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折檀》
1. 第 1 章
春寒料峭,清风拂来,吹得满树梨花轻颤,落花翩翩。
屋中静谧,美人榻旁,香炉里升起的袅袅轻烟,如青丝萦绕,又似远山薄雾,女子慵懒地倚着引枕,睡颜恬静。
檐下风铃声清脆,玉檀鸦睫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粉衣侍女见她苏醒,来到美人榻边,“姑姑可要起了?”
玉檀慢慢从睡梦中抽离,点了点头,在娟芳的搀扶下起身。
屋子里燃了灯,玉檀瞧了眼窗外的天色,没想到午后在榻上小憩,竟一觉到了黄昏。
檐下风铃叮咛,玉檀怔怔望向窗外,舒展的眉微微拢起,好半晌才让心情平静下来,吩咐娟芳道:“晚上让厨房备着醒酒汤,今夜宫宴上,殿下少不了饮酒。”
玉檀过去将那开着的窗户压低些,已看不见风铃,道:“届时让福顺直接送去,别提是我吩咐的。”
娟芳应了一声,收拾好榻上的毯子,退出屋子。若说最关心殿下的人,除了玉檀姑姑,这昭王府里,再无旁人。
殿下在宫里不受宠时,玉檀姑姑便在身边伺候了,如今封王建府,将姑姑一并带出宫,两人的情谊非比寻常,娟芳不止一次听见殿下叫姑姑姐姐,没有肃穆冷冽的威严感,倒像是个讨糖吃的孩童。
玉檀姑姑尽心照顾殿下,一手将殿下带大,旁人来看是主仆,可实际两人之间却似姐弟。
但是殿下的心思,却不止于姐弟。
娟芳是在连廊下看到福顺的,将玉檀吩咐的事情交代下去。
福顺近身伺候萧承祁,算是玉檀一手带起来的,一听准备醒酒汤,顿时露出笑来。
娟芳话锋一转,强调道:“不过姑姑有令,不准你提是她吩咐的。”
福顺一听,那笑僵在嘴角。
他轻叹息,有些愁眉苦脸,“唉,这……殿下和姑姑还没和好啊。”
娟芳也愁,自前日春猎回来,殿下与姑姑不知闹了什么别扭,冷战着。
两人的关系一向亲厚,就没有隔夜的别扭,可偏偏这次,姑姑对殿下不闻不问,殿下有意示好,姑姑也当没看见。
更夫的梆子连续敲了两声。
已是二更天,夜色发沉。
春夜到底还是冷凉,玉檀身弱,傍晚吹了寒风,头有些疼,正坐在榻边揉着额角,手中的书卷也看不下去了。
庭院寂寂,依旧没有动静,他还没回府。
当年,贵妃触怒龙颜,赐白绫,年幼的五皇子为母求情,被送去冷宫,众人都对这位弃子避之不及,只有玉檀尽心照顾他。
可若无贵妃相救,将玉檀留在身边,她早随母亲死在了掖庭。
没了母妃的庇护,又遭桓帝厌弃,萧承祁常被太子等人欺负,有次玉檀领了微薄的月钱回来,却见他躺在冷宫偏殿,被打得遍体鳞伤,单薄的衣裳浸染鲜血,把她吓惨了。
玉檀记得转变是从那次他重病开始的。
那年萧承祁病重,高热不退,太医署的那些人踩高捧低,加之受皇后命令,对这位不受宠的皇子敷衍至极,玉檀无奈,抱着一丝希望去求崔太后。
崔太后与桓帝是亲生母子,不知因为何事,两人生了嫌隙,太后至今没有原谅桓帝,连带着一众皇子也是时冷时淡。
崔太后起初不管这事,但后来还是指派了太医署令为萧承祁治病。
此后,萧承祁常去长乐宫请安,经年累月之下,太后对这位孙儿不再冷淡,可也谈不上喜爱,只是相比于太子,更关爱他。
萧承祁十一岁时,被太子从假山推下,摔断了腿。
皇后虽让太医医治,但私下处死一批宫人,不让此事传到皇帝耳中。
崔太后知晓,亲自给萧承祁做主,召来桓帝,厉声呵斥,“身为储君,当德行兼备,对手足尚未如此,这江山社稷安能放心给他?!这就是皇帝教导出来的好儿子!”
太子德行有亏,被桓帝废除,降为常山王,是第一位还没成年便被遣去封地的皇子。
而皇后也因纵子、恶毒,被废除后位,居于冷宫。
四年前,边疆动荡,敌军犯境,萧承祁请命出征,两年间双方交锋不断,在经历了几天几夜的恶战后,他率铁骑三千,夜袭敌方大营,亲斩将领首级,击败对方六万大军。
经此一战,萧承祁声名大噪,博出一条路来,桓帝开始重视这位几乎被遗忘的儿子。
萧承祁立下显赫军功,授封昭王,离宫开府,已不是昔日任人欺凌的深宫弃子。
常山王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储君,自诩身份高贵,是命定的天子,被褫夺太子之位,他哪能甘心,于是暗中招兵买马,去年初秋,于封地起兵。
萧承祁请旨离京平乱,战事仅用五个月便告捷,常山王当场伏诛。
“姑姑。”娟芳接连叫了她两声,玉檀敛了思绪,抬眸迷茫看去。
娟芳慌里慌张道:“姑姑,戏楼那边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玉檀放下书卷,拿了件披风系肩上,急急出屋,娟芳拎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主仆二人离开院子,玉檀正疑惑能出什么事情,只见戏台上空无一人,一面素色织锦画屏立在正中。
蓦地,看台周围的灯笼熄灭几盏,独照画屏,烛火昏黄,皮影映在画屏上,应景的锣鼓声响起。
娟芳没了影子,玉檀看了一圈,最后在那唯一的椅子上落座。
光影交错间,五彩皮影在牵绳下翻飞跳跃,栩栩如生,是玉檀没见过的一幕剧情,少年跟姑娘闹了别扭,两人明是惦记着对方,却一直冷战着,姑娘不肯理他,少年便追了一路,追到那荷塘边,在那桥上一遍又一遍赔了不是。
一幕落,两只皮影紧挨着站在一起。
半晌,清朗如玉的声音从画屏后传来,“是我急切,让姐姐担心了。”
不是皮影戏里的剧情,是他对玉檀说的话。
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映在画屏上。
玉檀轻哼,想起那事又后怕又生气。
萧承祁从画屏后出来,拎着个食盒朝她走来。
少年一袭圆领朝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形貌昳丽,深邃的眉眼柔和温润。
看台四周的灯笼重新燃起,玉檀起身,她本来没那么生气了,可他旧事重提,这气竟被点燃,奈何身边没东西,便将手中的那方月牙色锦帕揉成团,朝靠近的他丢去。
以为他会躲,没想到那团锦帕正中他的脸。
幽幽桂花香拂面,萧承祁单手接住尚有余温的锦帕,昏黄烛火中,喉结微微滑动。
他顿了顿,攥了锦帕在手,重新迈步,朝她而来。
玉檀:“眼下局势安稳,为何偏要以身入局?老虎凶猛,猎虎之人能有多少不受伤的,你还独自去与它搏,饶是只受了些皮外伤,若是……”
玉檀面带愠色,说着说着眼眶微红,“常山王造反,你率军前去平乱,五个月里,我没有一日不担心。如今一众皇子中,就只数你战功显赫,备受器重,东宫之位迟早是殿下的。春猎就算不猎那老虎,你也能拔得头筹,陛下一样赞许有加。”
说来说去,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玉檀那日见他面颊染血策马归来时,心脏一紧,害怕他出事,后来得知那是虎血,她才松一口气。
但听随扈瞿风说,是他执意要去寻虎,玉檀快要被气晕了,几日不想与他说话。
他第一次被桓帝看见,是秋猎时猎了两匹狼回来,那会儿他才十三岁,左臂被嘶下来一块肉,血淋淋的。
思及从前,玉檀被冷得有些红的鼻尖泛酸,泛起的泪花逐渐模糊视线,望着他,有些哽咽道:“你以后不要在涉险了,好不好?现在安定了,不需要拼命去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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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祁放下食盒,将那纤薄轻颤的肩膀揽入怀里,淡淡酒香夹着幽香,“好,是我让你担心了。”
萧承祁抱着她,话锋一转,又道:“你总将我看作小孩,凡事叫我忍,等羽翼丰满再去争,如今我长大了,事情若无把握,断不会贸然行事。”
低醇的声音滑过耳畔,玉檀愣怔,他虽然只有十九岁,但早在苦难中磨砺出了心性,那光风霁月的仁德面孔下,也有雷霆手段,狠辣心肠。
她确实不应再拿小孩的眼光看待他。
玉檀眼底的泪慢慢干了,隔着锦缎衣裙,他掌心的温度烙在的腰间。
她抬头,湿润的眼眸撞入他英隽的容颜。
萧承祁道:“我们一路走来,相依相扶,是一家人,可没怄过这么久的气。”
玉檀抿唇,低头从他手中拿回锦帕,小声说着和好。
萧承祁浓眉舒展,手掌落了空,但手臂不曾松动,抱了她好一会儿。
萧承祁打开食盒,将琉璃盏里的糕点端出来,“东林居的透花糍。”
东林居的糕点闻名邺京,玉檀尤其喜欢软糯的透花糍。她拿了一块在手中,掩唇咬了一小口,甜入心头。
玉檀看他,目光流转,在他肩膀停留。
她将透花糍放回盏中,那一口似小月牙般,“你的伤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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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烛火通明,福顺也不知去了哪儿,不见踪影,偌大的寝屋只有玉檀和萧承祁两人。
玉檀去外间寻到医箱,数不清是第几次给他擦药,早已熟练,不用特意交代,便已找到对症的药瓶。
玉檀拿着药出现在内间时,萧承祁岔腿坐在圈椅上,已解了玉带,玄色中衣大敞,胸膛的薄肌若隐若现。
萧承祁低头,半脱中衣,露出半边薄肌臂膀,因躲猛虎的袭击,右边臂膀受了擦伤。
玉檀过去解开他右臂缠绕的纱布,用湿润的棉团清理伤口。
他端端坐着,低垂的眉微微皱起,神色有些异样,似乎是伤口疼了。
玉檀放轻动作,干净的棉团已染上血色,擦拭干净后,用银片取出药膏,涂抹在臂膀擦伤处。
萧承祁肩膀回缩,极低的闷声从他喉头传出。
这一缩,半脱的玄衣从肩头滑落,背上的伤痕映入玉檀的眼帘,虽然有些淡,可原来的触目惊心,她还记得。
太子常领着人来,以欺辱他为乐,久而久之,就连东宫的一些太监,也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玉檀心中不是滋味,低头吹了吹他的伤,取来一卷纱布包扎臂膀。
萧承祁抬手,指了指右胸,道:“此处的淤伤需揉开。”
玉檀换了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来到岔开的两腿|间,他身量高,此时坐着与她腰腹平齐,像极了小时候二人的身高差。
那明晃晃的薄肌随着呼吸起伏,玉檀没发现淤青红肿的地方,许是快痊愈了,所以看不出淤伤。
玉檀取药膏在掌心,搓热后手掌覆在右胸那处。
活血化瘀需将药膏揉进去,方才见效,她掌根用力按揉,萧承祁垂眸,搭在膝上的手半攥着拳,喉头缓缓滑动,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忍受伤口的痛。
玉檀:“忍一忍。”
揉着揉着,掌心红烫,他的胸肌亦灼烫起来,蓬勃气息将酒香掩盖,玉檀一凝,抬眸看去。
萧承祁看着她,长眸微眯,似是有些醉态,身子也有些不稳。
恍然想起他今夜在宫宴上饮了酒,这会儿正是酒劲上来了。
玉檀扶住他的肩膀,拿出锦帕擦拭他额头的细汗。
蓦地,手腕被滚烫的掌握住。
萧承祁醉态蒙眬,长臂一揽,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紧紧箍住,俯身将头埋入她腰间,微张的唇隔着衣裙擦过腰腹,呼吸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裹挟进去。
2. 第 2 章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紧贴的身影。
虬结的臂膀环住细腰,他整张脸埋在腰腹间,用力抱紧,玉檀稍有一动,那双手臂便锢得更紧,将空隙慢慢填满。
“殿下。”
玉檀用力推了推他,终于有了松懈,萧承祁阖眼枕在她腹间,呼吸浅浅,已经睡着了。
这醉意说来便来,他回来后肯定还没喝醒酒汤,明儿说不准还会头疼。
玉檀将玄色中衣理了理,遮住胸膛。
她唤了几声,福顺才进屋。
玉檀托着萧承祁低垂的头,一手揽着他的肩,对福顺道:“殿下醉了,你快来帮我。”
福顺低头过去,两人各架了一边肩膀,合力将醉酒的萧承祁扶去床榻。
他身量高,肩膀宽阔,全身几乎靠向玉檀,她怕碰到臂膀和胸口的伤口,只能扶紧劲瘦的窄腰,一步步慢慢朝床榻去。
这一番下来,出了身薄汗,玉檀粉面桃腮,微喘着气,吩咐福顺道:“殿下醉酒,难免口干舌燥,你夜里仔细些,备着温水。”
福顺连声应好。
夜色融融,萧承祁睡了,玉檀便也没久留,离开寝屋。
福顺正欲去外面打来擦脸的热水,只见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
丹凤眼中哪有什么醉意,萧承祁抬眼看他,目光陡然转冷,福顺心中大骇,顿知方才不该进屋。
*
娟芳忙前忙后,殿下和姑姑终于和好了,她忍不住开心,以致于在给玉檀卸发钗时,镜子里映着笑脸。
“何事如此高兴?”玉檀问道。
娟芳忙收敛了笑,“近来府中上下的气氛都低沉着,眼下您与殿下和好如初,这笼罩的低压总算是散去了。”
玉檀回想这次闹别扭,究其原因,是她关心则乱。
玉檀笑笑,“是啊,和好了。”
时候不早了,玉檀遣走娟芳,她屋里从不留人守夜。
夜色阒静,玉檀准备歇下,纤手解开束缚,浑圆跃出,紧了一整日的胸口得到松懈,酥/胸丰腴,就是因为太惹眼了,才不得不束紧。
她换上寝衣,系腰间带子时才恍然发现随身携带的锦帕不见了。
玉檀顿了顿,想来是方才给萧承祁上药,不慎落在了他屋中。
她又想起在屋中的拥抱,腰臀不禁发烫。
以前他遍体鳞伤时,总要在她怀里才有安全感,如今他长大了,力道也大了不少。
*
翌日,玉檀来找萧承祁时,小厮低头抱着床褥从屋中出来,她记得褥子是前天换的。
玉檀疑惑着进屋,几名小厮在收拾床塌。
屏风处,萧承祁一袭玄金圆领长袍,听闻动静,挑选玉佩的手顿了顿,转眸静静看着她。
福顺吃一堑长一智,端着托盘来到玉檀跟前,道:“姑姑,奴手笨,还是由您给殿下佩戴玉佩。”
托盘中放着几枚玉佩,有大有小,玉檀拿起那枚萧承祁常戴的,问他道:“这块如何?”
萧承祁的目光落在那纤纤玉指上,半晌才点头。
玉檀走过去,浅绿色裙裾微微漾起又归于平静,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细致地为他佩戴玉佩。
萧承祁:“春猎时猎了两只狐狸,毛色上乘,待会儿绣娘来量身量,给你做件裘衣。”
玉檀笑道:“次次都紧着我,今时不同往日,冬日里的衣裳够穿,我冷不着的,这狐皮狐毛且先留着。”
“我猎狐时就已经有了打算,留着也是姐姐的。”萧承祁态度坚决,玩笑似又道:“再与我客气生分,我可要生气了。”
玉檀争不过他,笑着应下来,“你说如何便如何。”
萧承祁穿戴整齐,下人已将屋子收拾妥当,玉檀来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桌角,并没寻到丢失的锦帕。
“在找什么?”萧承祁走过去问道。
玉檀看向他,道:“月牙色锦帕,昨夜上药时拿出来过,落在了殿下这里。”
倒不是锦帕金贵,只因这贴身之物丢了恐会引来事情。
萧承祁:“锦帕脏了。”
玉檀自然是知晓脏了,“无碍,我拿回去洗洗。”
萧承祁淡声道:“我已命人拿下去清洗,改日再还你。”
玉檀犹豫,觉得不太妥当,但已成这般也就应了下来。
萧承祁朝屋外去,“福顺,传膳。”
玉檀与萧承祁一起用膳,这些年都是如此。她虽是掖庭出来的宫婢,但萧承祁不曾将她当作奴婢,也不许她自轻自贱,她便一直以阿姐的身份自居。
早膳过后,绣娘来屋中给玉檀量尺寸,一面屏风将里外隔开。
萧承祁坐在窗边的榻上阅兵书,单手撑头,身躯微侧,矜贵慵懒,修长的指握住书脊,光线倾落书页,字里行间灿灿金黄。
然而那页书卷不曾翻页,微风拂来,也只是翻飞的书页拍打如玉般的长指。
萧承祁目光侧了侧,织锦屏风映着窈窕身姿,婀娜有致。
他握住书脊的长指,指节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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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春光融融,院子里百花齐放,不过玉檀最喜欢带刺的鲜花,不管是蔷薇,还是玫瑰。
玉檀剪了些玫瑰花枝,在亭子里插花,她只修剪花枝的长短,并没有把刺剪掉。
若是没有那扎人的刺,她便觉得这些花再普通不过。
萧承祁出府办事去了,玉檀插完花,处理了一些王府的琐事,吩咐娟芳备车,她要出府一趟。
这段时日,因春猎猎虎,她与萧承祁闹了别扭,经昨夜那一遭,两人说开了,和好如初。
宫宴结束后,已经很晚了,萧承祁还去了东林居买她喜欢的糕点,甚至还摆了一出皮影戏,她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应该同他郑重道个歉。
马车在坊市间走走停停,玉檀看了几家店铺,最后买了个兽纹鹿角扳指,他骑射超群,射箭时可将扳指换着戴。
除此之外,玉檀打算再给他做个剑穗,亲手做的,与外面买的,意义不同。
两名护卫跟在后面,车夫将马车牵来,稳稳停下,玉檀正欲过去,哪知突然冲出一名衣衫褴褛的乞儿,撞了她一下,幸是娟芳眼疾手快,扶稳了她。
主仆两人回过神来时,那乞儿已经跑远,娟芳皱眉,“怎么撞了人,一句道歉也没有。”
一句话的功夫,那乞儿已经跑进狭窄的街巷,消失得没用踪影,娟芳抱怨归抱怨,扶着玉檀关心道:“姑姑可有伤到?”
玉檀摇头,“罢了,大抵是没注意,无意冲撞。”
她握紧一只手,望向乞儿消失的方向,有些奇怪地环顾四周。
娟芳疑惑问道:“姑姑在找什么?”
“没什么。”
玉檀敛了视线,不需娟芳扶着,踩着马凳上车,就在要进入车厢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她道:“你再去一趟店里,将我犹豫的那块玉佩买下来。”
“诶好。”娟芳转身离开。
玉檀躬身进了马车,坐下后将那乞儿塞给她的纸团拿出来,她不认识那乞儿,也不知他是受谁指示,行事这般神秘。
纸团一打开,玉檀顿时面色大变,怔怔盯着“罪臣之女姜明意”这几个字,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心脏有些恐惧地急促跳动。
玉檀本名姜明意,记得父亲出事那年,她十二岁。
姜淞学识渊博,官拜大梁右相,与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儒生不同,他并不古板,严于律己,对他人却是宽容,门生不仅有男子,亦有求知的女子。
桓帝登基之后急于事功,扩修运河,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姜淞不止一次上书劝谏,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惹了帝怒,停职三月,罚俸半年。
居高位者,当思民苦,姜淞常因无能为力而自责,洋洋洒洒写下几篇民赋论,也因此惹上祸事。
那民赋论不知怎的就被呈到了御前。
桓帝年轻气盛,即便知道决策有误,也不承认,加之朝中劲敌添油加醋,帝王震怒,姜淞被罢官。
数日后两袖清风的他又被左相党检举,扣上个贪墨的罪名,抄家,于闹市斩首示众。
姜明意和母亲原是要被送去军营充妓,得韩贵妃求情。
韩贵妃是广陵郡小官之女,桓帝南巡时对她一见钟情,带她回宫,自此圣宠不倦。她还没入宫前,姜明意的母亲救过她一命,正因受此恩惠,韩贵妃在姜淞出事后,想尽办法保全她们母女,入掖庭已是当时最好的结果。
姜母身弱,在掖庭没熬过那年寒冬,草席一卷,尸首被扔到了乱葬岗。
韩贵妃将无依无靠的姜明意调去她宫中伺候,设法隐去罪女身份,改名玉檀。
玉,石之美者,外柔内刚,砺难生辉;檀,沉静之木,经岁积淀,暗夜弥香。
玉檀在韩贵妃宫中伺候,后来贵妃再提姜淞一案,欲帮其平反,触怒龙颜,赐白绫。
姜淞一案,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玉檀罪臣之女的身份,也是一个雷。
马车外传来动静,帘子忽然被撩开,明光照入,玉檀敛了思绪,迅速将那纸条放入袖中。
“姑姑,买来了。”娟芳进来,坐下将锦盒给她。
玉檀打开看了一眼,“嗯,是它。”
马车启动,从喧闹的坊市,驶入另一间坊市,往昭王府的方向去。
玉檀垂眸思索良久,让娟芳倒一杯水。
车中的小案上放着水壶,趁着娟芳背身倒水之际,玉檀快速拿出玉佩,迅速将袖中的纸条放入锦盒,待一切妥当,娟芳刚刚回身。
“姑姑。”娟芳递给她杯盏,玉檀接过,低头轻呷。
玉檀放下杯盏,撩开窗帘看了眼外面。
她将帘子放下,吩咐娟芳道:“你去太尉府,将这锦盒交给周九安。”
穿过这间坊市往南,便是去太尉府的路。
娟芳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接过锦盒放袖中,待马车停稳准备下去,玉檀再次叮嘱道:“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周公子手上。”
“奴婢谨记。”娟芳感觉事情不一般,重重点头,快速离开。
玉檀看娟芳走远,吩咐车夫道:“改道,去平康巷。”
平康巷,邺京穷苦百姓的聚集地,鱼龙混杂,狭窄的泥路纵横交错,土墙矮垛木篱笆,围出豆腐块似的屋宅。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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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巷口便进不去了,只能徒步进去,而玉檀也只能走路进去,留随行的两名护卫在巷子外面等。
韩贵妃瞒住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这些年除了几名信任的人,无人知晓她是姜淞独女,那神秘人竟以她身份相要挟,逼她今日独自来平康巷相见。
巷中的冷风呼啸而过,树枝咯吱作响,越往里走,越荒芜,是无人居住的地。
……
娟芳一刻也不敢耽搁,谁知到太尉府才被告知,周九安在半月前就离京办事去了。
那锦盒自然是没送成,娟芳打道回府,走了好一阵,路上遇到同样回府的昭王马车。
萧承祁坐在马车中,目光从窗柩看过来,娟芳不敢有隐瞒,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萧承祁面色冷淡,声音也冷,“锦盒呢?”
娟芳将没送出去的盒子拿出,随扈瞿风接过递了过去。
娟芳:“姑姑今日出府,专程去给殿下买扳指,挑来挑去才买到一枚称心的。”
萧承祁闻言,脸色稍缓。
马车重新启动,行驶在繁华的街坊。
萧承祁自是不屑偷看,将那锦盒放到一旁,她这趟出府乃专程为他买扳指的。
他阖眼端端坐着,垂手在膝间。
半晌,闭着的眼睁开,萧承祁盯着静放的锦盒,漆黑的眼眸如古井深潭,逐渐染了一层寒霜。
一动不动良久,他拿过那锦盒,手指搭在扣锁上,停顿片刻,还是打开了。
没有玉佩,只是一张折叠的白纸。
萧承祁拿出翻开,长眉一折,面色骤沉。
“掉头,速去平康巷!”
