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老百姓(美食)》
1. 第1章
大明,永乐十九年,京郊一处民宅里。
两位老妇正对骂。
“天杀的!你做的好孽,将我好孙女许配给黑心烂肠肺,惹了这么多祸端!”一位老妇边抹眼泪边骂,不过擦泪的手帕半点没湿。
“好欺心个杀才,专打马后炮!”夏婆子叉腰,两眼圆睁,发间绛朱芍药绒花跟着一颤一歪,“当初是谁听说了孙女婿将来是七品把司,呲一口牙成天里笑得比庙里敲开的木鱼还烂?”
春寒料峭,不远处佛塔上塔铃“叮叮当当”摇起西风一片。
夏晴躺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榻上,一边安静闭目装睡,一边微不可察地扯过薄帕挡在脸上,好阻拦二老横飞的唾沫星儿。
对骂的分别是她姥姥和奶奶。
自穿越后二老每日都要在她病床前对骂一场,非常规律。
拜二老所赐,她已掌握了大量信息:
自己穿越到了明代京城顺天府下辖的拱北县城。永乐帝登基已有二十年,天下承平。
自己穿越的这户人家姓夏,世代招赘,到她这一代三个女儿,自己排行老二。
夏家祖上那位先祖是个机灵的,认为皇城根下要的粥都比乡下稠,所以一口气从拱北县城的乡下跑到了北平。
当时顺天府还叫元大都,据说刘秉忠建了三头六臂两足哪吒城,可惜夯土墙经不住雨淋,所以官府时不时就要征集苇席盖墙砖。
先祖就寻到了机会,一口气在文明门外河沟里收割芦苇,她手巧,将芦苇编织成防雨席给官府,趁机捞了一份差事。
非但能免除徭役,还能得一份微薄收入,此外自己抽空卖茯苓糕、糖丞相之类的零嘴,勤勤恳恳积累下一份家业,在老家拱北县城买了地、建造了大屋,平日里还是照常在京城割芦苇。
到大明时承袭旧业,因着大明官衙当差的一部分女子无须成为无子寡妇也可成为官衙女户①,先祖趁机自立女户,夏家这门手艺和家产都是传女不传男,是以代代招赘。
到了夏姥姥这一代生了事端,她大哥比她大十岁,心思也浮动起来,父母双亡后觉得家产都应当是自己的,趁着妹子还小将家财尽数霸占了去,若不是实在手笨,只怕连编织避雨席的祖传活计都要抢了去。
夏姥姥有中兴家业之才干,别看她人小,有一手编织的好手艺不说,还善于钻营,很快拜了一位县丞奶娘做干娘,求了里正和姨母们做主,成年后将家里的家产又夺了回来。
大哥被抢走财产后虎视眈眈,气恼之余放出大话:“我是夏家唯一男丁,这份家财迟早落在我手里。”
夏姥姥不慌不忙,收留了一名小十岁的色目人孤儿做赘婿,成亲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眼看着燕王起兵,她打点银两将夫婿送去了县城给小皂隶们无偿打下手。
她不傻,只是老百姓家里没官没吏的总觉得心里不牢靠,连衙差上门心里都觉得发虚,索性贴钱上班图个庇护。
本来无偿上班也争破了头,可当时燕王起兵人心惶惶,都怕燕王失败被牵连,热板凳也变凉了,就让夏姥姥钻了这个空子。
等燕王成功人人都想回衙门时,夏姥爷早就坐稳了打杂位子。
然而夏姥姥并未停止钻营。她这么多年在北平城打杂浸染,自然比寻常县城人要多些见识。
燕王到金陵继承大统,北平城里都攀附亲友要去都城谋求一碗饭时,夏姥姥心里琢磨起来,拿着积攒的十两银子去走动。
她平日里四时干果、貂鼠卧兔儿抹额鞋垫流水般孝敬上头,自然有些面子情,又加之原有衙差都削尖了脑袋去金陵空出了不少位子,上峰就顺水推舟让夏姥爷转正成了正式的皂隶,每日里在拱北县城县衙胥吏皂班里喊“威——武——”。
有了衙差靠山,夏家就再也不怕那位舅姥爷抢夺家产。
等到皇帝定都北平,夏家也能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的旧都故臣,得益不少,夏姥姥趁机让大女儿继承了自己编织雨席的手艺,二女儿瑶琴在神机营谋了差事。
可以说全家基本都是事业编——外工作人员,虽然穷,但胜在稳定。
好在迁都后京城地价飞涨,夏家积攒的一批祖产也跟着大肆升值,家业兴旺,夏姥姥颇有中兴之能,高低也该是夏家周宣王、刘秀之流的人物,自觉对得起祖上“列母列姥”。
可谁能想到夏姥姥经营谋算一辈子,在孙女身上马失前蹄。
这要从头说起。
夏姥姥老骥伏枥,借着去神机营探望当工匠的二女儿,看定了一位小吏做孙女婿。
她老人家半天不到就将小吏的底细打听得明明白白:身体康健,上进勤奋,性子和顺,他父母也在神机营做小吏,家底虽厚但生了六个儿子,就很是捉襟见肘,不过话说回来,家底厚人家也不愿意招赘不是?
三个外孙女里夏姥姥最挂念老二:旁人嘲讽讥诮都听不出,以后嫁出去岂不是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寻个好赘婿,由长辈们看顾。
夏姥姥有计策,隔三差五给二女儿送饭,借机跟小吏父母混熟后装作不经意推销自己孙女:
今日随手拿出市售葛巾绣花手帕自称外孙女亲自缝就,明日带了几份糖丞相②分发说是外孙女亲手所熬,小吏父母好佛教,姥姥就说自家孙女是佛前寄名弟子,小小年纪在抄写《楞严正脉疏》。
把外孙女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缺心眼说成性子直率,情商低说成纯良,更不用提夏晴本就拥有的美貌个高等优点,让人还未见夏晴就已经心生向往。
待到见面,小吏一家见夏晴生得一身皮子雪白,吹口气就能化掉,鹅蛋脸白里透红,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心里已经满意了大半。
再一听他们知道夏家家底殷实,自家儿子六个实在难养活,这个儿子招赘出去也算一门好姻缘,于是两家就美滋滋定下了亲事。
夏晴听到这里就觉得很无语,如今自己才11岁,小吏才15岁,两个半大孩子怎么定亲?
夏姥姥则振振有词:“历来上门男子多是歪瓜裂枣,若不下手早,只怕好人家被抢先订走。”赘婿人选不好寻,要的就是下手早。
定好了亲事两家也认真往来起来。小吏一家年节时也拎了几坛金华酒、两尾鲜鱼上门来,长辈过寿送一竹篮面寿桃、几束上用银丝挂面。
小吏本人私下里更是赠了一枚银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给未婚妻,约定终生。
夏姥姥眼光果然好,小吏之后在神机营颇受器重,还在着火时救了一位高官,高官将他提拔到了自己身边处处抬举提点,还有意推举他转为官员,据说能提拔到七品把司。
《明会典》规定大明胥吏有机会提拔为官员,虽需在九年内考过三次考试,但对胥吏来说被推举是难得的机遇,事业编转公务员,谁不心动?
但上司有个条件:他有个独养女儿,一辈子的钱权只愿为自己人付出。
小吏思来想去,做出了选择。
可他实在是舍不得原主,索性没有退亲,反而是两头遮掩,一次跟上司女儿约会被原主无意间撞见。
原主不敢相信,一路跟踪两人到茶楼,果然见两人进了一间齐楚阁儿私会,她气急,摸出银钱给了茶酒博士托他跑腿:“两家要谈事,劳烦请来。”,随后自己下楼买了把铜锁将两人锁在房里,就等着当着两家长辈面羞辱两人好退亲。
可里面两人发现被锁后惊慌失措,打翻了油灯,大火燃烧起来。
原身听见里头呼喊,开了门锁去火海救人,她救了两人出来,可惜自己被呛晕昏迷。
还好火甲救火及时,救了她出来。
夏晴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躺了这许多日子,也明白这约莫是自己的前世,许多童年的细节都在梦里浮现过,她原先还当是梦,如今也知道灵魂轮回可逆。
夏晴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决定要好好过好这一世,毕竟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二老的对骂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院内大门口,夏晴好笑摇摇头,掀开脸上的巾帕,一股脑翻身起来:“去煮饭!”
旁边小妹赶紧来扶她:“阿姐头还晕吗?放着我来吧。”
夏家众多人口大都在京城做工,夏晴穿越过来也就见了一面,除了在宛平县衙门的姥爷每晚回家,其余家人也就是姥姥和小妹能日夜相对。小妹名唤夏霁,勇敢伶俐,才五岁,这些天常帮夏姥姥照料她。
“无妨,我躺了这么多日子都已经好利索了。”夏晴摸摸她脑袋。
夏晴走到灶房,从墙边的米袋里分别倒出两小碗稷、粟,倒入石碓,准备做蒸稷粟。
这两样都是金黄色小米,粘者为黍,不粘者为稷,是大明的主要平民食物,食用时自家用石碓捣碎,去掉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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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皮层。
作物从地里收回来后便于保存都原样存在通风凉爽处,每过一段时间就背半袋去磨坊用木头做的土砻上脱谷壳,背回家后要吃时再用石碓舂捣,去除掉皮层谷壳,才能露出里面的黄米粒。
夏晴第一次听说吃饭这么麻烦时,曾随口问妹妹为什么不一次性全部拿去脱谷,那多省事。
妹妹惊诧看她,说这样是为了便于保存,否则脱皮的粮食压根儿存放不了很久很容易发霉腐烂。
夏晴恍然大悟:没有冰箱没有即时仓储系统和发达配送系统,古人生活大不易。
稷粟里还混着没挑干净的谷壳,现代人嫌弃“过度加工流失维生素B”的精米,在古代却是有钱有闲的富人的日常食物,穷人就吃粗加工品,有点划嗓子。
然而能吃上稷粟已经很厉害了,有的人家还吃稗稻插豆子干饭,连稻子混合稗草一起吃。
夏晴叹口气:前世营养师提倡营养过剩的现代人少吃精细加工的大米饭,可现在她好怀念白米饭!
怀着悲愤的心情,她和妹妹合力举起石锤,将石碓内的稷粟捣碎,筛选出外壳,吹走糠皮,才将稷粟倒入铛旋,小妹机灵的加水生火。
夏晴则开始准备菜蔬,寻常人家吃一道蒸稷粟即可,最多从咸菜缸里捞一块芥菜疙瘩切丝,不过夏家毕竟几代人都在京城当差,日子也过得相对“富庶”,所以主食外还要配些菜蔬。
她用柳木笊篱捞出腌菜缸里的胡荽菹,胡荽也就是香菜,“菹”是自古以来的一种腌菜法,就是用淡盐水浸菜与空气隔绝,方便保存,类似现代的腌酸菜。
香菜用这种方法腌渍后能怯除独特苦味,能让不爱吃的香菜的人也能勉强一试——比如小妹。
此时她看见姐姐在做胡荽菹,脸上皱巴如苦瓜:“啊!又吃芫荽!”,不过她很快就咬咬牙视死如归:“家里如今不宽裕,芫荽就芫荽吧!”
“我们吃,给你吃旁的。”夏晴才不要小孩子懂事,所谓懂事不过是别有用心的长辈占孩子便宜让孩子亲职化的借口罢了。
她飞快将捞出的胡荽菹码起,一边“咔嚓咔嚓”切起菜一边努嘴:“喏,那碗里扣着的,是今日第二道菜呢!”
台面上两碗相扣,都是锔过的碗,歪歪扭扭钉着几个铁钉锔子,古代穷人就连碎掉的碗都要反复缝补起来再利用。
小妹将信将疑掀开上头的碗,眼前一亮:下面是一碗浓厚肥美的鸭汁,还漂浮着碎肉和鸭架呢!
酒楼出售烤鸭后将撕去鸭肉的鸭架炖得雪白,专门售卖给吃不起鸭肉的穷人,这正是奶奶带来探病的礼物。
要不夏姥姥能让死对头天天上门?
“可这是给姐姐喝的。”小妹舔舔嘴唇,努力将目光移开。
“我早就痊愈了,留着给大家吃。”夏晴笑眯眯。
“真的?!”小孩立刻高兴起来,举起双手在厨房里且舞且蹈转了好几圈,“过年啦!过年啦!”
夏晴满意做饭,小妹真是情绪价值拉满啊。
她计划做一个鸭汁煮白荪,再用胡荽菹炒鸭肉,鸭肉虽少,但这填鸭丰腴肥美,鸭油也能起个调味的作用,让香菜不那么难吃。
定好菜单后夏晴将鸭汁用笊篱过滤一遍,捞出里头被店家漏进去的鸭肉,足足有小半碗,还带着鸭皮呢。想必奶奶能与姥姥抗衡,占便宜的战斗力也不会弱。
夏晴随后将稀碎的鸭肉用小火烘干,鸭汁则在锅里重新煮熟加热。
菜刀下去,“咔嚓咔嚓”,仿佛欢快的乐曲,白荪变得细碎整齐,在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清香,烘干的鸭肉也在平底鏊上渐渐干燥,噼啪细响中肉类独有的焦香漂浮在空气中。
小妹贪婪吮吸着香气,一边兴奋得忙前忙后,崇拜看着大姐,她似乎有无穷的掌控魔力,等白荪切好鸭肉烘熟后鸭汁也开始翻滚了。
她将切好的白荪倒入鸭汁,加一碗水开始慢炖:“再炖一会入味就可以吃了。”
锅中雪白浓稠鸭汁慢慢冒着泡,白荪也柔顺跟着在汤里浮沉,不断搅动出一股浓香。
窗外两老正对骂,忽然闻到厨房飘来一股浓厚的香味,勾得人魂都要掉。
两人吸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外面有人敲门:“是夏家吗?”
也不等应声,那伙人推开院门就直接进来:“夏家的,我家来退亲!”
2. 第 2 章
夏晴透过窗纸破洞向外看,打头那个中年妇女穿着明绿立领短袄配马面裙,旁边的男子则艳粉锦织腰带,上面叮叮当当点缀金玉之物,正是小吏父母刘家夫妻。
姥姥跟奶奶对视一眼,瞬间不对骂了,一起看向外人:“你家还有脸来?”
“哼,我非但能来,我还要退亲!”刘婶子叉腰拿出破口大骂的架势,“就是!要退亲!”刘家人来势汹涌。
退亲?
奶奶一楞:家里虽然恨刘家,但想起刘家即将到手的七品官,着实舍不得开这个口。
倒是夏晴小声唤妹妹,示意她附耳过来,对她吩咐起来。
院里刘老头满脸横肉,说起话来脸上肉一抖一抖:“我家非但退亲!你还得赔偿。”
“锁门纵火!你将我儿害成那样,你家休想不闻不问!”刘婶子鼻涕眼泪横流。
一个持着铁锨的男子补充:“还有贵女的压惊银!”
“我弟求医问药的花费!”
“我娘照料我弟的误工银!”
“你都得给!”
对方一伙人气势汹汹,手持各色武器,眼看就是有备而来。
夏姥姥啐他们一口,“好贪心个佛面剥金的贼囚,门口过一个挑大粪的你家都要揩一指头尝尝咸淡?”
“怎么不把你儿出生时的兜裆布也算进去?”
奶奶也在旁帮腔:“呸!还想讹诈?我看你是狗咬尿胞——虚欢喜一场。”
夏姥姥见出师大捷乘胜追击,闲闲加一句:“孩儿她姥爷如今可在衙门里,要不你们去衙门寻他说道说道?”
刘家人面上一萧瑟,可转念又恢复了神气:“我儿如今可是要给把司大人做女婿的,以后那把司之位也是我儿子的,我怕你个当差的?”
“就是!”
“也别逼我说出那难听的话!否则——”刘老头眼珠子一转,满脸横肉也随之绷紧,“咱就衙门见!”
“对!衙门见!”刘家人纷纷助阵,将手里的牛角叉、火叉、长钯之类的武器锤得震天响。
他们人多势众,眼看事态就要渐渐不受控制。
“慢着!”
诸人正闹腾,忽得后院传来一把女声。
正是夏晴。
只见她一件家常雪青小袄,青丝被绾起,面上还有几处烧伤,嗓音还带着被浓烟呛过的沙哑,但挡不住的坚定:
“我家已经请了几位大人来主持公道,诸位稍候,我们是该好好儿下个定论。”
?
“她居然还敢站出来?”刘家人目瞪口呆,她不是始作俑者,按道理应当这会吓得躲起来才是,怎么敢站出来?
夏姥姥还想帮孙女助阵,但眼风一转,看见了院门口,立刻笑得满脸花:“里正大人,您请进。”
“还有顾大人!”
“哎呀老经略相公您也来了!”
来人正是一位老经略、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院检讨、一位里正三人。
来的三人,老经略祖上曾做过经略,他虽然在家乡未出仕,但也被街坊们称作经略相公,翰林院检讨从七品,曾写过起居注,里正更不用说,京城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死几名相爷,可放在县城,这三位就妥妥是说话举足轻重的“乡贤”。
过一会,茶楼老板居然也来了,夏姥姥见了债主就膝盖酸,夏晴赶紧安抚她:“也是我请来的。”
刘家人心里直犯嘀咕,倒是打头的刘老头和刘婶子腰背还挺得笔直:“我儿子如今可是把司亲女婿,把司什么人?把司是七品官!还是当值实权的!”
刘家人心定下来:里正是平头百姓,经略相公是平头百姓,检讨大人则是告老还乡的从七品,这几人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夏姥姥好功夫,端凳搬桌上茶,请几位官员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人到齐,夏晴冷静开口:“诸位长辈,当日火烧之事也应当有个定论,我原想等养好伤再解决,可刘家人居然这般心急,带着农具武器上门‘拜访’,我只能拖着病体起身来商议,若有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这当口家门口院里已聚齐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夏晴将“拜访”二字放重了声音,诸人自然也就看向了刘家的长枪短炮,一时都觉得这家人得理不饶人。
刘家人也觉察出来,心里暗恨,可转念一想:人多更好,且看我怎么整治你个小骚达奴。
刘老头先开口嚷嚷:“恶人先告状!你锁门纵火,我家上门求公道天经地义!”
夏晴不慌不忙:“锁了门就一定会起火么?
“我只想锁住两人叫亲友来见证,哪成想他们自己打翻油灯,惹起了火灾,我固然有错,但全怪到我头上是否欠妥?”
“说不定油灯在锁门前就点燃了,只是冤枉我孙女呢!”夏姥姥敏锐捕捉到什么,大声叫嚷。
刘三郎面色一白,心虚擦擦了汗。犟着脖子道:“胡扯!明明是你孙女纵火烧人!”
街坊们也看出了些端倪:一开始还是退亲,现在刘家直接诬赖夏晴是纵火犯。
这可是重罪!
夏晴心里有数,这是底层泼皮常用的谈判手段,先说要砸墙,对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同意开窗。
她不慌不忙,淡淡道:“我一时激愤下锁门,为的是求长辈们见证退亲,的确思虑不周。可大火燃烧之际,我冒死开门,刘家老三听我声音引导跑出,那位小姐更是被我拼死冲进火海拖出,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想要二人性命,我又何必以身赴险?”
“再说了,若是我纵火那起火点必然在门外,找茶楼老板和当场街坊一问即知。”
刘家人本就是胡扯,见她镇定不上套,心理就先弱了下来,嘴上犹不服输,嗫喏道:“都烧成灰了谁知道?还不是被你糊弄过去?恐怕谁都不知道。”
谁知道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
“我知道。”
那人穿着青布的只孙服,原本是奇装异服,但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挺帖,将人也衬得身姿峭拔。腰间玄青束带,勒出一把韧而薄的少年身骨。
肩膀草草斜搭一条救火的粗布麻搭,头上玄色幞头也不似旁人戴得规整,略向旁斜,正露出一道飞扫的眉梢,一身的放荡不羁。
夏姥姥先反应过来:“是恩人!”。
茶楼老板也想起来:“哦,是火甲大人!”
少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当日救火的火夫,隶属朝天宫西坊的丙字号房。”
大明实行火甲制,火夫就相当于现代的消防员。三位长者互相对视,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日火势扑灭后,看得出来西北角靠窗位置灰烬最多,按照我们经验便是起火点。根本不是什么门外。”
“对了!”茶楼老板恍然大悟,“西北角正是我们茶楼放油灯的案几,每个齐楚阁都是这般陈设。”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夏晴更是心中感谢少年,她本想用旁的法子让刘家认错,但没想到少年能站出来佐证,省了自己不少功夫,便冲少年微微点头行礼。
少年也点点头,窄袖收束的手臂一展,手里吊儿郎当拎着那方提炉锡背壶愣是耍出了几分剑客风姿,灿若夏阳。
夏晴忍住笑意,先给老板提醒:“老板,谁放火谁是事主,您应当向那两位索赔。”
又扭头看刘家人:“说到底点燃茶楼的可不是我,是你两位,茶楼的赔偿与我无关。”
茶楼老板思忖一下,还真是这个道理,横竖他今日来是想找赔偿,谁赔无所谓,至于刘家的背后势力嘛——
笑话,他茶楼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三位长辈和围观街坊看夏晴穿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明,说话有理有据,心里先点头。
刘家人冒起了冷汗,刘婶子更是心虚看了丈夫一眼:都怪他给儿子出什么馊主意,教唆他偷偷放火再营救叶小姐,能让叶小姐更加死心塌地,这下好,被个小火夫抖露了出来,万一被叶家发现怎么办?
初战告捷,夏晴继续梳理:“我们再说说这场纠纷的根源——刘叶二人私会。”
刘老头眉心一跳,顿时有股不好的预兆。
“青天白日,我的未婚夫婿与那位叶家小姐把臂同游共处一室,众目睽睽所见,这才是所有纠纷之源。”
历来百姓听八卦最容易被男女之事所吸引,顿时“嗡——”一声开始议论。
“你别给我家扣屎盆子!”涉及儿子清誉,刘婶子急了,上前就要来撕夏晴的嘴。
可姜还是老的辣,夏晴姥姥奶奶早就左右护卫,将她推搡了出去。
夏晴则眉目一蹙,做出愁容:“两家定亲街坊俱知,谁料……”
两人虽是puppy love,但也认真,你送我汗巾,我送你扇坠,约定了终生,刘三郎妥妥就是负心汉。
刘三郎先心虚低头,事发当日他匆匆一瞥,只见她被家人围住,火甲们给她脸上敷一层黑乎乎草药紧急降温,他隐约可见草药下烫伤疮疤水泡,随后就落荒而逃,说起来也对不住她。
“那是我一时糊涂受了你家蛊惑!可怜我儿子孝顺,只能为了父母委曲求全。”刘婶子大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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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想让人家说自己儿子始乱终弃。
街坊们有人面露对刘三郎的同情之色,时下男女还没有那么多大防,父母定亲自己另爱他人之事也是有的。
夏晴不声不响进了厢房,将一竹篮礼物拎出来:“这是你家自定亲后的往来,既然婚事不作数,东西也都还给你们。”
那竹篮里除去有几封红糖、寿星木雕之类,还有张生跳墙的粉盒、陈妙常风筝、银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街坊们面色转变。
早在夏晴意料之中:《西厢记》题材粉盒、陈妙常是宋朝名妓美人图,这些礼物一看就是男方有心,绝不是被父母逼迫。
夏姥姥更是一脸嘲笑看向刘婶子:你儿子心甘情愿,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刘三郎更加心虚,眼睛不敢对视,往后退一步,不敢再煽动家人闹事。
诸人议论纷纷。
夏晴看向各位长辈,言辞恳切:“婚约还在,他家背信弃义,可这世道是女子吃亏,外人不说男子无义背弃婚约与他人往来,只调笑两美争一男。闹得沸沸扬扬,我的名声受损,这笔账应不应该算?他们反而来向我讨要各种名目的银钱,这不是反咬一口么?”
街坊邻居们纷纷点头赞同。经略相公也捋了捋白胡须:“我看,这诸多费用都不用夏家出,两位意下如何?”
其余两位自然是赞同。
夏姥姥心头大快。赔偿茶楼、给贵女压惊、给刘家赔偿这三笔钱她不用出,顿觉负担小了不少。
平日里觉得二孙女不机灵,可如今瞧来不卑不亢,颇具担当,有了些女人样儿。
眼看落败,刘家人卡了壳,刘老头不甘心,眼珠资质一转,狰狞怒目立刻换成笑脸:“既然有意,不如嫁给我家,把司家小姐做大你做小,至于嫁妆嘛……反正你家也是绝户,不如都带进我家,以后也算是官宦之后。”
刘婶拉丈夫衣角,刘老头充耳不闻。
他看夏家都是厉害角色,万一传出去背信弃义的名声……,害得把司大人改主意怎么办?不如娶进门在自家悄无声息收拾她。
“我呸!”夏姥姥最恨人家说她绝户,就要上前撕他的嘴。
“哦?”夏晴拉住姥姥,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家闹事是假,要我家银钱和我过门做妾才是真?”
她一脸无辜点破刘家阴谋,百姓们都气愤起来:“你们这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真是好盘算!”
自家底牌被揭露,刘家人气急败坏,老刘头气恼问:“那你要如何?”
眼看主动权拿到手,夏晴笑眯眯道:“一来,今日我家在诸位尊长见证下退亲,白纸黑字签下字契,言明是你家自愿解除婚约,二嘛,还得给我家一笔压惊银。”
“你你你你……还跟我要钱?倒反天罡!”刘老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晴则一脸无辜:“那些名目不是你说的么?叫什么……‘压惊银’?”
好一招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夏姥姥大喜,赶紧将夏家人刚才的话现学现卖:“照料孩子的误工银!”
“求医问药的花费!”
“一样都不能少!”
