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
1. 梦中人
闷雷滚滚,从天边蔓延至耳畔。
卫安澜猛地睁开眼,珠帘帐幔微微晃动,靡靡香气扑面而来。她略微动了动,手背上僵冷滑腻的触感明显不是来自活物,卫安澜皱眉侧过头——
一具不着寸缕的尸体映入眼帘。
微弱的光线下,此人面庞鼓胀,双眼布满血丝,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隆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怎么是他?
他这是……放纵过度而亡?
卫安澜按揉着疼痛不已的心口,不觉勾唇嗤笑。昨夜她竟睡得这么熟,连身边死了个男人都不知道?
堂堂华阳长公主位高权重,朝中半数重臣归于门下,佩绶銮仪一如太子,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用这么愚蠢的手段陷害她?
青楼里的氛围让人极不舒服,卫安澜又将尸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正准备叫人进来收拾残局,一道温和的声音蓦地穿透帷帘。
“殿下起身了吗?”
这个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
卫安澜屏住呼吸,挥手拉开帷帐。满室烛光映入眼帘,一名头戴银色面具的公子垂手肃立,宛若白衣仙人。
心脏狠狠一抽,梦中的碎片顷刻间化作潮水没过了卫安澜的头顶。她定定凝视着白衣公子的面容,喉咙似被一双大手死死扼住,无法喘息,无力挣扎,无处躲避。
方才惊醒前,卫安澜正梦到自己被游街示众,皇兄斥责她悖逆神明,百姓认定她引动天灾,挚爱一生的驸马柳遇以铲除“祸国妖星”为名,亲手杀了她。
撕裂的剧痛贯穿肺腑,卫安澜最后听见的,是柳遇无悲无喜的声音。
“长公主,承蒙您多年宠爱,荣幸之至。”
“从此以后,你我生死殊途。”
然而,卫安澜从来不认识叫“柳遇”的人,更没有成婚,哪来的驸马呢?原以为只是个噩梦,直到此时此刻,眼前的白衣公子和梦中人重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梦到他?为什么他的衣着打扮,甚至连面具都与梦中一模一样?
这世上没有鬼神,没有预知,更没有所谓的前世今生。可在做这个梦之前,她好像就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睛……
见卫安澜久久不语,白衣公子忙合袖行礼,恭敬道:“南都刺史府主簿柳遇参见长公主殿下。微臣冒昧,南都将军府的公子死在殿下床上,大将军夫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若殿下担心不好收场,微臣愿为您排忧解难。”
柳遇,他竟真的叫柳遇!
这个名字宛如一根钢针刺入太阳穴,颈间的桎梏骤然断裂,卫安澜终于钻出水面,呼吸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口空气。她双手轻轻一握,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哐啷——
还不待卫安澜开口,外面忽地传来一声巨响,门扉剧烈地震颤起来。卫安澜冷冷地转过头,大将军夫人在命人砸门?
呵,敢对她这样无礼,南都将军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卫安澜心下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大将军夫人,坐在床边平静开口:“大人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公主。”
“殿下说笑了,您天姿国色,大凉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况且——”柳遇低头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划过卫安澜的左手,“微臣不会认错您的随身手串。”
卫安澜的指尖下意识捻过袖口的串珠。柳遇能掌握这等细节,再隐瞒身份也是无用,于是她站起身,缓缓朝他走去。
房间狭小,卫安澜向前一步,柳遇便后退一步,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柳遇。”卫安澜念着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倒是认识本宫,可本宫以前在南都住过几年,怎么没见过你?”
天光透过窗格倾泻而下,将卫安澜的瞳眸点染成明亮的枫色。柳遇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停驻在她的鼻尖,“回殿下,微臣两年前定居南都,承蒙刺史大人关照,忝居主簿之位。殿下,大将军夫人带了——”
“不急,让她等着。”卫安澜漫声打断道,“柳大人,这里是青楼,本宫的名声不大好,你为何守在本宫床边?是想求一条青云之路吗?”
柳遇的小指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抬起睫线深长的双眼,语气饱含真诚,“微臣倾慕殿下已久,南都风雨将至,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卫安澜早有预料地挑了挑眉毛,果然又是一个向她求前途的男人。
世人着实有趣,一面不齿女人在朝堂搅弄风云,一面又上赶着殷勤献媚,指望攀附她扶摇直上,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做她的裙下臣。
卫安澜伸手扶上柳遇精致的银色面具,冷笑道:“柳大人都进本宫的房间了,还有哪里是本宫见不得的?”
“殿下,微臣佩戴面具是因脸上有伤,怕脏了殿下的眼,微臣所言字字真心。”
柳遇仍是眉目淡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卫安澜是在挑逗他。
或者说,他不在乎。
坊间传闻华阳长公主荒淫跋扈,常以豢养面首、戏弄百官为乐,卫安澜是不是把他当成自荐枕席的软骨头,是试探还是调戏,他都无所谓。
烛火照得他的银色面具闪闪发亮,而后面的那双眸子却如万古长夜,沉静得恰到好处。
一进一退间,卫安澜将柳遇抵在了窗根,她贴近柳遇的身体,撩拨着摸上他的脉搏。柳遇被迫后仰上身,却并未反抗,只张开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托住卫安澜的腰,防止她摔倒。
温热的呼吸缠绕交融,分明是十分暧昧的姿势,可柳遇依旧冷静谦恭,连脉搏都没有加快半分。反倒是卫安澜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寒栗,像是被他捏住了命门。
这种感觉着实有点荒谬,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笑问道:“你我初次相见,本宫凭什么需要你排忧解难?”
柳遇倏地展颜,视线飘向床上的尸体,又很快收回,“如果微臣说殿下别无选择,殿下信吗?”
“你威胁本宫?”
“微臣不敢。”
大将军夫人撞门的声响愈发密集,地面一下一下地震动着,门闩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卫安澜拉开柳遇的右手,压着手背扣在桌角,“本宫再问一次,我——凭什么需要——你?”
“就凭除了微臣,殿下在南都无人可用。”
柳遇手腕一转,摆出任人鱼肉的姿态,“殿下可以试试,起码微臣伤不到您,还和您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森如罗刹的笑意凝结成冰。柳遇应是察觉到了她在探脉息,测试他有没有说谎,才故意让她按住自己最脆弱的经脉,表明把命都交到了她手里。
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此人绝不简单。
不过,卫安澜没有兴趣和他纠缠,既已知晓床上男人的死因,这桩案子交给手下处理就可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去调查那件足以置她于死地的事。
砰!
门闩赫然断裂,就在两人亲昵的动作即将被人撞破之际,柳遇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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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下头,在卫安澜耳边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眼底瞬间掀起疾风骤雨,她几乎是下意识捏紧袖中的利刃,但理智告诉她,不要杀他。
当既定的轨迹出现变数时,或许会加速灭亡。
又或许,是生机。
就在卫安澜撤开手的同时,房门大开,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手捧宝刀跪在门口,厉声喝道:
“南都大将军夫人王氏,请长公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王夫人低着头,语调里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卫安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认得她手中镶金缀玉的御赐宝刀。
卫安澜眼睫翕动。当众展示皇帝的刀,必有南都大将军授意,这是求她为民请命,还是逼她下跪认罪?
南都乃大凉龙兴之地,左家有从龙之功,皇帝登基后,左家长子封为辅国公,长居京城;次子封为南都大将军,掌一方军权,而死在卫安澜床上的正是南都将军府的独子左麒。
卫安澜正在调查一件关乎自身存亡的大事,手中唯一一条线索便与左家有关。可她才到南都,左家公子就死了,大将军夫人这么快率众找上门来,看来是有人故意挑起她和左家的矛盾,阻挠她的调查。
思绪流转不过须臾,卫安澜冷淡道:“王夫人想要公道,可以,进来说话吧。”
“妾身就在这里说。”王夫人拒绝起身,将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些,“我儿回南都探亲,妾身等了一夜没等到人,多方打听后找到这醉琴楼,不想我儿……”
王夫人抬头直视卫安澜,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妾身想问问公主为何要杀害我儿?左麒再不成器,也是大将军的爱子、整个左家的独苗、大凉南境的未来,难道公主连陛下的心意都不顾吗?”
卫安澜抚摸着手背,淡淡道:“王夫人既知本宫是公主,还敢以下犯上?”
原本卫安澜还想心平气和地听王夫人说话,但她最厌恶别人置喙他们兄妹的关系。无非是揣度上意,既然王夫人先提起皇帝,那她就该仔细思量,究竟是左家和皇帝更亲近,还是卫安澜这个妹妹和皇帝更亲近。
左麒一直养在京城的国公府,屡屡纠缠卫安澜,卫安澜不理会已经算给左家面子。昨晚若真发生过什么,她会没有感觉?她要杀左麒,还用在南都动手?
眸光闪动片刻,卫安澜走到妆台旁,拿起醉琴楼姑娘们独有的花笺,提笔写下几个字。
王夫人被卫安澜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她脱口质问道:“公主视人命如草芥,就不怕神明震怒,再降下天罚吗?”
卫安澜笔尖顿住,墨点在花笺上晕开成团。
“你,说什么?”
卫安澜将花笺递给柳遇,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夫人。
大凉敬神,子民视神明重于一切,这句话远比指认卫安澜杀人要严重得多,卫安澜完全可以直接以“妄揣神谕”为由杀了她。王夫人自知失言,纵使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再重复自己的话。
卫安澜,是你害死我儿,你这个杀人凶手,祸国妖星,必不得好死!
她眼珠骨碌一转,不顾早已酸痛难忍的双臂,坚持着把御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道:“杀人偿命自古有之。公主平日总把‘人命至重’挂在嘴边,还请以身作则,伏法受诛!否则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让大将军、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凉长公主是如何罔顾纲纪法度草菅人命的!”
尖利的嘶吼声回荡在长廊中,在王夫人的带动下,她身后乌压压的一大片随从纷纷高呼:
“请公主伏法受诛!”
2. 验尸
附和声一浪盖过一浪。天高皇帝远,大将军在南都说一不二,说是一方诸侯都不为过。王夫人抬出这么大阵仗,这是想用民意逼卫安澜就范啊。
看来在调查那件要命的事之前,她得先解决眼前这桩麻烦了。
卫安澜拿起桌上喝过的茶杯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柳遇见状,忙接过茶杯,吩咐差役给卫安澜送上一套干净的茶具。
“按我大凉官制,刺史府主簿掌管税收文书,司法刑狱之事不是主簿的职责吧?”卫安澜拂去桌角的水珠,笑吟吟地问道。
“昨夜醉琴楼花魁献舞,微臣慕名而来,早上碰巧遇到了王夫人,微臣既为刺史府官员,自不可袖手旁观。”柳遇意有所指地直视卫安澜,“微臣会侍奉好殿下,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万一柳大人看走眼了呢?”卫安澜转动手腕,目光再次扫过刚刚被柳遇拿走的茶杯。
“微臣眼力很好的。”柳遇笑得自信又坦诚。
他真的知道她不是凶手?
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卫安澜的眼,虽说她信不过柳遇,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和左家先斗一斗,以便她观察局势。
既然柳遇说她在南都仅有他一人可用,那她就用。
刀未必安全,趁手便好。
见门外的百姓毫无散去的迹象,柳遇叹息道:“王夫人丧子,说话失了分寸,殿下先让她起来吧。”
“她愿意丢将军府的脸,本宫也无可奈何。”卫安澜冷声道,“真相未明就攀咬皇室,按照国法,现在跪在门外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本宫不是娇娇娘子,不介意手上沾点血。”
其实卫安澜并不想和看热闹的百姓计较,只不过他们实在聒噪,再加上一个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王夫人,吵得她头痛欲裂。
况且前排这些人未必都是普通百姓,更有可能是将军府的拥趸。
果然,卫安澜撂下这句话后,长廊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这些人奉大将军为主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毕竟卫安澜真的可能血洗南都都不会被治罪。大将军能全身而退,最终遭殃的只有他们自己。
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绕到柳遇身边,弯腰看入他清润的双眼,“命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吵出结果,柳大人应该不需要本宫手把手教你吧?”
冷冽上挑的尾音伴随着天边滚过的轰鸣,宛如幽夜里的藤蔓,悄然铺陈开来。
柳遇坦荡地看着卫安澜,会心一笑,“自然,仵作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请殿下允许微臣在这里验尸。”
闻听柳遇要即刻验尸,王夫人面色陡变,她踉跄着站起身,险些扑倒在卫安澜身上。
“不可!”
“为何不可?”柳遇悠然笑道,“夫人方才说‘人命至重’,下官深以为然,及早勘验死因正是在告慰公子亡灵啊。”
他原封不动地把王夫人的话还回去,王夫人指控卫安澜杀人,又率众寻求公道,若此刻不同意验尸,反而显得心虚。
是痛惜爱子不想验,还是另有隐情不敢验?
“柳遇,你……”
被架在火上的王夫人死死扣住桌角,方勉强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见柳遇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掌握了主动权,卫安澜若有所思。她犹豫了一瞬,扬手示意柳遇唤进仵作,给左麒验尸。
“最多半盏茶的时间。”
卫安澜原本觉得让一个母亲在场目睹验尸有些残忍,她亦从不屑于在他人面前自证,但转念一想,左家在南都嚣张惯了,若不快刀斩乱麻,必定要为此事花费更多精力。
王夫人想要真相,那她就给她真相。
柳遇带来的仵作是个白胡子老者,卫安澜一看他的工具就知道此人经验丰富。她拈起桌上的茶杯,环视一周,“柳大人一定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吗?”
听出卫安澜话中的不悦,柳遇忙低头解释道:“凶手还未找到,微臣不敢贸然放人。”
在案发现场初步验尸理所应当,控制醉琴楼的客人亦然,柳遇身为刺史府官员,怕王夫人生事,怕大将军发难,都很正常。
只不过,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这样做也意味着事情会越闹越大。
卫安澜不信柳遇想不到这一层,她的目光随着茶水中漂浮的碎末起起落落,半晌才定格在杯底。
“有道理。”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明媚的天光被雨雾抹除了万千色彩。卫安澜抿了口茶,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懒散,带着点戏谑,还隐约夹杂着几分难言的荒谬。
没有人知道卫安澜身上有一道神明的诅咒。每在梦中预见一场即将发生的天灾,她从不示人的玉佩里面便会出现一条血痕,当第七条血痕出现后,她就死了。
神明金口玉言,天命诅咒无可更改,现在距离她的殒命之期还有……
五次。
卫安澜虽不信鬼神,但无奈大凉敬神,连皇帝颁布政令也必须经过神明允准。她从京城赶来南都,就是为了尽快查清此事,否则她不死于诅咒也会死于大凉根深蒂固的信仰。
自惊醒后,卫安澜全身都酸软无力,心脏周围还泛着密密匝匝的痛痒,与前两次梦到天灾后的情形一模一样。是梦中柳遇用藏在金镯中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疼痛过于真实吗?
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血迹未干的刀锋,一个是润泽无瑕的玉璧。
那句“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言犹在耳,品咂起来,恨意何其深刻。
一想到这里,卫安澜不由得脊背生寒。她不愿露出任何有关这个秘密的破绽,尤其是在柳遇面前,便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这副沉醉自如的模样落在百姓眼中,自然能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掩住口鼻,感叹卫安澜身正不怕影斜;有人侧目皱眉,觉得她在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沉默得不正常的王夫人。她双手紧紧攥着御刀,恨不得把眼珠挖下来粘在仵作手上,生怕他对左麒不敬。
不多时,仵作摘下手套,走到卫安澜面前。卫安澜略一点头,“先说死亡时间。”
“回殿下,死者应死于——昨夜戌时后,不晚于戌时三刻。”
“昨夜戌时到戌时三刻之间。”
卫安澜和仵作同时开口,仵作诧异地倒吸口气,“殿下会验尸?”
不只是仵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安澜身上。一个公主,怎么还会这种下九流的功夫?柳遇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
卫安澜微微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请继续说。”
从幼时逃难,到经历战争,再到缉凶查案,卫安澜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一开始她还会恶心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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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跟随仵作学了点皮毛,可以大概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
因此,卫安澜才觉得陷害之人手段低劣,她只是行事不羁,又不是蠢,否则也不会在朝中屹立不倒。
“是。”仵作肃然回道,“死者口唇青紫,双目暴突,前胸、手臂有抓痕,无明显致命伤,根据现场的痕迹,死者死因——”
仵作话未说完,卫安澜和柳遇便同时抬眼,齐齐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仵作顿觉周身凉风阵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尽毕生所学思考两位上官是何意,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再没有机会走出醉琴楼了。
不过仵作毕竟见多了世面,他飞快地咽下口水道:“死因……还待细验。”
王夫人喉间顿时挤出低低的悲鸣,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了卫安澜脚下。
“王夫人急火攻心,着人帮她看看。”
卫安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向门口。
“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起哄的百姓生怕被清算,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离,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昨夜花魁首次在人前表演《玉华舞》,各位既出现在这里,那本宫就当你们是来观舞的,而不是专程来帮王夫人指认本宫的。”
话音刚落,柳遇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卫安澜之前递给他的花笺,露出一排排毛笔画的简易的小人儿。有人认出这是花魁的舞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戌时到戌末亥初,卫安澜一直在看花魁跳舞,没有作案时间,左麒之死另有隐情。
王夫人招来逼迫卫安澜的百姓,反倒成了她无罪的见证人。
“大家都看到了,殿下才刚苏醒。若非亲眼见过,她如何能画出这些舞步呢?”柳遇手持花笺,腰挺得笔直,“诸位还要继续污蔑殿下吗?”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街巷的秋雨,深深浅浅地落在众人心上。
跟随王夫人的一名侍卫壮着胆子发问:“那是谁杀了左公子?”
“你是在问本宫吗?”
卫安澜加重了语气。她可以不计较王夫人因丧子出言冒犯,也可以不计较百姓人云亦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揉捏。
真凶在逃,此案当然并未结束,还有一个最诡异的疑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接下来,就要看柳遇如何为她“排忧解难”了。
见那侍卫忿忿地住了嘴,卫安澜扬起下颌,朗声道:“凶手就在此地,柳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需问讯,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柳遇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揖道:“殿下慢行。”
卫安澜拂袖而去,待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围观的百姓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凶手怎么可能在这里?谁杀了人还不赶紧跑啊?”
“公主没杀人,不代表她那几十个面首干净……”
“我也听我叔父说过,左公子和她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两人还有一座占了整整一条街的私宅呢!”
众人议论纷纷,柳遇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排查客人。他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俊公子收起伞,扶着卫安澜坐进马车。
眉欢眼笑,郎才女貌,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柳遇捏紧花笺,枯寂荒凉的眼中掀起不死不休的恨意。
3. 猎物
斜月初上,柳遇推开了清风楼的大门。
本该座无虚席的酒楼空空如也,老板一见柳遇,忙擦干净双手,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等到柳大人了!长公主早就清了场,在楼上等候多时了,这儿绝对没有闲杂人等,您快上去吧!”
柳遇脚步一顿,“殿下只付了一个雅间的钱?”
老板眼神闪躲,僵硬地咧嘴笑了笑,“大人说笑了,您和殿下哪用得上那么多房间啊……”
果然是个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女人,实在令人不齿。百姓生存何其艰难,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也不够她一夜挥霍的。
若不是为了大计,他才不会在醉琴楼等她。
柳遇不可名状地望了二楼一眼,立即从袖中摸出钱袋子塞给老板,“多有打搅,这些足够弥补你今晚的损失了。”
老板受宠若惊,忙千恩万谢地把柳遇送上楼。待雅间房门合拢,老板快步转到后堂,数着袋中沉甸甸的铜钱,兴奋得直搓手。
老板娘瞧着他见钱眼开的模样,皱眉问道:“又不是公主赶走客人,再说公主给的钱都能包下两个清风楼了,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啊?”
“不这么说他能给钱吗?”老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这傻婆娘一眼,“今天伺候好他们,咱们大半个月都不用开张了!就算他们一会对起账来,都是大官,难道还好意思把钱要回去?你啊,妇人之见!”
柳遇走进雅间时,卫安澜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卫安澜睁开眼,点头含笑道:
“你来了。”
柳遇行礼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有些恍惚。卫安澜穿着一条炽烈如火的红裙,头簪牡丹,通身疏懒又倨傲的气质与他在醉琴楼所见十分相似,却又隐约不同。
不过,终归是美艳不可方物。
柳遇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卫安澜脸上移开,有了银色面具的遮掩,方才的失神也如湖上连漪一般,乍然惊动,又在弹指间消失不见。
他从怀中取出卫安澜早上写的花笺,这原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前面的画有花魁的舞步,最后一张则清楚地写着晚间在清风楼一聚。
“殿下相邀,荣幸之至,微臣当然会来。不过……”柳遇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殿下不怕和微臣见面会惹人非议吗?”
“柳大人坐吧。”卫安澜抬手指了个位置,淡淡道,“难道本宫避嫌他们就不议论了?事发时本宫与左麒同床而眠,本宫既无罪,那便同为受害者。去本宫府上是问话,来清风楼也是问话,柳大人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可?”
柳遇回以赏心悦目的一笑,“殿下胸怀坦荡,微臣敬服。”
卫安澜眸中始终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想将他的心思看个分明,然而柳遇只是敛目垂首,每一个反应都无可挑剔。
他给她的感觉深幽难测,卫安澜笑道:“本宫面前无需讲那些客套话。柳大人,左麒的案子进展如何?”
“有些眉目了。”柳遇略一思索,先捡了卫安澜爱听的话说,“微臣问过醉琴楼的姑娘们,花魁说昨夜亲眼看见殿下站在人群最前面观舞。献舞结束后,殿下还亲自为她指点舞艺,凌晨才离开,因此殿下有人证——”
“假的。”卫安澜直接打断柳遇,“本宫看过她跳舞,但本宫没和她说过话。”
柳遇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讶异,他低头扯起嘴角,似有些自嘲,“微臣以为殿下会隐瞒此事呢。”
方才柳遇话未说完。左麒死后并没有被挪动的痕迹,花魁主动找到柳遇,既然卫安澜不是凶手,她可以帮她。
若卫安澜不提,那便是要用花魁善意的谎言给自己作伪证,一旦花魁翻供,反而会招来麻烦。
“事实不容篡改,本宫不需要这个人证。”卫安澜潇洒地摆摆手,又单手支住下巴,向前探身道,“柳大人不问问本宫昨夜的经历吗?”
柳遇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笑着敬了卫安澜一杯酒,“微臣洗耳恭听。”
“本宫昨夜才到南都,带着两个手下出门办事,不巧在醉琴楼把人跟丢了。本宫本来要继续找人,结果观舞的人太多,本宫无法脱身,便让手下去要了个房间。毕竟——”
卫安澜停顿片刻,一双明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花魁自创的《玉华舞》首演,谁看美人不会心动呢。”
柳遇根本不想品评卫安澜贪图享乐之举,直接点明了蹊跷之处,“所以……其实殿下不知道护卫帮您订了哪个房间?”
那她为何会和左麒进了同一间房?
“昨夜的情形想必柳大人也深有体会,他们很难挤到本宫身边。”卫安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观察柳遇的反应,“献舞结束后,本宫在和花魁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之后便晕倒了,再一睁眼就看见了柳大人,而本宫的两个手下到现在都不知去向。”
这才是本案卫安澜最关心的疑点。
“香味?”
“不错,很清新淡雅的香味,但本宫可没说是因为她的香晕的。”卫安澜抚上心口,“本宫素有心疾,许是碰巧发病了呢。”
卫安澜晕倒在长廊上,若是护卫送她回房,必会找人医治。
护卫不会用卫安澜的真实身份订房间,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信息?
他安置卫安澜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左麒?
这其中,花魁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柳遇略微抬起头,见卫安澜的动作虽然随意,眼神却格外认真。不但认真,还有些许难以启齿的茫然,她没有说谎,她一头雾水,她特别想找到此案的真凶。
身为尊贵的长公主,被人冤枉的滋味当然不好受。
柳遇面上笑容不减,宽慰道:“微臣明白,微臣会去取花魁的配香。”
卫安澜哑然失笑,“你这么相信本宫?”
“我一直相信。”柳遇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行礼,“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今日冒死在房中等殿下,也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岁岁长乐,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每当卫安澜自以为看穿柳遇的目的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说傻话,避开锐利的刀锋。
然后,引着卫安澜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烛光映在柳遇的面具上,忽明忽暗,如同海水中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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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一时起,一时灭。
神秘对卫安澜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柳遇似乎是她在调查诅咒途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她花心思的变数。
猎物总要逗一逗才有意思。
尤其是好看的猎物。
“好了,柳大人坐吧,本宫只问一个问题。”卫安澜手指点着桌面笑道,“昨夜为花魁奏乐的琵琶女弹错了五个音,腰带系的结难看得天怒人怨,原本该在台上的人去哪了?”
柳遇眉间一凛,他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卫安澜。
从不起眼的细节笃定琵琶女被临时替换,这个女人能在大凉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靠的绝不仅仅是世人以为的美貌和皇族身份。
早上她不多停留,就是让他抓紧时间追查琵琶女的下落。
柳遇的一切行动都在卫安澜掌控之中,以至于她完全不需要他便能轻松破案,她只是想看他的“真心”而已。
不得不说,卫安澜的思路很合自己的心意。柳遇呈上一份供状,豁然笑道:“请殿下过目。”
卫安澜大略扫了一遍鸨母和乐伎的供词,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她抚掌连说了三个“好”,“看来柳大人快结案了。”
“恭喜殿下云开月明。”柳遇也不谦虚,直接应下了这份夸奖。
“既如此,本宫给你看样东西。”卫安澜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推到柳遇面前,“后日齐国夫人邀请本宫去参加赏菊宴,本宫已经同意赴约了。”
齐国夫人是皇后的祖母,卫安澜得到消息,王夫人下午曾去过齐国夫人府。王夫人与齐国夫人素有来往,如今爱子出了事,她还有心情盛装拜访,明显是另有所图。
这场赏菊宴对卫安澜来说是个陷阱,更是个抓小鱼,继续试探柳遇的机会。
昨夜卫安澜被人算计,今晨王夫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公主府的两个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花魁献舞时,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而她的行踪早已泄露。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该主动出击了。
原本卫安澜来南都是为了暗中调查诅咒,既然线索暂时不好查访,在等待消息期间,柳遇有意讨好,卫安澜就允许他讨好。不过是一场拉锯的消遣,端看谁更有耐心。
卫安澜两指拈住酒杯,对柳遇笑道:“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柳大人,戏台搭好了,和本宫联手唱一出戏如何?”
四目相对,柳遇知道卫安澜此话不只是邀请,更是变相的警告,连忙赔笑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殿下若有顾虑,可以派人监视微臣。微臣以南都刺史府主簿的身份向您保证,微臣绝无二心。只是……王夫人在南都地位尊崇,殿下不怕危险吗?”
卫安澜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柳遇,反问道:“柳大人,危险难道不有趣吗?”
柳遇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动了动,一种微妙又熟稔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卫安澜根本不信他的奉承,但她依旧对他产生了兴趣。
有兴趣就好。
黑夜中的原野总要有火星点缀才别有风情,而火一旦烧起,想灭就来不及了。
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柳遇垂下眼睫,双手捧起酒杯,和卫安澜的碰在一起。
叮——
合作既成,棋局已定,这次她逃不掉了。
4. 逼死
卫安澜来南都,按理来说刺史府和将军府都该拜见。左麒一死,卫安澜便是和大将军结怨,但直到第二天刺史都没登门拜访,这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于是,卫安澜精心打扮一番,准备亲自去见见这位神秘的刺史大人。不料才行至槐街,她的马车就被巡街卫兵拦住了。
“请殿下恕罪,上面有令,近日槐街客商云集,一律不许马车通过。”
去刺史府最近便是走槐街,如今被封,怕是要绕好远的路。不过槐街是南都最繁华的街巷,因人多而禁止马车驶入也在情理之中。
卫兵们都是听吩咐办差,卫安澜不想为难他们,直接掉头离开。
见卫安澜连面都没露,卫兵的语气里充满遗憾,“还等着她强闯呢,这下连个错都没得挑……”
“我们大将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恩人’,再不夹着尾巴做人,可没她好果子吃!”一旁的副将意味深长地咂着嘴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左公子栽跟头之前肯定早和她共度春宵了!”
百姓惯爱谈论风月之事,很快便有人接话,“我听说昨晚她还宴请了柳大人呢!他们才认识没两天吧?”
