被视作救命稻草的瞬间,西里尔二十多年来的高傲与自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因为他的恩赐而恐惧,也会因为一个块茎而感激涕零。
而这个自称“露佩拉”的女人,她在这个贫瘠破败的村庄里,表现得比在任何一个奢华的宴会厅里都要从容。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既贪财又大方,既冷酷又温柔,明明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干的贼,却在这一刻比任何一个真正的掌权者都更像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西里尔一圈一圈地撕开土豆皮,就像切苹果一样。
他低头咬了一口土豆,味道并不算好,对于他来说寡淡无味,口感也很粗糙,有些粘嗓子。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喜欢水煮的土豆。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确实不难吃。”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荒野尽头,传来了沉重铠甲碰撞的声音。
“回来了。”
露佩拉站起身,直接快步迎了上去。
凯恩的身影从黑暗中一点点显现出来,带着金属划过泥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漆黑的重甲上挂满了粘稠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暗红色。他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另一只手则拖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重剑。
“殿下。”
在看到露佩拉的那一刻,凯恩那一身足以让普通人吓瘫的杀气烟消云散。
露佩拉没有去看那些白花花的面粉和黑黢黢的熏肉,她直接走到凯恩面前,在西里尔复杂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凯恩还带着血腥味的手腕。
“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弄坏了?”
露佩拉的目光在他身上飞速略过,像机场安检员一样用手扫描他的手臂,语气威严,“还有,我让你停的时候,你记住了吗?”
凯恩被她的手摸得肌肉紧绷,他害怕巨剑又不听话,所以选择单膝跪地,把战利品放在她脚边,头垂得很低:“回殿下,记住了。杀完最后一个,我就停了,我也没有受伤。”
西里尔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很清楚凯恩那一跪不仅仅是因为对主人的忠诚,还掺杂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原因。
西里尔不着痕迹地走到了两人中间,挡住露佩拉检查凯恩身体的视线:“既然清理干净了,就去把脸洗了。凯恩,拿上你的东西,我们要去找地方睡觉了。”
“等等,凯恩和路西恩他们还没吃晚饭呢。”
露佩拉拍了拍手上的土,完全无视了西里尔那种想快点把她拎进屋的急切感。
她利索地解开凯恩带回来的麻袋,从里面翻出那块黑红发亮的熏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快活:“有肉有面,现在睡觉也太暴殄天物了。凯恩,把自己收拾干净,准备生火!路西恩,别在那儿摸小孩子的头了,过来洗肉!”
“殿下,您确定要让我这双用来施展神圣治愈术的手,去触碰这种充满油脂和粗鄙气息的肉块?”路西恩嘴上虽然在抱怨,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少废话,不想吃就一边待着去。”露佩拉头也不抬地指挥,“伊利安阁下,请提供一点纯净的水。”
于是,在灰石村摇曳的火光下,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路西恩站在一块薄得快要透光的案板前,用银刀细细切开一块沾着油脂的熏肉,每一片的厚度都与前一片保持一致,连肥瘦比例都堪称完美。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手术,但不知为何看得露佩拉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他有股拔叔气质。
另一边,伊利安正站在刚刚修好的水井旁边。他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费力摇动轱辘,只是动了动手指,水桶就被提了上来,缓缓飘向路西恩面前的木盆。
西里尔是适应性最差的一位,他正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土豆发愁。不论他怎么控制力度,总是会不小心削掉一大块土豆。他看着手里的半个土豆,忍不住质疑这里土质有问题,种出来的土豆都像得了肿瘤一样。
适应得最好的人当属凯恩,他的重剑与劈柴这项任务的契合度极高。每一剑下去,木柴都整整齐齐地裂成四片,效率极高,没过一会儿就把柴劈好了。
露佩拉检视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在这场变形计里各司其职之后,也开始和村民们一起做饭。
月上枝头时,晚饭后的余温在火堆旁散开。
露佩拉站起身,随手解开了为了干活而束起的长发。
刹那间,那一头如月华般灿烂的银发倾泻而下,在清冷的月光和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神圣的光泽。
这种颜色,在帝国是绝对权力的象征,也是传说中神灵眷顾的证明。
原本正在忙碌的村民们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在这个贫瘠到连颜色都快消失的村庄里,这抹银色美得太不真实,也太刺眼了。
西里尔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紧盯着露佩拉不放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瞬间凝结起一层寒霜。
他并没有发火,只是不着痕迹地走到了老村长身边。
“老人家。”
西里尔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优雅的礼貌,但落在村长耳朵里却像是死神的低语。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收回了看向露佩拉的视线。
“有些东西,看一眼是福分,看第二眼……就是僭越了。”
西里尔微微俯身,在老村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开口:“管好你的人。如果今晚之后,关于这抹银发的任何传闻流出了这个村子……”
老村长的脸色变得惨白,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差点当场尿了裤子。他拼命点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懂、懂了……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今晚只有几位路过的佣兵大人……”
“很好。”
西里尔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矜贵高傲的模样。他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儿毫无自觉地甩头发的露佩拉,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他大步走过去,动作粗鲁地扯过她的大衣兜帽,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她那颗闪闪发光的脑袋上。
“把你的头发藏好,艾斯黛拉。”
西里尔冷哼一声,语气恶劣地命令道,“大半夜的,你想晃瞎谁的眼?走了,跟我去睡觉。”
“你又不是没有?忮忌我干什么?”
西里尔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把土豆吐出来。他看着露佩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冷笑一声:“我那是皇室的威严,你这是招贼的幌子。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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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西里尔领着众人来到了村长腾出的那间石屋前。
这是村里唯一一间没漏风的屋子,但推开门后,里面的简陋程度依然让西里尔的脸比发芽土豆还绿。
只有一张床。
准确地说,是几块铺着厚干草的木板。
“大人……实在是只有这一间了……”老村长缩着脖子,生怕得罪这两位贵人。
“既然只有一张床,那分配起来就很简单了。”
一直保持着优雅微笑的路西恩率先开口。他靠在门口,月光照在他那张由于苍白而显得愈发圣洁的脸上。
“我是生命女神的仆人,习惯了彻夜冥想为世人祈福,今晚的守夜就交给我吧。”
“我也去守夜。”凯恩立刻握紧了重剑,语气坚定:“我守在门口,绝不让任何噪音惊扰殿下。”
“水井的法阵还需要持续观察,我就在井边待着。”伊利安也表了态,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整理他心里那本“公主替身观察日记”。
寂静的石屋内,只剩下壁炉里偶尔爆开的火星,以及面面相觑的西里尔和露佩拉。
“……你想都别想。”
西里尔盯着那张铺满干草的床,声音都在发颤,“我绝不会睡在这种一看就藏着跳蚤的草堆里。”
“行啊,那皇兄您就站一夜吧。”
露佩拉毫无心理负担地踢掉靴子,像只灵活的猫一样钻进了干草堆里。
这种干燥、温暖且带着泥土清香的味道,对奔波了三天的她来说简直是天堂。
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还顺便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反正这床够大,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过来挤挤。放心,看在你今天干活这么勤快的份上,不收你钱。”
“……”
“偶尔体验一下平民的睡眠环境,也是一种修行。”
西里尔最终还是屈服了。他动作僵硬地坐在床沿,尽量不让自己的衣服大面积接触那些干草。
他侧过头,看着已经心安理得闭上眼睛的露佩拉。
此时月光从石屋的缝隙中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上。
同样的银发,同样的五官。
可西里尔很清楚,艾斯黛拉绝不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草堆里,更不会在忙碌了一天后,带着满身的泥土气息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西里尔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在看一个谎言,一个由他亲手参与编织的、足以欺骗神灵的谎言。
可这个谎言现在正活生生地躺在他身边,散发着一种比真理还要炽热的生命力。
西里尔在她身侧缓缓躺下。
“……喂,露佩拉。”他低声唤了一句。
身边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女孩显然已经累极,直接进入了梦乡。
西里尔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堂堂帝国皇子,在这漏风的石屋里,竟然为了一个女贼的睡相而辗转反侧。
“真是疯了。”
他刚想合上眼,身旁人突然动了一下。
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了西里尔的腰上,紧接着一只手探入了他的衣襟,覆在他的胸口上。
她的睡相还是这么差。
西里尔默默感叹了一句,伸手把那颗正在拱他肩膀的脑袋裹进怀里,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怀中人沉稳的呼吸声听上去格外催眠。
西里尔缓缓闭上眼。
在干草的窸窣声中,听着屋外凯恩巡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荒原上偶尔传来的狼嚎。
13. 枷锁与生路
灰石村的清晨总是伴随着鸟的啼鸣。
西里尔被一阵鸟叫声吵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背部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感觉自己像在针堆上睡了一晚。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常年囿于帝都上流社会留下的虚伪与疲惫,本盘踞脑海已久,却在这一夜简陋到极点的睡眠后荡然无存。
他侧过头,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些干草乱糟糟地散开,上面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西里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片草堆。
还有余温。
温热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让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瞬。
西里尔火速收回手指,像被那点微弱的热度烫到了一般。
他起身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
晨光有些刺眼,无数尘埃在空中飞舞,将光线切割成细微的光柱。
路西恩正靠在远处的石柱上,进行每日的例行祈祷,圣洁得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石膏像。
伊利安正站在那口涌动着清泉的井旁,用法术微光监测着井水的纯净度,几枚悬浮的符文在他指尖跳动。
而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主角,正毫无知觉地和她的首席骑士站在一起。
露佩拉已经重新束好了头发,正指挥着凯恩把麻袋里的熏肉和面粉分成两堆。
“面粉留两袋,熏肉带走一半,剩下的……”露佩拉转头看到走出来的西里尔,扬了扬下巴,语气像是在吩咐家里的长工,“哥哥,你醒得正是时候,去把村长叫过来,我们要分东西了。”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再看看凯恩那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憨厚样,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莫名焦躁起来。
他朝着两人走过去,在那堆战利品前站定,目光落在了那个昨晚一直躲在火堆旁帮他剥土豆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穿得很破烂,在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盯着这群大人物。
西里尔抿了抿唇,解下了肩上那件沾了泥点子的天蓝色披风。
“拿去做几件衣服。”
他本想将披风围在小女孩身上,考虑到她的身量不够,最后还是粗略叠了一下,塞进她手里。
女孩被那柔软滑腻的触感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污了这片蓝天。
露佩拉看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这位皇子殿下蹩脚的仁慈。
“好了,既然哥哥这么大方,”露佩拉拍了拍手掌,招呼众人,“那咱们也该上路了,毕竟哥哥斥巨资买下的的马车,还在峡谷口等着带我们出发呢。”
西里尔冷哼一声,率先走向了那辆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而神秘的黑铁木马车。
此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能以这种高傲的姿态走进这扇车门。
重新踏入车厢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皮革味和特供熏香扑面而来。
西里尔看着车厢内壁那些流转着微光的防御阵法,手指轻轻抚过黑铁木那细腻的纹路。
“还是这里舒服。”他端起伊利安刚用法术加热好的红茶,感受着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露佩拉跳上车,看着西里尔那副金主驾到通通闪开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是是,知道您的车最贵了,希望它的防御力真的像它的造价一样让人安心。”
“你不可以质疑我的审美,也不能怀疑我的钱包。”西里尔挑了挑眉,抿了一口红茶,神色间尽是掌控全局的自信。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像是一首价值连城的催眠曲。
“皇兄,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守着金矿不放的巨龙,真期待你和恶龙对决。”
露佩拉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另一边的软椅上,她手里拿着一块涂满了黄油的白面包,嘴里还塞着半个昨天剩的土豆,这种不伦不类的吃法让西里尔看得眼角直跳。
他正准备开口讥讽几句,坐在车厢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伊利安却突然抬起了头。
大法师手中的魔法罗盘发出了极其细微而又急促的咔哒声,就算不懂法术的人听了也会觉得不安。原本平稳流转的蓝色指针,此时竟像是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疯狂地左右乱颤。
“地脉里的魔力在被强行扭曲。”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路西恩也睁开了眼,赤红的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暗芒,他嗅到空气中有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那些鸟,在五分钟前就停止了叫声。”路西恩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道如一线天般窄小的峡谷入口,已经看不见阳光的踪迹了。
此时,马车外传来了凯恩重剑出鞘的声音。
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让这位金毛骑士瞬间开启了战斗模式,他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前方有埋伏。是针对性的禁魔领域,重力感应在增强!”