街坊们好笑:“刘家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三位长者互相点头,看来都觉得刘家该出这个银子。
老检讨摇摇头:“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家嫌贫爱富见利忘义,当真是可恨可叹。”
夏姥姥可没那么好说话:“若是不给,我孙女的娘现如今也在神机营做事,若是把司大人知道你这般行事……”
刘三郎如临大敌,他两头瞒,既艳羡林宁月的权势地位,舍不得晴娘的温顺美貌,对林家说辞一概是年幼时生活所迫才由着父母定下入赘,对晴娘本人并无任何感情,若是被揭穿……
想到这里他果断拦着跃跃欲试的家人:“这个银子我家来出!”
最后几位尊长协定,定下了刘家赔偿五贯钱,两家退亲,再无纠葛。
刘家人垂头丧气在诸人哄笑中离去,刘三郎满腹焦虑,刘老头咬牙切齿,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夏姥姥自然要招呼诸位大人吃饭答谢,大人们本来要婉拒,可老经略相公毫不客气:“我刚才就闻见谁家煮汤香气,惹得肚子咕咕叫。”
夏姥姥赶紧示意小妹端汤上来,经略相公惊讶发现:“原来就是你家的汤。”
小妹虽然在前头助阵,但也时不时小跑回灶房守着炉火添柴熬汤,因此这锅鸭汁熬得正好,奶白醇厚,还翻腾着热气,正好带来一院醇香。
3. 第 3 章
那少年也不走,拎起那方提炉锡背壶到她眼前,笑起来露雪白八颗牙齿:“阿姆,我唤作游野,我家新搬来,喏,巷子口第一家,我娘叫我送邻人一壶她酿的柿子醋。”
来人都是客,夏姥姥赶紧挽留他:“既是街坊,跟自家人没什么两样,还要劳烦小哥帮我招呼下贵客。”
少年他人虽小,却是闯荡过一番的,说起城中一些见闻很有见地,竟也应酬得百密不疏。
夏姥姥满意,赶紧亲自出门去外面买些熟食,胡荽菹炒鸭肉和鸭汁煮白荪自家吃算是好菜,但待客饮食就很不够了。
她买了一笼酥脆脆的炊饼,一荷叶油汪汪的油炸鹌鹑骨,一油纸包肥厚厚的豕肉,一匣子圆胖胖的福橘饼①。
惹得奶奶嗤之以鼻:“哼,别看平日里抠门,见着官也知道巴结。”,被夏姥姥扯了一根钗才老实。
夏姥姥一来想巴结诸位,二来也心里松快不少。
不用赔偿茶楼,还得了五贯钱,能弥补医药费,家里的负担猛然变轻,花钱也大方。
当然她嘴上还是要谦虚:“虽不兴驼蹄、熊掌,但连鹅也没买一只,着实是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老检讨笑得慈祥,“是我们叨扰才对。”
夏晴感慨了一下大明百姓的礼节后开始上菜。
福橘饼切成六块放在黑陶粗碟里,下面垫几片叶子,旁边放一朵南瓜花,还带着几丝蜿蜒的枝尖嫩枝。
奶白的鸭汁煮白荪汤放在中间,胡荽菹炒鸭肉鲜嫩绿意搭配。
刚出笼的热炊饼上点缀芝麻粒,散发着腾腾热气,旁边油炸鹌鹑骨也被夏晴斩得更碎后放在油纸包里端了上去。
她想着这几位也都不是市井百姓,或许不喜油腻之物,便在猪头肉中又加了胡瓜凉拌。对了,因着避讳国姓,如今百姓管猪肉叫豕、彘、豨、豚肉②。
胡瓜被切开浇上少年带来的柿子醋后,清冽的香气就在空气里弥散,将空气都沾染出几份清新。
几位长辈们笑赞:“竟周到至此。”
因着小户人家没讲究,夏家两位长辈也一起上桌,夏晴则和小妹躲在灶房里自在吃饭。
吃了两口少年进来:“我去倒酒。”
夏晴才反应过来,家里的酒是自家酿的混酒,不大适合宴饮,她想了下用布过滤了几遍,去除里面的酒糟杂质,闻闻滋味不够,又在火上略煮了煮。再用折盂倒好酒,放在托盘里递给少年。
游野看她做事行云流水一般,目露欣赏:“好麻利身手。”,赞了一句才端着托盘往前头去。
小妹全程头都没抬,埋首干饭。
这也太好吃了!
鸭汁煮白荪,鸭汁是酒楼长时间炖煮过,鸭汁翻滚后,再撒一层细细切碎的香菜葱花,好看开胃。
鸭肉的肥美都浸入了白荪,白荪本身就鲜甜,此时更是鲜甜中混合着油润,肥美丰腴。
胡荽菹炒鸭肉则是另一番滋味。
芫荽腌渍后被切成小段混合鸭肉炒熟,
胡荽菹捞出缸时被清水清洗过,所以咸味适中,比寻常菜肴更下饭,此时跟鸭肉同炒,也混合了鸭肉香气。
鸭肉从鸭汁里滤出后又被烘干,所以吃起来一点都不像冷炙,肉质新鲜紧致。
陈阿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自己带来的鸭汁。鸭肉还被烘干,带着浓厚的焦香气,将咸菜那股味压了下去不说,还烘托得咸菜更加高明,当真是妙极。
唉,都说二孙女缺心眼,这整治菜肴的巧劲就是自己几个孙子都想不出来,可见传言有误。
这么机灵的孙女,若还是自家的该多好,只是……唉!都怪那夏妙善诡计多端!
她想到这里,就狠狠瞪了一眼夏婆子,
夏婆子趁着众人没发现也回敬她一个白眼,半点亏都不吃。
扭头笑眯眯给先生们夹菜,一点痕迹也不露。
她自己也尝了尝鸭汁:——肥美!
雪白炊饼外皮微微带黄,咬一口很有火炭香气,这炊饼空口吃都好吃,却被夏晴掰成小块泡在鸭汁里,吸满了鸭汤里的精髓,柔嫩多汁,有滋有味。
可见那刘家是没福气的,命中注定喝不到这么美味的鸭汤,要不怎么说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呢?
游野眼尖,一眼就看出油炸鹌鹑骨、猪头肉、炊饼都是街上买来的,想必是夏晴简单处理过。
猪头肉重新切得整齐,将里面碎屑剔除了去,摆放精心,里头还夹杂了清爽的胡瓜和柿子醋,有效去除了油腻,正好是下酒绝品。
配合着热气腾腾酥脆脆的炊饼吃一口,当真是鲜得舌头都找不到了。
他尝了另外几样,都觉跟原先大有不同,只觉夏晴像是拥有什么魔力一般,几样外头买来的吃食经过她细腻的处理后更添滋味。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老检讨赞叹:“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经略相公好武不好文,直接拿出柄竹笛舞了起来。
里正开口打听:“你家这胡荽菹咸菜腌得好,可否给我方子?”
夏姥姥自然是欣然允诺,正口述方子,老检讨一思忖,问来收拾碗盘的夏晴:“我有位故交要给母亲做寿,他家中贫穷,没什么做宴的好材料,但想寻觅个做村席的厨子,不知你可愿意?”
“多谢您惦记着抬举她,可她小孩儿家家,哪里当得起您这份抬举?”夏姥姥二话不说先开口护着孙女,孙女做不好挨埋怨怎么办?
“非也非也。”老检讨捋一捋胡子,“我见她将一份白荪和咸菜都做得如此美味,就知道她反而比县城那些烧酒席的庖厨们更加合适。”
夏晴想去,钱不钱放在一边,但能与官老爷搭上关系自然是好事。负心汉一家虽已被击退,但难保他们不挑唆把司岳父做些什么。自家作为小吏难以抗衡,不如趁现在寻摸些靠山,免得日后临时抱不到佛脚。
再说她也想赚钱。
如今是永乐十九年,大明去年才从南京搬迁到京师,城中核心地段的田宅虽然被皇亲国戚们买卖得差不多了,但大部分老百姓迁来京城的不多,中低档住宅还未普涨,这档口虽然已经不是买房的最好时机,但今后每一年都会难似一年,自然是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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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要尽早下手。
她拿来换钱的手段只有这身厨艺,先去帮人家做村席探路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夏晴点点头:“多谢大人恩典。”
老检讨见她肯,笑着补充道:“只有四十文的谢礼,你可愿意?”
夏晴点头:“自然是愿意。”
她在心里飞快换算:一石大米大约是153斤,价值一千四百文,四十文大约能购买4斤大米,折合到现代的购买力大约是20块钱。
但明代的4斤大米自然是要更贵些,因为她看到姥姥奶奶都面露欣慰。
老检讨留下了故交住所,夏姥姥一看,在县城附近的一个村里,不远,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她姥爷爹娘都当值,我带着她出村,恐怕不太平……”
“我来护送她去,我四姑母家在隔壁村,路我是知道的。”少年忽然开口。
夏姥姥欣然答应。约定了下午夏晴先去检讨家试菜,再第二天由检讨家小厮带路过去。
食毕送走诸位客人,游野也不急着走 ,他斜靠门框闲闲问几句:“你的伤怎么样?”
“好了。”夏晴很感激他,她穿越过来首记忆就是游野一手拎着吊桶一手利索将麻搭兜头裹住她,烟火呛人,没想到还能亲自感谢恩人,“多谢您救命之恩。”
“嗯,别看现在长好了,这半年你都要包好了防着风吹进骨头,免得以后下雨天痒痛。”游野嘱咐她,又加了一句,“老天自有公道,你莫将心思都花在怨恨上。”
夏晴重重点头:“好。”,她也这么想,路踩狗屎,大骂一通继续走路完事,难道要蹲下去跟狗屎较劲不成?
游野看她神情坦荡,再想起刚才她那一番言论就知道自己多虑:“我看你也不是那种钻牛角的人,救火那么多人,你是最惜命的,当时抓着我号衣不放,喏,胸口布揉皱不说,都撕扯了一片下来。”
夏晴看着他前襟破碎的地方,想起自己死里逃生时也是刚穿越时,当时极度惊恐下,的确没控制住手劲,她很是惭愧,咳嗽一声:“回头我赔给你。”
“要你赔什么?回头我寻那忘恩负义贼狗攮的秫秫小子,叫他赔我才是正紧。”游野才不让她赔。
大明只有良家子才能做火甲,夏姥姥觑见他相貌堂堂,跟孙女搭话,心思一转,笑成了一朵花。
奶奶狐疑,凑过去问她:“夏妙善,你笑什么?”
夏妙善眼珠子一转:“没什么。”,她接过少年的提炉锡背壶,殷勤道:“既是新搬来的街坊,我也当去拜访一二。”
说罢,就去清洗锡背壶,在里头倒一壶自家酿的浊酒,亲自去少年家上门打探。
夏晴没留意姥姥的盘算,姥姥叫妙善,善不善不知道,但是是个妙人儿,横竖吃不了亏。她专心盘算赚钱的事。
如今家里虽然没了负担,但探姥姥口风就知道没有什么积蓄:小吏本就收入微薄,家人在京城要租赁房子,还要日常花销,基本不剩什么。
要创业,就只能靠自己积攒第一桶金。
不过事在人为,夏晴相信自己。
4. 第 4 章
收拾完碗筷夏晴先出门在县城转悠下。
县城因着在京郊也很繁华,城内商户林立,叫卖声不停:卖鞋的商人背篓靠在身后,前头摆男女老幼各色样式鞋靴,摇着扇的文人跟旧书商讨价还价,碧眼的番邦人拎着一笼禽鸟贩卖异国神兽①。
夏晴嘴甜跟人家酒楼门口牵马的帮闲聊了两句,才知大明厨艺荟萃,人才济济。
说起刀工菜,如今已经有各色瓜果雕了,吃饭前专门有各色瓜果雕做“看盘”,题材可雕仙鹤、仙女、仙翁,还能雕山水人物;
说起专业,如今已经有专门烹饪河豚的厨师,能巧妙去除河豚中有毒成分;
至于时鲜类么,京城有江南的鲥鱼,西北的驴马牛羊旃裘筋骨②,天津的紫蟹蛤蜊;
猎奇向的话,有阴山之北的雪蛆③,据说味道甜滋滋如蜜,口感冰冷;
至于正规宴席就更加数不胜数,本朝皇族出身安徽,京城很是推崇淮南菜,除此之外更是在金陵盖了十六座官方酒楼④,给官员发放了消费券,另外还有名为“水碗五侯鲜”的水上船宴,可谓花样众多。
她再往食肆酒楼转悠一回,就知此言不虚:
酒楼有三层高的高基重檐的六楹结构 ,窗棂上挂着全羊大菜、膳脊髓脑眼、高丽银鱼、罾蹦鲤鱼、酸沙紫蟹之类的紫竹菜签;
至于档次再低一点的唤作饭店③,原来大明已经有了饭店称谓,百姓在这里买酒饭吃,听茶饭量酒博士吆喝内容,店内有玫瑰搽穰卷子、腌腊鹅脖子、炉焙鸡、细切样子肉、拆烩鸡之类;
街头还有些食肆门口挂着“包办南席”、“全羊大菜”的幌子,想必是上门做菜的庖厨广告;
至于街头小食肆,什么肚肺羹、杂碎汤、炙肉、煨肉、炙鸡更是琳琅满目。
夏晴看完后:流汗黄豆.jpg
古人虽然古,但不是傻子啊!不能简单靠火锅、卤猪下水就能轻易征服。
上辈子她是火爆全网的美食博主,但是上辈子只在厨艺学校学习过,成功更多靠的是氛围感与文化韵味,没有做饭馆大厨的实操经历,真要在卧虎藏龙的大明站稳脚跟,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如果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那么她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咸鱼。
不过夏晴的个性更相信人定胜天,纠结了五分钟后便已经攥起拳头:
算了不管了,咸鱼就咸鱼,也可以咸翻整个世界!
中二完毕后她就去了杂货铺,购买了一些调料,家里虽然也有简单的调料,但要做专业厨子还是需要准备妥当。
简单购买了草果、当归等两样调料各一点点,已经觉得非常肉痛,眼看就花了二十文!
一打听,这还算便宜香料,胡椒一斤10两白银!店家说这种云南种植出来的还算便宜,从苏门答腊、爪哇一带海运回来的要20两白银!
夏晴收拾起破碎的心情,前往检讨家试菜。
老检讨家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有几房家人陪房模样的人在院里做工,他老人家慈祥,没有太多官架子,笑道:“我遣了个小子去跟他禀明此事,他只说相信我,你明日去就行,不用给他试菜。”
夏晴点点头,应了下来。
老检讨叫人拿出一串铜钱递给夏晴:“我跟故旧说了,你是新厨子故而收费低廉,只需10文钱,我这里补给你30文,先给10文定金,等明日事毕我再给你剩下20文,你可愿意?”
夏晴自然没意见,她共能拿40文就成。只不过……老检讨为什么帮别人垫付?
许是看懂了她疑惑眼光,老检讨苦笑:“他被贬谪为平民,家产尽数被夺,生活艰难,又是个清高的,不愿接收亲友资助。”
他又吩咐道:“此事一定保密,否则他那个倔脾气又犟起来,老母亲寿宴惨淡收场该如何?”
没想到老检讨这么仗义,一心想着维护好友自尊。
夏晴也一口答应:“您放心,我自会见机行事。”
见她聪颖,老检讨便又叫人拿出一方腊肉:“他婉拒好友赴宴,这是我送他的贺礼,也免得他母亲寿宴撑不起场面,恐怕乡间没什么大鱼大肉,调料也没什么,须得你筹备好。”
夏晴检查腊肉,口中拟定了大致的菜单:“腊肉切一半片做盐煎猪,另一半下垫芋头、南番(南瓜)之类蒸煮,拆出来的腊肉骨头可熬汤,再将肥腊肉熬点豚油炒菜,如此一来不管主人家有什么配菜席面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老检讨见她布置妥当,很是欣赏,笑道:“多谢你周详。”
第二天一早,露水还在草上,游野就来接夏晴,夏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打发他喝了一碗甜汤,眼看着检讨家小厮在门口候着才送走几人。
待到那位故旧家,就见是户耕读传家的地主乡绅。青砖房透出昔日的富足,故旧人称“古夫子”,待人和气,与夏晴先前猜测的狷介狂生很是不同。
检讨家小厮恭敬送上干肉贺礼:“我家主人听您说不请外客,就没有前来,只是礼不可废,派小的送上贺礼并书画一份。”
古夫子大笑:“知我者,只山君也。”
自有当家夫人将夏晴带到后厨,苦笑指着一桌绿菜:“见笑了,如今家中只有这些菜馔。”
游野见桌上全是瓠瓜、野葱、韭菜、木耳、栗子 、龙须菜之类,最体面的菜肴不过是几个鸡蛋和一碗豆腐,连连叹气:“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厨娘手艺再巧,这如何做得?”
夏晴赶紧拉拉他袖子,对主人家笑道:“如今京城红白事家,讲究四大碗、四七寸盘,谓之四大八小。您放心,我必然会凑一桌菜,不失了体面。”
游野抱怨时古夫人神色不变,可夏晴安慰她时她倒泪盈于睫,匆匆颔首权做行礼就掩面出去了,只留了个帮厨的厨娘。
游野一脸说错话的懊恼,闷声拿起通条捅捅火膛,清理里头的柴灰,夏晴则开始清洗各色菜肴。
她路上见闻,得知这位古大人得罪了皇帝被罢免抄家,全家被贬为平民,见他家中如此节俭,就猜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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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廉,因此心生好感,想用毕生所学出一份力。
厨娘见这人勤快,也生了几分亲近,接过水瓢洗菜:“两位莫怪,我家刚从京城搬到乡下老宅,夫人管家不易。”
夏晴赶紧客气:“哪里话,我也是穷苦出身,得老检讨厚爱才被荐来做菜,要说我们寻常人家吃席,有豆腐、有鸡蛋已经是大菜,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听姥姥说,我家祖上还有木头雕的鱼,每每酒席都会借来借去摆上桌面,客人吃那一层酱汁就当吃鱼了。”
她说话朴实,惹得厨娘连连点头,很是认同她,帮她也更加真情实意。
夏晴松了口气,厨娘算是地头蛇,得罪了她人家不告诉你蒸笼笊篱在哪,藏起炊帚面杖,只怕要麻烦许多,又赶紧补充:“我是检讨大人荐来专门做席的厨子,干完这一顿还要劳烦姐姐帮我说说好话,下回还有制席的事多关照下我生意。”,意思是自己绝不跟她竞争厨子之位。
厨娘果然更妥帖,也更热情。
夏晴放松不少,一错眼,却见游野冲她眨眨眼,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倒叫夏晴脸一红。
洗好菜夏晴开始做菜,先将腊肉上的肥肉剔下小火熬制了半碗猪油,再滚刀将圆茄切成滚刀块,腌渍攥掉涩汁后下猪油开始焖茄子和黄豆,放了一小勺咸豆酱小火焖煮。
随后才将豆腐切块,放在小火加了猪油慢慢煎熟,去掉豆腥味,才叫厨娘用筷子一片片夹起来摆盘。
鸡蛋打碎搅匀蛋液,热油锅里流线般倒入金黄蛋液,热油滋啦滋啦作响,蛋液渐渐成型成金灿灿的色彩。
夏晴这才将鸡蛋扒拉到一边,放入切好的野葱根爆香。
闻着锅里野葱和鸡蛋融合后散发出逼人香气后,才撒了一把白盐粒,让油盐粒爆香鸡蛋葱根。
游野跟她配合默契,此时又没有能调节的电开关或煤气灶头,做饭火焰全靠烧火的人:
鼓动风箱是大火。
火夹夹出木炭拿草灰掩埋只露出小部分木炭是小火。
只靠夏晴简单指令,游野就能游刃有余,惹得厨娘惊叹:“你两个倒配合得宜。”,她插不上手,就去洗菜端盘,也不闲着。
灶房热火朝天,外头宾客也陆续到场,古家如今在风口浪尖只请亲戚,但古夫人不提防居然来了个意外之客——古大人政敌胡家夫人。
上门是客,古夫人压住心中不适,仍旧笑道:“不知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来人却面露不善,先是将手帕捂住鼻子,蹙眉道:“也不知这乡野什么味道,这么难闻?”,随后一昂首下了马车,就径直往里头走,一路对所见家具陈设指指点点。
古夫人苦笑,她娘家是个穷编修,丈夫又是个两袖清风的,两家清贵没什么资财,如今遇上这存心挑刺的,只怕要糟。
再一想她倒不怕人家奚落自家穷苦,只是今日毕竟是婆母寿宴,自家请的厨娘也做的是寻常乡野馔食,若是政敌夫人当众贬低寿宴粗鄙,只怕惹得亲戚侧目,婆母伤心,不由得心里忐忑起来。
5. 第 5 章
“当年卷入解缙案,如今废除北京行部,侍郎郎中一再被免职,你家不识时务,如今也只能居于乡间,做个歛手束脚底村人。”胡夫人吃吃笑了起来。
两家夫君在朝堂上互为竞争对手,她今日听了丈夫指使,特意从京城坐马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来这里赴宴,为的就是痛打落水狗,替夫君出气。
古夫人不接话茬,只吩咐下人上茶。自家落败,也没什么好说。历来官场踩高捧低之气严重,自家没有强援,昔日乡党同门也稀稀拉拉破败不成气候,只盼着婆母不要被她言语影响。
不多时,司礼大声宣布“开席!”
觥录事①举着酒壶上来倒酒,司礼也跟着来报菜单:“四大:盐煎豚、腊肉蒸芋头、煎豆腐、焖茄豆,八小:石蜜栗子泥、油盐粒鸡蛋炒野葱根、炝拌地皮菜、清炒瓠瓜、炒平菇、红焖猴头菇、蒜泥龙须菜、韭菜酸笋腊骨汤。”
古夫人颇为惊讶。
其中盐煎豚、腊肉蒸芋头是两个肉菜,韭菜酸笋腊骨汤是荤汤,煎豆腐和炒鸡蛋是乡下人眼里的大菜,栗子泥里头加了石蜜甜滋滋,也算稀罕物。
炒平菇和红焖猴头菇两道菜滋味与肉菜无异,炝拌地皮菜口感丰盈稀奇,算是城里人很少吃的山珍。
一桌菜居然有咸有甜、有菜有汤,有肉有山珍,精心又细致。
那来找事的胡夫人听完菜单也是一惊,旁人带来消息说古家被贬为平民后就贫寒落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整齐的宴席?
古夫人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一笑:“乡间食朴,无鸡鸭鱼肉,还请客人们不要介意。”
自家亲眷们都笑道:“这也算是好菜一桌了。”
随后就有杂役端着菜肴上桌,有条不紊放到桌上。
胡夫人心中不忿,她来之前自然知道古家没什么钱了,也知道古家新到此地,没什么帮忙的亲友,可没想到他家居然能整治出一桌完整的菜肴。
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精气神仍在,还能乐天知命张罗自己的生活。
她略有些失意,随手夹起一筷子菜随意放入口中。
!
怎么这么香?
胡夫人定睛去看,是一道油盐粒鸡蛋炒野葱根。
金黄鸡蛋干香十足,每一口都能尝到好吃的油盐滋味,野葱根几乎只在油锅里爆过一瞬,去除了土味却保留了野葱的野性,融合进鸡蛋香气里刚刚好。
说也奇怪,只能吃出来简单的油盐,却没想到这么香?
胡夫人说不出什么心理,又去吃炒平菇。
蘑菇里没什么肉,可它炒得韧里带着柔滑,混合里头花椒孜然香气,与吃肉没什么两样。
其余的各道菜也有滋味。焖茄豆酱香十足,蒜泥龙须菜清爽脆口,石蜜栗子泥则香甜绵软,地皮菜如木耳肥厚,裹着淡淡香气,酸辣适中,勾得人胃口大开。
胡夫人摸着良心讲,这一餐的确不错。虽然比不上大鱼大肉,但是别有一番野趣,食材清新,做饭稀罕,又是城里所不能及的。
再看古家坐上亲朋好友各个真挚,往来奴仆虽然穿得破却进退有据,主人家布衣荆钗而不失热忱,就知道古家破船尚有三斤钉。
旁边桌的村民们更是赞不绝口:“我们乡间坐席,有个豆腐、有个鸡蛋、有个韭菜酸笋腊骨汤,再有一份干肉,配合那些素菜,就算得上是丰盛一宴。没想到今日这么多菜,古家这房当真是用心。”
“不愧是书香人家。”
还有些嘴快的乡亲已经跟古夫人打听厨娘,想要自己做席时也请来。
古老夫人满脸欢喜,古夫人的担忧一扫而空,围坐乡亲中间心也踏实了下来:怕什么?家里有田地,儿女有奔头,就在乡间耕读传家,也未尝有什么可怖。
心落定就不再担忧胡夫人,只专心跟乡亲亲眷们聊天。
胡夫人吃着那一餐饭,脸上神色难看。
原以为这古家能就此落败呢,可看这架势,在乡间自在做个地主,教导儿孙读书,以后孩子科举入仕,二十年后照样能东山再起!
她自然明白,一家人落败并不是看他们如今有多落魄,而是看他们的心气还在不在。
而古家这口气,还没散!
她神思不属想离席,但那筷子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好几次想着“吃完这口就走”,可吃完这口又好奇另一道菜,一时不察,居然吃了一口又一口。
当然并非夏晴手艺能无中生有,实在是胡夫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又很少吃山野食物觉得新奇,所以才觉得这一顿餐食格外香。
夏晴不知前头事,也埋头在后面吃饭,刚才做饭时古家亲眷多有来后头帮忙的,让她轻松不少,因此还余出力气,解下围裙打算盛点剩饭吃。
“坐下。”
?