副将一听,不由连声啧啧,“这女人啊,放得开有放得开的好处,左公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在男人堆里打转,出个声就有银子拿,还真能决定谁当官?说不定连陛下都着了她的道了……”
“这种女人,白送我也不愿意娶啊!”
卫安澜靠在马车壁上,大街小巷的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偏偏刺史还以生病为由闭门谢客,明显是害怕得罪大将军,默许甚至纵容百姓嚼舌根。
挑衅,诋毁,辱骂,如洪水般开了闸。
从风流韵事,到朝堂谣言,描述精彩得超出了卫安澜的想象。
更有声声艳词,不堪入耳。
卫安澜死死闭住双眼,拼尽全力压抑着喉间的呐喊。从皇帝登基起,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卫安澜总以为她习惯了,她应当习惯了。
可她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百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凌迟之痛,周而复始。
他们看不见她与皇帝并肩打下了江山,制定了大凉朝廷的法度,削减了大凉百姓的赋税。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不重要,不真实,不被承认。
但她不能惧,不能退,那些苦痛与委屈只能独自咀嚼,而后,悉数化为前行的动力。
卫安澜从不在任何人前示弱,待马车驶回公主府,她早已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帷帘掀开,一个俊俏的公子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向她献宝。
世人皆知公主府养了不少“幕僚”,个个英俊风流,其中甚至还有同胞兄弟——说是幕僚,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些人就是靠好皮囊讨主子欢心的面首。
卫安澜觑着小满的表情,挑眉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殿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加餐了!坏消息……”小满兜着衣袍下摆,声音弱了下去,“都是别人偷偷砸咱们马车的菜叶,我好不容易挑剩了些干净的……”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赏你了。”
南都流言甚嚣尘上,连公主府众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少微是卫安澜的亲信侍女,昨日她和小满去醉琴楼寻卫安澜,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卫安澜成为众矢之的,少微心疼得要命,结果小满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往口中塞青菜,拿别人的侮辱填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少微横了他一眼,把菜叶尽数丢了出去。
小满宠溺地勾了勾少微的小指,笑而不语。他了解卫安澜,此刻她神色如常,不是在压抑怒火,而是棋逢对手,静待戏幕升起。
他只需要维持住她的斗志,就能哄她高兴。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主府,全然没注意到街角一抹银光闪过,迅即便与森寒的笑意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
长夜幽冥,卫安澜和小满坐在窗边对弈。黑白交错,屋内静得只有两人轮流落子的声响,仿佛世间风雨全部被隔绝开来。
小满被卫安澜穷追猛打,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他只好试图分散卫安澜的注意力,“殿下不管那些流言,是在试探柳遇和左家的关系吗?”
卫安澜点下一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说呢?”
回来的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像逼死寻常女人那样逼死她,面对如此造谣诛心,但凡她软弱半分,早就羞愤自尽了。
可他们错了。
卫安澜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心。
流言可以是刺向她的利剑,亦可以是她投出去的石子。
当对付一个女人只剩编排有关她是狐媚妖孽,就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百姓无辜亦无知,他们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恶意无非是背后怂恿者的意志。他以下位者的守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越是声势浩大就越能表明他对卫安澜的忌惮,以至于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倒像王夫人的性格。
她在醉琴楼煽动百姓,不把皇家放在眼里。而柳遇却一边违背刺史的意思,促成王夫人把事情闹大,一边又对卫安澜许诺会帮她对付左家,鞍前马后地为她“排忧解难”,两方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小满心下明了,卫安澜这是把刺史府也算进来了,她防着柳遇呢,没什么好操心的。小满瞟了一眼柳遇誊抄的证人供词,胡乱抓了把黑子,扁嘴叹道:“就怕明日王夫人会发疯。”
卫安澜手拈白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疯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棋局终了,卫安澜抬眼含笑,“我赢了。”
小满拈起一块桂花糕,一脸崇拜地双手奉上,“殿下总是会赢的呀。”
第二天,卫安澜换上华丽的宫装,带着小满和少微前往齐国夫人府邸赴宴。齐国夫人府中的花园是皇后亲下懿旨修建的,极其精巧雅致。一步一景不说,湖心常年停着一只画舫,每逢有客,丝竹声便隔水荡漾,更添回味。
今日是赏菊宴,层层叠叠的橘黄随风摇曳,夹杂着点点碧绿,更映得花朵饱满丰盈,熠熠生辉。
“华阳长公主到——”
门房响亮的通报声传来,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贵妇小姐们瞬间噤声。卫安澜在或好奇或惧怕或厌恶的注视中走进花园,明媚的秋光洒在一袭红裙上,映照出粼粼金芒。
举手投足间,卫安澜那身与生俱来的狂傲,仿佛耀眼夺目的烈火,令满园菊花都黯然失色。
南都的贵人经常设宴聚会,见卫安澜出现,胆子大的女眷们纷纷以帕掩唇,低声议论起来。
即便大凉民风开放,公然带面首赴宴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据说小满仗着卫安澜的宠爱为所欲为,经常把其他面首气到离家出走,也不知卫安澜喜欢他什么。
真是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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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卫安澜早就习以为常。她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原本坐在下首的夫人连个理由都没找,只告罪一声便避瘟神似地逃开了。
为宾客引路的嬷嬷似觉不妥,小声提醒道:
“殿下,这是王夫人——”
“那又如何?”卫安澜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凌厉,“按品级,本宫是君将军府是臣,按次序,本宫比王夫人先到,难道贵府就是这样藐视天威礼法的?”
一听这话,嬷嬷原本就发软的腿更软了些。卫安澜名声虽不好,可她毕竟是皇家血脉,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最尊贵的招待。只不过以王夫人的脾气,等卫安澜一走,恐怕将军府又要暗中使绊子了。
如今的南都只认将军府,卫安澜如何能懂齐国夫人左右逢源的苦啊……
嬷嬷左右权衡一番,最终只得愁眉苦脸地保持沉默。
卫安澜倒不是想为难嬷嬷,而是她看见王夫人正朝这边走来。既然王夫人想用舆论逼卫安澜发疯,卫安澜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要卫安澜不在意,丢脸的就不是她。
“殿下好气度啊。”
王夫人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卫安澜食指抵住太阳穴,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斜睨着她。
前日王夫人醒来后,着了魔一般认定是卫安澜害了左麒,哭着喊着要为儿子报仇。她颤抖着握住侍女的手停在卫安澜面前,如刀的目光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么多年,殿下容颜不改,不比我们人老珠黄。”王夫人努力摆出端庄的表情,却依旧控制不住双颊肌肉的抽动,“《时训解》上说‘大雨时行,国方有泽’,殿下福泽深厚,可见平日里饱尝雨露恩养啊。”
卫安澜了然地扬起笑容,王夫人无非是想说她得面首“侍奉”而容光焕发,佐证南都那些流言,更让人相信左麒是因她的放浪才从京城追到南都,最终不幸殒命。
敢在齐国夫人府上撒野,能陪大将军坐镇南都的女人,手段当然不会止步于当众羞辱。
因此卫安澜也不生气,甚至还有兴致再推她一把。
“王夫人被褐怀玉,不似本宫空有美貌而已。”卫安澜幽幽笑道,“话说回来,连本宫都来捧场,王夫人又为何要对太夫人不敬呢?”
她直言卫安澜行为不检,卫安澜就反讽她语出不敬,还抓住年龄不放,左右今日赏菊宴上齐国夫人年岁最长,王夫人的话真计较起来便是犯上了。
方才不愿坐在卫安澜身边的那位夫人拨开人群,帮腔道:“既然殿下知道太夫人是长辈,就该明白身陷流言的人不宜冲撞尊上,不如早些回去,免得您的幕僚心焦身热,六根不净。”
南都的官员以将军府马首是瞻,她越是这么说,卫安澜为了不显心虚,就越会留下。
看来好戏全在后面呢。
卫安澜看了看神游九天的小满,笑道:“小满眼光毒得很,本宫不会为这位夫人割爱的,别嫉妒本宫。”
原本打算看卫安澜出丑的夫人脸色顿时由白转红,“你——”
“王夫人安好。”
卫安澜和王夫人争执不下,又没人敢劝解,齐国夫人只能提前出来。她拄着拐杖走上前,对王夫人躬身致意,“这是宫里的赏赐,请夫人和往常一样,先挑些喜欢的吧。”
王夫人随手拣了对镯子,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与卫安澜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压低声音道:“天日昭昭,会有你好看的。”
卫安澜余光掠过王夫人粗糙如枯树皮的双手,回以挑衅的一笑。
“本宫本来就好看。”
5. 下药
宴会开始,齐国夫人端坐在凉亭内,除了王夫人时不时瞪一眼卫安澜,众人皆沉醉于繁花雅乐,倒也其乐融融。
因提前知会过齐国夫人,卫安澜把清茶糕点都端给了少微和小满,横竖不让任何东西入口。
其实王夫人的心思并不难猜,众目睽睽之下,毁人名誉的方法不是下药便是捉奸。只要卫安澜不吃不喝,不离开女眷们的视线,她就不会惹上大麻烦。
不多时,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卫安澜身上。她弯了弯唇角,转而看向齐国夫人。
“太夫人的园子怕是整个大凉都挑不出第二个呢,古人有诗‘冷涵秋水碧溶溶,一片澄明见底空’①,我们今天可大饱眼福了。”
“王夫人谬赞。”齐国夫人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和娘娘爱重,老身得沐天恩,时刻不敢辜负。”
王夫人眯眼扫过凉亭上“瑞鹤长春”的牌匾,笑道:“是啊,我们都知道太夫人这块匾额乃是皇后亲题,公主坐于此匾之下,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莫不是对皇后不敬?”
拿皇后耀武扬威,她还真以为卫安澜好欺负?
齐国夫人是皇后的祖母,也是看着卫安澜和皇帝长大的长辈。不为别的,仅凭王夫人硬拉齐国夫人下水,卫安澜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见齐国夫人抿唇不语,卫安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进而环顾四周,“你们都这么想?”
在座众人看出来卫安澜好像不似传说中那般中看不中用,便低着头佯作品茶,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卫安澜嗤笑一声,起身走出了席位。
“要不是王夫人提醒,本宫差点忘了。陛下思念太夫人,除了寻常的赏赐外,特准本宫做主添置。”说着,卫安澜朝王夫人这边走近两步,神色骤凛,“既然这块匾额旧了,那本宫就以圣上之名重赐匾额。”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紧绷的手背上青筋滚动。
敢替皇帝题匾,她疯了吗?
“本宫是陛下的亲妹妹,王夫人不会以为本宫是在和你商量吧?还是王夫人觉得自己身为大将军夫人,可以抗旨?”
卫安澜刻意强调了“亲妹妹”三个字,见王夫人面上阴晴不定,她愉快地一挥广袖,扬声道:“来人,备笔墨!”
嬷嬷迅速准备好纸笔,卫安澜略略思索,提笔写下“日升月恒”四字。
皇后之匾意在祝福齐国夫人平安康健,而卫安澜所写则代表皇帝对南都的重视,免得有人忘了大凉姓卫不姓左。
都说强龙难敌地头蛇,但在卫安澜眼里,左家不是蛇,蝼蚁而已。
日头正盛,花园最远处蓦地闪出一隙银光,卫安澜微微凝眸,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很快,那道银光便消失不见。
“救命啊!”
湖心画舫的方向忽然传出女子尖利的呼喊,王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卫安澜情知不好,也立即带人跟上。
岸边的小木屋本是供歌舞姬梳妆更衣的,一行人赶到时,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正蜷缩着跪在门边,她看到有人过来,忙膝行上前,抱住王夫人的腿。
“求夫人救奴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妆容一片泥泞,轻薄如翼的披帛从肩头滑落,几道殷红在一痕雪色上格外显眼。
“春桃?”王夫人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卫安澜自然记得这个名字,柳遇说左麒出事后,春桃凑足银两替自己赎了身,回家和阿弟团聚了。难道——
不祥的预感生成一团火,在肺腑间上下蹿腾,卫安澜什么都没说,解下披风递给春桃,让她遮住胸口。
春桃战战兢兢地裹紧披风,抽泣道:“奴家……奴家是来替人的……太夫人命人演乐,本该登上画舫的琵琶女曾是奴家的师姐,昨天给琵琶换弦时不小心伤了手,这才找奴家帮忙。可没……没想到……”
屋内隐有压抑又粗重的喘息声,嬷嬷推开大门,就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满脸都是冷汗。他右手紧抓着匕首刺在左臂上,左手则死死扣住地面,指甲里早已渗出血来。
王夫人眼尖,甩开春桃大声道:“这不是惊蛰吗?”
卫安澜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公主府的面首皆以节气为名,惊蛰正是他们中资历最老的,也是卫安澜最倚重的宠臣。从京城出发时,他因同小满置气愤而独行,自此失去了音信,卫安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竟会是这般光景。
她闭眼克制着怒气,屋里的气味不对劲,加之惊蛰正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显然是被人下药了。
另一边,春桃还在哀哀戚戚地哭诉:“奴家进来换衣服,没注意惊蛰公子藏在屏风后面,他看见奴家……就……”
春桃说不下去,大颗的泪珠扑簇簇滚落,打湿了膝前的土地。
趁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插嘴,小满眼珠转动,一个箭步冲上前,拎起惊蛰的衣领把他拖出木屋,一脚踹进了湖里。
“就知道背着殿下喝酒,要你有什么用?”
惊蛰神志不清,在水里本能地挣扎着,试图抓住岸边的芦苇。然而秋日湖水寒凉,他的每一次挣扎都显得十分无力,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卫安澜负手旁观,丝毫没有让人救他的意思。齐国夫人本想劝劝,但毕竟是惊蛰先做出丑事,她也不好置喙。
“殿下素来门风高洁,又好秉公执法,春桃现在是良家女子,不是娼妓,竟然被您府里的下人玷污。”王夫人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窃喜,“若陛下在此,怕也要问一句——规矩何在,律法何在?”
她学着卫安澜的语调,阴恻恻道:“还是您觉得自己身为长公主,可以抗旨?”
方才卫安澜还在席间谈天威礼法,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王夫人反将一军。
南都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都在齐国夫人府中,背地里议论卫安澜不检点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她的手下行不轨之事是另一回事。几位胆大的夫人不禁偷瞄卫安澜,这一次她彻底颜面扫地了。
或许还会落个包庇亲信知法犯法的罪名。
惊蛰仍在湖中奋力求生,卫安澜转身走到春桃面前,两指抬起她的下颌。
“他玷污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春桃匆匆瞥了王夫人一眼,迅速低下头。
卫安澜捕捉到了春桃面上短暂的迟疑,手指逐渐用力,“说下去。”
春桃涨红了脸,嗓音细如嘤咛,“奴家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公子已经看了奴家的身子,要奴家日后如何嫁人呢……”
卫安澜冷哼一声,“那你想怎样?”
“奴家,奴家……”春桃嗫嚅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头道,“奴家情愿一辈子服侍惊蛰公子,但求公子垂怜!”
王夫人拨动着腕上才从齐国夫人那挑选的玉镯,适时轻笑道:“女孩子家清白最要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请公主做主,让惊蛰娶她为妻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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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您府里也多个服侍的人,岂不两全其美?”
两人一唱一和,四座皆惊。
哪有面首娶妻的?
卫安澜眉峰上挑,颇带几分玩味地打量着王夫人。
好计策。
她小看她了。
这几日,卫安澜只顾着提防王夫人报复自己,没想到王夫人另辟蹊径,把刀挥向了惊蛰。
她太了解卫安澜了。卫安澜生性要强,万般磋磨或许都难以摧毁她的骄傲,可惊蛰是她最信任的面首,面首不忠可比任何一句流言都更诛心。
凶残,毒辣,一针见血。
王夫人见卫安澜哑口无言,忙提高声调催促,“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恰在此时,地面隐约震动起来。
“刺史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身着绿色官袍的青年大步走来,跟随的差役鱼贯而出,很快就将木屋和一众女眷团团围住。
王夫人被差役逼退两步,眼中不免划过些许难堪和慌乱。自嫁入左家以来,她还从没被人这般无礼地对待过,为何卫安澜才刚到南都,一切都变了?
大凉最初只是个草原部落,灭国后沦为他国臣属近二十年,直到四年前,卫氏兄妹才起兵复国。若不是左家帮衬,为兄妹二人拿下最关键的几座城池,哪轮得到他们坐上皇位?
左家的军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卫安澜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命好,碰巧姓卫而已,凭什么在她面前撒野?
还有那个柳遇又是个什么东西,攀附刺史当上的小官,两年来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居然敢帮卫安澜说话?
王夫人越想越气,急喝出声道:“柳遇,这是齐国夫人的私宅,你好大的胆子!”
柳遇面不改色地朝卫安澜和齐国夫人行过礼,声音平和又稳重,“事关左公子之死,冒昧惊扰殿下和太夫人了。”
他略微抬起眼睛,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卫安澜,仿佛在为及时打断王夫人的发难向她邀功。风吹得他的袖摆猎猎作响,水纹倒映在那张银色面具上,泛起滟滟波光。
不知为什么,看着找准时机登场并熟练指挥差役的柳遇,卫安澜的心口忽地漫上密密麻麻的不适。
有些惊,有些痒。
他的意气风发,他的神采飞扬,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逼人的贵气,都给他本就隐在面具下的面孔加盖了一层薄纱。
让人愈加分不清,辨不明。
卫安澜稍一侧头,小满心领神会,立即跑到岸边把被湖水淹没的惊蛰捞了上来。
与此同时,少微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方才春桃和惊蛰所在的小木屋。
二人各自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卫安澜这才抬手示意柳遇免礼,重新换上春风般的笑容。这般对视落在旁人眼里,似乎多了些许旖旎的意味。
不会吧,这么快就勾搭成奸了?
这个柳遇还真有点本事……
众人眼光各异,卫安澜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微微笑道:“听柳大人的口气,杀害左公子的凶手找到了?”
要是柳遇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她就没有必要留他的性命了。卫安澜曾吃过大亏,不趁手的刀就应当尽早丢弃,不然终究伤人伤己。
“是。”
柳遇默契地接过卫安澜的话,眉眼析出发自肺腑的温柔。他也不兜圈子,一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桃,厉声喝道:“就是她!”
6. 聪明误
春桃顿时惊得后退了一寸,连连摇头否认道:“我没有!”
“请殿下允准微臣推测一下当日的情形。”柳遇略一拱手,趁王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继续道,“殿下到醉琴楼办事,临时起意去欣赏花魁的舞蹈,命手下要了房间。就是此时,左公子尾随二人来到房间,并让人引开他们,独自等在房中。左公子看见春桃起了歹心,纠缠间不幸身亡,春桃害怕,这才匆匆为自己赎身,离开醉琴楼。”
“一派胡言!”
王夫人气得目眦尽裂,几乎无法维持大将军夫人的仪态,她尖声讽刺道:“我儿一向知礼守节,怎么会看上她这个低贱的娼妓!”
成为焦点的春桃羞得脸通红,她缩成一团,低低啜泣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春桃是琵琶女,就该被你如此羞辱吗?”卫安澜冷声道,“你我都是女人,和春桃有何区别?”
王夫人眼中晦暗涌动,胸口不停地起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她努力克制着撕碎卫安澜的冲动,语气阴鸷,“大将军战功赫赫,我乃大将军夫人,你竟把我和一个贱人相提并论?”
“是你逼本宫说实话的。”卫安澜懒怠和王夫人计较,只负手道,“你不是想知道左麒为什么会找上春桃吗,少微!”
少微应声走出,双手捧上一块碎瓷片,“殿下,这是被惊蛰打碎的茶杯,上面沾了些许未化开的白色粉末,都是能催人身热情动的烈药,惊蛰正是因为误饮了此茶,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
说着,少微还往惊蛰那边瞟了一眼,见小满正在帮他清理呛进去的水和泥沙,又朝她挤了挤眼睛,这才放下心来。
少微的话直接令春桃变了脸色,柳遇见状,点头接道:“不错,正如王夫人所见,当日殿下房中也有一只空了一半的茶杯,下官找人验过,茶水中的确放了不干净的东西。下官秘而不宣,也是为了左公子的名声着想。”
柳遇转向卫安澜,似在征询她的意见。卫安澜一抬手,少微便走到春桃身前,一番摸索后,她从春桃的腰带中搜出一个纸包,给卫安澜看过后又递给了柳遇。
事情完全脱离了王夫人的掌控,她怒不可遏地瞪着春桃,脚下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你这个贱人,竟敢害我儿!”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一把拦住王夫人,意有所指地道:“王夫人,你先看看纸包里的东西,再动手不迟。”
“王夫人,这是下官从左公子身上找到的。”
柳遇展开纸包,两张纸的质地纹路别无二致,更关键的是,二者角落里都缀着一朵小小的绣球花。
将军府的物品皆以绣球花为标识,正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举动让柳遇找到了破绽,这两包迷情药均出自左家。
看到左家的标记,王夫人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双手用力一握,强自镇定道:“柳遇,春桃偷盗财物,畏罪潜逃,陷害公主,还不速速将她捉拿归案!”
柳遇一噎,这时候还想把所有罪责往春桃身上推,王夫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一挥手,差役便立即上前按住春桃。春桃也急了,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竟直接挣脱几名差役的拉扯,不管不顾地爬到卫安澜脚边。
“求殿下饶命!”
春桃磕了两个头,双眼晕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殿下明鉴,害惊蛰公子,毁您清誉,都是王夫人逼我的!”
王夫人被春桃揭穿老底,登时横眉立目,“胡说八道什么?来人,赶紧把她给我拖出去!”
卫安澜并不理会王夫人,只垂目看向春桃,“你说是王夫人逼你污蔑惊蛰的?”
春桃的眼神本有些游移不定,可当看到柳遇随手整理衣襟,不经意地露出一截荷包后,春桃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那是……她给阿弟绣的荷包。
他抓了她的阿弟?
“是!”春桃毫不犹豫地答话,“前日,奴家临时被指派邀请客人去大堂观舞,不想被左公子缠住,奴家本抵死不从,可左公子就像疯了一样,硬是强逼着奴家……”
说到此处,春桃哽咽难言,只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卫安澜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惊蛰,心疼不已。
迷情药的药性甚烈,单靠意志力恐难控制得住,难怪他要用匕首刺伤自己。
而最可怜的人莫过于春桃。她身在醉琴楼,活着已经够艰辛了,还无辜被牵连进命案,被迫当众展示伤痕,一遍遍重复所受的苦难。
“你住口!”
见王夫人愈发激动,卫安澜右手骤然捏紧,一道形似袖箭的银光被她隐在掌中,紧接着卫安澜厉声喝道:
“跪下!”
这一声铿锵有力,众人听了无不心惊肉跳。卫安澜冷冷看着王夫人,“要么闭嘴,要么死,你自己选!”
她稳住心绪,蹲下身来放下春桃的衣袖。春桃感激地看着卫安澜,继续道:“左公子就这么没了,奴家害怕得要命,只想赶紧逃走,没想到奴家还跑多远就被王夫人追上了。她给了奴家五百两银票赎身,还有一包迷情药,又扣留奴家,威胁奴家在赏菊宴上报复殿下,若不答应她就要杀了阿弟……”
春桃不停地磕头,直把前额都磕出了血,“奴家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奴家还有一个阿弟!爹娘不在了,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奴家本就攒不下多少金银,阿弟看病念书都要用钱,奴家实在是逼不得已才诬陷惊蛰公子。一切都是奴家的错,奴家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不要迁怒阿弟!”
听了春桃的哭诉,众人皆心酸不已,唯有王夫人不甘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怨毒。
“王菡。”
卫安澜忽然唤出王夫人的本名,王夫人面上划过短暂的恍惚,只听卫安澜缓缓道:“本宫记忆中的你知书达理,出口成章,八岁时就名满京城。可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王夫人不禁放声大笑,也不知是在笑卫安澜还是在笑自己,“呵,才华能当饭吃?我就是写一千首一万首诗也换不来一个诰命!你生来就是公主,有那么多人宠着护着,难道我就得一辈子假清高,不能争一争吗?”
“你能争你该争,可你把人命当命了吗!你忘了自己是如何利用病逝的女儿冤死侧室,撺掇大将军私下里杀她全家的了?”卫安澜收握双手站起身,眼尾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这世间留给女子的机会本就不多,因此她格外欣赏有性格有欲望的女子,但对于王菡,卫安澜只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嫁入左家二十余年,她的风骨早已削去,心智早已磨平,彻底沦为了丈夫的附庸。如今她丧子,怎么疯怎么报复都不为过,卫安澜完全理解,甚至愿意让步,不以权势地位压人,不计较那些本该要了她的命的冒犯。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卫安澜身边的人下手。
爱屋及乌,恨屋不能及乌。
这是卫安澜的底线。
“别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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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态了!我只有一个儿子,要不是你先来南都,我儿怎么会跟过来?他是我的血我的肉,是我们左家的希望啊!”
王夫人脑海中最后一根弦无声崩裂,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恨意,胡乱抓握着衣襟,金钗玉环散落了一地,“卫安澜,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不代表你能一直逍遥下去!”
眼看王夫人双目赤红,已经彻底陷入疯狂,柳遇忙低声劝卫安澜:“都是些疯话,殿下别听了,让微臣把人带走吧?”
奇怪的是,不知王夫人的哪句话触动了卫安澜,她的目光定格在斑驳的树影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卫安澜,你不敬神明,触怒上天,谷雨的死就是你的报应!总有一天,你的至亲至爱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个妖孽!”
放在往常,王夫人的话足够她死好几次了,不想卫安澜居然还能忍。柳遇一脸为难地看向卫安澜,却见她在听到“谷雨”这个名字后青筋暴起,宛如被成群的蛇虫死死缠住了颈项。
虽然脸色如常,但柳遇意识到,这一次卫安澜真的动怒了。
谷雨既是节气名,想来也是她的面首。柳遇不禁暗暗思忖,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一贯高傲淡然的卫安澜失去理智?
很快,柳遇便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她越痛苦他该越高兴才对。
更何况,午夜梦回之际,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诅咒。
这个女人表面强势,也不过如此。
柳遇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所有人都在关注卫安澜和王夫人,没人会看见他面具下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正如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卫安澜眸中掠过浓烈的杀意,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又被拖回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满眼都是谷雨惨死时的样子。他为了卫安澜身陷左家的阴谋,惨遭剥皮抽筋,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救回他。
他就躺在卫安澜怀中,握着她的手,整整坚持了三个时辰才咽气。
甚至在死前最后一刻,谷雨都在劝她忍耐,辅国公得皇帝器重,大将军又手握重兵,不能为了一个下人和他们翻脸,影响边境安宁,朝廷稳固。
“殿下……别怕……你要……相信,黑夜……会过去的……”
谷雨死后,卫安澜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他。然而,即便她不去描摹愤懑与怨恨,那道伤口依旧横亘在心上,一边听着神明的咏唱,一边拖着她的躯壳,一直走,一直走。
他痛苦的呻吟,求生的眼神,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卫安澜,以至于她每次在京城见到左家的人,都要耗尽全力才能遏制住杀人的冲动。
可现在,王夫人居然敢拿谷雨刺激她!
卫安澜全身的经脉都在叫嚣,说什么时机未到,什么大局为重,你是公主,杀了她,杀了她又如何啊!
察觉出卫安澜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少微忙用力握住她的手。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加快,可是她醒不过来,她被铁链牢牢锁住,生锈的倒刺勾入肺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承受着彻骨的疼痛。
“殿下?”
朦胧间,卫安澜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人手持利刃,身披朝霞拔足狂奔,一条条劈开束缚她的锁链,也一层层剥去了她的痛苦。
宜人的温度从身体上流淌而过,卫安澜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直至画面聚焦,凌厉的刀光在她面前画出一道弧线——
“小心!”
7.退让
就在卫安澜分神的间隙,王夫人拔出袖中的匕首朝她猛扑过来。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拉到自己这边,少微则眼疾手快,拔下发簪用力掷去。
只听得“当当”两声,王夫人的匕首被弹开数丈远,径直扎在树干上,少微的发簪和从另一个方向投来的飞镖齐齐没入泥土。电光石火间,王夫人便被少微和小满死死按在了地上。
远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精瘦如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末将南都大将军左飞钺参见长公主殿下。”左飞钺拾起飞镖,抱拳行礼,“夫人因痛失爱子神志不清,不得已迁怒此女,并非有心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宽宥。”
左飞钺一边请罪,一边恨恨地瞪了王夫人一眼。今日他在处理公务时收到一封消息,送信之人并未留下姓名,只道王夫人欲当众对卫安澜发难,他这才火速赶来齐国夫人府。幸好春桃正跪在卫安澜旁边,尚有脱罪的可能,否则等卫安澜先开口,他今日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她了。
这个蠢货,贱民杀就杀了,动卫安澜做什么!