地脉扭曲,禁魔领域。
连帝国最高军团才能用的禁术都用上了。
那些兄弟终于等不及了。
只要他和艾斯黛拉死在路上,皇位就只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西里尔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出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那些亲爱的兄弟们,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愿意多等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道逐渐逼近的阴影,早上起床时的舒畅感消失殆尽,眼里染上了极为明显的厌恶。
他知道这辆车的防御上限,也知道既然对方敢在这里动手,就一定带了拆罐头的开罐器。如果重力感应增强,这辆沉重的黑铁木马车会瞬间从堡垒变成棺材。
“走,这辆车不能再待了。”
西里尔低喝一声。
车内人还未来得及动身,异变突生。
地面原本坚硬的冻土突然像沸腾的沥青一样软化、沸腾、扭曲,无数条粗壮的灰色触手从地下涌出,带着不祥的黏腻声响,缠上了马车的车轮和底座。
那些触手攀援而上,像捕食的巨蟒一样,死死勒紧车身。它们不断收缩、挤压,试图将马车和里面的人挤成碎片。
车顶镶嵌的防御宝石在恐怖的压力之下不堪重负,一颗接一颗地碎裂,噼啪作响,亮晶晶的碎片落在每个人头上。
露佩拉的肌肉瞬间紧绷,她像一只敏锐的黑豹,已经计算好了破窗的最佳角度。就在她即将弹射而出的刹那,一个温热且有力的怀抱撞了过来。
西里尔几乎是完全凭本能扑向了她。
他扣住她的腰,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马车上方断裂的横木,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肤,他却没有哼一声。
露佩拉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尖满是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冷香。
这种被当成弱者保护的感觉让露佩拉愣了一下,随即她手肘一沉,正准备反手推开这个碍事的男人时,西里尔却比她更快地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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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这一秒,他突然感受到了露佩拉身体里爆发出的那种惊人的力量,如同即将高速奔驰的捷豹。
他想起这个女人在荒野里是如何徒手拆掉机关的,也想起她那双总是带着野性光芒的眼睛,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保护。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另外三人已经加入了战斗,但战况不容乐观。
凯恩在烟幕中被四个手持重盾的处刑者死死围住,他们身上都刻上了反震符文。凯恩的重剑每一次砍在盾牌上,都会被那种诡异的魔法反弹回来,力度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他,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他嘶吼着更加猛烈地反扑上去。
伊利安半跪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按在虚空中的魔法阵上。他必须分出八成的魔力来撑起一个斥力场,否则这辆马车会在瞬间被挤压成无数碎片。额角的冷汗落在魔法阵上,很快蒸发殆尽。
路西恩则直接跳出了车厢,他单手结印,指尖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随着他的低吟,五道圣光如瀑布般降临在众人身上。那是生命女神最纯粹的祝福,强行在重重压力中为众人撑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准备了克制每个人的手段。重盾处刑者克制凯恩,暗影触手锁死伊利安,而这无处不在的暗影烟幕,则是在不断削弱路西恩的感官。
这种针对性的压制让西里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还在死命维持阵法的伊利安,又看向外面被重盾围困的凯恩,瞬间做出了判断。
“目标是我们这两个银发,再这样下去都会死在这里。”西里尔反手扣住露佩拉的手腕,“弃车,往林子里跑,把他们引开。”
“正合我意。”露佩拉回握住他的手,眼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我知道下面有条干涸的暗河裂缝。”
“伊利安,我们两个出去引开敌人,”露佩拉对离得最近的法师说,“跟路西恩说在乱石林集合,他会明白的。”
露佩拉说完便拉着西里尔跳下了车,趁着路西恩圣光爆发的耀眼瞬间,两人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峡谷深处幽深崎岖的密林,像是两头冲出牢笼的野狼。
树枝飞速掠过,抽得脸上皮肤生疼,但两个人都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松开手。
恍惚间西里尔想起几个月前和露佩拉的那次逃亡,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好像心脏从来跳得这么快过。
“追!别让那两个银发的跑了!!”
随着两人的消失,原本围攻凯恩等人的处刑者阵型瞬间出现变动,大半精锐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林子深处追击而去。
禁魔领域的重压随着目标的离去而微微一松,但剩下三个人都已经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随着禁魔领域的重心转移,那股压得人骨头咯吱作响的压力终于消失了,可峡谷内的杀意并未减弱。
凯恩以剑杵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他手中的重剑由于剧烈的反震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幽暗林间的银色身影,眼底布满了焦躁的血丝,作势就要冲过去:“殿下!!该死的,我得去接应他们……”
“站住,凯恩!”
路西恩厉声喝止:“你现在冲过去只会把剩下的处刑者也带进林子,我们必须在这里把路清理干净,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三个人对视一眼,虽然心思各异,但那种沉重而压抑的担忧却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可此时此地,除了战斗,别无他法。
14. 暗弩与长剑
越往北走,风里的寒意就越发刺人。
这里的林子不再有宽阔的树叶遮阴,只有笔直向天的冷杉和云松。层层叠叠的针叶像是一道道墨绿色的屏障,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银粉。
露佩拉在前头飞速穿梭,那些生满倒刺的针叶枝桠不断擦过她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
西里尔紧跟其后,他身上已经破损的外袍被一根横斜出来的枯松枝勾了一下,又多了一道口子。他微微蹙眉,脚下步履不停,踩着厚厚的松针层,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针叶林里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足以没过脚踝的松针和苔藓时。
“停下。”露佩拉突然转身,用手掌拦住他。
“怎么了?”西里尔警惕地举起长剑,扫视四周阴冷的树影。
“看前面。”露佩拉指了指前方大约三步远的一片空地。
那里看起来是这片密林中难得的平整地带,覆盖着一层极其鲜艳的翠绿色苔藓,在月光下泛着一丝奇异的生机。
西里尔微微蹙眉:“苔藓?”
“那是死人的地毯。”
露佩拉随手捡起一根断落的松枝扔了过去。
沉重的松枝撞在苔藓上的瞬间,预想中的弹跳并没有发生。那片看似坚实的草地竟然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粘稠的黑色泥浆从苔藓缝隙中翻涌而出,不到三秒钟,那根长达一米的松枝就彻底没入了地下,甚至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
“这片林子里到处都是这种冰原沼泽,不想变成泥巴僵尸就抓紧我。”
露佩拉转过身,对着西里尔摊开了手掌。
西里尔盯着那只手。
四个月前,她在吊桥边也这样向他伸出了手。
那时他把这只手当成了救赎,并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去就向她求婚,让她成为帝国最尊贵的王妃。
可现在他想的却是,就是这只手偷走了苍穹之眼,偷走了他所有的信任。
“我跟着你走就行。”西里尔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只手。
“以前抓着我的手叫得那么起劲,现在装什么矜持。”露佩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在这片翠绿色的陷阱边缘艰难穿行,露佩拉带路的方式非常奇特,她总能踩中那些隐藏在苔藓下的岩石脊背上。
西里尔被她拉扯着,感受她掌心最温热的那块肌肤。虽然脚下避开了沼泽,可他的心却在沼泽中缓缓下沉。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果这条路没有终点,如果他们能一直这样在黑暗中走下去,三个月前的背叛是不是就可以被当做一场从未真实发生过的噩梦?
北境的森林从不给弱者做梦的时间。
就在他们即将跨过这片沼泽区的边缘时,一股极其辛辣的恶臭,顺着凛冽的北风灌进了两人的鼻腔。
露佩拉僵硬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来路。
那些原本苍翠的冷杉,和他们刚刚避开的鲜艳苔藓,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为了清理掉这片碍事的天然屏障,对方直接向林区投放了大量的枯萎药剂。
苔藓在消融,之前支撑落脚的干涸地带正在迅速软化。而随着树木的成片倒下,原本隐蔽的视野即将被强行撕开。
两人躲在一块巨大的雷劈石后,西里尔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松针被踩碎的脚步声。
“在那边!搜!他们跑不远的!”
在那些枯骨一样指向天空的冷杉枝干后,十几个因为炼金药剂而眼神狂乱的暗影弩手,正呈扇形散开,他们手中的火把在焦黑的林间晃动,像是一群寻着血迹而来的鬣狗。
枯萎剂的恶臭在林间弥漫,露佩拉伏在焦黑的冷杉枝后,面色已经不像刚进入森林时那样轻松了。
“去那堆灰岩后面,动作快点。”她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大约十米处的一处乱石堆。
西里尔只看了一眼那片覆盖着鲜艳苔藓的空地,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没有丝毫犹豫,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一头璀璨的银发在月光下极为扎眼。
“在那儿!抓住他!!”
五名重甲处刑者果然上当,他们看到那抹银色在林间一闪而过,立功心切地猛冲过去。
沉重的铁靴踏入那片翠绿苔藓的瞬间,死神的巨口便张开了。粘稠的黑泥浆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膝盖,重甲成了最致命的负重。
西里尔在岩石边缘猛地刹住身形,反手抽剑,细剑在月光下划出几道惨白的光弧。
惨叫声尚未响起,西里尔已经切断了那些陷入泥潭的敌人的喉咙。
远处的弩手听到声响,正准备调转弩口,露佩拉却早已在阴影中等待多时。
她像山野间最敏捷的狼,在树干间跃动,腕间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脱手而出。那是她在出发前特意找路西恩要的禁忌药剂,见血封喉。
短短几秒,剩下的弩手便无声无息地栽倒在松针堆里。
确认这波敌人清理干净后,两人在一棵巨大的断杉下短暂休整。
“你这些暗器哪儿来的?”
西里尔一边擦拭细剑上的血迹,一边盯着露佩拉的衣袖。
“找路西恩要的。”露佩拉正低头清点剩下的毒针,头也没抬,“你抓我的时候把我东西全没收了,也没还给我,还好他来之前把我常用的武器都带上了,还提前把毒也配好了……”
西里尔手上的动作陡然顿住,差点割伤手指。
当初组建队伍时,路西恩是主动向教会自荐的。那份呈到西里尔案头的履历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生命女神的高阶祭司,精通治愈术与净化魔法,性格温良,无任何不良记录。
西里尔当时甚至觉得,能让这样一位圣职者自愿加入这场危险的屠龙之旅,是幸运女神的眷顾。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路西恩与她早有合谋,两个人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刻达成了他永远得不到的默契与信任。
他盯着露佩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沼泽底:“他自荐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为了教会的荣誉。现在看来,他是为了找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来见你。”
“想什么呢?”露佩拉不以为意地将最后一枚浸过毒的毒针装入暗弩,懒得抬眼看他,“欠钱没还而已,我要是死了就还不上了。”
“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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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说过债主会陪欠债人屠龙。”西里尔冷笑一声,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
露佩拉没接话,她正专注地将暗弩重新装回手腕,装完之后还随手拨了一下弩机的簧片。
这种毫不在意的沉默让西里尔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路西恩入队,更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在那段错过的时光里,先一步成为那个能让她交付信任的人。
“有人来了。”露佩拉机敏翻身而起,拽着西里尔在针叶林间飞驰,“那条干涸的暗河在南边,离这儿不远了。”
她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只要进入那条暗道,就算是神仙也难追。可当两人拨开一片繁密的冷杉枝丛时,眼前的景象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前方那条原本隐蔽的裂缝暗道,此时竟燃起了熊熊烈焰。几名披着重甲的处刑者正守在出口,手中的巨盾反射着冷酷的火光。
“他们居然连这条路都知道。”露佩拉的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惊愕。
西里尔看着周围不断落下的炼金火弹。这种特制的火药不仅在吞噬树木,更在迅速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他们唯一能落脚的空间不断压缩。
“他们在把我们往断崖上赶。”西里尔很快得出了结论,也很快想出了应对的方法。
他一只手抓住露佩拉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残破的黑色缎面衬衫胸口处取出一块银色蕾丝滚边的方巾。
“你还想死得体面点吗?”露佩拉目瞪口呆。
西里尔没说话,只是抖开了那块方巾。
巴掌大的布料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像是被赋予了魔力一般,在风中迅速延展,变成了一块透明的薄纱。
原本是皇室成员才有权使用的顶级幻术法器,不会被任何魔法或法器侦破。
他将纱幕盖在露佩拉头上。
薄纱之下,露佩拉那张与艾斯黛拉酷似的脸渐渐模糊。视线再次清晰时,展露在他面前的是那张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朝思暮想的脸。
浆果般深红的长发,新芽般嫩绿的眼瞳。
她天生便属于自然与自由。
西里尔掀开那条已经完成了使命的薄纱,任由其被风吹下山崖。
恍惚间,他忘记自己正在逃亡,仿佛置身帝都最神圣的大教堂里,正在亲手为他心爱的王妃掀开面纱。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他克制住抬手抚摸露佩拉脸颊的冲动,反手将她推到一块石头后面。
“走吧,他们的目标是银发的公主,不是红发的女贼。”西里尔抽出长剑,准备迎战,“往西南方跑,那边的城镇有我的部下,报我的假名即可。”
“你疯了?”露佩拉伸手拉住他衣袖,“我还有毒针。”
“完全不够应对敌人,你不如留着防身。”西里尔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傲与不屑,“幻术只能维持一天,抓紧时间。”
他甩开她的手,执拗地向火光走去。
既然无法参与她的过去,那就让她未来永远无法忘记他。
“那边有一个!”
“杀了他!”