……
耳边风声呼啸,兵刃铮铮,激烈的打斗声无止无休,玉檀睁开惺忪的眼睛,甲板上一群带刀男子正围攻拿着银枪的男人,双方打得难分胜负。
湖面的风呼呼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裙裾翻飞,裹缠着悬空的双腿,玉檀被绑住双手,高高吊在桅杆上,手臂吊扯得生疼。
夜色稠黑,月光朦胧,船在湖面行驶,冷风戚戚,发丝拍打着脸颊,玉檀逐渐看清甲板上那被围攻的颀长身影。
不是周九安。
萧承祁手执银枪,冷面寒霜,矫健的身姿凌空而起,躲过后方偷袭,反手一挑,银枪贯穿那人胸膛。
他夺过横刀,夹于手肘,右执银枪,左右刀枪防守进攻,拾刀击退,银枪挥刺,一个转身间,连杀六人。
搏斗激烈,萧承祁占据上风,他抬眸看向悬吊空中玉檀,蓦地将那横刀掷出,一道寒光从她上空掠过,锋利的横刀掷入桅杆,绳子被斩断。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玉檀的身子往下坠,她害怕地闭上眼睛,没有预料中的坠落,腰身被孔武有力的手臂揽住,撞入紧实的胸膛。
萧承祁揽住玉檀稳稳停落,青年阴沉的双眸透出几分戾气,揽住她腰身的手逐渐收紧,一脚踹开袭来的人。
“别怕。”
萧承祁温声安抚怀中受惊的人,腰间的手不曾松动,右手执银枪击退负隅顽抗的叛贼余孽。
刀光枪影,在混乱中,萧承祁给她松绑,又将她护在怀中,宽阔的臂弯像是护盾般为她屏隔开危险,玉檀只听得一阵阵相击的兵刃声。
良久之后,搏斗声停止,玉檀枕着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气息有些粗重。
“无事了。”
萧承祁说道,温热的气息洒落玉檀的脖颈,她从怀中抬头,月光映照他的容颜,高鼻深目,深邃的眉眼间那抹阴翳很快被柔和取代。
茫茫夜色中,四周横七竖八睡着尸首,一片死寂。
“你有没有受伤?”玉檀心有余悸,不顾手腕的刺痛,胡乱摸着他的身子。
常山王谋反被诛,这群潜逃的余孽竟出现在邺京,萧承祁下午赶去平康巷时,玉檀已经不见。
他们绑了玉檀为饵,引萧承祁夜里只身前来。
萧承祁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摇头道:“我没事。”
玉檀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放心,回府后定要好好检查。
浓稠的夜色中,一艘船只在后面追赶,玉檀心有余悸,萧承祁温声道:“别怕,是瞿风。”
玉檀仔细一看,那甲板上领头的人还真是瞿风,她的心这才彻底放下来。
两艘船渐近,河面的冷风吹得发寒,玉檀跟在萧承祁身后,随他暂时去船舱。
黑夜中,趴在地上的一具身子倏地动了动,带血的手抓住玉檀的足腕,她吓得叫出声来。
萧承祁闻声回头,几乎是同时,那重伤的叛贼起身拉过玉檀,用力将她往船边推。
银枪掷去,贯穿叛贼胸膛,可还是晚了一步。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高溅,玉檀被推入河中。
河水冰寒刺骨,她不会凫水,在水中慌乱扑腾,口鼻灌入冷沁的水,耳边只剩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呛了好几口,意识开始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坠,此时水中一只手臂横来,揽住正往下坠的腰身,两具湿漉漉的身子紧紧相贴。
玉檀眼冒金星,昏迷之前最后的景象,便是萧承祁抱着她,往岸边游……
3. 第 3 章
常山王谋反被诛,漏网之鱼在邺京出没,兴风作浪,萧承祁擒拿了数名关在牢中审问。
余孽作乱,桓帝没有勃然大怒,阖眼坐在御座上,皱眉捏着眉心。
他曾对这位嫡长子寄予厚望,可这个逆子,从一开始便偏离了他的骐骥,自傲自负,无德无行,不堪为储君。
反倒是母亲看重的老五,近几年越发出色,平了战乱,得了民心。
桓帝胸口堵着一股闷气,长久没有散去。
右金吾卫大将军崔志道:“臣已加派金吾卫的人手,加强日夜坊间的巡逻。”
废太子被贬去封地,不知悔改,这些年竟悄悄在封地养兵,妄图攻入邺京称帝。
大梁疆域宽阔,已在封地的藩王,除了这位皇子,还有数名先帝之子。
眼下看上去风平浪静,可人心难测啊,御史大夫斗胆道:“东宫之位一直空悬,臣斗胆请陛下尽快册立太子,以定民心。”
桓帝皱眉,显然是不喜这句话,睁开眼看着殿中这一个两个忠心的臣子。
桓帝自动略过,随手拿起一本折子。
御史大夫道:“陛下,臣恳请尽快册立太子。”
桓帝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扔在御案,诸臣低首躬身,御史大夫不敢再言。
殿中安静的可怕,这些年劝谏立储的折子隔数月便递上来,论贤论德论才策,这储君无疑是他的第五子。
不是不立,是不甘,他教出来的几子,竟没一位比得过老五。
诸臣退出大殿,桓帝手肘支着案面,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命人将那赤参粉端来。
殿前太监下去准备着。
赤参粉虽能治疗头疾,但是久服,积少成多,终伤身。
……
春雨绵绵,似斩不断的银丝,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整个昭王府笼罩着层低压,丫鬟小厮们把手中的活做好,谁也不敢触了萧承祁的霉头。
玉檀落水被救起后,便病了,白日里体温正常,到了夜里,浑身烫得厉害,病情反反复复,喝了两副药,到了第三日那烧才彻底退下去。
又昏昏沉沉了几日,玉檀的身子才慢慢好起来,但仍提不起精神,娟芳扶她靠着床头,萧承祁坐在床前,端来药喂她服下。
药苦涩,玉檀连喝了几日,已经习惯了这难咽下的苦,每每喝完药,会吃几颗甜蜜饯,盖住舌间的苦味。
那日仿佛宛如做梦般,竟是叛贼寻来,绑架了她,幸好萧承祁平安无事,只是她有一事奇怪,她向周九安传去消息,可他一直没出现。
如今叛贼已被擒住,周九安却没有消息。
玉檀喝完药,问萧承祁道:“九安出事了吗?”
尚在病中,她的声音沙沙的,苍白无力。
萧承祁对坐在床前,漆黑的眼是别样的平静,玉檀说不出的奇怪,他长久没说话,只看着她。
玉檀心中没底,声音微颤,着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承祁抿唇,道:“他春猎没随行,是因我派了他离京办事。”
“原来如此。”玉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
下一刻熟悉的锦盒被他拿出来。
萧承祁平静道:“锦盒掉落,纸条落了出来。”
他抬眸看她,“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要瞒我?”
“为何舍近求远,去找他?”
平静的声音带着接二连三的质问,随着萧承祁将锦盒放到枕边,他慢慢俯下的身子越来越低,停在她的上空,很近很近,遮住大半天光。
玉檀仰面而视,他静眸如海,似藏着汹涌波澜。
“为何?”
萧承祁又问,锦盒放下,他的手没离开,撑在枕边,从侧面看,宛如圈着她,往下压着。
玉檀呼吸微凝,很少见他这样动怒,“我、我……”
苍白的唇翕动,玉檀半晌才说出话来,“不找九安,我能怎么办?”
周九安是魏太尉的义子、姜淞的门生,与玉檀一起长大,也是萧承祁的副将,曾随他出征平乱。
玉檀:“我不知道背后是谁,但此去必然不是好事,九安看见纸条,明白我的用意,定会赶来。”
她出府有护卫相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背后之人不敢明目张胆,所以才会单独约她去平康巷。
敌暗她明,玉檀不敢贸然行事,在街上拖延了些时间,才去的平康巷,哪知周九安没有来,她走到巷子深处,忽被麻袋套头,后脖一记重劈,再醒来已是夜里,被吊在桅杆上。
玉檀喉咙肿痛,难受地咽咽嗓子,道:“我这身份始终是个隐患,倘若被朝中人知晓,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免不了牵连殿下。”
“大皇子谋逆,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喜好木工,虽不出众但也循规蹈矩,四皇子与殿下年纪相仿,但喜好玩乐,余下的皇子年纪太小,或许,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玉檀缓了缓,搭上萧承祁的手臂,望着正生闷气的他,“你这一路走来诸多不易,眼下正是至关重要的时刻,不能出任何岔子,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阿祁。”
阿祁。
这是她许久之后,再次这般唤他。
两人曾在巴掌大的偏僻宫殿相依为命,度过难熬的日子,不是主仆,亲如家人,玉檀原来只想报答韩贵妃的恩情,将照顾萧承祁长大,可日子一久,早就已将他当作至亲弟弟看待。
以前,两人独处时,萧承祁会唤她姐姐,只是现在他长大了,偶尔这样唤她。
萧承祁垂眸看她,心中的闷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攒越多,“你又怎知,这是拖累?怎知,我不在意?”
难道不是么?在玉檀看来,只要威胁到他的事情,都是件要解决的麻烦事情。
韩贵妃颇得盛宠,不过提了为阿爹翻案,便触怒龙颜,萧承祁素来不受桓帝器重,今日的一切都是从刀尖舔血,一步步搏来的。
若是因为她的身份,让萧承祁错失太子之位,她绝不会原谅自己,哪怕一丝的威胁,都不能有。
玉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加之病中头昏脑涨,就这么怔怔望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萧承祁皱眉,抚下她搭在臂膀的手。
“你养病休息吧。”
搁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萧承祁起身离开,玉檀想拉他,留他片刻,听她解释,可那衣角从指腹间掠过,留下绸缎的冷凉感。
*
昭王府,暗牢。
小小的地方阴冷潮湿,处处透着刺骨的寒意,墙上挂着的油灯火光微弱,噼里啪啦炸出火星子。
十字架上绑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他满身是血,无力地颓着头,垂下的头发乱糟糟,挡住那张胡渣的脸。
萧承祁饶有兴致地坐在中间的圈椅上,背对十字架,修长的手指搭落扶手,慢悠悠的节奏和着一道道鞭声。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叛贼啐了一口血水,朝那道背影嘶吼道:“一刀把我解决了!”
瞿风挥鞭,长鞭落到他嘴边。
玄衣背影伸出两指,瞿风会意,收了长鞭,候在一旁。
“受何人指使?”
萧承祁沉声问道。
叛贼颓着头,满口是血,道:“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萧承祁从圈椅起身,寂静中,长靴踩过枯草的声音格外刺耳。
叛贼见他越来越近,闭上了眼睛,一副等待赴死的模样。
倒是个嘴硬的倔骨头。
萧承祁行至刑具台,冷目在台面逡巡,随手拿过炭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
顷刻间,那发红的烙铁落到男子的胸前,萧承祁握住手柄,将烙铁深深下压,炙肉滋滋,沉寂的暗牢中爆发出惨叫声。
血腥味中慢慢飘来一股熟肉的味道。
“何人告诉你,她是姜淞之女?”
萧承祁拿开烙铁,重新放回炭火旺盛的炉中。
他立于火炉前,翻动逐渐变红的烙铁。
叛贼还是不肯松口,一言不发。
萧承祁指节轻点手柄,面不改色地等待铁红透。
不必换地方,那已经烙有印子的地方,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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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烙铁碾着皮肉,叛贼额头渗出大滴汗珠,面目狰狞,双眼充血,死死咬住牙关。
“砰——”
萧承祁将烙铁扔至刑具台,目光逐一扫过各类刑具。
半晌,萧承祁拿起锃亮的玄铁匕首,在掌心把玩几转,似乎在试探锋利程度,他抬眸看向叛贼。
烛光映着男人高壮的身影,随着他的靠近,投下的影子笼罩,那厮充血的双目圆睁,道:“死我都不怕,还怕这?给我一刀痛快……”
话未说完,锃亮的匕首刺入被绑的大臂,鲜血蜿蜒流下。
锋利的刀尖挑开将要愈合的伤口,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泛着寒光的匕首被血染红,一刀接着一刀,划开皮肉,血色模糊中可见森森白骨。
暗牢里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一节指骨掉下,在滴血的地上滚落脚边。
萧承祁扔掉匕首,从暗牢出来,外面已是夜色发沉,竟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檐下的灯笼摇曳,火光昏黄,冷玉般的手溅落几滴血,衣角也脏了,萧承祁敛眉,接过瞿风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血渍。
……
这场病来势汹汹,玉檀养了半月,才逐渐好转,有了些精气神,睡前习惯性拿了本《中庸》来看。
玉檀喜欢读书,姜家还没生变故时,她便常拿着一知半解之处询问父亲。父亲总是耐心给她讲解,为了更好理解晦涩的道理,举出一件件贴切的例子。
母亲见父女俩一问一答,“孩子这般小,说了她能懂吗?”
玉檀抱着书,坚定道:“能懂,以后我还要像阿爹一样,传道解惑。”
母亲驳了她的理想,“胡闹,女子当深居闺中,哪能如此,日后嫁了人,相夫教子即可。”
沈淞微顿,震惊于少女说出的话,却在思忖一番后笑道:“女子未必不如男。”
他指了指从空中掠过的鸟,搭着她的肩膀,道:“看,我女就像那只飞鸟,不拘于后宅,翱翔于广阔的天地间,男子所行之事,女子亦可。”
但是后来,玉檀被困在高高的宫墙,连帮父亲洗刷冤屈都无能为力。
一国之君怎会承认犯的错呢。
玉檀摇了摇头,翻了一页书卷,就着床头的烛火看着卷上的字。
……
夜阑人静,萧承祁换了一身玉檀喜欢的月白色衣裳,干净整洁,步入屋中。
他可以为了她,装扮成她喜欢的样子,就像现在。
萧承祁确实还在因为纸条的事情生气,虽知她是不愿将他牵扯进来,但她找了周九安。
找谁都行,唯周九安不可。
幽幽月光从窗户照入里间,玉檀用了药,已经睡着了,枕边放着她睡前看的书卷。
萧承祁坐下,随手拿起书卷翻了翻,上面有她的一些批注,娟秀小字灵动,仿佛是她在耳边说的话。
萧承祁合上书卷,放回原处。
床头烛火微弱,映着她病弱苍白的容颜,纤长白嫩的指尖抓着被角,臂弯压着的胸脯随着绵长的呼吸上下起伏。
萧承祁记忆尤在,水中两人紧密相贴,那柔软的丰盈压向压他的胸膛,纤腿缠抱着他。
淡淡的药香散发,混着她的馨香,萦绕在鼻翼,他眸色渐暗,喉结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滑动着。
他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她拉扯他长大,他感念旧情,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但是从军回来后,再次见到她,他终是明白对她的情感不仅是姐弟情分,更是偏执地占有。
以姐弟相称,只是让她更坦然地接受他给的好。
他要当她的丈夫,那位夜夜与她同塌而眠的男子。
月光清冷,她睡颜恬静,萧承祁慢慢俯身,低头将唇贴于她光洁的额头。
数不清多少次夜里来看她。
小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钻进她的被窝,她会搂着他,与他相拥而眠。
萧承祁轻声喟叹,“所以啊,我与你,才是天生的一对。”
女子鸦睫轻颤,有转醒的迹象。
4. 第 4 章
玉檀生病这段时间浑浑噩噩,梦到了许多往事。
今夜她睡前喝了药,正看着书卷,那倦意汹涌而来,便合上书卷歇息了。
迷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说话,玉檀睁开困倦的眼睛,床头一盏烛灯幽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床边,熟悉的发型和姿态,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九安?”玉檀低喃道,声音极轻,噙着病弱的沙哑。
坐在床边的身影没有动作,玉檀只觉轻唤出声后,周遭的气息骤然沉降。
她以为是梦境,毕竟已经很久没看见他,可随着她睁眼醒来,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她才发现认错了人。
玉檀恍惚,“殿下?”
萧承祁慢慢转过头去,藏住阴郁的脸色,望见她清润的水眸时,喉头滚了滚。
“是我动静大,把你吵醒了。”萧承祁语气平淡,仿佛是件寻常事,半分被发现后的慌乱都没有。
玉檀摇头。
萧承祁关切问道:“这几日忙于朝中事务,许久没来看你了,风寒如何了?”
“好多了,劳殿下挂念。”
玉檀欲坐起,萧承祁搭了把手,握住纤细手臂,扶她起身,贴心地将枕头垫在她背后。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和洽亲密。
萧承祁坐在床榻,看着她,眼里辨不出情绪,忽然间那高大的身影俯下,将额头贴着她额头,半个身子伏在肩头,玉檀惶恐,却听低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不烫的。”
萧承祁贴着她的额头,感知温度,似乎是不放心她的风寒,亲自验证一番。
玉檀紧绷的身躯逐渐松弛下来,搭上他的背,柔声道:“不是宽慰殿下的话。”
萧承祁轻笑,蹭了蹭她的面颊,两颊久留,“这里也不烫,是好起来了。”
他的身子几乎全压向她,滚烫的气息倾洒雪颈,呼吸逐渐沉重,玉檀搭着他背的手顿住,在推开与不推之间犹豫。
他已经长大了,两人该避嫌,不能还像少时这般亲密。
半晌,玉檀的手动了动,正欲推开,萧承祁忽然慢慢松开她。
青年坐在床头看她,烛火昏黄摇曳,玉檀倒是很少见他穿这颜色的衣裳,难怪适才认错了人。
“时候不早了,歇下吧。”萧承祁扶她躺回床上,将那盏微弱的烛灯吹灭。
皎洁的月光洒落,映照着他颀长的身影,玉檀看着他离开里间。
寝屋的门关上,玉檀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他们这是和好了?
……
这场落水让玉檀好顿修养,生病时昏沉,有些不记得时日,若非娟芳提及,她差点错过一个重要的日。
三月十七,萧承祁二十岁生辰。
玉檀强打起精神,准备了一碗长寿面,送去的时候,萧承祁已经穿戴整齐。
青年半披墨发,织金发带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眉眼英挺,褪去了少年稚气,愈发沉稳。
玉檀将提前准备的礼物送出去,笑道:“殿下生辰吉乐。”
萧承祁接过锦盒,看了眼桌上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又抬眸望向笑靥如花、还在病中的女子。
母妃在时,他每年的生辰都热热闹闹,可自从发生那件事,母妃被赐白绫,他成了弃子,唯有玉檀对他不离不弃,在那荒凉的偏僻地方,别说是生辰,就连平日都过得凄凉。
萧承祁习惯了冷清,但每年生辰,玉檀都会为他准备一碗长寿面,陪着他。
萧承祁记得最清楚,那年春雨淅沥沥,殿中又湿又冷,他们一起吃完那根长长的面,虽然清淡寒酸,但每每回想,他都怀念、满足。
萧承祁温润一笑,叫玉檀也坐,桌上除了长寿面,还有各色粥食,福顺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粥给玉檀。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筷子,矜贵儒雅地吃着长寿面。
玉檀在病中没什么胃口,小口喝着粥,一举一动文静秀气。
这顿早膳还没吃完,玉檀便有些累了,放下玉勺,萧承祁看出,让她等下回屋歇息,将养着身子。
玉檀唇瓣翕动,顿了片刻,一些话还是没说出口,她坐着,安静地看着萧承祁将那碗长寿面吃完。
他今日进宫行加冠礼,玉檀本想随他入宫,看着桓帝为他加冠,可她还病着,不过是早起准备了一碗长寿面,这会儿就乏累了,宫中不比王府,她绝不可再这般随意,以阿姐的身份自居,是要时时候着他的,然而她现在这病弱的身子,受不住的。
还是不去给他添麻烦,让他为难。
玉檀心中失落,目送萧承祁离开,这才回屋歇息。
玉檀用了药,这一睡已是半下午,外面天气晴朗,春光融融。
娟芳扶玉檀起床,提议道:“今日的太阳可舒服了,暖烘烘的,春风和煦,姑姑要不要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对病情有帮助,玉檀想快些好起来,点了点头。
玉檀坐在暖阳下,仰面靠着椅背,阖眼去迎倾落的阳光,不一会儿便晒得暖烘烘。
篱笆上缠满了蔷薇,花朵簇拥着绽放,一时间分不清是绿叶点缀着花,还是花衬着绿叶。
玉檀想起在姜府时,她小时候和母亲在亭子里一边赏花,一边吃着糕点,又或是在亭间描红习字。
想起去世的父母,玉檀眼眶逐渐湿润,父亲一生清白,心系百姓,行事光明磊落,否则也不会在出事时,许多人上书求情,恳请桓帝重查贪墨案。
她后来得知,就连远在封地的楚王,也递上折子说情。
但此举更是令桓帝动怒。
玉檀无能为力,擦拭眼角的泪花,控制着不去想伤心事。
日头逐渐西斜,不时起风,娟芳怕冷着,取了披风搭在玉檀肩上,“姑姑风寒未愈,可别再受凉。”
玉檀微微一笑,理了理披风,侧身椅背,膝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卷。
今日的晚霞很漂亮,烧红了半边天,给她恬静病弱的脸颊,添了几分红润,流光绚丽,连她的发丝也是温柔干净。
萧承祁此刻回府,一入园子便看见这样的她。
萧承祁朝她走来,玉檀微微愣神,放下书卷,扶着椅子起身。
玉冠束发,衣衿曳地,长眉过目,面容刚毅俊朗,少了几分与这年纪相符的少年气,内敛沉稳,不说话时带着股矜贵的压迫感。
萧承祁驻足,看着她温声道:“在这里坐了很久?”
玉檀摇头,这时候的精神头比早上好很多,仔细打量他的穿着。
二十弱冠,已是成年,在玉檀眼是很重要的日子,偏偏因为这次生病,错过了他的加冠礼。
玉檀恼自己,仰面看他,道:“明年生辰,我即便是生着病,也不能再错过了。”
“不许这般说。”
萧承祁的指腹落在她唇间,柔软的唇翕张,指腹无意间碰到贝齿,两人皆是一愣。
玉檀怔怔望着他,如玉般的手指落在唇间,虽是无心之举,但她还是心间一惊。
玉檀脖颈后缩,低首避开他的指,唇瓣轻抿。
气氛有些凝滞,萧承祁背过手去,淡声道:“进屋去吧,别着凉。”
玉檀嗯声,拢了拢披风,拿起椅上的书卷进屋。
光影与她的背影融为一体,萧承祁看着,背在身后的指腹轻轻摩挲,指尖似乎沾染了一丝微润。
*
又过了几日,玉檀的风寒总算是痊愈了,东林居送来她喜欢吃的点心,她正与萧承祁在屋中吃茶说话,福顺突然进屋,禀告道:“殿下,周九安求见。”
玉檀抬眸间眼前一亮。
萧承祁将这变化尽收眼底,面色平静,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攥拳,不冷不热道:“带他到书房。”
玉檀的目光不禁随着福顺离开而看向屋外,好像很是惦念那人。
萧承祁抿唇,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离开屋子。
-
周九安不叫周九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大概五岁的年纪,被姜淞在定州,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连名字也是姜淞取的。
九安九安,九州安定。
周九安拜姜淞为师,识字明理,但小小年纪的他喜欢舞刀弄戟,姜淞的好友魏太尉见他这样甚至喜欢,争着也当他的师父。
周九安觉得不能同时拜两位师父,魏太尉便认他做义子,授他武艺。
周九安师从姜淞八载,后来离京办事,途中得知恩师获罪被斩。
恩师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岂会贪污?!
案件疑点重重,却不细查,两日便草草结案定罪。
当时为恩师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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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一律按同党斩之,这是桓帝继位来,第一次大动干戈。
义父劝他不要冲动,说此案特殊,清白与否,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周九安不明白,也没办法,只好静等时机,等待为恩师平反的那天。
他多番打听,几经波折,才艰难得知师娘和恩师独女明意被送入掖庭为奴。
周九安习武,弃了义父举荐的官职,在宫中谋了侍卫之职。
师娘病逝,明意独自照顾不受器重的五皇子,因为明意这层关系,周九安在宫中偷偷教萧承祁武功,不仅如此,还将恩师传授的知识倾囊相授。
萧承祁野心勃勃,而周九安想为恩师平反,两人达成共识,亦师亦友。
这一点,明意不知。
萧承祁韬光养晦多年,借着秋猎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重得桓帝的赏识。
春风吹动衣摆,周九安跟着瞿风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殿下。”
萧承祁在书架旁拿书,闻声抬眸看去,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朝他走来。
周九安将查到的账本递给萧承祁,“如殿下所料,望乡台的修建确有问题。”
两年前,萧承祁大败漠北,桓帝为纪念这一战中殉国的两万将士,于雍州修建望乡台,以彰他的仁德圣明。
萧承祁与周九安对坐,翻开账本细看。
周九安谈及,有些义愤填膺,“工部侍郎与商贾勾结,虚报石材、木料,光望乡台的修建,便贪了一百万两,更别说其他工程了。”
桓帝登基后,大兴土木,尤其热衷此类彰显功绩的建筑。
萧承祁不言,指节轻点桌案,翻了一页账本。
两人商议完事情已是日头西斜,光线从雕花窗户照入书房。
周九安转眸,目光被屋外亭中那抹纤薄的背影吸引,许久未见,她清瘦不少。
“殿下,我回京听说玉檀前阵子病了。”
若是以往,周九安尚能忍数月不见之苦,眼下她身子不适,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所求,“殿下可否允我二人一些叙旧时间?”
萧承祁抬眸望去,亭中倩影与斜阳融为一体,她来有一阵了。
“去吧,”萧承祁微微笑道:“不过她风寒初愈,不宜久站风中。”
周九安原还担心萧承祁拒绝,毕竟有几次他没见到玉檀便离开了昭王府。
虽只能叙旧片刻,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周九安起初只是想护住恩师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处久了,喜欢上了坚韧顽强的她。
好在两人心意相通,然而恩师蒙冤未平,她身份特殊,此刻绝非谈情说爱之际。
两人皆不敢耽于儿女情长,发于情止乎礼,相见甚是欢喜。
为了玉檀的名节,周九安从不与她独处。
两人站在八角亭中,夕阳映着两道靠拢的影子。
“数月未见,你瘦了,身子可好些了?”周九安看着玉檀,他能文擅武,在姜淞的言传身教下,气质清润儒雅。
玉檀道:“我现在一切都好,倒是你,殿下派你作甚去了,也不曾跟我道个别。”
她轻轻皱了皱鼻子,状似嗔怨,但内心并没责怪之意。
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玉檀习惯了,哪会因为这件小事便生气,只是有阵子没见他了,有些想念。
周九安是父亲的得意门生,却在大展拳脚之际,留在宫中当侍卫,着实委屈了。
后来他作为萧承祁的副将随军出征,桓帝论功行赏,官拜七品校尉。
“日程急,是我疏忽了。”周九安先是道了歉,再同她讲明此番离京之事。
就在周九安拱手道歉之际,玉檀瞧见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白纱布,担心问道:“你手怎么了?”
情急之下,玉檀靠近几步,周九安垂眸,理袖遮了遮手腕,“查账簿受的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哪需如此遮掩,玉檀看着他被衣袖遮住的手腕,闷声道:“你跟殿下总是将受伤之事轻描淡写带过。”
玉檀揭过他不愿说的话题,道:“你这次去雍州,可有什新奇的见闻?”