王夫人气急败坏地挣扎着,还想再辩解几句,可看到左飞钺警告的眼神,她只好不甘心地忍了下去。
左飞钺的出现让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抽回手对柳遇道了声“多谢”。
“殿下客气了。”柳遇嗓音有些哑,他后撤半步,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只刚刚被自己握住的,冰凉微湿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自从相识以来,他揽过卫安澜的腰,托过她的小臂,甚至放任她搭过自己的脉,但他从没有真正握住过她的手,更没有想过触碰这个女人的手竟会让自己这么不自在。
她的手很瘦,上面遍布细碎的伤口,显然为练武吃过不少苦。可在她尚未用力之时,那只手竟是那么软,仿佛收翅的鹰隼,安静地栖伏在他的掌心,躲避风雨的侵蚀……
罢了。
只是一点点意外而已。
柳遇收拢衣袖,重新看向卫安澜,神情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
卫安澜扶着少微的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左飞钺,“擅闯内宅,颠倒是非,大将军威风啊。若人人都以‘不得已’为由作恶,这世上律法安在?正义安在?若不惩治恶人,好人该何等心寒?”
她一个仗着皇帝宠爱肆意妄为的荡.妇,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是恶人?
左飞钺猛地抬起头,却直接对上了卫安澜如渊的审视,明亮的湖水倒映在她眼底,掀起无声的浪潮。
也罢,他今日是来救夫人的,该服软还是得服软。
再说,就凭左家在大凉的威望,谁先退让还不一定呢。
左飞钺垂头敛息,忍着被众多女眷注视的屈辱弯下双膝,跪在卫安澜面前,“陛下圣明,殿下仁厚。请殿下看在左家从龙有功的份上,饶恕夫人。”
“大将军想让本宫饶恕什么?”卫安澜神情漠然,“是事实未明就诬陷本宫,是筹谋毒计暗害本宫亲信,还是散布流言污蔑本宫?左麒在京城逼良为娼、欺凌弱小的时候你兄长也是这般逼着朝廷放人,就差带兵冲撞本宫车驾了。左飞钺,你是不是忘了,左麒私离京城,本就是死罪?”
左飞钺双拳冷不防地一颤,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本以为卫安澜和所有人一样,只会关注左麒之死,从而忘记他来南都这个行为本身,可没想到卫安澜一直留着这张王牌,直击要害。
皇帝恩准左麒住在辅国公府,非诏不得离京,左飞钺身在边境,自不敢轻举妄动;辅国公为免帝王猜忌和兄弟隔阂,也不敢太用心培养左麒。而左麒长期与父母分居,和伯父更不亲近,便顺理成章地养成了荒唐乖张的性情。
可以说皇帝一道恩旨,左家唯一的后代就被彻底废掉了。
这些事左氏兄弟看得明白,又能如何呢?
他们不能明着违抗圣命,但只要左家这个平衡还在,即便是皇帝也不敢轻易打破。
而且,辅国公常在信中对左飞钺说卫安澜只是个女人,警告再严厉,她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声。
一个沉湎声色狐假虎威的女人,好对付得很。
想到这里,左飞钺重新有了底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他伏地叩首道:“殿下息怒。麒儿已经伏法,也算是对朝廷有了交代。至于南都的流言——都是下人无知,末将自会处理。”
卫安澜心下一顿。左飞钺故意提起南都日常的布防,看来他只是表面服软,实则在向她示威呢——他的眼线遍布南都,他有足够多的人手,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为了继续调查诅咒,卫安澜只好装作没听出左飞钺的弦外之音。她得让左飞钺付出点代价,又不能伤其要害,这样才能佐证她真的爱极了名誉,还有求于他。
左飞钺只知煽动百姓传播流言,却不知截然相反的话从同一上位者口中说出更会掀起轩然大波。百姓根本不在乎左麒之死,他们只爱看热闹,为了掩饰自己被蒙蔽,一部分人会乖乖闭嘴,另一部分人则会大书特书左麒真正的死因,这时候左家想挽回局面已经晚了。
终结舆论的办法一是时间,二是真相,三是制造另一场舆论。卫安澜已占其二,自然有破局的底气。
“息怒?”
卫安澜弯腰脱下王夫人那对耀武扬威的镯子,随手丢进了湖里,“让本宫息怒很简单,见点血就好。王菡目无尊上,伤害无辜,理当重处。本宫念及她才刚丧子,就杖责二十,于府中闭门思过。”
左飞钺嘴唇绷得发白,目中精光闪动不已。连皇帝都对他们兄弟恩赏有加,卫安澜还要处处作对,左家已经忍耐她够久了。
然而看着卫安澜那张鬼魅妖姬般的脸,如果他不答应,恐怕她还会借题发挥,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比如……置喙将军府的兵权?
左飞钺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相比于他积攒多年的实力,王夫人的确没那么重要。不给那个蠢货点教训,她迟早会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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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卫安澜活不长了。
权衡再三后,左飞钺默默低下了头。
卫安澜把左飞钺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展笑颜道:“很好。少微,带下去吧。”
左飞钺顿时松了一口气,少微就是个毛丫头,二十杖要不了王夫人的命。
不过,左飞钺并不知道少微精通医术,最擅长拿捏伤筋动骨的分寸,这二十杖打完,王夫人怕是余生都无法行走了。
“放开我!”
王夫人崩溃地又踢又咬,不料少微力气甚大,她根本挣脱不出。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王夫人破口大骂道:“左飞钺!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二十多年,耗尽了心血,你竟然这么对我!”
众人见堂堂大将军夫人像条破布口袋一样被拖走,左飞钺始终没有开口求情,心里怎么想的都有。更有人心中不忍,趁人不注意时朝卫安澜投去憎恶的一瞥。
对此,卫安澜视若无睹,她早就习惯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更不会被他们影响心情。
待少微返回复命后,卫安澜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柳遇,“今日辛苦柳大人了,有劳你带春桃回刺史府,把这个案子结了吧。”
似乎是对柳遇不太放心,卫安澜抬手按在他的肩上,郑重地叮嘱道:“记得你说过的,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左麒自作自受,春桃是迫于王夫人的淫威才给惊蛰下药,柳遇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好好安置他们姐弟。
说罢,卫安澜只当没看到左飞钺略微上扬的嘴角,命少微和小满带上惊蛰,转身离开了齐国夫人府。
左飞钺得意就好。
全身而退,他应该得意。
至于她退的这一步,很快就会向他讨回。
待柳遇收拾完残局,卫安澜的马车早已走远。他站在阶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中的嘲弄渐渐化为冷酷决绝,胸膛里愈发急切的跳动也在提醒他——
四年了。
忍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味,不省人事的王夫人被人半抱着抬进马车,左飞钺负手走到柳遇身侧,冷冷地睨着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蝼蚁。
“柳大人在刺史府供职两年了?”见柳遇从容颔首,左飞钺的脸色阴沉得似能拧出水来,“本将军刚好有件公务,柳大人不介意本将军和你同去刺史府吧?”
柳遇侧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左飞钺一眼,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卫安澜是天潢贵胄,左飞钺斗不过她,当然会拿他一介小小主簿开刀。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遭受怎样的责难和刑罚。
说不定还会死呢。
可柳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自己只是个懦弱无知的小卒,不能拒绝,无法反抗,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大将军言重了。能与大将军一道,下官荣幸之至。”
8.秘密
夜幕降临,公主府中灯火通明。
惊蛰中了迷情药,又被冰冷的湖水刺激,一直高烧昏迷。少微和小满皆通医术,说是寒热相冲,要精心调理几日才能苏醒。
卫安澜听后,拿起京城送来的公文,吩咐道:“我陪陪他,你们去歇息吧。”
惊蛰的情况不好,可卫安澜也有心疾,不能过度劳累。少微还想劝,小满忙捅了捅她的腰窝,努嘴示意她不必担忧。少微无法,只得被小满生拉硬拽着,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
窸窣的脚步声渐消,卫安澜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卸下了全身的伪装。
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读不进去,卫安澜解开荷包,伸了数次手才取出她从未示于人前的玉佩。
团龙玉佩乃大凉皇室的传世之宝,世间只此一块,是最后一次见先帝时,他亲手交给她的。不同于常见的白玉琥珀,这枚玉佩晶莹剔透,闪耀着无比温暖的金黄,仿佛千年的阳光浓缩一处,沉淀着大凉先人最虔诚的祈祷。
但如今,两条神秘的血痕已同玉质融为一体,一笔代表农田被暴雨冲毁,一笔代表神殿遭遇雷击。
按照它的笔画游走,终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篆体“血”字。
这是卫安澜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更是一场山雨欲来的危局。她必须尽快查出是谁在装神弄鬼,否则一旦有人故意将天灾和卫安澜扯上关系,她只有死路一条。
权倾朝野又如何?只要触及神明,再牢固的信任,再纯粹的仰慕也会轰然崩塌,连最疼爱她的皇兄都保不住她。
在京城,卫安澜仔细想过,天灾皆有迹可循,郊外连日暴雨,毁坏农田在情理之中。她暗中调查数日,发现谒神殿屋顶避雷的鸱鱼旁有玳铁矿的残渣,因此才会招来天雷。而玳铁矿为大凉南都独有,与煤炭伴生,且受到将军府的严格管控,这是卫安澜手中仅有的线索。
就在此时,她被皇帝召进了宫。
“华阳,谒神殿出事,外面人心惶惶,你且去南都避一避吧。”
卫安澜明白皇帝的意思,人间种种争斗谋算她都能应付,他是不愿让她卷入任何有关神明的风波。
一丁点可能都不要有。
况且诅咒与左家密切相关,南都一行卫安澜求之不得。
于是,她便命惊蛰以同小满闹气为遮掩,先行秘密探查玳铁矿是否有异动,没想到惊蛰却被左家暗算了。
以惊蛰的身手和智谋,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失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还有,既然玉佩里仍只有两笔血痕,她为什么会梦到素不相识的柳遇,连苏醒后的感觉都如出一辙?
就算有人能测算天象,买通公主府的侍卫,也断断不可能控制她的梦,为什么会出现这次“预知天灾”之外的意外?柳遇与幕后主使是否有什么关联?
卫安澜动作极慢地抚过玉佩上的血痕,低声自语道:“柳遇,你是谁,这一切与你有关吗?”
他说愿为她排忧解难,可她的忧,她的难,根本无人能解。
缓了一阵,门口气息微变,卫安澜五指一翻将玉佩藏进荷包,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房门轻轻打开,少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小满则殷勤地跟在她身后。卫安澜一见这两个大夫就皱起了眉,撇撇嘴道:“我不想喝药。”
“知道殿下怕苦,这是您最喜欢的蜂蜜水。”小满抿嘴一笑,朝少微伸出三根手指,耀武扬威地晃了晃。
卫安澜原本兴致缺缺,便随口问道:“又赌了什么?”
小满四仰八叉地瘫在小榻上,单手支在脑后,笑嘻嘻地眯起眼睛,“赌殿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呀,我赢了!”
卫安澜一听就知道小满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拉上少微,只无奈地接过碗,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赌鬼”。
听着小满口中哼着“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分明毫无旋律可言,却偏偏透着十足的洒脱,随着窗口柔软的风声弥散开来,吹走了卫安澜的困惑和烦躁。
论稳重周全,小满不及惊蛰;论功夫心法,他亦不算顶尖;可要论率性恣意,公主府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小满一人。
有他在,卫安澜便有一处驱散阴霾的避风港。
他会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哪怕外界鬼影幢幢,人间自有喜乐。
见卫安澜的脸色稍有舒缓,少微方回禀道:“殿下,左麒的尸身已经送回将军府了,今天杖责王夫人时我没下重手,她养个十来日就能行动自如了。”
“哎,要不说我们少微人美心善呢!”小满挑了挑眉,夸张地“啧啧”两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般天真烂漫的才女嫁给左飞钺之后就变成了泼妇,现在她唯一的指望也没了,确实挺可怜的。”
“可怜并不能成为她作恶的托词,欺凌他人者终受其辱,我给过她选择。”卫安澜轻声叹息,“不过罚过便罢了,我没必要与她为敌。”
少微冷哼一声,疏淡的眉眼间写满了不屑与厌恶,“教子不善,残害无辜,不谈王夫人,左飞钺这样的人也配做大凉第一功臣?”
小满打了个哈欠,手指点着头顶的虚空笑道:“当年大凉被大燕灭国,左家兄弟先一步投降大燕;陛下复国时,二人又背叛大燕,这笔账陛下可一刻都没忘。满某人掐指一算,该收账了。”
卫安澜并不欲隐瞒此事,眼中不觉含了三分笑意,“你怎么知道皇兄要动左家?”
皇帝选择让卫安澜去南都,正是这个目的。
左家兄弟虽品行不佳,三翻四复,但确有军事才能,昔日大凉羸弱,皇帝不得不忍耐,现在他便要让卫安澜彻彻底底拔掉这根毒刺。
她在南都为他拿下左飞钺,他在京中帮她稳住辅国公,这是兄妹二人寥寥数语就能达成的默契。
“不然殿下为什么让惊蛰去查玳铁矿?您回南都总不会只是为了探亲呀,这两年矿上可出了不少事呢,想想就知道您另有要务。”小满笑了笑,旋即坐起身正色道,“对了,还有个消息,今天大街小巷都在散布左麒的死因,我盯了几个差役,发现刺史府没少出力,之前编排殿下的人几乎都闭嘴了。”
小满见微知著,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左飞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刺史府推动此事,不是柳遇在有意迎合,就是刺史在公报私仇。
还是得找机会见见这位神秘的刺史大人。
卫安澜的心思被小满看得一清二楚,他盘起腿接着道:“殿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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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那个柳遇应当不只和左家有仇。”
很有可能是冲着殿下来的。
要当心。
此话一出,少微立马警惕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配合殿下查案?”
见卫安澜并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小满扳着指头,耐心地给少微解释道:“其一,从左麒尸体被发现到殿下一早醒来,他有充足的时间派人去请专门负责断案的法曹,完全没必要亲自掺和命案。”
“其二,就算他为人正直有案必查,又怎会把王夫人关在房间外近一个时辰,任由她情绪崩溃,大闹醉琴楼?
“其三,在齐国夫人府,左飞钺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王夫人已经绑了惊蛰和春桃羞辱殿下了,难道他能未卜先知,料定王夫人事败行刺?要知道左飞钺自午后进了刺史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你的意思……柳遇是故意的?”
少微不比小满脑子活络,如今听他条分缕析地说明,才逐渐跟上了他的思路。她皱着眉,点头同意道:“也对,左飞钺嚣张短视,必会针对出尽风头的柳遇,柳遇的官位极有可能不保。而在外人看来,今日过后,但凡对左家不利的意外都会被算在殿下头上,也就没人再关注柳遇了。”
左飞钺妻儿一死一伤,表面看是卫安澜旁观柳遇挑衅左家的权威,实则是他借了卫安澜这把刀,让她和左家斗得你死我活。
毫厘之间,主客易位,能这般轻易搅动风云的人必然不简单。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着随身的手串,良久才笑道:“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小满,你现在去刺史府帮我约一下柳遇,若左飞钺动用私刑,拦下来。”
“殿下!”
小满从小榻上翻身滚下,双膝“咚”的一声砸在地面,脸上懒散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不要再和柳遇有瓜葛了,那家伙就是个惹麻烦的灾星!
他分明猜到卫安澜要以身作饵,把南都这一池静水搅浑,可对上她沉静的笑颜,满腔劝诫的话生生梗在喉中,吐不出也咽不下。
小打小闹不要紧,可若牵涉她的性命,小满比任何人都紧张。
卫安澜轻声叹了口气,走到小满面前,朝他展开左手。
“听话。”
她明白小满的担忧,只不过与其被动卷入麻烦,她更愿意主动出击。
忽明忽暗的烛光洒在卫安澜的掌心,小满盯着上面凸起的伤疤,眼中酸得厉害。他们的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强执拗,认定的事从来不回头,若惊蛰醒着,兴许还能劝劝她,但现在……
作为公主府最聪明伶俐的贴心人,如果阎王要她的命,那他就杀穿地府好了。
小满搭着卫安澜的手指站起身,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凉热相触,尽在不言中。
“是……属下冒失了,这就去办。”
小满闷声答应,一步三摇地抓起披风,准备去刺史府拜会那个灾星。
深秋的星空璀璨如珍珠,小满踩着遍地冷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寻到机会揍柳遇一顿,或者偷偷下点毒,最好让他这辈子都下不了床,接近不了殿下。
敢打殿下的主意,好大的胆子!
9.借刀
“严凭,本将军最后问你一次,柳遇人呢?”
左飞钺端坐在刺史府内,冷冷地横了刺史严凭一眼。严凭僵硬地站在下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俨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已经不记得向茶壶中添了几次热水,更不关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希望左飞钺早点离开,千万别在刺史府闹出人命来。
万一惊动了专横残暴的长公主,他怕是没机会替自己选一处吉穴了。
“大将军稍安勿躁……”严凭强撑着按下快跳出来的心脏,好言赔笑道,“最近刺史府生病的人多,法曹郭大人腿脚又不好,柳遇身兼数职,实……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您消消气,先喝口茶……”
左飞钺挥袖打翻严凭双手捧着的茶杯,“本将军戍守南都,难道有点头疼脑热就可以不去军营,不巡查边境了?本将军允许柳遇先忙公务已经够宽容了,分明是你御下不严,目无尊上。严凭,你到底还要本将军等多久?你这个刺史还想不想做了?”
严凭慌得跪伏在地,额前的汗珠砸在碎瓷片上,清晰可闻。
“大将军息怒啊!”
正当严凭几乎语无伦次时,门口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刺史府主簿柳遇求见。”
严凭如闻大赦,他踉跄着跑出去,把柳遇拉到左飞钺跟前,厉声责备道:“你明知大将军在等你,还故意拖拉,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还不快向大将军请罪!”
柳遇听了,不紧不慢地撤步下跪,“参见大将军,下官因公务来迟,还请大将军恕罪。”
左飞钺斜眼打量着柳遇,毫不掩饰地轻嗤一声,“不敢当。柳大人真是辛苦,严大人方才说了,如今刺史府的公务都压在你一人肩上,我不过是南都大将军,区区一方主帅而已,岂敢怪罪你?”
柳遇并未把左飞钺的尖酸刻薄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案卷举过头顶,谦恭道:“左公子一案已经了结,下官誊抄了一份卷宗,请大将军过目。”
他了解左飞钺的心性,左麒已死,王夫人已伤,只要卫安澜不追究左麒私离京城的罪责,不惩处左飞钺,他根本不关心真相。
不过柳遇还是按规矩呈上前因后果,身在其位,他的所作所为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果然,左飞钺只大略扫过案卷,便冷笑道:“外敌骚扰,是本将军一力杀敌;百姓危难,是本将军拼死相护;就连近年开放夜市,也是本将军亲自带兵巡查。本将军自问尽到了一方将帅的职责,你们就是这么对本将军的?”
严凭目光游移不定,他也不顾左飞钺语中深意,只胡乱附和道:“是是是……南都能有今日都仰赖大将军……朝廷虽然鼓励开放夜市,但也不是必须做的,那都是……是柳遇说南都地处边陲,往来商客众多,夜市能富百姓,可不是下官啊!”
柳遇眉头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左飞钺明摆着是来闹事的。且不说严凭答非所问,建议严凭开放夜市时他并无私心,现在严凭急于撇清自己,怕是意味着他在刺史府中再无庇护之人了。
严凭素来软弱,他会怎么做,把他交给左飞钺处置吗?
“本将军没问你。”左飞钺寒声打断严凭的聒噪,“柳大人看着文文弱弱,却聪明得很呢,本将军这把刀你用着可还顺手?”
严凭一怔,飞快地扫了柳遇一眼,见他膝盖压在碎瓷片上,早已渗出血来。
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晕开的殷红,淡淡开口:“下官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左飞钺平生最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明知故问,他满脸嫌恶地扔掉案卷,负手道:“齐国夫人府的闹剧,派人到本将军帐下传信,都是你和公主在清风楼夜宴时商量好的吧?”
卫安澜和柳遇近日的行踪左飞钺早就知晓。事发之后,柳遇有无数次辨明真相的机会,他却偏偏选择南都女眷皆在的场合,不就是想让王夫人当众出丑,打将军府的脸吗?
王夫人是愚不可及,可若非柳遇故意不搜捕春桃,她又怎会设计那般拙劣的陷害,最终自取其辱?
左飞钺没想到短短一日,事情竟似滚雪球一般愈演愈烈,现在整个南都都在流传左麒服药而亡的艳闻轶事,就连军中也有人在私下议论,他积攒数年的名望马上就要消耗殆尽了。
一想到爱子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话,以及卫安澜那得意的嘴脸,左飞钺便恨得牙根直痒痒,“本将军驰骋沙场这么多年,刀枪都握在自己手中,岂会看不穿你的把戏?本将军无心招惹公主,是你为了攀龙附凤算计本将军,妄图拉下本将军讨好她,是也不是?”
洪钟似的声音在堂内久久回荡,柳遇始终无一字辩解,不承认亦不否认,倒是严凭急得大骂道:“柳遇!你好歹是刺史府的人,本官看你有能耐才将你破格提拔。如今你既想攀高枝,那本官这里也留不得你了!来人——”
“何须严刺史费心呢?”
左飞钺似笑非笑地审视着柳遇,见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丹凤眼,压在面具下的皮肤简直比白玉还要莹润,与寻常大凉子民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此周正的五官,就算被面具遮挡也难掩清俊,不知若毁了这张脸,他还能不能得卫安澜青睐?
可惜他不明白,卫安澜身边有的是男人,她对他另眼相待只是一时新鲜而已,他的命最终还是要由自己处置。
思绪微动,一条散发着血腥气的鞭子从左飞钺袖中飞出,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下意识伸手遮挡,鞭子在他的小臂上缠绕数周,鞭尾堪堪扫过面具一角。
差一点,他的眼睛就要瞎了。
左飞钺一击不中,屈指成爪,反扭过柳遇的手臂。
喀嚓——
右肩剧痛,柳遇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坐一旁。饶是如此,他依旧沉默不语,无声地对抗着左飞钺的惩罚,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左飞钺挥鞭再打,可潮水般猛烈的疼痛已经抽干了柳遇所有的力气,他直视左飞钺布满血丝的双眼,从中窥见了浓烈的杀意。
原来他不是要毁他的容,他是要他死。
难道左飞钺不知道在刺史府杀人的后果吗?还是他嚣张惯了,根本就不在乎?
眼看鞭子就要落在胸口,柳遇竭力翻身滚向远处,恰在此时,一道虚影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左飞钺。
啪——
左飞钺手肘一麻,鞭子卷飞了地上的碎瓷片,溅起点点白光。
“谁!”
左飞钺捂住手臂恨恨回头,只见小满摇摇晃晃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抛了抛,“怎么在官府动上手了?若明日传扬出去,怕是会让人以为大将军见殿下偏爱柳大人,嫉妒了呢。”
小满的话里充满了暧昧的暗示,左飞钺当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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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脸道:“小满,你这话可不怎么中听。”
“哟,那外面编排殿下的污言秽语就中听了?”小满挑起左飞钺手中的长鞭,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肩膀,“大将军,是不是鞭子没抽在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疼啊?”
荒唐!将军和荡.妇怎么能一样?
左飞钺勃然大怒,他刚要反驳,转念一想,小满就是卫安澜养的狗,和他费口舌简直有失身份。
堂内火光通明,摇曳的烛火映得左飞钺的脸色格外铁青。他咬紧牙关别开头,收起了血气弥漫的鞭子。缩在一旁的严凭更是紧张惶恐,一声都不敢出,只暗自向神明祈祷,但愿左飞钺和小满早些离府。
要打去别处打,千万别脏了他的大堂……
见左飞钺语塞,小满满意地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道:“传殿下的话,后日酉正时分,请柳大人同游夜市。”
他在外间观察许久了,严凭欲驱逐柳遇以平息左飞钺的怒火,然而左飞钺不买账,在柳遇反抗后便真想要他的命,是替妻儿出气还是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遇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小满总觉得他似乎一直在尝试激怒严凭和左飞钺,并且十分期待离开刺史府。长鞭无眼,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于左飞钺动私刑竟无一丝一毫的畏惧,甚至都不觉得疼。
恍如沉睡在黑夜中的原野,吐息间便消弭了万千繁杂与烽烟。
好可怕的人。
不过既然柳遇已经受了伤,那他就不必再揍他了。
小满颇为遗憾地挑了挑眉,他蹲下身,猛一用力接上了柳遇脱臼的右臂。骨节复位的声音响起,柳遇惨白的脸上随之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多谢小满公子。”
“要谢就谢殿下吧,若不是那件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小满语焉不详地咕哝了一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没好气地塞进柳遇怀里,“上好的药,你残了殿下会不高兴的。”
他一甩披风,朝严凭和左飞钺潇洒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位听好,他的命,殿下保了。”
“别想着暗中下手,你们知道殿下的本事。”
毕竟是卫安澜身边的红人,严凭不敢劝阻左飞钺,更不敢和小满多说一句。左飞钺瞪了柳遇一眼,心头的鄙夷愈发深切,靠着好皮囊得卫安澜回护,和小满之流有什么两样!
也罢,等卫安澜死了,再动手不迟。
一个小卒能翻起什么浪。
星辉倾泻,宛如飘荡的轻纱铺满整个庭院。直至回到住处,柳遇还紧握着小满给的白瓷瓶,像握着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
卫安澜为何会派小满来刺史府,是知道左飞钺会对他不利吗?
她怎么可能会预见他受伤呢?
明亮的银白倒映在眼底,柳遇心口莫名地漾起一丝波澜,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动容。一阵冷风吹过,冷汗自他背后沁出,浸湿了单薄的官袍。柳遇自嘲着抿住薄唇,揉了揉酸麻的右肩,而后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他正准备掌灯,忽然对着房间里侧的屏风微微一笑。
“不知阁下擅闯私宅,有何企图?”
屏风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鬼魅一般掠至柳遇面前,抬手便将一把弯刀抵在了他的喉管。
“自然是来杀人的。”
10.救美
暴雨如注,化作无数箭镞猛烈地击打着窗户,又在街道上积聚成河,仿佛要将天地万物尽数吞噬。
无边无际的喧嚣中,一位身披斗篷的白衣公子静默而立。他神情漠然地盯着天边,任由冰冷有力的雨珠从纸伞边缘滑至衣摆,汇入湿滑的泥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越过墙头,跪在他的面前,“公子料事如神,那个小贼果真绑架了公主和薛知宜,往城西那边去了。”
白衣公子“嗯”了一声,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银色薄光收敛,一张清俊的面庞显露出来,风神轩举,温然如玉。
只是这一刻,他的双眸中满溢着狠绝,在眼下那条狭长的红痕的衬托下,愈发狰狞如妖。
“并非我料事如神,是他蠢——不只是他,凉人都一样蠢。”柳遇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伞柄,眼前浮现出昨夜从刺史府回到住处的那一幕。
“不知阁下擅闯下官的私宅,有何企图?”
来人持刀抵住柳遇的喉咙,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来杀人的。”
月色汇聚成点点寒光,柳遇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反而一步步走向他,自信地笑道:“承蒙阁下看重,可惜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杀了我你肯定会有大麻烦。”
一个在南都生活两年的主簿有什么值得被歹人盯上的秘密?不过是因为这几日他和卫安澜走得近了些,卷进了左麒之死的风波。若非小满来刺史府传卫安澜的话,这小贼也不会埋伏在屋内,柳遇也不会瞬间洞悉他的目的。
他们接触不到卫安澜,便来打他的主意。
贼人阴森一笑,嘴角的黑痣扭曲了形状,“就凭这句话,你就不该活着。”
柳遇若无其事地点起灯,整理好自己的衣袖,又抬起两指点了点架在脖子上的刀背,“也不尽然,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哦?”贼人不由自主地一挑眉,语气中带着异样的兴致。
“我给阁下指条路,你去盯着醉琴楼的花魁,若明日得不到你想要的……”柳遇略微抬起眼,一字一顿道,“我这条命等你来拿。”
如豆的烛光被雨帘冲刷殆尽。果不出柳遇所料,今天卫安澜和薛知宜同游夜市,在她们踏入槐街的那一刻,便有人一路跟踪。
这场雨也算帮了他大忙了。
柳遇长长地呵出一口气,目光从远处破败的屋瓦收回。他伸手扶起黑影,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公主府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到,你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有需要我会去老地方找你。”
黑影诧异道:“公子不走吗?”