夏晴抬头,就见游野示意她坐下。她不明所以老实坐下。
游野则抄起饭勺盛饭:“恁般劳碌,不知将息?又不是什么实心眼的夯货。”
说罢铲了两勺豆米饭狠狠倒扣碗底,压得严严实实,又舀了一勺料盆里没装完盘的焖茄豆、蒜泥龙须菜,从砂锅中韭菜酸笋腊骨汤里捞出漏网腊骨一起放到碗里,这才将碗递给她:“吃吧。”
夏晴一愣,随后堆笑:“多谢。”,她坐下才觉得浑身懒洋洋。
游野看她吃饭,这才满意点点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在旁边开吃。
旁边帮忙的仆从笑:“好友爱的兄妹。”
夏晴懒得解释,倒是游野赶紧开口:“不是,她是我街坊。”
厨娘意味深长,声音拖得老长“哦”了一声。
外头宴毕,夏晴也准备和游野离开,古夫人到后厨,拿出一枚银包铜戒指打赏她:“虽说是夫君挚友所荐,但我家仍要表示一二,家里别无长物,还请莫见怪。”
她出身宦官人家,对来做饭的厨娘还能这么体贴周到,夏晴很是钦佩她的人品,推辞不收。
见古夫人还要拉扯,夏晴赶紧道:“夫人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多给我介绍几家想要做席面的人家,再就是我看你家灶娘所做麻萃酱②香得很,想厚脸皮舀上一竹节走,不知道可以么?”
“那有何难?本来就有许多亲友打听过你。”古夫人松了口气,赶紧叫人去舀酱。
她自己心里有数,若不是夏晴巧妙筹划,今日这顿宴席多半要出丑,没想到夏晴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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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谋得当,也让她心里对今后的农家生活少了些畏惧,因此格外感激。
夏晴在古夫人推荐下又跟几家约定了做宴席,拿着那酱,才在古夫人的再三道谢下出了古家。
出了古家,她也不急着回去,跟农人买了些紫苏、荆芥、小茴香、藿香、香草的种子或种苗,香料价格高昂,夏晴决定前期先优先使用草本类香料,村里比县城物价低,买些苗芽回去自己种。
除此之外,又买了小麦麸醋、碗豆酱②等农家自家酿造的酱醋,预备着以后做饭要用。将已经到手的二十文定金花光了不说,连长辈给的零花钱都花了一些。
游野看明白她的意图在旁边充当帮手,左拎一个荷叶包右拎一个竹筒,摇头劝她:“讨个方子自家酿不就行了?”
夏晴摇摇头:“方子人家不愿外传,再说酿酱要靠手气,同样的方子酿出来也不一样。”
游野眼前一亮:“你等我片刻。”,说罢拔腿就跑。
夏晴也不急,就借了个竹背篓,将买来的各色酱摆在里头,上面再摆上带着泥土的小苗和种子。
游野来时气喘吁吁,疾行的步子猎猎地飞,不羁的额发被汗水打湿搭在鬓角,手里拎着的陶罐被他拎出了宝剑的飒沓气概:“我去了趟我姑母家,她做的二麦熟酱十里八乡第一份。你肯定喜欢。”
二麦熟酱是将小麦燕麦蒸熟后,任由其长出白色霉毛后磨成粉,捏团摆放晾干后再加水放陶罐里发酵百天,有人什么都不放,有人在里面放盐粒和花椒等调料,等酱成后可以吃蘸酱菜,可以就粥,还能焖炖一些菜肴。
夏晴小心揭开坛子,看酱色鲜亮,闻滋味醇厚,就知道这是一坛好酱,赶紧道谢:“有心了。”,只不过这么一坛,她忍不住问:“你姑母不会没酱吃么?”
“怎么会?”游野大咧咧笑,“我姑母家虽在村里但也殷实,姑父家有许多良田,姑祖父曾是县丞,断不会缺这点酱。”
等三人到县城归家,夏晴去了老检讨家里拿到了剩下的二十文钱,又小心打探了下口风,得知若是负心汉家再来闹事老检讨还愿意主持公道,心里松了口气。再询问摆摊之事,才知道《明会典》规定京城里若是私自搭建偏铺垦园,杖刑六十。看来还要从长计议。
待到回家,夏晴将二十枚铜板数了又数,这还是她穿越过来赚的第一笔钱呢!
她将钱收在荷包里妥帖锁在了小木箱里,预备等再攒点就看看能不能置办个提篮去叫卖。
夏婆子看了孙女带来的钱和酱,先是满意,满脸自豪:“我孙儿也是能赚钱了!”,又是拉着孙女的手指心疼:“可是累着了?还是好好养着,以后不许再出门干活了!”
这才哪到哪,夏晴将手指抽出来:“姥爷爹娘姐姐都在外头干活,一家子骨肉分隔两地,我哪里歇得住?”
正说着就听外头院里奶奶大咧咧嗓子:“看你将我儿赘过去过得什么日子?我劝你尽早送我儿归宗,这孙女给我们养还能有口肉吃。”
说着就用稻草拎一条油淋淋的猪五花,得意洋洋晃了晃:“我家今日吃肉,你家吃什么?”
夏晴摇摇头,这两人可谓是宿敌,自然是有一番缘故的:
6. 第 6 章
两家是街坊,陈老爷也就是原身爷爷是朝阳门海运仓的九品仓大使,奶奶自诩丈夫做小官、自家五个儿子,老是挤兑三个女儿又是女户的夏婆子。
夏婆子却是个闷声做大事的。
她瞄上了爹不疼娘不爱的陈家老三,见他总是吃冷饭,就打发二女儿瑶琴常常去给他送热粥,自己则嘘寒问暖,感动得从未体验过亲情的陈老三感激涕零,对夏家死心塌地。
夏家本来定了大女儿招赘,谁知大女儿跟员外之子一见钟情,非要嫁出去,陈老三就站出来,说自己愿意招赘进来给老二做赘婿。
陈家说好的娶新妇变成了招赘。陈老爷气得跳脚:哪里有良家子做赘婿的?何况他还是九品,要脸啊!
气急之下陈老爷子放出话,若儿子执意入赘他便要将儿子逐出家族。
儿子欣然允诺。
后来他从小兵丁升到号令多人的总甲之后还是不改初心,以赘婿自居,对岳母妻子言听计从。
陈家本来仗着儿子多无所谓,但陈家老大离家出走,老二愚傻,老四懦弱窝囊,偏疼的老小是个只知享受的废物,看来看去,陈家最有出息的男丁居然是这个赘出去的陈老三。
陈家二老就转而巴结三儿子夫妻二人,好吃好喝送到三儿子家里,好像之前的冷漠不存在一样,希冀着儿子能改祖归宗。
陈老三东西照收,却不改口说要归家,只是越发敬爱夏家二老、疼爱妻女。
陈家气得跺脚,也就正式和夏家结了仇。陈婆子每日都要跟夏婆子吵上一架,也算是街坊一景了。
两人还在吵架,却见三人欢天喜地推开房门:“难得今日我三人一齐告假。”
正是爹娘和大姐三人。
姥姥鸡贼,娘却冷峻少语,说来也好笑,娘一进屋,奶奶和姥姥就如掐断脖子的斗鸡,声音都自动只剩下气音。
娘还是那样扑克脸,道:“由她闹去。”
姥姥窝窝囊囊应了一声:“好。”,看样子倒像她是女儿。
这里头有个缘故:娘排行老二,祖传的编防雨席手艺本来要传给两个女儿,偏老二执拗,说什么这门手艺迟早没用,另起炉灶,母女之间就生了隔阂。再加上姥姥一力培养的当家女是老大,因此对老二关注就更加不多。
谁知大姨不知搭错了什么筋闹着嫁出去,老二自然而然成了承重女,仍不愿接姥姥的班。
这不是叛逆吗?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和编制只能给大女儿接班,就这么便宜大女婿?
眼看着夏家祖传编制在这里断代,姥姥心痛不已,母女俩大闹一场,姥姥从此对二女儿没什么好脸。
好笑在这里,没几年皇帝居然命人重新修筑城墙,全部由青砖、条石垒就,里头虽然还有黄土和江米汁,但上面结顶铺砖,还修了专门的坡度设计,确保雨水流泄。
虽然还用着他们这些编防雨席的,但大大削减了一部分人,收入也骤减,平日里更是没什么征召。
倒是娘自己寻的神机营热火朝天,又是琢磨火器又是增加薪俸,待遇蒸蒸日上。
姥姥本想扳回一把,在神机营给自己寻了个孙女婿,谁知又闹出退亲的事,从此姥姥彻底吃瘪,在女儿跟前再也立不起来。
此时见女儿回来,好声好气挤出笑脸,轻声轻语问:“怎得又回来了?难道是遇上什么难处。”
“不曾。”娘惜字如金。
还是爹解释:“听说刘家闹到家里,急得我们几个都齐齐告假回来,怕你们受欺负。”
陈婆子乐得看夏妙善受欺负,殷勤去接儿媳手里的包袱,一边挑唆道:“谁不知我们瑶琴是个能干人儿,哪里会遇上什么难处?”。
夏妙善躲过女儿,偷偷白了陈婆子一眼。
反倒是陈老三粗声大嗓开口:“母女总归连心,瑶琴让我给娘买了些石菖蒲和甘草,说娘肠胃总不好,喝了能好些。”
来不及放下行李就一叠声问夏妙善:“娘这几天可好?我和瑶琴都惦记着您呢。”
当着亲娘亲近岳母,把个陈婆子挤兑得毫无立足之地。
陈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悔不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夏妙善觑见陈婆子脸色,心里大喜,面上却不露,反而将甘草抓了一把包进油纸包递给陈婆子:“我看你似也上火,来一把。”
她从不劝陈老三原谅父母,但也不在陈老三跟前踩陈婆子,每每这样反而更气得陈婆子抓狂,因此一瞪眼:“谁要你假好心?”,拔腿就走。
夏妙善好笑,还要补刀:“别忘了你的肉,刚才拎来我家眼气我孙女,说我家吃不起肉,别回头又说我家偷你的肉。”
陈婆子不想刚才奚落人的嘴脸被夏妙善当着儿子的面戳穿,顿时无地自容,脸也更红了,脚步更快:“不要了,本来就是送给我孙女吃的,你莫错怪我。”
“那多谢了。”夏妙善装模作样谢过她,眉开眼笑就去摸里外五层的五花肉,气得合不拢嘴。
却觑见女儿严厉的眼神,顿时不敢动了,但心里还是惦记五花肉,嘴上嘟哝:“我跟她有仇不假,可我跟肉又没仇。”
瑶琴拿起肉就走:“我去还给她家。”
“不用了,那家人送来不要白不要,放着吧。”爹霸气从她手里接过,“就听娘的。”
旁观一切的夏家三姐妹互相对视,齐齐摇头:爹娘各有自己的原生家庭伤痛啊。
爹的性子同时带着圆滑和匪气,有件事就能看出他的性格:曾经他路遇流民斗殴,他先是冲那些人挥挥胳膊,一拳将意欲攻击自己的人打了个半死,叫人忌惮,而后巧舌如簧煽动那些人偃旗息鼓。
既勇敢又懂权变,在混乱中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很适合混仕途,所以爹也是接连高升,当初他被陈家赶出家门后还是一个小兵丁,如今已经升到了总甲,最难得的是这样那件事之后爹还能自己不声不响摘一兜杏子回家给妻女吃。
此时他将二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仔细上下审查她:“伤口可还疼?刘家那小子可欺负你?”
说罢就已经卷起袖子冷笑:“哼,我叫他好看。”
娘则怜爱摸摸女儿发髻:“男子多的是,你莫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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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略有些不自在,她前世孤儿,不习惯跟父母亲近,穿越后虽然跟父母早就见过面,但上次爹娘来时她在卧床养病,略微说了几句,没有跟爹娘这般亲密的举动。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忽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开始生根发芽。
她开口问娘:“我无妨,只是那把司、和刘家三郎都是与娘一同共事,找茬欺负娘怎么办?”
“刘三郎还没这个能耐!”娘横眉冷笑,“把司大人则秉公办事,不是那等小人。”
大姐也凑过来,凶巴巴开口:“你放心,我和爹一起,定能揍得刘家人找不到北!”
夏晴觉得大姐好可爱。她刚穿越过来时对姐姐的刻板印象应当是温柔善良又敦厚,谁知自家大姐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活脱脱是位女武神。
夏家三姐妹都由出生天气命名,她和小妹都是晴天,不过小妹是雪后初霁,所以叫夏霁,大姐则生在北京黄风肆虐的沙尘暴天,所以起名叫风姑。
但大姐认为这名字不够威风,所以自称“黄风大侠”。
“谁要揍人?”爹冷笑,扳回吱哇乱叫的大女儿教导她,“使阴招。”
大姐听令,父女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什么。
肥肉到手,宿敌吃瘪,夏妙善乐滋滋,殷勤拿起五花肉:“正好家里有一份二麦熟酱,我去炖豚肉。”
“炖了太浪费。”瑶琴蹙眉。
夏妙善立刻不动:“好,就听瑶琴的。”
陈老三含笑接过:“娘,我来吧。我去做一份裹馅肉角儿,剩下你和孩子们慢慢吃。”,一边招呼大女儿继续谋划。
夏晴也跟着去帮忙:“我也来。”,赶紧将小妹塞到娘怀里替代自己,她真的还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母女举止。
裹馅肉角儿其实就是现代的肉馅蒸饺,爹将五花肉切了一角后切成肥瘦相间的肉丁,大姐趁机接过大刀“砰砰”开剁,并自称自己是“江湖好汉宋四”,这是元时民间流传至今的话本《宋四公大闹禁魂张》里头的英雄人物。
肉丁加了大量的荠菜,再用热水烫过面,全家就开始包裹馅肉角儿,眼看要熟,瑶琴自己来灶上煮豆蔻熟水。
她轻声细语教导女儿:“豆蔻和石菖蒲甘草一起捣碎水煮,就能煮出这豆蔻熟水。”
煮好了豆蔻熟水,递给夏妙善:“这水对肠胃好。”
夏妙善低眉顺目接过:“哎!”
她依旧不敢跟女儿大声说话,只一叠声称赞女儿的茶水:“这水喝起来,香!甜!甘!”
还扭头对孙女们吹牛:“我指甲里弹出来的,陈婆子都吃不了!”
“别说了,我这又不是光禄寺的茶汤。”瑶琴淡淡道。
大家笑。
夏晴听不懂,大姐给她解释,原来京城谚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①,还有些旁的一起被称作“京城十可笑”,意思是讥笑名不符实。
如果放到现在就类似“国足的球技”。
懂了,大明有属于自己的国足笑话。
7. 第 7 章
爹娘回来还有思量:“刘家上回敢人多势众欺负你们,不外乎是欺负我们不在家,以后我们三个每日往返两地,也免得你们被人打上门来。”
夏姥姥心疼不已:“见天儿奔波不得累着?”
瑶琴两口子却很坚持。
风姐儿也挥舞拳头:“再来闹事,要问过姑奶奶的拳头答不答应。”
夏姥姥只好答应,说话间白白胖胖裹馅儿肉角出锅,夏姥姥先盛一碗:“我去给邻人端一碗。”,急匆匆要出门。
瑶琴眉头一蹙,狐疑看娘一眼。她不从街坊手里抢一碗饭就不错了,怎得还会送?
夏姥姥含糊:“有位邻人新搬来,跟刘家吵架时助过阵。”
她学聪明了,上次她掺和外孙女的婚事惹了大麻烦,这回游家的婚事没成之前绝不透露口风,免得女儿阻拦。
瑶琴见问不出来什么,若无其事去添水煮肉角儿,扭头却把小女儿叫来,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孩子们端菜,除了裹馅儿肉角还上了一盘子切好的雪里蕻咸齑,夏家在吃食上舍得,夏晴上次去乡下,听说许多地主家都很俭朴,不管多富裕都一家人就着咸菜干喝粗粮粥。
夏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家人端着饭碗畅所欲言,夏晴说起在老检讨家做事的经历,老检讨愿意后面帮她对付麻烦。
瑶琴点点头:“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这家送节礼。”
夏家的节礼其实也就是时令蔬菜瓜果这些,算不得几个钱,难得是从此在那里挂上号,日后有事登门时也不至于太突兀,这是夏姥姥当年立下的规矩。
再就是接了下古家简单做席面活计的事。
爹娘没怎么惊讶,大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小年纪就得挣扎着四处谋生,唯独有点心疼她:“可怜我家晴娘这么小就会自觅生路。”
说得夏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到了该做活的年纪。”
大姐唱个喏:“本大侠做活的年纪还比你大一岁呢。”
瑶琴想得长远些:“到底你不是正经做席面的,四处寻摸些家常菜的小活还行,但稍微富裕些的门户,就不愿意请你怎么办?”
陈老三立刻积极响应:“我结交人众多,帮晴娘寻觅个学厨师傅可愿意?”
拜师吗?夏晴愿意。
街道上贴着“承做南席、烧尾宴、鹿鸣宴、全鳝席、烧炙席、船宴、五簋酒席、开印席、文人雅集宴、秋社宴、蟹会、全羊大菜”的招牌①,像这些都是夏晴闻所未闻之物。
她目前承接的村席没什么讲究,照着自己心意随便做就行,但要是承接更高阶一点的顾客要求做“南席”之类,那夏晴即使做了现代的满汉全席,顾客也不会满意,不如趁年轻都学些技艺。
姥姥有些犹豫:“她还这么小就知道一辈子要做什么吗?万一明天不喜欢做饭怎么办?”
根据她老人家的规划,大姐跟着娘学做捻火绳,那防雨席的工作想交给二姐,也算是祖业有继承。
瑶琴摇摇头:“防雨席迟早被全部撤掉,那时候她或许都三四十了,再寻觅活计恐怕不易,不如趁如今年纪小就有个傍身的技艺。”
事关母女俩的心结,陈老三立刻开导:“娘,若晴娘以后不喜欢再学编防雨席也来得及,她手巧,随您,肯定学得快。”
一句话说得母女俩都神色稍霁。
三姐妹对视一眼:爹,高情商。
其实像三姐妹这般都做工的小吏之家比较少。
明会典里提及小吏的收入大部分是从所属郡县专门拨款,但仍旧有些地方当小吏是不给钱的,不过百姓们还是趋之若鹜,因为当了小吏意味着权利,这对老百姓来说有着致命诱惑。
有些小吏吃拿卡要,赚得钵满盆满,连带着家人也不用做工。
只不过夏家人都清廉,不是自己的不义之财不取,女儿家们也都自立自强,不愿在家里做家务等着出嫁换丈夫供养。
跟家人决定了以后要做厨子,夏晴之后就顺理成章接起了村厨生意。
她虽然不会时兴大席但胜在便宜,再加上古家村宴一举成名,因此也接了几个单子。
先到第一家,这家是个家底殷实的地主家,主人家提供的原材料也富足:一条五花肉,一把鹌鹑蛋,半只鸡,居然还有只鹅。
主人家也比较信任夏晴,笑道:“见过你在古家那桌宴,就知今日错不了。”
她越信任,夏晴越要认真对待,先跟她商量菜单:“红烧肉炖鹌鹑蛋、葵羹肉片煲、炙鸡配凉拌水晶菜,至于那道鹅……”
“不如制成乾坤两吃鹅——一半煎黄后加豉油烧成金黄酱香色,一半用荷叶包裹盐焗,保证雪白如月,再捏一盘雪白鹅蒸角儿配这一盘鹅,又热闹又看着喜庆,您说好不好?”
“那敢情好。”主人家喜上眉梢,“听你这菜名,都觉得是桌好宴!”
她倒额外还有个要求:“除此之外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孩儿的夫子今日也请来坐席,夫子是县城里的大儒,我想要做些风雅的菜式……”
夏晴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风姐儿今日休沐跟着过来凑热闹,听说有这么个奇怪的夫子顿觉好奇,偷偷从后厨跑去前院偷看,回来后总结:“羊角胡,侠义传奇里的老夫子一般都长这样,事儿多!他旁边还有个青布衫小白脸,好白!”
“我的姐!”夏晴赶紧捂住她的嘴,幸亏灶娘们在院里摘菜聊天没听到,否则恐生事端,“你可要谨言慎行,平日里还好,去了神机营还这么没遮拦,爹娘都护不住你。”
风姐儿不耐烦点点头:“嗯嗯。”,但态度明显好了许多,接下来都认真帮妹妹打下手,只不过夏晴坚决不让她靠近风箱——风姐儿大力气又急性子,将风箱拉得飞快,没一会锅底就烧得通红,若让她拉风箱,只怕菜都得焦糊!
她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后放铁锅里烙去腥味,这才又起锅烧了糖色下入肉丁——要是前世她肯定将五花肉烙出来的肥油倒出来大半更健康,可如今人们肚里没什么油水,自然是多多益善。
眼看着五花肉裹了好看的糖色,又在热水和各色酱料中慢火咕嘟,夏晴才做起了其他菜。
秋葵此时被称做“黄葵”,她去蒂切星,与粥米熬煮成粘稠状后滑入清水中煮好的肉片,摆上桌后借助秋葵星状,格外好看。
再将菜园里刚割出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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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露水的萝卜缨洗净切节,与米醋、茱萸酱、蜜饯酸橘条一起混合搅拌,搭配着炙烤出炉的炙鸡撕片。
小妹看着惊叹:“二姐这可像一幅画,怪俊哩。”
萝卜缨鲜绿、炙鸡焦黄,还有雪白芝麻、橙色蜜饯条,看着就色泽丰富。
眼见菜式差不多好了,风姐儿赶紧提醒:“莫忘了羊角胡。”
夏晴偷笑:“忘不了!”
锅里熬煮的羊骨汤已经醇厚,她将头刀春韭切得细碎,眼看羊汤熬成,就撒一把春韭。
再将山中野菌、香蕈、嫩笋、木耳,配以自晒豆酱,加以爆炒,油热之时锅里腾起的热气卷着香气充满厨房,就连厨房外帮闲的人都凑进来好奇问:“什么菜这么鲜?”
菜式好了,当家夫人看这菜式有色有香,微微点头,夏晴则指着那两道菜说:“这两道菜一个春韭羊出自夜雨剪春韭的诗句,一个野蔌杂熬出自《醉翁亭记》中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的句子,想必符合清雅之说。”
当家夫人不曾想非但有菜,还有这么多来处,一时喜上眉梢,不过她拉着夏晴:“那么一串话我可说不出来,可否请你上菜?”
夏晴自无不可,理了理衣冠,在风姐儿的陪同下出去。
走到前头,她一道道介绍菜式,又说了一遍那两道菜的来历。
那位老夫子频频点头,他旁边坐着的主家见状也满意笑起来。
夏晴心知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唱了个喏告退到后头。倒是风姐胆子大,临走还悄悄打量了羊角胡小白脸一行人。
祝酒礼毕席开,夫子先尝了尝那春韭羊。
羊汤浓白顺滑,里头春韭虽是生的,但被高温羊汤冲散后立刻消去了本身的辛辣,但又没有像炒韭一般软塌塌丧失风骨,融合了两种好处,看着就让挑剔的人很满意。
至于喝起来嘛,韭菜清冽,切得精致细碎,正好冲淡羊汤喝多了的腻歪,咀嚼美味羊肉,搭配上清爽的韭菜,顿觉嘴巴里都清淡了不少。
夫子点点头:“说也奇怪,韭菜也是辛辣之味,但与羊汤一对比却忽然觉得韭菜清爽,莫非这就是一句古话……”
他身边的得意弟子顾玄卿点点头接上话茬:“《吕氏春秋》里讲的‘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
“正是正是。”夫子很满意。
“对!”地主虽然听不懂,但连连点头,给他夹菜,“您说得对!果然有学问。”
又正色吩咐自家正埋头干饭的儿子:“以后多跟你们夫子学,就像你这位师兄一般,你若什么时候出口成章,做父母的就是睡梦里都要笑醒。”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话:“不如当众背一段书如何?”
做娘的嗔怪看丈夫一眼,不便发言。
那位顾玄卿笑道:“师弟平日里用功刻苦,我们都有目共睹。”
做娘的立刻打蛇随棍上:“小衙内说得是,今日坐席,还有夫子尊长,哪里有他孩儿家显摆的道理。”
孩子面露感激,大口吃饭。
夏晴从侧院瞥见,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古往今来的孩子都很怕在饭桌上表演。
8. 第 8 章
眼看前头顺利她们三姐妹才在后厨坐下开吃,要盛饭时风姐儿抢在前头干活:“你俩赶紧坐下休息,我来。”
这一幕好熟悉。
夏晴没来由想起游野,上次他也是这般不由分说按自己坐下端饭倒水。
等吃完饭,外头宴席也散了,主人家眼看宾客尽欢,心里高兴,除了原本说好的40个铜板外,还额外给夏晴打赏了20个铜板:“凑个吉利数。”
甚至剩下的炙鸡和红烧肉也给她们各装了半碗,夏晴要推辞,主妇佯做生气:“莫非是嫌弃剩菜腌臜看不起我们农家?”。
当然不会,这些菜都在大盆里盛放,算不上是剩菜。夏晴才收了下来。
有了这两次,她很快就在郊外几个村子里打开了名声。每两三日就能做一个席面,过了一个月也积攒下了三百文铜钱。
风姐看得惊讶不已:“我在神机营帮忙这么多年涨了好几次工钱才涨到二百文,妹妹居然刚出来做工就能赚这么多?”
惹得陈老三好笑:“正好赶上村里宴席多,否则你妹妹哪里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才迁都顺天府,因而多了许多金陵和凤阳迁徙来的人家,骤然多了些婚丧嫁娶之事,而且那些人家长途跋涉现在手头紧只能请女儿这样的半吊子大厨,否则一般农村都是冬天农闲才摆席,哪里那么多宴席?
风姐听懂了,不过她转念又告诉妹妹一个好消息:“近来我们营里神机铳清点,少了一柄怎么也对不上说,你猜,是哪个倒霉蛋负责的?”