“有的。”周九安笑道,与她细说此行的见闻。
幽寒的目光从书房窗牗传出,萧承祁静静看着两人叙话亲近,良久之后,泛白的指骨用力,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5. 第 5 章
玉檀与周九安长话短叙,笑着目送他离开园子,因他的出现,不自觉开心。
黄昏风来,玉檀感觉后背有飕飕的凉意。
她离开亭子,走上回廊,停在书房外面,叩响关上的门。
“进。”
低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玉檀推开书房门。
矮几旁,萧承祁盘腿坐于团蒲,冷峻的脸色异常古怪,地上是零星的碎瓷片,釉彩碎瓷沾了血,刺眼的红有些渗人。
“怎么伤着了?”玉檀紧张地跑过去,察看萧承祁的伤势,他右手攥拳,血珠从他掌心滴落。
玉檀掰开他的手,几片碎瓷嵌在肉中,血淋淋的,分外吓人。
“福顺,医箱!”玉檀起身唤人,手臂被萧承祁拉住。
“坐下。”萧承祁沉声道。
他似乎心情不佳,可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玉檀摸不准他的脾气。
玉檀坐下看见案上的账簿,忽然明白他为何这般。
福顺慌慌张张拎来医箱,又打来盆温水,低头将地上的碎瓷片捡干净,退出书房。
玉檀拿镊子夹走他嵌入掌肉的碎瓷,吹了吹血淋淋的伤口。
屋中安静,只听得拧帕子的水声,玉檀一手托着他的掌背,一手捏着湿润的锦帕,擦拭掌心的血。
玉檀低首为他上药,已经数不清他是第几次受伤了,动作娴熟快速。
换药的每一步,她的动作都轻柔,生怕将他弄疼一般。
萧承祁将包扎的手垂放在膝间,“坐着陪我说说话吧。”
萧承祁看着坐对面的人,与她聊着如今朝堂的形势。
玉檀谈论正事时,眼中闪着光亮,话也比平常多,“陛下登基后大兴土木,树功绩,得民心,工部侍郎竟敢贪到望乡台上,这无疑是触了陛下的逆鳞。”
玉檀端起杯盏,轻呷润喉,“若是能将这批蛀虫连根拔起,吏治清明,殿下功不可没。”
萧承祁看着她许久,红唇翕动,唇珠还有茶水的润泽,温柔的声音带着她的坚韧,被她握过的手掌垂在膝间,指腹轻捻着握不住的余温。
暮色四合,玉檀才离开书房,去前厅张罗晚膳。
案上的杯盏余着已经凉掉的茶水,盏口印着一枚唇印。
萧承祁看了许久,拿起她喝过的杯盏,指腹在唇印边缘来回摩挲,怕将唇印弄花。
许久,他将杯盏贴至唇边,含着她的唇印,缓缓饮下凉茶。
喉头滑动,回口带着甘甜,亦有她留下的馨香,尽数没入他的腹中。
……
两日后,萧承祁将那本账簿呈到桓帝面前,如玉檀所言,桓帝勃然大怒,将案子交由三法司审理。
不出十日,桓帝便清理了一批工部的官吏,甚至还有两名吏部官员参与其中。
若是其他工程还好,偏偏贪到了望乡台,桓帝气得头疼,阖眼靠向御座,皱眉揉头。
张泉见状忙冲泡一碗赤参粉端来。
喝罢赤参粉,桓帝的头疾好了许久,他看着御案上的折子,不禁皱眉。
无心批阅奏折,桓帝离开紫宸殿,本欲去殿外走走,内侍突然来报,太后病了。
半个时辰前,桓帝已经召了几位大臣商议事情,得知太后抱恙,将事情推后半日,匆匆赶去长乐宫看望。
本朝以孝治国,此举将帝王之孝演绎得淋漓尽致。
春夏之交,时暖时凉,太后染了风寒,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萧承祁正伺候太后喝药,见桓帝出现,放下药碗,“儿臣参见父皇。”
桓帝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他,淡淡嗯了声,径直走到病榻边坐下。
萧承祁立在一旁,“儿臣进宫看望祖母,才得知祖母病了。”
桓帝没说话,看着病榻上提不起精神的母亲,他素来孝顺,自然是拿过那碗药,坐在床沿,侍奉汤药。
太后燥得厉害,可偏偏这病来得不是时候,大儿子楚王的生辰就是这几日,她思儿心切,稀里糊涂之下竟将侍药的桓帝错认,喊了楚王的名字。
那个名字一喊出来,殿中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夏嬷嬷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交叠的双手紧紧扣住。
桓帝用力握住勺柄,面上无波无澜,“母亲糊涂了,大哥在封地。”
太后顿时清醒,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心中长叹。
都是她生的两个儿子,竟成了这局面。
想起往事,太后痛心,不愿看见桓帝,道:“哀家这病来势汹汹,皇帝龙体要紧,回去吧。”
太后慢慢睁开眼,头昏脑涨间看向屋中站着的萧承祁,默了片刻,道:“承祁留下吧,哀家许久没见他了。”
这话无疑是在赶人,桓帝不怒,已经习惯了,他笑了笑,将那药碗放下。
桓帝沉脸起身,看向已足够出色的儿子。他起初不被寄予厚望,却十分争气,是另一位受过母亲教导的人。
桓帝离开寝殿,道:“太后病重,传朕口谕,即日起邺京城内不准作乐,宫中亦是如此,停止一切宴饮,朕沐浴斋戒三日,为太后祈福康健。”
桓帝登上御辇,不是还对他有怨,不愿见他么,他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极其孝顺,是那人也比不得的。
病榻间,萧承祁在床边喂太后喝药,太后心中郁结,没什么精神,与他说了几句话,便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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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府。
玉檀伺候萧承祁换下朝服,从他口中得知太后病了,脑中不禁浮现出那张面庞,既威严,又慈祥。
太后不过是偶感风寒,经桓帝这一番,邺京百姓还以为太后的病多严重。
玉檀仔细思量,恍然大悟,她想着事情,跟在萧承祁身后埋头而行,哪知头撞到块紧实的坚硬。
她吃痛退后,捂着额头抬眸,萧承祁早停了脚步,转身看她,适才撞到的是他的胸膛。
萧承祁:“在想什么,这般专注?”
玉檀揉了揉额头,掌心挪开,额头一记红印,道:“殿下,我打算拿些府中的存粮出来,在京中以太后娘娘的名义施粥。”
她想了想,又道:“再让几家药铺代发太后安康帖,贫民可持帖免费看诊取药,广结善缘。”
萧承祁:“竟是为我忧心。”
这不是忧心,只是习惯帮他谋划罢了,玉檀道:“太后娘娘的病,殿下是知道的。”
故而就算没有这些,也会哪日在帝王的口谕下痊愈,皇城宴饮如旧。
她想给萧承祁博个好名声。
萧承祁微笑道:“我上午去趟京畿营,晚些时候来粥棚寻你。”
她总是如此,凡事都念着他记着他。
*
桓帝下令邺京城中不准作乐,繁华的街巷冷冷清清,就连几日后的花灯节也取消了,百姓们都私下认为,太后这病严重,恐怕已是病入膏肓。
萧承祁拨了一批人手,粥棚很快搭建好,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刚开始,场面一度失控,贫民和乞丐们端着碗蜂拥而上,推搡间案头的粥桶摇摇欲坠,险些倾覆。瞿凤眼疾手快,立即带领护卫们上前,厉色维持秩序,经过一番整顿,才有了如今的井然有序。
玉檀与两名王府护卫在长案前,一位接着一位分发温热的粥食。
玉檀拿着粥勺,“大家别担心,今日准备得足,大家都能分到粥食。”
她没想到,后来周九安来了。
男人戴了张面具,将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玉檀起初没认出来,还是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才知道是他。
“我想也是你的主意,”周九安与她从小相识,这些年相处久了,自然知晓她的一些想法,解释道:“既然是昭王府施粥,太尉府的人最好不要露面。”
“大病初愈,将养着身子,我来帮你。”周九安从护卫手里接过粥勺,与她一起施粥。
不久,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粥棚外。
萧承祁还未下车,透过那乌泱泱的人群,远远便瞧见了一起施粥的两人。
6. 第 6 章
玉檀正施粥,余光看见萧承祁来了,他刚从京畿营回来,一身轻便的劲装,在粥棚外,眉目微敛,听着瞿风禀告事情。
玉檀知道他会来,是以并不意外,敛了视线,专注手中的活。
这厢,瞿风来到粥案边,道:“周公子,殿下寻你。”
玉檀和周九安同在一张粥案,闻言顿了顿,抬眸望过去,不远处临时搭建的棚下,萧承祁背对着他们。
周九安放下粥勺,朝那英挺的背影走去。
棚下,萧承祁仍只留了个背影,玉檀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见半晌后,周九安朝这边看来,望了一眼她,竟离开了。
周九安逐渐走远,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玉檀疑惑,心里有些着急,不知两人谈了何事,好端端的,他离开作甚。
萧承祁忽而转身,视线不偏不倚,恰好与她的目光相撞,青年面色平静,无波无澜,朝她走来。
玉檀:“殿下。”
萧承祁颔首,瞧了眼案上的两个粥桶,两桶粥皆已过半,因周九安离开,她旁边的施粥位换了护卫来替。
萧承祁来到玉檀身边,从护卫手里接过粥勺,与她一起施粥。
玉檀皱眉瞧了眼周九安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敛眸低头施粥。
俄顷,案前冒出个黑乎乎的头顶,玉檀微微侧身,伸长脖子,才看见那还没桌案高、灰头土脸的女童。
玉檀舀了一碗粥,放下木勺,端着粥来到排队的案前。她弯下腰,笑着将粥给了女童。
女童双手接过粥碗,没有走,小心谨慎道:“我能……我能再要一碗吗?”
女童指甲抠着碗壁,圆圆的杏眼望着她,有些局促和担心,解释道:“阿娘病了,没来排队。”
玉檀恍惚,微笑道:“当然可以。”
“瞿风。”萧承祁唤了一声,吩咐道:“带她回去,请名大夫问诊。”
女童将粥碗放下之际被玉檀扶住手臂,也就没有下跪,感激道:“谢谢昭王殿下,谢谢姑娘。”
玉檀理了理女童面颊的头发,柔声道:“快回去吧,待会儿你娘该担心了。”
瞿风带着女童离开粥棚,玉檀望了望她的身影,慢慢收回视线,回到原处继续施粥。
不知不觉间粥桶已见底,护卫们收拾桌案。
从施粥到现在,玉檀滴水未进,葱白长指拿着水囊,仰头饮水,琼鼻渗出细汗。
玉檀放下水囊,眼前伸来只大手,萧承祁递来一张锦帕。
萧承祁:“擦擦汗。”
玉檀捏着锦帕,低头擦汗,额头、鼻尖、脖颈,锦帕染了清冽的气息,是他惯用的熏香。
玉檀顿了顿,觉得不妥,便没继续擦汗,将帕叠起,打算洗过后还回去,只见萧承祁拿过案上的水囊,打开囊塞。
这水囊是她方才喝过的,旁边那才是干净的。
“殿下……”
玉檀出声阻住,可还是晚了一步,水囊已送到萧承祁唇边,他微微仰头饮水。
萧承祁闻声看她,将囊中的水饮尽,这才放下。
“怎了?”他问道,因饮了水,嘴唇润泽。
玉檀摇头,案上的两个水囊没有挨在一起,他久不饮水,大抵是渴了没注意,才将水囊拿错的。
护卫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玉檀犹豫一阵,还是问出来,“殿下,九安突然离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萧承祁看着她,墨眸深邃,声音没什么温度,道:“他既然出现,便知不管如何身份都瞒不住。”
萧承祁:“这是作甚,欲盖弥彰么?”
玉檀定定望着他,半晌没说话,她不知周九安会出现。想来大半个邺京城的朝臣们已知晓施粥一事,或许消息也传到了宫里,桓帝的耳中。
这场施粥目的虽不纯粹,但绝对不能有其他势力涉入。
玉檀解释道:“殿下莫要责怪,他是担心我大病初愈,施粥太过劳累。”
萧承祁满目是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周九安与她一起施粥的场景,若是他有事耽搁了没来,两人就要这样到施粥结束。
萧承祁轻笑,“九安的为人,你我皆知,在姐姐心中,我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怒苛责的人?”
分明是带着玩笑的反问,可玉檀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扯了一抹淡淡的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萧承祁看了眼收拾得差不多的粥棚,对玉檀道:“时候不早了,回府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来,车夫牵来各自的马车,玉檀那辆稍小的马车停在华丽宽敞的大马车后面。
“与我同乘。”
萧承祁丢下一句话,大步而行,踩上马凳,率先进入马车。
护卫撩起车帷,迟迟没有放下,在等玉檀。
玉檀拎着裙裾踩着马凳,很快进入车厢,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启动,往昭王府去。
“手怎么烫伤了?”萧承祁忽然问道,目光看向她雪白腕子间的一片红。
玉檀看了眼,那烫伤的地方已经红了,解释道:“施粥开始时,不慎被烫伤的。”
那会儿大家蜂拥而上,险些将粥桶弄翻,滚烫的粥溅起,她当时便烫得疼,不料这时再看,已经烫红了。
萧承祁冷硬的眉微蹙,拉过她垂在膝上的手,在掌中把瞧,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到烫红的那处。
马车里没备药箱,一到昭王府,萧承祁便带着玉檀回了他的院子。
玉檀坐在榻边,看着萧承祁在药箱里翻找,很快拿了个天青色瓷罐朝她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曾经受伤时,两人互相为对方上药,玉檀已经习惯,伸出手来,微笑道:“没事,不算疼的。”
萧承祁看她一眼,低头握住温软的手掌,指腹取了适量的药膏,涂抹在烫红的地方。
他的手掌宽大,包裹住玉檀的五指,药膏被揉得有些发烫,灼热通过他的指腹浸入肌肤。
萧承祁道:“施粥交给瞿风也可,明日不必再去。”
“不行,”玉檀摇头,说道:“我知殿下是为我好,但是这主意是我出的,还是亲自去看着安心。”
萧承祁抬眸看她,握住手掌有几分用力,半晌后随她去了,“但莫要太过劳累,一些事情可分给下人去办,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奴婢。”
玉檀含笑,弯眸点头,他总是如此贴心,会照顾人,将来有了喜欢的姑娘,迎娶过门,他定是一位好丈夫。
玉檀回了屋子歇息,擦了药的手背发烫,她垂眸看着。
许久之后,目光被另一处吸引,拇指掌边的两枚齿印很淡,几乎快要消失,玉檀望着,不禁想起那年。
萧承祁小时,被太子从假山推下,摔断了腿。皇后虽让太医医治,但私下处死一批宫人灭口,不让此事传到桓帝耳中。
从断骨,到接骨,萧承祁疼得浑身冒冷汗,也没哭一声,只紧紧咬住口中的木棍,倒是玉檀,见他被欺负成这模样,眼泪止不住流。
骨头是接上了,可还是会痛,萧承祁高热不退,赶上阴雨天,他烧得迷糊,小声喊疼,把唇都给咬破了。玉檀寸步不离守在床头,将手伸过去,让他咬住。
她的手掌沾他唇上的血,也有被他咬出的血。
那夜过后,玉檀的手留了一圈齿印,萧承祁醒来后看见,恼他自己伤了她。
玉檀笑着说没事,哄了许久,才将他哄住。
后来,萧承祁争出来,初露锋芒,给她用了最好的去疤药,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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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齿印慢慢淡了,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玉檀抚摸齿印,心中却是高兴的,受了诸多苦难,他总算是熬出来了。
他如此争气,她自然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翌日,玉檀早早就去了粥棚,太后的病一日未愈,这粥就要一直施。
*
皇宫。
四皇子萧承佑进宫看望母妃言昭仪。
琉璃盏里有萧承佑喜欢吃的点心,他去拿,被言昭仪打了一下手背。
言昭仪问道:“可去长乐宫看过太后了?”
萧承佑揉了揉手,道:“前日去过,祖母养病,儿子连面都没见着,就被夏嬷嬷劝回来了。除了老五,祖母素来对我们这些皇子不冷不热,今日也不去打扰祖母养病了。”
言昭仪不算得宠,桓帝一月来她这里三四次,平淡的日子她过惯了,竟没想到儿子也随了她的性子,但有时候该出头还要出头的。
“你五弟施粥祈福,百姓们都赞他孝顺。”言昭仪话没点明,敲打他一番。
萧承佑点头,赞许道:“这很好。”
言昭仪皱眉。
见状,萧承佑摊开双手,无所谓道:“五弟有这孝心便足够了,我不争又不抢,更不去讨父皇厌嫌,朝堂之事复杂,我才不去搅和,日子稳稳当当过着。”
他原打算这几日办场马球赛好好玩一玩,可因太后抱恙,父皇那一道禁令颁布,马球赛自然是办不成了。
这一天、两天、三天,过得之乏味,等禁令期一过,他势必要补起来的,届时拉上萧承祁一起挡挡风口。
言昭仪道:“我没让你去争,只是……”
她叹了叹,“罢了,这样也挺好。”
言昭仪将琉璃盏推到儿子面前。萧承佑比萧承祁大四个月,可闲散贪玩,重任自然是落不到他头上,不过如此也好,总归是安全的。
……
这日,太后病愈,玉檀随萧承祁进宫。
长乐宫,永寿殿。
经这一遭,崔太后瘦了,两颊凹陷,苍白的脸仍显些病态,她倚着榻上引枕,百无聊赖,怀中抱着只温顺的白猫。
萧承祁躬身,“孙儿拜见祖母。”
玉檀在他身后,低首行礼。
崔太后苍白一笑,招手让萧承祁来跟前坐着,她听说了施粥一事,甚是欣慰,皇帝素来不喜这个儿子,偏偏她,最是看重,眼下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萧承祁坐在榻边,关切问道:“祖母身子好些了?”
“好好。”崔太后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自小就不得宠,受尽苦楚,这些年建功封王,磨砺出了心性,已是弱冠之年,长一岁更沉稳了,行事需深思熟虑,方能走得长远。”
萧承祁微微一顿,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祖孙两人说了些闲话,转眼到了晌午,崔太后命宫婢摆饭。
席间,夏嬷嬷为崔太后布菜,玉檀在一旁给萧承祁布菜。
午膳后,崔太后单独留了玉檀在殿中。
“当年你跪求哀家派太医救治承祁,这些年也是你在承祁身边尽心伺候,你的忠心哀家可见。”
崔太后看着殿中娴静温顺的女子,当时她也才十四五岁,就是这么个瘦弱的身躯,给老五撑起了一片天。
“他生母早亡,母族无势,如今该考虑婚事了。皇帝日渐器重承祁,若有重臣帮扶,便是锦上添花,你作为他的掌事宫女,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
此话别有一番深意,玉檀岂会听不懂,躬身道:“奴婢知晓。”
没多久,玉檀告退离开,转身却见萧承祁端着一碗药站在珠帘外,似乎是来了有一阵了。
7. 第 7 章
萧承祁端药入内,从她身边经过时,玉檀莫名感觉道一股冷气袭过。
“祖母调养身子的药熬好了,夏嬷嬷久候殿外,这药凉了,效果会减弱。”
萧承祁来到太后跟前,因视角原因,太后此处看不到他方才站的位置。
太后没说什么,萧承祁坐在一旁,伺候完她喝了药。
离开长寿殿,出宫的路上,萧承祁都沉默着,玉檀这下确认他是听到了那些话。
马车中,两人相对而坐,车厢内极致的宁静有些压抑可怕。
玉檀低垂着眸子,看着放在膝间的手。
她不知道如此跟萧承祁讲那件事,但若是她一厢情愿,他并不在意呢?
半晌,只听耳廓传来冷若寒霜的低沉声音。
“我不会娶别人。”
玉檀顿住,一时间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抬头迷茫地望过去。
迎上青年的目光,玉檀轻眨眼睛,疑惑问道:“殿下是在意的?婚事。”
萧承祁看着她,正声道:“我不会娶,别人。”
玉檀有些奇怪的这一句,但太过高兴,以致于没太深究这话,坦白道:“殿下听见了,太后娘娘有联姻的意思,奴婢是要遵从主子的命令。”
话锋一转,她紧接着道:“但我们不是主仆,不是么?”
玉檀浅笑:“阿祁,你将我当作姐姐,在王府时,我也以阿姐的身份自居,作为姐姐,我希望你幸福。”
“我觉得便是没有这层姻亲关系,你也能得到想要的,就好似这次春猎。”
她说着,眉目温柔,“锦上添花虽好,但若让你跟不喜欢的姑娘成婚,我想,我不会帮着去促成这婚事。”
话说开了,车厢内气氛不再压抑。
萧承祁难看的脸色,因她这句缓和不少,道:“我若有喜欢的,你会促成。”
玉檀点头,虽没见过他对哪位姑娘上心,但感情一事,说来就来,没准儿哪天他就有了喜欢的女子。
“我记着这句的。”萧承祁随手拿过一卷书,翻开来看,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
这日,天气晴好,微风不燥。
玉檀处理完府中的琐事,闲了下来,在亭子里做衣裳。
因年幼时不受宠,萧承祁在宫中常被苛待,连衣服也没几件,玉檀便学着给他衣裳,手艺虽比不得尚衣局送来的,但胜在暖和,他得宠以后,宫里的吃穿用度也跟了上来,每季都有各式华贵的衣裳,她做的拿不出手,便停了下来,直到那日萧承祁久不收到她的衣裳,来问。
萧承祁:“外裳繁琐,讲究也多,不如里衣简单。”
从那以后,玉檀便只做里衣,他贴身穿。
缝制衣袖时,玉檀顿了顿,他身量高,长得也快,上次的尺寸恐怕有些不合适。
这般想着,玉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去前院找萧承祁,还没进屋,远远便瞧见屋子里有道不一样的身影。
男子的侧脸被敞开的菱花窗半遮,朦胧模糊,有几分撒赖的意思。
福顺候在廊下,看见玉檀,走过去道:“是四皇子来了。”
屋子里,萧承祁立在博古架前,手里拿着摆件把瞧,萧承佑凑过去站在他身侧,抬起手臂曲肘,搭在他的肩膀上,右手拿着折扇,轻轻点了点他。
萧承佑语气有些低,道:“你就稍微松松手,让四哥不至于像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萧承祁抬眸,“四哥认为父皇会看不出来?”
已是第二次拒绝了,萧承佑也不恼,将他手里的摆件拿走,放在博古架上。
萧承佑搭着萧承祁的肩膀,手指慢慢转了转折扇,眉目间是淡淡的愁意,想着怎么说服他这个弟弟。
祖母病愈,萧承佑想着这几日办场马球赛,可父皇突然下旨,钦点了皇子和习武的世家子弟,五日后在演武场举办骑射比赛。
论玩乐,萧承佑绝对是行家,可这骑射,他是一塌糊涂,且他上次碰箭,还是两月前的春猎,也只是猎得几只落入陷阱的山鸡野兔。
这场骑射比赛,无疑是萧承祁夺得魁首,谁让他这个弟弟如此出色,他只求输得别太难看。
萧承佑退而求其次,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那你指点指点我?”
萧承祁不语。
余光瞥见外面那张熟悉的脸,萧承佑眉梢轻挑,搭着肩膀的手挪开,看向屋外,笑道:“玉檀,别站在外面了,快进来。”
萧承祁身子微顿,转身看向房门口。
玉檀步入屋中,福身行礼,“殿下,四殿下。”
萧承佑宛如找到了破局之人,将折扇别在腰间,看向玉檀,笑道:“你来得正好,你们家殿下要指点我射箭,不如你也去吧。”
不给任何插话的空隙,萧承佑急急又对玉檀道:“五弟身手矫健,骑射俱佳,你上次见你家殿下射箭,是何时?”
玉檀仔细回想,她落水生病,病愈后他事务繁忙,又值太后凤体抱恙,“一月有余。”
“竟是这般久啊。”萧承佑尾音拖得有些长,转眸看向萧承祁。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怪异,玉檀似乎不该在这时来找萧承祁,抬眸看他,却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半晌,萧承祁唤来福顺,吩咐道:“带四殿下去后院的箭场。”
萧承佑一拍手,“还是五弟好,玉檀也好。”
他心里高兴,转着折扇离开屋子,两人的关系,他还不知道么,萧承祁最是听玉檀的话。
玉檀有些奇怪地望着走远的萧承佑,她也准备离开,忽被萧承祁叫住。
“姐姐去哪儿?”
玉檀转身面对萧承祁,微笑道:“你与四殿下射箭,我去厨房让下人们准备些茶水点心。”
“交给福顺便可,”萧承祁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因萧承佑的到来,玉檀打算晚些时候再来说这件事,既然他问起了,便说了出来,“这几日得闲,我打算给你做件夏天的里衣。”
她看向青年,仔细打量,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要她踮脚才能与他的眉眼平齐。
玉檀笑着,自顾自说道:“衣服的尺寸是要改改。”
萧承祁:“暂时歇歇吧,你大病初愈后便没好生休息过。”
“我不累的,福顺现在将府中的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很少有拿捏不准的,也很少来问我。”
玉檀绕到萧承祁身后,温软的手托住青年的掌腕,将他的手臂抬起。
萧承祁配合,展开双臂,与肩平齐,方便她量尺寸,道:“总之不能累着,仔细身子。”
“我有分寸,不会像以前那样熬夜赶制。”
玉檀说着,中指指腹落在他掌腕处,拇指张开,以手掌为尺,贴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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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丈量袖长。
从手腕,到肩膀,隔着数层衣料,她的一举一动被放大,异常明显,萧承祁能感受到。
忽然间,一双细腻的手从侧腰间伸到前面来,玉檀在他身后,拿着长长的布条圈住他窄劲的腰。
萧承祁视野里,那双白腻的手出现,又很快消失,腰间紧致的束缚,也随着她手上的松动,顷刻间没了。
萧承祁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渐沉的呼吸调整片刻,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玉檀默默记下肩宽袖长和腰围,将有记号的布条收入袖中。
量完身量,玉檀回到萧承祁身前,道:“咱快走吧,四殿下等了有一阵了。”
……
“咻——”
一支箭离开弓弦,势如破竹,却在最后与箭靶擦身而过,遗憾落地。
萧承佑屏气凝神,悬着的心也终于掉地上,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靶子周围零星掉落的箭矢,以及为数不多射中靶子的箭。
萧承佑拿着长弓,朝一旁的青年投去求助的目光。
半晌,萧承祁淡声道:“拉弓不对,发力也不对。”
“臂发力,不是腕发力。”
他上手纠正萧承佑,拿过架子上的一张弓,亲自示范一番。
抬臂搭箭,长眸微眯,拉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箭羽刺破长空,正中红色靶心。
力道大,竟还震得两支靶中的箭掉落。
余光往亭间一瞥,萧承祁收弓在身侧。
萧承佑看得眼睛都直了,萧承祁回身看他,似乎在问他可学会了。
萧承佑似懂非懂地点头,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记住要点,认真重来一次。
虽没中靶心,但胜在接近了。
场外的亭间,玉檀看着二人射箭,两颊露出柔和的笑意,萧承祁不受宠时,两位夫子敷衍至极,便也不会尽心教导,彼时的周九安在宫中当值,是他偷偷教授萧承祁武艺。
如今他已经很出色,足以撑起一方天地。
空中飞过一群鸟,萧承祁蓦地拾箭搭弓,抬臂弯弓,利箭离弦。
眨眼间,一只鸟掉落,那射出去的箭最后才落下,带着刺穿的双鸟。
一箭三鸟。
萧承祁云淡风轻地将弓收在身后,瞧向亭子,玉檀正叹他箭术高超,数着地上的鸟,一抬眸便与他的视线交汇。
玉檀脑中顿时空白,便这么愣怔着,跟他相视久久。
俄顷,萧承佑咳嗽一声,从萧承祁面前走过,绕到一边命小厮将地上的箭都捡回来。
玉檀回了神,萧承祁敛眸,低头从箭篓中取出一箭,那箭毫无悬念地命中靶心。
玉檀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恍然间发现那侧影竟与周九安有几分相似。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和徒弟自然有几分相似。
玉檀柔柔笑了笑,看着他射箭。
-
为了不在演武场上丢尽面子,萧承佑足足练了半个时辰,手臂实在是抬不动了,这才歇息。
他热得满头是汗,略显狼狈,拿过小厮递来的汗巾擦拭,反观一旁的萧承祁,薄汗微湿,身姿挺拔,精力充沛,箭无虚发,全挤在了靶心。
不像是在指点他,倒像是在展示。
萧承佑擦汗的手顿住,走过去,掩唇小声道:“五弟啊,你莫不是喜欢玉檀?”
8. 第 8 章
喜欢么?
自然是喜欢的。
萧承祁看向场外的观亭,明金碎光下,女子一袭青衣,清丽婉约,满身的书卷气,是最耀眼的存在。
玉檀看着他,微笑着端了茶水走出亭子。
“二位殿下练了许久,歇歇吧。”玉檀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刚走近,福顺便过来接手端过托盘。
萧承祁静眸如海,神色如常。
萧承佑奇奇怪怪,端了一盏茶水不喝,眼尾噙着一抹笑看她。
玉檀疑惑,摸了摸两颊,“我脸上沾了东西?”