柳遇轻轻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戴好面具。随着银色屏障重新竖起,方才的冷冽锋锐悉数消散,他又变回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任凭狂云漫卷,那一江春水始终沉静绵长,无波无澜。
“风急雨骤,我,该去救美人了。”
抛开心中的成见和噬骨的恨意,柳遇确实没见过比卫安澜更明丽张扬的女子,纵使日月同辉亦无法全然映照出她的美丽。那股惊心动魄的力量,那道睥睨天下的光辉,总是会轻易攫取人的心神,让人不知不觉地臣服在她脚下。
可那又如何呢?这个女人不是牡丹,是夹竹桃,徒有妩媚娇艳的外表,惯会杀人于无形。
血海深仇无一日忘怀,他已经输过一次,如今的他有的是温柔和耐心,必,将她绞杀。
卫安澜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被绑在城西一座格外空旷破旧的神庙里。薛知宜在不远处昏迷未醒,她的双手也被粗麻绳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大凉信仰白羲神,从宫中到民间都有供奉,京城有举行大祭祀的谒神殿,各州府自然就有大小不一的神庙神祠。只不过南都和大凉其他地方有些不同,许是由于邻近大燕,又或是刺史有意引导,南都百姓虽崇敬白羲神,却并未到事事依赖时时祭拜的程度。
久而久之,许多远离人烟的小神庙也就逐渐废弃了,这座神庙便是其中之一。
庙外依旧雨声滂沱,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气势雄浑,震撼人心。一片嘈杂中,卫安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靠在土墙上,手指探入绳结旋转了几圈,静静地等待贼人现身。
敢当街抢人,她倒很有兴趣会会他。
不多时,庙门打开又合拢,一个身披蓑衣的矮个男人手持火折子大步走近,火苗跳跃的光线在他脸上掠过,留下斑驳幽深的光影。
“二位美人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小心着了风寒。”
卫安澜懒洋洋地挑起眼皮打量着男人,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发一言。薛知宜则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其实她也早已清醒,只是情况未明,她只好逼迫自己死死闭眼,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今夜良宵,我来陪陪你们如何?”
男人故意缓慢地舔着嘴唇,贪婪的目光在卫安澜和薛知宜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思考先享用哪一口美味。
看着男人一脸狞笑,薛知宜不禁心头一揪。无论如何,卫安澜不能出事,否则……
后背不觉升腾起毛骨悚然的凉意,化作细密的银针,纷纷刺入皮肤。薛知宜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这位大哥,外面冷得很,我这里有钱,你拿去打点酒暖暖身子可好?我们等你回来……”
“花魁娘子,整个南都谁不认识你啊?”男人被薛知宜吸引了注意力,哈哈大笑道,“都说你腰细腿长,身体柔若无骨,我已经很暖和了,现在我只想要你……”
说着,他单手扯下蓑衣,一步一步朝薛知宜走去。巨大的阴影化作无形的威压,薛知宜本能地缩成一团。眼看男人肮脏的大手就要碰到薛知宜的脸,卫安澜忽然开口: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她那!”
男人身形顿了顿,而后他猛地回过头,目露凶光。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卫安澜心下便有了计较。她扬起下巴,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你果然是在找信物。”
按理说雨夜劫持女人不是求财就是求色,可卫安澜喊出那句话后,男人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对她们并没有兴趣,而是在找一样特殊的,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发觉卫安澜是在诈自己,男人恼羞成怒,狂吼着朝她猛扑过来。
“阿冉小姐!”
薛知宜尖声唤道,不管不顾地就要拦住男人,然而她的动作终究太慢,卫安澜被仰面按倒,后脑“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男人发了狠,扯住卫安澜的衣领便向两边撕开。
恰在此时,庙门似被人推动,闪电的银光透过窗户照在卫安澜头顶。对上她含了三分笑意的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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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不过瞬息之间,卫安澜翻身暴起,双腿一扫一扭便将男人反压在身下。他刚要反抗,卫安澜直接手腕一震卸掉他的下巴,动作一气呵成。
庙门大开,柳遇周身裹挟着冰凉的湿气跑进神庙,刚好看到卫安澜用麻绳牢牢捆住了贼人。
“你也配和本宫动手?”
柳遇心头凛然一寒,指下不自觉地捏紧伞柄。他听着男人关节错位的声响,全然忘记了早已在心中重复数次的问候。奉承,关心,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卫安澜会武,却从未见过她出手,亦从未见过她眉宇间带着如此阴冷的杀气。即便是王夫人故意提起谷雨激怒她时,她也克制着情绪,不许外人窥视。
或许这一刻的卫安澜,才是真正主宰生杀大权,能跟随凉帝起兵复国的长公主。
她不杀人,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想来血仇酿就之际,她也是这般冷酷狠毒吧。
确定男人不会再对旁人造成一丁点威胁后,卫安澜侧目抬眸,收敛了所有杀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柳大人?”卫安澜语气平平,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就对了,连梦中杀死她的金镯都出现在了夜市,若柳遇不在,岂不无法应验所谓的“命中注定”?
天命所承——抑或是阴谋诡计——这场游戏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趣了。
听到卫安澜平静如水的问话,柳遇回过神,忙恭敬地行礼道:“参见殿下。微臣今日公务不忙,便去夜市散心,不想看到有人偷偷跟着殿下和薛姑娘,微臣本欲上前提醒,但——”
卫安澜立即竖手止住,柳遇无非是想说看见贼人迷晕二人,驾着马车逃离,他一路追赶,因雨大才晚来一步。既然这番说辞经得起推敲,她便没必要听他再说一遍。
被卫安澜截住话头,柳遇也不觉得尴尬,他先帮薛知宜松了绑,而后再次返回卫安澜面前,关切道:“殿下方才有没有受伤?”
卫安澜没有回答,只冷冷地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他口中嗬嗬作响,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连服毒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心念忽转,卫安澜正了正衣领,淡淡道:“柳大人,请带薛姑娘到里面避一避吧,本宫审问凶犯的方式恐怕你们会受不了。”
柳遇叹了口气,“殿下,请让微臣将人带回刺史府吧,您这样直接审问怕是会招来非议。”
非议?
卫安澜毫不在意地反问道:“柳大人,人言何所畏惧?”
柳遇沉默片刻,复认真看进她的双眸,声音喑哑。
“殿下,人言……可畏。”
卫安澜微微眯起双眼。本以为柳遇只是表里不一,哪怕面上再温和,也难掩骨子里的清高和强韧,可他这句话实在有些出人预料。如此心事重重地说出“人言可畏”,换作旁人定会猜测他被人言伤过,进而探寻他的过往,一寸寸走进他的内心,卫安澜却不以为然。
好奇和心软是会害死人的,她已经被那个荒谬的梦搅扰了心绪,再越雷池一步就危险了。
于是,卫安澜移开视线,冷声坚持道:“请二位回避。”
柳遇和薛知宜默默对视一眼,只得听话地退避到远处。
11.审问
神庙里冷气森森,站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座下,薛知宜只觉得一股寒气正沿着脊背攀援而上。她唯恐冲撞了神明,忙一把握住柳遇的手,试图从他身上汲取支撑的力量。
柳遇垂下眼睫,银色面具的孔隙中闪过一丝寒光。薛知宜的手冰冷潮湿,如同迷失在暴雨中的雏鸟,可不知为什么,他眼前蓦地浮现出了那日搀扶卫安澜的场景,她掌心的触感,指尖的温度,让他一时格外抗拒薛知宜的触碰。
怎么会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一起呢。
卫安澜荒淫无道,说她和花魁相像,简直是玷污了薛知宜。
柳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温和地看着薛知宜。薛知宜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他的手,转而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衣袖。
“柳大人……”薛知宜嗓音微颤,一池盈盈秋水专注地凝伫在柳遇脸上,“殿下会杀他吗?虽然他冒犯了殿下,但在神庙中杀人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倘若被神使发现了是要受火刑的……”
察觉出薛知宜心存畏惧,又生怕自己嫌弃她,柳遇体贴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眼中拂过宜人的春风,“薛姑娘不必担心,此凶徒欲行不轨,罪大恶极,如何处置殿下自有考量。再者,神明不就是该护佑良善之人吗?殿下是尊贵的公主,她一心为我们,不会受责罚的。”
薛知宜感激地注视着柳遇,眼眶微微发红。半晌,她轻咬下唇,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点了点头,抓着柳遇外衣的力量略有放松。
“白羲神在上,信女薛知宜误闯神庙,多有得罪。信女愿献寿十年,请您保佑殿下和柳大人无灾无难,岁岁欢颜……”
薛知宜低声祈祷着,柳遇则仰首望向蛛网盘结的白羲神像,表情冷淡得如同山巅化不开的冰雪。
畏惧神明到这种地步,凉人还真是无知啊。
不过看卫安澜气势汹汹的模样,她倒不像是盲信鬼神的蛮夷呢。
柳遇和薛知宜的窃窃私语很快被淹没在了风雨声中,另一边,卫安澜蹲下身轻抖手腕,将一把短剑比在男人的喉咙上。她对光看了看,确定他口中并未藏着毒药,这才推回了他的下颌。
“石兴,辅国公暗卫,曾与左麒暗中打死一名乞丐,两个月前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卫安澜不逼问不用刑,一语道出男人的身份,石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怎会知道打死乞丐一事?
石兴过往的经历不过开胃小菜,卫安澜并不打算现在计较此事,直接挑明了他的目的,“那夜在醉琴楼,你引开本宫的两个手下后,趁乱持信物在大堂角落密会黑衣人,不想很快被涌进来的客人打断了。昨日本宫的人回报,说你一直在醉琴楼外窥伺。石兴,你应当不是在找人吧?”
左麒身故,随从一不回将军府复命,二不逃离南都避祸,反而格外关注醉琴楼,这根本不合常理。醉琴楼被封两日,若是寻找外来的客人,他不会守在那里;若是寻找楼里的姑娘,同样也是看一眼便罢了,没有长时间守在外面窥探的必要。
唯一的可能便是寻找那枚重要的信物。
原本卫安澜也只是怀疑,方才一试,她便确认了这个猜测。
有信物,有密会,必有阴谋。
卫安澜每说一句,石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嘴角的黑痣不停地抖动着,分不清是出于疼痛还是恐惧。
见石兴不出声,卫安澜解下腰间的荷包,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道:“信物就在本宫手中,左家必败,你何必跟着送死呢?想不想让本宫饶你一命?”
石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后他便放声大笑,“公主不会是不敢杀我吧?”
“所以左家真的在密谋啊。”
石兴不敢提及信物和左家,大约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卫安澜找到破绽,但他忘了,逃避本身就是答案。
卫安澜勾唇冷笑,挥剑刺入石兴的肩胛骨。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神庙里,石兴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他用尽全力嘶吼道:“妖孽!白羲神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本宫就是妖孽,动动手指便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卫安澜轻松愉悦地附和道,“石兴,你没有和本宫讨价还价的资格了,本宫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你,让你生不如死。你若觉得骨头足够硬,大可以一一尝遍,本宫不介意把你的胳膊腿一条一条送回左家。你觉得大将军会不会把它们喂狗呢?”
说罢,卫安澜抽出短剑。随着石兴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响起,几滴淋漓鲜血溅在了她散开的裙摆上。
“说,左家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石兴痛苦地哀嚎着,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忽然,他浑身剧烈地一抖,两眼死死盯着房梁,再无半点声息。
“石兴!”
卫安澜提高声音,可石兴已经停止了呼吸。神庙里只有四个人,卫安澜就在石兴身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柳遇和薛知宜就算身怀绝技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地隔空杀人,因此,石兴理应是服毒自尽的。
只不过,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卫安澜,他是被灭口的。
身后传来柳遇和薛知宜急匆匆的脚步声,卫安澜从旁扯过石兴的蓑衣,遮住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
卫安澜站起身冷肃道。柳遇脚下顿了一顿,还是准备上前查看。卫安澜眉心一凝,将短剑背在身后,移开目光道:
“别看了,本宫说过会吓到你的。”
不知为什么,卫安澜心上莫名地涌起了一丝迟疑。审问凶犯用些手段本没什么,她也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可她就是不想让人亲眼看到她的“残暴”。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的观点。哪怕对方穷凶极恶,祸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很多人都会替他人原谅,以显宽容大度。
多么正气凛然啊。
卫安澜在京城见识过太多这样的情景,人人都道华阳长公主心狠手辣,哪怕偶尔有关她执法严明,还受害者以公道的称颂,也如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很快就被淹没在茫茫大海般的唾骂声中。
不过好在,她都习惯了。
一旁的柳遇似读懂了卫安澜的心思,他点头示意薛知宜暂且退后,温柔地笑了笑,“殿下,他毕竟是左家的人,就让微臣看看吧,不然微臣也不好向上面交待。”
得到卫安澜允许,柳遇简单检查了一下石兴的瞳孔和口腔。看着眼前血肉翻卷的惨状,柳遇眉心一拧,本能地感到了厌恶和恶心。
卫安澜下手真够狠的,石兴选择自尽或许还能少些痛苦。扪心自问,从前的他绝对做不到她这般果决冷酷,不过,以后就未必了。
柳遇放下蓑衣,起身对卫安澜宽慰一笑,“如殿下所言,石兴早已在京城犯下累累罪行,死有余辜。今日他行凶在先,又抱定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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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白羲神必能明了殿下的心意,不会责怪神庙里染上了血。”
卫安澜面色未变,只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才不在乎神明是否会因为她在神庙中审问凶犯而降下惩罚,她只是奇怪,石兴手脚被绑,口中干净,究竟是何时服下毒药,服的是哪种毒药?
若是遭人灭口,对方又藏在何地,用了什么方法?
“只恐今夜风雨尚未停歇啊。”卫安澜淡然抬眸,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
柳遇听过方才二人的对话,心下大致已有判断,只是同卫安澜一样,几处最重要的关窍尚未补全。石兴出自辅国公府邸,他持信物秘密约见的必然不会是左飞钺,这个辅国公究竟在谋划什么?
既然密谋如此重要,石兴又怎会粗心到弄丢信物,还病急乱投医地闯入他的宅子,试探威胁?
柳遇垂下头,一眼便注意到卫安澜裙摆上的点点殷红,在幽暗的微光里凝成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他上前一步,拉过卫安澜的手臂,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短剑上的血迹。
暖人肺腑的温热隔着衣衫一触即收,却带着坚定而绵长的力量。柳遇如同崇敬神明一般凝视着卫安澜,目光明亮得恍若汇聚了世间所有灵气,与神庙外的阴冷狼藉格格不入。
“风雨总有停下的时候。殿下是世间至纯之人,石兴这等小人的血不该沾染您分毫。”
卫安澜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柳大人,你不必奉承本宫。”
“这不是奉承,是微臣的心里话。”柳遇肃然回道,“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微臣之所以襄助殿下,正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长乐安康,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今日之事,殿下已经尽力了。”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呵,尽力?
卫安澜无声地笑了笑。她用荷包再诈石兴,也只确认了信物的确存在,密会与左家有关,旁的一无所获。
石兴用命隐瞒的秘密,卫安澜怎敢掉以轻心?她不怕危险,就怕左家暗中的谋划危及南都,危及大凉。
然而她的担忧,她的怀疑,都只能深埋心底,半个字也无法透露。
天地苍凉,她要走的原本就是一条绝路,前方浓雾笼罩又如何?她的脚步不会停止,她的方向亦不会迷失。
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惊涛骇浪。事已至此,她没有兴趣再纠缠已经发生过的事。相比于信物,还有一件事同样值得她关心。
公主府戒备森严,石兴不可能埋伏在附近而不被小满和少微等人发觉,今日卫安澜微服简从,他准备得太过周全了。
卫安澜捻动手串,转向一直专注聆听她和柳遇对话的薛知宜,冷然问道:“薛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解释的吗?”
12.暗棋
薛知宜镇静自若地站在原地,碧绿罗裙宛如一丛翠竹,随风摇曳却又屹立不倒。
“奴家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卫安澜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那我们慢慢说,夜还长着呢。”
薛知宜乖觉地低下眼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柳遇见状,忙识趣地道:“殿下,微臣还是回避一下吧。”
湿冷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挤进破庙,卫安澜扫了一眼外间的天色,“不必了,天黑路滑,柳大人就在这里避雨吧,本宫对你向来很放心。”
卫安澜分明语中带刺,可一字一句落入柳遇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让他不由得嘴角上扬。
和他一样,卫安澜总是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而每从她的言行中窥见一分异常,柳遇都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寸。
堤堰一旦撕开口子,便是汹涌。
方才石兴使用迷香后用马车将二人带至此处,故而卫安澜的衣裙几乎未被淋湿。不过柳遇还是发现自从石兴死后,她掩在袖中的左手小指便时不时地微微颤抖。
幅度极小,加之光线昏暗,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柳遇解下披风,绕过卫安澜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将她虚虚环住。卫安澜伸手抵住他的手臂,柳遇却笑着点点头,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隐有幽香随着柳遇的靠近扑面而来,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从银色面具缓缓下移到他修长的十指上。
梦中的这双手持利器洞穿了她的胸膛,而如今,这双手离她依旧咫尺之距,却是在为她抵御风雨。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动作亦格外利落,显得亲昵而不放肆,好像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
蟠结在心头的幻影竟与现实交迭得如此荒谬,如此猝不及防。
然而很快,卫安澜便知晓了柳遇的意图。
没有人会拒绝雪中送炭的温暖,即便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他未有一刻不在示好,只是其中深意,至今仍如雾里看花,难以分辨。
柳遇系好披风带子,十分守礼地退开半步,温和一笑道:“披风里子是干的,夜里凉,殿下的衣衫太单薄了。”
卫安澜看着柳遇,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柳大人也爱佩香?倒是没有那夜薛姑娘的香好闻呢。”
柳遇心领神会,他看向薛知宜,假作不经意地伸手入袖。薛知宜听了,解下腰间的香囊,含笑介绍道:“此香唤作‘壁观’,相传是大燕的一位隐士研制出来的,以香气淡雅清幽闻名,多为男子所用。奴家平日用的脂粉太过浓郁,便佩戴此香稍作遮掩。”
见薛知宜落落大方地开口,柳遇才跟着取出一个纸包,“微臣也觉得其香清新,与众不同,便向薛姑娘讨了一些。殿下若喜欢,微臣以后便换成此香。”
柳遇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既没有透露卫安澜的真实目的,也在告诉她他不曾忘记她的嘱托,成功取到了薛知宜的佩香。
在彼此无声的试探里,她进,他便退。
反之亦然。
卫安澜接过二人的香,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的确都和当日的香气一样,奇怪的是现在她并无任何不适的感觉。卫安澜想了想,收下了柳遇的纸包,准备带回去让小满细验。
正当卫安澜专注地辨别香料时,柳遇的目光在薛知宜的香囊上停驻须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如此说来,本宫在长廊拐角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后晕倒,只是意外?”
悬在半空的巨石悄然落地,薛知宜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了然地直视卫安澜,“原来殿下约奴家同游夜市,是来审奴家的……”
“谈不上审,只是本宫有很多疑问需要薛姑娘解答。”卫安澜也不再绕弯子,冷声道,“本宫醒来时左麒的尸体就在枕边,当夜本宫的两个手下都被石兴和他的同伴引走,是谁送本宫回房的?当时左麒已死,他为何不报官?”
“左麒死后,柳大人询问醉琴楼的姑娘,人人对命案避之不及,薛姑娘却主动作了伪证。本宫与薛姑娘仅一面之缘,你何须帮助本宫洗脱罪责?
“刚才本宫审问石兴的话你也听到了,石兴持信物密会黑衣人,本宫的手下想追上去一探究竟,然而一晃神的工夫,黑衣人就不见了。”
当夜的醉琴楼可真是热闹非凡。
卫安澜、左麒、石兴、黑衣人、薛知宜、春桃……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相继登场,共同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对了,还有一个看似出现得凑巧,实则几乎每一件大事都有参与的柳遇。
“难道人真的会凭空消失吗?”卫安澜目光拉远,透过残破的窗纸投向天边的雨幕,“当然不会,有一种人能在醉琴楼里瞬间变装且不引人怀疑。”
女人。
醉琴楼里的女人。
柳遇望着卫安澜犀利的双眸会心一笑,好似旭日破开层云,瞬间照亮潮湿的黑暗。
仅凭石兴在暗处观察醉琴楼这一细节便见微知著,抽丝剥茧,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
柳遇喜欢聪明人,也敬重光明正大过招的对手。如若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仇,他应当很愿意与她同路。
只可惜,他们永远站在天平的两端,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柳遇想过,薛知宜的表现过于反常,因此卫安澜才故意约她同游夜市,制造独处的机会。兴许和小满暗示他一样,少微也对薛知宜隐晦地透露了“那件重要的东西”在卫安澜手中,以试探幕后之人。
接下来,便是石兴从薛知宜处得到消息,提前选定了鲜有人烟的废弃神庙,并备好了迷香和马车。或许他还会暗自庆幸,天降暴雨,他连行踪都不必遮掩。
殊不知卫安澜的网早已撒开,只等着鱼儿上钩。
无论柳遇是否提醒石兴去盯着薛知宜,在卫安澜看来,薛知宜和石兴漏洞百出,必是同谋。
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柳遇的视线落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心中的浮沉难以名状。
卫安澜没有留意柳遇神色细微的变化,她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薛知宜,“薛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今夜发生的一切应当不用本宫复述了,你还有何话说?”
薛知宜破颜而笑,她并不气馁,心下更无半点酸楚,仿佛若卫安澜无知无觉,她才会感到失望。方才卫安澜用略显残酷的方式审问石兴,目的应当是震慑她。
在夜市上,卫安澜说与她一见如故,她又何尝不是呢?
薛知宜深深吸气,“是奴家,都是奴家。”
卫安澜眸光幽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么快就承认了?”
薛知宜肃然挺直腰身,一改花魁的娇媚,露出比夜市相见时更为坚决清冷的容色,翠竹迎风,亭亭玉立。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①。殿下,奴家是陆相的人。”
一丝不安爬上眉梢,卫安澜目色骤暗。
陆桓是她的舅父,官至中书令,被朝中众人尊称为“陆相”。除了皇兄,他是卫安澜血缘最近的亲人。
薛知宜竟是他的暗棋?
对于这个意外,卫安澜虽然震惊,但即便薛知宜没有念出陆桓内堂的楹联,卫安澜也不会怀疑她说谎。不谈别的,就凭薛知宜在夜市上和她联诗,卫安澜就笃定此人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知宜太了解她了,只有足够了解,才有资格谈保护,谈随机应变。
陆桓的眼线遍布大凉,薛知宜能被选中,足以说明她的能力和忠心。
“陆相曾说不到紧要关头,不许奴家暴露身份,只用这条命护您平安即可。”薛知宜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既然殿下想听实话,那奴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只是——”
薛知宜略显迟疑,有些话卫安澜听得,但柳遇……
卫安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薛姑娘既是舅父的人,想必知道分寸。”
言下之意,她只需把与左麒之死和密会石兴有关的事交代清楚即可,若有其他私隐,不必当着柳遇的面说出来。
薛知宜心下明了,她迅速整理好思绪,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娓娓道来。
“先说左公子吧。殿下昏倒,奴家没看到随从,只在暗处发现了哭哭啼啼的春桃。奴家问明白前因后果,便让春桃趁夜离开醉琴楼避风头,并把殿下送回了房间。”
柳遇微微蹙眉道:“你既然见到了左公子的尸体,为何不报官?”
“报官?”薛知宜无力地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柳大人,这里是南都啊,大将军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吗?左公子死在醉琴楼,他怕是会不由分说把我们都打死的……奴家是陆相的人,有机会全身而退,那其他姐妹呢?她们倚门卖笑,无人庇护,就该为左公子抵命吗?”
石兴知道左麒宿在醉琴楼,就算薛知宜转移尸体,醉琴楼众人仍在劫难逃。为了朝夕相处的姐妹,薛知宜只好先推出卫安澜。她是长公主,就算一时卷入风波,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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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更何况卫安澜本就清白。
而后,出于效忠陆桓的誓言和心头的愧疚,薛知宜主动找到柳遇,愿意为卫安澜作证。
柳遇自觉失言,忙向薛知宜拱手致歉,“薛姑娘,对不住。”
“柳大人言重了。”
薛知宜红着眼圈还礼,波光粼粼的清泉中满是柳遇的身影。她本就是在世间缝隙里挣扎求存的风尘女子,她的心向着陆桓,可人终究有情。
卫安澜心下动容,表情也软了几分。她走上前,一下一下安抚薛知宜的脊背,“左麒的事本宫没有疑问了,你做得没错,若因左麒一人祸及醉琴楼,便是本宫的罪过。”
薛知宜忍耐许久的泪水刹那间涌出了眼眶。
上位者通常是不在乎真相的,更遑论真相之外的让步。
但卫安澜在乎,并且理解。
薛知宜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辛苦理所应当,哪怕卫安澜根本不需要她豁出性命。
有人愿意矮下身子便足矣。
缓了一阵,薛知宜平静下来,她有些难为情地摸摸脸,又从香囊夹层里抽出一纸图样,“殿下离京后,陆相给奴家传信,石兴二人是辅国公的人,他们会以这片树叶为信物和南都的人见面。但陆相并不清楚详情,命奴家冒充密会之人探明究竟。”
“殿下身边的立秋公子被引开后,石兴便来见奴家,但立秋公子敏觉,我们刚刚对过信物他便折返。石兴害怕暴露,只好再度引走了立秋公子。
“今天早上石兴来找奴家,奴家猜到他丢失了信物,便将殿下之邀告诉他,想借机完成陆相的嘱托,可奴家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卫安澜见薛知宜悔恨交加,又要掉泪,忙安慰道:“没关系,石兴虽死,还有一人下落不明,本宫不会放过他的。”
前两次京城发生天灾,卫安澜的确都在场,然而南都与京城相隔千里,就算是政敌造谣也不该传这么快。王夫人能在醉琴楼当众喊出“天罚”这个词,神明诅咒的阴谋一定有左家的份。
诅咒的真相,左家的图谋,她都会查清楚。
“多谢殿下体恤。”薛知宜盈盈下拜,“陆相对奴家有大恩,殿下日后若有烦难尽管吩咐。奴家虽人微言轻,但毕竟熟悉南都,醉琴楼乃风月之地,消息总会灵通些。”
卫安澜点点头,“柳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柳遇刚要开口,一个身影翻窗而入,恍如一匹脱缰的野马,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没了没了,连我都听明白了,柳大人这么聪明,还能有什么问题?”
“小满公子?”薛知宜惊讶地看看小满湿漉漉的外衣,又看看窗外,“您一直守在外面?”
“不然呢?”小满没好气地哼道,“你们都在庙里,不得有人看门吗?”
柳遇心下一松,有小满在暗中保护,想来石兴这一路的动作都没有逃出他的眼睛,卫安澜方才果然是在装晕啊。还好柳遇算到她是有意约见薛知宜,便是他,也只是在夜市偶遇二人而已。
如此看来,小满这个面首的确在方方面面都把卫安澜侍奉得很好,人也长得赏心悦目。
只见他像条小狗似地凑在卫安澜身边,哼哼唧唧地控诉道:“殿下,还好外面雨小了,我一个人又冷又饿,您还只顾着柳大人!还穿他的衣服!”
柳遇的表情顿时僵住,卫安澜又不是皇帝,小满怎么还把自己当“宠妃”了?
他可没兴趣与男人“争宠”,只侧头看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卫安澜心知小满是在向她汇报石兴并无同伙,只不过用看似吃味的方式说出来不引人注意,便揉了揉他的头发作为安抚。小满耷拉着脑袋靠近她,盯着柳遇的眼神满是警惕和不忿。
酸话是假,敌意却是真。若不是怕卫安澜冷,他就该把这条披风撕碎,再涂上最厉害的毒药,一片一片塞到柳遇肚子里去!