谁?
风姐得意拖长了声音:“是那个贼囚。”
夏晴要反应一下才能想到是刘三郎,只不过她本就对负心汉不甚在意,只关心姐姐:“你可别插手公务上的事,我那天已经狠狠报复了回来,出够气了。”
“本大侠才不傻呢。”风姐得意洋洋,“是他自己玩忽职守,我只是禀告上峰,轮到底还要夸我尽职恪守呢!”
不是就好,夏晴又跟大姐千叮咛万嘱咐,确保大姐千万不要拿自己职业生涯犯险,再痛恨渣男也不能砸了大姐铁饭碗。
有了300文夏晴就想提篮叫卖,造宴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最近人口迁徙带来新需求暴增,若是再过一两年只怕就没这么好事了。
她这段时间就在做席面的空隙常往街上去溜达,观察百姓口味,琢磨应该做什么吃食。
夏妙善看在眼里,给孙女出主意:“正好新近我打算请亲戚们坐坐,你也问问他们爱吃什么、试验下自己想做的菜式。”
她提出建议,夏家两口子丝毫不觉得老太太溺爱孙女,反而双手赞同:“早该如此。”很该请亲戚们上门来坐坐,上次刘三郎闹事,亲戚们虽然当时没及时赶到,但事后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都登门拜访,按照礼数也应当感谢。
夏晴:亚历山大。
前世孤儿一样的她忽然被这么明目张胆疼爱,着实有点不习惯。
等到请客这天她才发现自家亲戚居然……这么多!
多就算了,居然许多都在县城的职能部门,虽然都是小人物,但也很可观。
须知一座县城中除了县令还有县丞、主簿、典史等人,内有三班六房,胥吏权利不小,有些事找到县令是大事,倒不如直接找他们。
里面居然盘根错节有自家不少亲戚!
其中佼佼者有两位。
有位姨姥姥的儿子夏武是县里六房中的工房,专门负责工程营造的胥吏。
还有位三代外表姨母的丈夫赵秃毛是县里税课司大使,专门管的是屠宰税、商税等杂税,税课司大使虽然不入流,但类似现代的县税务局,与县里的户房相互配合帮县令做政绩,也算是个少有的肥差。
三家算是远亲,但夏家历来比旁家更亲近,再加上官场上就是同姓都能攀亲,为了报团取暖,三家就走动得格外密切。
表舅是个工作狂,进夏家招呼孩子们:“给你们带了糖丞相,一人一个。”
分发完糖果后就要说说自己如何营造河堤,如何检查石料,哪里的青砖烧得结实,哪里的土泥能烧出来红砖。
姨姥姥白儿子一眼,问夏妙善:“大姐,听得姐夫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夏妙善摆摆手:“他们皂吏十天有八天不着家,管他呢。”姥爷分属县衙里的皂班,站堂是他们,行刑也是他们,追凶也是他们,时常不在家里。
表姨爹则大腹便便,进门就凑到陈老三跟前问他京城里的一些动向。
说也好笑,爹是五城兵马司下辖本坊专管巡夜的总甲,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个巡逻的小喽啰罢了,只不过对外总是扯大旗号称“五城兵马司”,就如前世在沃尔玛收银的某网红自称“世界五百强就职”,能唬住一个算一个。
表姨夫明显就很吃这一套,两人说起京城守备防卫煞有其事,不知道的,还当两人位列王公呢。
好在爹很清醒,一扭头就笑道:“兄弟咱回头再细聊,眼看着客到齐了,我先去做饭。”
“做什么饭?满屋的女人……”表姨夫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女人当家的夏家,赶紧将下半句话吞进去,不情不愿,“也罢,我跟你去灶房里说。”
夏姥姥偷偷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女儿家外嫁给这种夯货,图什么?
爹一手好手艺,先将黄米饭蒸上,铛旋里又煮了些粥米,再烧一锅大炖菜,眼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煮起来,又要做一道蟠龙菜。
蟠龙菜是民间惯常待客的大菜:将猪肉茸加蛋清葱姜水水等搅匀后的肉糊糊铺在鸡蛋皮上卷起上锅蒸,蒸熟后切片摆成龙的形状再次蒸煮定型。
今日不过是普通亲戚团聚,能上这样的菜式已经算很上道了。
表姨爹说了会闲话见实在插不上话,百无聊赖,一眼看见篱笆边的花:“连襟,今日那福橘饼旁的南瓜花开得好,不知可否抬爱折一朵给我插戴?”
南瓜花不是什么稀罕物,百姓会刻意摘掉多余花朵以保结果丰硕,何况他是亲戚。
陈老三本来要一口答应,瞥一眼最小的女儿夏霁满脸不答应:她听二姐刚才说南瓜花是一道好菜,还想尝尝呢!
便硬生生岔开话题:“你好好的男人戴什么花?可是仕途上有什么得意?”
说到表姨爹心里去了,顿时眉飞色舞:“听县丞大人说新近卢沟桥的狮子连带着河堤该修了,我们税课司负责征收河工捐,那可能大大赚一笔银子呢!”,这种事做税务的都能大捞一笔,是几年难遇的肥差。
陈老三微微蹙眉:“那可是大事,还是得小心谨慎,不该收的钱可不能收。”
表姨爹不以为然。他这些年春风得意,便渐渐有些飘了,昔日还能秉公执法,如今看上司带头,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姨姥姥正安慰夏妙善:“等过两年晴姐儿出师就让她姐俩搬到京城与爹娘同住,再也不骨肉分离了。”
姥姥点头,她老人家也筹谋好了,家里代代积累,在县城置办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子,还在村里买了些薄田,等她差事卸任告老还乡就去乡下种田,替孩子们守护家业。
“大姐你也别干了,如今发不下来几个钱,不如将家里积蓄拿出来买个铺子照看着,不比风里来雨里去编雨席强?”姨姥姥开口。
其实现在姥姥跟退休就没什么区别,自打燕王他人家称帝将土城墙全部外包青砖,这防雨席的差事就不大长久,姥姥也就偶然做点防雨席,预备着给官府一些土制建筑用。
“不成,那可是我们祖传的营生,不能在我这里丢了,比你们自己寻得营生好。 ”姥姥犟得很,还待要嚷嚷什么,见女儿神色冷冷,忽然心虚,不敢说话了。
夏晴看着爹主力做菜,自己也想帮忙,就捞了一块莱菔,慢慢切成细丝,淘洗掉涩味,在里面滴了两滴香油,捏了点荆芥汁,将姜蒜用油醋爆香,又剁碎了一把香菜洒在里头。
莱菔就是后世的萝卜。
做好了宴席后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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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先嘱咐女儿们去给邻居们端一些,夏姥姥接过托盘指挥:“风姐儿去巷尾,霁姐儿去巷中,晴姐儿去巷子头新来那家。”
夏晴不知有诈,送了东西去游家。
游野收了托盘里的凉拌莱菔,指着篱笆上的匏瓠给她看:“等它长大,我就给你锯个水瓢使,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与大厨不相上下了呢。”
没想到他对自己信心满满。
夏晴礼貌客套两句:“等我做了大厨,一定做道菜谢你。”
“非但要谢我,我还要坐头席。”游野平日里是个嚣张吊儿郎当的人,此时却郑重,似乎很相信她。
夏晴这回认真给游野道谢:知音呐。
等开席后,夏晴精心处理的咸萝卜疙瘩格外受欢迎,姨姥姥就着莱菔凉菜喝了两碗粥,称赞道:“晴姐儿这手艺好,怪道能去拜师,我瞧着这蟠龙菜都比不上你的莱菔好吃。”
切得整齐划一的莱菔丝被各色调料凉拌后闪着好看的光泽,结合下面本身具有的酱色,看着就色泽诱人。
夹起来闻一闻,芝麻香油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油呛过的柿子醋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都起来了。
吃上一口,细嫩饱满的莱菔丝里头咸香、清爽兼而有之,让人不住流口水,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当即就有几个亲戚也跟着称赞起来:“是啊,吃起来酸甜开胃,我吃着都香。”
“都说荒年饿不死厨子,我看晴姐儿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自己能寻摸个营生,这与瑶琴当年差不多。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当初瑶琴自己去寻了神机营捻火绳的营生,神机营都是火器,里头捻火绳的要求是有经验的巧手工匠,她手指灵活,心思细腻,加上祖传被训练的巧手,在里面很吃得开,亲戚们都很佩服。
又夸自己孙女又夸自己女儿,夏妙善高兴得嘴都笑歪了,瑶琴赶紧把话岔开:“晴儿小孩子家,姨母夸多把她福气折没了,倒是姨母的孙女听说还在襁褓里就机敏可人,看面相都是有大福气的,还有表舅妈,您看着又年轻了好几岁,可得跟我们讲讲又去拜了哪座观,好生灵验。”
夏晴:高情商。
表姨爹的女儿珍珍撇撇嘴,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两人同龄,夏晴从小就痴痴呆呆的,比不上她机灵,从小到大她就把夏晴稳稳压上一头。
可她因为是个女儿身被家人嫌弃,而夏晴什么都不做都有一大家子人疼爱。
前段时间听说夏晴被退亲才让她觉得老天有眼,可没想到现在大人都夸赞夏晴,这有什么好夸的,连带着对夏家长辈都看不上:“不就是个傻子吗?何必众星捧月对她?”
酸水在心里翻滚,到底开口:“做个灶娘不算什么体面营生吧?我看最好命还是像县令家的大小姐一样,每日里不是绣花就是吟诗作画,日后嫁到京城里去,那才值得称赞呢。”
她这句话说得格外突兀。饭桌上安静下来。
风姐儿已经攥紧了筷子,看她那架势,似乎随手准备拿筷子做剑,比划个一二。
夏姥姥是个护短的,立刻开口:“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好?靠山山倒靠水水绕,唯有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瑶琴咳嗽一声:“娘快别说了,小孩子家嫉妒也是常有的事,大人掺和像什么样子。”
看似在批评亲娘,实则不动声色给赵珍珍下了定义,还堵住了赵珍珍父母后续掺和进来的可能性。
陈老三开团秒跟:“快尝尝匏瓠汤。”给每人盛一碗,将饭桌重新岔得热热闹闹。
这下赵珍珍就算想再说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憋得脸通红。
她爹娘更是无意帮她,只白了她一眼:还指望跟夏家守望互助呢,哪里能得罪?
珍珍咬咬嘴唇:日子还长,等着吧!
且不说她,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夏晴专心记下了诸人口味,询问清楚大明百姓的偏好,开始自己的提篮摆摊生涯。
9. 第 9 章
夏晴经过观察亲戚们喜吃油脂肉类偏咸的口味,决定做快餐王者——肉末浇饭。
当然在大明,这道菜被称作肉醢饭。
肉酱被称作醢,小火煎熬后盖在饭上,还要记得淋点猪油,类似炸酱面的炸酱浇头,即使在营养过剩的现代都很受欢迎,何况在物质还不丰盛的古代呢?
这道菜源自《礼记》,是周八珍之一,据说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当然在现代只要拼好饭点个卤肉饭就可轻松获得。
她先去集市上购买所需物品,挑选了一块肥瘦得宜的猪后腿肉请威武的大姐帮忙扛回家。
“买这么多吗?万一卖不出去怎生是好?”夏婆子有点担心。
“您得相信二妹的手艺。 ”风姐儿护着妹妹,“若实在卖不出去,我拿盐巴腌了请人做风干肉,正好行走江湖时当路菜。”
夏婆子是个不扫兴的家长,转念一想就高兴起来:“也罢,就当给你们姐妹补身子了。”
做炸酱的另两个必需品家里正好有——黄豆酱和甜面酱。
这是夏晴前几天做村厨时从村里购买的,黄豆加曲加面粉一起发酵长出黄绿毛后再浸泡进盐水,在日头下盖纱布放置一个月就能做成黄豆酱,若是盐水加得多就是酱油。
现在还没有工业化,百姓要吃酱油醋酱都是自家酿造,若是酿得多就与亲友互换。
甜面酱则简单得多,直接将酱油缸里的底儿加面粉加点海鲜干加糖一起熬煮。
猪肉切成丁,再开剁,此时大明已经掌握阉割技术,是以猪肉也没了腥膻味道。
然后再是芋头、茄丁、藕丁等,这却是她独创。
主要是考虑到降低成本,肉酱里面加了茄丁、芋头丁等,纯肉酱虽然香,但是售价也相应升高,不利于扩大客户群体,好在炖肉酱的过程中那些蔬菜吸饱了肉香酱香,本身口感也与肉类相似,因此也无损风味。
她在做这道菜的过程中融合了现代炸酱的思路,先是熬制五香油,油热后放入浸泡过水的八角桂皮,再加入葱姜蒜,眼看着小火咕嘟后,锅里慢慢散发出香料的味道,硬挺的大葱也慢慢变软,随后用柳木笊篱将香料捞出,只留了一汪油。
油也盛了一部分放入陶罐里。
“二姐,这是做什么?”小妹好奇问。
“五香油,不管是拿来拌菜还是拌面都好吃。”夏晴回她。
小妹看了看黄澄澄的五香油,咽口水,光是这油闻着就这么香,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好吃呢!
她还惦记着大姐:“可惜大姐当值去了,否则还能跟我们一起尝尝这肉酱。”
锅中剩下的五香油里再倒入肉丁,后腿肉本就肥瘦兼而有之,因此粉红瘦肉和雪白肥肉一起下锅,脂肪被油炸的独特香气立刻腾腾充盈了整个灶房。
眼看炒制得当,再添加香菇丁,而后加入黄豆酱和甜面酱两种酱,让热油和火焰合起来酿造一场奇迹。
经过长时间的炒制,锅里的肉丁已经烹饪充分,肥猪油被炼化,渐渐从雪白固体融化成液体,和各色酱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赏心悦目的琥珀色油脂。
夏晴拿过一张炊饼,舀一勺夹进去给小妹试吃:“帮我试试菜。”
乐意之至!
小妹开开心心接过炊饼,贪婪吸了一口气:“好香!”
她舍不得立刻开吃,先放在盘里,小心剥开炊饼,欣赏那层油脂慢慢流出,浸润得炊饼壁也沾染了酱色,不用说,那层丰腴的肥油肯定很美味!
这才咽口水,贪婪吃了一口。
她眼睛都亮了:“姐,我们赶紧去提篮卖吧!”
“先别急,我们还没定价呢!”
一斤猪肉20文,一斤大米约5文钱,大豆则便宜些,做一份肉酱饭大约要用五两猪肉、五两豆米,再加上调料、柴火、人工成本,算下来一碗卤肉饭成本算10文,售价则定为15文钱。
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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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卖的东西简单,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将熬好的肉醢放在木盆里,一个篮子放一木盆蒸好的豆米饭。旁边放一摞碗和勺,外头都盖一层新白布,免得灰尘吹进去,请小妹拎个板凳,这就出了门。
提篮叫卖的地方是城门里主街上一带,这里最繁华,官府不怎么管辖提着篮子的小贩,因此有不少小贩来回走动。
姐妹俩来到最繁华的地方。
小妹想要叫卖但一开口就羞红了脸。
还是夏晴开口:“肉醢饭,肉醢浇豆米饭!咸淡适宜,一碗15文。”
她胆子大不怕羞,张口就来,引得人都往她提篮里看。
眼看有戏,夏晴大喜,索性叫小妹将板凳放下,将提篮放在板凳上,这才拿出铁勺舀起了肉醢。
一揭开白布,肉醢的香气就带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立刻弥散着脂肪独有的香气。
此时正好是中午饭点,路过的人就有了意动:有肉,闻着味道还不错,价格也不高,就开口问:“怎么卖?”
来了第一个顾客,姐妹俩都很激动,夏晴开口答:“肉醢浇豆米饭是15文,不含米单买肉酱是10文,可以先试吃,您尝尝吧?”
那人一听能先试吃就毫不客气:“那给我来份试吃。”
“好嘞!”夏晴拿出一个试吃专用的小盘子,先盛了一小勺米饭,再舀了满满一小勺肉醢浇了上去。
第一天开张开个好头比什么都重要,夏晴愿意赔钱赚个吆喝,因此开展了免费试吃服务。
酱色肉醢还冒着热气,浇在豆米饭上,立刻勾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肉末既有肥肉的丰腴又有瘦肉的鲜美,肉末子里还能尝到脆脆沙沙的口感,那是油渣的独特风味,混合着肥油直往舌尖钻。
食客自家也吃过猪肉末,但不像这样不柴不干,肥香十足,不由得很是折服:“唔——好吃。”
他点点头,一挥手:“老板,来一碗!”
10. 第 10 章
细腻肉酱含着肥瘦相间的肉丁,均匀裹在米饭上,肥香浓郁但不腻,仔细一琢磨,原来里头的藕丁起到了解腻的作用。
酱香十足,咸香浓郁,油润豆米饭,不一会功夫食客就“咕噜呼噜”吃完了一整碗饭。
他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再来一碗肉酱带走。”,他决定回家用肉酱浇白水面吃,肯定也香!
这位食客吃得唇齿留香,旁边有路人看了也动心:主要是价格不贵。
于是一来二去,就陆续有三五个食客聚集在夏晴篮子前吃面。
待过了午饭点篮子里还剩个五六碗的量,夏晴很是满意:第一天开张能有这份成绩已经很好了。
她拎着篮子回家,将剩下的饭菜盛给下工的家人们吃。
风姐个急性子哪里顾得上吃饭:“赶紧数钱啊呆妹妹,看看你赚了多少。”
夏晴一笑,拿出荷包将铜板叮叮当当倒到木桌上:“大伙儿帮我数。”
“一,二,……”夏姥姥数完后不可置信,又数了一遍,最后宣布,“是一百五十文!”
“这么多!”
“我记得妹妹跋涉山村辛苦做席个把月才赚了几百文,这提篮做生意岂不是比做席赚?”
“算错了!”夏晴赶紧纠正大姐,“利润和收入不是一回事,我这一碗饭本钱就要10文呢,卖出去10碗也就赚了50文利钱。”
“那也划算!”陈老三帮女儿算账,“一个月赚个千文左右,又在县城,总比去村里踏实。”,每次女儿去山村他都悬着心呢,若不是他人脉广吃得开各村都有相熟的村正,哪里敢让女儿去?
“我瞧着这钱就已经足够,你也不用那么辛苦,每月出摊个三五次,够你穿戴就好,横竖其余有我和你爹托底。”娘是个疼孩子的,难为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当然不够,夏晴想,一碗面15块钱的社会,月薪1000块钱哪里够?不过她目前没什么本钱,只能这么辛苦攒第一桶金。
姥姥倒有见识:“不如以后去京城卖吃食。”,15文一碗饭,一个月光是吃就能花900文,哪里是老百姓的日子?县城寻常人家一个月吃一次荤就不错了。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让全家人极为激动,陈老三又去外头切了个猪耳朵,打了两角酒,说要好好庆贺夏晴的生意开张大吉。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才赚了50文啊!利润都要庆贺花光了!
第二天她仍旧在同样地方和时间,这也是摆摊秘诀之一,毕竟你没有固定店面顾客记不住你。
果然来了几个昨天的回头客,见夏晴过来立刻围上来:
“我昨儿带回去家里人吃了都说好,让我多带几份。”
“我半夜里想起来馋得睡不着,只好去腌菜缸里捞了块咸芥菜解馋。”
“今日我也要与昨天一样的。”
你一份我一份,一会就卖出去了七八碗。
他们围着夏晴吵吵嚷嚷,勾引得路过的人也来看热闹。
这就是人性使然,看人少就不大敢买吃食,看人满的食肆就忍不住想驻足买点。
有了这些人,很快提篮里的肉酱饭就卖了个底朝天,夏晴算了笔账,今日卖了15碗,净利润75文。
又接着连卖了两天,也算是在附近有了小小的知名度,每日里都有回头客来购买。
可夏晴并不满足于此,又推出了炸酱面。
第一位食客是位有钱有闲的小员外,自打吃了那一碗肉酱盖浇饭后就成了夏晴的忠实食客,每日里都要来。
这天他看见夏晴提篮里还有样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何物?”
“是炸酱面。”夏晴盛了小碟子一份,“给您免费试吃。”
食客看夏晴盛了一碗白水面条,又舀了一大勺炸酱到自己碗里,再在碗里整齐码上白的胡瓜丝、绿的菠薐菜、黄的豆芽、黑的木耳丝,看着就不错。
他砸吧下,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果然,炸酱浓郁酱香里混合着肥油肉丁,面条筋道,各色蔬菜增添立体风味。
“您觉得这吃食怎么样?”夏晴含笑问。
“不错。”食客点点头,“比肉酱饭多了些酱香味,多了些咸味和蔬菜丝,更显清爽。”
他想了想:“我要两份,一份肉酱饭,还要一份炸酱面,留着晚上吃。”,他吃过见过不少好东西,说实话也有些腻歪了,而夏小娘子的吃食新奇有趣独一份,故而总能勾起他的购买欲。
10文钱的炸酱面,浇头虽然比肉酱饭要少,但价格便宜啊!原本有些百姓觉得15文的肉酱饭太贵,这下算了算炸酱面的价格,就忍不住也买一份尝尝鲜。
因此虽然增加了价格更低廉的炸酱面,却反而薄利多销,利润比以前增加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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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夏姥姥咋舌:“以后你们姐俩卖吃食,老婆子我也跟着打下手。”
她算了利润做出个结论:“给朝廷做工虽然体面安稳,但到底比不上自家有爿小生意利钱高。”
有了夏姥姥帮手,夏晴也能腾出手研究新品。她又在摊子上增加了如今民间流行的“渍春盘”。
这道菜是用米糠腌渍蔬菜,有点像后世的泡菜,豆角、芹菜、胡萝卜、仔姜清洗后与淘米水、米糠、粗盐、酒糟一起腌渍入陶瓮多日即可。
捞出后微酸脆爽,正好是搭配炸酱面和肉酱饭的绝佳下饭菜。
这道小菜刚一推出就很快就受到了欢迎,一碟一文钱,许多买不起肉酱饭和炸酱面的百姓都愿意买一道渍春盘端回去下饭,说也奇怪,一样的手法甚至讨要了夏家的母水回去,就是做不出夏家一样口味的腌渍菜。
这玩意儿吃起来脆生生,就白粥或者白饭都好吃。
夏姥姥一开始还嫌弃:“那腌菜才能卖一文钱,不如不卖,将闲功夫留着多做几碗肉酱不好么?”
可她收账时就哑口无声:渍春盘的利润比肉酱还要高!
夏晴笑眯眯:就算现代素菜的利润率始终比荤菜高,这是心照不宣的行业秘密。
夏婆子当天就去砖窑买了三五个陶罐,请孙女把那许多陶罐都腌满。
夏晴摆摆手:“哪里就卖得了那许多?一户人家要吃的腌菜总量是不变的,再说多吃腌菜对身体不好。”
夏婆子只好作罢,见孙女在捣鼓生火架烤炉,又好奇了:“这是何物?”
“我想搭个烤炉,多做些菜式,不然日子久了客人总归会吃腻。”
这却简单。夏婆子去河边挑了一扁担黄土河泥来,亲自将里头杂物挑得干干净净,再活成泥加了稻草,按照孙女的构想砌成了一座大炉子。
夏晴看着炉子干透,就照着本土做法做了“箸头春”①,其实就是将鹌鹑用花椒盐和石蜜腌渍一遍,之后上果木炭烤,因着吃起来外脆里嫩,柔软若春,故而被称作“箸头春”。
她现在要逐渐升级商品,而且还得适当增添些本土食谱,毕竟人或许会一时新奇于新口味,但时间久了还是会惦记从小吃惯的味道。
鹌鹑非常柔嫩,外皮甜滋滋的,酥酥脆脆,可见烤得到位,吃进嘴之后内里的鹌鹑肉粉色微微含汁,很是柔嫩。
11.第 11 章
出售的菜品多了,原先每日里提篮转悠就不再现实了,夏晴寻摸了附近一处旁人卖早晚饭的摊位,跟人家商量自己想要租赁店铺中午到晚上的时间:“不知这位姐姐可愿意?”
商铺掌柜思索了起来:这个时间本是她补觉的时间,平日里空着也是空着。
商铺本来下午都空着,租赁出去还能减轻她的租金负担……
夏晴见她犹豫,就知道有戏,又抛出另一个条件:“我看您店里出售酥儿印、玉糁羹、炊饼做早膳,晚上出售糖醋瓜、三鲜汤、桂花酒酿软酪做晚食,像这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①都可以寄卖,我赁了你家店,还能替你售卖,售卖出去的钱我一分不拿。”
这不就是免费多了个看店的吗?
反正她一个人也无法全天不眠不休使用这家店。
掌柜欣然,一口就答应,还给夏晴一个优惠的折扣:“你赁半天就收你15文每天,不,10文每天”,还允许她免费使用自家桌凳。
她现在反过来担心夏晴不赁自己家,去赁隔壁,这跟给自家赁个卖货小工有什么区别?
两人谈好条件,夏晴也就开始筹备。
要在商铺开店还需要装饰一下,桌椅板凳都有现成的,夏晴在自家翻了半天,找了几个破陶罐,还翻出几张蓝布印花布想做桌子盖布。
“这是什么?”夏婆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篮子里的一抹蓝色。“这不是家里的几张包袱皮么?”
不怪夏婆子心疼,古代不似现代布料泛滥,有些穷人家祖传一条体面裤子,谁出门见客谁穿,夏天其余人就裸身在田里耕种,就连卢沟桥边的纤夫拉船夏日里也是脱了衣裳,宁可任由纤绳磨破皮肤也不舍得穿衣服。
夏晴想的是桌椅板凳简陋,蓝花布铺在桌面上能显得整齐,也醒目好看,能吸引顾客眼球。
她满脸赔笑:“我一定小心使用,等以后赚钱了给姥姥买好大一车布!”