处刑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15. 寒冰与温泉
漫天弩箭带着破魔的雷光,呼啸着撕裂了火场上空的寂静。
西里尔没有坐以待毙。
他脚尖点地,身形一扭,在十数支箭雨中找到最薄弱的那一点,一剑划开三支破魔弩箭,将箭雨撕开一条口子。
金属撞击的火星划过脸颊,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冷风激起一阵刺痛,可他无暇顾及。
西里尔翻滚落地的瞬间,左腿被一支流矢擦过,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杵地。
几名近战处刑者趁机扑了上来,西里尔反握长剑,顺势一记横斩,将两名处刑者的脚踝齐根切断。下一瞬他借力跃起,长剑如毒蛇出洞,贯穿了第三人的胸腔。
西里尔站在焦黑的乱石堆上,那一头璀璨的银发已经被鲜血和灰烬染得斑驳。
他在等,等她跑得再远一点。
剩下的十几名弩手迅速散开,弩机再次上膛。这一次,他们封锁了西里尔所有的闪避空间。
西里尔挺直了脊背,他握剑的手指已经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可他看着前方那十几张再次亮起的弩口,却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多杀一个,她就能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与此同时,躲在后方阴影中的两名暗影祭司也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手中的白骨法杖高举,口中吐出晦涩阴冷的咒语。
几道墨绿色的暗性能量触须从西里尔脚下的影子里暴起,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迅速蔓延至他腿上的伤口。一股阴冷的麻痹感瞬间顺着血液蔓延,那是针对皇室血脉的腐蚀性魔力。
西里尔没有挣扎,而是举起剑,蓦地刺进地里。
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银色魔力从他周身轰然炸开,墨绿色的阴影触须在接触到这股银光的瞬间,就像是见到了烈日的残雪,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并迅速消融。
西里尔的身形在一阵细碎的星光中瞬间消失,下一秒,他已经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出现在了那名正在吟唱咒语的祭司身后,祭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长剑贯穿了喉咙。
西里尔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场宫廷舞,他反手挥出一道月弧斩,银色的魔力夹杂着星辰的碎光,将侧面袭来的火球生生劈碎。
但这种高强度的魔武双修对他的负荷极大,他手中的细剑已经因为连续承载高阶魔力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体内的魔力也因为剧烈的消耗而近乎干涸。
另一名暗影祭司发出了疯狂的咆哮,他点燃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召唤出一柄长达数米的“灰烬火矛”。与此同时,剩下的十几名弩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封锁了他所有的瞬移路径。
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就在西里尔准备将手中剑丢出,发挥自己最后一丝余热时,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从他身后爆裂开来。
那个瞬间,他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一个巨大的漆黑圆球,以西里尔为核心扩散,一息之间就将森林里的所有敌人吞噬殆尽。
连西里尔身上残存的星辰银光,都在进入这片黑暗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抹去了。
那些即将贯穿西里尔身体的弩箭,像是没入了某种粘稠的胶状物质。那些箭矢的速度慢得诡异,随即被黑暗中涌动的的阴影直接绞成了粉末。
“啊!!我的眼睛!!”
“救命!好冷!它在吃我!!”
黑暗领域中传来了处刑者和祭司绝望而凄厉的惨叫,那种来自异位面的腐蚀酸液与彻骨寒流,正在这片漆黑中疯狂地收割着一切生机。
西里尔是唯一的例外。他只觉得眼前笼罩了一层黑雾,视野略有受限,行动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他扭头看向身后,却发现那个在他想象中已经远遁了的人,正悄然悬浮于半空之中。
一头暗红长发在身后狂乱舞动,如同触须一般,两眼迸发出幽绿的光,仿佛夜间窥伺猎物的狼。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露佩拉双手陡然合拢,漆黑领域瞬间坍塌,连同那些试图狩猎银发的杂碎,一并化为了虚无。
做完这一切后,露佩拉闭上了眼,原本支撑着她悬浮的魔力瞬间枯竭。她无力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西里尔立刻迎上去,稳稳地接住了她。
可令他恐慌的是,平时体温较高的露佩拉,此刻竟然冷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机的尸体。
“露佩拉……醒醒!该死,睁开眼……”
西里尔用颤抖的指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别睡了……对不起……我不应该绑架你参加这个计划的……”
我不应该将你卷入皇室的阴谋,更不应该在最后一刻推开你,还傲慢地想着能在你心上留下永远的印记。
无穷无尽的悔恨吞没了他。
他原本以为这是最华丽的谢幕,现在却变成了和她的道别。
可一股难以言说的狂喜也席卷了他的内心。
原来她和他之间不是只有金钱纠纷,原来他的生死在她眼里也是有一定重量的。
但这样的代价太过惨烈,他宁愿此刻是他躺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那样的话她会不会为他流下眼泪?
“别死……我求你……”
这是他最后得出的唯一论断。
“咳……别嚎了,西里尔。”
怀里的人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后那双幽绿的眼睛慢悠悠睁开,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魔力余威和满满的不耐烦。
“我还没死呢,在这儿哭什么丧?”
露佩拉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胸膛,虽然手软绵绵的没力气,但那股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劲一点没减。
“你没事……?”
“你再哭下去就不一定了。”
西里尔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疯了吗?我不是让你走吗?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动用那种禁忌魔法!”
“你死了你妹不给我结尾款怎么办?”
露佩拉在他面前一如既往地坦诚。
西里尔再次哽住。
“……闭嘴。”
他现在只想堵住她这张三句不离钱的嘴,用什么方式都可以。
他没有再给她嘲讽的机会,直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整个人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压了下去。
“唔……”
西里尔吻得很重,像是要把在这场逃亡中积压的所有恐惧、愤怒和不合时宜的悸动,全部通过这个胶着的动作发泄出来。
露佩拉想要推开他,可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刻,每一次无力的挣扎都会引来他更用力的禁锢。
几次你来我往的试探与博弈间,西里尔已经将她完全禁锢在怀中。露佩拉没有气馁,反而趁着换气的间隙咬破了他的舌头,口中蔓延开的血腥味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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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尔很清楚,越是用力握住她,越会被她的刺扎伤。
他缓缓退开,看着她染上薄怒的双眼。
“身上都是血,脏死了!你这王子怎么当的,平时那些讲究都去哪儿了?”
西里尔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变得衣衫褴褛的自己,再看了一眼和他同样狼狈却理直气壮指责他的露佩拉。
“……行。”
西里尔松开露佩拉,然后扶着她站了起来。
刚刚的吻让她体温有所回升,四肢也灵活了一些,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将那一头乱糟糟的浆果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姿态。
“跟我来吧,我知道个地方。”
露佩拉辨认了一下风中的湿气与方位,率先迈开了步子,“这附近有个隐蔽的天然泉眼,我以前在北境出任务时在那儿待过几天。地热能中和掉我身上的寒气,否则我明天连路都走不动。”
她一边走,一边嫌弃地回头扫了一眼西里尔,“顺便把你那一身洗洗,要是被追兵看到王子跟个泥猴子一样,我怕他们笑得拿不稳弩箭,那我可就要白拿你的钱了。”
西里尔默默跟在她身后。
尽管舌尖还在隐隐作痛,尽管前路依然生死未卜,但在这个被火焰和鲜血洗劫过的夜晚,他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只要她愿意让他留在身边就好。
哪怕前方是地狱,他也相信她自有门路。
两人在崎岖的乱石间穿行了约莫半个刻钟。随着海拔的降低,周围的冷杉林逐渐变得稀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硫磺味。
拨开一片茂密的阔叶丛,一个隐匿在山坳深处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口垂着厚厚的藤蔓,里面隐隐透出温润的水汽,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到了。”
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流出,汇聚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深潭。西里尔站在潭边,看着那氤氲的水汽,又看了看露佩拉那张苍白的脸。
“你先洗,我去外面守着。”西里尔拿着剑向外面走去,却被露佩拉拉住。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现在客气什么?”露佩拉不知从哪儿掏出瓶药水,塞进西里尔手里,“你现在这样子出去也是给人送菜,还不如快点把伤口处理了,免得我明天还要背着你走。”
“这瓶药也是他给你的?”西里尔低头看向手中透明的玻璃瓶,浅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瓶身还带着一点她的体温。
“对啊,收了我三千金币呢,比那块手帕还贵……”想起那块手帕,露佩拉忍不住笑出了声,“多亏了你,要不然还坑不到他两千金币。”
“看在你帮我赚了两千金币的份上,今天这瓶药就不收你钱了,快用吧。”露佩拉自顾自说着,低头取下手腕上的暗弩。
“谢谢……”
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这一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谢她给出重金买来的药?谢她没有抛下他?
还是谢她偷走了苍穹之眼?谢她几个月前人间蒸发?
在他思虑万千的时刻,露佩拉已经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了。
她像条宽粉一样滑进了温热的水池,靠着石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太舒服了……
露佩拉闭上眼,将迷蒙的白雾和那个杵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的男人关在了眼睑外面。
16. 水滴与涟漪
洞穴内起初只有水珠滴落的单调声响。
虽然温热的水汽让露佩拉昏昏欲睡,但她仍然保留着职业习惯,时刻侧耳倾听周围环境的响动。
首先响起的是一个沉闷而又冷硬的声音。
那是西里尔取下了他的佩剑,将其放置在温泉边的岩石上。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是缎面衬衫滑过皮肤时发出的顺滑轻响,是秘银搭扣被解开时的弹响,是长靴被踢到一边时的闷响。
露佩拉甚至能想象出他不紧不慢脱下衣物的样子,虽然他以往在她面前脱衣服都是带着些许急躁的。
他平时习惯先解衬衫扣子,露出锁骨和凶口,然后处理袖口那堆繁复的宝石袖扣。布料会顺着他劲瘦的小臂滑落,露出由于自幼练剑而线条流畅的手臂轮廓,以及手背上那几道微微凸起的青筋。
接下来他会解开腰带上的搭扣,原本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打断了她的回忆。
那是蓝宝石戒指与岩石磕碰的声音,西里尔取下手上象征着皇室权力的戒指,将其放在了衣物旁。
然后是玻璃药瓶被拧开时有些令人耳朵发痒的怪声,露佩拉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微微皱眉。一方面是因为她讨厌这个声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更讨厌上药时的疼痛。
她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听到了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还带着几声闷哼。
想必他正在往伤口上滴药。
这药半刻钟内就能让皮外伤愈合,对于露佩拉来说简直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备。可药水接触伤口时的痛也非常人能忍受,路西恩给她上药的时候她经常会锤他肩膀泄愤。
露佩拉:“你这庸医能不能加点麻药进去?”
路西恩:“阁下先把欠款结清再说。”
路西恩他们现在还好吗?
可惜露佩拉自己都朝不保夕,她也没有向神明祈求平安的习惯,但是她相信路西恩和她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死掉的人。
最后是一阵水流被推开的哗啦声。
池中的水位因此而上涨,一阵波动过后,堪堪停留在她凶口的位置。
水波缓缓平息下去,洞穴中又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就在露佩拉快要睡着的时候,池中又翻起了阵阵热浪,随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轻轻抬起她的腿,西里尔大腿肌肉紧实的触感很快便顺着她的小腿肚传来。
拇指精准地按在她小腿最酸痛的地方,露佩拉整个人都因此而绷紧了。
西里尔的手法好得让她意外。
他并没有用蛮力,而是利用常年握剑练就的指力,不轻不重地在那团僵硬的肌肉上打着圈。虎口处那一层薄薄的剑茧,刮擦过她皮肤时,带起一种极其微妙的酥麻感。
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不再那么抗拒,西里尔的手掌开始缓缓上移。
他的手掌宽大,包裹着她的小腿,从脚踝一路向上推拿。指腹深深陷入肌理,将那些堆积的酸痛一点点挤压、推散。
这种感觉太棒了……西师傅能不能再加两个钟……
露佩拉感觉自己像块泡发的海带,只想就这样在水池里摊开,一动不动。
西里尔的手滑过膝窝时,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勒着髌骨的轮廓,随后毫不停留地继续向上,覆上了她的大腿。
他用掌根抵住她大腿外侧的肌肉群,一下又一下地向心推拿,那种温热的触感隔着水波若即若离,变得既清晰又模糊。
露佩拉爽得天灵盖都快升天了。
这长相,这气质,这手艺,放按摩会所能骑老板头顶上给她按。
就在她舒服得快要发出满意的哼哼时,西里尔停了下来。他轻轻放下她的小腿,退回之前的位置,开始仔细清理自己身上原本快要干涸的血迹。
这厮,给她按清醒了就不管了,跟写到关键处就拉灯的作者似的。
“喂。”
露佩拉不满地踢了一下水,水花溅在西里尔背上,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滴进池水。
“怎么停了?另一条腿呢?”
“手酸。”
西里尔头也没回,继续擦拭小腿伤口留下的血迹。虽然伤口已经在药水的作用下愈合了,可按压伤口时依然会隐隐作痛,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揉掉血迹。
洞穴里又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响。
露佩拉看着那个一点血恨不得搓半小时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瓶药水至于闹这么半天别扭吗?
她伸出脚尖,戳了一下他的侧要。因为她知道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每次用腿环住他的要他都会仰起头,而她则会趁机咬一口他的侯结。
西里尔果然浑身一僵,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搓干净了吗?搓干净了就来接着按。”
西里尔低头看着手中那只不安分的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她。
“把我当佣人使唤?”
他顺势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再近一步就能将她彻底困在怀里,但他没有继续,而是选择低下头继续给她按摩另一条腿。
西里尔手上的力度比刚才重了几分,按得露佩拉忍不住皱眉,但又无法抗拒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露佩拉心满意足地靠回池壁,为了防止这位金牌技师再次罢工,她决定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没必要因为路西恩的事情而生气,我和他就是单纯的金钱关系。他给我治疗是因为我能给他赚大钱,我给他钱是因为我需要他的治疗,单纯各取所需而已。”
西里尔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推拿,听起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不知道。”
露佩拉用手指在水面画着圈圈,荡开一层层涟漪,和西里尔按摩时带起的波纹相撞,然后湮灭。
“你没问过吗?”