小满几句插科打诨,神庙中的阴霾也随着天边的淅淅沥沥逐渐消散。卫安澜解下披风还给柳遇,“有劳柳大人送薛姑娘回去吧。”
柳遇的视线不经意地与小满交汇。他微微一笑,并未接过披风,到嘴边的话也转了方向:“雨没停,夜间风大,殿下若不嫌弃就穿着吧,微臣明日再来取。”
说话间,脚下似有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柳遇面色一动,这是——
暗道!
他刚要出声示警,神庙地面中间忽地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四人脚底一空,齐齐掉了下去。
13.默契
黑暗合拢前,卫安澜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流光瞬息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卫安澜稳住身形落地,头顶轻微的“咔哒”声过后,便是长长的嗡鸣,似乎正有巨物移动,这分明是机括启动的声响。她摸出火折子,发现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地下空洞,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壁,无处借力。
柳遇和薛知宜紧跟着站起身,薛知宜抱紧双臂,颤声道:“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卫安澜冷笑一声,她也没想到这神庙地下竟别有洞天。
小满弓着腰给卫安澜重新系好披风,心虚道:“那个……我发誓,外面真的没有别人……”
“不必自责。”卫安澜捏了捏小满的手,“石兴选定这个地点必有用意,是本宫疏忽了,我们应当早些离开的。”
“这里是神庙下面?”薛知宜反应过来,她双肩一抖,瞪大了双眼,“是石兴铁了心要害我们?我们该怎么出去?”
“恐怕出不去。”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见他如此笃定,卫安澜眸色微变,“柳大人有何高见?”
柳遇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缓缓道:“建造神庙所用的石材坚硬平整,厚度接近半尺,微臣只是觉得就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应当无法冲破这么厚的石块。”
他的声音和笑容一样安闲温和,恍若一泓清泉拂过琴弦,即使置身险境,也能让人浮躁的心安稳下来。
卫安澜点头认同,“不仅如此,地洞的位置是精准计算出来的,我们掉下来后那个重物拖行的声音,应当是神庙里支撑的石柱复位所致。此刻上面被神像和几根柱子包围,悬空的范围更小,也就更难施力了。”
其实此前刚睁开眼时,卫安澜就发现神庙里石柱的位置过于分散,与正常建筑的规制不同,只不过当时她专心对付石兴,又要防备薛知宜,并未多想。
现在看来石兴死前还留了一手,只是不知这个机关是怎样触发的。
就在几人还在仰头张望,试图在严丝合缝的石壁上寻找突破口时,卫安澜已然手持火折,细细拍打起身边的石壁。
她有一位精于此道的好友曾说过,高手设计机关不会按照常理。彼时卫安澜只道她就算遇上机关也有人救,因此只讨教了一些最基本的破解方法,没想到今日遇险,竟真要靠她来扭转乾坤。
卫安澜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手串,绳结的温度沁入掌心,便如同好友仍在身边,给她源源不断的支持和力量。
永不放弃,素来是二人的信条。
蓦地,卫安澜动作一顿。同样是平坦的墙面,她手下这块石头表面更加光滑,似被抚摸过无数次。卫安澜用力按下,墙壁依旧纹丝不动,她想了想,便以这块石头为中心,分别敲击它周围的石块。
哒——哒——
就在卫安澜按下右边石块的一瞬间,四周石壁开始震动,小满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卫安澜身前,柳遇和薛知宜也屏住呼吸,卫安澜却拉开小满,继续按住那块石头。
四四方方的地洞被挤压变形,卫安澜咬紧牙关,众人背靠背贴在一起才勉强没有被波及。石壁重新组合后,一条又窄又长的巷道奇迹般地朝两个方向延伸开来。
卫安澜心下长出了一口气。石兴当真狡猾,最光滑的石块并非破局的关窍不说,若她像寻常人那样因为恐惧退回来,恐怕他们真要被困死在地洞里了。
绝地逢生。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境遇,但却第一次领教了何谓“解机关即是解人心”。
卫安澜倚住小满稍微缓了缓,看向柳遇腰间精致的佩剑,“柳大人会武吗?”
柳遇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避开了她那洞穿万物的注视,“微臣一介书生,带剑只是方便执行公务。”
“好,那你跟着本宫。”卫安澜也不多纠缠,正色道,“兵分两路,小满,你和薛姑娘一起。若找不到出口,两刻钟之后原路返回,切勿逞能。”
“不行!”
小满和薛知宜齐齐张口反对,薛知宜急道:“殿下怎么知道一定会有出口?明明我们大家在一起才更安全啊。”
“微臣倒觉得殿下说得有理。”柳遇闭目凝神,似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暗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却没有霉味,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头上有气流,所以我想这条暗道应该是贯通的。”
薛知宜手扶石壁踮起脚尖,果如柳遇所言,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气轻扫额间。若非特别留意,怕会误以为是人的呼吸。
之前小满跳出来反对是本能,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卫安澜的心意。在场四人只有他们主仆会功夫,为了节省时间,也为提高逃生几率,二人分开是最好的选择。看得出来,卫安澜对柳遇很感兴趣,应该也是想借此机会再行试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如果说设计地洞是为了置人于死地,那么暗道通常意味着求生。因此,眼下的境遇不会是死局。
再不济,若他们一夜未归,立秋会根据他留下的记号找来的。
卫安澜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小满只需执行便可,但……
“殿下……”他担忧地看着卫安澜,欲言又止。
“听话。”
卫安澜知道小满想说什么,她实在不放心把柳遇交给他,虽然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他的保护,不过卫安澜还是更习惯亲自掌控一切。
至于她那个怪病……应该不会有事的。
卫安澜和小满快速交换过眼神,而后示意柳遇跟上,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漆黑的通道。
转过一个弯,二人的身形彻底隐匿。
沿着暗道走了数十步,卫安澜一直强忍着恶心,努力不让自己的异样被柳遇发现,可她手中微弱的火苗还是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
继续向前,卫安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她似乎感觉两侧的石壁正扭曲着,翻滚着向中间闭拢,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死死按在水里,挣不开也逃不脱。
耳边隐约传来摩擦声,卫安澜心头一紧,险些摔倒,幸好旁边的柳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看得分明,卫安澜在遇到危险时有着超乎常人的精力,就算在神庙折腾了半宿,也不至于才和小满分开就体力不支,她的表现倒像是……生了怪病。
柳遇曾有所耳闻,得了这种怪病的人会害怕密闭黑暗的环境,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不说,严重者还会窒息昏厥。
原来……这是她的弱点吗?
看上去无所不能的长公主竟遭怪病缠身,到了这个境地依旧高傲得不肯求助,不肯泄露一丝软弱,又是何苦呢。
卫安澜强自稳住气息,推了柳遇一把,“你快往前走……”
柳遇不解其意,只看到卫安澜的神情难掩焦急。很快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海上倾覆的孤舟,颓然滑坐在地。
火折子的微光剧烈地抖动着,映得卫安澜的面色异常苍白。柳遇忙蹲下身,一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回去?”
涔涔冷汗浸透了衣衫,卫安澜无力地靠在柳遇颈窝,双唇张翕。
“回不去了……”
柳遇凝眉疑惑,只听卫安澜断断续续地道:“本想让你先出去的,机关在石壁背面,现在我们前后都被封死了……”
在石洞里,甚至刚刚走进这边的暗道时,卫安澜都能忍,她相信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加上对柳遇全身心的戒备,她可以不在意密闭的环境,或者说,能支撑得更久一点。
可她拼尽全力的坚持却被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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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击得粉碎。
不是柳遇疏忽,是恐惧让卫安澜比旁人更加敏锐,石壁扭曲并非幻觉,而是现实。
再度被困在一个小隔间意味着神庙地下不只有他们四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暗中操纵一切,而他们只能做待宰的羔羊。
卫安澜双手收握成拳,还好她习惯了身处险境,危机正好冲淡了她对密闭暗室的恐惧。
“殿下,没事的,有微臣在。”
柳遇揽住卫安澜,侧头抵住她的发髻,给她最坚实的依靠。除了语调温柔,柳遇眼中并无半分旖旎,面上更没有表情,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听着她擂鼓般的心跳,指尖触着她凌乱的脉息,一边凝神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比受困更可怕的是包围他们的四面墙正向中间缓缓推进,虽然速度很慢,但若什么都不做,他们一定会死在这里。
柳遇没有提醒卫安澜,这种情况下,被恐惧吞噬的人非但毫无帮助,还会拖累他。他宁愿再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顺便思考该如何让这无情的机关停下来。
但饶是柳遇自诩智计过人,面对如此绝境,他亦毫无头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卫安澜比柳遇想象得更坚强。她很快直起身,抽出袖中的短剑,交到柳遇掌心,“你能感知到空气流动,想必耳力和感官都十分出众。石壁滑行必有棘轮和轨道带动,你用这个去探石壁相接处,仔细辨别声音,如果声音不一样,就用短剑刺进缝隙。”
一开始,卫安澜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波动,到后来已然恢复如初。
她亦注意到了收拢的石壁,呼吸间便想出了对策。
柳遇接过短剑,发现其尾部藏着极细的铁链,这样短剑可以近身防守,也可远程攻击。
用如此精巧的武器探路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柳遇心念一动,“卡住棘轮可以减缓石壁前进的速度,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卫安澜简短地道。
既然无法徐徐图之,那就釜底抽薪。
柳遇轻蔑地勾了勾唇角,卫安澜说得轻巧,费力气的还是他。不过时间紧迫,柳遇也不想死在这里,便听从卫安澜的指示,掷出短剑,去探石壁相连的地方。
剑尖刚刚触到石壁,似有一道银光破开面前的气流——
柳遇思绪迟疑,忽被卫安澜捉住手腕向身后一拉,紧接着,便见她手持另一把短剑,隔空拦住了那道银光。
叮——
一根钢针擦着卫安澜的衣袖打在墙面,又反弹坠地。柳遇这才恍然,她不是坐享其成,而是被机关围困,稍有声息便可能招来暗器,她是在保护他。
箍着他的手冰凉潮湿,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柳遇愣怔在原地,心底猝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灼,随着狭窄的空间回旋,散开,将他包裹其中。
“继续。”
卫安澜沉声提醒,柳遇深吸一口气,重复起刚才的动作。二人不再说话,仅凭近乎与生俱来的默契交替出手,柳遇每飞出一次短剑,卫安澜都能准确判断出暗器的方向,及时帮他清除危险。
没有犹豫,不会怀疑,更无须多余的思考。
随着石壁的移动,二人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卫安澜阻拦暗器的动作也不复流畅。但她出手仍旧果断,眼底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顽疾只会削弱她的力量,并不会阻挡她前进的决心。
一贯如此。
当两边石壁间仅剩不足三尺的距离时,柳遇终于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他看向卫安澜,卫安澜同时反应过来,她抓住柳遇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纵身一跃,挥动手中的短剑,对准小小的孔隙全力刺去。
耳后再度传来破空之声,但卫安澜已无暇理会,机关必须一击捣毁,她没有第三只手再去抵挡暗器了。
14.微臣背你
就在两柄短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时,柳遇张臂抱住卫安澜的腰,用力向后一拉。
二人双双倒地,暗器射空,石壁从中间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停止了移动。
碎块散落一地,原来左右两面的石壁都是空心的,卫安澜居然撬动枢轴,凭着机括纵横连接的力量击穿石板,彻底毁了这处暗格。
暗道里重归宁静,卫安澜从柳遇怀中坐起,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笑了笑,“柳大人耳力好,下手也稳,假以时日必能习得一身好武艺。”
的确,他的手向来很稳。
柳遇刻意忽略了卫安澜言语中的试探,心有余悸地叹道:“多谢殿下救了微臣一命。”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抛开杂念,不计立场,为了一个目标同心协力。这句感谢,柳遇说得真心实意。
卫安澜拾起短剑,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这条暗道应是被分隔成了不同的暗室,用来躲避追击,只有对构造极其熟悉的人才能顺利通过。”
柳遇略一思索,明白了卫安澜的意思,“从我们进入暗道到机关启动,中间尚有一段时间,殿下是指现在正有人利用这条暗道逃生?”
“有可能。”卫安澜点点头,“走吧,看看我们该怎么出去。”
“殿下,”柳遇低声叫住她,语气略有凝滞,“你的荷包掉了。”
卫安澜望着柳遇手中的荷包,目光闪烁不定。这是那枚装有团龙玉佩的荷包,她连睡觉都要贴身收着,就算在暗道里精神过于紧张,怎会连荷包掉落都毫无察觉!
一想到方才柳遇最后保护她的动作,卫安澜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是故意的?
卫安澜只手接过,趁柳遇不备时指尖迅速抚过荷包封口处的绳结,这才略略放心。
他不曾打开荷包就好。
四目相对,柳遇张了张口,二人所在的地面忽地升高。与此同时,石壁开始旋转,一个黑影正朝这边跑来。柳遇下意识地闪躲,卫安澜顺势展开披风,将他护在身后。
“什么人?”
卫安澜持剑阻拦,不想对方并不恋战,挡开她的进攻飞快地逃走了。卫安澜正不解,追杀他的人紧跟着便来了。只见他连续击打石壁的特定位置,脚下的地面亦随之高高低低地变化,形成一条不规则但足以通行的暗道。
蛇身蜿蜒,扭曲如带,前方果然有出口。
一片幽暗中,他跃至卫安澜面前,杀红了眼一般挥刀就砍。似曾相识的招式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安澜高声喝道:
“立冬住手!”
左麒出事那天立秋和立冬就失踪了,昨日立秋回来,立冬却始终杳无音信。
如今亲眼看到他没事,她便安心了。
听到卫安澜的声音,立冬倒吸一口凉气,忙收住力道,手中的刀堪堪停在卫安澜头顶。卫安澜见他认出了自己,忙道:“你快去追,小满在地道另一头,回去再说。”
“是,殿下保重。”
立冬答应了一声,继续飞身追赶。卫安澜和柳遇沿着立冬过来的方向走去,不出百步便看见了一架梯子。二人攀援而上,推开挡板,待看清洞口外的环境时,卫安澜和柳遇面面相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地下待久了,眼睛出了问题。
怎么会是这里?
这个房间柳遇认得,卫安澜更认得。
几日前的清晨,她就在此地从噩梦中惊醒,身边躺着气绝多时的左麒。
神庙地下暗道的出口居然是醉琴楼?
一墙之隔,莺歌燕语依旧,一派热闹绮靡的气象,丝毫没有被左麒之死影响。或许是鸨母觉得晦气,才没有让客人宿在此间客房。
能让立冬穷追不舍的只能是左麒的另一个随从、石兴的同伴,只是他为何会进入这间房,又为何偏要通过暗道逃生?
难道他是来找信物,被立冬发现,情急之下才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想通过机关暗格将立冬困死在底下?
信物就在此房中?
卫安澜暗自思忖,把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罗衾绡帐,玉带冰簟,妆台上的鸳鸯戏莲熠熠生光,都是秦楼楚馆常见的装饰,并无任何异常,更没有与薛知宜提供的树叶有关的东西。
柳遇轻抿薄唇,低声问道:“殿下还在找石兴说的信物?”
卫安澜动作不疾不徐,淡淡道:“本宫最见不得我的人着急,前日柳大人搜查房间,可有收获?”
我的人。
她应当说的是被石兴二人耍得团团转的立秋和立冬吧,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地一笑,“没有。”
卫安澜本就不抱希望,便随意地“嗯”了一声,“柳大人今夜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多谢殿下体恤,请殿下先行。”
柳遇抬手示意,卫安澜看着他,露出思索的神情,“南都恐怕没人不认识柳大人的面具吧?你这样衣衫不整地从青楼走出去,不会有损刺史府的形象吗?”
见柳遇心下迟疑,卫安澜双臂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道:“不如你摘掉面具,本宫再改改装扮,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
原来她存的是这个心思。
房间内只有火折子的微光在卫安澜和柳遇之间轻盈跃动,除了他们的面容,一切都深埋在黑暗里。柳遇眉目含笑,答非所问地道:“微臣可以跳窗。”
他宁愿跳窗,都不愿意取下面具。
初次见面试探时,她怎么没坚持摘掉他的面具呢?
真是可惜。
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柳遇有所隐瞒是好事,至少说明她尚有和他周旋的筹码。
“好啊。”
卫安澜吹灭火折,抄起角落里的伞,推窗纵身跃下。柳遇跟在她身后,动作虽然有些笨拙,颇费了一番工夫,好歹最后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夜雨仿佛一层薄薄的水雾,隔开天地间的一切,凡人所能窥见的仅是朦胧的幻影。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现在,当双脚踩在冰凉的雨水中时,方清晰地,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虽然并未出口,但卫安澜知道,柳遇亦有同样的感觉。
她抬眼看了看雨势,将手中的伞递给柳遇,“柳大人去吧,本宫在这等小满他们。”
无论小满和薛知宜那边是否有出口,他们最终都会回到醉琴楼,在确认他们无恙之前,卫安澜不想离开。
她和柳遇的伞早就丢在神庙了,醉琴楼中常为客人备着伞,今天她暂时借用一下,明日还回来便是。
柳遇垂目看着卫安澜布满伤痕的手指,以及袖口处洇透的暗红,默默叹了口气,“殿下受伤了?”
许是被钢针刺到了吧,卫安澜早习惯了受伤,因而并不觉得怎样。
柳遇见她不语,忙继续劝道:“您已经见到了立冬公子,并且告诉他回府细谈,小满公子是聪明人,您不必等他了,微臣送您回去吧。”
他好像真的能读懂她。一旦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人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更何况卫安澜才面对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机关,还有那个致命的怪病。她想支开他,可他担心他走后,她根本坚持不到小满回来。
柳遇蹲下身,温柔的目光直直落在卫安澜脸上,波光明灭,春潮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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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微臣背你。”
刹那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自伤口处炸开,卫安澜的心口冷不防地一颤。她十分厌恶这种感觉,不由得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把姿态放得极低的谦谦公子。
柳遇的白衣沾满了灰尘和泥水,头发也微微松散,几缕潮湿的碎发贴在侧脸,非但不见窘迫,反给他本就温和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潇洒旷达。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狼狈,她濒临崩溃的坚持,可她,却更看不懂他了。
卫安澜低着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
“好。”
话才出口,卫安澜便有些郁闷。明知柳遇身份不明,动机不纯,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如他的意呢。
但卫安澜总不好出尔反尔拂了柳遇的面子,不过是同走一段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她伏在柳遇背上撑开伞,柳遇缓慢地站起,转向公主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偌大的街巷空旷昏蒙,二人同在一把纸伞下,柳遇目光坚定地看着前路,卫安澜神色平静地望向远方。
风雨隔绝,喧嚣声远,一如那两颗各自跳动的,韵律交错的,坚韧得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心。
直至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和柳遇都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殿下!”
少微和立秋匆匆跑下台阶,柳遇矮身放下卫安澜,却在看清立秋的样貌时,手中动作倏地一顿。
暗道中匆匆一瞥,柳遇记住了立冬棱角分明的脸型和硬朗的五官,可他万万没想到立秋和立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衣着配饰稍有区别,柳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传说卫安澜喜新厌旧,公主府的面首来来去去,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人。除了惊蛰和小满外,还有一对双生兄弟,想来便是他们两个了。
春夏秋冬,正合四时美景。
柳遇眸中本就不明晰的光一点点凉下来,一缕轻蔑悄然爬上眉梢——要双生子侍奉,卫安澜还真是只顾享受,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啊。
“本宫很好,放心吧。”卫安澜本想和二人说正事,一想到柳遇仍在旁边,便转了话题,“惊蛰怎么样了?”
“醒过来一次,但还是有些发热。我让他先安心休养,不必操心府里的事,等养好身子再见殿下不迟。”
卫安澜点点头,她知道少微惦念小满,便携起她的手道:“小满和立冬应当很快就会回醉琴楼,你去迎他们吧。”
少微红着眼,全神戒备地看了柳遇一眼,压低声音道:“小满死不了,老天才不收他呢,我是担心殿下,还是让立秋去吧。”
柳遇低下头,冷冷地勾起唇角。在齐国夫人府中,他不止一次注意到小满对少微挤眉弄眼,如今看来两人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一个男人自甘堕落做面首就算了,竟还和侍女暧昧不清,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都是卫安澜这个主子做的好榜样。
“好了,去吧,你我之间何须讲那些虚礼。”卫安澜推着少微下了台阶,目送她走远方才转回身,“立秋,去给柳大人找身干净衣服,别让他穿成这样回去,再被严凭训斥。”
立秋上下打量着柳遇,不情不愿地扭头就走。卫安澜笑了笑,颔首示意道:“柳大人,一路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吧。”
这是个难得的接近卫安澜的机会,加之柳遇的确有些口渴,便顺从地答应了。在他更衣的间歇,卫安澜走到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用摆出任何表情,此刻的她才是最放松的。
人能在险境中生出急智,但更远的谋划,得在精神不那么紧绷的时候进行。
“立秋,你过来。”
15.身下
卫安澜推开书房的门,柳遇刚刚穿好中衣。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忙抓起外袍挡住身体,低声道:“请殿下稍候,微臣现在不宜见驾。”
暗香袅袅,满室烛光在屏风上揉开淡淡的光晕,柳遇颀长的背影也失了轮廓,与山水融为一体,虚幻而迷离。
一片朦胧中,唯有他脸上的银色面具,遥遥呼应着深秋的凄风冷雨。
卫安澜并未停下脚步,她径直走到屏风前,隔着缥缈云雾与柳遇对视。
“听小满说柳大人被大将军打得不轻,让本宫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柳遇无意识地捏紧衣袍,眸色倏而变暗,“多谢殿下关心。都是些小伤,小满公子来得及时,微臣无碍。”
听出柳遇的不自在,卫安澜失笑道:“柳大人若真无碍,就不会花这么长时间更衣。肩膀的伤不可小视,若是养不好,你日后如何提笔仗剑,为本宫排忧解难呢?”
方才她留柳遇一个人在书房,没有派人帮忙,就是在估计他肩上的伤势。果然不出所料,柳遇本就未曾好好休养,又为破解暗道机关用力过度,眼下他连日常活动都有些费力,可见伤得不轻。
见瞒不过卫安澜,柳遇犹豫片刻后还是拢起外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惊蛰的衣裳对柳遇来说稍微宽大了些,对比之下,他俊美的面容和脱俗的气质愈发惹眼。那是一种于万千宠爱中浸润出来的矜贵,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仿佛他什么都不必说,只站在这里,粲然光辉便能照彻天地。
而就是这样一位气度高华的谦谦君子,此刻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战战兢兢如误入虎口的羔羊。看着柳遇发梢上细碎的雨珠,卫安澜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几分。
在醉琴楼外不是还主动背她吗?怎么进了公主府就这么紧张,像生怕自己被糟蹋了似的?
他到底是大胆殷勤,还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得不做着违心之事?
怀着几分逗弄的心思,卫安澜一指书案,示意柳遇坐过去。她走到他面前,手指轻捻,拉下了他的领口。
衣衫摩擦得锁骨处微微发痒,柳遇喉结滚动,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放松些,柳大人乃正人君子、朝廷命官,本宫不会污了你的清白。”
卫安澜轻哼一声,仔细看了看柳遇红肿的右肩,眉心不觉蹙起。左飞钺下手真是没个轻重,若非小满帮忙复位骨节,他这条手臂怕是要落下病了。
“小满不是给你留了一瓶药吗?怎么不用?柳大人是信不过本宫吗?”
“微臣不敢。”柳遇忙赔笑着解释道,“殿下赐的药太过贵重,微臣……舍不得用。”
卫安澜目光幽幽,他还不如直接说不信,这样她听着还能舒服点。
心里这样想着,卫安澜从书架一角取来伤药,将柳遇的外衣拉开半边,手指挑起药膏涂抹在他受伤的关节处。
温凉的指尖带着冷冰冰的药膏轻柔地按在肩上,很快缓解了疼痛。然而伤痛虽解,又似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正刺着柳遇的皮肤,洪水猛兽般吞食着他的理智。
柳遇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紧闭双唇,眉头紧锁,强逼着自己看向另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前也有侍女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可他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烈火焚心,如同上刑般煎熬。
他不停地回想自己的过去,审视自己的现在,竭力把肩头传来的麻痒和身边这个女人的动作区分开来。
正暗自调匀气息,卫安澜背对的窗外似有异声。柳遇的神智恍然清明,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揽住卫安澜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流星般划过长夜,刺穿装着伤药的瓶塞,落在了书案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安澜被柳遇拉着站立不稳,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下来时,整个人被他压在了身下。柳遇的衣襟已经完全散开,他半撑着身体,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卫安澜仰面凝视着柳遇的双眸,只看见其中真真切切的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眼中辨识出温柔与从容之外的,属于活人的,真实生动的情绪。
似湖面激起涟漪,似夜空绽开焰火。
久久不息。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柳遇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她在试探他。
卫安澜反应机敏身手不凡,连他都注意到了暗器,她岂会不察?况且这里是公主府,怎么可能有刺客穿过庭院,到书房来行刺?
连左飞钺都做不出这么愚蠢的事!
无非是卫安澜在暗道里起了疑心,故意用宽衣上药勾引他,扰乱他的心神,再命手下假意行刺,以试探他会不会武。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计策,他偏偏就上当了。
之前他对卫安澜示好,无论是协助她调查左麒之死,还是在神庙中帮她擦拭短剑,披上披风,又或是在暗道中为她抚平恐惧,背她回府,柳遇都掌握好了分寸。
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他什么都没想,就把人揽进了怀里。
柳遇不喜欢事态超出自己的掌控,可面对卫安澜沉静的容颜,环抱着她细韧的腰肢,呼吸着她周身散发的香气,他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无垠的炽热席卷四肢百骸,又冷透了指尖。
“殿下,刺——”
立秋“砰”的一声推开房门,看见卫安澜和柳遇正衣衫不整地贴在一起,忙又闭眼退了出去,尴尬地道:“——客跑了。”
柳遇浑身剧烈一震,无声的浪潮瞬息收敛。他利落地爬起来,拢好衣服双膝跪地。
“微臣一时情急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无妨,本宫该谢你的救命之恩。”卫安澜平静地坐起,正了正衣领,抬手托起柳遇的小臂,“本宫的住处向来不太平,让柳大人见笑了。今夜既已去过夜市,你我的约定就暂缓几日吧,柳大人回去还是要按时上药,这伤耽误不得。”
她不提试探,柳遇更不会挑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柳遇便匆忙告辞。
光怪陆离的烦躁和眩晕始终挥之不去,他怕再多停留一刻,会忍不住直接杀了她。
柳遇前脚刚离开,立秋后脚便走进卫安澜的书房,心有余悸地问道:“殿下没受伤吧?”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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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落叶’举世无双,你再自信一点就更好了。”卫安澜拍拍立秋的手,满意地一笑,“立秋,你觉得柳遇的身手比我如何?”
立秋和立冬功夫极高,两人一个擅长暗器偷袭,一个擅长正面搏杀。方才柳遇更衣时,卫安澜特地找到立秋,吩咐他试探柳遇。即便柳遇没有反应,那枚暗箭也伤不到她。
而柳遇在度过一整夜的危险后,一贯完美的伪装终于被打破。
不露真容,不显身手,他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立秋有些心虚地闪开目光,卫安澜一见这神态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比我强就是比我强,你踌躇什么?”
踌躇什么?
立秋神情古怪地咧了咧嘴,满脑子都是柳遇敞着衣服压制卫安澜的姿势。他心目中的长公主永远高傲,永远刚强,就算要试探,又怎会白白让柳遇占这么大便宜?
难道……府里要添新主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不可能,卫安澜见多识广,绝不会为美色所惑,她这么做肯定另有深意。
“立秋,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又闯祸啦?”
正当立秋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小满等人回来了,立秋顿时如蒙大赦,“我能闯什么祸,殿下吩咐我办事呢。”
“那就好。”小满挽着少微的手,朝卫安澜挤挤眼睛道,“殿下放心,我已经把薛姑娘送回醉琴楼了。”
见小满和立冬安然无恙,卫安澜终于放下心来,“暗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不急。”小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装模作样地板起脸道,“太晚了,殿下先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的。”
折腾这么久,卫安澜确实早已疲惫不堪,便点了点头,决定明日再思考眼前的迷局。
送卫安澜回房就寝后,立秋瞪着像只猴子一样挂在少微身上的小满,皱眉道:“小满,你又偷惊蛰的腰牌。”
“哥哥们的事小孩少管。这回殿下吃了这么大的亏,你们俩还是先想想怎么向殿下和陛下请罪吧。”小满掏出腰牌,分别敲了一下立秋和立冬的头,“睡了!明早还有正事呢。”
卫安澜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另一边,柳遇几乎彻夜未眠。
他何必救她?