夏婆子板着脸无奈叹气,眉梢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最后索性放弃,对着两个贼兮兮的孙女笑:“也罢,反正我也去店里帮忙,我留意着就好。”
再就是外头买了些彩纸,菜地垄头摘了些野花,得亏现在的县城与乡野并无严格分界线,否则要在现代县城还真是采不到野花。
等到店里的桌凳统一铺上蓝花印染布,摆上陶罐,插上清水鲜花,顿时焕然一新。
夏婆子拍手赞:“好个心灵手巧的人儿,不愧是我乖孙。”
“这还没完呢。”夏晴没听过亲人称赞,耳朵都红了,不好意思故而转移话题,“还要挂彩纸。”
瑶琴手巧,帮女儿将彩纸剪出了花草人物,夏晴就将这些彩纸连带着野花干花挂在了食肆门头。
大明的酒店都有“彩楼欢门”装饰的习俗,类似现代的霓虹招牌,夏晴没有钱购买半人高的彩扎欢门,但简单装饰还是可以的。
果然装饰完之后就比原先光秃秃的门头更吸引人。
掌柜在旁也连连点头:“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人人唤她安娘子,此时打着哈欠告辞:“我去睡觉了,晚上再见。”
夏晴让姥姥在店里摆放食物,自己则拎着提篮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一有老顾客来就让妹妹带他们去新店门头。
夏婆子担心生意不好,早提前通知了亲戚们来助阵,此时围着店铺,营造出生意很好的假象。
最捧场的是那位工房当值的表舅夏武,一口气要了七八份肉酱饭:“我去给兄弟们分分。”
亲戚特意捧场,夏晴不打算收钱,夏武却执意将铜钱放下:“小孩儿家小本生意,我个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贪你的?”
珍珍和她娘原本打算拿走两盒饭的手放下,面露讪讪,悄悄从人群后走了,惹得夏婆子嗤了一声:算她们乖觉!否则她就要当众亲戚面讨要银钱,臊她们一顿。
又来了些食客,有自己吃的,还有外送的,生意火爆。
很快那炸酱面卖掉了大半、肉醢饭也连卖了七八碗、盛渍春盘的陶盆只剩下个底,箸头春只剩下三五只。
全家人都觉干劲十足,夏婆子赶紧叫小孙女看铺子,让夏晴再做些补货,自己则去扛腌菜缸。
夏晴看过了饭点,就又做了一批补货,自己也和家人替换着吃了点午饭,继续在店里出售。
到了下午,一位顾客要了五碗!不过客人也有要求:“给我送家去。”
“好嘞!”夏晴一口应下。
古代也有外卖,宋代《东京梦华录》“更外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绵延到大明甚至官府已经开始规定外卖员“在食铺递送需佩官府牙牌,过酉时不入坊”。②
相比正规军,夏晴这小食肆不过是简单送货上门罢了,故而也不需要专业的外卖员牙牌。
外送要用木头食盒,每层放两碗,夏晴装好盒正预备拎起来送过去,就见横斜里一只胳膊接过食盒:“我去帮你送。”
是游野。
姿态桀骜不驯,火绳捆圈斜挂腰间,不过最醒目的还是他穿着的号衣,披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蜂臂猿腰。
夏晴觑见他当胸口一块补了块补丁,当即想起这恐怕就是自己抓破的,当即脸红。
“正好店铺无事,你俩一起去。”夏婆子看着往来人头攒动的顾客,睁眼说瞎话。
她早将游家家世探听得一清二楚:家里比自家殷实,听说祖上出过宰相,祖居金陵,官宦世家。
可惜游野爷爷和三位伯父接连去世,导致家败了。
这里面却有个缘由:富贵人家为了避免兄弟纷争,都会重点培养最有出息的儿子做承重梁,剩下的儿子们便蓄意培养他们吃喝玩乐,免得他们与长子争夺分薄祖业。
幼子也就是游野爹,在父兄庇护下衣食无忧,平日里买些昂贵的金石古画,优哉游哉,养成了仗义、手面子松的习惯,平日里那些伙伴围上来或恭维两句或哭诉辛苦,拿了他大把银钱走。
等父兄去世,家产就这样被他败光。
妻子贤惠温顺,半点管不住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败光。
这么一个家眼看要完蛋,得亏生了个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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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儿子,游野自小被爷爷抱着长大,耳濡目染学了些世俗人情,本人也是读过书的,成长过程又四处借贷,饱尝人间冷暖,锻炼出了一身圆融手腕。
这才咬牙逼着父母搬家,让父亲脱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狐朋狗友,自己则迅速谋了个火甲的差事,才过半年就干到了总甲。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入赘?
夏婆子决定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给游野盛了一碗饭,肉酱都多盛一大勺:“好孩子,等你回来吃。”
游野一会功夫就又回来,带着一帮火甲兄弟们,各个精赤着上身打着赤膊,浑身肌肉虬结:“这是我街坊小妹的摊子,你们平日里多照应。”
一边冲夏晴挤挤眼,一副“看我带来了好多客户”的显摆神情。
夏姥姥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和孙女招呼生意。
就算游家不愿意入赘,这些人里头说不定有现成的小伙儿可供挑选。
那群火甲小伙儿一人要了一份饭,或肉酱面或肉醢饭,夏晴给他们盛好饭,热情推销:“我们店里今日烤了箸头春,诸位可要尝尝?”
小伙儿们来兴趣:“来几个!”
这一吃就都眼睛发亮:当真比公府食堂里的伙食好吃!
肉醢油汪汪带着香,炸酱咸香四溢,箸头春更是绝妙:金黄酥脆的外皮咬开是流着汁水的嫩鹌鹑肉!
本来鹌鹑肉少骨头多不方便吃,寻常人家嫌塞牙,也就拿来下酒,谁能想到这位老板将鹌鹑烤制得这么柔嫩,半点都没有骨柴感。
他们几个吃了一个又一个,还忍不住打包:“买几个回公衙吃。”
“好嘞!”夏晴眉开眼笑,用油纸包仔细包好后再用麻绳捆扎成方便携带的小纸包,“诸位慢走,下回再来!”
小食摊第一天生意就全部售罄,除了夏晴自己带来的顾客,还有本身早晚食摊的客流。
待到安娘子睡醒过来,见自家寄售的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三样卖了个精光,不由得大喜。
再看店里桌凳已经擦干净了,锅碗瓢盆都洗干净原样放回原处,就越发高兴。
等到晚上她自己摆摊时,还有白天夏晴吸引的食客过来,安娘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说好了以后她也替夏晴寄卖些食物。
有了她辅助,再有食摊本身收入,夏晴当天就赚了近百文,若是遇到生意好的天数还能赚个一百五十文左右,算下来居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比原先提篮叫卖赚得多。
夏晴就又开始琢磨新品,她去寻铁匠买了个铁鏊。
铁鏊挺贵,这个年代铁制品很值钱,殊不知许多兄弟分家时连铁锅都要砸一半走呢,风姐儿摆弄着铁鏊:“要是妹妹不想开店了,这个给我融了打一把大刀。”
夏婆子心疼钱的同时又有些不解:“你要这个作甚?摊大饼?”
夏晴摇摇头:“拿来做煎饼果子,还有韭菜煎、肉蛋堡、蚝烙煎……总之用处多着呢!”
她的定位既然是偏向小吃风,就得不断推陈出新,让老百姓感到新奇有趣才能不断吸引老顾客。
12.第 12 章
前一天晚上将绿豆磨粉,做好馄饨皮,而后油炸,再切好葱花香菜,将家里的甜面酱装好罐,就做好了准备工作。
第二天刚开张,铁鏊果然立刻就吸引了食客注意力,有人问:“这是又有了新花样?”
是提篮叫卖时第一位食客那位沈员外,今日还带了一名晚辈模样的人。
“是呢。”夏晴热情招呼,“今日先做煎饼果子,日后还有旁的新吃食。”
“那给我尝尝。”沈员外很高兴,看侄儿不乐意,劝告他,“闻单,别看这家小摊不起眼,做的吃食很好吃。”
沈闻单有些不以为然,劝告叔父:“叔父,外头野食,谁知是否洁净,回头沾染了什么脏污也不好。”
夏晴手里做饭,装作没听到。
没办法,在外摆摊就是会遇到各种客人,装聋作哑才是上上策。
“非也非也。”沈员外指着夏晴叫他看:“掌柜衣饰干净,连头发丝都包在头巾里,再看碗碟都整洁有序,还有什么不足?”
侄儿环顾一周,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夏晴用现代厨房清洁理念管理后厨,地面干净,锅碗瓢盆清洗得干净、自己系着围裙戴着面罩,头包帕巾,看着就干净清爽,只好开口问夏晴:“店里有什么吃食?”
“正食有炸酱面、肉醢饭、素菜有渍春盘,肉菜有箸头春,小吃有煎饼果子,对了,还有点心和甜饮: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夏晴除了自家美食,还没忘记推荐安娘子的食物。
“过几天还会有韭烙、蚝烙煎两种新品。”
沈闻单本来是敷衍叔父,但此时却来了兴致:有他听都没听过的美食呢。
“来个煎饼……煎饼果子。”这名字还真不好念。
“再来份箸头春,一碟渍春盘,一盏桂花酒酿软酪。”
这样即使没听过的煎饼果子不好吃,也有一些熟悉的食物保底。
“我要肉醢饭和煎饼果子。”沈员外自己点完还要逗侄儿:“没点肉醢饭,你可别后悔。”
沈闻单摇摇头,觉得叔父当真是文人脾气。
两人坐下聊天:
沈员外语重心长吩咐外甥:“这回来县衙做县丞是县令大人的厚爱,你也应当谨慎行事,不可辜负了这大好机遇。”
外甥有些不以为然:区区县城,有什么可怕的?
要不是他考中举人后读书停滞不前,才不会通过吏部“大挑”②来师门前辈执掌的县里做县丞。
他想的是开拓眼界见识,也了解些庶务经济,日后科举答卷时不至于言之无物。
话不投机,但尊重长辈,他就沉默,沈员外也不生气,只眼前一亮,指着那边:“未曾见过这般做法。”
外甥顺着他手势看过去,但见那厨娘利索锅里刷油,舀上一勺绿豆面糊倒在铁鏊上,随后用个小刮子刮平,再打入鸡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纹丝不乱。
沈员外看得赞叹不已:“须知行行有能人,日后我也要将这些见闻写一部《食经》。”
外甥心里惋惜:家族里长辈都出仕宦游,各有成就,唯有这位小叔父挂印归去自甘蛰伏京郊做个富家翁,每日里琢磨吃吃喝喝,哪里有半点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样子?
沈员外不知他感想,只一味观察新奇吃食。
眼看鸡蛋凝固后好看的黄色后夏晴再刷上甜面酱,撒上香葱,加了一层薄薄起伏的脆皮,这才铲进盘里,切块端上桌来。
另外的菜蔬也很快上桌,外甥倒是很满意上菜速度,昨天叔父给他接风洗尘的酒楼好吃是好吃,就是上菜优哉游哉,如果是处理公务之余去酒楼就太慢了,倒不如以后中午也来这小食铺混个饱腹。
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外甥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咬一口煎饼果子。
好吃!
外头鸡蛋面皮绵软,内里的脆皮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碎末纷纷碎在嘴里,两种口感迸发出奇妙的反应。
更不用提黑芝麻的油脂,煎蛋的焦香,绿豆面的清香,香葱的提神。
不错不错,这乡间小菜果然有意思。再吃剖开两半的箸头春,肉嫩油厚,渍春盘脆爽下饭,桂花酒酿软酪也清甜可口,不由得赞叹:“叔父果然找的好食摊。”
叔父正埋头忙碌如鸡啄米,吃一口肉醢饭,吃一口煎饼,喝一口软酪,每样都难以舍弃。
外甥看了看堆如小山般的肉醢,猪油渣和瘦肉酱莹润褐色光泽如琥珀,不由得有点后悔没点这份。
不过没关系,明天再点。
煎饼果子及其便携,包一块油纸包就能带走。
鸡蛋、油炸、酱香,而且还具有饱腹感,这让煎饼果子一出现就迅速被大众所接受。
而且煎饼果子售价便宜 ,只要5文钱,里头还有鸡蛋呢!
煎饼果子卖得飞快,半天功夫盛绿豆面的陶缸里见了底。
瑶琴下衙回家听说后,心疼女儿,亲自系好围裙去炸馄饨皮,磨绿豆面:“你们几个都歇着,钱是赚不完的。”
瑶琴发话,全家莫敢不从。
陈老三给爱妻打下手,一边八卦:“听说县里新换了个县丞,是个读书人出生,等爹回来我备些礼,我们爷俩一起去拜访一回。”
他说的爹只指出外公干的夏姥爷,早八百年被逐出家门时他就不认生身父母了。
县丞,是县令的副手,可以理解为县里二把手。
“今天来我们摊子吃饭了,他还挺好说话。”夏姥姥是个好打听,也是个好钻营的,在知道县丞是沈员外侄儿后立刻白送了一碟子煎鹌鹑。
“县丞新来恐怕有三把火,咱家堂堂正正不怕什么,倒是几位亲戚家也该跟他们透透气。”瑶琴不愧是当家人,一句就说到了点子上。
树大分支,家里亲戚众多,也不能保证家家都人品高洁。
“夏武还好,工房里埋头只操心石料砖料,做事也用心。就是赵秃毛不好办……”夏姥姥沉吟,“自打当上税课司大使就飘了,县里商户孝敬的茶酒钱一分不漏,我也不知他有无贪昧什么。”
“不管如何,索性跟他们说一声,也是做亲戚的本分,至于他们是否有过那要由律法裁定,我们家昧良心的事一概不干,就算是亲戚也不包庇。”瑶琴下了结论。
第二天沈员外和沈闻单又来了,这回沈闻单还额外点了肉醢饭。
他吃完要去衙门报道,夏晴问他要不要将里头香菜葱花等物去除,免得有口气不方便。
沈闻单有些犹豫:“其实……吃完后可以嚼柳枝,也可咀嚼茶叶……”
惹得沈员外大笑。
笑完外甥后又指着肉醢叹:“这道菜原来是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的八珍,如今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从庙堂之尊到草野之间……”
夏晴听那意思,难道沈员外心里曾暗暗是建文帝的拥趸?
她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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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赶紧做起了菜式。
正熟练抹着绿豆面,游野笑眯眯冲她打招呼:“早。”
这些天他三五不时就带着兄弟们来摊子上吃饭,也不多嘴,只颔首算打招呼,跟自己兄弟说笑后就又默默走了,倒让那群惯于调笑兄弟的火甲们愣是从未传出关于小老板的调侃之词。
没想到他今天是一个人来。
随手递过一绳子拎着的东西:“我那日救了一户人家,他将家里的羊胃脯①赠给了我,我不会料理,给你吧。”
羊胃洗净焯水后抹上各色调料晒干,就可长期保存,等到要吃的时候再加工即可。这种做法从汉代流传至今。
夏晴道了声谢,一边庆幸幸好姥姥去亲戚家串门传话去了,否则被她老人家看见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羊胃切成细细长条,上锅复蒸,再用葱姜热油爆炒,飞速翻炒,熄火后撒一把香菜长段,也不加热,用羊胃丝的余热混数香菜,这是参考了后世芫爆散丹的手法。
她在灶前做菜,沈员外看见游野,眼前一亮,招呼他给外甥引荐游野:“这位是我的忘年交游小友,字野,名自安,游家也曾是仕宦之家,上一辈没落了,但见识气度仍旧,对这县城里江湖很熟悉,可助你一臂之力。”
“游于野而心自安,这名字好!”沈闻单连声赞叹,不过他想起适才看见的一幕,有点慌乱:“来这里吃饭要送食材给店家么?”
惹得游野潇洒一笑:“沈县丞误会了,是我自己所为。”
看见沈闻单又多看了夏晴那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们早就相熟。”,不动声色落座到沈县丞前头,正好挡住他看灶头的视野。
其实他误会沈闻单了,那香菜爆羊胃丝的滋味混着风吹过来,勾得沈闻单心痒痒的,哪里有旁的想法?
夏晴见游野坐下吃饭,便端了一碟羊胃脯丝到他桌上,又用内蒙的做法将羊胃做起了羊胃饺子。
羊肚做皮,内包羊肉和洋葱一起用棉线扎成小球,入锅煮熟,后世人称作肚包肉,夏晴没羊肉,便用猪肉和蔬菜馅做馅,包进了里头上锅开蒸,想着蒸熟了再给游家送一碟过去。
直到他们聊完天那肚包肉还没出锅,沈县丞看得眼馋,但知道就算出锅也不售卖,恋恋不舍。
他们还没走,珍珍和她爹却来了。
珍珍袅袅婷婷,梳着桃尖顶髻,缠着银丝挽就,髻顶插一枚粉碧玺宝簪,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夏晴还没招呼她,就听她高声对她爹说:“市井吃食,不干不净的,也就苦力们不讲究。”
说罢哼了一声,明显是为了上次开张时没占上便宜而出气。
赵秃毛附和:“女儿说的是,我们去对面那家酒楼看看,不去腌臜小店。”
游野说完正事正帮夏晴烧火,闻言手里的火钩火索乒乒乓乓放下,看了赵秃毛一行人一眼。
他不笑时身上沉静如铁,周深的气魄冷得逼煞人,赵秃毛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不对,赶紧招呼女儿落荒而逃。
沈闻单摇摇头:“这人也真是无礼。”,他一会就要被县令引荐给县里的三房六班,不便久留,便也踱步离开了。
赵秃毛父女寻了家酒楼,也不结账,自有讨好巴结他的工头去买单,他吃完饭浅斟低讴,一看日头都过了中午好久,要是往常他必然要去午睡,有时睡到日头西落直接不用去衙门了,但今日有新县丞来,因此这才剔牙慢悠悠踱步去县衙。
13.第 13 章
赵秃毛抬眼一看,公堂上新上任的县丞,不就正好是今天食摊上被自己奚落的穷酸吗?
顿时如泄了气的河豚,赶紧赔出个笑脸,诚惶诚恐夹紧尾巴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度日如年。
偏到晚饭时,沈县丞招呼大家:“明日中午我请大家用膳,吃食俭朴,但也是我初见礼节,还请大家勿怪。”
三班六房们自然是纷纷抬手:“大人客气了。”
“就是不知,这位赵大人,会不会嫌弃是贩夫走卒之物?”沈县丞身边的小厮促狭问。
赵秃毛脸刷一下就红了,随后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尽数悔恨:早知道他嘴欠那一句作甚?!
夏姥姥从亲戚们那里转一圈归来,听说了这事,顿时破口大骂“人硬货不硬的贱皮子!”
“我绝不给那贼囚提醒半句,我呸!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
……
没有一句重复的。
早在她骂出人硬货不硬时,游野就伸手捂住了夏晴耳朵,不叫她听。
他手指微热,触到夏晴耳堵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意识到时,两手食指已经严严密密捂住了夏晴的耳屏。
夏晴一愣,姥姥才气十足的骂声骤然安静,如同猛然深潜坠入一片嗡鸣的、安静的月光海。
然而要更安全安心,因为知道坠落这片月色下面有人接着。
游野只觉指肚下滑腻无比,与他粗粝结茧的皮肤不同,他都不用细看都知道她耳屏小巧白皙,像一个很小的贝壳挡在耳廓前,游野略有些不自在吞咽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滑动了下,想调整姿势。
但他滑动之余,反而更加清晰感受到她肤如凝脂的皮肤触觉,只觉食指尖开始着火,烫得他呼吸急促。
可是五识却意外得格外灵敏,游野能看见她雪白如贝的耳垂,看见她近得能触手可及的小半边侧脸,能感受到她耳廓的软骨结构,能闻见从她头发丝飘出来的温暖馨香的气味,甚至,幻觉般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她的心跳声。
有点快,有点仓皇。
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
像林间被落花惊了的山鹿,看清楚是落花而不是猎人后复又平静,但适才一瞬那的石破天惊还残留于心,于是恬然中透着心惊,惊讶中透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游野僵在那里,他捂耳朵的动作太过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这样的贴合与一刹那的欢喜让少年后知后觉浮现出一缕失措。
他食指轻微动弹了下,想撤回,结果反而将她的几丝青丝压到了指尖,青丝微微被他的气息吹动,轻轻摇曳,蹭得夏晴微痒。
游野也没来由被那种轻颤的搔刮触动,从心底浮出一种细密的痒。
于是食指没有撤回,于是渐渐,两人接触的那点指尖的位置,从最初的微凉,到被他的指尖煨热,再慢慢交融成一种分不清你我的微暖。
林间的山花,静悄悄在月色里绽开第一朵花瓣。
似乎过去了很久,其实只不过夏姥姥骂两句话的功夫。
游野狠狠心,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收回食指,往后一退,半天挤出一句:“我明日里给你带瓶跌打膏。”,他怕自己粗粝老茧磨破夏晴耳屏。
说罢就走了,但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惹得夏姥姥奇怪:“咦?游家小哥适才跟县丞他们喝了酒?”
夏姥姥背对着两人,又在摔摔打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夏晴理理衣裳,没来由摸摸脸颊,咳嗽一声:“做点新菜式晚上吃。”
下午要收摊的时沈县丞来订餐:“老板,明日里我要请县丞里三班六房吃饭,给我留够量。”
“好嘞!”三班六房加起来也要几十人,夏晴热情招呼,“就每人一份肉醢浇豆米饭,算下来我得做三大锅,再桌上摆炸鹌鹑、炖菜核、野薤炙肉、凉拌丝瓜尖四样菜,您再去前头熟食摊上买个鹅,买根驴肠,我给您做个煎烂拖齑鹅、漉汁驴板肠,凑六个菜,给您个优惠价格,您看一共八百文如何?”
肉醢浇豆米饭顶饱,六样菜体面,再搭配上酒,也不至于太寒酸。
50碗肉醢浇豆米饭就要七百五十文,更不用提还有四样菜,以及另外两道熟食的再加工费,夏晴收这个价钱,绝对是良心价。
沈县丞略算了一下,心里有数,就拿出一贯钱递给夏晴:“总不能占了你的便宜,这些都要劳烦你。”
真是个清廉之人。夏晴暗想,这县丞看样子倒是清廉,要是按照某些官员的做派随便找家酒楼进去就大摆宴席,事毕后叫人过来结账或是直接赖账,难道酒楼还敢跟县里二把手急?
不过看沈员外疏朗清风的样子,外甥也不像是坏人。
于是好心给他指点:“找沈员外打听好喝的酒水,日后您要是请客就从酒坊直接买就,便宜过在酒楼买酒。”
还赠送一道晚饭给他:“我们要换班了,又没有什么大菜,我想做一份韭烙给您当点心,略表心意。”
独身在外懒得开火已经打算去叔父家蹭饭的沈县丞大喜:“好啊。”
夏晴于是将韭菜切成碎末,而后倒入盆中。
再依次往盆里打入鸡蛋、麦粉、温水、淀粉等进行搅拌,眼看着面浆水混合了韭菜末,变成浓稠的菜浆,夏晴这才舀一勺悠悠倾倒在铁鏊上。
她本想用铁鏊做蚝烙煎,但京城生蚝运不进来,就算有也成本高昂,只能拿来做旁的。
夏晴也不气馁,又开发了锅贴、生煎包、韭烙、瓜丝烙、茄丝烙等多种新做法。
铁鏊早被烧得滚烫,菜浆才一触到铁鏊立刻就发出轻微的“呲呲”的凝固声,变成了固体。
等烙一会,再用铲子深探其底,手腕轻巧用力,便翻了个儿,透出来微微焦黄。
沈县丞美滋滋吃完了一整个韭烙,只等着第二天请客。
待到请客时赵秃毛挤到前头,点头哈腰先给夏姥姥赔不是:
“表姨母,姨母大人,昨日是孩子话,一会就叫珍珍和她娘来赔不是。”
“孩子唤你做表姨夫,你就是这么做长辈的?”夏姥姥气还不顺,她是最护短的人,眼见孙女食摊被看不起,直接骂到了赵秃毛祖宗若干代,捎带着连自己祖宗都埋怨上了“好好女儿家外嫁她作甚?嫁得那是什么坏种子?带累着子孙都缺德,应该都招赘!”
直骂得赵秃毛抬不起头来,又买了四色礼盒,亲自送到夏家,带着妻子儿女道歉才罢。
赵秃毛连着夹尾巴好几天,直到过了半月才缓过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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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河堤修建需要各家商户纳捐,收税就要他来负责。
当中有家鼎泰号的商家,为了少纳税便给他塞了钱,请求用“灰浆”来以货抵税。这种情形倒也常见,被称作折色。
赵秃毛满意的是,自己既交上了赋税,也从中得了好处,两全其美。
灰浆他看过了,虽然不符合上品官制,但也质量尚可,和众多上品搀着用即可,也不会影响修堤工程。
这雨一下多天就没停,连连绵绵像是天漏了个洞。
夏姥姥嘀咕:“一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久的雨。”
下雨就影响生意,古代不比现代,主街铺有青石板,但小巷阡陌则不一定,因此很多人下雨不出门。
店里只有到中饭点才来零星客人,其余时间店铺里半天都不来个人影。
安娘子也苦着脸:“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白干,全都给房东赚钱了。”,她是做早晚饭的,更受影响。
夏姥姥唉声叹气:“不然,我们索性也不赁了,等着雨季过去再说。”,平日里生意好时10文钱的房屋赁金不当回事,现在生意不好时就觉得肉痛。
“不能。做生意就是混脸熟,关了门只怕这些日子的熟客积累全成空。”夏晴想了想,“不如我们以后上门送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金瓶梅里,狮子街刘家香辣蟹还给西门庆殷勤提供外卖呢,她这种小店更要努力。
夏晴去购买了十个温盘。
温盘是古代专为饭菜保温发明的特殊盘子,夹层,中间可注入热水,借助热水让盘子保温。
温盘不好烧制,容易断裂,因此价格也很昂贵,夏姥姥很是心疼:“这也太贵了,就不能让客人自家加热么?”