萧承佑摇了摇头,肩膀慵懒地倚着萧承祁,后者动了动,他一个没靠稳,身子□□,盏中茶水漾出,打湿手指。
玉檀就在面前,从托盘中拿出备着的汗巾递过去,萧承佑伸手去接,不曾想萧承祁先一步,拿过汗巾擦汗。
“四殿下。”福顺一手托着托盘,一手将盘中的汗巾递过去。
萧承佑意味深长地看着递来的汗巾,又瞧向擦汗的萧承祁。
他笑了笑,拿过汗巾,擦了汗道:“五弟,今日就指点到此。”
萧承祁颔首,示意福顺送客。
萧承佑离开后,玉檀黛眉轻蹙,心里泛起了嘀咕,这歇歇停停才一个时辰,萧承祁学箭术那会儿可是练习了一下午,掌都破了皮。
微风袭来,不冷不燥,萧承祁微抬下颌,两指解开盘扣,松了松衣襟,拿着汗巾擦拭了脖颈便捏在掌中,额角和鼻尖还渗着细汗。
他似乎是不知脸上的细汗,玉檀笑道:“瞧你,连这里的汗都忘了。”
她凑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汗巾,伸手擦拭青年鼻尖的细汗,顺着英挺的鼻梁往上,轻拭额头。
阵阵幽香袭来,萦绕在鼻翼,与他蓬勃的热气交织缠绕,萧承祁眼眸暗了几分,看着迎来的纤手,汗珠从下颌滑落,沿着突起的喉结落下。
隔着汗巾的指腹碰到他的喉咙,玉檀才恍然惊觉不妥,低首敛眸,将汗巾塞到他手里,“你自己擦。”
“我让他们准备热水沐浴。”玉檀转身,拎着裙裾快步离开,他长大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拿孩子的眼光看待他。
有些事情,应当避嫌。
……
萧承祁的骑射在一众皇子中无疑是最出色的,在五日以后的演武场上拔得头筹,然而桓帝并没有太高兴,只夸赞了两句,一件赏赐也没有。
三日后,一道册封圣旨突来。
萧承祁被立为太子。
自先太子被废后,东宫之位空了快十年,期间不少大臣曾进谏劝桓帝将储君人选定下,这一拖,终是在今日,有了结果。
桓帝心中一直有数,但偏偏那口气梗在心里多年。
实际上姜淞的案子尘埃落定以后,那人再也没有递来有关朝政的折子,连安康的询问也是年年减少。
他气。
桓帝在临渊阁待了很久,这是他曾是皇子时的住所。张泉眼瞅着册封的吉时临近,里头的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壮着胆子进来,不料一向威严的帝王坐在地上,黯然失神。
张泉心头微凝,低首提醒道:“陛下,五殿下和诸臣已在太极殿外。”
良久后,桓帝起身离开,坐上御辇,去了太极殿。
太极殿前,百官分列而站,肃穆威严,等待着册封吉时。
宫中一处偏僻的院子冷清荒芜。
少女坐在泛旧掉漆的秋千上,披散的头发被一条红色发带绑在身后,浅色衣裙有些短,是不合身的,她低头倚靠秋千绳,垂下的厚发遮住半张雪白的脸。
裙下的脚荡来荡去,眼里无神,嘴里喃声哼着小调。
忽然,她听见一阵编钟与编磬声,厚重悠扬,回响久久不散。
她蓦地停下秋千,问道:“外面在干什么?好像很隆重热闹。”
宫婢顿了顿,在她发火之际,开口道:“回公主,今日陛下册立太子。”
“谁?”
宫婢吞吞吐吐道:“是……是五皇子。”
秋千上这位是废后之女永淳公主,哥哥是储君,母亲统领六宫,她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从小就被宠得娇纵跋扈,开罪了不少兄弟姊妹,然而随着母兄双双被废,她没了庇护,成了众矢之的,在这偏凉的宫殿过得拮据。
“五皇子?”永淳没有表情地笑了笑,小声嘀咕道:“那个病秧子啊,他当太子了。”
永淳记得一切的转变是萧承祁生病发烧,崔太后召了太医问诊以后开始的。
再后来,哥哥把萧承祁推下假山,父皇动怒,废储。
永淳握紧秋千绳,“我的太子哥哥,被他杀了。”
太子哥哥没有错,起兵只是想夺回属于他的东西,是萧承祁杀了他。
永淳微微抬起头,厚发遮住的半张脸露出一丝眼角,她怔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倚着秋千,诡异地笑了笑。
*
东宫。
福顺领着内侍进进出出,玉檀拿着册子,逐一清点各司送来的东西,“这几匹蜀锦先放殿中,其余的放仓库。”
她点的几匹蜀锦是萧承祁会喜欢的花色,待他回来后问问,让尚衣局给他做几身夏衣。
娟芳端来茶水,劝道:“姑姑,您歇一歇吧,从太子殿下离开后,您就一直在忙。”
“我不累的。”玉檀发自内心地高兴,她拿过茶盏,饮完后又开始清点。
上午的时候,玉檀在人群中看着萧承祁从远处慢慢走向长台阶,在百官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上去,于太极殿外,被桓帝册封为太子。
今日天气晴好,一碧万顷,风也和煦,玉檀看着看着,眼角竟湿漉漉的。
韩贵妃临终前没有将萧承祁托付给她,玉檀为报恩情,才主动照料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如今他入主东宫,她打心里高兴。
太子定然事务繁忙,玉檀不能为他分忧,便尽自己所能帮他打理好东宫,照顾妥善他的起居。
夜幕四合,萧承祁在紫宸殿还未归来,玉檀站了一日,小腿酸胀,倚在罗汉榻上,起初是和娟芳各自拿了个小艾锤捶腿,但这一坐下,倦意逐渐袭来。
不久,福顺突然进殿,娟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转眸瞧见玉檀支颌倚着引枕,闭眼小憩,将那到嘴边的的话咽了下去。
福顺凑过去,小声告诉娟芳。
玉檀并未入睡,迷迷糊糊中听见有声音,睁开疲倦的眼睛,叫住离开的福顺。
福顺回身。
“怎么了?”玉檀没瞧见萧承祁,问道:“殿下呢?”
福顺道:“姑姑,陛下留了太子殿下用膳,晚膳便不回来,派奴回来跟您说一声,让您用膳别等。”
玉檀拿着艾锤的手一顿,“我知道了。”
听福顺这般讲,是陛下主动留的萧承祁。
桓帝鲜少如此,这是好事呢,他越来越受器重了。
晚风习习,宫人们将屋檐下的灯笼点燃,随着夜幕暗沉,东宫也归于宁静。
用罢晚膳,才歇息一阵,玉檀便又做起事来。
太子寝殿,宫人们在准备被褥,玉檀瞧了眼床头的枕头,她走了过去,弯腰用掌压了压。
玉檀淡声吩咐道:“这枕头有些硬了,殿下睡不惯,去换一个。”
内侍抱起枕头,离开寝殿。
“我来。”玉檀从宫人手里拿过被子,仔细铺在床上。
娟芳道:“姑姑今日忙一天了,不必亲自动手,唤奴婢们做便是。”
玉檀微笑道:“今日非比寻常,我想亲力亲为。”
她绾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床里头的被子够不着,她跪在床头,伸长手臂去整理。
玉檀从床上下来,回头时见萧承祁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里间的屏山处看她。
“殿下回来了。”玉檀迎上去,青年金冠束发,身着玄金衣袍,面容英隽矜贵,眼尾带着柔意。
萧承祁淡淡嗯声,问道:“可用晚膳了?”
玉檀点头,因适才整理了一番床褥,面色红润,鼻尖渗出细汗。
萧承祁从袖中拿出藏色汗巾,递给她道:“擦擦汗,今日辛苦了。”
他还没入殿便见内侍抱着枕头出去,待到殿中,烛火幽幽,勾勒出玲珑身姿,视野里她在整理床榻。
她总是为他费心。
玉檀轻拭细汗,瞧着他,弯唇浅笑,真为他感到高兴。
窗牖未关,初夏的夜风不冷不燥,吹动玄金衣摆,萧承祁的目光随风看向窗外,一抹月光映照婆娑的树影。
他突然牵过玉檀的手,带着她来到寝殿外,一路走下檐下台阶便停下了。
玉檀一手还捏着藏色汗巾,疑惑地望向他,“怎了?”
萧承祁望向皎洁的月亮,长臂揽过她细软的腰,带着她凌空腾起,玉檀惊惶,下意识抱住他的腰,等回过神后,已被他带到屋顶。
屋顶很高,玉檀有些不敢往下看,害怕地抱紧萧承祁。
他的腰窄劲,充满力量。
“许久没与你赏月了。”
萧承祁说着,牵着玉檀坐下。
夜色融融,两人并肩而坐。
与她一起赏月,像几年前那般?玉檀坐稳后慢慢松开手,她抬眸,圆月高悬,似乎离他们很近。
玉檀盈盈一笑,“今夜的月亮真好看。”
这是东宫,不是萧承祁年幼时住的冷清宫殿,月亮似乎都比之前好看。
往事在眼前浮现,玉檀感慨道:“以前的日子难熬,我们坐在宫里的台阶上看夜空,现在又回宫了。”
萧承祁看向她,英隽的面容与沉酽的夜色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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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体,一双墨眸沉得辨不出情绪。
是在台阶上看月亮,萧承祁都知道,但这之前,她还与另一人赏月。
在那巴掌大的宫殿,萧承祁和玉檀相依为命,后来她父亲的门生出现,接济他们的生活,周九安偷偷教他武功、偶尔会教他课业。
明是好人,萧承祁却讨厌玉檀与周九安相处,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夜,萧承祁没睡着,醒来后发现玉檀不在殿中,他悄悄出去。玉檀和周九安坐在殿外台阶上,坐得有些近,在看月亮。
圆月明亮,皎洁得刺眼,那两道靠近的身影也刺眼。
不好,很坏。
去年七夕,萧承祁在暗处窥见他们悄悄牵手,又很快松开,她娇羞的模样是他没见过的。
可论亲近,他与玉檀才最亲,同食共榻,相拥而眠。
萧承祁淡声道:“现在不一样了。”
玉檀正望着明月,他冷不丁一声传来,声音有些小,她没听清说什么。
大抵也是关于月色的。
晚风袭来,萧承祁往她身边坐,凛凛身躯挡住吹来的夜风。
今日因是太子的册封大典,玉檀很早就起来准备了,回到东宫又忙了许久,眼下赏着月,她有些疲惫困倦,倒没注意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有些近了,两具身子快挨到了一起。
萧承祁瞧出她的困意,抱她从屋顶下来,“回去歇息吧,我说过的,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奴婢。”
玉檀:“你也早些歇息。”
萧承祁应了一声,“好。”
娟芳拎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萧承祁看着玉檀离开。
还需些时日,她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不再是罪臣之女。
*
并州河道淤塞严重,朝廷每年拨付巨额疏浚银两,却未见成效,漕船搁浅频发,商贾怨声载道。
萧承祁召来周九安,道:“水部司每年按照十万石土方量拨款并州疏浚,但效果甚微。孤向陛下举荐你兼采访使,你去并州一趟,查查其中的蹊跷。”
周九安接过任职文书,道:“并州去年便因疏浚不当,加之夏季暴雨频发,引发洪涝。”
“是啊,”萧承祁轻叹,面露忧患,“已是初夏,司天台预测,今夏南方雨多。”
周九安亦是担忧,一场洪涝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甚是丢了性命。
不过他也很欣慰,岁月流转,当初那个跟随他学武习的少年,如今已能独撑一片天地,忧国忧民。
“我回去收拾行囊,明日启程。”周九安起身,退出宫殿。
萧承祁看他离开,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桌案。
同为男子,他太明白周九安对玉檀的心思。
周九安这次离京,可没有瞒玉檀,在东宫见到她,跟她讲明。
“怎又要离京办事。”玉檀嘀咕一阵,关心问道:“何时启程?”
周九安:“明日一早,路上耽搁半月,转眼便是雨季。”
“竟这般急,”玉檀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不舍,看着他道:“并州山势绵延起伏,雨季路滑,山间更易泥泞,多加小心,我等你回来。”
周九安点头,相顾的目光饱含分别的不舍,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平安回来。”
四目相对,玉檀抿了抿唇,低眉敛眸间带着几分羞怯。
初夏天气变幻莫测,翌日是个阴天,周九安策马一路往并州去,下午在驿站歇脚时,厚重的乌云聚积在邺京上空,今夜恐有场不止不休的雨。
他眉头紧蹙,但愿这雨无雷。
玉檀怕雷雨夜。
而今他无法伴她左右。
待为恩师平反,他们的日子还长,往后必不会再留她一人独自面对。
……
夜色阒静,雨声哗啦,沉闷的雷声低低碾过天际。
一盏孤灯忽明忽暗,床上的女子睡得不安,额前浮出冷汗,难受地皱紧眉,葱白长指抓紧被角,唇瓣翕动,小声呢喃。
萧承祁坐在榻边,安抚地抚摸她的发顶。他慢慢探身,凑到她的唇边,在哗啦雨声中听见细弱的梦呓。
“爹,阿娘……”
他们连怕打雷的缘由都一样,合该是天生一对。
萧承祁轻抚她的发,张开手臂,抱住脆弱害怕的女子,将她揽在臂弯下,轻声哄她。
如年幼时,她哄他一般。
倏地,一道闪落下,如银蛇狂舞,刹那间撕破墨色苍穹,屋中白昼乍现,顿时又恢复黑暗。
惊雷巨响。
玉檀乍然惊醒,一具沉重的身子压着她,虬结有劲的手臂将她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翼。
是萧承祁。
湿热的唇贴着她的耳。
“殿下。”
玉檀惊恐,猛地推开他。
9. 第 9 章
男女力量悬殊,玉檀却还是轻而易举就将他推开。
她从梦魇中惊醒,惶惶起身,一把扯过被子压在胸脯上。
萧承祁坐在床头,在幽暗烛火中,望见她眸子的惧。
“打雷了。”
他的声音很轻,要在哗啦的雨声中仔细去听,此时侧身对着玉檀,像极了幼年时的可怜和无助。
闪电再次袭来,白光稍纵即逝,玉檀刚看清他的侧脸,轰隆的雷声随之劈落,她心中大骇,浑身一颤。
几乎是雷声响起的同时,萧承祁攥紧被角,他双眸紧闭,呼吸有些不畅,紧攥着被子,用力之下可见掌骨。
今夜无月,床头烛火幽暗,缥缈的罗帐隐隐绰绰,他穿着寝衣,想来也是被突来的雷惊醒,害怕地寻来她身边。
他明明自己也害怕,却总是强撑。
玉檀克制住惶恐,抱着他的头,将他抱到怀里,绵软的掌抚摸他的背,“殿下别怕,我在的。”
声音轻柔,动作也温柔,一如年少时那般。
萧承祁缓缓睁开眼,在温软的臂弯中抬眸,定定看着她,半晌后渐渐松开被角,“我刚刚……是否吓住你了。”
玉檀摇头,温柔地抚摸披散着的冷凉墨发。
见他寝衣敞开,玉檀将被子扯过来,搭在他身上,“雨夜冷,仔细着凉。”
被子温暖,裹着她的气息和温度,萧承祁顿了顿,脱鞋跻身上床,带着她躺下。
忽然间,一阵电闪雷鸣,玉檀心有余悸,两只温厚的掌蓦地捂住她的耳,试图将雷声隔绝在外,萧承祁亦是害怕地闭眼,埋头在雪颈。
雷鸣之后,归于宁静,玉檀脑中一片空白,他捂住她的耳朵不放。
她的床小,此时容纳两具身子,萧承祁枕着她一半的枕头,便格外拥挤。
他比同龄人高,被子有些短,在她怀里只能微屈着长腿。
绸缎寝衣单薄,两人胸前没有空隙,玉檀能感受到那结实的胸肌,蓬勃气息逐渐涌了上来。
夜雨哗啦,恍惚间,玉檀好似回到了以前,两人挤在小小的床榻,相拥取暖。
姜府被抄家那日,电闪雷鸣,玉檀亲眼目睹士兵砍杀府中奴仆,护着她的贴身丫鬟为她挡刀,死在她面前。
尸横遍野,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
那夜雷雨交织,萧承祁为母求情,在紫宸殿外长跪不起,内侍带着三尺白绫从他身边经过,他冒雨一路追回宫里。
八岁的年纪,他还那么小,看着生母死在眼前。
自从,玉檀发现萧承祁跟她一样,一到雷雨夜,便生惧,他虽害怕,但会强撑,就像现在,闭眼极力克服。
夜深了,雷声沉闷渐弱,萧承祁捂住她耳的手慢慢松开,垂搭在她腰间,雪颈间呼吸绵长,他已然熟睡。
玉檀想与他拉开些距离,可他整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靠向她,她甫一有动作,大掌便按住她的腰,虬结的手臂宛如铜墙铁壁般圈着她。
无奈之下,只好随他去了,莫将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吵醒。
床头的熏香倒比以往燃得久,带着木调,安神宁静,玉檀惊醒后原是没什么睡意的,此刻闻着香,眼皮泛沉,睡了过去。
*
翌日,玉檀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床榻间没有萧承祁的身影。
娟芳和两名侍女伺候她梳洗,玉檀本想问问萧承祁是何时离开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接过娟芳递来的帕子净面。
她的面颊泛着水润的粉,气色极好。
娟芳搀扶玉檀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过篦子梳妆,她拨开披散的乌发,雪白的侧颈有一枚胭色印记。
想起半个时辰前太子殿下从屋中出来,娟芳忽然明白了这枚胭色印子是何。
娟芳将胭色用乌发遮住,问道:“姑姑今日戴哪支簪子?”
萧承祁送了好些成套的金簪玉饰,玉檀就算每日戴一套,也是小半月不重样,精致华丽,倒有些不像奴婢的装束。
玉檀在众多发饰中挑了支白玉花簪,“这支吧。”
她望向窗外,新雨过后,鸟语花香。
娟芳梳着发髻,顺着玉檀的视线看向窗外,随口说道:“近来蚊虫出动,奴婢前几日不过在园子里多待了会儿,回去才发现被虫咬了,抓挠下脚踝又红又肿。”
玉檀道:“天一暖,蚊虫便多了。我这里有药,待会儿拿去擦擦。”
娟芳笑着应下,“谢姑姑。”
待梳好发髻,玉檀去外间用早膳。
因册封太子那日,玉檀忙前忙后,萧承祁不愿她这般劳累,便将东宫的琐事交给福顺打理。
她闲了下来,倒有些无趣,便去了庭院走走。
不论是在昭王府,还是东宫,她都与萧承祁住得近,同在一个庭院。
院子里花树繁盛,虽好看,但玉檀觉得缺了一样,她有些失神,不久后敛了思绪,眸光流转,见萧承祁站在那扇窗户后,似在看她。
玉檀微顿,他适才都不在窗边的。
忽而间,周围传来阵阵脚步声,几名内侍搬着几盆不同的花出现在东宫,进了殿中。
驻足在窗边的萧承祁转身,玉檀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她犹豫一阵,去了殿里找他。
内侍们放下花盆便离开了。
萧承祁招手让玉檀走近,“来看看,喜欢哪些品类?”
蔷薇、月季、玫瑰,颜色有艳有淡,花团锦簇,皆是玉檀喜欢的,带着刺的花。
玉檀朝他走去,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殿下这是?”
萧承祁淡声道:“孤命上林署重新布置东宫的花园。”
原来如此,玉檀明了,他适才在窗边是在思索园子的布局。
她看向地上的花盆,可这番布置不应种些他喜欢的花么?
玉檀正想着,萧承祁隔着衣袖牵过她的手腕,带她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案上放着张庭院图纸,构造与殿外的一样。
萧承祁坐她身旁,窥见雪颈那记淡淡的胭色,眼锋微扬。
他长指在纸上轻点,“此处靠墙,种蔷薇可好?”
经他一说,玉檀脑中浮现出一面繁花簇簇的花墙,煞是好看。
她笑着点头,萧承祁拿过毛笔,在纸上作记。
半晌,玉檀看向萧承祁,道:“廊亭外种月季如何?月月都有花赏。”
“好。”萧承祁温声应下,按她所说,执笔圈出一处。
金线般的光线照入殿中,地上的两道影子挨在一起,似依偎着,有种道不出的亲昵。
两人讨论着园子的布置,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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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量,玉檀说一处,萧承祁便记下,全是按着她的喜好来,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时辰。
萧承祁还约了朝臣谈事情,唤来福顺,将图纸给他,吩咐道:“拿去上林署。”
福顺拿了图纸离开,玉檀不打扰他谈正事了,退出宫殿。
走在园子的主道上,玉檀想着两人那一番布置,不觉间笑了笑。
翌日,上林署便将足量的花运来东宫,数名花匠按着图纸布置园子,不过是几日功夫,园子便变了样,几丛月季开得正盛。
玉檀没在花丛中久待,那日在这园子久逛,回去后她才发现脖颈像是被虫咬了,一记胭色的印子足有两日才消散。
这日,福顺来请玉檀,说是太子有事寻她。
玉檀随福顺匆匆赶去,步入屋中,只见萧承祁坐在榻边,一面生的年轻太医正给他号脉。
玉檀担心问道:“殿下的身子何处不适?”
萧承祁不避她,“过来坐。”
玉檀云里雾里,与他同坐在榻边。
太医赵拓已为他诊完脉,道:“太子身强体壮,无碍。”
玉檀疑惑,萧承祁道:“我寻来太医,为你我二人治疗困扰多年的梦魇。”
提到这事,玉檀有些生怯,双手交扣着,唇瓣翕动,半晌无言。
萧承祁好言问道:“你不愿么?”
赵拓见两人关系不一般,唤她一声姑娘,“姑娘不必有顾虑,这梦魇能治好的。”
例子近在眼前,当然他可没胆子说出来。
赵拓道:“致仕的太医令是微臣师父,楚王的腿疾正是被臣师父治好的,师父妙手回春,徒弟自然也不差。”
楚王是桓帝的亲哥哥,曾是太子,但因出征重伤,废了双腿,又得了怪病,这才主动将太子之位让给弟弟。
玉檀看向萧承祁,“我有些害怕。”
她也想尽早摆脱梦魇,是以这些年问过医者,但大多束手无策。
“我陪着你。”
玉檀心中忽而一动,他行事素来是要有足够的把握,没准这次能治好两人。
这般想着,玉檀点了点头,伸手放在面前的诊垫上。
赵拓搭上玉檀的手腕,细细为她号脉,片刻后,问道:“为何怕惊雷?”
玉檀缓缓吐了一口气,剥开伤痛,简而言之。
赵拓收了诊垫,余光不经意间看向太子,心道竟是一模一样的症状,不过此症在数年前便被他治愈了。
赵拓:“这法子会再次忆起旧事,但此遭挺过去,慢慢便也不惧了,姑娘可愿一治?”
玉檀点头,梦魇困扰她多年,她想如常人一样。
赵拓将提前准备的香从医箱拿出,在案上的炉中点燃。
凝心安神的轻烟袅袅升起,赵拓将一卷针包摊开。
银针细长,玉檀抿唇,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萧承祁忽然拉过她垂放在膝的手。
葱白指尖有些凉,萧承祁握紧她的手,攥在温厚的掌中,“一起。”
玉檀轻笑,两人分明都怕回忆起那些事。
不见光的黑绸蒙住双眼,玉檀视线受阻,银针还没落下便渐生恐惧,不安地握紧他的手掌。
“我在。”
萧承祁轻拍她手背,温声回应。
10. 第 10 章
玉檀逐渐没有意识,陷入昏睡。
她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只从旁人口中得知被斩首,府中奴仆被杀,母亲在她身边病故,一幕幕场景浮现在眼前。
玉檀惊惶无助,冷汗连连,呼吸逐渐不畅,想醒来但始终困在梦魇中。
不知过了多久,玉檀乍然惊醒。
蒙眼的绸带湿冷,渐渐被泪水浸出一抹乌黑,她乏软无力,只觉是靠在一个宽阔温厚的臂弯,与她相握的掌越发紧了,五指交扣着。
她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是凉浸浸的湿意,而背后此刻却是滚烫的、坚实的,紧紧裹着她。
“殿下。”玉檀无力轻唤,嗓音湿软微黏。
萧承祁扣住她欲抽去的手,“莫乱动,扎着银针。”
赵拓看眼沙漏,也道:“且再等片刻。”
她倒是想动,经此一遭浑身虚乏,像是被银针封住了穴位,玉檀缓缓舒气,倚靠在萧承祁的臂弯中,两人不是一同治病么,怎他跟没事人一样。
甫一疑惑起,只听低醇的声线在耳畔响起。
“我先一刻取下银针。”
玉檀明了,他身份尊贵,理应事事为先,况且他一向隐忍,不轻易将软肋示人。
那手臂依旧没有打算松开的意思,揽着、呵护着她,赵拓微微一愣,低垂着头,对于一些不该看的,自然是不敢看。
此法能根除内心恐惧,但患者再临其境,所受的刺激和痛苦不比当时少,赵拓没想到一向冷肃挂寡言、素有雷霆手段的太子,有一日竟如此温声细语。
仿若变了个人。
“已到时间。”
赵拓掐着时辰将玉檀头上的银针取出。
萧承祁解开她蒙眼的绸带,端坐于她身旁。
玉檀双目红润,鸦睫湿漉漉,眼妆也被泪水晕花,乏软的手臂逐渐恢复力气,只是被他紧握过的手微微发热。
赵拓将银针收入卷布,开了一记安神的药方。
赵拓:“太子,这病需连续治疗三日,方能根治。”
萧承祁颔首,淡声道:“明日还是此刻来。”
玉檀深吸一口气,再熬两次便可,垂眸看着萧承祁手中沾泪的绸带,身子微凝,她觉得失态了,有些难为情。
赵拓从殿中告退后,玉檀平复心情,关心萧承祁的情况,问道:“殿下可觉好些了?”
萧承祁望着她仍红着的眼睛,点了点头。
玉檀的衣裳早被汗浸湿,微风带来凉意,有些冷,更湿黏得不舒服,与萧承祁说了会儿话,她离开宫殿,回了屋中沐浴。
侍女们备好沐浴热水,娟芳将换的衣裳放小榻上,便出去了。
玉檀没入浴水中,拿起桶边的花篮,洒了些玫瑰花瓣。
洗去一身的黏腻,水温也有些凉了,玉檀起身穿衣,从浴室出来。
娟芳和两名侍女收拾屋子,在背对着浴室的博古架前闲谈。
“太子殿下对姑姑真好,将园子重新布置一番,那一丛丛月季跟花海似的,赏心悦目。”
娟芳微微一顿,敛回余光,“太子与姑姑共患难,这其中的感情,岂是你我这些寻常奴婢能比的?但凡是姑姑的事情,太子都格外上心。”
娟芳摆正釉白花瓶,“好了,干活吧。”
一侍女转身便瞥见玉檀的身影,心头一宕,垂眸低首,“姑姑。”
玉檀没说什么,出了屋子,站在廊檐下,目光略过繁盛的月季花,转眸望向宫殿。
待她,是格外上心。
她与萧承祁相依相伴多年,他对她多有依赖,亲人相处,不就是如此?