“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他也没问我哪儿来的,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可是我想知道。”
露佩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西里尔,他也停了下来。
“我想知道你从什么地方来,这几年在做了些什么,吃了什么苦,又想达成什么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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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尔松开了按在她大推上的手,转而撑在她耳畔的池壁上,身体微微前倾,抹去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露佩拉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瞳,里面那些碎冰已经在温泉里融化殆尽,仿佛随时会因为他低头的动作从眼角溢出。
西里尔用另一只手拨开露佩拉脸上的湿发,眼中水波荡漾,倒映出她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脸。
“我不想当你的雇主,也不想当抓捕你的帝国警卫队。”
“我只想了解与你有关的一切,想知道你这三年受了多少次伤,想知道你遭受过多少残酷的对待,才能像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地笑对一切。”
哪怕他也曾是残酷对待她的人之一。
洞穴里静得可怕,露佩拉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矫情。”
露佩拉别过头,挤出这两个字。
她唯二精通的语言是金钱和拳头,而不是像这样将自己剖开给别人看。
“拿钱办事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无可奈何。”
“不要再和我提钱了,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西里尔双手捧住露佩拉的脸颊,强迫她转过头面对自己。
“我需要你办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别再一个人身陷险境了。如果你必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那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我不会再让你使用那种禁忌的法术——”
“多谢王子殿下垂爱,”露佩拉打断了他,“可我们不适合这种死生相随的戏码。屠龙任务完成之后,你就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王子殿下,而我会去完成下一个任务,我们的命运再也不会相交。”
“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不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以后会遇到谁,都改变不了这一刻的我们。”西里尔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哪怕这一切结束后,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也没关系。”
“我不会拦你,不会妄想着把你关进皇宫。”西里尔更加用力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热烈的心跳,“我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可以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为你提供帮助,只要你回头,随时都能看到我。”
“西里尔·海因里希,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
“傻子。”露佩拉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抽不动,“我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西里尔俯下身,鼻尖即将与她相触,“等你是我的事。”
露佩拉张了张嘴,想用惯用的毒舌去嘲讽他,想用冷酷的现实去击退他。可万千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西里尔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逼迫她给出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洗干净了,我可以吻你了吗?”
不等露佩拉回答,西里尔便已闭上眼睛,吻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一手扣住她后要,一手托住她后颈,大拇指在她耳后摩挲着,将她整个人都把控在手里。
一切都像从前那样。
熟悉的动作唤醒了露佩拉的肌肉记忆,她放下心中那些不安与焦躁,环住他的要。
睡一觉就好了,总比剖白自己轻松。
17. 幻象与真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岩缝照在水面上,照得出来澄澈的水质,却照不出来昨夜的水波荡漾。
露佩拉是在一阵晕眩中醒来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这片坚硬的岩石地上躺了一夜,却依然感觉自己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波浪在起伏。
露佩拉皱着眉,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重心。手指一收紧,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且紧实的皮肤。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是西里尔的手臂,此刻正垫在她的颈下,给她当了一整晚的人肉枕头。
昨晚那些破碎的记忆,像带着热气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她想起了那种失重感。
想起了自己像只正在称重的考拉一样,紧紧抱着他的脖颈,被迫随着他的节奏一次次抛向云端的感觉。那时候也是这样,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头晕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就像以前周日舍不得睡觉,导致周一醒来晕得想死那样。
露佩拉强制关闭昨晚的回忆,尝试着坐起来,却被西里尔一手按住了。
“还早,再睡一下吧……”
西里尔把露佩拉搂进怀里,将下巴放在她发顶。
“其他人还等着集合呢。”露佩拉习惯了第二天早上直接提裤子走人,不太适应这种温存。
“他们没那么快的,更何况,”西里尔睁开眼睛,看向露佩拉肩膀上的红痕,“昨晚睡那么晚,我觉得你需要多休息一下。”
露佩拉抬手挡住他的眼睛:“还不是因为你像狗一样一直啃。”
“因为你太冷了,忍不住想多捂一会儿。”
“谢谢,现在已经暖和了。”露佩拉推开他的手,从地上坐了起来,开始穿残破的外衣。
可当她看到肩膀上垂下的头发时,才意识到现在的危机是什么。
“西里尔,这个法术持续时间是一整天吗?”露佩拉把西里尔摇了起来,“能不能解除掉?”
“不能,这个幻术不像你平时易容用的那些低阶法术,无法用任何手段解除。”西里尔拿起一缕红发在手上仔细端详,“只能等时间到了自动解除。”
“要是让伊利安看见怎么办?”露佩拉一想起那张阴沉的脸就头疼,偏偏现在有任务在身不能跑路。
“事关王室颜面,他未必会声张。”西里尔伸手圈住露佩拉的肩膀,试图柔声安抚她。
“但他肯定会趁机给我下什么追踪的法咒,任务结束后追得我鸡飞狗跳。”
“那就把脸和头发都挡住。”西里尔将盖在两人身上的缎面衬衫罩在露佩拉头上,“会合的时候说你中了敌人的诅咒,脸上有毒斑,需要牧师诊治,不能见人。”
“可这里离冰原不远了,”露佩拉扒拉开衬衫,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西里尔的胸口,“你光着上身小心生病。”
“那就待在这里等他们过来吧,伊利安能用罗盘找到你的,上次你和凯恩……”想起凯恩那天早上的雄伟景象,西里尔的脸又绿了几分。
“那我再睡会儿。”露佩拉见状立刻用衬衫蒙住脸,躺了回去。
“你心虚了?”西里尔双手撑在露佩拉耳畔,试图用目光看透衬衫底下的景象。
“你不是说了不管我的过去吗?”布料的阻隔让露佩拉的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
对啊,毕竟你是看到奶酪就知道应该避开陷阱的聪明的小老鼠。
“但是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你想的人应该是我。”西里尔俯身,隔着布料吻上了她的唇。
头上盖着衣服让露佩拉有些呼吸不畅,可西里尔像成心报复她一样,吻起来就不肯撒手。
露佩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只能一把掀开衬衫,将它盖在了西里尔脸上。
在西里尔扯下衬衫的几秒钟里,露佩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西里尔正准备站起来追逐她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迅速交换眼神,此时双方脸上已经没有嬉笑的痕迹了。
无法辨认来人是敌是友,只能亲眼确认了。
西里尔将衬衫盖回露佩拉头上,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岩缝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该说是不幸还是万幸,外面的人不是敌人,是拿着罗盘的伊利安,没有看到路西恩和凯恩。
“伊利安来了。”西里尔回到露佩拉身边,在她耳边低语。
“路西恩呢?”
怎么这种时候先问的是他?
“可能兵分三路了,也可能在集合的地点等候吧。”西里尔按下心头的不满,勉强用平稳的语气回答她,“就按我之前说的来,你把脸和头发藏好,我来应付他。”
两人说话间伊利安已经循着罗盘来到岩缝前,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两位殿下……”
伊利安看到蒙着头的公主和光着上身的王子,聪明的脑瓜子又转懵了,脑子里混乱得堪比第三次世界大战。
“艾斯黛拉中了敌人的黑魔法,脸上皮肤溃烂见不得人,”西里尔面色如常,没有半点羞怯,“路西恩呢?让他来为她诊治。”
“路西恩在会合地点等候,我和凯恩出来找人。”伊利安的眼珠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那个被衬衫笼罩的人身上,“我也略通一些疗愈法术,不如让我来为公主殿下……”
“不必了,疗伤还是让牧师来吧,她现在的样子越少人看见越好。”西里尔打断了伊利安的话语,搂着露佩拉向外面走去,“你带路就行。”
“是。”
既然西里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伊利安也不好再坚持。虽然他觉得那个被裹成粽子的女人很可疑,但只要不把他卷进什么皇室私生子或者秘密情人的宫廷秘闱里,他也乐得装聋作哑。
毕竟上一任法师塔主人就是因为撞破王室秘密死掉的。
“这边走,殿下。凯恩在峡谷口放哨,路西恩已经在那里布置好了传送阵。”
可当伊利安闻到露佩拉身上那股禁忌魔法残留的气息时,他聪明的智商又占领了高地。
是永夜之帷的味道。
是他教给那个女贼的第一个法术。
这女贼专挑禁术学,不狠毒的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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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哪怕他再三强调使用这样强大的法术会让她体内魔力失衡,她也依然要学。
“用多了会害死你的。”
“不用不也是死?那还不如试一试,技多不压身嘛。”
伊利安想着这法术难度极高,她未必学得会,便教了。可令他忮忌的是,她不管学什么法术都学得极快,就好像她的躯体是为了魔法而生一样。如果她潜心钻研法术,或许这法师塔得换主人了。
幸好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长期使用魔法的代价,也幸好她更爱用拳头和刀子,不然他也要甘拜下风了。
伊利安胡思乱想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看不见面容的女人。
“阁下在看什么?”
还不等伊利安目光聚焦,西里尔就开口警告了他。
“路在前面,不在我妹妹脸上。”
“我只是有些担心公主伤势,”伊利安重新看向前方,可他实在是无法忽视那股魔法气息,“毕竟……黑魔法伤身。”
“不牢阁下费心,自有牧师为她治疗。”
“是,殿下。”
伊利安一路无话。
他知道世上会这魔法的人肯定不止他和那女贼,毕竟黑魔法委实强大,总有亡命之徒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触碰。
可这接二连三的巧合让他忍不住再次审视这个可疑的女人。
若她真的是那个让他找了一年的女贼,那她又是如何和皇室搭上线的?她和身边这个王子又是什么关系?
各怀心事的三人就这样沉默着抵达了会合地点。
“路西恩,给她疗伤。”西里尔不情不愿地把露佩拉交给了他。
“是,殿下。”
路西恩在等候期间已经扎了个简单的营地,看到罩着衣服的露佩拉并没有惊讶,而是找出了备用的衣服给西里尔,然后领着露佩拉进了帐篷。
帐篷外只剩下三个面色凝重的男人。
西里尔心里五味杂陈,因为露佩拉与那两个男人的关系似乎复杂到超乎他的想象。
伊利安在怀疑那位“公主”的身份。
凯恩则是唯一一个担心露佩拉安危的人。虽然他效忠她与她的外貌无关,可她要是真的毁了容想不开怎么办。
“公主身体已无大碍。”路西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只是恢复容貌的药物需要一定时间起效。”
西里尔知道,路西恩也对幻术束手无策。
“今日便在此扎营过夜吧。”西里尔下达了指令。
随着夜幕降临,这个位于峡谷边缘的临时营地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森林里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四个男人围坐在篝火边,谁也没有说话。
没有了露佩拉活跃气氛,他们好像无话可说。
而露佩拉对此一无所知。
她昨晚没有睡好,进了帐篷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吃了路西恩送进来的晚饭之后直接倒头呼呼大睡。
对于她来说,不论置于何种境地,睡好觉吃饱饭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样才有力气面对一切。
18. 泪水与颤抖
露佩拉原以为靠近北境后天气会变冷,可落石镇的阳光好得令她意外。
虽然这里的浮空石格外多,但阳光总能避开密集的石头,在地上洒下一片片碎金,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红黑玫瑰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夹杂着些许白色花瓣,如同一场异彩纷呈的大雨,浇在人潮拥挤的石砖广场上,被纷至沓来的靴子踩出汁水,和路边种在花盆里的玫瑰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广场中央屹立着死亡之神的雕像,她身上围着黑纱,鬓边和衣摆上都点缀着火红的玫瑰,被红黑两色的三角旗和玫瑰簇拥着,手中的剪刀似乎随时准备剪断悬挂在手边的白色丝线。
但比起雕像,首先吸引露佩拉的是一股奇异的甜香,像苹果又像草莓。她循着味道找去,找到了一个卖石头饼的摊子。
这里的石头饼并不是和石头一起烤的,而是捏成了石头形状,再烤至外表焦褐,看起来就像真的石头。
露佩拉欢欢喜喜地买了五个,准备一人一个。
屠龙小队原本的路线是离开灰石村后直奔冰原,但因为中途遇袭,一行人不得不改变路线,到峡谷附近最繁华的落石镇来采购补给。
只不过在落石镇度过的第一晚,发生了一些令露佩拉不太愉快的事情。
路途上与怪物交过几次手,大家都很顺利地战胜了,露佩拉却从中察觉到了异常。
哪怕所有人都挂彩,凯恩也依然毫发无损,露佩拉一开始甚觉欣慰,甚至还特意观察凯恩的动作,尝试精进自己的武艺。可她发现凯恩快得不正常,速度几乎能与那个黑衣人匹敌,而且每次战斗结束他都不会向露佩拉报告,而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
露佩拉跟踪了他几次,发现他会偷偷躲在树后或者石头后颤抖很久,一半是她从前见过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另一半更像是肌肉过度使用的后果。让她想起了自己以前跑完八百米的样子,双腿直打摆,连上铺都爬不上去。
她对这个人的体质越来越好奇,但考虑到凯恩之前的抗拒,她决定去问一看就很了解贵族秘辛的西里尔。
“兰斯特洛家族?”西里尔佯装思索,虽然看起来像等她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只能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训犬和向女人献媚,我并不关心这两件事,想必艾斯黛拉会更了解,毕竟她是未来的王储,是兰斯特洛家族最大的目标。”
看凯恩那副连自己的巨剑都没研究明白的样子,估计是不会讨好女人了,那他大概率是家族培养出来献给艾斯黛拉的猎犬。
露佩拉并不想跟“艾斯黛拉”这个身份关联过多,屠龙试炼一结束她就会隐入人海,不会再跟王室贵族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思来想去,她决定慢慢和凯恩疏远关系,但她又担心这个愣头青没了她的指挥会四处横冲直撞。
既然注定要离开,那就别再消耗他了。
战斗时指派他去远离前线的地方,平时让他多休息,尽量和他减少来往,这是她能想到的保护他的唯一方法。
可意外发生在入住落石镇旅馆的那晚。
露佩拉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手背被液体浸湿,她还以为是自己睡觉流口水打湿了,可她睁开眼却看到一颗圆滚滚的头放在床边。
赏金猎人的职业习惯让她没有尖叫出声,可这颗脑袋依然把她吓得不轻。
吾好梦中杀人?