“人家点外食就是因为懒得做饭,既要灶头开火,何不自己做?”夏晴说服姥姥。
她自己做了卷煎饼。
这种在现代被称作卷饼,在古代被称作“卷煎饼”②,从元代流传至今,也是用绿豆面摊饼子,摊好后自选馅料,比如炙肉、卤肉、笋、咸菜,刷上酱,好吃实惠。
卷煎饼切成小块,看着又显多又不贵,夏晴将它们装在温盘里,请夏姥姥陪自己去登门挨家拜访。
这时候就显示出夏姥姥交际的本事了,那些熟客谁家住哪里、叫什么,夏姥姥一清二楚,甚至还得意指点其中几人不在自己家:“李老头不在儿子家住女儿家;胡三不在胡家常住船头相好家;王疤瘌住自家铺子里。”
夏晴:……
她跨上提篮,拿出各种吃食赠送各位老食客,同时热情跟他们提出“我家食摊可外送,您若是有需要吩咐一声。”
里头有八成食客乐意,毕竟他们不光顾不是不爱吃,而是下雨懒得出门,这下有人送货上门,价钱又不变,何乐而不为呢?
剩下两成食客则是因为家里铺子生意受雨天影响,自家想节衣缩食。
保住了八成食客夏姥姥已经阿弥陀佛感恩上了,又夸孙女聪明:“这孩子机灵,打小就随我。”
夏家人:……
风姐儿不干了,扑在夏姥姥脖上抱住她脖颈荡秋千:“姥娘偏心!”
“唉吆老婆子我的老腰!”夏姥姥嘴里抱怨却没扶腰,左手抱住风姐儿,右手揽过霁姐,“都是我夏家的好孙女。”
14.第 14 章
有了外卖拓展,即使是雨天营业额也开始逐渐小幅度上升。
夏晴算笔账,再加上新开拓账户,每日里赚的银钱与从前高峰期持平,自穿越回来刨除各种成本她也赚了一贯多钱了。
她将钱用麻绳串起来,夏婆子数了又数,甚为欢喜:“自小街坊们都说你痴傻,谁成想你是十里八街最会赚钱的孩儿!”
要不是瑶琴冷脸拦住,她只怕还要去街坊邻居里炫耀呢。如今女儿不许,她锦衣夜行,顿觉失去大半乐趣!
陈老三想帮她勾兑:“等哪天我得空,去钱庄帮你存起来,免得被贼摸了去。”
此时存钱非但没有利息,还要给银庄交保管费,为的就是治安不好,小偷出没。
夏晴将钱交给爹娘:“爹,娘,最近不知怎的天天下雨,土都泡软了,说不定有地动或发水,你们奔波往返让我悬着心,不如拿钱在京城赁个房,等我伤势彻底好转也去京里咱们骨肉团聚。”
夏晴并非一味愚孝,而是穿越后这些天家人对她的好点点滴滴都记在她心里:姥姥拿出家产给她治伤,爹娘奔波为她寻医,听闻某位村医有去烧伤的秘方,爹用休沐时间给人家白干了个月的农活天天赔笑脸得了给她,娘更是平日里连工营里发的点心都舍不得吃,要带回来给孩子们吃。
没想到自己在物质世界极丰富的现实世界里与孤儿无异,在古代却能得到父母家人真挚的爱,自然想着尽力回报。
何况这钱里头也有小妹和姥姥的劳动。
“不能收。”爹娘板起脸不收,将钱推了回去,娘吹了油灯,点燃蜡烛,从油灯柄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卷银票,“你若是想拓展生意家里有钱,你自己赚的钱就吃吃喝喝,买件衣裳穿戴,莫要想着攒给我们。”
“就是,小小的人儿,背那么多担子,压弯了驼背也长不高。”姥姥点点头。
“嗯。”夏晴点点头,想着等雨停了改天进城,给家人各自买些礼物。
只不过她的钱还是会攒下来,倒不是吝啬,实在是她就是仓鼠性格,只有攒钱,看着自己的可控金钱不断增长才能获得安全感。
前世她就不爱穿戴,奢侈品也只有一两套为了工作应酬撑场面的制服包,其余全部用于积蓄、理财、投资,看着逐渐增长雪球般越滚越大的资产,她心里的愉悦充盈,远胜于吃喝玩乐享受带来的乐趣。
这次这一贯钱,她也打算用来投资再生产:一部分投入外卖生意,升级下菜品质量;一部分用作将来在京城做生意的备用金。
现在店里外卖全靠人工,《漂海录》记载“金陵酒家以漆盒盛馔,健步者负之狂奔于市,汗透重衣而不顾。”,她如今就是这般模样,穿着蓑衣和斗笠在雨里奔波。她和姥姥老幼病残,在雨天很容易摔跤,夏晴打算雇个车。
陈老三心疼女儿岳母,冒着大雨就打算出门去有车的人家商量此事。
谁知院门刚开,就见游野赶着一头驴车站在外头。
“这是?”
游野见是陈老三,没来由先松了口气,又浮现出一丝失望,而后才说:“我看夏姥娘和晴娘每日冒雨送货,想着她们淋湿了受风寒不好,这辆驴车正好给她们用。”他自己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有公干,就算帮忙送也只能送一会,不能全部送。
“哦?”
陈老三借着院门挂着的一盏红灯笼,看得见雨点斜斜打下,落在竹斗笠上连成一道雪白雨线,噼里啪啦响如爆竹。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驴缰绳,眼光却忍不住往陈老三身后滑,不知怎么得,耳尖有点发红。
陈老三是过来人,心里一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不由得好笑。
不过他夏家不能借此敛财,于是感谢婉拒,“多谢你,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可谁家养驴车也不容易,你还是留着自家用吧,好意我们心领就是。”
也不知这小子爹娘知不知情,别是签了自家驴车来借花献宝,到时候自己女儿还要背上骂名。
“陈叔莫担心。”游野急切开口,“这是我用自己钱买的,今日我下衙才特意去牵来的,直接牵到了您家,我爹娘都不知道。”
是个聪明人,一下就听出了自己的话外之音;能迅速保证,是个有担当的;下衙就去牵,连一夜都等不了,可见是真心心疼夏晴淋雨,一天都舍不得都淋;他白天也有时间却不买,为的就是趁晚上掩人耳目,免得坏了夏晴名声,倒有点谋略。
即使是陈老三想刻意挑刺,都找不出什么毛病。
他目光扫视到少年,他身披蓑笠,可肩头还是冒着潮意,想必雨大淋了不少,于是咳嗽一声:“下着雨,进家门吧。”
“不,……不不。”少年连连摆手,看着不是客套,甚至紧张得鼻翼冒汗。
陈老三不由得好笑,想起从前自己见瑶琴时也是夹杂着自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其实他家境能力不比夏家差,但就是莫名腾起自己也说不清的卑微。
想到这里,那点敌意也化作乌有:“也罢。”,说罢就从怀里掏钱,掏了下反应过来大面额的钱都在妻子手里,就跟少年说:“你等下。”
他去而复返,匆匆踏雨过来,递过来一把碎银子,游野赶紧摆手,“不是,不要,不,不。”
“收着。不然我家没理由跟你拿。”陈老三板起脸吓唬少年,见他收才作罢。
游野见驴车送到,自己肩头一松,脸上浮现出真正的笑意:“多谢您!”,见了个礼就往自家跑。
雨夜巷落安静,唯有家家门口挂着的风灯在雨里微微晃动,摇一路为微润的橙色温暖弧光,少年赤脚跑过雨巷,噼里啪啦溅起一路水花。
陈老三摇摇头,反正自家是要招赘,游家怎么舍得招赘?再者就算赘进来,有全家人看着,还有自家帮女儿调/教几年,想必这孩子也不敢犯大错,他想了又想,又觉得自己好笑——这还没影子的事呢,多虑。
笑罢牵着驴绳,回家。
爹说要出门雇大车,谁知走了没五分钟就回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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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了一头驴车。
!
全家震惊。
夏晴也惊讶,这放在现代就相当于出门五分钟买了辆车回来!网购都没有这么快的!
而且现在最好的马车,次一等就是牛车,再下面就是驴车、骡子车了。这驴车别看平平无奇,实际相当于现代的丰田之类。
陈老三面色平平,似乎此事并无什么奇怪:“正好熟人家有驴车出售,我买来,也省得雇了。”
“就算雨季过了,你们往返京城老家也能用。”夏姥姥这时候倒舍得花钱,“晴娘不是说要给我们钱花,其实你赚了钱,我们给你少花费,就相当于这车也是用你的钱买的。”
姥姥啊,您这心真是,偏袒孩子到没边了,这也能牵强上?
夏晴偷偷笑。
陈老三翻出一张旧席子,擦洗干净铺在驴车上头,又订了个木箱在里头固定住装饭,平日不用时盖上木箱盖能做桌子。
陈婆子看连绵大雨来修缮房屋,遇见夏姥姥吹嘘自家孙女孝顺买了驴车,不由得暗暗咬牙:这本该是她陈家该享受的!
她也偷摸买了一套锦布刺绣的桌垫、凳垫给夏晴:“这是奶奶给你庆贺新车的。”
说也好笑,陈婆子自打儿子归家后反而不敢再出现,过几天就回京城探望其余儿子去了,如今给东西也偷摸不敢让儿子知道。
陈老三还是一贯态度:“她愿意给,你就收着。”,但绝不会改口回本家。
沈县丞上任后做了几件实事,积压的疑案难案也处理了不少,县令很是满意,私下跟他调侃:“上次你请了三班六房的兄弟,听说滋味不错,什么时候也请我尝尝?”
“哈哈,师兄不早说。”沈县丞豪爽大笑,一口应下,他虽是县令下级,但两人同一师门,自然同气连枝。
回头就去请夏晴上他叔父府上做宴席:“就与上次一般就好。”
夏晴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就给县令做饭。
她想了想,在上次简单酒宴的基础上认真做了一回,不过这次她做的更精心一点,炸鹌鹑用了猪油,炖菜核里头加了蛋饺和虾仁干提味,野薤炙肉里头的肉刷了蜂蜜再烤、凉拌丝瓜尖只掐最嫩最上头的一点瓜尖,
煎烂拖齑鹅切得核桃大,索性将鹅骨都剔除干净,再将漉汁驴板肠切得薄薄。
看似是同样的菜,但因做法和配菜的细微调整,顿时有了不同。
炖菜核里金黄蛋饺围着中间雪白鱼肉圆子围成一圈,看着很喜庆,野薤炙肉颇有古风,凉拌丝瓜尖咸淡适中,清爽脆口,煎烂拖齑鹅鹅肉居然连骨头都没有,漉汁驴板肠薄片,沾染着漉汁,咸香满口。
县令吃得很是满意,随口聊起县中吏治:“前些日子修河堤,如今修缮完毕,也不知能否顶过这次雨季?”
“不好说。”沈县丞是个爱较真的,“雨水连绵一月,只怕土都泡松软了。”
正说着,外头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决堤了!”
15.第 15 章
原来连日大雨害得河堤渗水,百姓人心惶惶误传成了崩塌,县令松口气之余又担心内有隐情,下令彻查。
主管治安刑狱的典史雷霆手段,再加之与鼎泰号有竞争的石料商永固堂直接状告,说赵秃毛贪墨,灰浆以次充好,与他家亲戚夏武、夏老汉互相勾结,滥用职权。
没想到夏家也被殃及,夏姥姥气得拍大腿:“早知道那厮贪墨银子,我就该先将他关起来。”
不过她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清者自清,上下官员都知夏姥爷与夏武都为人清廉公正,何况此事发生时夏姥爷还在外地公干。
估计就是永固堂想扳倒赵秃毛,又担心赵秃毛在县衙里的亲戚们使绊子,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一并都告了。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四月初八时,紫禁城里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宝殿被雷击,引发大火后燃起火灾。
要知道新宫殿才建成四个月!
朝野震动,民间众说纷纭。皇帝年初迁都之事就阻力重重,天打雷劈,莫不是上天警示?
县令也不得不更加慎重,本来本朝吏治严格,再加上朝政中人心自危,自己在京缁之地天子脚下,更要小心谨慎,于是下令将赵秃毛关押到大牢,其余两人也暂停公务,待慢慢查访。
珍珍母女慌了神,谁不知道典史办案,若是深查,没事也得给你整出些事端来?一个不好,根据《大明律》规定,轻则扣俸、降级、革职,重则笞杖、罢职、流放。
思来想去,母女俩到了夏家噗通跪下:“姨母,求求您救人啊!”
“救什么人?我家还被你拖累了呢!”夏姥姥看见她们就没好气色,“孩子姥爷在外地公干风餐露宿,眼看就要立个大功劳,如今也被唤回等待传唤,说不定也要进去,还不是你家好夫婿带累的?”
珍珍母女扭头看见夏晴,想请她去求县丞。
珍珍娘泪水涟涟,羞愧得脸通红:“当初我与珍珍不懂事,仗着她爹得势奚落了晴娘,后来也登门道歉,如今只求晴娘不计前嫌,听闻新县丞总来晴娘的食摊么?晴娘可否趁机说些好话托他求情?”
夏晴摇头:“这当口去寻县丞反而他会刻意避险,何况人家与我家没什么深交。”
珍珍母女眼看求助无望,差点就要哭晕厥过去:“赵家宗族险恶,他若是斩立决,我们肯定要被亲族逼死。”
到底是夏家血脉,夏姥姥没好气扶起两人:“赶紧擦擦眼泪,我们夏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你先说说,赵秃毛到底贪赃枉法了不成?”
看见有戏,珍珍娘面露激动,赶紧倒豆子一般说出来:“我不敢欺瞒姨母,我去牢里探夫君,他说拿了商户钱款不假,但他也不敢破坏河工,因此是将灰浆以中充好,并非以次充好,品质虽不是最好,但也不至于使河堤崩塌,我家愿献出赃款并加倍奉还,自掏腰包修缮河堤,若还有问题,甘受重罚。”
她言辞诚恳,又加之难免连累姥爷,夏晴与夏姥姥对视一眼,决定救她一把。
过两天有位致仕的老刑名请县令大人并县丞吃饭。
这位老刑名曾经帮助县令了许多,是以县令欣然赴宴。
宴席上了一瓯儿炮炒的腰子、一碟羊角葱钏炒的核桃肉①、一盘子油爆肚尖、鸭胗双脆,再有些黄花菜、木耳凉拌当季时蔬的素菜,搭配上葱头酒②,看着很是丰盛。
后厨做菜的正是夏晴,她将腰子等各色内脏切了上面的腥线黏膜,小心泡在葱姜水里去臊,再用黄酒、荆芥水、野葱头腌制,确保毫无异味后才开锅。
猪腰切成花,再用淀粉上浆,先油里过一遍定型再再次起锅翻炒,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铁锅挪离火源,依次放入盐、菌菇粉、孜然等调料,利用铁锅的余热激发出调料的香气后才搅拌出锅。
随后是一道羊角葱钏炒核桃肉,核桃肉并不是核桃,而是猪身上一块长得像核桃的肉,快炒后鲜嫩可口,口感类似嫩羊肉,是酒徒们喝酒下饭的最爱。
油爆双脆则是前世做过的一道菜,肚尖和鸭胗也是快速过油再重新起锅旺火宽油,之后再加了早就调好的酱油糖醋等卤汁调料。
葱头酒和锦带羹是大明百姓惯用饮食,夏晴入乡随俗,也跟着将锦带花初生嫩叶做了素羹,柔脆相见,待会喝多了用来解酒正好。
菜肴滋味不错,三人喝起了酒,有说有笑甚为痛快,老刑名喝了几口酒后忽然奇道:“我听管事说今日肚要拿来做豕肚鸡,为何又爆炒?”
说罢就要人请厨娘过来。
沈闻单原本奇怪,没听说老刑名这等细致啊?
可见来人是夏晴后不免心有所动,不吭声作壁上观:他也隐约听说了夏老汉被牵连之事,想着夏晴或许有所动作。
“你这厨娘,为何没做说好的豕肚鸡?”
“回禀大人,这次买来的肚尖正中有几丝软膜,剔除剔除了瑕疵不免伤及整体,小的便斗胆,做成了爆炒双脆。”夏晴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剔几根软膜是小,伤了整肚是大?”老刑名意味深长。
县令若有所思。
老刑名就适时点了几句:“听闻新近有河堤案,往年河工旧档也有曾有过此事,只要革职补齐让那人受该有的惩罚便可,若闹大反显主县无能,传到天庭反而不美。”
之后就不再多说,只一味招呼他们用餐。
腰花脆爽,满嘴锅气浓郁,腾腾带着江湖厮杀气息,吃得人豪气丛生。
核桃肉细嫩如羊肉,配上羊角葱解腻,咸香下饭,沈县丞一会功夫就就着吃了大半碗米饭。
待到食毕,县令喝着葱头酒,忽得冒出一句:“今日桌上菜肴全部是火候菜,看来这火候若是过了,容易毁掉一桌席。”
沈闻单和老刑名对视一眼,知道县令也是心里在琢磨这件事。
县令想借助沈闻单新任县丞之事严查县中吏治,赵秃毛不幸撞上了枪口,可再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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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牵连大了,恐怕对县令官声有碍。
沈闻单知道夏家无辜,不过是被亲戚带累,再加上思及夏晴为人厚道,便帮着好心描补几句:“此事问题不大,可若是扩大成大事,反而被朝野听闻,不妙。”
本是“吏员办事欠妥”的小事,若变成举家勾结豪强贪墨渎职,反而不美。
原先县令不说,他也不能开口,此时县令主动提及,沈闻单也不再避险,主动提出解决方案:“将那赵秃毛打板子若干,就在县衙正堂,让全县的胥吏百姓都知道贪赃枉法的下场,再者革职罢免,命他归还赔款,修补堤岸。”
县令点头:“好,就依照你所说便是。”
赵秃毛被革职成了平民,还了赃款,整个人倒老实了许多,每日里参谋着做些小生意,还给夏姥姥送了一篮子米花糖谢她周旋之恩——那位老刑名,就是夏姥姥的相熟友人,否则才不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因着有了给县令大人做过席面的名号,夏晴的食铺也生意大好,若不是古代官员威严不可侵犯,夏晴觉得自己都有必要推出个县令同款。
不过虽然没县令同款,但也有人指明道姓要那几道县令吃过的菜。
夏晴的食铺就又增加了这几道内脏小炒,每日里都宾客盈门,她便想着再雇佣一个人,专门做些洗菜打杂的活计。
刚将这消息透露给中人,珍珍娘扭扭捏捏来见夏晴:“她侄女,这活计,能让我和珍珍两人做么?”
她红着脸:“我从前做姑娘时也是能干的,姨母可佐证,只嫁出去后荒废了,但洗菜摘菜也是熟手。”
“可我这店里劳累辛苦,报酬也不多,你能吃得了那个苦吗?”夏晴丑话说在前头,“再说从前你我两家曾有些芥蒂,你若是从中使坏我又如何能防得住?”
“哪里敢使坏?!”珍珍娘赶紧赌咒,“上次你家救了孩子爹出来,没让他流放砍头我已经是感激涕零,绝不敢有旁的心思,再者,我洗菜有姨母监督,绝不敢乱来。”
珍珍也在旁边哭泣:“姨母,表姐,如今我家落魄了没钱,我得出去做工,才知道当初嘲笑表姐的话有多不对,如今家里一开门就要钱……我……我……”,她哪里知道世道如此艰辛,就连烧一杯水,水要花钱买,柴禾也要花钱买。
她说不下去了,珍珍娘补上:“以前家里做吏不怕坏人,如今有那背靠大户的帮闲看中了珍珍美貌,打听到她吃不了苦,说若是过不下去就收她做私窠子……我咽不下那口气,定要带女儿闯出个天地来。”
夏晴想了想:“那好,给你一个机会,只一桩,若我发现你有坏心,必将你扭送衙门。”,夏家算是母系社会,对家中的女性是能帮则帮,眼看如今珍珍娘改过自新,珍珍又被坏人盯上,夏晴就想给她一个机会。
“自然不敢。”珍珍娘赶紧承诺。
夏晴就将店里洗菜洗碗的活计都交给了珍珍母女,自己则专心研究菜式炒菜配菜,出菜速度提升了不少。
16.第 16 章
雨停了,游野来食摊前告别。
自打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宝殿被雷击,故而城中格外重视防火,官府扩充火甲,游野也被调度到了京城。
“你家在这里也算站稳脚跟了,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何必去京城?”夏姥姥听人八卦了不少游家爹的荒唐事,看游野如看自家子侄,不免有些心疼这孩子,想要提点她两句。
游野笑一笑,没说话,只拿了些东西出来:“这是经年的三七贴,听说您膝盖疼,贴上这能缓解不少。”
好贴心个孩子,只可惜志向高远,恐怕不愿做赘婿。夏姥姥谢过,心底可惜了一回,目光又热切看向了河水边赤身打水的精壮火甲汉子们,后来人万千,未必没有良配。
就连夏霁都舍不得这位大哥走,游野来摊子吃饭就没有空手来的,,时不时就给她们姐妹俩带些窝丝糖、龙须酥之类的糖果:“游哥若是不去就好了,怎么会忽然想起去京城呢……”,语气里无限惆怅,似乎小小的人儿就已经学坏了大人的伤春悲秋。
“因为我不喜欢他们审问你姐姐。”
“?”夏晴抬头,愕然。
“前段日子不是说会扩大到你姥爷,要提审你全家吗?”游野给她解释。
是有这种流言,夏晴摇摇头:“便是审了也没事,我家总归是无辜,迟早要放我出来。”拱北县在天子脚下,政治清明,没有那等事。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们审问你。”游野的声音很轻,有些倔强,有些执拗,像是在立誓,对自己和山川风月暗暗说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誓言,后半句隐没在了风里,“半点都不愿。”
他的音色是那种特有的少年音色,清朗、疏阔,还带着无限儿郎意气,似乎还沉沉裹挟无尽竹林风雨。
夏晴一怔,没来由觉得有所触动。
她想了想:“那……我做些路菜给你送去。”。
路菜指的是路上的干粮,古代出远门又不是处处能遇到驿站酒楼,就算遇到了老百姓要么舍不得进要么怕是黑店,因此一般会事先筹备些炒面粉、干饼、肉干菜干等便携耐存的食物携带。
夏晴想做的两样,一类是炒面,是将面粉放在铁锅里小火慢慢炒熟,她在里面加了芝麻、盐、核桃碎、磨得稀碎的南瓜干、芋头干等,这样吃起来不单调不噎人。
第二样是东坡脯①。先去卢沟桥边买了渔民打上来的小半筐杂鱼杂虾。
北方不比南方径流量大,河流里捞出来的鱼不过拇指粗细,河虾也是小虾。
夏晴就将那些小鱼一点点开膛破肚,细致慢慢收拾干净,再晾干鱼虾,铺在案板上用小棒槌捶打。
捶打过程中慢慢匀速倒入盐巴葱姜和黄酒等调料调制的酱料,确保捶打时那些腌制料也渗入鱼虾肉质内。
这活不好做,既要保证调料渗入又要小心控制力度不至于锤破鱼肉。
风姐儿在旁看见啧啧称奇:“妹妹这一手轻重匀称的功力,若去练功岂不是当世大侠?”
小妹则垂涎三尺:“二姐,等做完了能不能给我几片尝尝?现在光闻着就这么香,都做好了该多想啊!”
“好。”夏晴看她眨巴着大眼睛,两眼憧憬的样子,恨不得腾出手来摸摸她的小鼻头,“小孩儿多吃鱼虾长得高。”
“话说,这么麻烦,为什么给他做啊?”风姐儿回过味来,哼哼唧唧吃味,“我天天往返京城,怎么没见你给我做路菜?”
夏晴赶紧安抚他:“我们住在一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而游野去了京城公衙森严,再加上京城那么大,见一面就少了。”
“再说了,上次那位老刑名是夏家的老相熟不假,可说定他出山时游野也出了力,夏家欠着他的人情。”
“唔——”风姐儿听得似懂非懂,却忘了问妹妹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句,莫不是心虚?
其实夏晴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解释了这么多。
等捶打到鱼虾都变成了扁平薄饼,再放入烤网上,用果木炭慢慢熏烤烘干。
类似现代的鱿鱼丝虾干之类,小妹一会撕一条,举得老高,自己仰起头从下往上张开嘴:“啊——!”,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炒面装在竹筒里,将东坡脯包在荷叶里,再外头用了麻绳细细捆扎,这才一起送给了游野。
还另外送了他一个油纸包:“这是太仓公避瘟丹方②,听闻京城人多地贵,胥吏所居之处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积湿积邪难免,你拿了这丹药,每天放在香炉里燃熏一丸,定能驱邪避瘟。”
游野笑:“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
“我是火甲,天天嘱咐辖内居民小心火烛,回头自己倒放起了火?”游野看着她笑,却将贴身的荷包取了出来,将油纸包认认真真妥帖放在荷包里,荷包叠得严实,又小心放回了贴心的位置。
他也给夏晴带了礼物,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一匣子雕梅③:“这都是时兴的货色,县城里少有,你留着吃玩。”
风姐儿看不惯除自己以外的外人跟妹妹亲近,私下里阴阳怪气:“又不是长久不见了,去个京城而已至于么?赶车半个时辰就能到,信不信我休沐就带着妹妹去找你玩?”
说也好笑,之后还真是许久不见,而且她说完这句话没两天,夏家人也决定进京城了。
还是那场大火的原因,明成祖,不,这是他去世后的庙号,现在的民间称他为“永乐帝”,下诏求民间直言,还暂缓工事,免除赋税,类似于罪己反思的意思。
免除赋税,夏家人就想着进城看看运气:“晴娘的小食摊本就生意兴隆,若是开在京城,那不是得更好?”