他怎么可以不想让她受伤?
他凭什么对她心软?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晃神时有多欣赏她的果敢,清醒过来后,他就有多厌恶她的虚伪。柳遇恨自己,更恨卫安澜让他有了这些莫名的情绪。
真是可笑。
卫安澜能光鲜亮丽地接受世人叩拜,而他却终日沉溺在腥臭的泥潭里,被骨肉至亲和万千冤魂压得无法喘息。
他是罪人,是死人,街头巷陌,千秋史典,都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卫安澜。
柳遇独坐灯前,重新戴好面具,眉间的戾气逐渐被冷酷取代。踩着尸山血海苟活至今,他绝不后退。
下一次——若下一次真有危险——他必要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蛇蝎就该和蛇蝎纠缠在黑暗里。
16.伤我
卫安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醒来后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手中的线索,而后叫来小满和立冬,细细问起暗道里的情形。
小满趴在桌边吃着少微带回的花折鹅糕,努嘴示意立冬先说。立冬看了看卫安澜的脸色,低头回禀道:“那天本应是立秋去追人,属下在房间中等候殿下归来,但属下发现立秋跟丢了方浦,这才擅离职守,请殿下恕罪。”
立冬老实,若无特殊情况绝不会自作主张,这次他被调虎离山,也是太过担心卫安澜的缘故。
方浦与石兴一样,都是深受辅国公信任的暗卫。现在石兴已死,信物下落不明,想要查知辅国公的谋划便只能从方浦入手了。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自责。”卫安澜笑着握了握立冬的肩膀,“昨夜方浦返回醉琴楼,可是在找东西?”
立冬皱眉想了一阵,方道:“属下不确定,他发现属下后便钻入了暗道,但……属下最终还是把他跟丢了。”
跟丢了?
卫安澜转向小满,“你可有看见方浦?”
“没……”小满耷拉着眼皮道,“我和薛姑娘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被困在地道尽头的暗格里,要不是立冬及时赶到,我们就要被移动的墙壁挤成肉饼啦。”
暗道另一边没有出口,难道方浦会凭空消失?
转念一想,她和小满都被困住,想来神庙地下有很多相似的暗格,方浦应当是来不及逃走,这才借助机关甩掉了立冬。
“让人盯住那个房间,石兴死了,我想方浦还会回来的。”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手串,“小满,你和薛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这个,还真有。”小满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渣,一本正经地直起身,“我们发现暗道这边连通着一个废旧仓库,里面堆了很多空箱子。时间紧迫我没有细查,不过看上去里面本来装的很有可能是……军械。”
“军械?”卫安澜骤然停下动作,难掩心中的震惊。
小满的神情也有些凝重,“对。而且薛知宜看那堆箱子的眼神不对劲,我打赌她肯定知道点什么。我早上本来想去问问她,结果好巧不巧,她因受惊受寒昏睡不醒,我看姑娘家挺可怜的就没打扰她,改日再说吧。”
左飞钺。
卫安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手握重兵,且掌控着玳铁矿的南都大将军。玳铁矿是大凉的一种特殊铁矿,其唯一的用途就是制造军器。在锻造过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矿石,可以让军械更加坚韧耐用,因此玳铁矿才严禁官府以外的任何人开采。
现在,石兴和方浦来南都密谋,二人逃生的暗道中有仓库,有装军械的箱子……
一系列“巧合”相扣成环,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刚要追问小满仓库里是否有指向左家的线索,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小满虽看上去放荡不羁,但做正事从不含糊,能一语切中要害,他没说就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卫安澜奉了皇帝密旨,本打算暗中调查,不想刚到南都便遭遇意外,不得已暴露了身份。若不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证据一击而中,她都不知何日才能再等到收拾左家的时机了。
不过,眼下人证物证皆无,还是要等惊蛰清醒过来问问矿场那边的情况再做打算。倘若左家真有异心,很快就该有动静了。
趁着石兴之死的消息还未传开,卫安澜准备带上少微和小满再探神庙。石兴的尸体应当还在庙中,她得试试看能不能从毒药中找到新的线索。
卫安澜站起身,忽又记起一事,“对了,立冬,你找到穿旧族服饰的那个人了吗?”
初到南都时,卫安澜本欲和惊蛰汇合,却被一个装扮惹眼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大凉被灭这些年,衣冠风俗渐渐被大燕同化,乍然见到昔日服饰,她很难不感到奇怪。
正是由于此人的突然出现,卫安澜才会临时改道,带着立秋立冬上前查看。结果他竟然消失在了醉琴楼外,再也寻不到踪迹。
立冬惭愧地摇摇头,又试探着抬起眼睛问道:“殿下有怀疑的对象了?”
“柳大人呗。”小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薛知宜都说了他从不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那天却破天荒地去看花魁跳舞,又主动揽下左麒的案子,他可疑得很呢。殿下,我说得没错吧?”
南都的怪事太多,卫安澜对柳遇的态度也很诡异,小满甚至有种预感,这些“巧合”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件事,安静的水面下已有暗流涌动。
连同柳遇这个人也绝不简单。
见小满一语中的,卫安澜欣慰一笑,心情愉悦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过慧易夭哦。”
小满仰起头,眯成月牙的笑眼里透着几分深邃的认真,“那我一定比殿下聪明。”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和惬意,静静照在南都的大街小巷。荒无人烟的神庙外,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出地下潜藏的凶险。
柳遇一早便来到神庙里搜寻,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在神像底座后方发现了开启机关的旋钮。那旋钮设计得极其精巧,通过加热蜡油延迟启动时间,足以制造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想来石兴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昏暗阴冷的暗道重新开启,柳遇手持火把,仔细检查了每一块石壁。除了暗道尽头的空箱子,他只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张残片。
柳遇的指尖缓缓抚过纸上血红的字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后方隐有窸窣的脚步声,柳遇悄无声息地把纸片藏入袖中,从容站起身。来人是刺史府的差役,他对柳遇拱了拱手道:“郭大人见柳大人至今未归,特派我等前来协助。”
法曹郭澄明是柳遇的好友,他腿脚不便,消息却极其灵通。而柳遇之所以和他结交,除了维护刺史府的人脉之外,还因他也曾被卫安澜所害。
据说当年卫安澜调查一宗旧案时,因刚愎自用,害得郭澄明右腿残疾,一身抱负难以施展,只能一辈子留在南都当个小小法曹。听人谈论这起往事时,柳遇只觉得从郭澄明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相比于郭澄明,他失去的更多,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时辰已晚,神庙里也搜得差不多了,柳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有劳郭大人惦记。辛苦诸位把上面那具尸体带回刺史府吧,本官还要去拜见长公主,晚些回去。”
差役躬身应下,柳遇以神庙年久失修为由暂时围住了神庙,不许旁人靠近。他总觉得石兴在此地布置机关另有用途,而这些事,兴许卫安澜也会感兴趣。
柳遇冷漠地勾了勾唇,朝公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行至半路,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翩而来。
卫安澜双眼微眯,手里缓慢地捻着串珠,艳如烈火的红裙令天边的锦霞黯然失色。
柳遇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手串并非金玉,而是由十几颗颜色杂乱质地各异的石头串成,看上去非但不像皇族之物,连一般人家都不会佩戴。可卫安澜似乎特别喜欢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就连昨夜那般情形也不例外。
难道是哪个面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转眼间,卫安澜已来到面前,柳遇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微臣正想着殿下,殿下就来了。”
柳遇今日未着官袍,一袭白衣衬得他身姿挺拔颀长,优容清雅,宛如一抹飘飖于日下的云岚。他如常问候卫安澜,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卫安澜不曾指使手下放冷箭,他也不曾乱了方寸。
其实柳遇心里清楚,于卫安澜而言,他身上的谜团那么多,用点手段试探很正常。
无心之人,自然无情。
既然无情,何谈胜负。
他们两人之间,唯论生死而已。
既然柳遇装作若无其事,卫安澜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隐藏身手的事实。时日还长,她有的是耐心同他周旋。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免礼,“柳大人从哪里来?”
“微臣一早去了神庙,暂时封锁了周边,才着人把石兴的尸体送回刺史府验尸,正要去问殿下的意思。”柳遇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那座神庙附近都是荒地,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活。”
有意思。
他居然把她想做的事全都做在了前面,还按她的心意专门强调了百姓。不论是否刻意逢迎,他能想到不伤及无辜便很好。
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其他发现吗?”
柳遇目光一闪,澄澈的水波与灼然天光融为一体,“微臣找到了开启暗道机关的旋钮,又在暗道尽头发现了一些空箱子,旁的便没有了。”
看着柳遇眼下淡淡的乌青,卫安澜宽慰道:“柳大人心细如发,本宫静候佳音。今日阳光正好,本宫原打算检查神庙之后去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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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游赏一番,不如柳大人陪本宫散散心吧,公务虽急,也不可伤了身子。”
凌波池乃南都胜地,深秋时节依旧烟波浩渺,碧水流风,常有百姓结伴游玩。柳遇双眸中溢出不加掩饰的温存,如同清洌的甘泉,直淌入卫安澜心里,浸润无声。
“能与殿下同行,微臣求之不得。”
二人并肩走在空阔的荒野,少微和小满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秋气飒然,偶尔吹起一红一白两色衣袖,不经意地飘荡交叠,奏响和谐的音律。
时而近,时而远。
一行四人来到了凌波池附近时,远处似聚集了许多百姓,一个在外围维持秩序的差役看到柳遇,忙小跑过来。
“柳大人!”他对柳遇和卫安澜行过礼,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道,“凌波池中发现一具男尸,是……李宝儿。”
柳遇面色陡变,方才还温柔如水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下意识看向卫安澜,卫安澜蹙眉问道:“李宝儿是何人?”
差役慌得双腿颤抖不止,似有些为难,可问话的毕竟是长公主,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春桃姑娘来认的尸……”
脑中似有惊雷炸开,卫安澜不等差役说完,忙疾走上前拨开人群。只见春桃伏在一具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近晕厥。她怀里的死者皮肤青白,口鼻处有细小的泡沫,指甲里混杂着泥沙,基本可以肯定是失足落水而亡的。那少年的眉眼轮廓与春桃有六七分相像,应当是她的阿弟。
卫安澜长睫微颤,蹲下身把春桃从李宝儿的尸身上拉开,低声道:“春桃,你先起来。”
春桃脸上挂满了泪痕,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木然回头望着卫安澜,好似还没有从阿弟逝去的噩梦中醒来。半晌,她四下看了看,猛地爬起身,不管不顾地跑向凌波池。
“拦住她!”
卫安澜一声厉喝,小满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把抱住春桃的腰。春桃奋力挣扎着,试图掰开小满的手,撕心裂肺地喊着:“放开我!让我去陪我阿弟……”
凄厉绝望的哭声一下一下撕扯着围观百姓的心,连差役们都纷纷低下头,不忍再听。少微走到小满身边,将春桃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不停地安抚。
卫安澜两手收握成拳。她记得柳遇曾说把春桃姐弟带回刺史府录供词,并且为了防止左飞钺和王菡夫妇加害,特地安排他们在刺史府的馆舍暂住几日。
馆舍本就是为重要证人准备的栖身之所,守卫森严,出门必须报备并由专人护送。以柳遇缜密的行事作风,李宝儿怎会独自离开,溺亡在凌波池?
微风拂过,卫安澜阴沉着脸站起身,瞥向柳遇的目光析出阵阵寒意。他不仅逼她和左家争斗,居然还要再搭上人命来羞辱她,反复挑战她的底线。
好,很好。
“少微,带春桃回公主府,免得再出意外。”卫安澜面带讥讽地笑了笑,“柳大人,为死者验尸后辛苦把他交给本宫,他的后事本宫来办。”
柳遇双唇翕动,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团阴翳越来越大,几乎蒙住了双眼。他怔怔地看着少微搀扶起春桃,看着卫安澜大步离开,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片刻,回首看着柳遇。
她依旧高傲地扬着下颌,笔直的身形仿佛一棵孤独的大树,水边饱满的金红倒映在她眼底,尽被霜雪冰封了颜色。
卫安澜不需要柳遇的解释,更不屑于责怪他,只是有一点失望而已。
她不是只会享受锦衣玉食的掌权者,她没有忘记,皇室的一针一线一饮一啄都是百姓的血肉,所以卫安澜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辛劳,只要是能让百姓过得好的举措,她都愿意一试。
于是,当卫安澜看到柳遇尽力辅佐严凭治理南都,使得南都百姓安居乐业,看到柳遇无惧左飞钺的淫威慷慨陈词,解救春桃——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卫安澜都愿意相信,这样的人应当是个好人。
就算柳遇心怀叵测,那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不该牵扯无辜的人,更不该罔顾他人性命,只为诛她的心。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试探了,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不值得她浪费心力。
他该死。
不,连杀他都脏了她的手。
卫安澜看了柳遇很久,方极轻极轻地道:“你不该用春桃姐弟伤我。”
17.误会
春桃被带回公主府之后不再哭闹,甚至水米不进,宛如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卫安澜将府里的人上上下下想了一遍,最终派了近身侍女青萍过去陪她。
青萍是卫安澜多年前在出巡路上收留的孤女,一直充作侍女照顾卫安澜的饮食起居。她说话好听,人也机灵,还烧得一手好菜,和平日脸上写着拒人千里的少微相比,青萍除了爱哭几乎没有缺点,因此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成了卫安澜身边出入相随的亲信。
一开始,春桃对青萍还有戒心,后来在青萍换着花样的努力下,次日中午,她终于开始讲话喝粥了。
“春桃姓李,和师父学琵琶的时候才取了名,她的师父殿下应当听说过,就是号称琵琶怪手的南宫瑀。”
书房里,青萍正在向卫安澜一五一十地汇报春桃的情况。
“南宫瑀?皇嫂的堂叔?”
南宫家族世代掌管宫廷雅乐,传承琵琶技艺,皇后的祖父辈和父辈都出过琵琶国手,就连嫁入南宫家的齐国夫人也是个中翘楚。大凉被灭后,南宫族人流散民间,许多人为谋生开始收徒传艺,这个南宫瑀就是其中之一。
听说他性情古怪,和亲族素不来往,收徒全看心情,直到临终都还是一贫如洗。
“正是。”青萍点点头,“春桃是南宫先生最小的徒弟,她极有天赋,很受先生欣赏。但她父母早亡,阿弟李宝儿身体弱,为了给阿弟攒钱治病不得已才做了乐伎。虽会被鸨母克扣银钱,她还是通过谱曲卖身攒下了不少体己。”
卫安澜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蹙眉道:“李宝儿有旧疾?”
“李宝儿常年咳嗽,身材也比别人矮小,奴婢去问过少微姐姐,姐姐说怕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青萍给卫安澜斟了一杯茶,又道,“据春桃回忆,昨天早上李宝儿的药吃完了,他是为了去抓药才离开馆舍的。”
卫安澜轻哼一声,青萍侧头不解,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就听卫安澜幽幽道:“青萍,如果你被保护在府里,出门就可能遇到危险,偏偏此时你救命的药没有了,你会怎么做?”
青萍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拿银钱求守卫大哥帮忙啊。”
卫安澜嘴边浮起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是啊,春桃姐弟不是犯人,暂住刺史府馆舍是为了活命,李宝儿就算少不更事也不会贸然出门吧?
再者,他便是从刺史府出发去抓药,也根本不会途径凌波池。
柳遇有失职之责,又或许,他远远不止失职。
小人可恶,伪君子更可恶。
原本短暂交付予他的信任,因着李宝儿的死消失殆尽。
就在卫安澜和青萍说话时,柳遇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小满得到消息,并未报知卫安澜,而是直接拒绝了柳遇,又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正中央,翘着二郎腿晒起了太阳。
立秋有些摸不着头脑,悄声问小满:“真的不去通报?”
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咂着嘴道:“你着什么急啊?人家柳大人是刺史府的官,又不是公主府的面首,用不着天天围着殿下转。”
卫安澜平生最恨有人拿局外之人泄愤,柳遇触了她的逆鳞,这会她肯定不愿意见他,小满可不想再惹卫安澜生气。
就算柳遇求见心切,等一会也就回去了,他这样的人可放不下尊严脸面来求卫安澜。
想起昨日卫安澜和柳遇在书房的光景,立秋便一脸苦相地皱起眉,“殿下有些过于在意柳遇了,我担心你拦他才会让殿下不高兴。”
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小满伸手捏了捏立秋白净的脸,如同长辈关爱后辈那样语重心长地道:“立秋呀,为兄再教你一个道理,要当驸马就加把劲练脑子,不然别瞎揣摩主子的心意。”
他在说他笨?
罢了,卫安澜和小满肠子里那些弯弯绕,他一个粗人的确不懂。立秋面露嫌弃,一把打掉小满不老实的手,悻悻地回了自己房间。
挤兑走了立秋,小满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快打起了瞌睡。
等再醒过来时,得知柳遇仍候在门口,小满不禁暗暗咋舌。他想了想,还是推开了卫安澜书房的门。
“殿下,柳大人在府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不见。”
卫安澜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正忙着处理公务,没心思理会柳遇。
确认了卫安澜的态度,小满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可不到一刻,他又匆匆折返。卫安澜指尖抵住太阳穴,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连你也要我重复说过的话吗?”
“不敢不敢。”小满绕过书案,小心地取走卫安澜手中的毛笔,“我也不想啊,是柳大人……他……在府门外跪下了。”
当街下跪?
卫安澜惊异地抬起眼,她只是不想见柳遇,他这是做什么?给她解释,向她认错,还是宣告全南都的百姓她就是以权压人的恶人?
颠倒是非,冷心冷情,他当真好手段!
无名的怒火转瞬间燎遍整个心房,卫安澜气得想笑。她嘴角抽动几次,挥手将公文狠狠扔到地上,指着府门的方向道:
“好啊,长能耐了!他愿意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就让他跪!”
小满忙连滚带爬地捡起公文,好言劝道:“那个……殿下,我本来也以为他等个一时半刻就走人了,谁知……您说,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误会他了?”
他知道自从李宝儿溺亡后,卫安澜看上去很生柳遇的气,实际上她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思虑不周,忽略了春桃姐弟,没有把他们接来公主府住下。
不止卫安澜,连小满也以为就算严凭软弱,刺史府管辖范围内总是安全的。但他们毕竟不是神仙,会低估人性的恶,亦会失算命运的无常。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倚靠着座椅扶手,平淡道:“请他进来。”
柳遇被带进书房时,卫安澜正好整以暇地品着手中的茶,她略微抬眸,待看清柳遇的神色时,心中莫名地一格。
眼下虽已是深秋,柳遇的额间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眉头紧锁,嘴唇泛白,双肩微微颤抖,卫安澜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他不止虚弱,还很痛苦。
积攒了一日的怒气顿时消解了大半,卫安澜撇开脸,不想承认自己有些后悔和柳遇置气。
小满说得对,事实未明,她如何就给他定了罪呢。
大约是因噩梦而生的偏见,因试探而生的警觉,搅扰了她的心。
卫安澜正要起身,就见柳遇动作缓慢地掀袍跪下,恭敬地向她叩首,“微臣失职,请殿下恕罪。”
“起来坐吧。”
柳遇伏地未动,卫安澜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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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搀起他的手臂,“是本宫委屈柳大人了。”
“不是!”柳遇猛地抬起头,对上卫安澜的注视后又闪躲着移开,声音余波未平,“是微臣的错,殿下责罚微臣是应该的。”
卫安澜听出柳遇语中的愧疚,但她并不会因此心软,便转回身,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你执意见本宫,那就说说吧,李宝儿是怎么回事?”
柳遇低眉敛目,一字一句道:“李宝儿是自沉于凌波池的。”
当听说柳遇在府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时,卫安澜同样得出了这个结论。因此她也不意外,略一点头道:“详细说说。”
“李宝儿有痼疾,一直用药吊着性命,昨天凌晨他突然向门口守卫求情,说要出去抓药。”说到这,柳遇停顿了一下,“也是微臣御下不严,班头见他咳喘不止,不想染病,便放他出门了,也没有派人跟着。”
“在其位谋其政,错就是错,现在的后果他们担得起吗?”卫安澜面无表情地道,“本宫希望柳大人按规矩给这些守卫该有的惩罚——当然,如若刺史府有另外的章程,柳大人无须理会本宫。”
柳遇连道“不敢”,卫安澜听他嗓音嘶哑,便把书案上的茶端到了他面前。
温热的茶水入喉,柳遇心中的焦灼似被氤氲的水汽熨平了。他稳住心神,继续道:“微臣找到了在凌波池一带乞讨的乞丐,他说李宝儿曾在水边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把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都给了他,待他走远后便投了湖。”
失魂落魄?
卫安澜斜倚在书案边,两指轻轻抚过脸颊,勾起优美的弧度,“李宝儿身上只有几枚铜钱?他把钱给乞丐时,手中可拿着药?”
“没有,微臣查遍了南都药铺,李宝儿不曾去过任何一家。”
柳遇仿佛已经预料到卫安澜的发问,他强撑着站起身,却因为三天两夜没有合眼而双腿发软,幸好及时扶住了椅背才没有摔倒。柳遇艰难地向卫安澜行了一礼,如同请罪一般。
“其实微臣昨晚就准备将这些告知殿下,只是微臣临时被法曹郭大人叫去审讯犯人,故而未能成行。连累殿下生气伤心,实在是微臣的罪过。”
卫安澜那句“你不该用春桃姐弟伤我”,和她说出这句话时空无一物的眼神,尽皆化作利刃,真真切切地在柳遇心口挖开一个血洞。
不是因为她的误会,而是因为李宝儿的死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他恨卫安澜,但这不代表他会在这个时候,随便用无辜百姓的生命去报复她。自始至终,仇怨只在他们两人之间。
一念疏忽,柳遇的肩上又背了一条命,血淋淋的命。
分明无影无形,却又重如千钧。
眼见昨日还意气风发的公子没了精神,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卫安澜胸中的块垒随之消散。或许对柳遇来说,良心被谴责胜过千万种惩罚。
“柳大人不必觉得对不起本宫,接着说吧。”
柳遇目色黯然,他知道经过此事,卫安澜对他的宽容和信任恐怕又回到最初相遇那日了。柳遇暗暗叹息一声,只好先说回正题。
“微臣昨夜审讯一个盗贼,得知他曾去李家偷东西,正遇到了回家的李宝儿。根据供词,李宝儿将所有银钱都埋在了院中树下,空着手出了门。而他这么做的原因……盗贼猜测是李家门外巡街卫兵的一句话。”
18.报仇与报恩
听着柳遇的讲述,卫安澜觉得她已经触到了真相的一角,忙问道:“他们说什么?”
柳遇轻抿薄唇,低声道:“久病之人拖累至亲,生又何益?”
卫安澜了然地闭上双眼,不让柳遇窥见她的一丁点情绪。
果然如此。
竟然如此!
卫安澜莫名其妙地陷进诅咒都会痛苦万分,何况李宝儿自出生起就患病,那才是身体上真实的折磨。这种人一生都游走在悬崖边,稍微一推,便是万劫不复。
昨日李宝儿可能的确要去抓药,或许是身上银钱不够,又或许是他想到家中无人,担心财物被盗,这才返回查看,不想“碰巧”听到了卫兵的闲谈。李宝儿本就饱受病痛摧残,阿姐春桃又刚为他害了人,重压之下便直接崩溃了。
良久,卫安澜方重新看向柳遇,“巡街卫兵可有找到?”
“人是找到了,但……”
柳遇欲言又止,卫安澜见状,只竖手道:“本宫明白了。”
卫兵大可以说盗贼扯谎,或这只是同僚间的闲谈戏言,终归没有实证。因此,柳遇无法追查,就连卫安澜也无能为力。
若真是巧合倒也罢了,恐怕这两人是受了左飞钺的指使。从来人言如刀,左飞钺都不必出手,只用一句话就断了李宝儿的求生意志。
李家姐弟情深,李宝儿死了,下一个就是春桃。
案情陷入僵局,正当卫安澜和柳遇各自沉默时,书房门被骤然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大将军干的,对不对?”
青萍紧跟在春桃身后进门,满脸通红地小声道:“殿下恕罪,奴婢实在拦不住她……”
卫安澜摇摇头,走到春桃面前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格外凉,恍若冬日林中沉睡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也不见分毫生机。
春桃看见卫安澜,像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用力反握住卫安澜的手掌,颤声道:“殿下,奴家都听到了,求您告诉奴家,阿弟……是不是大将军杀的?”
见卫安澜不语,春桃又慌乱地抬头看向柳遇,“柳大人!”
“春桃姑娘……”柳遇不能空口无凭地认定左飞钺为凶手,又不忍让春桃难过,便闪烁其词地道,“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
“没有证据的意思就是我阿弟的确是大将军杀的。”
春桃说得肯定,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眼中的悲痛逐渐化为浓烈的恨意。她抽出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卫安澜重重叩首。
“奴家要了杀他为阿弟报仇,求殿下成全!”
卫安澜的心紧紧揪着,她蹲下身,轻声道:“春桃,你先起来。”
春桃恍若不闻,卫安澜不松口她便一直磕,沉闷的声响回荡在书房中,每一记都是这个弱女子最后的抗争。
皮肤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卫安澜终是承受不住,扶住春桃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你恨他,是吗?”
“恨。”春桃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却坚如磐石。
“你为什么不恨我?”
这是卫安澜一直想问的问题。若不是她,左麒不会来南都,春桃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李宝儿更不会因此丧命。
春桃摇头苦笑,“奴家身在醉琴楼,早都习惯了客人举止粗暴,那天的事就算不是奴家也会是其他姐妹,奴家分得清意外和蓄谋杀人。”
卫安澜沉吟片刻,方道:“青萍,柳大人公务繁忙,你去送送他。”
柳遇知她有意让众人回避,忙行礼告退。转过回廊,卫安澜的声音不甚清晰,却依旧钻入了他的耳朵。
“春桃,你觉得我恨燕帝吗?”
柳遇的脚步应声顿住。
一股尘封已久的灼热从肺腑直冲头顶,柳遇隐在袖中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闭了闭眼,回头看向青萍,笑容灿若皎月,“青萍姑娘,殿下喜欢玉佩还是金银首饰?”
青萍被柳遇突如其来的发问搞得一头雾水,“殿下没有玉佩,她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柳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下官做错了事,想寻些殿下喜欢的东西赔罪,还请姑娘不要告诉殿下。”柳遇拱手一揖,笑得愈发温柔,“下官认得路,姑娘快回去伺候殿下吧。”
青萍还礼退下。柳遇目送她走远,立即凝神屏气,确定小满等人不在附近后,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藏在书房外的一根廊柱后面。
“大燕皇帝灭我国家,杀我父母族人,拿整个大凉作为抢夺皇位的垫脚石,你觉得我应该恨他吗?”
春桃怔怔地看着卫安澜,卫安澜动作轻缓地擦掉她的眼泪,含笑道:“你肯定觉得我恨他,当然,我的确恨过,可恨有什么意义呢?”
“大凉覆灭那年我才两岁多,说实话我连父皇和母后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皇宫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若不是舅父拼死保护我和皇兄出宫,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恨,我当然恨,所以我憋着一口气要活下去,哪怕卧雪吞毡都要活下去。我跟着舅父和皇兄学写字,跟着立秋和立冬学武艺,恨不得一夜之间长成大人,练成绝世武功去杀了那个狗皇帝,为父母族人报仇。我是大凉的公主啊!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呢?
“但后来,我不知怎的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去杀他,他的儿子来杀我,皇兄再为了我向他的儿子复仇……这样陷在仇恨里,就像在一个永远出不去的圆圈上行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书房内,卫安澜平淡地述说着这段往事;书房外,柳遇安静地听着,整个人隐匿在漆黑的阴影里,任凭夜风流转,一动也不动。
“人死不能复生,我至今都没有原谅燕帝,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主宰我的人生,与其被仇恨裹挟,不如做点有用的事。燕帝灭凉只是为了积攒军功,夺权篡位,对夺来的土地分身乏术,我索性和皇兄牢牢控制住故土,积蓄实力,收拢人心,最终等到了复国的时机。”
卫安澜凝视着听入迷的春桃,豁然一笑,“所以你看,当我不执着于复仇之后,我的隐忍有了意义,我的所学有了用武之地,我得到了比杀燕帝更大的回报。”
她和皇兄拼死抗争,终于让大凉的旗帜重新竖起,让牺牲的将士魂归安宁,也让她的子民……回家了。
从仓皇逃亡,到振臂挥兵,这条路,卫安澜走了整整十八年。
春桃心中掀起翻江倒海般的震动。虽然卫安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起兵复国和呼吸一样容易,但春桃知道,所有热血沸腾和卧薪尝胆背后,必定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
卫氏兄妹若不把一日当十日用,何来今日的大凉?