幸好那颗头很快抬了起来,是满面泪痕的凯恩。
他跪在床边,语无伦次地道歉:“殿下,别赶我走。我可以不抖的,真的,我不会再受伤的……别把我退回去,父亲会……”
露佩拉的疏远在他看来完全是嫌弃,嫌弃他不够强大不够好用,这在兰斯特洛家族的教育里意味着失职。他花了十几年才在特训中胜出,获得这次试炼的资格,如果中途失败,则意味着家族几十年来的筹谋都打了水漂,而他和母亲都会成为被清理的残次品。
伤痛与毒药都没能让他皱一次眉,可他现在却在露佩拉面前泣不成声。
露佩拉被他哭得有些心软,想安慰他,可她清楚这是了解他身世的最好机会,必须得拿出领导架子拿捏他,才能套出他的话。
“不想走也可以,”露佩拉一手抬起凯恩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家族究竟是怎么培养你的?”
“凯恩,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我不留不听话的下属。”
眼泪顺着凯恩的脸颊滑落,滑向露佩拉的手指间,最后湮灭在她掌心。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凯恩哭得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露佩拉,眼眶里又蓄起了一圈泪水,像一片泛着碧绿的湖泊,又像饱含雨水的翠叶,承载着沉重的雨珠。
“先说你的体质是怎么养成的,我不信你是天生的。”露佩拉嘴上语气强硬,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了他眼角正在溢出的泪。
“我们五岁的时候就要参加神恩洗礼,那是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凯恩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悲戚,带上了隐秘的狂热与怀念,“我和兄弟们被送入家族陵墓下方的神恩圣所,那里流淌着神留下的金蜜,能洗去凡人身上软弱的杂质。”
“洗去杂质?”露佩拉被他的眼神吓到,收回了手,“是那个仪式剥夺了你的痛觉?”
“不,殿下,那叫净化。”凯恩攥住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胸口微微凸起的伤痕上,“痛苦是恐惧的根源,是阻碍我挥剑的杂质,我的剑只需要为殿下而挥舞。”
“那些没能坚持下来的兄弟,他们的信仰与忠诚不足以让他们通过完成洗礼,回归了女神的怀抱,我是唯一一个完全净化的人……”
他垂下眼,想起了池水中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目,是因为池水浸泡太久烂掉了,还是因为他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
露佩拉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家族哪儿来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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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供他们折腾?他们真的是这个家族的血脉吗?不会是从哪儿抓的孤儿吧……
“但我还不够完美,”凯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责,“您看到的颤抖,是我的意志无法压制低劣本能的证明。”
“我知道,家族向您承诺过,会向您献上一件完美无瑕的圣器。”凯恩猛然抬头看向露佩拉,向前跪行一步,更加用力地将她的手按向胸膛,恨不能用其剖出心脏,“我会加倍修炼,早日洗去身上的杂质,请您不要退回我……”
长时间的哭泣在他眼周留下一圈细微的红痕,如同红色的全包眼线,为他周正的脸庞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妖媚。
可那两圈红线里面,只剩下迷惘与不安,仿佛胆小的迷途孩童鼓起勇气向陌生人求助,要不是手上难以挣脱的桎梏让露佩拉感到本能的恐慌,她几乎快要把他圈进怀里。
“我可以留下你……”露佩拉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抽回了手,“但是,既然你已经属于我了,那你以后怎么做就得听我的。”
“当然!”凯恩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脊背也直了起来。
露佩拉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这个人很怪,我就喜欢看你颤抖,喜欢看你像个凡人一样。”
话音未落,凯恩已经不受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因为他的巨剑又开始不听话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张开嘴唇,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气音。
“如果您喜欢,那就不是杂质,这是……我的荣幸。”
露佩拉以为他颤抖是因为怕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支起的帐篷,继续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但你不能为了讨我欢心故意战斗到颤抖,也不能因为害怕责骂而隐瞒伤口,我要的是你绝对真实的本能。”
她本想教他怎样遵从自己的本心而活,但他现在连最基本的本能都严重缺失,还是先教他怎么照顾好自己吧。这样就算哪天她离开了,他也能凭借着本能苟住一条命。
“我明白了。”凯恩低头行礼,用衣袖遮住那个凸起。
“明白了就去睡觉吧,明天再检查你执行得怎么样。”露佩拉摆了摆手,钻回被窝准备回炉重睡了。
“是,我会尝试着像个凡人一样入睡的。晚安,殿下,祝您做个好梦。”
凯恩缓缓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入睡,因为他的巨剑还没有睡觉的想法。
他依稀想起,以前在军队里撞见过别人抚.慰自己的剑。
那样能够让它快些听话吗?
恍惚间他的手已经有模有样地套了上去,但脑海里的回忆变成了她在他耳边的低语。
陌生的热意让他在黑暗中绷紧了脊背,他习惯性地想要压制这种失控,可脑海里全是她那句带着温热气息的“喜欢”。
这就是她说的的本能吗?浑浊、黏腻,却让他第一次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感受到了活着的热度。
这样的颤抖,她会喜欢吗?
19. 黑纱与红花
第二天醒来露佩拉依然在为凯恩的教育方针发愁,但好在赶上了落石镇的庆典,将她的忧郁一扫而空。
落石镇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庆典,既为没有被落石带走的幸运儿们庆祝,也送别受到死亡女神感召的死者们。
露佩拉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庆典活动,所以她特别兴奋,特地买了一套黑衣换上,还学着人们在鬓边别了一朵红玫瑰。
“来来来,一人一个。”
露佩拉将手中热乎的石头饼分给众人,一行人就这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了起来。
路西恩捧着石头饼,看向露佩拉鬓边的红玫瑰,玫瑰上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她的银发一样。
“公主殿下,或许您还不知道石头饼的来历吧?”
“什么来历?”露佩拉咬了一口石头饼,发现里面如她所想,装的是苹果和草莓果酱。
“落石镇落石事故频发,所以这里渐渐衍生出了关于落石的各种习俗。”路西恩掰开石头饼,看着里面流出冒着热气的红色果酱,“石头饼其实就是神谕的一种象征。”
“坚硬而焦褐的外壳象征着从天而降的巨石,代表了死亡女神的意志。”路西恩的视线落在露佩拉咬开的那个缺口上,那里正缓缓流出滚烫而粘稠的红色果酱,“而当巨石落地,脆弱的□□瞬间崩裂,流出的血肉……”
原本吃得正香的露佩拉愣住了。
虽然她喜欢地狱笑话,但是这饼的来历也太地狱了。
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吃着饼,这让露佩拉对自己的“异端”身份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公主殿下吃饱了吗?不想吃的话我去替您丢掉吧。”路西恩向露佩拉伸出手,“正好我还想去采购一些药品。”
“……谢谢。”露佩拉把剩下的饼交给了路西恩。
“今年的落石赌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突如其来的吵嚷声让露佩拉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广场中央,人潮似乎都在向那里涌动。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露佩拉将石头饼抛诸脑后,邀请另外三人一同前往。
露佩拉原本只是想随意欣赏一下风景,可当她真正看清街道两旁的建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座城市,是活在废墟之上的。
并不是所有的房屋都是完整的,她看到一家裁缝铺的二楼被一块灰白色的巨石砸穿,半个屋顶都塌陷了下去,露出狰狞的断木和碎砖。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早就该修缮或者搬走了,但这家人没有,甚至不仅仅是这一家。
一路走来,露佩拉看到了嵌在墙里的石头,堵在门口的石头,甚至直接成为承重柱的石头。
这些原本象征着灾难和死亡的坠落物,此刻却像是一枚枚光荣的勋章,被人们用鲜花和丝绸供奉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露佩拉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只是对落石束手无策,所以慢慢形成了习得性无助的思维,并利用神罚将其合理化。
可这个城镇的人似乎对落石极为狂热,举行这个庆典就像是……
在欢迎落石。
露佩拉看着那些被供奉的石头,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宗教信仰。但当她眯起眼,借着上午的阳光仔细观察其中一块嵌在墙体里的断垣时,却发现了她预料之外的细节。
那块灰白色的岩石断面上,赫然露出一截被截断的金属像是某种古代机械的齿轮,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密感。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除了卖鲜花和黑纱的,最多的就是鉴定所和切割行。
店主们戴着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切开那些刚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寻找里面包裹着的“宝藏”。也许是一块刻着古文字的石板,也许是一截不知名生物的化石,又或者是一枚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魔力充盈的古代徽章。
“那是旧大陆的碎片。”
西里尔接替了路西恩的科普重任,语调平静地给出答案:“传说在一万年以前,人类是生活在天上的,因为触怒众神导致陆地被降下,摔落的过程中产生了许多碎片,形成了这些漂浮在天上的石块。”
他指了指鉴定所橱窗里展出的矿石,流光溢彩的质地几乎能吸引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这里的人相信,这些落石是来自故乡的信件。他们疯狂地收集并研究这些石头,不仅是为了财富,更是为了回家。”
“回家?”
“对,他们认为只要凑齐足够的线索,就能找到通往天空的天梯,重返那个早已破碎的乐园。”
西里尔抬头看向天空中形状各异的石块。
“哪怕被这些线索砸得头破血流,他们也甘之如饴。毕竟在他们眼里,这本来就是祖先的遗产。”
露佩拉伸手抚过身旁崎岖的石块,上面镶嵌的齿轮边缘依然锋利,她辨认不出金属的材质,但她可以担保她在现代也未曾见过。
天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云雾缭绕的神界?还是充满科技感的赛博朋克世界?又或者是外星人的太空飞船?
西里尔低头,看到露佩拉望着齿轮出神,心想这贪财的狐狸多半又在算计这齿轮能卖多少钱。
“殿下,小心手被划伤。”凯恩在旁出声提醒,打断了露佩拉的思绪。
她顺势收回手,对着凯恩神秘一笑:“凯恩,如果可以的话,你想不想到天上看一看?”
“难道殿下想将天上的世界也收入帝国领土?”不等凯恩回答,沉默了一路的伊利安突然开口发问。
“法师大人不想上去看看吗?”露佩拉不答反问。
“用问题回答问题可不是个好习惯。”伊利安并不上当。
“逼问别人也不是好习惯。”露佩拉也不上当,甩下这句话就走向了广场。
伊利安没追上去,眼瞳微微收缩,金光黯淡了一瞬,显然是被她这句毫不留情的回怼噎住了,让他后续准备好的试探与迂回都功亏一篑。
西里尔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他很乐意看到其他男人在露佩拉这里吃瘪,但这份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他知道露佩拉肯定也会这样对他,他并不敢认为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一定能高过伊利安。
又或者他们都从未走进过她内心。
唯有凯恩最快反应过来,半步不离地跟在露佩拉身后,没有在意那两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虽然他没有来得及回答那个问题,但他的行动已经给出了回答:只要前方的背影是她,什么地方他都会跟着去。
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各怀心事的四人终于来到了广场边缘,这里的红黑玫瑰花瓣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错觉。
露佩拉和其他人一起抬头看向天空,天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石块,但是比她之前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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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的石头都要小一圈,最大的只有双人办公桌大小。
“作为赔罪,我来替殿下解释一下这个活动的规则吧。”伊利安挤到露佩拉身边,从旁边摊子上抽出一朵黑玫瑰,一手插入她鬓边,一手递给摊主金币,“两朵玫瑰与殿下更为相衬。”
他什么时候学了这些。
露佩拉只觉得有种看书呆子前男友下海热舞的感觉。
还没等她扯下玫瑰,伊利安已经开始了讲解。
“规则很简单,正午时分阳光直射,石头的投影会与底下的参与者重合。两个小时内,谁也不许动。”
伊利安转过头,露佩拉正在偷摸扒拉那朵黑玫瑰,和他对视时莫名有种上课不听讲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从前伊利安教她基础魔法时她经常会到处抠抠,甚至还试图用火苗点燃他的长袍,但是伊利安对魔法气息的敏感程度远在她之上,她尝试了半年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反而会被他抓住训好久。
想到这里,露佩拉默默放下了手。
伊利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并没有戳穿,而是继续讲解:“外围的人下注,赌哪个人会被石头砸中,赌中的人能分到翻倍的赔率。”
露佩拉顺着伊利安的目光看向广场中央,那里已经被腾出来一大片空地,里面站着几个人,大多面黄肌瘦,抬头紧盯上方的石头。
“砸中了有什么好处?”