夏晴也有所意动,她本意就是想在京城开铺子,如今遇上难得的免税机遇,不正就是上好的练手时机?
因此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全家搬去京城。
这么大一家子人要搬去也不容易,先是瑶琴两口子要在京城赁房,再就是夏姥姥收拾些生活必须品。
打包时夏姥姥什么都要带:锅碗瓢盆,还加上竹夫人,豆米、石臼、擀面杖、火夹、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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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背了一罐子水!
瑶琴不许带,夏姥姥还振振有词:“城里的水都要花钱买,能省一分是一分!”
瑶琴无奈。
夏姥爷打圆场:“我以后每日里不是要往返京城和县衙么?不如每天我在驴车上带一罐水就好,这回就不带了,我们家这么多人过去,累坏了驴怎么办?”
果然他劝到了夏姥姥心坎上去,夏姥姥就放下了陶罐,只宣称自己那天会灌个水饱。
不过越临近搬家的日子夏姥姥就越紧张,煮了一筐鸡蛋,烙了一簸箕硬饼子,居然还在地窖里找出了去年秋天做的小麦捻珍要带走!
小麦捻珍是搓去小麦芒壳后手捻小麦搓成的条状物,绿色芒浆就着浅白壳,加了醋和蒜泥油泼葱根之后凉拌着吃。晒干后能保存到冬天,有些讲究人家能一直放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留着应急。
但放到第二年初夏怎么都觉得快变质了!
夏晴觉得肯定坏了,主张扔掉。
最疼孙女的夏姥姥这回却坚决不愿意,说什么都不愿意扔掉。
还是姥爷提出了解决方案:“我背着,我吃,不让孩子们吃。”
夏姥姥满意。
几个小辈们捂嘴笑,姥爷待姥姥真好。
夏姥爷寡言少语,生得人高马大,高挺鼻梁大眼睛,妥妥色目人长相,当初元时将百姓分成三五九等,元亡后百姓对色目人仍多有歧视排挤,作为孤儿的他更是看尽人间冷暖,还好被夏妙善捡回家做小童养夫。
夏妙善大他好几岁,聪明机灵,让他吃饱穿暖还有了个家,自此夏姥爷就对妻子言听计从。
陈老三不许孩子们笑长辈:“当初你姥娘在京城赁房,处处省钱,精打细算才有了我们家现在的家业,哪里有你们取笑的份?”,命令几个孩子道歉。
夏姥姥不生孙女气,又有新主意:“你们姥爷每日里赶着空驴车往返岂不是太浪费?不如驴车上拉几个人赚路费,也能将驴子的饲料钱赚出来不是?”
瑶琴摇头:“娘,京城赁房价贵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头驴就得多个棚,还不如将驴卖了或送人,让爹每日里搭旁人车呢。”
大人们处置家事,夏晴也收拾自己的小食铺。
她的食铺倒是简单,反正是赁旁人的,桌椅板凳都不归自己,也就将些调料锅碗带走就是。
不过……
开得好好的,何必忽然中断?
她去寻安娘子,将自己要搬到京城的事透露了几句,又问她:“我有心在你铺子里寄卖些吃食,不知你可愿意?”
她将一些简易菜品的做法写给了珍珍母女,叫她们自己做出来,她自己也能三五不时往返回县城做些复杂菜式。
倒不怕珍珍母女偷师,一来肉酱饭、炙肉的核心调料是磨成粉做成调料包给她们的,珍珍母女就算偷师也只能偷到肉酱、葱头这些配料,二来这食铺本就是简单饮食,没什么技术含量。
如此一来店铺就能正常运转,给珍珍母女也说好,给她们按照食品售出部分抽成。
17.第 17 章
夏家人坐的是县城里专营这条路线的骡车,将他们放在了最繁华的正阳门大街。
京城意象,贵不可言。南十三里北十三里俱是皇城,出了永定门,便是正阳门大街和大明门、奉天门,再出皇极殿直到钟鼓楼。
京城正是最热闹之时,佛诞辰将至,前几天各大寺庙都有浴佛会,僧人尼姑将铜佛像搭着花棚浸泡糖和果子水,敲锣打鼓邸第富室,来求布施①。明成祖曾谕群臣曰“斯民小康,朕方与民同乐。”,看来这盛世当得起他这句话。
京中美食众多,面食有切面、饺窝窝、蛤蜊面、馍馍、拖煎河漏子、千巴子肉包着菜肉扁食②;点心有松子仁、核桃仁、茯苓糕、酥油泡螺儿。看得三姐妹嘴馋不已。
小妹奇怪:“大姐,你不是在京城做工么,怎得也是没吃过的样子?”
“当然是要攒钱帮二姐治伤。”风姐儿嘴快,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没有!……呃……娘?”求助似看向瑶琴。
瑶琴面不改色转移话题:“我已经赁好了房,我们先去卸行李下来。”
夏晴心头一暖,知道家人们都为自己牺牲了许多。
一家人步行到了自家赁的房子——鹞子胡同。
不管是明还是宋都有政府出面给贫困百姓提供廉租房。大明的廉租房被称作廊房,也跟后世类似,大房在北安门、宣武门、海子桥、钟鼓楼那边,一个季度交45贯;中房31贯,在西直门处;小房30贯,在安定门阜成门处③。
这里的贯指的是大明发行的纸币一贯宝钞,并不是一贯铜钱。原本洪武八年刚发行时一贯宝钞等于一贯铜钱,但随着纸币贬值,到如今永乐年间,这一贯宝钞也就约等于铜钱十几文。
算下来大房每间交房租约700文铜钱。
夏家就赁的是其中的大房两间,要知道夏晴的小食铺一个月才赚一贯钱,算下来她赚得钱还不够交房租。
夏霁和夏晴对视,感慨:“怪不得姥姥那么抠,什么都要带。”
“我就说吧。”夏姥姥露出得意的神情,“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京城居大不易,我年轻时在京城做工时都蹭住在工房屋檐下,你们姥爷一人在县城带你娘和你姨母,即使那么省都没攒下几个钱,你们就知道京城有多难留下了。”
夏家赁房就赁在了昭回靖恭坊的一处鹞子胡同里。
这里有一个小型禽鸟交易市场,巷子口几家店都是养鸟的。
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鸟雀鸣叫,走了几步,海东青鸣叫一声,鸽群从空中盘旋而过,鸽哨打着呼哨。
孩子们驻足不前。
姥姥安慰她们:“这里还好,若是大小鹁鸽市胡同,汇集了全京城的鸟雀买卖,有臭味有鸟羽,那才叫可怕呢!”
风姐一直不吭声,似乎在观察,忽然兴奋宣布自己的大发现:“妹妹们!快看!这些鸟似乎有灵气,在白顶马车上拉黑屎,在黑顶马车上拉白屎!”
两位妹妹:……
走进院中,京城的建筑都是四合院,四四方方,讲究些的四合院都有大门、仪门、大堂、二堂之类,当然夏家没有这等体面,全家只租了四合院分隔的两间房,都非常窄小。
夏晴不谙世事:“爹,娘,要不我们赁大房?”不是说大房,中房,小房三种房么?
然而爹娘解释了一回,她才知指的并不是大中小,也不是上下等,都一样大,这分类是距离位置不同,越上等越靠近皇城根下、漕运码头、核心商业区,就被称作大房,小房位于内城的北城墙和西城墙根下,算是明代的偏远地带了。
“这已经够好了,若是我们不赁朝廷的房,自己出去赁私人手里的,还要翻一倍不止呢!”
夏晴点点头,看来赚钱迫在眉睫。
不过现在还是先鼓舞士气:“走,今日吃什么?我请客。”她大手一挥,拉着家人出了门。
出了胡同,又走了几步,单是各种叫卖饮食都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饺窝窝,热锅烫熟蛤蜊后,捞出铺陈在汤面里,雪白鲜美的蛤蜊汤里鲜香十足,系着围裙的大婶拇指翻飞,肉馅用筷子别进面皮,快速包出一份菜肉扁食,煮到锅里纷纷如雪花初下,目不暇接。
夏晴买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菜肉扁食和蛤蜊面,拎了一油纸包炸禾花雀,这才进了一家小型食肆,买了一方烧鸡大腿请人家细细撕成片,切了一盘细切样子肉、捞了一根肥肥的羊灌肠。
风姐儿看得目瞪口呆:“妹妹,明天不过了吗?”
“哪里就那么节俭了,我赚了钱后还没有请家里人吃过饭呢。”夏晴招呼大家吃饭,“再说我县城的铺子还在赚钱呢。”
“这几天试运营了两天,我大概估算县里食铺每月能有一贯钱的稳定进项,这样就算我在京城一无所获,也不至于饿死。”
“怪不得你要将县城的食铺给别人托管,原来是给你铺垫底气和退路啊。”风姐儿大为佩服妹妹。
当初珍珍母女一听照看铺子时,先是迟疑,珍珍自己开口:“我们不会调羹做膳,若是搞砸了,岂不是可惜晴姐姐这爿店?”她如今生活艰苦,一夜懂事。
“我会每日遣送配料过来,你们照着我的方子做就好。”夏晴打消她们的疑虑,“再者,每卖出去十份给你们抽成一份。”
也就是说,她们能抽百分之十的利润。
珍珍母女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劲头,家境落魄,能东山再起便是最好的,自然珍惜这个机会,因此这两天试运营利润都很高。
风姐儿提起这个就不解:“先前珍珍家闹出那么多事,她从前还看不起我们奚落我们,为何还要帮她?”
夏晴开口:“互利互助。”再说珍珍不得不委身于从前看不起的人,岂不是更难受?这本就是生活给她的惩罚。
说话间饭菜都上齐,菜肉扁食汤汁温暖,炸禾花雀皮酥骨香,烧鸡腿肉肥厚,细切样子肉肥香四溢,羊灌肠则丰腴肥嫩。
一家人吃得满意,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心里对于未来的彷徨少了不少,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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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夏晴还有进项,都觉未来可期。
吃完了东西,全家就回家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打扫完毕后决定女眷们住一间房,陈老三和岳丈住一间房,夏家从老家搬来的床和衣箱子安置铺好,陈老三去附近当铺买了一张桌子和屏风,将自己分到的房间隔成两间:“前面做招呼人的前堂,我们也能吃上饭,我和爹睡得浅窄些不成问题。”
夏姥爷自然愿意:“我们怎么都成,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撒了水扫地,擦干净了灰尘,又摆上家具、被褥,在方桌上摆上茶点和香供,这小小的空间也显得温馨了不少。
接下来几日夏晴绝口不提摆摊的事,只优哉游哉逛街,今日打包几份连汤带水的菜肉扁食,明日吃切面,后日则吃果馅顶皮酥,下顿再来一份元笋火肉,还有衣梅做饭后零嘴。
见她士气不振,陈老三鼓励女儿们:“茫然搬到京城也不怕,难道这做饭的手艺、接人待物的智慧、应对麻烦的本事就能随着搬家丢了不成?”
“你们爹说得对。”瑶琴也开口。
就连寡言的姥爷也说了几句:“咱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掌柜也不过是个土财主,可若是在京城站稳脚跟、扬名天下,那可是能上文人墨客诗词笔记里,说不定名传天下。”
夏晴:……
没看姥爷话不多,但姥爷会上高度。
“就是!”夏婆子大手一挥,“别说咱家族谱单开一页,就是后世夏姓子民都要攀龙附凤将你认作祖宗!”
现在挺流行“谱匠”这种职业,就是修家谱时帮主家附会一个同姓名人来增光添彩,反将正经祖宗扔到一边。
夏晴听着听着就回过味了,原来家人们见她来京城前几天都只逛不吃,还以为夏晴是看到京城繁华后备受打击,因此帮她树立士气。
她哭笑不得,赶紧跟家人们说起自己的盘算:
“这几天我在四处吃东西,就是在琢磨品鉴京城食物风味,知道他们口味,好有的放矢。”,说白了,就类似后世市场调查。
“那……你想卖些什么呢?”风姐问。
“这几天浴佛节将至,城里各种生意,我也想提篮卖吃食。”
这几天城里的商家们借机做生意,有卖乌龟鱼螺做放生会的,有卖铜佛像的,有卖香糖果子的。
“我打算提篮卖十样景拌素冷淘,买十样景送木杓。”,这几天她观察给佛像浇灌沐浴的木杓供不应求,觉得这是个好切入的商机。
是啊,浴佛节,百姓都想浴佛,用自己平日里做菜的木瓢木杓难免不敬,而且京城既富庶又地价贵,大部分人家里并不会特意为一年一度的节日存放一个木杓占地方。
“你要是跟我说买箸头春送木杓,我还真有点兴趣,可你要是跟我说买木杓送箸头春,我就觉得有点亏。”风姐儿琢磨了一回,还真是那么层意思。
浴佛节嘛,大家都想求个庇佑,这时候就想吃素食,这份菜式还真是不错,更何况还能送一份实用的小玩意儿。
18.第 18 章
十景菜是一道金陵菜,或许起源于“人日”那天要吃的五味辛,也在春节食用,用各色素菜一起切丝炒过,类似素什锦,图个“十全十美”的吉利彩头。
后世有各种组合,什么黄豆芽,雪里蕻、藕片,也不讲究,随便凑齐十样就是。但在明朝人选取的是:蔬菜类有胡萝卜、黄豆芽、白芹、冬笋,豆制品有酱油干、百页豆腐、面筋,干货类有金针菜、木耳、酱姜瓜①。
素冷淘是过水凉面,大名鼎鼎自然是槐叶冷淘,不过古代民间还有甘菊冷淘②、翠缕冷淘③等,夏晴这回要做的除了槐叶冷淘,还有自创的甜菜根冷淘。
定好了菜单就去买东西。
这里就显示出住闹市的好处了,京城的商贩们卖东西喜欢集聚,一整条胡同都卖一样东西,批发豆腐的和批发蔬菜的各自一条胡同,像是附近胡同就有“肉市胡同”、“布巷子胡同”,听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随便走走就能寻到木匠一条街,夏晴跟他约定了要定一百个木杓,因着薄利多销,这一个木杓要价8文钱。
“不会吧掌柜的???”眼看孙女要定下来,夏姥姥一个蹿子蹦出来。
“你要价这么贵我们家后续还怎么跟你做生意?”夏姥姥叉腰,“我家日后要用食盒、桌椅板凳,乃至今后开大酒楼的装潢桌椅齐楚阁儿围挡都还打算从你这里买呢!”
没想到姥姥这么信任夏晴,居然已经默认今后要开大酒楼了。
夏家三姐妹:……
在夏妙善发动“大讲价”技能后,木匠说定了要价7文钱。
“这节约了整整一文钱,100个就是省了100文,四舍五入我们今日白赚了100文!”夏姥姥给孙女们灌输生活智慧,眉飞色舞。
木杓这玩意儿是日用品,不难做,因而也不用等工期,木匠过两天就能交货。
定好赠品后又去买菜,夏晴打算做100份面,因此需要购买白面、蔬菜。
平常在县城大家都吃杂面掺的面粉,但在京城,百姓富庶,用杂面肯定不受欢迎,就要用白面做吃食。
行至菜蔬一条街开始购买,夏晴买了四斤多酱油干、两斤多百页豆腐,两斤面筋,八两金针菜、四两木耳、四斤胡萝卜、四斤白芹、四斤冬笋。
这里还有个笑话,她刚穿越过来,去买菜算错斤两了,随后惊讶发现原来一斤等于十六两,她还以为一斤十两呢!
当时夏姥姥说了句话:“都说半斤八两,你怎么忘了?”
夏晴:……
还真是半斤八两。
酱姜瓜是自己所做,抓了两斤左右。
这些菜里面干货要泡发,冬笋要削根剥皮,蔬菜要摘,算下来正好够做100个单人份。
夏晴做十样景的法子要更精致些,将素菜们清洗后各自焯水,确保去除了涩味这才下了油各自开炒。
“妹妹,一锅炒多省事,为什么你要各自分开炒?反正最后都是合成一道菜。”风姐儿大为不解。
夏晴耐心给她解释:“每样素菜都有其特色,不同炒法做出来的更香,要不人家还不是自家做呢。”。
出售家常小菜就要做得更细致精心,如果家常轻易能做出来也就没什么惊艳感了,食客不一定愿意再购买。
酱油干是一种豆干,质地紧密,不好入味,所以用蒜片和芹菜梗爆香,再淋上豉油和糖,才更有滋味。
百页豆腐用了泡过的香菇水和老抽上色。
面筋则要用力挤掉刚才焯水的余水,重糖重油加了姜末爆炒,金针菜则要撕掉硬梗,加了香菇粉大火快炒,确保脆嫩。
再就是黑木耳,用香菜梗和蒜末爆香后再大火爆炒,出锅前还要淋一圈香醋。
醋被大火激发,散发出酸酸的气味,但是因为大火的缘故又消除了涩味,霁姐儿吸吸鼻子:“好香的酸味!”
胡萝卜要炒得久一点,确保硬丝都被铁锅收拾得软软服帖,这时候不吃也能猜到胡萝卜生吃的那股涩味消失了,变得甜甜的,软软的。
白芹快炒断生,保持翠绿爽脆,冬笋热油炒到微焦,确保入味。
而后便是做冷淘。
甜菜根挤出鲜红汁水,槐嫩叶挤出嫩绿汁水,分别与面粉同和,做出粉色和嫩绿色的冷面。
霁姐儿甚为讶异,看了又看:“还能做出旁的颜色吗?”
“当然可以。”夏晴边切面边讲解,“蝶豆花能做出浅紫色,乌米是黑色,南番瓜是黄色,胡萝卜是橙色,若是这冷淘受欢迎,以后我们还能做些彩虹冷淘售卖。”
将面条煮熟过两遍凉白开,确保冷面上黏连的淀粉被清洗干净,面条变得清爽才好。
素冷涛看似清淡简单,滋味却不简单,里头用五味油,就是将五种香料放在油里炸过拌过,确保不黏连的同时也让滋味更胜一层楼。
陈老三休息时间将女儿提篮叫卖的篮子做了升级:将篮子用竹篾编得更轻,略比寻常篮子敞开平整些,这样方便展示菜品,夏晴便将十样景与冷淘分别盛在不同大碗里,旁边放了一陶壶酱料,是夏晴做的冷淘拌料,里头是姜醋香油调制成,上面飘一层香菜末蒜泥荆芥碎。
做好了饭菜开始定价,夏晴决定一份就要15文。
她穿越过来后有个习惯,就是总要拿物价在心里换算成现代价格。
此刻她在心中换算了一下,按照购买力,如今永乐十九年的1个铜板相当于后世的0.8块钱,也就是说这木杓一个价值人民币五块钱,一份素菜拌冷面她要价15文,约折合人民币12块钱,还送一份木杓,放在后世的北京也是妥妥的划算。
说起来这么核算自家住的廉租房不过几百人民币,果然是官府德政。
准备好了提篮,夏晴又换了身干净素净蓝布衣裳,头发也用巾帕包起来,确保干净卫生,这才和姥姥妹妹出了门。
夏家人住的鹞子胡同地理位置不错,走不远就是全顺天府最热闹的正阳门,正阳门两侧也有政府修建的廉租房,连着四条胡同,全是廊房,被称作“廊房胡同”,统一用大栅栏拦着,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栅栏。
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有各地珍宝、隃麋端溪的笔墨纸砚、四海的商品,各地客商、往来举子、民间百姓往来不断,还有扒竿、觔斗、到喇之类的杂耍。
夏晴提着篮子专往人多处走,姥姥挥舞着木杓,妹妹拎着小篮子,走到人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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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就大声喊:“十样景!素冷淘!一份15文,送木杓!”
喊了几句觉得太啰嗦,就改成更简洁的:“买面送木杓,15文!15文!”
“你说木杓?”斜刺里过来个小官人,原来他爹在官府做着押番的职位,街坊客气唤他做“小押番”的,看见木杓眼前一亮。
夏妙善将木杓递过去:“正是,买一份面就送。”
小押番正是踏破铁蹄无觅处,浴佛节期间书院放假,娘在布置浴佛的神台,他拿了自家灶房的木杓,娘立刻念念叨叨说自家对神佛不诚心实意,不够虔诚。
还捎带着说落他从前做的几件粗心事,小押番赶紧脚底抹油:“娘,我去买个新的。”
出门倒犯了难,他一个书呆子常年在书院,哪里知道开门柴米油盐都在哪里买?正徘徊就听见有人说卖木杓。
立刻问道:“怎么卖?”
“一份15文,买面送木杓。”夏晴说着掀开提篮上盖着的白布给他看。
小押番肚子正饿,一看提篮里的东西红的胡萝卜丝,黄的豆芽、雪白冬笋,色泽鲜艳,看着不错。
再想想,15文一份面算下来倒不算贵,毕竟还包含木杓,木杓单独卖都不便宜,算下来这碗面只要几文钱,当真是便宜得很,于是道:“那给我来一份。”
夏晴介绍:“这是十样景配冷淘,这冷淘有两种,您喜欢那种?”
“就来那个红的吧,没见过。”食客指了指那个。
“那您今日可真是鸿运当头!”夏晴笑得灿烂,拿出一个空碗,给他捞了一份冷淘,又夹了十样景盖到冷淘上。
小押番听了吉利话,心情不错,又见她动作飞快,行云流水一般流畅,顿时觉得这菜看着也不会难吃。
夏晴浇了一勺蘸料在上面,醋和各样调料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小押番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接过那碗面。
夏姥姥见他要在这里吃,赶紧递过去自己拎来的板凳。
小押番坐下端碗开吃,一筷子就挑起一大股冷淘裹挟着各色什锦,送到嘴里。
先是被酱料折服,这冷淘不是稀罕物,家家都会做,难得的是酱料,这份冷淘酱料浓郁到能让冷淘顿时添彩,但又不至于咸的发齁。
里头蔬菜更是绝配,冬笋脆爽,酱油干柔韧,面筋吸满蒜泥汁,金针菜脆生生,搭配着面条解腻,让人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份面。
“这就吃完了?”小押番看着精光的碗,有点不相信,随后他开口道,“掌柜,再给我两份打包带走,不要木杓能便宜么?”给爹娘也带一份,免得娘又骂自己“临做饭前就吃外面的野吃食,做好饭一口都不吃。”
唉,明明刚回来那两天娘是各色美食换样往桌上端,怎么待了几天后就人嫌狗憎的?
“当然可以,不要木杓就只用八文钱。”夏晴笑道,“一共是31文。”
第一单就首战告捷,让夏家人的斗志昂扬,夏姥姥更加大嗓门吆喝:“木杓木杓!浴佛要用的木杓!买面就送!免费!”
“当真?”逐渐有几人围过来,毕竟这木杓是消耗品,大部分人家都是要用时才发现得买个新的敬神,再听价格也不贵,便都过来购买。
19.第 19 章
街坊们围过来自己衡量,一碗面15文,虽然是素面,但里头各色调料俱全,看那十样景也是五色鲜艳,至于附赠的木杓在木匠铺子里卖9文,批发也要8文,算下来一碗素冷淘加一份凉菜需要7文钱,比市价略高一两文,但也可以接受。
于是纷纷掏钱:“掌柜,给我来一份。”
待到拎回家尝完,就觉得买得不亏:酱油干切成匀称细丝,入口柔韧有当,冷淘夹杂着槐叶的气息,清爽而不干涩。
浴佛节将近,城中僧尼行走,举着神台浴佛,百姓们有样学样,也浴佛斋戒,吃食上也开始茹素,不过平日里肉菜吃惯了,骤然吃素总觉得嘴里没味。
这素冷淘就正好,各种凉拌菜蔬滋味迥异,各有味道,搭配着冷淘嘴里有味,何况里头的酱油干和百页豆腐、面筋咀嚼起来柔韧弹牙,吸饱酱料后跟肉的口感有点类似。
不知不觉就让人吃完了整份饭。
吃完这素冷淘的街坊,少不得又拿着自家陶碗去寻夏晴:“再给我两份,我带给家人吃。”
100份素冷淘还没到下午就全部一售而空。
夏姥姥惊讶:“老婆子我本来还担心太多了,这跟我们县城比就是不一样。”
要是在县城,100份卖起来可没这么快。
“京城人多嘛。我们县城的中等门户人家最多几百号人,但是京城几万不止。”夏晴对答。
前世就有一句俗语“京城的餐饮,就是傻子都能做起来”,意思就是京城客流量多,不须回头客单靠骗新客就能撑起一家店长盛不衰,也因此京城的整体餐饮水平非常低下,以至于衍生出一个笑话就是“北京最好吃的美食怎么走?答曰:去机场坐一趟飞往任何外地的航班。”
回了家,夏晴先关上门窗算账。
一份饭15文,刨除夏家买木杓的7文,抛去买菜的成本算下来一份赚两文钱,总共卖出去100份,利润就是200文。
她将这串铜板用麻绳串了两串,一半装在钱匣子里,另一半放在荷包里。这是她的理财观念:所得一半雷打不动积蓄,另一半用作再扩张。
夏姥姥先是高兴:“果然是京城,做一月赚六贯,比县城食铺都赚得多!”
说着说着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啊,怎么一碗饭只能赚两文钱,比县城低?”
“正是。”夏晴笑眯眯解释,“京城人多,厨子也多,家家竞争,价格就低廉,我们这些低廉美食要想赚钱就得靠薄利多销。”
上辈子她去外地旅游,惊讶发现18线小城的物价居然比大城市都高,才明白城市聚集效应。
既然这个策略赚了钱,夏姥姥就兴致勃勃再去寻木匠订购木杓,却被夏晴拦住:“明日肯定有不少回头客,他们家里都有木杓了,所以不用定制那么多,只需订30个吸引新客人就好,剩下要换个赠品。”
她想的是再订100份鲜花。
佛教里讲究香花沐浴,这供佛也需要鲜花,不如定制100枝鲜花。
从宋朝民间就有浓郁的簪花习俗,到大明时百姓也有此习俗,因此民间也有鲜花店,像草桥就是有名的鲜花集散中心,附近十里居民都莳花为业①。
夏姥姥自告奋勇:“放心,讲价的事情就交给老婆子我!”