后来的两日,如初日那般,萧承祁拉着玉檀的手,与她一起治疗。
最后一根银针拔出,玉檀顿觉浑身轻快,脑海中浮现一幕幕往事时,也没以往那般惧怕了。
“如何?”萧承祁问她道。
玉檀揉了揉额角,微笑道:“应是痊愈了。”
……
冷清偏僻的宫殿,因常年缺乏修缮和搭理,即便是夏日,也透着一丝阴冷。
美人榻上,永淳轻掩衫衣,遮住胸口的痕迹,她倚着引枕,手持一面小巧的银镜,拨开有些凌乱的头发,露出张俏丽红润的脸。
经历了半场疾风骤雨,眉目间的妩媚潮热尚未消散。
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恢复正常,永淳垂眸睨了榻边跪着之人一眼。
永淳命令道:“你凑近些。”
侍卫跪着往榻边挪动,膝盖碰到她掉落地上的一件外衫,便停了下来。
永淳放下镜子,裙下的赤足轻抬,踩在侍卫的胸膛,声音柔魅,“本宫要的东西,何时送来?”
侍卫方才被她推开时,便已是极致,哑声劝道:“请公主三思,若是被陛下发现……”
永淳不听,绕着一缕发,打断道:“那你去帮本宫把他杀了,还有他那婢女,也一并解决。”
侍卫不说话,永淳蔑视冷笑,足尖撩开他的衣襟,轻轻划过他胸膛,在沉重的呼吸声中,足尖抵在胸前,“他若登基,本宫还有活路吗?”
她和哥哥没少欺辱萧承祁,最是喜欢看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本宫了。”永淳眼眶湿润,垂眸间我见犹怜,足踢了他胸膛一下,“你舍得吗?”
赤足离开,侍卫蓦地握住她的脚踝,“我舍不得。”
永淳俯身,指腹落在他唇上,“这偏僻的地方,也就你能让本宫开心。”
永淳描着他的唇,在他耳边道:“不过今日可不行,待你将东西拿来,本宫再赏你。”
永淳笑着推开他,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
侍卫替她办了好些事,永淳没有依靠,只能如此了,若哥哥还是太子,母妃也仍是六宫之首,她何至去求低贱的侍卫。
……
夜幕渐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玉檀望着殿外的雨幕,眉眼间忧心不减。
俄顷,雨幕中亮起几盏灯笼,烛光越来越近,内侍提灯引路,福顺撑伞在萧承祁身旁,直到进入长廊,才将伞具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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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祁从西阁处理完事情,步入殿中,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意,玉檀取来巾帛,擦拭他脸上、肩膀飘来的雨水。
玉檀道:“这雨来得急,不过才片刻功夫,屋檐便开始滴水,顺着雨链落下。”
“夏雨来去匆匆,瞧着是要下到半夜。”萧承祁从她手中拿过巾帛,给了福顺,道:“今日孤得了一幅墨宝,想来合你的心意。”
玉檀好奇,“什么呀?”
福顺会意,取来一幅书法展开。
玉檀愣怔,她曾在父亲书房见过这幅字,倒不是她喜欢,是父亲喜欢。
但自被抄家后,姜府的东西被毁的毁,收的收。
他从哪里得来的?
玉檀眼眶有些热,抬眸看向萧承祁,默了半晌,道:“殿下可以借给我细看吗?”
萧承祁道:“这幅书法是送你的。”
玉檀愣了愣,心间涌动着暖意,“谢谢殿下。”
她从福顺手里接过这幅字,眼眶逐渐湿润,好似又看见了父亲品鉴时的样子。
忽然,沉闷的雷声响起,玉檀不禁握紧长轴,但她已经不怕了。
玉檀看向萧承祁,他忽而回避她的目光,转身背对她,手掌攥拳,许久之后,又慢慢松开。
除了哗啦的雨声,玉檀似乎听见他极轻的舒气声。
他好像仍有些惧怕雷雨夜。
治疗那心病,约莫是要循序渐进,急躁不得。
玉檀将书法小心翼翼收起,“今夜我在这里陪太子。”
萧承祁回身,深邃的眸子看向她。
玉檀拿着那幅书法离开,从屋中将被褥抱来。
=
夜深了,大雨滂沱,哗啦的雨声间或响起闷雷,玉檀原是睡在外间的罗汉榻上,但萧承祁歇息后,她思虑一番,拿过薄被,去了他床边守着。
经过赵太医的治疗,萧承祁的情况好转许多,但就怕还是惊雷梦魇。
想来他会硬撑,玉檀在床边守着,也能及时发现他的异样。
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起,今夜无月,几盏烛灯快要燃尽,灯火微弱,寝殿昏昏暗暗。
一室宁静,萧承祁睁开眼,玉檀坐在榻边的蒲团上,斜斜倚着床榻,枕着手臂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萧承祁放轻动作,下床将香炉中的香熄灭。
他坐在地上,定定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有些不忍敛走她面颊的碎发,打破这份恬静。
半晌,萧承祁伸手,将碎发敛至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子细腻绵软的面颊。
隐忍的目光渐带侵略性,从面颊看向琼鼻,停留在翕动的唇瓣。
她侧脸枕着手臂,衣襟微敞,丰盈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萧承祁不禁想起她适才在榻边,绾袖铺褥子,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在他视野里,晃来晃去。
萧承祁喉结滑动,慢慢俯身,压下的影子完全将她的面容遮住,唇瓣也压了下去,吻住她的唇。
玉檀梦呓轻哼,萧承祁托着她后颈,轻而易举便撬开那微张的齿。
11. 第 11 章
罗帐垂落,微弱的光亮照床榻,极轻的动静从外面传来,似乎是内侍在伺候穿衣洗漱。
玉檀愣怔着坐在床上,昨夜担心萧承祁梦魇,她悄悄守在床榻边,哪知一觉醒来,竟是睡在他床榻最里侧,不知他何时起来的。
寝殿脚步声响起,帐上映照的颀长身影渐近,一只大掌撩开罗帐,亮光涌入,那张英隽的面容出现在玉檀视野,他已穿戴整齐,锦衣袍角一撩,在床沿坐下。
玉檀回过神来,迷茫又疑惑地看着他,她初初睡醒,面颊带着淡淡的粉。
萧承祁并未提及昨夜的事情,温声询问道:“可要起了?我让侍女进来。”
玉檀手里攥着被角,静默一阵,问道:“我怎么睡在了这里?”
她望向空无一人的里间,守夜时罗帐是被挂着的,床边的蒲团已经被收了起来。
“醒来见你睡在榻边。”
萧承祁道:“不是歇在外间的罗汉榻么,为何守到了床边?又是趁我不知,委屈自己。”
既然被拆穿,玉檀便也不隐瞒了,关心问道:“昨夜殿下梦魇了吗?”
玉檀投去期待的眼神,等着他开口。
萧承祁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道:“一夜无梦。”
玉檀担忧的心终于落下,笑道:“赵太医医术精湛,你我这心病总算是根治了,以后雷雨夜能睡得安生。”
“我该起了。”玉檀笑道。
萧承祁唤了一声,娟芳领着几名粉衣侍女进殿,他起身去了外间。
娟芳扶住纤臂,玉檀从床上起来,侍女拿来衣裳,伺候她穿衣。
玉檀瞧了眼漏刻,摘去两人叙话的功夫,他今日约莫晚起了小半个时辰。
看来昨夜的雷雨对他已经没了影响,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只是……她竟也睡到这般晚才醒,甚至连他抱她起来,也毫无感觉。
萧承祁与玉檀一起用了早膳,去了琼华殿,处理事情。
雨过天青,一碧万顷,池塘的水快漫了出来,嫩绿的荷尖破水而出,已有几只各色蜻蜓立于荷尖。
玉檀在曲桥边喂了会儿鱼,便回了屋子。
她将萧承祁送的那幅书法取来,铺展在书案,昨夜匆忙,还没仔细看过。
字迹豪放洒脱,横撇竖捺,收放自如,尤其是那舞字,潇洒飘逸,惟妙惟肖。
父亲很喜欢这行书,闲下来时,便会在案头点一炷香,静心临摹。
玉檀看了许久,在香台中点了一根线香,将宣纸平整地铺开,拿了镇纸压住一边。
她学着父亲,在案前研磨临摹,好似父亲还在一样。
明金碎光洒落在她清丽的容颜,莹白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笔毫落下一行行飘逸的字,虽不如真迹,但写着写着也有了几分神韵。
娟芳候在一旁,伺候研磨。
太子将姑姑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书架上陈列着各类书籍,供姑姑解闷,笔墨纸砚也是挑最好的。
不过这次太子送给姑姑的东西,倒真送到了姑姑的心坎上。
*
风吹云动,树影斑驳,粼粼水面浮光跃金。
自望向台一案后,桓帝处置了一批贪官污吏,顺着往下查,竟有了新的发现,朝中官员徇私舞弊。
大理寺少卿杨弘将查到的蛛丝马迹呈向太子,“益州的铁盐账目有蹊跷,臣查到盐场、铁官有个共同特点,皆有李丞相的门客。”
大梁历来设置左右二相以辅佐朝政,但在姜淞因贪墨被处决后,桓帝不再补任右相,朝中仅剩左相李丞相一人。
萧承祁翻看册子,冷冷道:“继续查,切勿打草惊蛇。”
杨弘:“臣明白。”
萧承祁合上册子放桌案,余光瞧见他腕间红绳,目光微顿。
杨弘察觉视线,理袖掩了掩手腕的红绳,“让太子见笑了,这红绳是我家娘子几日前去寺庙烧香,在月老殿得来的。”
谈完事情,杨弘离开书房。
萧承祁看着澄泥砚中的那抹红朱砂,指腹摩挲着那枚精雕细琢的扳指。
树上的蝉鸣聒噪刺耳,他皱了皱眉,指节一按,那扳指似要嵌压在拇指肉中。
近身伺候多年,福顺太明白主子的心意了,余光扫过姑姑送的扳指,斟酌着字词,道:“奴听说,杨少卿的妻子原本是弟媳,但大婚那日弟弟逃婚,为保全两家声誉,他无奈之下将她迎娶进门。新婚那阵子,杨少卿将跟夫人客气生疏,哪像现在恩爱有加,可应了那句话……”
抬眸瞧了眼太子的脸色,福顺低头道:“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
太子不急不缓朝外间走去,福顺跟在后面,娓娓道来,“杨少卿对妻子格外体贴,奴以为,感情之事,不在于婚前的相识与否,而在于相处时的用心经营。”
福顺顿了顿,见太子已经看到桌上的荔枝膏水,恰到时候地说道:“殿下与姑姑相依相伴,又事事以姑姑为先,而姑姑将殿下看得比谁都重要,不过姑姑照顾殿下长大,自然是以姐弟相待,改变观念和培养感情一样,急不得。”
萧承祁坐下,目光落到那天青色的瓷碗上,“油嘴滑舌。”
福顺笑道:“殿下和杨少卿谈事情时,姑姑派人送来碗荔枝膏水。夏日炎炎,这清热降暑的甜水,送得正是时候。”
他待她体贴周到,是旁人不能比的。萧承祁端过那小巧的瓷碗,汤色清亮呈琥珀色。
这荔枝膏取乌梅、肉桂熬制,滤去残渣,制成膏状,每饮时取适量化水,因滋味近似荔枝而得名。
萧承祁舀了一勺荔枝膏水,正欲喝下,蓦地一顿。
萧承祁沉声问道:“玉檀派人送来的?”
福顺点头,“不是娟芳,那会儿殿下正在谈事情,奴接过便放外间了。”
萧承祁将碗搁桌上,命令道:“给孤查,孤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
福顺摸不着头脑,没觉得有何不妥,但还是应下,急急去查。
萧承祁指节敲扣桌案,沉眸看向那清亮的荔枝膏水。
每饮荔枝膏水,玉檀习惯加几颗小小的冷圆子,而这碗只取了荔枝膏化水。
萧承祁越想越不对劲,大步流星离开书房。
……
一场雨后,日渐炎热,蚊虫也多了起来,太医署按制送来驱虫的香囊,玉檀与侍女们将其分放在各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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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
忙完后,玉檀出了身汗,衣衫浸着汗气,湿湿黏黏的穿着着实不舒服,便让娟芳准备热水。
玉檀洗去湿汗,换了身清爽的衣衫,柔顺的乌发用发带随手绾起。
沐浴时有侍女送来荔枝膏水,说是萧承祁准备的,这会儿玉檀正坐在榻边拿勺舀着喝。
有阵子没尝,味道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她还是喜欢放些冷圆子进去。
夏燥闷热,正需这解暑的冰饮,不知不觉便见了底,玉檀将空碗放在案上,拿来锦帕擦拭唇角,在榻边歇着。
玉檀轻摇团扇,送来缕缕清风,娟芳将空碗收走,给珠帘后低着头的侍女。
娟芳回来问道:“姑姑可要梳妆了?”
闻言,玉檀瞧了眼窗的天色,点了点头,起身往梳妆桌去。
俄顷,身后蓦地传来娟芳的叫声,摔倒声几乎同时响起,玉檀转身,尚未看清倒地的人,便被一股极大的力推倒。
目眦欲裂的侍女按住玉檀的肩膀,不待她起身躲避,怒气冲冲掐住她的脖子,破口大骂,“贱婢!”
玉檀浑身疼痛,头晕耳鸣,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挣扎着推她,逐渐认清那狰狞的面目。
是废后之女,永淳公主。
“来人!快来人!”娟芳急急高喊道,忍痛从地上起来,铆足了力去拉永淳。
永淳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打得娟芳眼冒金星,瞪道:“放肆!敢碰本宫,谁给你的胆子!”
永淳回身按住要起的玉檀,怒气冲冲的脸忽而笑起来,只是眼底冷冽,幽幽道:“好生气派啊,宫婢比我这公主,派头还大。”
她住的地方阴冷潮湿,昨儿让侍女去太医署拿些驱虫的药,那帮老东西,惯是敷衍。
凭什么,这里应有尽有。
这东宫,明明是她哥哥的呀,如今一草一木,都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玉檀这宫婢,吃穿用度竟比她这公主,还要得体,永淳再也忍不住,这才冲了出来。
永淳捏住玉檀的下巴,看着那芙蓉般的脸,甜甜一笑,“这张脸看着就不守规矩,不如划花吧。”
她忽然间拔下发簪,锐利的簪尖在玉檀的脸上逡巡,只要稍稍用力,脸就见了红。
玉檀眼神有些虚浮,睁开眼睛的刹那,似乎在努力看清,永淳见状笑出声来。
霎时,得逞的笑凝滞,永淳面色阴翳,高举发簪,狠狠刺下。
娟芳蓦地冲去,趁其不备,一把将她推开。
永淳撞到软榻,吃痛皱眉。
“混账东西!”
永淳气急败坏,拿着发簪去扎娟芳,一枚玉佩倏地飞来,击中她的手肘。
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屋中,萧承祁厉声命令道:“押下去!”
青年阔步而来,似乎蹙着眉,看上去很急,玉檀的视线慢慢暗下去。
她撑着地,想借力起身,可腿很疼,又坐回了地上。
衣角带过阵风,暑气的热浪后,袭来清冽的气息,玉檀双足凌空,毫无征兆地被横抱起。
“我好像……”玉檀声音发颤,摸索着拉过一片衣袖,纤指攥住,“好像看不见了。”
12. 第 12 章
玉檀怔怔坐在榻边,披散的乌发凌乱,雪白脖颈那紫红的掐痕触目惊心,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如今漆黑的瞳仁空洞无神。
玉檀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灰蒙蒙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看不见晃动的手,看不见周围的人,看不见刺眼的光线。
她的眼睛坏了。
暑气炎炎,玉檀却感觉跌入冰窖,浑身沁寒,颤抖着收回手,又害怕,又不知所措,眼眶有了湿意。
发凉的指尖忽然被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玉檀感觉萧承祁就在她身边,说道:“别怕,已去传太医了。”
“不论如何,也要将你治好。”萧承祁握紧她的手,郑重说道,是对她的承诺。
玉檀轻轻点头,克制住眼底湿热的润意。
宫人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是适才扮作宫婢的用永淳公主摔碎的碗。
萧承祁遥遥看去,沉声问道:“那碗装过什么?”
娟芳记得清楚,回道:“姑姑沐浴时,殿下送来的荔枝膏水。”
萧承祁紧紧盯着拿过来的一托盘碎瓷,敛了敛眉。
他大抵知道玉檀的眼睛为何失明了。
他忽而庆幸察觉到了那水的异样,这才及时赶到,可却又怨,哪怕早出现一刻,玉檀也不会变成这样。
周遭的气氛突然沉降,玉檀心里一凝,“是这喝的有问题吗?”
福顺凑到萧承祁身旁,低头小声道:“殿下,奴找到那宫婢了。”
“是……是永淳公主。”
福顺结结巴巴说出口,若是别的皇子公主,他还有印象,可这位公主不得圣宠,在宫中鲜少露面,他也是这次才一睹真容。
永淳公主真是胆大,竟敢乔装打扮到东宫生事。
福顺抬眸瞧了眼太子,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只瞧一眼便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萧承祁吩咐福顺,他连连点头,三步并两步离开。
“殿下,太医来了。”内侍领着太医快步进屋,打破压抑的气氛。
赵拓挎着医箱欲上前行礼,萧承祁看他一眼,冷声道:“过来,孤命你治好她的眼睛。”
赵拓微微一愣,忙上前为玉檀看了看眼睛。内侍急匆匆让他来东宫,他原还以为太子身体抱恙,没想到竟还是那位治疗梦魇的宫婢。
可见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赵拓问道:“头部可受过重击?”
玉檀道:“被推到时,后脑撞到了,现在还有些疼。”
赵拓撩开玉檀后脑勺的乌发,仔细检查一番。
这厢,福顺领命已将那碗没碰过的荔枝膏水端来,候在一旁。
萧承祁从医箱的针包中取出一根银针,投入碗中。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银针变黑了。
……
屋外,永淳被数名禁卫看守,被押着跪地。
烈日灼灼,热浪自地上涌起来,永淳汗水打湿衣衫,热得有些受不住,一声接一声的蝉叫更是让她心烦意燥。
抬头望向繁茂的绿树,永淳久久盯着,歪了歪头,真想将这树砍了去。
脚步声响起,永淳闻声看去,萧承祁朝她走来。
永淳双手撑着膝腿,慢慢直起懒散驼下的背,挪开视线,热汗一滴接一滴从脸上流下,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
颀长的身影遮了大半日光,萧承祁驻足,居高临下看她,一股似泰山压顶的压迫感莫名而来。
明光刺眼,那双幽寒的眸子阴鸷,永淳以前惯是随哥哥欺负他,自然是不怕他的,可这时后背却冷得发麻。
萧承祁抬眸一个示意,瞿风上前搜身。
“尔放肆!”永淳幼时便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自是不肯,被两名禁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瞿风搜出她袖中的瓶子,呈了上去,“太子。”
萧承祁打开瓶塞,睨了眼瓶中的白色粉末。
萧承祁冷冷问道:“何毒?”
永淳的肩膀被禁卫一抬,迫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慢慢笑起来,是得逞的开怀,不过只可惜想毒的人安然无恙。
永淳笑道:“五皇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不知道的。”
萧承祁冷睨,不再与她谈论,转身离开。
“里头那位是你的杀母仇人。”
永淳轻飘飘说出口,刚走两步的背影顿时停下,她眯了眯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萧承祁回身,定定看向她,神色辨不出喜怒。
永淳:“右相姜淞贪污被斩,韩贵妃为他翻案,一再惹怒父皇,被赐白绫,五皇兄是知道的呀。”
她蹙眉噘嘴,似在为萧承祁的遭遇感怀,道:“母后查到,玉檀是姜淞独女,若没有她,韩贵妃还在人世呢。”
“我这是在帮五皇兄报仇,不如……”
话未说完,萧承祁握住瞿风的配刀刀柄,只听铮的一声,配刀出鞘。
锃亮的刀刃折射出刺眼的寒光,萧承祁挥刀架在永淳脖子上。
永淳吓一跳,笑凝滞,害怕地有些哆嗦。
“擅闯东宫,下毒未遂,若胆敢泄露半分她的身份,孤现在便可凭这罪名处置你。”
萧承祁居高临下,说着将刀刃往她脖子贴近,已见一丝血迹。
永淳惶恐难安,浑身都软了,没了方才的气势,“我不说,不说。”
萧承祁逼问道:“所下何毒?”
永淳咬了咬唇,如实告知,“千目遮,服用后目盲,不久以后嗅觉味觉尽失。”
她费尽心思让侍卫寻来毒药,虽然不危及性命,但单是失明,就足以让萧承祁坐不稳太子之位。
就像曾经的楚王皇叔。
得到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只是她至今不明白,以玉檀的名义送去东西,萧承祁竟然没有入口。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草草了事,永淳被押去了御前,萧承祁将物证一并带了去,桓帝知道后怒不可遏。
父皇没有特别喜欢的皇子公主,废后废储时果断干脆,永淳恐慌,害怕丢了性命,跪着往前,哭着拉着龙袍央求,“父皇,我错了。”
她泪眼婆娑,仰头苦苦哀求,“永淳一时糊涂,犯了错事,求父皇宽宥。”
“混账!跟那逆子一样的歹毒心肠。”
桓帝气极,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永淳不敢躲,捂着半张脸低低啜泣。
萧承祁低首,道:“父皇息怒,所幸发现及时,儿臣无恙。”
萧承祁破天荒地求情,“永淳已知错,好生教导便可,还请父皇保重龙体,莫要大动干戈。”
桓帝瞧他一眼,“你倒是手足情深。”
桓帝沉眸,静默须臾,厉声道:“传朕旨意,永淳幽于公主府,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永淳愣怔,她还没开府,一时不知这是赏赐,还是责罚。
永淳跪拜,“谢父皇开恩。”
她被张泉带出大殿。
世间万千毒药,唯独是这有损身体的。
桓帝心中的疮疤被揭开,气得胸闷气短,回了御座,脸色愠色不减。
桓帝看向殿中的萧承祁,顿了顿,道:“这几份折子,太子来批。”
“儿臣领命。”
萧承祁留了下来,尚不能回东宫。
内侍抬来一张桌案,放到殿中,将帝王点的几份折子拿过去放置。
……
东宫。
屋中多了数名宫婢,都是萧承祁指派的,娟芳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玉檀身边,不敢马虎。
千目遮的解药尚未研制出来,赵拓给玉檀的眼睛敷了药,慢慢将余毒散去。
这半个时辰敷下来,双目清凉,药草味淡淡,在炎炎夏日尤为舒服。
玉檀相信坏了的眼睛能被治好,但是……
玉檀能感知到微弱的光线,茫然地看着前面,问道:“娟芳,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吓人?”
娟芳就候在身旁,“姑姑这是哪里的话?姑姑便是生气时,也不曾垮着脸。”
“你别宽宥我了,双目失明,这一双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无神才最吓人。”
玉檀想了想,道:“你寻条绸带来。”
“诶。”娟芳应下,一边留心着玉檀,一边从屋中的柜子里寻出条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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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芳问道:“姑姑,杏色的如何?”
玉檀点头,让她拿着那杏色绸带,将失明的双目蒙上。
微弱的光感被遮蔽,虽与黑夜无异,但总归比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要好。
夜幕降临,晚风吹拂,散去白天的燥热,虫鸣蛙叫渐起。
玉檀沐浴出来,被侍女扶着坐到床沿,如今看不见,事事都不方便。
“姑姑,该喝药了。”
娟芳端来汤药,伺候玉檀服下。
玉檀喝了一勺喂来的药,神色异样。
娟芳:“这药闻着味浓,姑姑若觉苦,待会儿吃些蜜饯,奴婢备着的。”
玉檀怔怔说道:“很难闻么?”
娟芳伸过去的玉勺悬在半空,意识到情况不对,“光闻着便苦。”
这药是福顺守着熬的,不应有错啊。
玉檀摇摇头,道:“这副药不苦也不涩,跟白水似的,我没闻到药味,更没尝出苦味。”
“嗅觉,味觉,没了。”
玉檀呢喃着说道,一颗心跌入渊底,顿觉寒凉。
失明以后,嗅觉味觉尽失,没想到才半日功夫,毒性来得这般快。
她摸索着探到那药碗,从娟芳手里端过。
“欸,姑姑小心。”
玉檀按住碗边的勺子,将药碗递到唇边,微微仰头,像喝水一样饮完那药。
娟芳红了眼睛,心中不是滋味,接过药碗放一旁,忙递去杯盏,“姑姑漱口。”
待漱了口,娟芳拿了颗蜜饯,玉檀摇头,“尝不出味,便不吃了。”
“我乏了,都出去吧。”玉檀脱鞋上床,侧身蜷缩着。
几名侍女退出屋子,娟芳掖了掖被角,掩下罗帐,退出内间后在外面候着,留心里头的动静。
颀长的身影步入屋中,看她一眼,娟芳会意,低首离开。
玉檀听见关门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薄被低声呜咽。
大掌撩开罗帐,她面朝床里,纤薄的背随着呜咽颤动,无助又脆弱。
啜泣声在静谧中被放大,听得心揪,萧承祁忍不住想抱住那娇弱的身躯。
床褥微微塌陷,似有人坐在身后,玉檀蓦地顿住,心有余悸之际,被一只手臂捞起,撞入坚实的胸膛。
感觉到熟悉的身量,玉檀愣怔,“殿下?”
“是孤。”萧承祁将她抱入怀中,比通红的眼眶还要惹人怜惜的是,她眼睫垂挂的泪珠。
“我以为又是不轨之人。”玉檀攥紧薄被的长指松懈,拭泪的锦帕被揪得皱巴巴,她倚在青年的臂弯,眼泪簌簌落下。
萧承祁:“孤已增派人手,东宫戒备森严,不会再有人加害你,安心治病。”
玉檀哽咽,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不再抑制,心里的难受和委屈齐齐发作,“阿祁,我闻不到味道,也尝不出味来。”
玉檀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攥住他的衣袖,“眼睛坏了,鼻子坏了,味觉也失灵了……”
她很少这般伤心,这次遣走侍女,躲在床榻间偷偷哭泣,每一滴泪落下,萧承祁的心便揪得疼。
他揽紧纤薄的肩膀,承诺道:“我找最好的太医,一定治好你,一定。”
玉檀哭得伤心,纤指沾了泪,难受地哽咽道:“九安离京前,我担心他安危,希望他平安归来,而今倒是我成了这副模样了,像一个废人。”
萧承祁神色变动,柔和的眉眼笼罩层寒霜。
听着那啜泣,萧承祁揽着薄背的手紧了紧,淡声道:“太医叮嘱,切勿忧思悲切。”
说着便拿过她手里的锦帕,擦拭脸颊的泪。
玉檀靠在他怀中,低低啜泣,此刻的姿势分外旖旎。
夏季穿得单薄,湿漉漉的泪打湿两人胸膛的衣衫,寝衣紧贴胸脯,洇出不太明显的粉蓝绣花小衣,勾勒出轮廓。
丰盈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起伏。
萧承祁沉眸,指腹拭了眼角的泪珠,递到唇边,尝一口她的泪。
没有很多,淡淡的咸湿。
萧承祁将那张浸湿泪水的锦帕覆面,一边安抚伤心的她,一边在低低的啜泣声中,覆着锦帕徐徐呼吸。
13. 第 13 章
公主府。
夜里狂风大作,大雨迟迟不落下,树影婆娑,摇晃的影子如鬼魅一般。
永淳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坐在床头,懊恼她不该冲动的,被抓个正着。
依着萧承祁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怎会为她求请呢?