但这些轰轰烈烈,终究与她一介平民女子无关。
春桃低下头,半晌才嗫嚅道:“殿下,我们不一样。奴家没有殿下的志向,只想让阿弟平安。现在奴家孑然一身别无挂念,只求杀了大将军,不让阿弟白死。”
卫安澜理解春桃的感受,她想了想,问道:“我若帮你杀左飞钺,你当如何回报我?春桃,我提醒你,且不论你杀左飞钺能不能成功,就算他死了,我也极有可能会杀你灭口。”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再克制自己,在春桃面前,卫安澜也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多年的厮杀争斗已经让她形成了本能,事前步步为营,事后斩草除根。
人性如此,她只能保证在动手前再三思量,并反复告诫自己——人命至重。
春桃的眼睛倏地一亮,几乎瞬间染上了光鲜的色彩。她以头触地,颤声道:“殿下恩重如山,奴家死也甘心。”
卫安澜眼疾手快,拦住了春桃叩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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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冰凉的额头抵在卫安澜指间,卫安澜扶起春桃,拨开她凌乱的碎发。
“报仇是死,报恩也是死,你就没想过活吗?”
春桃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想告诉卫安澜,阿弟已死,她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可不知怎的,胸腔里那有力的跳动又在提醒她,她可以活着,她应该活着。
那她要为什么而活呢?为了阿弟的遗愿吗?
是了,阿弟本就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她余生安稳。但……不够,还是不够。
“李春桃,”卫安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你的手是弹琵琶的,不是杀人的,你的生命里也不只有阿弟一人。”
身负仇恨,的确能让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遍体鳞伤又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但身负仇恨的人终将一生困于黑暗,连星星荧火都无法触碰。
心中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即便活着,即便供奉再多神明也是行尸走肉,而非真正的人。
春桃的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下来。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看到自己初入师门不过月余,南宫瑀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称赞她是他最有天赋的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看到自己下定决心去青楼卖艺时,南宫瑀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砸了她的琵琶,却在送她离开那天把珍藏数十年的琵琶和曲谱都给了她;
她看到自己在醉琴楼屡遭打骂,突然有一天鸨母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后来她多番打听,才知道南宫瑀临终前将全部积蓄都给了鸨母,让鸨母务必对她好点;
她还看到……
天光飘然洒下,春桃第一次听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她想活,想传承师父的琵琶技艺,想搜寻补全珍贵的琵琶残谱,想做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可阿弟……
卫安澜看出春桃内心的挣扎,她本也不指望立即劝服她,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在春桃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至于它能否生根发芽,全看春桃自己。
烛花爆响,卫安澜的目光无意地掠过窗外,很快又转回春桃娇美的面庞,“春桃,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到时你仍坚持报仇,我自会为你安排。但在此期间,你不得单独行动,若要出门,务必告诉青萍他们。”
一个月,卫安澜想,足够她对付左飞钺了。
李宝儿的死她当然不会轻易揭过,但春桃没有能力对抗真凶,卫安澜也不愿让她插手。能做个好人乃是人间至乐,何必像她一样满手血污。
区区左飞钺,不配毁了春桃。
春桃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算作答应。卫安澜心里松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按在她肩上,给她力量,也给她希望。
“春桃,人各有志,谁都不能强迫你做决定。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可以不听,但最后这句,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好好想一想。”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一颗石子掷入湖心,柳遇像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一样,扭身离开了公主府。
坦荡如何,悲悯如何,超然又如何?评判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卫安澜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也就只有春桃这种单纯的小姑娘才信她的鬼话。
而他,绝不会动摇。
卫安澜和春桃约定一月为期,那么他也该加快动作了。
街边的酒肆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柳遇推开门,直奔那两个在李家门外说风凉话的巡街卫兵。二人今夜不当值,看见柳遇孤身前来,只嬉笑着把空空如也的酒壶扔了给他。
“哟,柳大人!怎的不在公主府门口跪着,有空来买醉了?”
柳遇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愈加温和。他掂了掂酒壶,手一扬掷在了桌上,“请二位和本官换个地方喝酒吧。”
19.失火
接下来的几日异常平静,刺史府和将军府毫无消息,柳遇也只让人送回了惊蛰的衣服和李宝儿的尸体,并未再踏入公主府一步。然而卫安澜清楚,眼下南都虽浪定风闲,暗流却在潜伏涌动,随时准备掀翻整座城池。
晚间,身体痊愈的惊蛰来书房拜见卫安澜,除了照顾春桃的青萍,小满等人都在。惊蛰大步行至堂中,拄剑单膝跪地。
“属下一时不察中了左飞钺的奸计,请殿下责罚。”
“快起来。”卫安澜忙绕出书案,握住惊蛰的手臂,“你才刚好些,别动不动就跪,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惊蛰被卫安澜扶着坐在身侧,语气中仍有几分自责,“连累殿下因属下受委屈,实在是属下的罪过。”
“万幸王菡只是想毁我名声,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卫安澜给惊蛰端了杯茶,长叹一声道,“若她和左飞钺对你痛下杀手,我该如何安心,如何向那些去了的阿兄阿姐交代啊……”
二十二年前,大凉被灭国之时,先帝给卫安澜留下了二十四名暗卫。这些暗卫皆以节气为名,他们接到的唯一一条命令便是留下大凉的希望,陪她长大,护她平安。
时光流转,经历了刺杀、战乱和重重磨难后,卫安澜身边仅剩下惊蛰、小满、立秋和立冬四人。皇兄和舅父与她血脉相连,付出或许还理所应当,而他们只因一道圣旨,便心甘情愿地为她奉献了一生。虽名为主仆,但在卫安澜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兄长,她最最在乎的亲人。
哪怕卫安澜早就许他们自由,他们依旧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一想到惊蛰杳无音信的那几天,卫安澜的心便一揪一揪地疼。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断不能再失去他们几个了。
听出卫安澜嗓音微颤,旁边的小满忍不住“噗嗤”一笑,“殿下说什么傻话呢,分明是惊蛰办事不力,害您提心吊胆,辜负了您的信任,谁疏忽谁遭殃是天经地义的呀!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惊蛰出师不利,左飞钺也算是个人物了!”
小满慵懒地倚在书案一角,右手搭在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摇晃,宛如美人侧卧。公主府这些人中,也就只有小满整天在卫安澜面前没骨头似的,半点规矩都不讲。听他又开始挖苦惊蛰,立秋直接嫌弃地转开脸,立冬则专心地擦拭自己的宝刀,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卫安澜知道小满是在为自己纾解心结,她笑了笑,喝下治疗心疾的汤药,亦压下心头的忧思,“我有你们,何惧宵小之徒?”
“那是!”
小满向口中塞了一瓣蜜橘,又递了一瓣给卫安澜,同时向少微偷偷使了个眼色,“我们受先帝和师父遗命,可得让殿下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
“你这狗东西总算说了句人话。”少微捏了捏小满的脸,又笑着接过卫安澜手中的药碗,“殿下,我爹临终前说过,要是照顾不好您,他第一个找小满算账。”
一听少微提起师父,小满立即跳脚,“你爹我师父还让我照顾好你呢!你是我夫人,我死了你就守寡了!”
少微冷冷地翻了个白眼,“你死了我改嫁,我看惊蛰就挺好的。”
“微微!”
许是一物降一物,伶牙俐齿的小满总是被少微拿捏得死死的。当初二人两情相悦,卫安澜本想放他们离开,连宅子都置好了,结果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于是卫安澜便亲自替少微张罗,在府里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行了,殿下坐在这里是看你们打闹的吗?”惊蛰把剑“啪”的一声拍在手边的案桌上,沉声道,“小满,你又趁我昏迷时偷我的腰牌,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在替你办事!”小满瞪圆了眼睛抗议道,“等你醒过来,该送回京的公文都堆三尺高了!当不了暗卫统领就趁早让贤,我等着接手呢!”
说着,他还不忘给了立秋一记眼刀。这家伙整日和自己作对,肯定又是他在惊蛰面前嚼舌根了。
惊蛰板着脸,口吻严肃地道:“下不为例。”
暗卫统领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无趣。
小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把统领的专属腰牌丢给惊蛰,翻过身不再说话。
惊蛰转向卫安澜,表情略显凝重,“殿下,长话短说。近来发生的事属下都听说了,属下在玳铁矿洞中失手被擒,左飞钺原不想杀属下,只是关押,不料王菡的人突然出现,将属下迷晕,带到了齐国夫人府。”
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玳铁矿有问题?”
左飞钺识破了惊蛰的身份,他不欲和卫安澜起冲突,又不能让惊蛰在矿上随意行动,因此才抓而不杀。
如此说来,矿洞中必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蛰点点头,“属下扮作采工混入矿洞,闲谈时得知今夏多雨,左飞钺反倒逼着采工连日开采,甚至出工时间比平时更长,采工们皆苦不堪言。”
小满啧啧两声,忍不住插嘴道:“一般来说,雨季土壤湿润,矿山很容易崩塌,矿洞内的水位也会升高,采工随时都会丧命,因此朝廷是明令禁止夏季过度开采矿石的。”
“不错。”惊蛰握紧拳头,低沉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不安,“玳铁矿与军械直接相关,属下粗略计算过,按这个开采程度——”
惊蛰话刚说到一半,原本各站一边的立秋和立冬同时动作,一个掀窗一个推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即,青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殿下,后院走水了!”
卫安澜一惊,忙披衣出门查看。只见滚滚浓烟从后院马厩冒出,蹿动的火苗腾空而起,已然照亮了半边夜空。
公主府是皇帝登基前和卫安澜的住处,四周皆为民宅。夜风横扫,火星四溅,临近的房屋也被波及。念及立秋和立冬的反应,卫安澜恍然,“有人纵火?”
小满和惊蛰早已带人奔向后院,少微冲进里屋背上药箱,拉着卫安澜就走,“先出去!”
卫安澜绕到后街,巡街的卫兵都在忙着提水救火,卷入火海的宅院虽不多,却也令半条街的百姓惊恐哭喊起来。卫安澜扶住胸口,只觉得一只大手正紧紧捏住她的心脏,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挣脱。
纵火之人何其狠毒,加害她的性命不说,还殃及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什么都没说,她和少微对视一眼,裹上打湿的外袍冲进了起火的宅院。
浓烟滚滚,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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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道扑面而来,卫安澜呛得眼泪直流,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她一面掩住口鼻,一面躲避断裂的横梁,循着呼救的方向将受困的百姓一个个拖出火场。所幸现在还未到就寝的时辰,大街小巷行人不少,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也没有太多人受伤。
缓了口气后,卫安澜又命人去照看受伤的百姓。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中年女人正蜷缩在屋檐下,衣摆也被烧短了一截。卫安澜不顾嗓子里弥漫的烟尘,忙快步走过去,挽起裤脚为她清洗包扎。
女人仓皇无措的视线逐渐聚焦,她颤抖着抱紧身体,口中不停地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是我的住处起火连累了大家。”卫安澜撕下细布包好伤口,把手中的小药瓶塞到女人怀里,“这药一天涂两次,很快就好了,夫人拿去用吧。”
“这多不好意思……”女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药瓶,用袖子擦了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正说着,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大喝,“让你不在家好好待着,烧坏了没有?”
卫安澜抬起头,前方风风火火跑来的男人正是清风楼的老板。老板一见卫安澜,倏地变了脸色。
那夜卫安澜和柳遇在清风楼里讨论左麒之死的案情,他先收了卫安澜足够包下两个酒楼的钱,又语焉不详地让柳遇误以为卫安澜仗势欺人白吃白喝,骗了他不少打赏。本想着就算二人事后对起账来也不好意思把钱要回去,不料今日竟在这里迎头撞上了卫安澜……
柳遇的钱袋子还揣在怀里,老板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害怕自己的小伎俩被拆穿,他手忙脚乱地拉走自家女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吗?她是长公主!”
有如惊雷炸响,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卫安澜身上。
她本就穿着便服,又因在火场里穿行了几个来回,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沾了烟灰,是以刚才没有被人认出。百姓们怔怔地望着卫安澜,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冲进火场救人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华阳长公主。
长公主?
老板娘双手猛地一缩,卫安澜送给她的药瓶砰然坠地,骨碌碌滚到墙根,陷进了淤泥里。
卫安澜微微垂下眼睫,笔直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老板推搡着老板娘离开,口中依旧絮叨不停,“快走快走,你是什么身份,居然让公主给你上药?再说了,要不是她,咱们的宅子也着不了火……哎,真是晦气……”
话音很轻,又很重。
原本死里逃生的百姓还都对青萍和少微千恩万谢,而当老板喊出卫安澜的身份后,众人纷纷强笑着逃离,竟似要和邪祟妖魔划清界限一样。
一阵风吹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原来深秋的夜这么冷啊。
清风楼老板说得对,若卫安澜不来南都,何来这场火灾呢?百姓只看结果,有什么可辩驳的,莫说伤心,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祸国妖星”啊。
卫安澜沉默着伫立良久,方淡淡勾了勾唇角,蹲下身去捡被老板娘丢弃的药瓶。
恰在此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递到了她面前。
20.真心
卫安澜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纷飞的烟灰木屑中,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和一双写满了疼惜的瞳眸。
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超然于世的幽香。
柳遇如同一座矗立在卫安澜面前的云山,密密麻麻的火光扭曲了轮廓,尽皆隐没成遥远而缥缈的幻影。
四目相对,卫安澜心下泛起縠纹。她没有理会柳遇的搀扶,只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掸去衣袖上的灰烬,平静地拢了拢松散的长发。
方才柳遇就站在街角,卫安澜冒险救人的样子他都看到了,正因为目睹了全程,他才会用主动施以援手的方式来遮掩内心的抗拒。
然而,他越想抗拒,有些东西就越是挥之不去。
卫安澜是大凉公主,纵然幼年遭受离乱,也是被身边人保护着长大的,总有她的骄矜和冷漠。毕竟这可是个占据整个酒楼都只付一个雅间的钱,丝毫不懂百姓多艰的女人。
可如果说开解春桃是嘴上功夫,“人命至重”是自我标榜的空谈,人人都能做到,那她不顾性命冲进火场算什么?
人当真可以沽名钓誉到这种程度吗?
柳遇深深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眼,试图从中窥见哪怕一丝落寞和不甘。可他再次失望了,那一池静水中无风无浪,清透无痕,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九天仙子,行动坐卧皆不染凡尘。
他不明白,百姓心中有怨气,当着卫安澜的面明目张胆地抱怨,而她救了他们性命,给他们上药,最终还要承受所有罪责,她为何不怨?
她做了这么多,为何在民间传闻中,华阳长公主还是个荒淫无道的祸国妖姬?
被怀疑,被误解,被谩骂,她为何不争辩,不痛苦!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啊。
平整坚固的水墙乍然裂开缝隙,又被他强行抹平,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柳遇眨了眨眼,才要张口,就见卫安澜扬眉一笑,“柳大人换佩香了?”
柳遇轻轻颔首,认真地道:“微臣以为殿下是喜欢‘壁观’的。”
卫安澜颇有深意地点头赞叹道:“能得柳大人亲自为本宫调香,本宫领了你的好意。”
在这场火灾中,何人作壁上观,何人亲力亲为,柳遇一语双关,卫安澜当然不介意和他打机锋。
柳遇望着她的身影,笑容温煦如初。
卫安澜也随意一笑,对少微和青萍招了招手。她看着像只红了眼睛的小兔子的青萍,好言宽慰道:“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萍不停地抹着眼泪,浓重的鼻音里满含委屈,“明明是殿下救人,他们怎么能那样指责殿下?奴婢不服……”
“好啦,和他们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卫安澜安抚着拍拍青萍的脸颊,“你先回去看看府里还能不能住人,照看好春桃,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青萍扁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答应着退下。卫安澜宠溺地摇了摇头,又转向少微,“等立秋回来告诉他,今夜民宅的损失要尽快清点出来,一切赔偿皆由府里支出。”
少微蹙眉道:“不惩治纵火之人吗?”
“那怎么可能?”卫安澜冷声嗤笑,炽烈的波光在她眼底跳动不止,“待抓住幕后主使,本宫自当收他双倍的钱资,没道理本宫破了财,还要替他挨骂。”
柳遇忍不住低头勾起嘴角,眼前灰头土脸却依旧睚眦必报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卫安澜,表面清高脱俗,实则虚伪得紧,每一次对旁人释放善意皆有所求。用众目睽睽之下的冒险换取名利双收,她可真会算计。
这样也好,她付出越多,算计越多,被人背叛时就越会痛不欲生。能亲眼目睹她的狼狈和委屈,何乐而不为呢?
柳遇强迫自己无限放大心中的晦暗,稳住复仇的信念。他从袖中取出手帕,用清水打湿,很自然地伸向卫安澜的额头。
卫安澜抬手格住柳遇的小臂,意识到他是想帮她擦脸时,卫安澜眸中的警惕转而化为嘲讽,“人人都厌憎本宫,唯恐避之不及,柳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遇也不勉强,他笑了笑,拉下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柳遇的心隐隐一动。
他坦诚的目光正对着卫安澜,璀璨的星辉将她收容其中,丝丝缕缕,温柔绵长。须臾,柳遇垂下眼睛,动作轻缓地擦去她伤口旁的泥土。
“青萍姑娘说得对,微臣为殿下感到不值。”
柳遇沉沉开口,分明是控制好分寸的做戏,却在恍惚间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可言说的真心。
细腻的温热流连于腕间,转瞬又带起阵阵清凉,卷走火场中弥散的烟尘和焦灼,卫安澜几乎看愣了。
她一次次试探,周旋,逼迫,得到的,却是他一次次虚实难辨的越界。
若非卫安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柳遇内心深处对她的抗拒根本不会被察觉。他离她越近,越是温情脉脉,眼底便越是深邃难测。更多时候,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假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讨好,只为一点点侵占她的心。
卫安澜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而如今,男女情爱于她而言不过尘泥,就算有哪个男人能入她的眼,卫安澜也绝对不会受他掌控,为他迷情乱智。
况且,卫安澜有自知之明,她的性格过于刚强,又有豢养面首的恶名在外,没人会喜欢她的。
想用一腔柔情绞杀她,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卫安澜冷眼旁观柳遇的小意殷勤,如同欣赏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一颦一笑,一喜一嗔,皆在身外流转。
“柳遇。”
卫安澜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明亮的火光在她的衣裙上晕开一层耀眼的金边,“你是朝廷命官,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低头。”
柳遇的手明显紧了一紧,他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被卫安澜一语点醒。
如果他是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他岂能不怨?
是他身在云端太久,忘记了低下身子,卫安澜在告诫他,只有低头向下看,才能看到普通百姓的忧愁疾苦。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无关紧要。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几欲退避,也让他恨意愈浓。
震撼,不解,鄙夷,心虚……种种情绪轮番席卷,柳遇心跳如擂鼓,几度难以释怀。幸好他还有一层面具,足以维持住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维持住他精心打造的伪装。
柳遇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猎人永远不能因为猎物乱了阵脚,不要听,不要信,不要忘记你是谁。
“是,”柳遇温声应道,“多谢殿下教诲。”
微风从二人之间穿堂而过,短暂的喧嚣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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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齐国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快步朝卫安澜走来,她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面上难掩焦急。
“殿下无事吧?”
卫安澜含笑点点头,“太夫人放心,晚辈很好。”
“老身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殿下若出了差池,老身可没法向陛下和娘娘交代。”齐国夫人气息未平,抬头张望了一圈,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伺候的人也太不当心了。徐嬷嬷,你让跟过来的人都去帮忙,尽快把公主府打扫出来,千万要当心被烧过的梁柱。”
齐国夫人虽年事已高,但毕竟见多了世面,处理这些事早已轻车熟路。见徐嬷嬷一一应下,齐国夫人又补充道:“还有,把车上的铜钱分发给救火的百姓官兵,就说是华阳长公主念及众人辛苦,赏他们打点酒喝。”
卫安澜一惊,连忙拦住,“太夫人——”
“殿下不必多说。”齐国夫人正色道,“老身这些银钱和你的一样,都是陛下和娘娘所赐,殿下若还当老身是你的亲人,便不要推辞。”
卫安澜张了张口,她素知齐国夫人心性坚韧,说出的话断难收回,只得垂首应是。
齐国夫人神色放缓,轻拍卫安澜的手背道:“依老身之见,殿下今夜别住在府里了,不如去我府上将就一宿吧。”
卫安澜深知她和左飞钺的斗争还没有结束,这次纵火没能烧死她,左飞钺必不肯善罢甘休,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活靶子,只会连累他人。卫安澜谢过了齐国夫人的好意,摇头笑道:“晚辈无碍,就不叨扰太夫人了,不过晚辈的确有两件事要麻烦您。”
“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劳烦太夫人准备一辆马车,晚辈的马车怕是都被烧毁了。”
近来卫安澜的经历齐国夫人有所耳闻,想来她还有许多要紧事要办,没有马车不方便。齐国夫人很快应允,只听卫安澜接着道:“第二件事,太夫人府上若有罕见的琵琶古谱残谱,或是其他能让琵琶女感兴趣的物件,晚辈明日一并派人去取。”
春桃安葬了李宝儿后还是少言寡语,卫安澜总惦记着给她找点事情做,否则她终日沉浸在悲伤里,精神迟早会崩溃。
听到“琵琶女”三个字,柳遇和齐国夫人都知道卫安澜说的是春桃。柳遇的目光缓缓移到卫安澜脸上,看着她疲惫却明灿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生硬地挪开。
齐国夫人点头叹了口气,“殿下仁心,不用殿下跑一趟,老身一会就让人把东西送来。”
二人又叙了一阵,再三确认卫安澜没有受伤后,齐国夫人方乘车离去。
自给清风楼老板娘包扎好伤口后,卫安澜的心脏便不太舒服,头也晕晕的,好似总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银针在血脉里游动。起初她并未在意,然而在风口里站得越久,那股不适就越强烈。强撑着送走齐国夫人,卫安澜假作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墙边,把全身大半力量都压在了墙上。
“殿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柳遇目光闪了闪,关切地道,“殿下若不想去齐国夫人府上,可以去微臣的住处,微臣还有些未完成的公务,不会打扰殿下休息的。”
卫安澜摆摆手,今夜她哪里都不会去,正准备开口谢绝柳遇的好意,就见立秋从墙头跃下,无声无息地飘到她面前。
“殿下,纵火的贼人抓到了。”
21.手段
卫安澜点了点头,若是连立秋和立冬联手都捉不住一个纵火的小贼,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方浦。”
她心下早已猜到八九分,因此语气格外笃定,立秋也习惯了卫安澜料事如神,肃然答道:“是,方浦带着火油潜入马厩,若非属下与立冬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不只是公主府,整条街都要跟着遭殃。左家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啊!”
柳遇皱眉倒吸一口凉气,“是大将军派人火烧公主府?”
左飞钺和王菡夫妇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为图一时之快自毁长城,真是……愚蠢至极。
“怎么,柳大人觉得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吗?”卫安澜言笑自若地反问,“左家的人都敢当街迷晕本宫,烧几间宅子算什么?本宫还没问柳大人,石兴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吗?”
从神庙脱险次日,柳遇便封锁神庙,带走了石兴的尸体,期间李宝儿出了意外,卫安澜也没顾得上细问石兴的死因。
柳遇眉心微动,脸上僵硬的神情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并非微臣刻意隐瞒,实在是兹事体大,微臣惶恐。从石兴胃中的残余和脏器的溃烂程度判断,他应当在被殿下擒住时就服下了藏着毒药的蜡丸,只是那东西……”
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卫安澜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柳遇斟酌用词。沉默片刻,柳遇方走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石兴指甲缝中有两条极细的铜丝,仵作的父亲多年前曾在京城高官手下当差,见过类似的毒,说很有可能是‘希音’。殿下若有疑虑,可以派人再验。”
卫安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此毒乃是禁绝多年的皇家秘药,拥有无比美妙的名字,却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所谓“大音希声”,便是用蜡丸封住剧毒的蛊虫,再通过只有蛊虫能听见的声音诱导它穿破脏腑,释放毒素,由此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通常情况下,蜡丸至少会在体内存留一日,下毒之人有充足的时间动手,仵作找到的铜丝正是能催动蛊虫的“药引”。
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层厚重的雾霭,屏蔽了凌乱繁杂的声响,过了许久,卫安澜才重新恢复了呼吸。石兴——抑或是他背后的辅国公——怎会拿到宫里的毒药?
难道左家的手已经伸到皇帝身边了?
脊背幽幽生寒,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可在短暂的惊异之后,她又松了一口气。卫安澜不怕对付敌人,只怕连敌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如今柳遇有了结论,她悬了几日的心也可稍稍放下。
“多谢柳大人告知。”卫安澜朝柳遇略微点头,又看向立秋,“方浦身上兴许也带着毒,你和小满去审他,今夜务必问出信物和他来南都的目的,千万别让他死了。”
立秋眉头深锁,似有些犯难,“保证他活没问题,但小满看到纵火的是方浦后就去了醉琴楼,要不属下让惊蛰来审?”
小满应当是去找薛知宜了,惊蛰又不清楚神庙中的细节,卫安澜没有犹豫,竖手道:“不必了,本宫去审。”
她坚持着直起身,忽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上头顶,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入,硬生生将她的身体撕扯开来。
天旋地转,卫安澜眼前一片昏黑,周遭熊熊的火焰瞬间黯淡成灰。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柳遇第一个发现卫安澜情况不对,忙上前一步试图搀扶她,却被她甩手避开。与此同时,少微瞳孔微缩,十分警觉地瞟了柳遇一眼,她是医者,居然被他抢先察觉了异常。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双腿酸软无力,竖直的墙壁已然无法支撑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抚上胸口,心间抽搐的绞痛和在醉琴楼晕倒那夜如出一辙。
倘若说醉琴楼中人山人海,的确容易让人呼吸不畅,可眼下毕竟是在外面,心疾不会无缘无故发作,况且她才刚刚服过药。这是怎么了?
见卫安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少微和立秋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少微扣住卫安澜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取了一粒丸药塞到卫安澜口中。
药香随风飘散,有一缕不偏不倚地被柳遇捕捉到,他手指略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卫安澜倚靠在少微怀中,短暂的黑暗散去,面前的几个人终于重新现出了模糊的轮廓,唯有斑驳的光点尚在远处扭曲旋绕,炫目而迷离。
少微见她的唇色恢复了红润,这才沉下脸,不容置疑地道:“殿下,今夜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再劳累了!”
视线逐渐聚焦,心肺的疼痛亦随之减轻,卫安澜不愿在柳遇面前露出软弱之相,忙尝试着拨开少微的手,却没有成功。眼前的阴翳仍如幽灵一般时有时无,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确支撑不住了。
然而夜长梦多,审问方浦迫在眉睫,卫安澜不可能等到明天。若他死了,有关左家的线索便全断了。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
知晓神庙内种种细节的只剩他一个人。
卫安澜心里很清楚,当日柳遇在她府门外的一跪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总有好事之人口中咀嚼一些不堪的闲话,因此柳遇最应当做的便是拒绝她,远离她,保住自己的清名。
而令卫安澜意外的是,柳遇全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殿下请安心,微臣定不辱命。”
柳遇行礼的动作带着几分优雅高华的气度,嗓音也依旧柔和动听,若世间只剩下最后一缕清风,最后一抹月光,当是这般情景。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她,更不可能远离她。审问犯人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柳遇朝卫安澜三人粲然一笑,“还请立秋公子引路。”
得了卫安澜的允许,立秋便和柳遇匆匆离开。卫安澜看着少微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指甲,眼底短暂地掠过一息冷冽。
石兴被柳遇带走后,她第一时间派小满和少微夜探刺史府暗查。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待二人的结论,小满连暗卫统领的腰牌都用上了,想不到她还是先从柳遇口中得知了石兴所服的毒药。
将消息隐瞒得如此彻底不像两人的行事作风,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最终,卫安澜还是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只用左手小指弹开袖口的灰烬,挽起少微的手回房就寝了。
柳遇随立秋来到关押方浦的柴房外,却并不急着进去。他隔门观察了一阵,见方浦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分别吊起,立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他和石兴一样服毒自尽。
方浦容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放在街市里完全不会引人注意。柳遇眼尾挑起阴恻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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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辅国公的暗卫,此人定有几分本事。
巧了,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手段。
反正只要方浦不死,伤成什么样都是卫安澜心狠手辣,不需要他承担半分责任,也无人会指责他蛇蝎心肠。
多好的机会。
立秋每次见到柳遇都会想起那夜书房里的场景,他自以为懂得卫安澜的心意,对待柳遇的态度不免恭敬了许多。
“柳大人,殿下有命,您可以随意审问,在下与立冬配合便是。”
“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立秋公子不必客气。”柳遇神情悠然地笑了笑,“公子,下官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壶茶来?”