她去草桥定了山茶、探春等两种鲜花②,价格倒是跟木杓价格差不多,木匠见她们果然如约定一样又来回头订单,价格也就维持了原有的7文。
至于主打饭菜,再好吃的饭天天吃也会腻,夏晴果断改良。
先是素冷淘,除了槐叶和甜菜根之外,又推出南番瓜染的金黄冷淘、桑葚汁染出了紫冷淘、乌米染出的黑冷淘,再就是红曲米染出红冷淘,姜黄梗染出的橙色。
非但如此,十样景里的配菜也增加了胡萝卜、萝卜、木耳、荠菜、雪里蕻、藕片、香菇等多种多样,为的就是增加新奇感。
果然第二天就有不少回头客惊喜发现:“今日居然有不同冷淘?”
“正是,我家做了彩虹冷淘,您可挑一样,也可挑几样搭配。”夏晴开口。
夏姥姥更精明:“您还可以买一份回去供在佛前,多好的心意啊。”
食客们果然心动,今日比昨日比,来了不少小孩拉扯家长嚷嚷着要买,果然自古至今小朋友都很喜欢色泽鲜艳的饭。
挑好了冷淘还有不同的配菜可以选,不同的组合就能搭配出不同的口味,只不过价格要贵些,今日来一份酸笋、藕片、木耳、贡菜的脆爽口味,明日来一份荠菜、白芹、雪里蕻这样的纯菜口味,后日再来一份面筋、百业豆腐、酱油干这样的豆制品口味。
还能有木杓和鲜花可选用,正好连家里浴佛节的供奉都准备好了。因此附近居民购买了不少。
连着卖了三天,共赚了七百文。夏晴给夏姥姥和小妹各自分钱:“这是我们三天的分成。”
“那也不能一分三啊。”夏姥姥板起脸不收,“点子是你,做饭是你,我们就打杂,哪里就能三等分?”
她拿了两串100文给自己和小孙女:“我们拿这些就已经算占便宜了,再说了,日后你自己开大酒楼也要跟亲戚算好账,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你可莫要为了亲情就乱了账册。”
夏晴嗯了一声,知道家人有分寸,反正她以后赚了钱也会改善家人生活条件,便不多说。
她数了一下积蓄,如今手里有两贯钱,这钱别说开食铺了,就连摆摊都不够,还要再攒攒。
连着做了三天生意,到了浴佛节这天,夏晴就决定歇息一天,自家也过个节。
前一天就已经休闲了下来,风姐儿感慨:“终于不见妹妹忙着准备第二天的备料,倒有些不习惯。”
“劳逸得当嘛。”陈老三开口,不过他想起一事,“正好有空,你们去给游野送一趟东西。”
游野娘托夏家驴车捎带了些衣裳布鞋给儿子,夏家人原想着这趟都能见到游野,谁知扑了个空。
军巡铺里的火甲小伙笑眯眯回答:“游野啊,刚走。”
小伙看见夏姥姥忽然想起一事:
“你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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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姥姥?游野给你留了一份火肉,说是他特意买的。”
火肉就是火腿。
没想到他刚到这里两天就已经结识了可托付的朋友,还真是厉害。
“还有一出,他说我们门口那家河漏子店不错,原想请你们吃,但自己着急走,就拜托我请客给你们家人尝尝。”
河漏子其实就是饸饹面,厨房的大铁锅烧着热水热气腾腾,上面搭着木头做的饸饹床,和好的荞麦小麦面团放进饸饹床,工人大力挤压成条,瀑布般落进沸水中开煮。③
夏家人有一搭没一搭与那人聊天。
原来圣上派了诸多亲信巡视天下,询察百姓疾苦,其中少不了有护卫,去往河南的给事中王励大人④身边几位护卫水土不服,因此从京里紧急调度了几名佼佼者去,其中就有游野。
“当真?御史出行,身边少不了精锐,就算生病临时从本地调度几个不成么?”夏姥姥到底是有见识,奇道。
“您老人家可真在行!”那小伙惊讶。
“那是。”夏姥姥得意起来,“我家也是胥吏人家,这里头的门道些微懂一些。”
小伙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在外谁能相信?外地还不如我们本地知根知底,就算我们本地,好多人都不愿意去呢,担心自己也生病。回不来怎么办?”
夏晴心里了然:御史寻常各地,地方官肯定不乐意,说不定还会暗害御史,怎么可能给他调度护卫?
再者就算他敢调度,御史恐怕也不敢用,所以宁可千里迢迢从京城招人。
而且那些“水土不服”的前护卫,不知是被地方官害得水土不服还是为保命主动水土不服,都尚未可知。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游野这一路也危险。
“有好活怎么会轮到我们这种人?”那小伙颇有牢骚。
夏晴怅然,这么远距离,叫他保重身体留意安全也传达不到。
河漏子煮好,店家浇灌上热气腾腾的卤子,端了上来。
那卤子里面有木耳、胡萝卜、肥瘦猪肉,都切成了极小的丁,炒熟后卤香十足。
河漏子面条筋道,荞麦清香,搭配上咸香适中的卤子,滋味正好。
夏晴吃着面条,忽然知道她的下一份提篮产品卖什么了——鱼面!
回家后将这话告知家人,夏姥姥却不解:“我们天天卖冷淘岂不是稳当?何必麻烦又改动?若是客户不来,继续送赠品便是。”
“拿木杓吸引顾客本就是权宜之计,当时那几天赚得多也是节日原因,等过完节谁家会买木杓呢?就是饭食也是吸引几个回头客,生意肯定会冷清。”夏晴跟家人讲解。
赠品为的是在人家不熟悉她的情形下先迅速开拓市场,并不是长远之计。
等节日过了这冷淘也能继续卖,不过生意肯定会下降,所以必然得开拓新品。
摆摊的话要有一个拳头产品,比如烧鹅、烧鸡、卤肉、面条,方便让消费者记住你,但提篮叫卖就无所谓,花样众多反而能把握住市场风向随时灵活掉头。
20.第 20 章
连日工作,好容易放松,夏家人就决定一起去逛浴佛节。
大明百姓过浴佛节惯常吃香水黑糕、乌米饭、不落夹等食品,不落夹是用糯米粳米混合物,里头夹杂了蜜和黑糖,还有红枣,吃起来甜滋滋的。①
瑶琴掏钱给家人买了些糕点,陈老三单手拎在手里,护着一家老小在拥挤人群里去礼佛。
一路上都有大户人家门口放着一张桌,桌上放着笸箩,里头盛放着盐水煮过的各色豆子,仆从用小勺挖给路人,有穷苦人家凑过去手捧一把带走。
据说这个叫做“舍缘豆”,寺庙里也有,讲究的是行善积德。
夏晴觉得这举动倒不错,富人获得了心理安慰,穷人获得了实际好处,总好过后世某些中饱私囊的慈善中间商。
夏姥姥眼热,凑过去想抓,被瑶琴扫了一眼,立刻悻悻然住手:“我就想看看来着,就看看。”
待走到万寿寺,香火袅袅,人群摩肩擦踵,据说一会正式大朝会开始时还会更挤。
夏姥姥硬是在满地人的情况下挤出了一方角落跪了下去,虔诚跪拜。
细听一下她老人家的祷告词:“求您保佑我家人丁平安喜乐,护着家里吃公饭的吉祥如意,护我孙女生意兴隆。对了,还要惩恶有道,让我那天杀的兄弟早得报应,让拐走我大女的那户人家不得安生,等等,那岂不是我大女也要遭殃?算了,让我们各自安好吧,还有那欺负我孙女退亲的杀千刀的,不得安宁,孤苦终老,丢掉公职……”
夏家人:……
好长。
各处寺庙很看重这个节日,有的庙里的浴佛水在这基础上添加了旁的草药和冰糖,有些百姓会讨要一碗喝,求个平安。还有的寺庙财大气粗,将龙涎香、郁金、牛头栴檀、乳香这些昂贵香料磨成泥做浴佛水。
夏姥姥到底挤进去求了一碗浴佛水,夏晴不想喝,夏姥姥也不勉强,用手指蘸着浴佛水给孩儿们额头耳尖都点了一遍,嘴里念叨求平安的字眼。
等出了庙门,夏姥姥买了菊花、甘草、桂枝等熬成的浴佛水凑热闹,夏晴则拉着家人逛,同时打量他们眼神,观察他们的喜好。
等家人坐在茶水摊喝茶,她便又找借口折返回去,一会功夫就捧了一堆礼盒过来:给姥姥锡拉的发梳,银包通的扁方、给娘一个满池娇包银戒指,爹和姥爷是渔樵耕读的铜包银戒指,给风姐的是一个木头雕的大剑刃龙刀枪,给小妹的是一套三国小人泥娃娃。
全家人都很喜欢,姥姥嘴上埋怨:“你这孩子乱花钱。”,可早就将发梳插到了发间。
陈老三将戒指戴到指间,对着太阳端详了好半天,舍不得戴又摘下妥帖收到荷包里,想想庙会人多怕丢了,又拿出来戴到指头上。
风姐儿耍着龙刀枪直接表演了一套刀法,用钩刺将虚幻的敌人从马上拖拽后领下来,一边惋惜:“可惜城里不能轻易耍真刀。”,《大明律》规定,居民私自持有部分军器,最高的处罚可到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瑶琴摸摸女儿脑袋:“娘很喜欢! ”,一边问她:“怎得忽然想起给家里送东西?”
“因为家人对我很好啊。”夏晴不假思索,这是她的真心话。
“家人对你很好又不需要你回报。”瑶琴正摸着戒指的手停下,目光也从指间转到女儿,正色看着女儿认真跟她说,“你不用急着回报。”
夏晴略有所悟。她的确没什么配得感,每每有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立刻是加倍还回去。殊不知真爱没有理由,不是因为你付出,也不是因为你优秀,真爱仅仅因为你是你。
“别扫孩子的兴。”夏姥姥不知道母女俩在说什么,以为瑶琴在教育孙女省钱,于是凑过来,壮着胆子嘀咕一句,“当初你刚做工时还不是给爹娘都买了茶饼,还被骗了买了胶粘的碎茶叶梗沫子……”
瑶琴放空眼神,陈老三赶紧打圆场:“娘,晴丫头说要去买鱼,不如我们现在去?”
夏晴打算趁着今日人多购买鱼面的原材料。
风姐儿问题多多:“为何不做拱北县城时所做的那些吃食?”
“每天都要想出新的菜式,多累啊?”
夏姥姥赞同:“对啊,之前那些吃食卖得很好,在京城也能卖得好。”
“不一样。”夏晴摇摇头。
“从前那炸酱面肉鲊饭都是靠量大实惠取胜,可到了京城就不能延续从前那些做法了。”
“为何?”
“京城毕竟富庶,百姓也都吃过见过,要吸引他们就主要靠美而精。”
兵分两路,夏晴和姥姥去买鱼,瑶琴和陈老三则去采摘松花。
鱼面制作有损耗,故而都是用草鱼、青鱼、鲢鱼等便宜常见的原料。
要说这买菜学厨,里头蕴含的知识也不少,除了烹饪,选购食材也是重要环节。
青鱼要有劲结实才好,鱼鳞泛着透亮的光,最好鱼眼不是红的。
看了半天夏晴挑选了一筐大青鱼,夏姥姥还要了一小筐杂鱼做搭头。
摊贩倒很热情,一听夏姥姥说是食肆店进货,非但送了她们杂鱼,还念着往生咒宰杀完毕。
回到家里,夏晴等鱼肉揭皮,用刚磨的锋利菜刀贴着鱼骨斜切,将鱼肉剥离出来。
随后剁肉成泥,加淀粉、面粉、盐一起成团,剩下做饭就如擀面切面条一样,最后蒸好晾晒。
鱼肉香气满院子弥散,瑶琴慈眉善目坐在门口素馨花树下做松花酿酒。
松花酒是大明百姓惯喝的一种酒,也简单,小小碎米般的松花,细细挑捡出里头的松针枯叶,而后蒸煮后用绢袋浸泡在糯米神曲里发酵,过一段日子就能食用。
夏姥姥帮着女儿装酒,一边不忘教导孙女人情世故:“虽然如今在京城,可县里的那些人不能丢了,你们姥爷往返两地,带些松花酒和鱼面给老检讨家和古夫人家。再有些亲戚也得走动。”
“知道了。”孩子们齐齐作答。
夏晴剔剩下的鱼骨不扔掉,鱼头劈开,和鱼骨一起上锅煮汤,直到煮得烂碎才捞出,用铁鏊小火慢煎鱼骨。
鱼皮也不扔掉,焯水倒入深井水猛然受凉收缩,再切丝加上葱姜香菜等调味,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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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加醋和蒜泥香油增加重口。
夏姥姥看她半点都不浪费,频频点头:“这才是过日子的踏实样。”
“我这鱼鳔也能烧。”夏晴让她老人家更高兴一点。
收拾出来的鱼膘也不扔,与其他鱼籽、鱼肠、鱼白等鱼杂一起收拾干净,而后准备做个红烧鱼杂。
这回夏晴又多煮了些纯面面条,免得有的食量大的食客吃不饱。
她拎到往日里的老地点摆摊,有了之前的名声铺垫,没过一会就有食客过来问她:“今日还有冷淘么?”
是小押番,休沐结束,他下午就要收拾行李回书院,因而想着趁回去之前多吃点冷淘,所以在夏晴说没有时面露失望。
“虽然没有冷淘,但今日有新出的鱼面,浇灌上现熬鱼汤,浇头是烧鱼杂,搭配椒盐鱼骨。一份25文。”夏晴热情招呼他,“客官要不要尝尝?”
“好。”小押番咽了咽口水,听着就好吃,再说再难吃能难吃过书院食堂么?
“好嘞!”夏晴利索用筷子捞一碗鱼面,从另一个木盆里浇一大勺滚烫鱼汤,再将红烧鱼杂浇到面上,撒一把芫荽葱末端给他,还不忘将一碟脆鱼骨帮他装在油纸包里。
小押番懒得带回家,就站在原地端碗开吃。
鱼面软软的,滑滑的,有点弹牙,做完后再用各色调料拌汁,吃起来鲜美,没有鱼刺,还有点鲜甜。
他点点头。
上面浇头烧鱼杂红烧油旺,鱼杂毫无腥味反而鲜美可口,咸香滚辣,很激发人的食欲。
吃完鱼面再尝尝一小碟干炸鱼骨,鱼骨酥脆,上面撒了点盐巴和茱萸粒,故而有些麻麻辣辣,感觉是下酒神品。
小押番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面和一油纸包鱼骨,鼻尖上浸出了小小的汗珠,他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带着畅快:“好吃!”
吃完后还有些遗憾:“可惜我下午去书院后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美食了。”
“您可以带油炸鱼面,如今天气凉爽,您放在清爽低温处,能放个三天不成问题。”夏晴热情给他推荐油炸鱼面。
这是她另外用油做的鱼面美食,本来蒸过油炸后就已经熟了,如今油炸后冷却,类似膨化鱼条的口感。
因着太浪费油,也不确定受不受欢迎,故而只炸了一点点,听见老客户的需求,所以才提出让他尝尝,掰了一点给他:“小押番,您尝尝?”
油炸鱼面是金黄色,夏晴掰断那一下“咔嚓”一声,听得出来很脆。
小押番很信任夏晴,接过来就放进嘴里。
随后他眼睛瞪大:好吃!
鱼肉的鲜美融入嘴里,酥脆的口感搭配着油渍的香气,让他不知不觉就吃下了肚,没事干时拿来磨磨牙最好不过。
他开口:“这个怎么卖?给我来一篮!”,将这玩意儿带回书院,看书累时来一根,不是正好解压吗?
他在这里问话,旁边被大人牵着的小孩早已经被吸引,看着从未见过的新奇吃食,眼珠子咕噜一转,扯了扯娘的手,嚷嚷不走了:“娘,我肚子饿了,也要吃那个!”
21.第 21 章
早就煮熟晾干的鱼面放入油锅炸过后便是酥脆金黄的油炸鱼面。
吃进嘴里,怎么描述呢……是那种鲜美中带点咸带点甜的混合滋味,非常有趣,鱼面酥成了渣,丝毫不费力咬动,而且酥脆的口感和鱼肉的清甜完美结合,简直是人间绝配。
小押番和小孩吃得都很满足。小押番临走时又买了一捆油炸鱼面:“带回去给同窗吃。”
鱼面也很受食客喜欢,鱼面柔韧筋道,一看就是用心料理过的,里面半根鱼刺都没有,吃起来爽滑无比。
有的食客喜欢吃鱼讨厌挑刺,就喜欢这鱼面不带刺,吃起来方便;有的食客觉得浇头烧鱼杂好,浓油赤酱挂着诱人的琥珀色,一口咬进嘴里鱼籽颗粒感十足,鱼鳔脆爽,鱼肝滑溜溜,多种口感丰富立体,口味则咸香鲜美,一看就是炖得入味,还有的食客喜欢喝里头奶白鱼汤,吸溜着喝个精光。
不多久一提篮鱼面卖得精光,连木桶里的鱼汤都一扫而空。
夏晴回到家里盘账,今日一共卖出去大几十碗,刨除买鱼的成本也赚了不少钱,居然也能有一百八十多文。
夏家人帮她备料,风姐儿下衙归来 “哼嗨哈呀”得拿小刀扎鱼鳔,这鱼鳔要是不透气,回头在锅里受热会炸掉。
陈老三捏着从风姐儿手里没收的飞镖——她一开始是拿飞镖扎鱼鳔的,一边问:“为何做这么油炸?娘,您今天怎么不念叨浪费油了?”
古代油贵,平日里只有做炸货小吃的商铺才会常年开着油锅,而且也是一锅油用到底。
“因为油炸卖得好。”夏晴回答。
夏家人没想到今日这份油炸鱼面歪打正着得了小孩子的喜欢,鱼面本来也受欢迎,但过往小孩问得最多的居然是油炸鱼面。
小孩嘛,看见旁的小孩吃没见过的零嘴就走不动路了。
夏晴灵机一动,再备料时就起了油锅,又炸了两锅鱼面。
“当然是有赚头。”夏妙善也颇为惊讶油炸鱼面的受欢迎度,虽然炸油浪费,但算下来利润也高啊,而且只要小孩拉着爹娘的手嚷嚷要吃油炸鱼面,那爹娘也会顺势站在自家提篮前买一份鱼面,一下就带来两份生意!
第二天摆摊时,夏晴就取了一截油炸鱼面,小心掰成许多份小段,而后挨个给过往的小孩免费发放试吃版:“油炸鱼面!试吃不要钱!”
她长得面善,旁边又有姥姥和小妹一老一小背书,看着不像拍花子,大人就也放心让孩子接过来。
小孩送进嘴里就眼前一亮——脆脆的口感,咸甜适中的滋味,清爽,半点都不腻,“咔嚓咔嚓 ”磨着牙齿很过瘾。
两口就吃进了肚,可怜巴巴回头看娘:“娘,我还要!”
当娘的自然要拿乔问价:“买什么买,家里吃食多的是,不见你吃一口,倒是外头的野吃的,吃多了恐怕积食。”
夏晴赶紧跟上:“客人,有炸鱼面分为小中大超大份,小份两文钱,其余依次加两文。是用青鱼剔刺捣泥油炸。”
“两文钱?”,在京城生活还有空逛街的夫人不会太穷,两文钱给孩子买份零嘴还是可以的,便掏出荷包自然而然付了钱。
没想到这小份也不少,大约有米饭碗那么多,盛了一碗,夏晴问:“您是要打包带走,还是在这里吃?”
“就在你这里吃吧。”夫人懒得拎,嫌麻烦,自己也坐在夏晴提供的凳子上,交过钱将碗递给儿子,“喏,不许剩下,否则下回就不给你买了。”
小孩如愿以偿,家长说什么都乖乖点头,专心享受零食。
大人看着无聊,索性往夏晴的提篮里看去,夏晴适时推销:“这鱼面也是青鱼所做,鱼汤是现熬的,烧鱼杂浇头也是同一批鱼身上的,您要尝尝吗?”
那位少夫人听着价格不贵,又见夏晴衣裳干净,人也利落,提篮里的碗筷都干净,就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吧。”
就这样,一会功夫就有好几个带着小孩的大人过来,一听鱼面价格不贵,就掏钱买了好几份。
“今早我还嫌弃你将油炸鱼面定价太低分量太多,原来是这个缘故。”夏姥姥看得心服口服。她们两文钱的油炸鱼面别说赚钱了,简直是贴着钱赚吆喝,她本来就郁闷:生意不是很好吗?何必要贴钱赚吆喝。
如今看了一圈明白了——廉价油炸鱼面吸引小孩,大人也会跟着有概率买些鱼面。
等到晚上盘账时夏家人都惊了:油炸鱼面虽然没赚什么钱,但鱼面的销量却飙升。
夏家人越发来了劲头,全家人早出晚归都在做鱼面,瑶琴和陈老三晚上归家后也帮着剔鱼鳞,剥鱼皮,勾得鹞子胡同里的夜鹭在家门口盘旋了好一阵。
夏晴每日都在统计所赚的铜钱,积少成多,过了这些日子也攒了几百文。
这做鱼面纯粹是辛苦活,鱼肉麻烦难剥、鱼刺扎手、鱼内脏难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赚得就是辛苦钱,等攒够成本后就也支个小摊,换个经营方向,要不现在提篮太过简陋,没个固定地方,老客户想吃了还要专门在夏晴出门的地方蹲守,若是恰好碰不到就生意泡汤。
再者现在食客要吃饭的话,就只能坐在夏晴拎来的小板凳上,连个桌面都没有,吃起饭来一手端碗,实在是阻碍了客户留存。
好在现在不用交税,还是有得赚。
大明律《户律·市廛》里有规定,有市司专门衡量市面上商品售价,若是太贵太贱者视为操纵市场,都有罪,把持行市和牙行合谋者,也要杖八十,商品不牢固正实笞五十,总归对商品交易的各种情形都有规定。
像夏晴这种提篮叫卖的暂时不用交税,在胡同巷子处支张小摊还好,若是要租赁了固定的门市做生意,就要交“市肆门摊课钞”“钞关税”等种种税赋。
五城兵马司监管着市司,每三天一次就要校勘街市斛斗秤尺,查看物价。
陈老三这个五城兵马司下面的总甲虽然官小,但每日里就是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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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也不能随意支小摊,像皇城根和御街主干道就不能造次,否则也要被鞭打。
因此在存够本钱之前,还是暂时提篮蛰伏。
姥爷也更加忙碌,时不时牵着驴车从县城拉些物美价廉的菜蔬过来给孙女做原料。
他老人家对游野送来的那头驴很是关照,每日里割草后在草上撒一层盐水不说,还三五不时寻了糖块给驴吃甜点。
后湖有圣上敕造的祭祀马王爷诸神的坛①,姥爷还夜里偷偷朝着那个方向烧香,求马祖、先牧、马步、马社四位马神保佑。特别是作为马匹灾星的马步神,跪求他不要这头驴施加灾害。
孩子们狐疑:这些可都是马神,会庇佑一头驴吗?
姥爷很笃定:“是亲戚,总会照应。”
或许是马神真的看到了姥爷的心诚,姥爷在马神庙外头结识了一位忘年交。
两人一起拜祭马神,交流了养牲口的经验,夏姥爷还给他分食了自己孙女做的榆钱糕,跟他炫耀自家孙女如何做得好茶饭。
榆钱糕是大明民间美食,用榆钱和糖面粉一起混合蒸熟,但夏家选用了最嫩的榆钱梢头,面粉比例恰到好处,糖分也舍得,做成了精致的一口一个的点心,吃起来毫无负担。
滋味清新,口感清爽,两人一会就吃完了好几个。
吃完后马大使忽然灵机一动:“你不是说孙女做得一手好茶饭么?正好我们那里新翻建个牲口棚,要给民夫送饭,你家可愿意来试菜,说不定能赚这个钱。”
“敢情好,您是在哪里啊?”夏姥爷听说有生意,赶紧问。
“鄙人任职光禄寺。”
夏姥爷一愣,随后好笑:“哈哈哈哈您莫不是在说笑话?谁不知京城十可笑其中一条就是光禄寺茶汤,他们的饭菜难吃的有名,难道连民夫都嫌弃难吃么?”
对方认真点点头,夏姥爷脸上笑容满满收敛:“您,还真是光禄寺的啊?”
坏了。
想起刚才的大放厥词,他恨不得捂嘴。
但对方还是很宽厚:“你没说错,我们光禄寺是给早朝后处置公务的官员提供堂馔,也的确……”不好吃。
这人是光禄寺里司牲司的大使,姓马。
司牲司,顾名思义,就是养牲口的地方,光禄寺里一厅四署一司一库,祭祀和平日里做珍馐都要用到牲畜,都养在司牲司,司牲司大使类似弼马温,从九品,不入流的小吏。
近来修缮木棚,自然不会由光禄寺提供餐食,一般是讲究外包。
但旁的一厅四署一司一库那些平级部门居然将手伸到他这里来,要推荐自家亲眷。
那还了得?
马大使是个光风霁月之人,非但自家不屑从中捞油水,还不齿同僚所为,就跟上司提出公平竞争,来个试菜会,因着担心这消息被饭食行行会垄断,他索性进食铺饭馆就邀请人来试菜会,索性将水搅浑,好甄选出真正用心做事的庖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