露佩拉很难理解这个活动,因为说不清是向死而生还是为财而死,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因落石而死的人是拿不到一分钱的。她向来只信奉一个信条: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分钱。
“被砸中的人会成为死亡之神的神选,”路西恩不知何时找到了大部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露佩拉背后,“这意味着他们的家人能够分到赌局收益的三成,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不失为一个选择。”
西里尔没有参与话题,但他眼里的不认同不比露佩拉少。在这方面他和露佩拉极其相似,两个人都相信事在人为,而非虚无缥缈的神谕。
露佩拉继续发问:“那要是石头没掉,或者没砸中人呢?”
“庄家会退回所有钱财,大家白看一场戏。”伊利安接回话茬,“此外还有一条规则,如果砸中了参与者以外的人,庄家会给死者赔付一半收益。所以殿下可要小心了,不要站在阴影下。”
凯恩默默向露佩拉身边移动了一步,分出一半注意力盯着露佩拉上方的天空。
露佩拉则在默默思考赌局规则:如果石头一直不掉,没有一个人能从中获益,那庄家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不管怎么想,这个赌局的规则都写满了吃人。
露佩拉不想再看下去了,准备转身回旅馆,却瞥见不远处的阴影似乎扭动了一下,阴影附近正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石头饼四处张望。
那个人可能会被砸到。
这个想法钻进脑海的那一瞬间,露佩拉已经扑了过去,抱着小女孩跳出阴影的范围。
石头饼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巨石也落在了露佩拉背后,一声巨响让喧闹的人声寂静了下来。
“她违抗了女神的意志!”
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
“她是叛徒!”
“她是异端!”
露佩拉还没反应过来,层层阴影就已经围住了她,像是被密集的落石掩埋了一样。
20. 石头与双腿
人头攒动中,露佩拉依稀看到西里尔和凯恩焦急的脸,似乎随时准备拔剑。
露佩拉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们,然后拉着小女孩站了起来。
为首的老头看起来像是小女孩的爷爷,他比维护秩序城镇护卫队还要激动,胡子恨不得翘上天和石头肩并肩。他指着露佩拉的鼻子说:“能被死亡女神感召是她的福分,你怎敢打乱女神的安排?”
老登明摆着就是想拿孙女换钱吧!
露佩拉气不打一处来,向来不尊老登不爱幼崽的她恨不得跟他动手比划两下。
小女孩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在露佩拉怀里嗷嗷哭了起来,露佩拉压下火气,蹲下身安抚她:“这个老头是不是经常凶你?等我把他骂哭,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你。”
露佩拉的银发随着她蹲下身的动作泛出点点光泽,像银币一样闪瞎了老头的眼。
捞不到赌局的钱,那就只能捞贵族的钱了。
老头故意凑到她面前挡路,枯槁的双手试图去拉扯露佩拉,被她嫌恶地避开。
“你不能仗着身份践踏我们平民百姓的信仰!”老头见拉不住她,索性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大家来评评理啊,我们家托丝卡平时有多懂事,才换来死亡之神的眷顾,现在全毁了!被这个异乡人给毁了!”
周围镇民的眼神更加不善,细碎的议论声传来。
“哪儿来的外地人,连规矩都不懂。”
“这家人真可怜,到手的钱没了。”
露佩拉却觉得遇到了一个好机会。
一个或许能微微撼动这股狂热思想的机会。
老头见势头造足了,叫唤得更起劲了,双腿在地上直蹬:“你们贵族仗着自己生活锦衣玉食,就来耽误我们这些贱民过日子……你断了女神的供奉,女神会降罪于我的!除非你能拿出在女神面前赎罪的诚意!否则你就是在藐视落石镇的规矩,藐视女神!”
所谓的诚意,不言而喻,无非就是想让露佩拉掏出足够的钱财去弥补他的“损失”。
露佩拉冷眼看他表演,还不等她开口,老头又恶狠狠地诅咒道:“像你这样的人,死亡女神是不会青睐你的!”
但露佩拉很感谢老头送来的祝福,毕竟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被死亡之神找到。自打她来到这里,几乎每天都在女神面前若隐若现,估计想收她很久了。
老头也意识到自己的辱骂似乎不能对她造成伤害,于是又改口:“生命女神和命运女神也会唾弃你这样的异端!你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你……”
城镇护卫队的队长终于挤开了人群,钻到露佩拉和老头中间。她通过喧哗声已经大致了解了事件经过,但是露佩拉的银发让她有些忌惮。
银发的高贵也是有等级的,可以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可以是被发配边疆、一辈子没进过皇宫的王室远亲。
小心为上总归是不会出错的,于是她温声向露佩拉发问:“这位银发的女士,不知您来自哪座庄园?不如两位随我移步前往办公室,我们好好商谈一下……”
队长侧身让路,余光却瞥到了人群里的一抹银色。
两个银发?这在边境小镇属实少见。
老头眼见着队长开始偏袒露佩拉,扑腾着大叫起来:“我看你这人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包庇权贵!谁知道你这队长怎么当上的?不会就是她给你的官位吧!”
原本看戏心态居多的人群被老头点燃了仇富的怒火,也开始叫嚷起来。
“就是,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点钱都舍不得掏啊!”
“护卫队收了黑钱吧!连镇子的规矩都不管了!”
“谁还敢让你们保护居民啊!”
凯恩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露佩拉被人带走,这是骑士的失职。但他刚要上前一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西里尔神色淡然,对凯恩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露佩拉了,不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嘴皮功夫,她从来不会落下风,这种撒泼打滚的无赖完全不是她对手。
没有挤到前排绝佳观影位的伊利安给自己上了个鹰眼术,试图捕捉露佩拉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作为今天的观察样本。
最轻松的莫过于路西恩,对于那个能把死人说活还让人家给她打折扣的女人来说,这种程度的道德绑架连开胃菜算不上,他甚至有些遗憾手里没端杯红酒。
露佩拉将小女孩护在身后,正式开始输出:“既然我今天能救下她,那就说明死亡女神并不是真的想带走她。”
“你……!”老头没想到她会拿死亡女神来压他一头。
露佩拉平静地述说着:“既然她这次活了下来,那就说明命运女神对她还有另外的安排,她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老头见强硬没用又开始卖惨:“你……你个外乡人根本不懂,死亡之神的感召是多么神圣的存在,你害了她!害了我们一家……”
“害了你们一家?”露佩拉走到老头面前,微微俯身,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为了女神的荣光,还是为了赌局的奖金,想必我们都心知肚明。”
不等老头反驳,露佩拉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重新将小女孩搂进怀里:“老人家,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在违抗女神,我是在顺应更高级的神迹。”
“您看,这块石头是死亡女神降下的,没错。但我这双腿,难道不也是生命之神赐予的吗?”
“既然女神赐予了我这双腿,又让我在那一瞬间冲了出去,那就说明是女神借我的腿,救下了这个孩子。”
老头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反驳的话。
“如果死亡女神真的想收走她,那我的腿会断,石头会拐弯,她无论如何都会死。”
“但她没死,她活下来了。”
“这就说明,相比于让她成为一块冰冷的墓碑,女神更希望她活着。和我一样用这双腿去奔跑,去见证这个世界,去赞美生命的伟大。”
露佩拉环视着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信徒,最后将目光落在老头身上:“您口口声声说我违抗神意,难道您觉得,只有死才是神意,生就不是了吗?”
“还是说在您眼里,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比女神亲手创造的鲜活生命还要高贵?”
这样离经叛道却又句句不离教义的言论让人群静了下来,只剩下三角旗被风揉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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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的声音。
“所以,我认为比起跪在这里等待石头降临,不如相信自己的双腿,走出石头下的阴影,去开辟自己的路。”
听到露佩拉的宣言,伊利安发出了一声轻笑,关掉了鹰眼术。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老头张了张嘴,原本的嚣张气焰萎缩了不少,但他显然还在心疼那没能到手的赔偿金,眼珠子乱转,似乎在想新的借口。
露佩拉看穿了他的心思。
就算她今日成功脱身,也难保老头不会心生怨恨折磨小女孩,她得想个法子保护这个女孩。
露佩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发抖的小女孩,突然放缓了语气:“老人家,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讨价还价,而是赶紧回家去感谢命运女神。”
“什、什么意思?”老头不知道她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又无法反驳的话,警惕了起来。
“古往今来能逃脱神罚的人也没有几个吧?但她今天活了下来,这不证明她是被命运女神选中的人吗?”露佩拉伸手捋了一下小女孩的鬓发,“家里出了个神选,您不应该高兴吗?”
老头放下了警惕,开始思考她话语的合理性。
露佩拉趁热打铁:“善待她吧,她是女神留下的种子。如果您因为一时的贪婪虐待了她,折损了这份福气,到时候命运女神降下的惩罚,恐怕就不是一块石头那么简单了。”
老头的眼神由愤恨转为算计,开始思考现在转投生命女神的可行性,能不能利用神选的名头捞点钱。虽然他忍不住认同这个怪女人的话,但是他不愿就这样服气。
护卫队队长见机立刻上前一步,拔高了声音:“外乡的贵客都说了是神迹,你还不快带着孩子回去谢恩?别误了孩子的前途。”
老头最终还是领着女孩回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开,一直紧绷的队长也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扭头看向露佩拉的银发。
不用权势压人,也不用金钱收买,仅仅用几句话就逆转了局面,还顺手保全了这个小女孩的未来。这种手段和气度,绝对不是普通贵族能有的。
队长恭敬地行了个礼,主动让开了一条路:“女士,您的智慧令人钦佩。刚才多有冒犯,请您和您的同伴自便。”
露佩拉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同伴们。
西里尔抬手,替她理了理刚刚救人时乱掉的碎发,顺便摘掉了那朵黑玫瑰,随手将其丢在了被踩到糜烂的花瓣堆里。
“殿下说得真好,我的双腿以后也要为殿下驱使。”凯恩很明显听课只听了一半,露佩拉有些无语凝噎。
路西恩挤开凯恩,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殿下刚刚没有吃饱吧?这是我刚刚买药的时候顺手买的……”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广场,伊利安走在最后面,瞥了一眼地上那朵玫瑰,咀嚼着她当初纵身一跃前留下的那句话。
“比起你那些魔法,我更相信我的双腿。”
确实,她没有动用魅惑术,就让老头和队长心甘情愿地放走了她。
伊利安手指微动,勾勒出一个追踪符文,却迟迟没有落下。
到底是你的双腿更可靠,还是我的魔法更厉害?
21. 长裙与飞鸟
伊利安这段时间极为繁忙。
他要一边准备宴会,一边为露佩拉挑选出席宴会穿的礼服。
首先要选定的是颜色。
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翡翠绿。
盛夏森林最深邃处的浓郁,沉静而厚重。他几乎能想象出这颜色裹缠在她身上时,会如何衬托出她那双浅绿色眼眸的剔透,仿若平静湖面被风吹动时那一刹那的粼粼波光。
然后是款式。
寻遍帝都所有裁缝之后,他选用了最昂贵的重磅真丝。裙摆被堆叠成极其繁复的千层花苞状,每一层褶皱都严格按照几何美学排列,为了维持蓬松,内里还加了最坚固的黑铁木裙撑。
光有框架还不够,上面还要增添各种流光溢彩的装饰。
腰际的褶皱深处嵌入大小不一的孔雀石,随着光影变幻,如同林间随着日光移动的树影;巨大的拖尾裙摆上,密密麻麻地手工缝制了上千颗细碎的水晶;最引人瞩目的领口则嵌上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和她的红发交相辉映。
最后还要加上他引以为傲的法术,不过这一点要留到宴会前一晚展示给她看。
当他带着身穿礼服的魔法人偶推开房门时,房间里空无一人,但他并不觉得慌张。
不用猜就知道她又躲到露台睡大觉去了。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荒唐过后的气息。
伊利安的视线忍不住扫向凌乱的大床,床单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被扯断的床幔还没有更换。
当时她被悬浮术托在半空中时,身上还有三只“法师之手”上下游走,全身都被把控的感觉让她彻底失控,忍不住伸手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却不小心扯断了床幔。
伊利安发自内心地觉得,法师之手真是低阶法术里最伟大的发明。那些不知疲倦的冰凉手掌,能够轻易触碰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替他逼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万一她只喜欢那个法术,不喜欢他这双有温度的手怎么办?或许他不应该太过依赖捷径,今晚该亲自确认一下她的耐受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昨晚她被魔力激得全身泛粉,在他怀里哭得直颤的模样。
伊利安的喉结滚了滚,刚才那点醋意瞬间转化为满足。
既然法术效果这么好,那新研制的“触感增幅”魔纹或许能给她更大的惊喜?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今晚不行,明天是宴会,如果把她累坏了,她肯定会闹着不愿意参加。
那就留到后天晚上吧,等一切尘埃落定,作为庆祝她正式成为女主人的“余兴节目”。
伊利安满意地收起这点见不得人的旖旎心思,视线重新聚焦在现实中,看到桌上还没吃完也没收起来的零食,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懒惰、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他明明教了她那么多清洁术和整理术,她却连动动手指都嫌累,理直气壮地把一切烂摊子都留给他。
这种被她深深依赖的感觉,让他莫名感到愉悦。
伊利安挥挥手,桌上杂乱的物件都跳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静静等待那双肆意妄为的手再次降临。
收拾好房间后,伊利安推开了露台的雕花铁门。露佩拉正躺在露台的吊床上小憩,微风吹动吊床旁的蔷薇花丛,阴影正好盖在她脸上。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露佩拉眼睛都懒得睁,翻了个身继续睡。
“莱尔。”
这是露佩拉用的假名。那时她作为赏金猎人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所以随口胡诌了一个假名糊弄伊利安。好在此人每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魔法书,并不知道外面还有这号女魔头。
“别装睡了,”伊利安走到露佩拉身边,伸手替她挡住阳光,“今天给你带了礼物。”
“我今天吃多了,不吃了,拿走。”
“不是吃的。”
“今天累了,不学。”
在她眼里,他大概只会掏出吃的或者法术卷轴。伊利安哑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吃的,也不是卷轴。”
“好吧。”露佩拉不情不愿地从吊床上坐起,转过身面向他。
映入露佩拉眼帘的是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半透明的脸,那是伊利安特地按照她的形象捏出来的魔法人偶。
人偶正穿着一条极其繁复的碧绿长裙,裙摆和胸口都点缀着各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火彩闪得她把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哪儿来的违章建筑?”