房门蓦地被吹开,呼啸的风吹入,纱幔狂曳。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来,寒芒乍现,男子提剑,剑刃划过地面,发出的声音令人心生颤意。
月光皎洁,狠戾的眸子紧锁着她,像炼狱索命的修罗。
永淳想喊,嗓子好似被遏住,待他近了才看清容貌,害怕地不禁颤抖,身子往后退缩。
床榻前,萧承祁提剑架着她脖子,“抖什么,下毒时怎不怕?”
永淳诚惶诚恐,声音紧得发颤,“你不能杀我,父皇会查到。”
萧承祁笑了笑,永淳毛骨悚然,冷汗涔涔,冰凉的剑刃贴着脖子,仿佛下一刻就被他砍了去。
永淳告饶央求,“我再也不敢了,皇兄饶命。”
萧承祁:“孤为何要信你。”
……
已是六月,暑热炎炎,蝉鸣阵阵。
七轮扇转动,送来徐徐清风,赵拓每日都来为玉檀治疗,药草敷在眼睛上,清凉舒服。
她不知道视觉、嗅觉、味觉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但相信赵拓的医术,配合着他的治疗。
这日,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暑气闷热被这阵雨散了些下去,凉爽惬意。
玉檀慵懒地倚窗听雨,因着视觉受阻,耳力变得极好,在那淅沥的雨声中,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玉檀微微侧身,顺着脚步声望去,问道:“是殿下来了么?”
萧承祁脚步微顿,她半个身子倚着窗户,蒙眼的赤红丝带风扬起,垂落雪颈,雨丝飘落在发间,笼着层雨雾,朦胧温柔。
萧承祁淡淡嗯声,朝她走去。
玉檀柔柔一笑,“听这脚步声便知是殿下。”
闻声便知是他,她最是熟悉他,萧承祁不太好的心情因这句,有了几分愉悦。
“仔细飘来的雨,都淋湿了。”萧承祁拿过递来的锦帕,擦拭她发间的飘雨,说着便牵着她的手离开窗边。
娟芳压低了些窗户。
玉檀随他在榻边坐下,道:“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行动不便,整日待在屋子里,闷着无趣,这会儿下雨,便听听雨声打发时间。”
萧承祁道:“你若觉得闷,带会儿雨停了,我们去外面走走。”
玉檀笑道:“好,想来池塘的荷花开了许多。”
玉檀正想着,唇边抵着个湿软的东西,唇瓣沾了些汁水。
她看不见,也尝不到味道,别过头去,疑惑道:“这是什么?”
萧承祁:“荔枝。”
“尚食局今日送来的荔枝新鲜。”萧承祁将那剥壳的莹白荔枝递到她唇边。
玉檀喜欢吃荔枝,就着他递来的,含在嘴里,掩唇咬着果肉。
她将果核吐在掌中,摸索着放到案上的盘中,劝道:“新鲜荔枝难得,我尝不出味,殿下别浪费了。”
凡给她的,怎会是浪费?萧承祁不与她争论这个,又剥了颗荔枝递去。
玉檀拗不过他,接连吃了几颗。
不久,赵拓来了,他照例先给玉檀诊了脉,又检查她瞳仁的情况,给失明的双目敷了药。
玉檀被娟芳扶着躺倒榻上,等着时候洗去药草。
这期间萧承祁将赵拓叫去屋外,问道:“十日了,她的情况何时才有好转?”
“这……这,”赵拓支支吾吾,若让他拍着胸脯保证个时间,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治病需循序渐进,急躁不得。
萧承祁敛眉,冷声道:“罢了,你尽心医治,孤要离京几日,回来时她的病情要见好转。”
赵拓硬着头皮应下,心里捏了一把汗目送太子折身进屋。
这几日的太医署,众人都不敢马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桓帝近来头疾频发,要喝两碗赤参粉才能缓解,可这东西多饮伤身。
桓帝每日服用一碗赤参粉,且还需搭配着几味温和的药材,如此才不损龙体,如今加大了用量,需重新配方子,但是这既解痛又温和的方子哪是说配便配出来的,众人正犯愁。
宫外也没安生,永淳公主搬去公主府禁足后,不知为何额,突然得了失心疯,偏又不配合治疗,问诊的太医急得焦头烂额。
……
清晨下了一场小雨,天放晴时太子还没散朝回来,长乐宫突然来人。
崔太后要见玉檀,夏嬷嬷亲自来请人。
玉檀看不见,这段时间都是娟芳跟在她身边,这会儿随夏嬷嬷去长乐宫,嬷嬷也准了娟芳跟在左右。
娟芳扶着玉檀,到永寿殿时,夏嬷嬷看她一眼,道:“你在外面等着。”
说着便扶住纤臂,带着玉檀进入殿中。娟芳没法子,只得在永寿殿外候着,两名宫婢从殿中出来,分站在殿门口,她又往后退了退,不得不离远。
这厢,玉檀被夏嬷嬷带入殿中,待步子停下,盈盈一拜,“奴婢参见太后。”
崔太后坐在榻边,轻摇团扇,“哀家听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如何,好些没?”
玉檀:“回太后,较之前有些起色,但若要痊愈还需些时日。”
她不知道太后唤她来所为何事,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因此没说实话。
崔太后望着纱绸蒙眼的女子,静谧半晌后,道:“双目失明,还怎么照顾太子,你离宫吧。”
玉檀身子一顿,僵在原处。
崔太后道:“太子待你情深义重,若不将你医治好,只怕他日日忧心,误了朝政大事。哀家记着你尽心照顾太子的功劳,此番遣你出宫后,会为你寻为名医治疗。”
前阵子礼部送了些贵女的画像去东宫,太子一眼没瞧便退了回去,太子妃的人选一直没定下。太子枕边没人,独独对玉檀特别,崔太后大抵也猜到了几分。
崔太后:“不管是玉檀,还是姜明意,哀家都已从尚宫局叶司薄处调来你的名册,准你提前出宫。”
玉檀愣怔,太后竟然知晓她的身份?
崔太后:“姜淞不比其他罪臣,若非哀家善后,你以为韩贵妃有通天的本能,做事滴水不漏?”
六月酷暑,玉檀顿时觉得寒意四起,夏嬷嬷将两份名册交到她冰冷的掌中。
殿中静谧,崔太后没再说话,似乎再等她开口,玉檀心中酸涩,握紧那名册。
“奴婢……奴婢遵命。”
玉檀有些哽咽,跪下恳请,“请太后宽限奴婢一日,奴婢不会再太子面前提及此事,只想最后好好看看太子,留封离别书,让太子殿下莫念。”
良久,崔太后准了,“哀家知你懂事,不会让哀家失望。来人,研磨。”
“谢太后娘娘。”
玉檀被夏嬷嬷扶起,搀扶着去了案前。
夏嬷嬷研了磨,玉檀拿过毛笔,左手摸着信笺按住,在上面落笔。
她凭着感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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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怕字挤在一起,一张信笺只写了三行,一行寥寥数字。
写着写着,玉檀眼眶逐渐湿润,绸带洇出层层泪花。
……
夜幕降临,宫人将灯笼挂在屋檐,殿中烛火通明,宛如白昼。
宫人们进进出出,将八仙桌的晚膳收拾干净。
玉檀蒙眼面对他而坐,道:“殿下忙了一整日,夏日疲惫,我给你揉一揉吧。”
以前他疲惫时,玉檀就习惯给他揉揉头,每次按揉过后,疲乏一扫而空。
灯火煌煌,宁静的夏夜不时响起虫鸣声。
罗汉榻上,萧承祁阖眼躺在玉檀绵软的腿上,葱白纤指拿捏力道,揉着他的额头,缓解疲乏。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翼,萧承祁这段时间的疲乏顿消,道:“今日的晚膳合你的胃口,多吃了些。”
玉檀柔声道:“我倒没注意,想来是黄昏的风凉爽,有了胃口。”
今夜大抵是与他吃的最后一顿晚膳,她自然要多吃一点。
萧承祁枕着她的腿,抬眸望着她,他们就该如此,亲近又亲昵,是最合适的一对。
“我明日要离京办事,约莫三四日回。”
玉檀顿了顿,忽然明白了太后为何是今日叫她去。
玉檀扯出一抹浅笑,不让他看出端疑,“我好好治病,你不必牵挂,办完事就回来。”
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早已经将他当作亲弟弟,想着出宫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玉檀心里就难受。
揉按额角的手挪动,纤指落在他的眉心,揉按着抚摸他的眉眼。
“阿祁生得俊,长眉浓烈,宽额高鼻,一双丹凤眼深邃,是我见过最俊俏的男子。”
玉檀的手逐一抚过他的眉眼,虽然看不见了,但他的模样在记忆里格外清晰。
“旁人都惧怕你,说你冷肃寡言,手段狠辣,可若不这样,又怎能在朝中站稳?旁人没见过你另一面,对亲人,阿祁温润体贴,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玉檀眼睛湿热,强忍住情绪,微微仰头把泪逼回去,在灰暗中摸索,若无其事地揉按他的眉心。
萧承祁侧身,半张俊脸埋入她腹间,面朝着她,“今日怎说了这么多话?”
玉檀缓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与平常无异,“舍不得阿祁。”
她抚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萧承祁:“我尽早回来。”
玉檀没说话,就这么跟他在榻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的头。
烛台慢慢积了烛泪,夜有些深了,娟芳端着药碗进殿,在珠帘外面忽而停下脚步,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烛火惺忪,玉檀坐在榻沿,太子枕在她腿上,两人低低说着小话,安然自得。
-
玉檀喝了药,与萧承祁又说了几句,由侍女扶着离开寝殿。
夜色寂寥,萧承祁望着朦胧的背影,问娟芳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娟芳如实道:“今上午,太后娘娘寻了姑姑去,奴婢只在长寿殿外候着。”
萧承祁皱了皱眉,难怪她这般奇怪。
娟芳笑道:“不过后来奴婢问了姑姑,原来太后娘娘是关心姑姑,也给姑姑治病。”
治病?
只怕没这么简单。
萧承祁让娟芳退下,“她身边离不得人,孤不在的日子,你务必照顾好她。”
萧承祁进入寝殿,坐下不过片刻,又起身,唤来福顺,吩咐道:“去查一件事,孤明早要知晓结果。”
14. 第 14 章
翌日一早,太子因公务离开邺京,玉檀本以为太后会立即安排她离宫,没承想等用了午膳,夏嬷嬷才来。
夏嬷嬷并未点明,道:“太后与你约定的事情,可还记得?”
“记得,嬷嬷稍等片刻。”
玉檀拍了拍娟芳的手,“有夏嬷嬷在,你就不必跟去了,留在东宫。”
娟芳点点头,听从吩咐,“有劳嬷嬷了。”
玉檀从榻边起身,臂弯里抱着太子赠她的那幅墨宝,因是父亲喜欢的书法,她带走有个念想。
她扶住夏嬷嬷递来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事情,回头对娟芳道:“你得空将妆奁收拾收拾。”
娟芳应了下来,跟在后面送玉檀走过门槛,目送她离开,有些奇怪地望着她抱走那幅字。
姑姑最是珍惜太子殿下送的这幅书法,若非眼睛看不见,每日都要临摹,只是去太后娘娘那里,为何要带呢?
……
一辆马车驶离皇宫,碾过长街涌起的热浪。
没有风吹来,车厢里闷热,玉檀摇着团扇送来凉风,身旁的包袱里装着她的宫籍,还有从东宫带出的那卷书法。
来来往往的声音嘈杂,马车行驶许久,忽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士兵例行检查文牒的声音传进来,玉檀握住扇柄的手顿住,隐约有一个念头升起,这是要出城去?
很快,士兵检查完放行,马车重新启动,玉檀问随行的侍女,“不住邺京,我们这是去哪里?”
太后指派了侍女、护卫、车夫各一名随玉檀上路,她原以为会被安置在邺京城内的某处,没想到已经出城了。
“去蒙山郡。”
侍女脾气温和,与玉檀讲明道:“姑姑听说过致仕的太医令吗?他老人家回了蒙山郡,我们这趟离京,就是去找他医治,太后有令,务必治好姑姑这眼疾。”
原来离开邺京是去前太医令的老家,玉檀不料崔太后会请他医治。
玉檀道:“太后放我出宫,我已不是宫中人,不敢再已姑姑自居,你往后便别叫我姑姑了。”
侍女道:“唤姑娘如何?”
玉檀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紫苏,紫苏叶的紫苏。”
玉檀道:“紫苏,你帮我拿一下水囊吧,有些渴了。”
紫苏从行囊里拿过水囊,取下塞子以后递到玉檀手里。
“谢谢。”玉檀拿着水囊,饮了水紫苏拿过去,塞了塞子放回原处。
马车行在林间,摇摇晃晃,将玉檀摇得有些困乏。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她昨夜难眠,这会儿倦意涌上来,靠着马车小憩。
也不知道娟芳发现她放在妆奁里的信没有,她想对太子说的话都写在了信笺里。
一行行字写得歪七扭八,他见了是会笑,还是会恼她不辞而别。
可能是后者吧。
窗帘被吹起一角,凉爽的风丝丝缕缕吹入,玉檀倚着车厢睡了过去。
出邺京城北上,约莫半月的路程,就能抵达蒙山郡。
一行人没有住店,日夜兼程往蒙山郡赶,玉檀失明以后事事都不方便,马车坐久了也难受,便在傍晚休憩时,让紫苏扶下车,杵着拐杖走动,活动活动筋骨。
夜晚的风凉爽惬意,流水潺潺,虫鸣蛙叫也活跃了起来。
玉檀听紫苏说,周围的灌木丛里好多流萤,稍有动静,便飞了出来,漫天都是点点的绿色荧火。
玉檀光想想就觉这幕煞是好看,小声嘀咕道:“若是他他也在,那该多好。”
玉檀在外面吹了阵晚风,回了马车。
离开邺京已经过了四日,正是太子办完事情回宫的时候,玉檀忽然问护卫道:“还有多久到蒙山郡?”
护卫道:“约莫还有十一二日。”
玉檀心里有了数。
一番休整后,他们继续启程,玉檀本以为能顺利到崔太后安置好的地方,没想到第二日后便生了意外。
已是日落时分,流火般的晚霞将半边都烧红了,阵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蓦地,疾驰的骏马越过马车,马背上的男子勒紧缰绳,只听马儿仰头嘶吼,勒停在前面,挡了马车的去路。
车夫不得不架停马车,同坐在车头的护卫望向那拦路的背影,皱了皱眉,呵斥道:“放肆!尔等狂徒,竟敢拦官家马车!”
护卫道:“还不速速让开!”
男子扯动缰绳,骏马旋身,马尾随动一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冷睨二人。
“孤拦了,又如何?”
冷沉的声音响起,护卫瞳仁紧缩,那张脸逆光看不清,隐匿在阴影中,可这世间能有几人敢自称孤。
护卫被看得后背冷汗涔涔,立即跳下马车,拱手跪地道:“太子殿下。”
太子。
他怎么追了上来。
声音一错不错地传入车内,玉檀呼吸一凝,抓紧膝上的衣裙,有想逃的念头,但双脚像是嵌住了般。
车帘掀开,带着热浪的风袭来,马车微微下压,身边的侍女离开了,周遭的气氛凝滞地有些可怕,玉檀蒙眼低垂着头,无措地抓紧双手。
萧承祁躬身进入车厢,在她身旁坐下,沉声道:“掉头,回宫。”
马车掉转,沿路返回。
玉檀即便是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低沉的气压,她不知该说什么,一路沉默着。
两人挨得近,玉檀想往后面挪动些许,刚有动作,腰便被宽大的手掌按住,不允她离开。
隔着单薄的衣裙,仍能感受到掌心的灼意,虎口攥紧细腰,将她带了过去,腿抵着他的腿,玉檀重心不稳,栽去之际撑着他的大腿。
萧承祁:“姐姐不要我了吗?”
玉檀慢慢支起身子,鼻尖酸涩,“我……”
她欲言又止,眼睛有些湿润,因为不知怎么跟他说,所以半晌没有开口。
他既然追了上来,那么想查的事情就一定会查到。
车厢再次陷入沉寂,腰间的手不曾松动,反而越握越紧,似乎是在逼着她说话。
玉檀吃痛,按住他的掌。
她吸了吸气,按捺住不舍的情绪,道:“你放我走吧,照顾多年,看着你成为太子,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萧承祁态度坚决,“若孤说不可,你又如何?”
玉檀顿住,第一次见他这般强硬的态度,除了跟他回宫,没有第二个选择。
马车摇摇晃晃,瞿风的声音忽而外面响起,道:“殿下,途径驿馆,您赶路已经两天没阖眼了,今夜就在驿馆休息吧。”
萧承祁冷声道:“继续赶路。”
难怪他如此快追上来,玉檀心中不忍,犹豫着开口,“那殿下靠着我睡一睡吧。”
良久后没有得到回应,玉檀脖颈蓦地一痛,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怀中。
萧承祁劈晕了她,抱起她坐在腿上,那夜她也是这般温柔解意,可却是道别前的温顺。
竟敢趁他不在时离开!
萧承祁知道,这并非她本意,是以没有和太后撕破脸,提早离京办事,暗派瞿风跟踪,事情办完后三天两夜没阖眼,马不停蹄朝蒙山郡追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她找回来。
没有他的准许,她不能离开。
马车碾过坑洼,一阵摇晃,萧承祁抱紧了她。
他低了头,埋首在雪颈,她的气息还是没有变。
萧承祁深深吸了吸,含了软肉在唇腔,许久之后松口,雪颈间洇出专属的胭色印记。
……
时隔数日,玉檀被萧承祁带回东宫,坐在熟悉的榻边,耳边的蝉鸣似乎也格外熟悉。
萧承祁看向案上的一封信,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玉檀猛然想起,急着起身,试图将他抓住,没承想还真抓住了衣角。
玉檀不好意思让他看到,“没什么,你别看看了。”
福顺会意,将那封信递去,萧承祁接过,唇角轻扬,垂眸看她道:“可怎么写着,太子亲启?孤认得你的字迹。”
“我都回来了,这信就没了意义。”玉檀小声道,说着便根据声音伸手去拿,可她看不见,踮脚攀着他的手臂胡乱去抓。
一阵推拉间,玉檀没站稳,身子前倾,就在感觉要摔倒时,大臂挽住腰身,她撞入个结实的胸膛。
玉檀抵着胸膛,推了推。
“站稳了。”萧承祁说着松开腰间的手。
“喏,都撕了。”
甫一话落,玉檀便听见撕纸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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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两下,三下,估摸着撕成了碎片。
玉檀抿唇,点了点头。
萧承祁命福顺道:“传太医来瞧瞧眼睛。”
赵拓这段时间重新配了药,颇有信心,恰好这次重新开始。
*
书房。
萧承祁拿出完好的几张信笺,撕碎的信封在玉檀屋中。
她看不见,写的字整齐不一,但一点也不影响它的娟秀。
几个字洇出墨团。
应是她的眼泪。
一番离别,字字句句道出她有万般不舍。
她舍不得他,心里装着他。
这点便足够了。
至于其他……
萧承祁将信收好,唤来瞿风,问道:“并州的雨势,如何了?”
……
这次离开被寻回,玉檀能感觉到太子将她看严了,屋子里多了好些伺候的侍女,太子每日都来她这边,陪她说话解闷,有几次甚是在她这里与心腹谈起事情。
除了他出征那些年,玉檀跟他就没分别过,他素来粘她,这次不辞而别,估摸着在他心里留了道疤印。
可她总归是要离开的,不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一晃半个月过去,赵太医治好了她的嗅觉,玉檀能闻到一些味道了。
阁楼上,玉檀倚着美人靠,蒙眼的丝带随风扬起,怀里捧着一朵朵荷花,她低头轻嗅,纤指轻轻拨弄着花瓣。
萧承祁在画案边,问道:“有些无聊么?”
玉檀:“我纵然是想做些事,也力不从心,闲下来是有些无趣。”
萧承祁道:“陪我画一会儿画。”
他写了一手好字,画也有几分传神,玉檀还以为他在习字,好奇问道:“殿下画的什么?”
“花。”
玉檀笑道:“我看不见的,要如何陪殿下。”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玉檀抱花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萧承祁牵她来到画案前。
玉檀手中的荷花被拿了去,换来一支画笔,宽大的手掌略带薄茧,包裹着她的手。
萧承祁从后拥着她,带着她作画。
就像小时候那般,她握着他的手,纠正错误的握笔姿势。
玉檀手中的画笔随他而动,半晌后好奇问道:“殿下画的什么花?”
低醇的声线在耳畔响起,“芍药。”
热烈的阳光落于纸上,一幅美人卧花图尚未完成。
美人神韵尤在,与他怀中人一模一样。
画笔一扬,云白丝带蒙着眼,迎风轻轻扬。
萧承祁握着玉檀的笔,笔毫蘸了另一颜料,勾勒出雪肩系带。
笔毫微微挪下,悬于盈盈丰腴,他顿了顿,将那樱珠点在挡于身前盛放的芍药花间。
纸上作画方觉浅,那细腻雪肌,应是别有一番风情。
萧承祁咂舌,惋道:“可惜姐姐的眼睛,看不见。”
玉檀微微侧头,对他道:“我都能闻到味道了,眼睛应该也快治好了。”
萧承祁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这日,午后下起了雨。
萧承祁在殿中看策论,玉檀不便打扰,杵着拐杖欲回去。
萧承祁留她道:“雨天路滑,雨停后再走,若是困乏了,在里间的榻上歇歇,待会儿膳房还要送点心来,有你爱吃的透花糍。”
外面雨声哗啦,确实不便行走,玉檀便留了下来,被娟芳扶着进里间小憩。
若是以前她还能在一旁研磨,现在好好治病才能让他少挂念。
玉檀没什么睡意,侧卧在榻上听雨声。
嗅觉失而复得,因此觉得雨后清新的味道特别好闻。
漏刻里的水滴答,一阵急切杂乱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这厢,瞿风领着暗卫进殿。
萧承祁瞧了一眼屏风隔开的里间,示意小声。
暗卫跪地,放低声音道:“殿下,并州连日大雨,陇阳县发生山体滑坡,已有五人死亡,数十人失踪,情况不容乐观,周九安自那日滑坡,便没了消息。”
大殿空寂,即便是小声说话,玉檀还是一字不错地听了去。
周九安去陇阳县探查。
山体滑坡,他竟失踪了。
玉檀宛如晴天霹雳,耳朵嗡嗡作响,慌乱不安。
15. 第 15 章
大雨哗啦落下,瞿风带着暗卫离开,偌大的宫殿安静下来,只剩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案声。
玉檀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焦灼不安,哪里还有心情小憩,于是摸索着拿过榻边的拐杖。
娟芳不在,她就自己杵着拐杖往外面去,玉檀又急又慌,方才碰到桌椅险些被绊倒。
萧承祁听见声音,拨开珠帘,进到里间便瞧见她杵着拐杖跌跌撞撞往前探寻。
他停下脚步,没有动作,定定看着有些吃力的女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滑过一抹冷漠的愠色。
那根拐杖伸去探路,只需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他了,但偏偏往右边伸去,玉檀看不见,步子却迈得有些大,几乎是与他擦肩而过。
萧承祁蓦地握住纤臂。
玉檀错愕,是熟悉的大掌。
“殿下?”玉檀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哭腔。
萧承祁维持着温和的语气,“怎么起来了?”
玉檀像是寻到救命稻草般,顺势握住他的手,“九安出事了,陇阳县山体滑坡,他……”
玉檀哽咽地说不出话,无法想象他出事了,可几月前九安还与她保证平安回来。
萧承祁看着蒙眼的丝带洇出层层泪花,没有替她拭去流落脸颊的泪,淡声道:“他失踪了。”
“没有消息,他只是失踪了。”萧承祁好心地帮她纠正,“许是受伤了,在某处养伤。”
玉檀慢慢敛了泪,喃喃道:“对啊,只是失踪而已。”
她一时难以接受突来的消息,慌乱无措之下默认了最坏的结果。
萧承祁:“孤派人去陇阳县寻他。”
因他这一句,玉檀的心莫名安定下来,萧承祁扶她在一边坐下。
她恍恍惚惚,心思早就飞去了并州,萧承祁耐心地解下被泪打湿的薄纱,那双无神的眼睛通红,湿漉的眼睫垂挂泪珠。
他静默片刻,略带薄茧的指腹拭去泪水,“可别再哭了,对眼睛不好。”
玉檀往好处想,然而哪有不担忧的。
外头雨势不减,狂风卷着哗啦的大雨,呼呼拍打窗柩,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膳房送来透花糍,福顺知晓太子不喜甜食,是姑姑喜欢吃,为她准备的,是以太子一个眼神,他会意,从食盒中端出琉璃盏,将那透花糍放到姑姑那边。
玉檀摇摇头,“我没胃口。”
萧承祁拿着策论,修长的指节握紧一角,目光从字里行间,挪到那担忧的脸上。
萧承祁:“既然没胃口,便端走吧。”
他挥了挥宽大的袖摆,垂眸继续看策论,冷漠的眼中闪过几分阴鸷。
……
树上的蝉鸣有些绵软无力,连扇子扇出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气。
凉殿里放着冰鉴,倒也还算凉爽。
玉檀摸到案上的茶壶提起,壶嘴对准杯子,慢慢倒茶。
失明以后她不想事事都麻烦别人,一些简单的事情亲自动手。
她一手握住杯子,一手提壶倒水,茶水漫出打湿了手指,她浑然不觉,娟芳忙道:“姑姑,满了满了!”