“什么建筑?”
“……这是你准备的新法器吗?致盲效果远超云雾术了。”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服。”
伊利安已经习惯了露佩拉的疯言疯语,没有多问,直接走到她身后,将手放在她肩上,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明晚我要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帝都法师协会所有法师,还会邀请几位画家,将你穿这条裙子的样子画成画,永远留存下去。”
“可是看起来很重,穿上会喘不过气吧。”露佩拉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我会加上悬浮法术替你托起裙摆的,而且我还在礼服上加了一点别的法术。”伊利安的语气里装满了轻快与自得。
光是看到人偶穿这条裙子就已经让他心神荡漾了,如果能看到她穿上,再亲手替她剥落……
“什么法术?”露佩拉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抖一下裙摆能亮瞎全场宾客的眼睛吗?”
“我很高兴你愿意发明新的法术,但我用的不是这种进攻型的法术,而是用来保护你的防护法术。”
法杖自伊利安手中浮现,他举起法杖轻轻挥动,口中吟诵咒语。这段咒语极长,露佩拉感觉他念了足足几分钟才念完,听得她差点又要睡着了。
但是一阵纷杂的花香唤醒了她。
衣裙上镶嵌的宝石像花朵一样绽开了花瓣,随风轻轻摆动,露台上种植的花朵也不分季节地开放,藤蔓顺着裙摆蜿蜒而上,将礼服和人偶包裹在内。
“这道屏障能够隔绝大部分攻击,哪怕草木最害怕的刀剑和火焰也无法攻破。”
伊利安并没有说,他在这道屏障上加了怎样的防护法术,他又是费了多大力气找到这样的法术卷轴。
露佩拉也没有问。
“参加宴会需要捂这么严实吗?”
“当然了,你可是这座法师塔最尊贵的女主人,”伊利安收起法杖,一手环住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耳朵,“万一有不长眼的人想要抢走你怎么办?”
女主人?这么快就要名分了?万一宴会上出现什么不该有的倒霉蛋怎么办?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找到魔核,在宴会开始前离开这座高塔。
“我跟你学了那么多法术,完全够防身了。”
“可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不能随便使用这样消耗极大的法术。”
伊利安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戒面上篆刻着繁复的纹路,和他手上象征着法师塔主人权力的戒指一模一样。
他拉起露佩拉的手,将带着他体温的戒指戴在她手上。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趁她睡着时偷偷量过了。
“这是塔顶宝库的钥匙,将戒指上的徽章插进门口的锁就可以了。”
伊利安用双手将露佩拉的手指连同戒指包裹起来,将魔力注入戒指,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指:“我已经为你打开了禁制,你现在可以自由出入宝库了。”
正想打瞌睡就给她递枕头?虽然她就是为了这东西才在这儿演这么久潜伏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有诈。
露佩拉掩住眼底的喜悦与思量,假装客气地说道:“这样不好吧?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你就是这座塔的主人,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有什么好偷的?”
“我在里面为你准备了一份惊喜,希望明晚在宴会上见到你的时候,能够看到它和你一起出现。”
但伊利安再一次见到露佩拉已经是半年后了。
晚宴那天,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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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灯火通明。伊利安穿着与那件绿裙相衬的礼服,站在宴会厅最高的台阶上,目光始终紧锁大门。
她说裙子穿起来有点费时间,让他先去接待宾客。
可乐团换了三首曲子,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那扇门却依旧沉默,他也没有等到灵魂链接的感觉。
伊利安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会场的了,只记得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没有乱丢的零食,连她的气息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条绿色长裙,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数不清的宝石隔着新换的床幔齐齐看向他。
她肯定又躲露台睡懒觉去了。
伊利安这样告诉自己,却始终不敢推开露台的铁门,呆愣了半天,最后选择前往宝库。
宝库并没有被洗劫一空,但魔核已经不见踪影,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变成了那枚戒指。
“傻瓜……”伊利安喃喃自语。
她都不知道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
只要她戴上戒指,融下魔核,他们的灵魂就会通过守护链接永远相连。魔力不足,他来替她补魔;魔力过多,他来替她承受反噬。
这是一份共享生命的契约,是他能给出的最极致的保护。可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用来开门的工具,用完就扔。
盒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飞扬跋扈,足以想象那人书写这段文字时,是如何的眉飞色舞:
住在这里很舒服,你的技术和法术也还不错,但是裙子太重,影响我走路,戒指你自己留着吧。
那一刻,他忘记了宴会上宾客讥笑的目光和嘲讽的私语,只剩下真心被践踏的屈辱和愤怒。
伊利安花了半年时间,动用了所有追踪魔法和人脉,终于在一座废弃的荒塔上抓到了露佩拉。
他想问的很多,为什么不参加宴会?为什么不带走戒指?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可当她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所有的质问都烟消云散。他发现自己在庆幸,庆幸她还活着,没有因为魔力失控而死去。
“跟我回去吧,露佩拉。”
他已经知道她不叫莱尔了。
“这半年的事情就当没发生,你依然是法师塔的女主人。”
他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斥责她,万一真的被他骂跑了怎么办。
“伊利安。”
露佩拉站在窗台边缘,一块碎石从她脚边坠入虚空,许久才听见回声。
她身上华丽的绸缎已经变成了佣兵的皮甲,在风餐露宿中变得有些残破,人也瘦了许多,可她的眼睛比火彩还要亮。
“我不需要那个名号,我只需要你的魔核。”
“可以,魔核你拿着,你想要什么法术卷轴我都可以去找,只要你能回到法师塔——”
“可我不想回去,”露佩拉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许诺,“你那座塔和那条裙子一样让我喘不过气,我只是需要那颗魔核补魔而已。”
露佩拉后退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
“别后退!”伊利安本能地抬起手,几条幽蓝锁链瞬间成型,窜向露佩拉的脚踝。
但露佩拉早有准备,一道风刃就切断了所有锁链。
风刃术是他教她的第一个法术,原本是用来防身的,现在却被她用来斩断和他的联系。
“你……”伊利安呼吸急促,声音发抖,“你竟敢用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
“当然是老师教得好。”
露佩拉挥手作别,抓住伊利安心神不稳的时机,从塔上纵身一跃。她的衣角在风中疾速摆动,像是振翅翱翔的飞鸟。
只有那句嚣张的话语顺着塔顶的疾风,砸在伊利安脸上。
“比起你那些魔法,我更相信我的双腿。”
一阵寒风掠过,高高吹起露佩拉的衣角,又轻轻放下。
那抹决绝坠落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在冰原中步行的背影重叠。
伊利安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眼前这位公主看了许久了。
22. 尖叫与坠落
进入冰原外围之后,气温骤降,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好在路西恩购买药品时顺便采购了几套冬装,除了自己用法术御寒的法师以外,一行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再加上路西恩的防风术法,姑且扛得住寒风。
但西里尔并不这样认为。
“路西恩,”他扯了扯领口那圈厚实得有些扎人的毛领,“你确定这是最好的冬装?闻起来像烂了三年的死狐狸。”
“殿下,这可是当地猎户进山打猎穿的,没有比这更暖和的了。”路西恩语气谦卑,揪不出一点错处,“总比冻成冰雕好,对吧?”
露佩拉裹紧了身上同样散发野兽气息的斗篷,看着西里尔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龙人就是事多。
离开落石镇的时候,露佩拉虽然成功避免了护卫队的制裁,但设立赌局的人似乎不愿放过他们,气急败坏地带了一堆打手和劣质砍刀在路口堵人。
“一群蝼蚁也敢挡我的路?”
西里尔的眼神凛冽,准备动用他部署在落石镇的暗卫,但被露佩拉好说歹说拦了下来。
“我的殿下,强龙不压地头蛇,”露佩拉凑到他耳边,“万一又把你那些兄弟引来怎么办?下次我可不会再陪你泡温泉了,你自己打。”
温泉两个字让西里尔有些心猿意马,也就没心思再跟他们纠缠了,甚至还大手一挥丢给庄家一袋金币,平息了这次事端。
服装和安全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出行问题还没有。马蹄在冰上容易打滑,也没有地方能租借雪橇,一行人最后只能放弃马匹,改为步行进山。
这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消耗不少体力。凯恩在最前方开路,不仅要用重剑查探冰层下的空洞,还要时刻注意风向,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为露佩拉筑起一道移动的挡风墙。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银白毛发倒显得他有几分王室气质。但他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冷,每走几步就要回头露佩拉跟上没有。
露佩拉和西里尔作为尊者居中接受保护,伊利安和路西恩则负责殿后。
自从出了落石镇,露佩拉一直能感觉到粘在后背上的阴湿视线,跟癞蛤蟆的舌头似的,想必伊利安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毕竟皇室任务在身,他也不敢动她,多半会找机会在她身上加上追踪法术。路西恩应该能解,实在不行再找找别的法师和典籍,总归会有法子的。
西里尔很快注意到了后方的视线,他放慢步伐,挡住露佩拉大半身形。每次伊利安试图往侧边挪步寻找视角时,西里尔都会往对应的方向移一步,不让伊利安看到露佩拉一片衣角。
两个加起来一千六百个心眼子的男人,此刻就像两只较劲的螃蟹。
伊利安往左挪半步,西里尔就立刻往左跨一步;伊利安假装看风景向右探头,西里尔就立刻调整披风角度,将露佩拉挡得严严实实。
“哎呀,两位殿下真是兄妹情深。”路西恩的目光在三个人中间流转,笑眯眯地开启了新的话题,“王子殿下护得这么紧,是怕公主殿下被冰原上的风吹走吗?”
“自从进了这冰原,我就能感觉到有一道让人非常不适的视线,一直看向这边。”西里尔微侧过头,乜斜着看了一眼伊利安,“伊利安阁下,法师的直觉想必十分灵敏,不知你是否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伊利安那双蛇一般的金瞳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四周,最后落到西里尔身上,“我只看到一些早就该消失的残影,殿下放心,我会一直看着,直到看清那是什么的。”
“阿嚏——”
冰原上的寒风吹得露佩拉鼻酸,她捂着鼻子酝酿半天,最后还是打了个喷嚏,打散了后面的三个男人一台戏。
还好这个世界没有被人说坏话会打喷嚏的说法,露佩拉心安理得地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继续和凯恩沟通路线。
“凯恩,为什么不从西北方这边的森林走?”露佩拉伸手替凯恩擦掉眉毛上的冰,将地图递到他面前。
凯恩低头看向露佩拉,一朵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随着她眨眼的频率闪动。
“殿下……”凯恩看着那朵雪花消散在银白之中,将目光移向地图,“听落石镇的人说,那片森林有雪灵泛滥,所以避开了这条线路,选择了冰封河谷。”
“不行。”露佩拉指甲在地图上轻轻一划,精准地避开了几处蓝色阴影,“这里是蓝冰裂隙的高发区,风向一旦转北,积雪会掩盖所有的洞穴。我们要走这条乱石岗,虽然颠簸,但地基是旧大陆的黑钢岩,踩不碎。”
“殿下如何得知?”凯恩露出求知若渴的眼神,但这目光落在西里尔和伊利安的眼里,却显得有些扎眼。
“当然也是在落石镇打探到的消息,”露佩拉重新将地图卷起来,递给凯恩,“我们获取的线索拼在一起正好合适呢。”
露佩拉的语气里带着后方三个男人从未听过的轻快与信任,这让渴望得到主人认可的凯恩欣喜若狂,如果他是条狗的话,估计尾巴已经卷起一场暴风雪了。
伊利安正准备开口讥讽,却听到前方的风雪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
“妈妈……我冷……”
一张苍白的脸从冰丘后探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被冻得失温了一样。
“大哥哥……”那个孩子向队伍最前方的凯恩求救,如泣如诉,“我迷路了……帮我找妈妈好不好……”
凯恩神色一软,下意识地想要踏出一步:“你是落石镇迷路的孩子?”
“别动。”露佩拉一把拽住了凯恩冰冷的护腕,“看它的脚。”
凯恩视线下移,那孩子光着脚踩在面上,不仅没有被冻住,周围的冰雪也没有因为体温而融化。
“这是……落石镇居民说的雪灵?”凯恩恍然大悟。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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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佩拉拉着凯恩缓缓后退,与雪灵拉开距离,“它没什么攻击力,但是碰到它之后会被吸收温度,冻死在雪原里。”
见伪装被识破,雪灵不再哭喊,而是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叫,一行人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便听见冰原里传来无数同样的回声。
露佩拉环视四周,发现眨眼间已经多了十几个雪灵,都张着嘴高声尖叫。它们的嘴角一直开到耳后,露出了口腔里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如同口器一般。
路西恩的防风结界在这尖锐的声波攻击下像玻璃一样布满裂纹,而原本就被视为危险区的冰层,更是在这种共振下发出了碎裂声。
“稳住平衡!”
凯恩大喊一声,将重剑插入离他最近的冰丘,试图以剑作为锚点,强行固定住脚下的冰层。
西里尔知道露佩拉的本事,没有看护她,而是转身释放剑气,攻击雪灵最密集的区域。被切碎的雪娃娃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喊叫,化作一滩滩白色的粘液。
趁着音波阵势出现缺口的瞬间,露佩拉强忍耳鸣,飞快地扫视四周。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
脚下的浮冰已经像孤岛一样四分五裂,唯一的生路在三点钟方向,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黑钢岩,那是整个冰河最坚硬的地基。
露佩拉正准备向大家传递信号,却没想到这些怪物的心智远比想象中成熟。那个正对着生路方向的雪灵转向她,嘴里吐出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冰晶核心,正午阳光经过冰晶的聚焦折射,化作一道足以致盲的高强度白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
“唔……”露佩拉眼前一片雪白,脚下还没来得及踩实,就踏入了空洞之中。
最后一块脆弱的浮冰彻底断裂,失去了平衡的露佩拉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笔直坠向了深不见底的幽蓝冰窟。
“殿下!”
凯恩欲伸手去拉,却被三个雪灵团团围住,分身乏术,西里尔亦是如此。队伍最后方的路西恩甚至还没来得及念出咒语,露佩拉的身影就已经被洞窟吞噬了。
在露佩拉身后窥伺已久的伊利安,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她的坠落。
当初她也是这样,在他眼前坠入深渊,没能抓住她的无力感折磨了他整整半年。
伸手施救的机会近在眼前,但他不想这样。
伊利安脚尖点了下地,便纵身一跃,和她一起掉了下去。
呼啸而过的风割在脸上,比外面的寒风还要伤人,可他并不觉得痛,反而趁着坠落之前那一脚的助力追上了露佩拉。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则护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完全圈禁。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坠落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再抢走她。
伊利安没有使用任何减速和漂浮的法术,甚至还在享受着这样感官过载的失重感。
她从塔上坠落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露佩拉,我抓住你了。”
23. 严师与逆徒
关于游乐园,郑南微最不理解的事情就是,大摆锤前居然会大排长龙。
哪怕正在游玩项目的人们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听得她心惊胆战,周围的人也完全不为所动。
她对任何极限项目都不太适应,可是看到友人期待的目光,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怕朋友失落,又怕朋友看轻。
友人看出了她的犹豫:“你不会不敢玩吧?”
郑南微嘴硬:“哼,试试就知道了。”
等到手指头变成手中冰饮的外置冰块时,两人终于坐上座位。
刚开始郑南微一直劝说自己,也还好啦,就是发丝微乱而已。
可当她被甩到最高点再回落的那一刻,强大的惯性让她在某一瞬间离开了座位,却又没有触及到安全带。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好像和座位失去了连接,五脏六腑和外壳失去了连接,灵魂也和□□失去了连接。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散装的人。
那种无法依靠任何外物去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尖叫,通过尖叫去确认自己的存在。
记忆中的风声与此刻耳边的呼啸重叠。
但露佩拉已经不会再尖叫了。
这一次,没有安全带勒着胸口,没有座椅禁锢身体。
失重感对于她来说变成了一种近乎成瘾的自由。在这极速的坠落中,她感觉自己终于甩掉了沉重躯壳,变成了一只纵身而去的鸟。
唯一煞风景的是旁边有个男人,死箍着她不肯撒手。
大哥你没蓝了吗?漂浮术呢?你个脆皮法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摔成肉泥很难扫的知不知道?
露佩拉并不知道,伊利安此刻正抱着她如痴如醉,沉浸在半年前的那一次对峙。
如果那时能和她一起跳下去,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思及此处,伊利安抱得更紧了。
就在露佩拉以为他要抱着自己殉情的时候,伊利安终于意犹未尽地伸出手放了个悬浮术,两人一起悠悠落地。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周围是死寂的黑暗,露佩拉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声和伊利安的怀抱。
“松……”
露佩拉还没说完,伊利安就松开了一只手,替她擦掉眼角被强光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但另一只手依然搂着她的腰。
“哭什么?”伊利安用温热的手背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话语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嚼劲,“之前明明教过你怎么应对冰晶材质的敌人,过了半年就全还给我了?”
怎么异世界的老师教训人也要说这些。
“还有你这身兽皮,连最基础的恒温晶体都没加,这就是那个神棍给你们挑的冬装?天知道他又吃了多少回扣,还好我没要。”伊利安一边碎碎念一边拢紧她的衣领,召唤几团火苗环绕着她,“折腾半年结果被拐来给公主当替身卖命,还被那个黑心王子欺压,这就是你离开法师塔追求的自由?要是你留在法师塔……”
这神经病又在脑补些什么?
难道在他眼里,她这半年不是在风生水起地搞事业,而是在被人贩子和黑心医生当牛马压榨?
露佩拉忍无可忍,想一巴掌糊住他的嘴,却因为视力不佳,糊在了他眼睛上。
“闭嘴吧你,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有空在这儿废话,不如先替我治好眼睛。”
这一巴掌糊醒了沉浸在同居梦里的伊利安,他抓住露佩拉的手,打量了一眼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过得好?过得好还需要我来治眼睛?我看只有那位医术高明的牧师才能治吧?毕竟我只会研究上不得台面的黑魔法,或者你去求那位王子花钱给你治——”
不等伊利安说完,露佩拉抽回了自己的手,扭头就走。她抬手放出一道微弱的冲击波,根据回音判断墙壁的距离,然后抽出匕首当作手杖,一边敲击墙壁一边缓慢前行。
看着她这幅下定决心自力更生的倔强模样,伊利安心里五味杂陈。
露佩拉刚走几步,就感觉衣领一紧,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了法师之手那熟悉的冰凉触感。
伊利安用法师之手把她拎了起来,就像猫猫狗狗咬住幼崽后颈一样。
“放我下来!”露佩拉还没扑腾几下就被拎回了伊利安身边。
“考虑到你现在的公主身份,我需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伊利安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并以此为由硬控露佩拉,“你就这样跟着我走吧。”
“你先放我下来,不然西里尔看到我尸体还以为我上吊了呢。”露佩拉扒拉了一下伊利安的肩膀。
“那就别乱跑了。”伊利安收回法术,将她的手臂放进自己臂弯,就像宴会上女性挽住男伴手臂一样。
虽然他嘴上语气强硬,脚下步伐却慢了下来,并时刻提醒她注意脚边凸起的岩石。尽管他的金瞳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但他还是召唤了一团柔和的光球保护她的视力,以防走到光亮处时伤眼。
越往洞窟深处走,周围的空气就越湿润,石壁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发光矿石。再转一个弯,视野变得开阔了一些,面前还出现了成片散发着荧光的植物。
“前面是一片发光的花海,面前这种花……”伊利安继续给她当导游进行解说,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看起来很像你以前种在露台上的蔷薇,只不过这些花貌似被异化了,花瓣是半透明的晶体,还散发着蓝色的微光。”
露佩拉只能看见一大片模糊的光斑,但听了他的描述大概也能想象出几分。
“听起来很美,可惜我现在看不见。”
伊利安看着露佩拉无法聚焦的双眼,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没有学过怎么恢复强光致盲的眼睛。
他扶着露佩拉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朵花,还有其间点缀的发光矿石。花海色彩纷呈,有蓝有紫有绿,花朵和茎叶都像一触即碎的水晶,但却能随着两人衣摆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宛如暗夜里流淌的异彩银河。
“等等,麻烦来了。”
“怎么了?”露佩拉闻言又掏出了匕首。
“前面飘着一群疑似水母的生物,也在发光,无法判断攻击性强弱。”
伊利安抬手放出一道奥术飞弹,击中了最近的一只,却不想水母爆炸时发出了小范围的强光。
“不能直接攻击。”伊利安得出结论,“如果全炸了你估计要当一辈子瞎子了,一只一只地炸的话,还没炸完我们就成干尸了。”
“长什么样子?”
“数量很多,估计有一百多只,排布十分密集,无法避开。”伊利安的金瞳开始闪烁,“每只水母下面都垂着透明的触须,上面还有黏液,目测毒性很强。”
“这你都能看出来?要不你舔一口,说不定没毒,还很甜。”露佩拉又开始贫嘴。
“我要是被毒死了,你就拿着你的匕首一路戳出去吧。”伊利安用冰凉的法师之手捏了捏露佩拉的脸。
玩闹归玩闹,眼前的路还是要走。
露佩拉在脑海里给眼前的场景建了个模,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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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的水母、长着触须、体态轻盈……
“触须未必要避开,也不用全部打死。”露佩拉伸出食指转了一圈,“让它们缠在一起,不就可以腾出路了?”
“有道理……”伊利安开始回忆自己看过的所有法术卷轴,“那就用造风术。”
“聪明,一点就通。”露佩拉倒反天罡,夸赞起她的老师。
伊利安被这句大逆不道的夸奖气笑了,手上动作却一点没慢。
一个漩涡出现在水母群中,移动缓慢的水母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挟着互相碰撞。和两人的预想的一样,那些触须密度很低,被漩涡一卷就立刻缠在一起,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线球。
一条并不开阔的通路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些水母还在动,跟紧我。”伊利安一边用小型气流推开附近的触须,一边充当导盲犬的角色。
露佩拉没有应声,但是老老实实地贴近了伊利安的手臂。他侧头看向她,银白的发被水母映成冰蓝色,紫罗兰色的瞳孔则染上了灰蓝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红发绿瞳的她。
更重要的是那种萦绕在她身上的易容术的微妙魔力波动,消失了。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卸下过易容的法术,”伊利安忍不住开始探究她的身份,“但我现在闻不到任何法术的气息,所以这就是你原本的长相,难道你真的是公主?不,不可能,你的举止……”
“我的举止怎么了?”露佩拉用无神的双眼瞪他,“不利于任务完成的问题少问,王室的事情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没好处?”伊利安不退反进,“对于我来说,禁忌就是最大的诱惑,你很清楚这点。”
“留着你那点求知欲研究黑魔法吧。”露佩拉这次扑腾一下子精准打击了伊利安的嘴。
“小心点……”伊利安被捂着嘴,手上却没放松,生怕露佩拉碰到水母。
两人就这样小打小闹地走过了水母路。
脚下的路变得宽敞起来,周围石壁上的发光矿石和奇异花朵越来越多,幽微的光芒汇聚成一片光点的海洋。
伊利安还未开口替她描述眼前景象,就被一声“哇啊”的诡异叫声打断了,其后还伴随着阵阵细微的嗡鸣声。
“什么东西?”露佩拉无法想象什么生物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一只巨型孔雀,旁边还有一群蜂鸟。”伊利安在她耳边低声回答,“但是和这里的花一样,是晶体材质,我怀疑是被这里的魔能矿石同化了。”
伴随着他的描述,无数发光的影子从黑暗中俯冲而下。那些原本应该是孔雀尾羽的部分,如今全部变成了锋利的晶簇,翅膀扇动间落下大片大片的晶体粉尘,其间还夹杂着高速掠过的蜂鸟。
露佩拉试图用魔力感知去锁定敌人位置,却发现数量太多,速度太快,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晶羽哪些是蜂鸟。她脑海中的画面就像一块雪花屏,每个白点都像是敌人,随时会攻击她。
法杖自伊利安手中浮现,他轻轻一挥便是一道屏障,晶羽撞上屏障,化作满天晶粉,莹莹飘落。但有两只蜂鸟速度极快,赶在屏障出现前冲了过来。
露佩拉用匕首挡掉了一只,但仍有一只漏网之鸟,用细长的尖喙划过露佩拉的脸,留下一道轻微的血痕。
血并没有流下来,而是化作了幽微光点,原本半透明的晶体蜂鸟发出一阵蓝光。
露佩拉只感到一阵比疼痛更可怕的空虚感,从她的脸颊蔓延至全身,体内的魔力正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疯狂外泄,流向那些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