提过茶壶,娟芳拿着帕子擦水。
玉檀回过神来,案上流下的茶水将衣裙都打湿了,她揉了揉额角,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像误入了交错纵横的胡同,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出去的路。
玉檀平复好心情,道:“扶我回去更衣。”
娟芳扶她离开凉殿,回去的路上,在长廊遇到太子。
萧承祁看了眼她弄湿的衣裙,娟芳解释道:“茶水不慎打湿了姑姑的衣裙,奴婢正扶姑姑回去更衣。”
萧承祁颔首,没说什么。
娟芳搀扶着玉檀,纤瘦清丽的背影渐行渐远,萧承祁眯了眯眼睛,神色晦暗难辨。
数日没有消息传来,她竟担心到这种地步。
萧承祁敛了目光,走下长廊台阶,离开东宫去了延英殿。
并州到了雨季,这月滂沱大雨连日不断,不仅内涝严重,甚至还导致了滑坡。
急奏递上来以后,桓帝便拨了一批赈灾的银子,并派遣官吏赶往并州陇阳县。
桓帝召来太子,以及数名朝臣商议事情。
司天台监道:“司天台数月前便预测今夏并州多雨,传去消息,地方官吏也提前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天似漏了般,这雨没个歇。”
萧承祁却道:“并州多雨,但与去年相比,雨势相差无几,况且昨年户部支账,工部整修并州段河道,疏浚开渠,按理内涝不该如此严重。”
桓帝这段时间夙兴夜寐,精神头不佳,“太子以为如何?”
萧承祁坦言道:“这笔钱,被贪了。”
李丞相垂眸,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嗓子。
萧承祁道:“水部司以每年十万石土方量拨款,并州转运使却虚报土方量、以沙充石,这两年已侵吞朝廷数百万两疏浚银,导致河道堵塞加剧,久疏不通。”
“这是账目,请父皇过目。”
萧承祁呈上不日从并州传回的账本,张泉接过,躬身呈给桓帝。
桓帝一目十行,脸上忽有愠色,狠狠将账本拍在御案,厉声道:“传御史大夫。”
桓帝将案子交给御史台,案子一桩接一桩,这朝中到底还有多少蛀虫!
将大梁的江山治成这样,恐成笑话!
他定是在封地看笑话。
桓帝气得有些喘不上气,众臣慌了神,太子忙上前给他顺了顺气,“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好半晌,桓帝才缓过来,他揉了揉额角,“都下去。”
众人退出延英殿,张泉端着一碗赤参粉走来,还没入殿。
萧承祁问道:“父皇还是每日都饮?”
张泉点头,放低声音,“陛下宵衣旰食落了头疾,这段时间忧心,喝得频繁。”
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不过是强撑着,再这般操劳,再大动肝火,恐怕……
张泉福身,端了汤碗进殿。
……
自从知道周九安没消息后,玉檀睡不好,整个人气色有些差,赵太医诊脉时频频皱眉,“郁结于胸,于病情无益。”
玉檀试着开怀,只要还有希望,就要相信他能逢凶化吉,没准儿哪天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赵太医给她敷了眼睛,依旧是清清凉凉,在末暑的天气里十分舒服。
玉檀配合赵太医的治疗,多多休息,加上天热本就容易困乏,午后睡得有些久。
屋子里换了熏香,与太子常用的熏香一样,玉檀恢复嗅觉之后对味道格外敏|感,曾还一度以为太子就在床边,可她伸手去摸,空荡荡的,根本没人。
转念一想,太子虽黏她,但也有分寸。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玉檀小憩醒来,纱帐里有丝丝缕缕的光线涌入眼中。
明亮又炙热。
她有些不适应,微微眯着眼睛,片刻后,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玉檀欣喜,热泪盈眶,她能看见了。
素手撩开纱帐,屋中重新布置了一番,搬走容易碰到的陈设,留出空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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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容她行走,但不管如何布置,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玉檀握着蒙眼的丝带,在床畔坐了许久,菱花窗照入的光线,映出柔和的影子。
她笑着趿鞋,从床上起来。
娟芳在外间听见动静,匆匆进来,只见玉檀站在条案边,吃着桂花糕。
玉檀回头瞧她,眼眸含笑,“今日的桂花糕,真甜。”
“姑姑能看见了?味觉也恢复了!”娟芳惊讶,欢喜地快步过去。
玉檀点头,笑道:“痊愈了。”
娟芳眼前一亮,欢喜地握住玉檀的手,“太好了!赵太医真厉害。”
玉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娟芳摇头,她本来就是太子安排在姑姑身边伺候的,“姑姑平日待人和善,且对我尤为照顾,我比谁都希望姑姑能好起来。”
“替我梳妆吧。”玉檀走向梳妆台,想来好事都是接踵而来。
娟芳给她梳了个好看的发髻,两人挑选着合适的发簪。
“太子在东宫吗?”玉檀问道,想亲自将这好消息告诉他。
“在的,在的,”娟芳连连点头,道:“太子殿下好像在琼华殿谈事。”
玉檀想即刻去的心情不得不被缓了缓,“再等等吧,待殿下谈完事情再去。”
*
斜阳西下,穿过这道回廊,就是琼华殿了,遥遥可见殿中敞开的窗户,太子好像立在窗边。
两名巡逻的侍卫走在前面。
玉檀加快脚步,正沉浸在要给太子分享的喜悦中,忽而听见前方飘来谈论周九安的声音。
“你说周九安还活着吗?”
另一侍卫摇头,叹息道:“有人看见他就在山中,泥沙滑下的速度之快,纵是想躲也来不及,这么久没消息,八成遇难了。”
“我也觉得生还渺茫,否则昨日太子殿下派去的暗卫回宫,他就该一同来了。”
那两人已经走远,玉檀呆在原处,“你听到了?是周九安遇难了?”
她恍惚着以为听错了,向娟芳求证,声音没什么温度。
娟芳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九安遇难了。
玉檀如闻天堑,有些承受不住这突来的消息,双腿忽然间没了力,跌坐在地上,心脏像是被揪住,好疼好疼。
她不顾仪态地坐着,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颤抖的手攥着心口的衣衫。
“姑姑。”娟芳慌了神,弯下身扶她,被她推了推。
“他怎么能出事呢。”玉檀呜咽,一动也不想动,浸没在无尽的痛苦中,炎炎夏日竟感觉置身冰窖,冷得钻心刺骨。
半晌,她被抱了起来,玉檀在泪眼模糊中看清熟悉的面孔。
她沾了泪的手指发凉,指尖颤抖地扶住萧承祁的手臂,“阿祁,九安出事了。”
萧承祁看着哭成泪人的她,将她抱入殿中坐下,玉檀哽咽着,喃喃自语,“他不在了。”
“我能看见了,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兴高采烈地想将好消息告诉萧承祁,却无意间听到噩耗,若非此趟前来,不知要被瞒多久。
萧承祁容她哭泣,伤心之后,心里的人便彻底死了。
他就是这般大度。
可是又不大度。
她复明,那双眼睛以后只能看他。
许久之后,萧承祁揽着瘦弱的肩膀,玉檀在他怀里低低啜泣,哭得颤抖。
温热的泪水打湿胸膛的衣裳,沾染她的气息,萧承祁揽紧她,温声道:“他不在了,你还有我。”
16. 第 16 章
玉檀悲痛万分,浑身发抖,空白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耳畔灌不进去任何声音。
感觉眼泪都流干了,玉檀哭到最后没了力气,也不想说话,心脏又疼又空,从他怀中离开,失魂落魄地坐着。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通红,脸颊满是泪痕,破碎感十足,不禁令人心生怜悯。
萧承祁冷冷说道:“竟如此伤心,情谊这般深厚。”
玉檀迟缓地动了动,通红的眼里闪着泪花,失神地望着他。
与周九安的感情,她一直瞒着萧承祁,本打算等朝局稳定后,再与他坦白。
谁能想到这一天不会到来了。
“殿下,找到尸首了吗?”玉檀问道,她哭太久,声音都哭哑了。
殿中寂静,半晌萧承祁才道:“埋在了山里。”
心脏骤然一痛,玉檀刚止住的泪,克制不住地又流了出来,她捂着心口,无声啜泣。
内侍打来水,放下后萧承祁挥手让他出去。
拧了帕子,萧承祁捧着她的脸,擦拭脸颊泪痕,眼眶红润,娇俏的鼻子也哭得红红,“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玉檀手指冰凉,欲去他手中拿帕子自己擦泪,但萧承祁似乎不愿给她。
萧承祁将半湿润的帕子丢进盆中,“我很高兴,姐姐的眼睛被治好了,可再这般伤心,仔细眼睛哭坏。”
“我突然来是想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的。”
玉檀现在没了这份喜悦的心情,看着他胸膛被眼泪打湿的衣裳,她顿了顿,道:“竟把殿下的衣裳都弄湿了。”
“我现在能看见了,伺候殿下更衣吧。”
玉檀开始给找些事情做,让悲痛的心情缓一缓,她说着起身,奈何伤心之下双腿还是发抖发软,她不承力地往下跌,腰间忽被伸来的大掌握住。
萧承祁托住她下坠的身子,放她稳稳坐在榻边。
“站都站不稳了,若我出事,你也……”
话未说完,温软的手掌覆上他的唇,玉檀红着眼睛看他,摇头道:“不会,不会出事。”
她失去了心上人,不能再失去另一位爱着的人。
玉檀纠正他的话,一个劲坚持道:“不能有事。”
见他点头,玉檀这才慢慢把掌挪开,事情过后,她才忽觉关心之际失了分寸,低垂着眼眸,双手垂放在膝上。
萧承祁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到她身上,唇边还留着没散去的芳香。
幽幽淡淡,带着蜜花的香甜。
玉檀坐了好一会儿,酸软的腿才逐渐恢复力气,有了知觉,她慢慢站起来,想做些什么分散精力,但已是夜幕四合。
萧承祁传了晚膳,带着玉檀去饭厅。
宫人鱼贯而入,一桌菜肴琳琅满目。
“我没胃口,给殿下布菜吧,这段时间都是我被照顾着,还许久没照顾殿下了。”
玉檀欲起身,被萧承祁按住。
“没胃口也要吃。”
萧承祁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想吃,也要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月牙肉到她碗中。鱼鳃后面连着鱼鳍,中间这块肉似一轮弯月,肉质最为细嫩,如丝绸般光滑。
玉檀看着他,似乎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薄怒,她恍惚半晌,无奈拿了筷子,夹起那块鱼肉,细嚼慢咽。
玉檀没心情进食,却又不得不吃下太子夹来的菜肴,没有推脱,只低头细嚼,期间也给他夹着菜。
烛火摇曳,一顿晚膳吃得安安静静。
*
夜色阒静,玉檀回了寝屋。
她视物无碍,便也不需要宫人常伴左右,也不需守夜,洗漱后便遣走众人。
看着一个接一个随娟芳退出寝屋的侍女,玉檀觉得明日要与太子说一说,她一宫婢,哪需要这么多守着的侍女。
短短半下午的功夫,寝屋恢复了原貌,因挡路挪开的桌椅被摆回远处,博古架、花架、花瓶,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玉檀心中始终空落落,她去了书案边,取下笔架上的一支紫毫毛笔,指腹摩挲笔杆刻着的檀字。
这是去年她生辰,周九安送的生辰礼,是他亲手所制,亲手刻下的檀字。
玉檀珍视地将毛笔放在心口,用力按了按,想要填补空缺的那部分。
可最后却发现越发想念他。
夜阑人静时,难受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玉檀掩唇痛泣,抱着那支毛笔,瘫坐在地上哭成泪人,她不想闹出动静,将哭声放得极低。
昏黄的烛火摇曳,勾勒出孱弱飘摇的身影。
玉檀一夜无眠,双目红肿,脸色憔悴,娟芳翌日瞧见吓了一跳,“姑姑的脸色怎这般差,奴婢唤人去请赵太医来瞧瞧?”
“没睡好罢了,无碍。”玉檀拦住她,笑得有些苍白,道:“脂粉涂厚些,把脸色遮一遮。”
娟芳伺候她梳妆完毕,玉檀匆匆吃了两口早膳对付,便忙了起来。
太子上朝去了,福身正领着内侍打理寝殿。
玉檀过去帮忙整理内务,福顺道:“哪需姑姑亲自动手。”
“太子朝中事务繁忙,我们尽力将这些内务最好,论起太子的心意,我可比你们熟悉。”玉檀笑着说道,自顾自忙着手里的活,仿佛并没有受周久安遇难的噩耗影响。
寝殿里是她忙碌的身影,后来玉檀又去东宫的膳房,过问太子的午膳。
玉檀在厨房的时候,太子回来过一趟,不过将朝服换下,便出宫办事了。
她也想出宫一趟,悄悄去太尉府看看。
但是她不能,作为太子身边的掌事宫女,她的一举一动在旁人眼中代表着太子。
立秋之后燥热褪去,一早一晚格外凉爽,接着数日,玉檀忙得脚不沾地,一晃便到了太阳落山,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
自从和太子提过后,他遣走了一批侍女,娟芳端来安神汤,玉檀接过服下,将空碗给她,微笑道:“你出去吧。”
娟芳将罗帐放下,这才离开。
玉檀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账顶,失神的眼睛逐渐湿润。她攥着被角,侧身蜷缩成一团,悲痛落泪。
安神汤起了效果,玉檀哭累了,睡了过去。她好几次在梦里梦到周九安,他幼时被父亲捡回,和她一起长大,一起习字,一起念书,一起玩耍。
烛火幽然,床帐被撩起,太子坐在床边定定看着她的睡颜,她的嘴角扬起抹弧度,一整日的疲惫因她烟消云散。
“终于笑了。”萧承祁低语,指腹从她白皙的脸庞轻轻拂过,眉峰轻抬,素来冷沉的眸光,对她时总是柔和的。
“九安。”玉檀忽而梦呓。
萧承祁眉宇间的柔意,顷刻间被浓沉的寒意取代。
夜风凄凄,萧承祁从屋中出来,一路回了寝殿。
瞿风守在殿外,见太子脸色难看,便没说话,只躬身行礼。
太子初初步入殿中,折返回来,“尽早带回尸首,孤只要结果。”
瞿风微顿,明白所指何事,点头道:“属下领命。”
冷冷撂下一句话,太子入了寝殿。
……
朝中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并州转运使侵吞疏浚银两证据确凿,其背后竟是李丞相授意。
不仅如此,大理寺少卿杨弘呈上李丞相暗中控制益州盐铁专营的证据。
桓帝怒发冲冠,下令查抄丞相府,罢官处决,凡?党羽同谋者,悉数下狱,按律严惩。
朝会散去,百官离开宣政殿,三三两两走下长阶,往长廊去用早食。
只有魏太尉在长廊的栏杆处站了许久,与乌廊下的太子目光相汇。
太子微微颔首,魏太尉会意地点了点头,半晌后目送太子离开乌廊。
两日后,布恩宴。
桓帝每年举办布恩宴,表彰清廉勤政亦或是战功卓著的官吏。
屏风后面,玉檀伺候太子换上吉服,拿过玉带,弯腰给他系上,细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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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整理衣襟。
玉檀道:“这布恩宴比去年晚了半月,我还以为今年不办了。”
萧承祁:“近来朝中发生了不少事情,父皇无暇布恩宴。”
这次布恩宴最为特殊,萧承祁穿戴整齐,见她又去一旁挑选佩环、香囊。
玉檀拿了串佩环回来系上,萧承祁忽问她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玉檀一头雾水,愣了些许,摇头道:“宫中一应俱全,我不缺什么。”
萧承祁道:“不缺与想要,是两码事,不必急着回绝,仔细想想。”
瞧了眼时辰,萧承祁离开东宫,去了布恩宴。
殿中灯火辉煌,丝竹悠扬婉转,舞姬踏鼓翩翩。
酒过三巡,桓帝放了筷子,有要离席的意思。他近来烦心,可不办这布恩宴,又觉不妥。
蓦地,太子忽然起身,离席来到中央,躬身道:“父皇素来赏罚分明,李丞相贪污证据确凿,已然认罪,在狱中还认下一罪。”
桓帝抬眉看向太子,蹙了眉,须臾后道:“宴会不谈政事,太子回席吧。”
萧承祁跪地,高声道:“李丞相构陷右相姜淞贪污,在狱中写下认罪书,请父皇过目,还姜淞清白。”
“学子、官吏及百姓联名上书,恳请父皇重查此案!”
萧承祁将认罪书、万民书齐齐托举至头顶,“请父皇顺应民意,重查此案,还姜相清白。”
桓帝面露愠色,厉眼瞪向太子。
魏太尉离席,跪在太子身后,“请陛下重查旧案。”
赴宴的官吏不乏在朝多年者,清楚姜淞的为人,但当年因桓帝的禁令,不敢出面求情,这厢随太子纷纷离席,跪下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重查旧案。”
萧承佑见这情景,敛起嬉皮笑脸的性子,随大流离席,跪在太子后面。
“你!你们!”桓帝气得浑身发抖,起身抄起御案的金樽砸向太子的头。
怒急攻心,桓帝捂着胸口,重重跌坐回宝座,张泉连忙扶着帝王心口,顺着气。
萧承祁的额角被砸出道口子,他抬眸看去,温善仁厚的眼底滑过抹阴翳。
手中的东西半晌没内侍来接,他起身,提袍走上台阶,烛光映着颀长的身影。
萧承祁亲自呈递到御前,“物证所在,请父皇重查,莫让万民心寒。”
桓帝被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含怒的眼睛瞪着他。
目光扫过跪求的朝臣,一个,二个,都在求情,不比当初少。
半晌,桓帝闭上眼睛,沉重地挥了挥手。
萧承祁躬身,“父皇圣明。”
百官叩首,齐道:“陛下圣明。”
桓帝龙体不适离席,太子也离开了,布恩宴就此散去。
魏太尉望着地上还没收拾的金樽,神色复杂。
那时的太子还是楚王,兄弟两人感情深厚,兄友弟恭。
姜淞是太子伴读,与楚王交情甚好,颇有才策,并没因改立太子仕途受阻,先帝驾崩前他被钦点为右相,辅佐桓帝。
后来楚王病愈,去了封地。
姜淞终究是楚王的好友,又多次上谏,桓帝用着能安心吗?
李丞相才是桓帝一手提拔的心腹。
……
东宫。
今夜有些奇怪,守夜的侍卫多了许久,太子这个时辰还没赴宴回来,玉檀在寝殿外望了又望。
玉檀回殿中询问福顺道:“膳房备可备了醒酒汤?”
福顺笑道:“备着的。”
玉檀不想闲下来,坐了饮了一口茶,便又忙了起来,收拾了收拾博古架的摆件,将太子随手放在架上的书卷叠放一起。
几幅画卷突然从博古架的最上层掉落,其中一幅画画轴的绳子散了,露出画中一角。
隐约可见画着芍药。
玉檀记得他前不久画过,想来便是这一幅。
她走过去,弯下身来欲去拾画。
17. 第 17 章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回来了。”
宫人的声音响起,玉檀的手刚刚碰到卷轴,听闻太子归来,还没来得及看画将画卷拾起回身,柔声道:“殿下回来了。这画卷突然掉了下来,以后可别放这么高。”
见太子的额头破了,玉檀心惊肉跳,“不是参加宫宴么,怎么受伤了。”
她连忙将画卷放博古架上,快步走过去,边吩咐道:“快去拿医箱来。”
玉檀来到他身边,满腹担忧地看着他破了的额头,拿出锦帕来擦拭伤口周边的血。
萧承祁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已被福顺收去画缸中的画卷,“看过那画么?”
“还没。”玉檀没心情看画了,黛眉轻蹙,这伤像是被砸出来的,能砸太子的人,必定是……
玉檀心中不妙,“陛下为何动怒?好好一场布恩宴,发生了什么?”
“无碍。”萧承祁屏退左右,朝里面走去,在桌边坐下,道:“今年的布恩宴办得最好。”
玉檀跟着走过去,纳闷极了,既然如此为何还受了伤?
但瞧他的神色,不像是被陛下责罚训斥,反而有几分愉悦。
娟芳将医箱拿来退出寝殿,内侍打来温水,也离开了。
玉檀拧了干净的湿帕子,清理干涸的血,所幸伤口不严重。
她从医箱中找出止血的药,细致地上药,蹙着眉,忧心不减。
清冽的酒味袭来,淡淡的,他好像饮得少。
半晌,玉檀放回药瓶,道:“我没去宫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殿下都说无碍了,我相信殿下。”
“膳房备了醒酒汤,我去看看。”
玉檀笑了笑,转身朝寝殿外去。
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在昭王府的日子,萧承祁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嘴角也有了浅浅的笑。
她若是知道那消息,才是真正的开怀。
萧承祁手肘撑着桌案,骨节分明的长指慵懒地搭着眉心额角,烛光落于指间,幽幽目光流转。
画缸中的画卷静静放着,她假使瞧见,便不是这般温柔小意了。
……
帝王寝居,肃穆死寂。
桓帝回来后越想越气,突然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连站都站不稳了,被搀扶着坐下。
“传太医!速传太医!”
张泉急忙让腿脚快的小太监去太医署。
桓帝缓了缓,高喊道:“崔志!”
“传金吾卫大将军,崔志!”张泉拉长着声音,碎步到殿外,太医令还没来,戍卫的金吾卫率先入殿。
崔志跪在地上,桓帝召他往前。
桓帝胸腔难受,咳了几声才缓解几分,他拍上崔志的肩膀,“去并州,许是在途中,替朕找一人,带回来。”
遇难多久了,也没见尸首。
哪是埋山中了,是根本就没有。
桓帝道:“朕要看到活人,拼尽全力也要给朕带回来!”
宫里宫外的一些事情,他只是不想过问,不是瞎了傻了,什么都不知道。
……
布恩宴后,姜淞贪污的旧案被重审。
桓帝被气病了,身子大不如前,走几步便累,折子批着批着,咳出了血。
张泉吓了一跳,“奴传太医来。”
桓帝叫住他,不准去。
张泉急得直跺脚,不得不退回殿中。
陛下不重女色,后宫妃嫔一双手都能数过来,皇后被废以后也不曾立后,更没新纳妃嫔,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中,像是在极力证明他也能是位贤明的君主。
陛下还是皇子时,张泉便跟着了,很清楚陛下心里所想,陛下那口气憋了二十几年,只要没放下,就一直梗在心里。
没过几日,姜淞的旧案重审完毕。
太子带着三司会审的结案卷宗入殿,呈递道:“案子已结,请父皇过目。”
张泉双手接过卷宗,递到御前。
结果已知,桓帝没看,拿起放了一旁,“命中书省拟圣,昭告天下。”
太子躬身,“父皇圣明。”
中书省拟了圣旨,翌日呈递桓帝过目,无误后落下玉玺。
桓帝按住拿圣旨,顿了顿道:“择日,昭告天下。”
*
东宫。
石榴硕果累累,缀满枝头。
玉檀踮脚站在石榴树下,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伸出来,去抓树枝,奈何那有些高,她抓了三次才抓到。
将够到的树枝抓紧,往下拉,玉檀瞧中的那颗石榴也跟着往下,待靠近了,另一只手一扯,便摘了下来。
玉檀放进篮子里,又摘了一颗,才将那树枝放回。
窈窕倩丽的身影掩映在树枝间,远处的小太监拿着扫帚清扫枯枝落叶,目光瞟向那曼妙身姿,不禁咽了咽喉咙。
小太监情不自禁往前挪动,却又不敢靠近,怕被发现。
一道阴影忽然投到他身边,定定站住,小太监莫名感到阴寒森冷,侧身抬眸看去。
太子就站在他面前,面若寒霜。
小太监吓得胆都破了,丢了扫帚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眼睛挖了,杖毙。”
太子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径直越过。
小太监跪在地上快抖成了筛子。
“走吧。”福顺拂尘一挥,将他带了下去,连玉檀姑姑都敢觊觎,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这厢,玉檀听见脚步声,正摘着石榴,回眸望去,太子正朝她走来。
远处方才还在扫地的小太监不知不去了哪里。
“殿下。”
玉檀松手,细长的树枝弹了回去,见太子看着手里刚摘下来的石榴,笑道:“石榴熟了,摘些回去做石榴饮。”
萧承祁没:“还摘么?”
玉檀数了数篮子里的石榴,道:“够了的。”
萧承祁:“随孤离开一趟。”
玉檀疑惑,将装了石榴的篮子给内侍,跟上萧承祁的步子,离开园子,一路离开东宫,出了皇宫。
萧承祁上了马车,玉檀紧随其后,待坐稳后好奇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很快便到。”
马车启程,萧承祁垂手搭在膝上,“有阵子了,孤不来问,你便不提。”
“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他再次提及,玉檀微微一愣,过了好段日子,她都快忘了这事,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想送她东西,还这般执着。
太子平日里往她这边送东西,吃穿用度合适,她不缺,若论起极其想要的
玉檀看着他,竟发现他眉宇间与周九安有几分相似,浅笑时的丹凤眼细长深情。
良久,玉檀浅笑道:“我想看殿下射箭,许久没看殿下练武了,我想看看。”
原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回绝,或是提一些身外之物,没想到竟是射箭,萧承祁应了下来,“但要回宫以后。”
他看向窗柩外面,抬眸瞧了眼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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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外的闹市,聚集了众多百姓,一队金吾卫分站两列,让出高台前的一条主道来,闹市中气氛肃穆。
马车在人群外的榕树下停住,萧承祁往外望了望。
不多时,马蹄声传来,金吾卫严阵以待,中书舍人下了马车,几名侍卫紧随其后。
高台上,中书舍人高声宣旨道:
“门下:
兹有已故右相姜淞一案,卷宗所载,罪指贪墨,昔年有司论劾,抄家问斩,以儆效尤。今三司重查,覆审种种,详核佐证,旧案脏证,皆为同僚构陷。
姜淞身居台鼎,清风劲节,受此污名十载有二,朕心甚痛,今三司重审,洗尽尘冤,追复原职,依国公之礼改葬,抄没家产悉数发还。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景和十一年八月 敕下”
“中书舍人谢煦,宣。”
圣旨一字不落地传入玉檀耳中,她不敢相信耳朵,怔怔坐在车厢里,闹市中跪地的百姓不知谁高呼了句“陛下圣明”,众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玉檀使劲掐手,痛得她皱眉。
她没听错,也不是做梦。
玉檀喜极而泣,万万没想到父亲的案子被重查,陛下还了父亲清白。
模糊的视线里伸来一只手,藏蓝色锦帕递来。
玉檀抬眸,泪眼模糊地看着萧承祁。
半晌,她忽然明白了,感激涕零。
“谢谢太子。”她欲跪下,被萧承祁扶起来坐回原处,那张没接过的锦帕被他拿着,擦干净眼泪。
玉檀:“谢谢你,阿祁。”
萧承祁:“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玉檀捏着帕子,低头擦拭眼角,沉浸在喜悦中。
萧承祁看着她,那张帕子她用了数次,一次又一次沾染她的气息。
萧承祁眼尾轻扬,沾了眼泪的指腹细细摩挲,湿润又温热的感觉在指腹间反复捻着,慢慢晕开,冷掉。
融进了他的皮肉中,也可以是,滋养了他的皮肉。
与此同时,皇宫。
金吾卫大将军将人带入殿中,便退了出来。
日影浮动,宫阙肃穆。
周九安离家数月,了无音讯,众人恐怕以为他葬身在了山洪崩塌中。
这厢,面圣后从紫宸殿出来,他心情复杂,没有即刻离开皇宫。
周九安到了东宫,侍卫引他去见太子,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回廊拐角,匆匆走远,他加快步子,想赶在见太子前,与她见上一面。
玉檀走远了。
“檀儿!”
周九安按奈不住想念,情急之下喊了出来,纵然侍卫拦着,也大步朝远去的背影奔去。
玉檀蓦地停下步子,怀疑她是魔怔了,竟听到了周九安的声音。
身后脚步声渐近,玉檀转过去瞧一眼,心想许是太子约见的门客到了。
方才在太子殿中,侍卫进来通报,太子约了人谈事情,她这才离开。
九安。
玉檀顿住,骤停的心脏在刹那间重新跳动。
她跑过去,抱住男子,哽咽道:“这是真的吗?你回来了。”
玉檀曾经一度以为与周九安永别,失而复得的喜悦难以言表,她不去管旁人的看法,紧紧抱住他,切实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们说你遇难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幸好你没事。”
周九安用力回抱她,轻抚她的头,“别怕,我回来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分开。”
18. 第 18 章
玉檀从他怀里抬头,方才太过欢喜没仔细看,如今才发现他脸颊的疤,像是擦伤留下的。
玉檀胡乱抹了眼泪,伸手去摸伤疤,满眼都是心疼。
“皮外伤,无碍。”周九安不愿让她饱受非议,很快松开她,但与曾经相比,站在一起的距离近了些。
“别担心,以后我鲜少离京,陛下今日授官于我,金吾卫中郎将。”
玉檀眼前一亮,“掌邺京治安,护宫廷安全。”
以他的才能,这才是他施展拳脚的地方。
周九安微笑着点头。
余光瞥见殿中的窗牖边站着道身影,周久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太子同样看见他了,眼神有几分冷,与印象中的冷肃不同。
周九安温声对玉檀道: “我刚回京,要同太子汇报并州的事情。”
玉檀:“嗯,正事要紧,你快去吧。”
玉檀看着周九安离开,心里的空缺顿时被填满,失而复得的喜悦难以言表。
一天之内,父亲洗刷冤屈,她喜欢的人也回来了。
周九安入殿,太子仍立在窗前望向外面,半张脸隐在窗柩投下的阴影中。
他走进行礼,“参见太子。”
萧承祁眉目微动,转身看他。
半晌,萧承祁轻笑,“孤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
萧承祁走向桌案,路过周九安时停下步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周九安:“属下曾认为回不了邺京。”
萧承祁疑惑,“此话何意?”
他走远了,在桌边坐下,“来,与孤说说这期间发生了的事情。”
周九安过去,在太子的示意下坐在对面,太子平静地看着他。
周九安静默一阵,道:“并州转运使贪污疏浚银两,有人先我一步找到账簿。并州山势绵延,又逢连日大雨,导致山体滑坡,我当时就在山中,但侥幸躲过一劫,是我的随扈葬身山中。”
“陇阳县出现这等天灾,消息很快传到邺京,可借这东风后彻查疏浚,我马不停蹄赶路,想尽快回京,路遇两拨波杀手,几度欲取我性命。”
“杀手?”太子疑惑,“竟还有这等事情,可知道谁派的?”
周九安看着太子,眼神复杂,“太子殿下,可曾……”
他欲言又止,太子长指搭着桌案,一言不发地看向他,双瞳漆黑,宛如古井深潭,深邃难测。
气氛顿时静谧,隐隐藏有几分剑拔弩张。
半晌,周九安无奈懈了下来,平静道:“太子可曾听闻我遇害的消息。”
太子提壶斟了一杯茶,“自然。”
轻呷一口茶,他道:“消息从并州传来,孤还特地派人前往并州,寻你的下落。”
周九安:“路遇杀手,我不知是谁手下,幸有崔大将军出手相救,一路护我回邺京面圣。陛下询问并州查到的事情,我皆详实禀告。”
太子悠悠转动茶盏,“你不在邺京,并州一案现已了结,牵连甚广,其中便有右相的旧案。”
萧承祁看向窗外景致,视线里突然闯入玉檀的身影。
他敛眸搁下茶盏,道:“很久没跟你切磋了,既然今日有空,与孤比划比划。”
*
劲风呼啸,吹弯一树枝叶。
刀光剑影间,两道矫健的身影混成一团,只听刀剑相碰的铮铮声,短瞬间,已交手数十招。
周九安和太子切磋是常有的事情,但这次打着打着,切磋带强烈的攻击性,打得凶狠,他忽然从最初的防卫,转为持剑相对。
他不能伤太子。
不能!
周九安无奈退后,相持的局势改了风向,他有些不敌,连连退后。
玉檀在一旁看得着急,捏了一把汗,目光紧紧跟随周九安,紧张地忘了呼吸。
蓦地,太子的剑朝周九安刺去。
“殿下!”玉檀喊了出来,心提到嗓子眼,“不要!”
玉檀慌乱地跑过去。
太子并未下死手,泛着寒芒的剑刃停留在周九安胸前。
萧承祁执剑,幽幽看向跑来的玉檀,她是如此着急惊惶,脸都吓得煞白煞白,担忧极了。
“你看你,说了不必让孤。”萧承祁温声说着,收剑离去,手一抬将剑丢给侍卫。
拿过递来的帕子,萧承祁擦了擦手。
周九安道:“是殿下的武艺精进了。”
“这便是你懈怠了。”萧承祁看向他,淡淡掀起眼皮,道:“进宫前还未见过你义父吧,回去吧,改日再切磋。”
周九安微愣,有些不舍地看了眼玉檀,敛眸道:“属下告退。”
内侍领着他离开东宫,周九安神色复杂。
回程路上的几波杀手,其中一人他见过,是东宫的暗卫。
周九安随崔志进城,消息传到太尉府,众人欢喜不已,小厮在府门口翘首以盼,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忙派人进府报喜。
周九安下马进府,还没进正厅,红衣少女风风火火跑来。
魏时泱迎他道:“义兄回来了!”
魏太尉有一双儿女,儿子两年前外放做官,女儿魏时泱年十六,大大咧咧,直率热诚。
“爹娘可念义兄了,他们都说义兄遇难了,爹爹派人去寻义兄,什么消息也没传回来。”
魏时泱笑道:“瞧,义兄这不是平安回来了!”
原想骑马去御街迎他回府,但娘不让,说不合规矩,恐让人笑话。
兄妹二人进了正厅,周九安跪拜堂上之人,“义父义母,九安此行,让您二老担心了。”
太尉夫人早将他当作了亲生子,见他平安回来,高兴得湿了眼,过去扶他起身,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魏太尉慢慢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随着义子回来,落了下去。
不多时,散骑常侍带着圣旨来太尉府,按桓帝的旨意,授官周九安。
一家人跪拜听旨,周九安接过圣旨,想起两个时辰前面圣,桓帝那些奇怪的话,思绪纷乱。
……
秋高气爽,玉檀未施粉黛,一身素装,她向太子讨了一日的假,早早出宫去祭奠父母。
马车到坊间时,周九安已经到了,他今日休沐,玉檀与他约了一起去坟前祭奠。
当年事态严重,周九安暗中给师父收尸,因不能入姜家的祖坟,也不敢张扬,只好寻了块稍好的山头,将师父埋了。
后来师娘病逝,周九安从乱葬岗寻回尸首,和师父合葬。
周九安没乘马车,骑马跟在马车旁。
桓帝虽下旨要厚葬姜淞,但葬礼一事忌讳颇多,礼部择的迁墓吉日在下月底。
马车到了山腰停住,玉檀偷偷来过几次,下车对娟芳道:“前面是山路,马车进不去,你们在这里等我。”
娟芳只得留下,眼睁睁看着姑姑拎着祭品随周九安进山。
路程远,玉檀留着力气,见周九安拎着食盒,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师父爱吃的下酒菜,师娘喜欢的糕点。”周九安提了提酒坛,“自然也少不了师父爱喝的西凤酒。”
玉檀心间一动,他总是考虑得细致周到,她笑着打趣道:“倒显得我带少了。”
玉檀感叹道:“上次偷偷来祭拜,还是去年你随太子出征平乱。”
这厢一提,周九安思绪飘远。
他抿唇,微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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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神情古怪。
擒拿反贼那夜,血流成河,场面一度混乱,幽暗夜色里,战马上萧承祁射出的一支箭羽,对准了他。
周九安挥剑躲过。
或许……萧承祁对准的是,围攻他的叛军。
至少那会儿他是这么觉得的,夜里看不太清楚,误伤在所难免。
玉檀见他神色古怪地停下,“你怎么了?”
周九安回神,玉檀折回他跟前,神色关切紧张。
“想起一些事情。”周九安淡声道,但愿是他胡思乱想。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山路崎岖,玉檀越往上走,越发觉得累了,有些吃力。
周九安在她身前蹲下,拍了拍肩膀,“我背你。”
玉檀摇头,在一旁歇脚缓气,“快到了,我能走。”
周九安起身将酒坛给她,又接过她拎的篮子,蹲下来背起她。
周九安拎着祭品,毫不费力地背她上山,他的背宽阔,墨发束冠,颈间落了些碎发,玉檀的目光随着那碎发看去,是锋锐的下颚线。
玉檀脸有些发烫,微微敛了眸子,垂在的手臂慢慢抱紧了他。
*
坟前荒草丛生,玉檀和周九安清理干净杂草,然后摆了祭品,点了香烛。
玉檀跪在坟前烧纸,告诉父亲沉冤得雪的好消息。
说着说着,玉檀忍不住哭泣,跪在坟前良久,火光映着泪痕涟涟的脸颊,瘦弱的身躯在摇曳的火光中。
祭奠完父母后,两人下了山,今日也是祈福上香的黄道吉日,玉檀提议去寺庙。
马车改道,穿过繁华的坊市,行驶到寺庙口。
香客络绎不绝,这座寺庙求平安、求健康最灵验,玉檀请了香,又在殿前添了许多香火钱,虔诚地求来两枚平安符。
该求的,都求了,玉檀这才放心地离开。
出了寺庙,玉檀将其中一枚平安符放在周九安掌心,“这次吓死我了,这枚平安符你收好。”
她心有余悸,求了平安,心里能踏实。
周九安不曾想这是给他的,珍视地将平安符放到怀中,心口的位置。
玉檀静静看着。
两人相视一笑,秋风拂过,吹动她耳鬓的碎发。
……
东宫。
案前的博山炉燃着香,袅袅轻烟随晚风飘散,萦绕骨节分明的长指。
萧承祁立在案前,挥毫落纸,笔走龙蛇。
娟芳如实禀告姑姑今日的行踪,提及后面的事情,气氛变得低沉,太子指骨握紧笔杆,笔锋在纸上用力一按,拽出长长的一捺,盖过写好的字。
一幅好好的字,错一笔,全毁了。
娟芳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萧承祁双手撑着书案,侧脸笼罩一层寒意。
好一个相约,祭拜了父母,又一道去寺庙。
*
晚些时候,玉檀来到太子寝殿。
萧承祁坐在榻边看策论,昏黄烛火勾勒出深邃的侧脸。
玉檀背着手走过去,萧承祁闻声抬眸,她眉眼含笑,“有个东西要给殿下。”
其实她早该来的,然而这一天舟车劳顿,她回东宫后小憩竟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玉檀从后面伸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
“平安符。”玉檀笑道:“今日去了寺庙,给殿下求了枚平安符。”
萧承祁放下一卷策论,拿过她掌心的平安符,看了又看,轻轻笑了笑,看她道:“这东西单是孤有,还是给旁人也求了?”
玉檀一愣,破天荒升起异样的感觉。
急乱的脚步声响起,福顺一路小跑,慌忙进殿,“殿下不好了,陛下中风晕倒了。”
19. 第 19 章
殿中一片死寂,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候在一旁不敢吱声,后宫妃嫔听闻消息陆
且说桓帝在殿中批阅奏折,起身后突然中风晕倒,吓得张泉大气也不敢喘,连忙传太医。
萧承祁赶到桓帝寝殿时,殿中一片死寂,后宫妃嫔闻讯连续赶来,各个焦灼担忧。
桓帝昏迷不醒,太医令正在床榻边施针。
良久,太医令诊治完,萧承祁问道:“父皇如何了?”
太医令:“臣逐一检查过殿中东西,都无问题,陛下是操劳过度,中风了。”
“这段时间臣来给陛下请平安脉,陛下的身子就大不如前。”太医令看向张泉,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道:“让公公劝着些,莫让陛下再这般操劳。”
张泉急得跺脚,“奴倒是想劝,可陛下不听。陛下今日下朝后连续召见大臣,只午膳后小憩半个时辰,便又开始批折、面臣。”
萧承祁敛眉,问道:“父皇何时能醒来?”
太医令:“陛下暂无性命之忧,许是明早能醒。”
萧承祁颔首,太医令去一旁开方子。
这一夜,帝王寝殿灯火通明,太子留在寝殿侍疾。
桓帝苏醒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中风后无法言语,手脚麻木,几乎无法动弹。
桓帝中风,奏折堆叠如山,朝中混乱,百官无措,为了稳定朝局,由太子代为监国。
朝堂上的事情接二连三,萧承祁忙得抽不出身,玉檀尽力打理妥善东宫的琐事,仔细照顾着他的起居。
时光飞逝,忙忙碌碌中小半月过去,深秋露重,夜凉如水。
萧承祁在案前批阅折子,朱笔顿了顿,圈出一处改动,随后将折子放一边。
玉檀进殿,送来解乏的羹汤,见他眼底鸦青,难免心疼,“殿下这段时间忙碌,又要处理朝政,又要侍疾,还要谨防蠢蠢欲动的异心者,可再忙也要仔细身子。”
萧承祁端过她递来的瓷碗,舀了勺汤。
萧承祁放下汤碗,长指捏了捏眉心,有些疲乏道:“来给孤按一按。”
“好。”玉檀收拾了汤碗,随他去了榻边。
萧承祁阖眼枕着她的腿,玉檀拿捏着力道按摩他的头。
殿中静谧,香案上的瑞兽香炉缓缓吐出盘旋的轻烟,烛火映着亲昵的剪影。
玉檀垂眸看着躺在腿上的青年,“殿下感觉如何?可舒服了些?”
“姐姐每次按揉以后,疲乏一扫而空。”
只有在她身边,萧承祁才会完全松懈下来,完全地放心。
玉檀笑道:“爹爹疲惫时,阿娘都会帮他揉按,缓解疲乏,我耳濡目染,跟着想阿娘学了些。”
萧承祁眉峰轻抬,夫妻间便是如此。
枕着绵软的腿,他只要微微一侧头,就埋进她软软的小腹。
可惜啊,她会被吓住。
徐徐图之,她才不会跑远。
*
这日早膳,福顺端来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玉檀一愣,这才想起是什么日子。
她屈指敲了敲额头,不由笑道:“瞧我,连自己生辰都忘了。”
九月十七,玉檀二十五岁的生辰。
萧承祁:“尝尝可合胃口?”
玉檀坐下,笑着拿起筷子,先咬了一口色泽诱人的煎蛋。
她吃饭秀气,圆圆的煎蛋上留着枚月牙小口。
看着赏心悦目的一幕,萧承祁低头也吃面,他的生辰是三月十七。
三月与九月,相隔半年,一个春末,一个秋末。
相同的日子,也是十七日。
这等缘分,实乃天作之合,琴瑟和鸣的一对佳人。
玉檀小口小口吃着,将那碗长寿面吃完,一抬眸,撞上萧承祁的视线,冷肃的眉眼里含着柔和的笑意。
虽与平常无异,但玉檀猛然间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又道不出哪里不对。
她敛了眸子,拿过锦帕擦唇,端过花茶,掩唇漱口。
这厢,萧承祁搁了筷子,同样擦唇漱口,起身去了书案边,拿过案上的一卷图纸。
萧承祁将图纸给玉檀,“看看可是记忆里的样子。”
玉檀疑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直到将那卷图纸打开,所有铺展在眼前。
玉檀愣怔,“这是……”
萧承祁:“孤命人复原姜府宅子,这处是你的小院,孤便多种了些玫瑰和蔷薇。”
几张图纸卷起,一张又一张,连细微之处都注意到了,玉檀感动,眼眶微红,纤白手指握住图纸,“一样,和我记忆里的家一样。”
玉檀笑着看他,“谢谢殿下。”
萧承祁:“这是孤送你的生辰礼,姜府毕竟荒废十二年,还没完全打理出来,再等几日,孤再带你去。”
玉檀点头,拿着图纸看了又看,许多记忆涌了上来,他竟连花园里的秋千,都画了上去。
那个时候她还小,偏又喜欢秋千荡起来的感觉。
有时周九安还会在后面帮她推秋千。
恍然间,玉檀算起日子,已有小半月没见九安了。
她向萧承祁讨了半日出宫的时间。
依着她的性子,估摸着是去姜府瞧瞧,萧承祁允了。
没人比他更懂她的心意。
*
荒废多年、封禁的府邸有工匠进进出出,府门口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破旧的大门换了新的,府里府外一派欣欣向荣。
玉檀站在府门口,太多的情绪涌上来,刹那间红了眼眶。
偶有过路的行人议论,玉檀都听了进去,没有骂父亲的,只惋惜诬陷了好官。
她笑着擦泪,不胜欢喜。
玉檀没进府,想着待府邸都清理干净后,再来瞧瞧。
玉檀走出巷子,周九安便出现在她视野。
他今日休沐,穿了件水蓝色长袍,腰配玉环,玉冠束发,翩翩风度。
玉檀抿唇,今晨才觉想念他,没承想在这里遇见了。
周九安也看见她了,微微含笑,朝她走来。
*
杨柳河畔,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折射出岸边佳人的倒影。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面,周九安问她的近况,玉檀担心他初到金吾卫,会不会被刁难,得知一切顺利后,她笑着点头。
玉檀微微抬眸,偷偷打量他,失而复得后,她总是患得患失,想多看看他。
不料被周九安发现了,玉檀不好意思地低眉敛眸,耳朵泛起灼意。
周九安走近,温声道:“明意,生辰吉乐,岁岁无虞,昭昭如愿。”
玉檀愣了愣,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她的真名。
今日是她生辰,周九安记着的,因此特地与同僚调换休沐的日子,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长锦盒,“生辰礼。”
玉檀好奇地将锦盒打开,竟是支雅致的梅花银簪。
她拿起银簪细看,明眸间是温柔的笑,问道:“真好看,是哪家银楼的?”
周九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几分,“自己做的。”
玉檀意外,掌心里银簪微微发烫,忽然间有了不同的意义,她低首敛眸,满是姑娘家的娇羞。
“我给你戴上?”周九安询问道,倘若她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玉檀点了点头,微敛着眸子。周九安笑着从她手中拿过银簪,簪在她的发间。
玉檀摸了摸银簪,仰面看他,询问道:“我戴着好看吗?”
周九安温润一笑,“好看的,衬你。”
傲霜斗雪,凌寒独开,既是梅花,亦是玉檀。
树影绰绰,一道鹅黄色身影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探出头,捂着嘴巴偷笑。
魏时泱怕被义兄逮个正着,连忙蹲下身去,藏在灌木下满足地笑起来。
刚才义兄迟迟不送礼物,她都快急死了,恨不得冲出去,立即将义兄的心意告诉姜姐姐。
义兄和姜姐姐站在一起,越看越般配。
魏时泱没忍住,猫着腰起来,又探出个小脑袋,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偷看。
“明意,我……”
周九安欲言又止,手背在后面攥了攥拳,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耳尖晕出薄红。
玉檀不解地看他。
一双杏眼温婉灵动,发间的银簪衬她的气质,周九安攥紧手,鼓起勇气道:“明意,我心悦你。愿娶汝为妻,白首共余生。”
玉檀先是愣怔,顿了顿才缓过神来,羞赧低头,脸颊浮出红晕。
玉檀是愿意的,她喜欢周九安,周九安也心悦她,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且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玉檀更加清楚对周九安的感情,她不再忸怩,抛掉矜持,回应他道:“我愿意,长相守,共余生。”
玉檀抬眸正视他,郑重道:“但是现在还不能。”
玉檀:“陛下重病,太子监国,虽然我现在到了出宫的年纪,但我想再等等,待朝局安定,便自请出宫。”
“殿下与我情同姐弟,他会同意的,知道我们成婚,他肯定放心,也高兴。”
玉檀说着,满眼都是憧憬。
周九安抿唇,心情复杂。
她到底没有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就连他也不知道,太子为何在并州时,对他痛下毒手。
周九安扯出一抹笑,“好,我等你。”
玉檀满是憧憬地谈及以后,封禁的姜府大门重开,这月爹娘的墓迁去祖坟,而周九安受陛下器重,身居要职。
这一幕幕却全都落在了远处的高楼中。
阴冷的目光穿过重重树影,凝着两道亲昵的身影。
萧承祁眸迸出怒火,冷玉般的长指捏住腰间玉佩。
暗卫前来汇报,一句一句分毫不差地落入萧承祁耳中。
胸腔内再次燃起掠夺之火,他指节一紧,终是碾碎了那流苏坠的翠玉珠子。
萧承祁耐心耗尽,既然始终无法进到她心里,那就别怪他不择手段了。
回宫后,萧承祁并没有见玉檀,她来寻他,也只是让福顺遣她离开。
窗柩外的背影远去,那枚银簪晃得刺眼,萧承祁心烦地将折子重重扔桌上。
福顺低眉敛目,夹着尾巴不敢吱声。
萧承祁气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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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真走了,怕不是还沉浸在与情郎相见后的喜悦中。
萧承祁以为他还能像以往那样,大度地不在意她和周九安相处,直到是夜梦中
玉檀凤冠霞帔地出现在他面前,美目盈盈,顾盼生辉,但不是嫁给他。
她没有亲人了,将她当作弟弟,想让他牵着,送她出嫁。
在他的东宫,让他送嫁,成为别人的新娘。
萧承祁气笑了,自是不允。
玉檀皱眉,“阿祁,别闹脾气了,出嫁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三日后我还回门呢。”
见他不动,玉檀作罢,越过他朝殿外跑去,一身喜服的周九安已经来了外面接亲。
萧承祁去抓玉檀的手,却落了空,转眼间便换了场景。
红帐垂落,新婚夫妻鸳鸯交颈,缠绵悱恻。
虽有红帐遮蔽,但萧承祁就是清晰地看着,是玉檀,是玉檀和他。
而周九安早被绑在喜屏外,听着他和玉檀的声音。
是啊,他与玉檀才是天生一对,是拆不开的夫妻,就像现在。
萧承祁蓦地抱起软绵无力的女子,将她压在喜屏上。
喜屏的那头有人又如何,还不是抢不过他。
他拙劣地咬住白皙锁骨,留着他的印子,玉檀吃痛,柔弱无力的手想推开他,萧承祁抱她更紧,将那喜屏压得摇摇欲坠。
低吟浅浅,回荡在房间。
蓦地,怀中女子猝然消失,萧承祁醒来天光微亮,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她了。
萧承祁起身坐在床边,披着一头墨发,冷峻的面容笼罩着层寒霜,慢慢将眼底的情|欲压制住。
他岔腿坐着,亵裤湿了一片,被褥也是一塌糊涂。
梦中的情景久久未能散去,萧承祁喉结滑动,呼吸逐渐粗重,如玉般修长的指将湿漉的月牙色锦帕揉在掌中。
萧承祁敛眉,压下心绪,一开口便是沙哑低沉的嗓音,“备水。”
福顺在外面候着,闻声进屋,本以为这备水是净面用的,哪成想殿下穿着寝衣大步朝浴室去,手中似乎还攥住张帕子,月牙色的。
是姑姑常用的那张。
福顺恍然大悟,忙去准备沐浴用水,厨房烧着热水的,吩咐几名内侍提来即可,哪知还没离开屋子,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凉水。”
九月深秋,这个季节洗凉水澡。
福顺愣怔地抬头,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踏入浴室,帘子垂落,珠络清琮。
他顿时明白过来,赶忙去准备。
一桶桶凉水往浴室里送,福顺候在浴室外。
哗啦的冲水声响起,半晌后,低沉的闷声释出。
……
玉檀找不到她的宫籍了。
她那会儿眼睛坏了,崔太后特准她提前离宫,后来太子追来,执拗地把她带回宫,大抵就是这个时候,太子收了她的宫籍。
玉檀想找太子要回宫籍,奈何这几日太子朝政繁忙,她连面都没见着。
太子监国,玉檀虽是他的掌事姑姑,但毕竟是女子,不便在他身边伺候,只好让福顺劝着些,莫要太过操劳。
这夜,太子醉得不醒人事,福顺扶着他从外面回来。
太子醉眼朦胧地倚在罗汉榻边,额上渗出薄汗,玉檀拧了干净帕子给他擦汗,“怎醉成这样,这是饮了多少酒。”
“奴去膳房催催醒酒汤。”福顺退出寝殿,太子难得没有避着姑姑,他一个眼神示意,殿中的宫人纷纷退出。
寝殿静谧,灯火幽暗。
萧承祁醉得昏昏沉沉,有些不配合,玉檀无奈,揽住他肩膀将他扶起靠着她。
玉檀拿着帕子轻拭他的额头,湿热的帕子变得温凉,他的身子忽而烫了起来,隔着帕子都能感受的烫,温凉的帕子甚至都灼烫了起来。
玉檀有些不知所措,怀中的男子迷迷糊糊睁眼,醉态朦胧地看着她,脸庞酡红,鼻翼渗出汗珠。
他蓦地抬手,按住玉檀的腰,大力将她往里推,按坐在他腿上。
那醉态的眼炙热起来,玉檀竟看出了浓浓的欲,她吓了一跳,推开他就要离开。
男人灼热的大掌扣着她的手,玉檀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从后面抱住。
遒劲的臂膀像是铜墙铁壁,桎梏着她,男人湿热的唇落到后颈,玉檀惶恐,挣扎的力气越发大了。
玉檀声音发颤,试图叫醒醉酒的人,“殿下,你醒醒,我是玉檀。”
萧承祁带着她转身,那炙热的眼神,在明显不过,玉檀挣脱不开,惊慌不安。
男人一臂抱紧她,一手托稳她的后脑,将她送近,低头含|住她的唇。
呼吸交缠在一起,馥郁酒香中,她的气息尤为特别,萧承祁扣住乱动的后脖,撬开紧闭的齿,在她慌乱逃避时擒住丁香小舌。
玉檀被吓住了,害怕地咬破他的唇,趁他吃痛挣脱开,惊魂未定下跑开。
一截虬结的手臂从后揽住她的腰,将那细腰一捞,玉檀撞入结实的胸膛。
萧承祁强势地将她抵在墙边,按住细腰,迫着她抬头,哑声道:“看着孤,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