他对立秋耳语几句,立秋表情变了又变,忙答应着去准备。待他折返,柳遇方推开门,不紧不慢地走近方浦。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方浦懒洋洋地挑开眼皮,他上下打量着柳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让这个白面儒生来审问,卫安澜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倒要看看柳遇打算如何刑讯逼供。
方浦勾了勾唇,爽快地承认道:“火是我放的,我就是看不惯公主嚣张跋扈,发誓要为我家公子报仇。如今落入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柳遇早就见惯了这样的轻视,很多人宁可畏惧身有残疾的郭澄明,也不会把面容略显清俊的他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柳遇卷起袖管,抬手从方浦身上撕下一小截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方浦浑身僵硬了一瞬,柳遇低回喑哑的嗓音萦绕耳边,恍若鬼魅降世。然而,察觉到柳遇并无其他动作,方浦很快又放松下来。
滴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浦头顶便落下一滴水珠,如同一根冰锥直直刺入皮肤。方浦慌忙躲开,喉咙处的力量却忽然一紧,上半身被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分毫动弹不得。
偏偏此时,方浦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不见五指的黑与静转瞬化为无边的恐惧压在他身上,规律的刺激和难以发声的憋闷更是令他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方浦脑海中闪过,这次他好像遇到狠人了……
望着方浦身体和表情细微的变化,柳遇满意地一笑。他抬手示意立秋和立冬不必如临大敌,自己也盘膝坐地,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柴房里安静得骇人,唯有冷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知疲倦。
对峙了半个多时辰,方浦早已四肢发麻冷汗淋漓,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立秋看了看柳遇,柳遇目光转动,用口型无声地道:
不急。
茶香飘远,少微攀在梁上,透过孔隙俯视着柴房内发生的一切,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除了这一痕光亮和规律的水滴声,整个南都在漫长的夜色中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树丛忽地摇晃了一下,似有不速之客扰了鸟儿的清梦。少微反身落地,三步两步隐入了漫漶不清的黑暗。
“少主。”
来人将一只小巧的铜球交到少微手中。少微十指翻飞解开机关,从中抽出一张字条,略略扫了一眼后迅速捏在掌心。
她转头望向卫安澜的卧房,浓云遮住了朦胧的月色,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
22.第三笔
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口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口闷痒难耐,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口,“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口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口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口,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口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口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口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口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口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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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垂眼退开些距离,“殿下厚爱,微臣必以死相报。”
“人命至重,柳大人还是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为本宫失去生命。”卫安澜笑容灿烂,却始终不带一丝温度,“柳大人辛苦了,一起用早膳吧。”
柳遇自然清楚卫安澜不是真心留他,正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于是便端正文雅地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方才严大人派人急召微臣回刺史府,微臣先行告退。”
“好。”
卫安澜也不勉强,她收了笑,目送柳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心中忽有一阵冰冷长风,伴随着耳边激起的气流呼啸而过。
起风了,南都怕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了。
和立秋问了几句昨夜柳遇审讯的情况,卫安澜提步走进柴房。只见方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狼狈。若不是身上紧紧捆缚的锁链,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安澜走到方浦面前,扯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骤然重见光明,方浦适应了好一会才缓慢睁开眼,见是卫安澜,他的嘴角迅即扬起痛快的笑。
“公主殿下终于亲自来审我了?”
“方浦,你应当没进过巡按司吧?”卫安澜不紧不慢地拉长声音,“本宫在巡按司对付过无数比你更硬气的人,南都虽然环境简陋了些,本宫也不介意用巡按司的礼数招待你。”
复国之前,卫安澜就在三司之上设立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短短月余便解决了数桩疑案。久而久之,巡按司便成了大凉奸恶闻风丧胆的炼狱,更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浦自然听说过巡按司的厉害,他声丝气咽地笑了两声,“巡按司早就不属于公主殿下了,殿下若再越权,就不是失去司主之位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的确,当初卫安澜因为犯错不再担任巡按司司主,可她没有忘记那是左家针对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那次错判使得一个侍郎断了手臂,谷雨含恨惨死。
相比之下,卫安澜丢了司主的位置根本不值一提。
在旁人眼中,也许他们早就在等着卫安澜失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终于可以说女子果然无才无德,不配统领巡按司,更不配凌驾于百官之上。
积年的畏惧和嫉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谣言迅速传遍大凉的每个角落。在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卫安澜是靠美色魅惑君臣的祸水,是将他人之功据为己有的奸佞,她的过往被全盘否定。
但卫安澜没有很在意这些,说白了他们只是被女人的强大伤害了自尊心才恼羞成怒,她只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巡按司因为她的疏忽落入辅国公一党。卫安澜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和左家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为自己取字“安澜”,就是祈愿天下太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有能力,以女子之身掌权不是错,世人狭隘的偏见才是错。
卫安澜情知方浦有心激怒自己,不觉莞尔,“只要大凉还姓卫,本宫便有权过问巡按司的公务。方浦,你的激将法以及欲言又止求苟活的伎俩都没用,石兴的信物在本宫手里,你嘴硬能硬多久?”
正如卫安澜的判断,方浦有意向柳遇透露出自己藏着秘密,这样他起码能熬过一夜,但今天,自卫安澜出现的这一刻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昨日被立冬擒住之前,方浦已经向上峰发出了信号,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如今的他只能求死。可惜他被立秋灌了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根本找不到自尽的机会。
左右他已经承认火烧公主府,卫安澜应当不会有那么多耐心和他周旋,于是方浦故意挑衅地道:“公主殿下急,我不急。”
他毫不在意卫安澜冷厉的逼视,摆明了即便她把巡按司的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一遍,他也绝不松口。
不过,方浦心中仍怀有一丝侥幸,事情未至定局,万一除了死之外另有一条路呢。
柳暗花明,他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影影绰绰地映亮了卫安澜的面孔。
或许,方浦不仅是在激怒她,还是在拖时间?
立秋立冬一击成擒,难道他除了以死保全秘密,不会留有后手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方浦污脏的衣角,几缕深红的印迹若隐若现。这颜色和质地……她认得。
轰——
无数微弱的火苗汇聚成簇,在空旷的原野上放大成熊熊烈焰,卫安澜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知道左家要做什么了。
“惊蛰,备马!”
23.另一面
“柳遇你真是翅膀硬了,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大将军的手下?”
昨夜将军府来要人,得知柳遇扣押了两名巡街卫兵后,严凭差点气晕过去。他匆匆赶去大牢,见那二人受了大刑,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彻底成了废人。严凭大惊失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将军府的人哄走。
“大凉律法。”柳遇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们擅离职守,出现在巡查范围之外的李家附近,杖毙都不为过。”
李宝儿之死必须有结果,这是他给春桃和卫安澜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好,好,本官再问你,为何要在公主府过夜?”严凭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到柳遇脚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不要和本官说将军府有人纵火,你身为朝廷命官责无旁贷,你都知道抓那两个卫兵,为何不把嫌犯带回刺史府?”
柳遇不动声色地直视严凭,毫无认错之意,“严大人,事急从权,殿下允许下官在府中审问,因此下官所为算不上动私刑。倒是严大人料事如神,早知是将军府派人纵火。”
严凭哼了一声,整个南都谁不知道左家与卫安澜结仇,公主府守卫森严,怎会无缘无故走水?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便知是左飞钺有意报复。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严凭缓了缓道:“柳遇啊,本官爱惜你的才华,只不过你我都是无名小卒,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掺和到他们两家的纷争里呢?”
柳遇哑然失笑,“大人似乎认定殿下必败?”
“她的成败与我何干?”严凭跌坐回椅中,神情略显疲惫,“南都百姓能有今日安宁的生活不容易,本官只是不希望南都变天。”
柳遇一步一步走向严凭,双手撑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严凭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逆着光线,他看不清柳遇的表情,自己反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严凭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大人明知道南都的天不该是大将军。”柳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严凭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两年前,他外出执行公务时偶遇柳遇,彼时的柳遇衣衫褴褛,却仅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一个逃犯的身份。严凭见他神思敏觉,将其带回刺史府,一番深谈后更加折服于他的胸襟和政见,便向朝廷上书举荐,破格让他做了主簿。
从前严凭被左飞钺压制得喘不过气,然而自从柳遇到来,刺史府推行政令便顺利了许多,无论是兴办学堂还是广开医馆,这个文弱的书生总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持。每当刺史府官员力有不逮,都是柳遇主动施以援手,日子久了,柳遇在同僚心中的地位俨然超过了严凭。
不过只要能不正面和左飞钺交锋,严凭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他没想到,柳遇并非池中之物,他的傲气和锋芒正在把刺史府乃至整个南都拖入深渊。
又是当街下跪,又是彻夜不归,莫不是柳遇为卫安澜的美色所惑,想攀附着她青云直上?
严凭刚刚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觉得公主在乎人命吗?她与大将军必有一战,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南都百姓!”
柳遇摇头不解,“殿下建立巡按司,开放夜市,对春桃姐弟爱护有加,分明就是在乎人命,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成见?”
严凭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拍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巡按司只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就任司主期间酿成了多少冤案——”
“严大人请慎言!”柳遇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殿下克己奉公,何时错判过命案?”
“若无错判,陛下何故撤去她司主之位?郭大人又怎会瘸了一条腿?”严凭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掌刑狱,开夜禁,看上去桩桩件件为了百姓,还不是为替太子博取名声!朝中重臣依附她看的也是太子的面子,天子正当盛年,太子尚未长成,你难道还没明白她在撺掇太子动歪心思,事成之后好摄政专权吗?”
话音既落,严凭气息微滞。只见柳遇双唇颤动不止,似被戳中了内心隐遁最深的痛处,他紧紧握住双拳,眼中映出冰冷的死寂。
“太子乃中宫所出,天性纯良又有圣贤教导,日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他何须动什么歪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严凭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从前他和柳遇不是没有过争执,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只能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严凭的人生早已注定,不管前路如何模糊,未来如何难测,他只有一个选择。
柳遇的确有才干,但若他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严凭偏头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疏远和冷淡,“无论如何,在南都公然支持长公主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死别牵连本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刺史府的官员,本官会上书朝廷,你,另谋高就吧。”
柳遇闭了闭眼,短暂的失态瞬间收敛无踪。他低头看向案上暂停职权的文书,原来严凭早就决定要撤去他的职务,那么奏疏应当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如此,很好。
“严大人无需大动肝火,草民如你所愿。”
柳遇平静地拾起文书,毫无留恋地走出公堂。甫一出门,就见郭澄明带着一众差役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柳遇忙迎过去,神色也缓和下来。
“郭大人腿脚不便,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郭澄明皱眉叹道:“我们都听见了。柳大人,你为长公主说话并没有错,这次是严大人有些急躁了,你别怪他。”
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在下以为郭大人是怨恨殿下的,你的腿……”
郭澄明笑着摆摆手,“你们只知郭某这条腿是因为巡按司调查旧年的贪腐案而废,殊不知若非殿下多留一手,郭某早就被人暗害了。殿下从不累及无辜,她保了郭某一命,郭某残废之身出不上力,只好请你代为报答一二。”
自打卫安澜来到南都,郭澄明见柳遇有心相助,便故意推病谢客。南都命案频发,柳遇能随意调动差役为卫安澜分忧,皆是郭澄明暗中授意。
柳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堂中与严凭慷慨陈词原本口不对心,现下听了郭澄明的话,他反倒踌躇起来。难道卫安澜真的是个好人,是他错了?
罢了。
他不是懵懂孩童,成年人之间不问对错,只关立场。
“如今的南都不太平,你还年轻,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殿下一人身上。”郭澄明宽慰着拍拍柳遇的肩膀,“朝廷正式的文书下达南都尚需月余,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在郭某家里住下吧。两年来你在南都有口皆碑,帮郭某解决了许多难题,这些兄弟都愿意继续听你差遣。”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柳遇苦笑一声,“连您都觉得在下一心倚附殿下,更不必说旁人了。殿下在南都定有作为,在下不能连累你们。”
柳遇横展广袖,朝郭澄明等人深深一揖,“承蒙兄弟们关照,柳遇拜谢。诸位,就此别过。”
说罢,柳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渗出一丝笑意,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谲。
带着愉悦的满足,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既和严凭把话说绝,柳遇一刻也不愿多留,他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行李,搬离了刺史府。郭澄明见柳遇去意已决,便亲自帮他打点了一处僻静又安全的客栈,柳遇推辞不过,只好暂时住下。
与昔日共事的同僚一一道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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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慨然走在南都街巷上,仿佛在回味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又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
属于凉人的和平并不常有,且让他们自在几日吧。
空中闷雷滚滚,再回过神来时,柳遇已经站在了公主府门前。他垂下头,银色面具遮住了眼底浓浓的自厌。
正自出神,府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柳遇抬眸,只见青萍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下台阶。
“郑阿婆?”
柳遇忙走上前,诧异道:“您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来公主府了?”
之前核准土地时,柳遇与郑阿婆打过几次交道,她年轻时接济过不少穷苦百姓,是南都公认的善人。如今郑阿婆年事已高,和小孙子住在城北的一处村落,柳遇没想到她居然还和卫安澜有交情。
郑阿婆红着眼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青萍见状,便代为答道:“阿婆的孙儿郑三哥被官府征调去矿上帮工,已经十多日没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殿下日理万机,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要腆着老脸求她办事,真是……”郑阿婆羞愧地掩面,两行浊泪沿着指间的褶皱慢慢滚落。
“阿婆这是哪里的话呀……”青萍赶紧赔笑道,“殿下对我们说过,当年她和陛下起事时是您救了她,她欠您一条命,我们理应帮您找到郑三哥。”
郑阿婆反握住青萍的手,有些恍惚地低吟道:“是我欠她……你跟着殿下晚不知道——阿冉丫头大约也不记得了,我们在逃难路上见过,她那会不过三四岁,就把仅剩的食物给了我,自己都饿晕过去了……”
饱含沧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青萍忙把郑阿婆哄上马车,刚要驾车送她回家,手中的缰绳忽地被挽住。
“殿下在府里吗?”
青萍抿嘴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知道。”柳遇胸有成竹地道,“青萍姑娘,向贵府借马一用。”
方浦衣角的不显眼处沾了玳铁矿的残渣,卫安澜惯来心细如发,当然能推断出方浦极有可能藏身于矿场。玳铁矿由左飞钺全权管辖,他选择这个地点顺理成章。
还有神庙暗道里的那张纸片……
柳遇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抹极尽热烈的红。
如果说郭澄明身在官场,对卫安澜的评价颇多溢美,那郑阿婆呢?她并不糊涂,更没必要编造往事欺骗青萍。逃亡之旅何等凄惨,柳遇也经历过,人在危难之际都会本能地选择自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能把吃食让给更需要的人,心性如此纯良的她,怎会害他家破人亡?
柳遇似乎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卫安澜的另一面——亦或许是他一直都看得到的,她本真的一面。
同样是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想探寻她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可救药地滋长,疯狂地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柳遇知道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他应当对此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自落难那日起便矗立在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忽地就动摇了。
他恨她,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无关计划,不涉立场,只是一份很简单很纯粹的心愿。
寒雨如织,柳遇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打马奔行,耳边嗡嗡作响,形容近乎狼狈。而当他终于赶到城外的玳铁矿矿场时,柳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高大的石门石洞已然夷为平地,洞顶的山石仍在接连不断地坠落,腾起的尘土转瞬间便被暴雨冲刷掉了行迹。轰隆隆的雷鸣中,哀嚎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矿洞塌了?
24.心乱
柳遇勒住马匹,仓皇地寻找卫安澜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雨帘,他只模糊地瞧见小满正组织人手开道救人,看守的卫兵和监工跪了一地,而在他们正对面,一道红色片影静静地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又一声炸雷劈开天空,柳遇心头亦随之巨震,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柳遇与卫安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两人的经历颇多,无论是王夫人率众发难,还是身陷神庙地道,抑或是目睹李宝儿溺水,甚至是公主府失火遭人误解唾骂,卫安澜都能泰然处之,她的腰身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冷静且强大。
而这一刻,她却微微佝偻着肩,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垮了。
卫安澜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身体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她又慢了一步。
六月,她去京郊查看,结果在刚刚抵达河边时看到河流改道直冲农田,眨眼间吞没了数十名百姓。
七月,她随皇帝和皇后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忽然降下惊雷,分毫不差地劈中了谒神殿,致使殿内好几名神使和官员殒命。
而今天,她明明在梦中预知了玳铁矿出事,却还是因过于纠结方浦的秘密误了时机。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矿上时,屹立多年的主矿洞轰然倒塌。
第三笔血字,就此应验。
“白羲神在上,求求殿下放过南都的百姓吧……”
“请殿下离开南都吧!”
卫兵和监工悲切的呼号一浪盖过一浪,卫安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连凄冷如冰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向坚信世上并无鬼神,在绝境中尚无畏无惧的卫安澜,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哪怕她什么都知道,也终究无力回天?
待到第七笔血字完整时,她会死,大凉会亡。
她,真的是毁灭大凉的祸国妖星?
昭昭天命尽化洪流,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其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走向必死的终局。
汹涌的海浪眼看就要淹没口鼻,卫安澜头顶的冰冷忽地消失了。她一寸寸抬起眼睫,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身湿透的白衣公子用外袍替她挡住了瓢泼大雨。
她茫然望着眼前人,好一会才认出他来。
混乱的思绪中尚有一念理智,卫安澜知道柳遇居心叵测,她应当在他面前保持疏离高傲的姿态,但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好强撑着扯起唇角,弯起一个气若游丝的笑。
柳遇张臂护住卫安澜,微濛的白雾覆住了她姣好的五官,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着她骤然破碎又强行合拢的坚强,柳遇的心,彻底乱了。
“你怎么来了?”
卫安澜低沉的嗓音沾了潮气,柳遇胸口似挨了一记重击。一团火烧起,又迅速被一瓢冰水泼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没资格。
半晌,柳遇喉结滚动,用最平缓的语调答道:“方浦狡猾,我不放心殿下,处理完刺史府那边的事就赶着过来看看。”
他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猜出卫安澜会来探查矿洞,卫安澜也没有追问。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泥水里叩首不止的参将,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就算是为了不在柳遇面前丢脸,她也该从怀疑和懊悔的泥潭中挣脱。
一朝念起,因诅咒应验而迷乱的心,因眼下的危局重新归位。
“白羲神护佑大凉,还请殿下顺应神谕……”
如果说卫安澜对火场中的百姓不置一词是理解他们的苦处,参将此言放在信奉神明的大凉便是实打实的罪状,违逆神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卫安澜情绪不佳,柳遇厉声斥责道:“住口!矿山在雨中坍塌时有发生,尔等身为大将军麾下干将,怎能将天灾推到殿下一人身上?难道百年来这矿洞从来都没塌过吗?”
参将挺起身高扬下颌,“玳铁矿纳日月精华,坐镇南方龙脉,此乃陛下金口玉言。殿下才刚驾临矿场,龙脉就有了动静,难道不是神明不乐,意在警醒世人吗?”
这般遣词造句断不像一个武将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怕是左飞钺提前安排的,这场矿难应当另有隐情。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质问道:“大将军爱民如子,今日暴雨,为了采工们的安全也该停止开矿,将军口中的神明不乐,焉知不是因为你罔顾人命呢?矿洞坍塌,是殿下冒雨救人,而你身为参将非但不救助受困采工,反而口出秽语扰乱人心,难道也是大将军给你的底气?”
参将一时语塞,柳遇双手还悬在卫安澜头顶撑着外袍,便微微朝她躬下身子,“参将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了。”
卫安澜轻声吐出两个字,参将刚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惊蛰一脚踹在腘窝,重新跪了下去。他犹自不服道:“末将是大将军的人,开采玳铁矿是军令,更是圣旨,公主没有权力处置末将!”
“白羲神在上,我卫氏乃天命所归,你污蔑本宫就是对陛下不敬,对白羲神不敬。你不忠于民,不忠于君,不忠于神,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谈军令圣旨?”
左飞钺不出面,便是不想和卫安澜刀兵相向。现在卫安澜把罪名定死,在大凉无人敢冲撞神明,是独自扛下,还是让这把火烧到左飞钺身上,只在参将的一念之间。
卫安澜素来厌恶鬼神,但对付宵小之徒,这也不失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鬼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参将自然听懂了卫安澜的弦外之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很快便放弃了挣扎。卫安澜环视四周,沉声冷笑道:“你们听好了,本宫诏令在此,即日起矿场由公主府接管,一应吃住传信皆单独安排。矿洞重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不得离开矿场,违令者——杀。”
玳铁矿是左飞钺的倚仗,他已经囤积了过量的矿石,必有他用。如今卫安澜便要一点点瓦解左飞钺的力量,逼他亮出底牌。
惊蛰手起刀落,鲜血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矿场里寂静无声,卫安澜越过众人走向矿洞,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遇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殿下不审他背后之人吗?”
卫安澜长睫微颤,复豁然一笑,“天地广大,本宫自困于一场推诿有何意义?”
左飞钺借助暴雨精心筹谋,必不会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与其在一个小小参将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救出被困在洞里的采工。
卫安澜根本不信这场暴雨会那么巧地冲塌矿洞,说不定是左飞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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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埋了炸药,故意凑成所谓的第三次“天灾”。事已至此,卫安澜已经确认山河血字谱与左家有关,但在人命面前,一切真相都可以靠后。
柳遇没想到卫安澜这么快就从阴霾中走出,仿佛刚才的脆弱和失态只是一场幻觉,他心里忽地有些发酸。
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柳遇抿了抿嘴,拿出半干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殿下说得对,我和殿下一起救人。”
抛开顾虑,无论猜忌,至少此刻,他愿意与她同行。
卫安澜早已习惯了柳遇见缝插针的示好,便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也并未因此产生多少情绪波动。待柳遇含笑示意,卫安澜才道:“走吧。”
堆积在洞口的巨石已被小满带人清理,二人弯腰走进矿洞,边走边搬开挡路的石块。有了之前的开道,洞内被困的采工一个一个被抬出,听监工说里面大约还剩二十几个人。
洞内空间逼仄,走了几步,柳遇便贴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火药味。”
卫安澜脚步未停,“炸塌山洞不一定要在里面。”
只要熟悉山陵的结构,选好最薄弱的节点,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也会让空阔的山洞瞬间坍塌。
柳遇深以为然。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卫安澜在神庙暗道中怪病发作的样子,忙关切地问道:“殿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也许这座山洞不像暗道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亦或许身边是同她破除机关闯过迷阵的柳遇,卫安澜竟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向来吝啬于付出信任,偏又一次次本能地感到安心。
尤其是在壁观那淡雅出尘的幽香里,再汹涌的焦躁都会被抚平。
洞中昏暗,又被坠落的山石挤压变形,因而格外难走。卫安澜转过矿洞深处,忽地看见石块下面露出一截手臂。
“柳遇,快!”
卫安澜急呼出声,柳遇连忙上前与她合力挪开石头,卫安澜搀起陷在淤泥里的采工,眉头猝然拧起。
“郑三哥?”
郑三浑身是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阿冉丫头……啊不,该叫你殿……”
“三哥先别说话,我扶你出去。”
郑三陷落的位置有些隐蔽,是以方才没有被小满他们发现。卫安澜简单检查过郑三的伤势,他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双腿早已瘫软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
卫安澜撕下一截衣摆,包住郑三流血不止的腹部,又回头对柳遇道:“山洞里岔路多,你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说着,卫安澜将郑三的手臂绕过后颈,半扶半抱着带他往外走。
耳后似传来微弱的嗡鸣,下一刻,卫安澜肩背剧痛,整个人被郑三带动,踉跄着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不清,她咬牙向后看去,只见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而柳遇站在五步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底比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更为深邃。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卫安澜无法动弹,如同置身于缥缈的云海深处,看不清前路,亦寻不到归途。耳边尽是迷离虚幻的水波,光圈晕开,蒙住了她的脸。
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度过了亿万斯年。
痛吗?恨吗?
胸口依稀有一根弦崩裂开来,卫安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任由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25.毒箭
暗箭袭来的一瞬,柳遇余光注意到了隐蔽处阴恻恻的凝视。他本欲提醒卫安澜,可双脚却似被万千冤魂绊住,更有他曾亲口许下的承诺,阴魂不散地萦绕耳边,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救她,不能心软,若再遇危险,他必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暗火浮沉,柳遇心头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卫安澜根本不需要他便能察觉危险。这样,她不会受伤,他也不必违背自己的信念。
只因这短暂的迟疑,柳遇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羽箭没入卫安澜的血肉,紧接着,她便如折翼之鸟,无力地跌落在郑三身边。
柳遇的胸口猛地一痛,仿佛那支箭不是扎在卫安澜背上,而是扎在他心里。
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刺客,怎么可能躲不开?
柳遇回过头,那人早已不见踪迹。他刚要追击,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抱起卫安澜,试了试她的鼻息。
“殿下?”
滚烫的血染红了柳遇的掌心,卫安澜唇色苍白,并未给他任何回应。
忽然,一颗石子从洞顶滚落。柳遇倏地绷紧神经,原本寂静的石壁上传出了轻微且规律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炸山!
头顶的石块开始松动,柳遇神色一凛,伸臂挡在头顶,一个旋身避开落石,反手再来拉郑三。然而卫安澜和郑三皆失去意识,柳遇根本拖不动二人。正自焦急,山洞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柳遇大喜,忙高声道:“小满,这边!”
小满转过弯现身,目光交错间就反应过来石洞即将再次坍塌。他抢步上前,一把捞起郑三,推着柳遇向外飞奔。脚下生出剧烈的晃动,身后亦尘土飞扬,柳遇和小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山洞坍塌的一瞬间,纵身跃出了洞口。
地动山摇,山洞再度崩裂,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冰冷的雨扑面而来,小满将郑三交给一旁待命的下属,而后目光便死死定在卫安澜背后的羽箭上,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与此同时,公主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惊蛰手中的巨石亦重重坠地。
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双眸中盛着深深的湖水,静静地映照着万千世界,一如卫安澜最后的眼神,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
然而,就是这样的注视,让柳遇心乱如麻。他避开卫安澜的伤处,抱着她跪地请求道:“小满公子,有人放箭炸山,我知道你通晓医术,还请尽快医治殿下!”
“封锁矿场,一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小满向远处的惊蛰打了个手势,而后猛然弯腰捏住柳遇的喉管,“你扶好了抱稳了,殿下伤口裂开一点,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于你。”
说罢,小满松开手,面上的狠戾消失无踪。他撮口而呼,矿场尽头拉车的马匹便飞速朝这边奔来。
颈上的桎梏骤然撤去,唯余点点闷痒,柳遇知道小满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旦卫安澜出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真是……自作自受。
回公主府的路上,小满用最快的速度驱赶马车,柳遇则不顾战栗的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用自己的体温竭力温暖她的身体,确保她的伤口不会被马车的颠簸撕裂。
掌下尽是潮湿,卫安澜的命就在他手中,以柳遇的身手,眼下杀人脱身并非难事,可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卫安澜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眉头深锁,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车内光线昏暗,几缕湿透的碎发从她的脸颊一路探入衣领,勾勒出迷蒙的蜿蜒起伏。
柳遇心口一跳,忙别开双眼,将自己歪斜的银色面具扶正。
可即便他目不斜视,两人的姿势还是无比亲密,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扶摇而上,柳遇的耳根莫名地燥热起来。
车窗上的光影回移轮转,在柳遇心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良久,他的思绪方被马儿的嘶鸣打断。小满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马车。
“少微快点,救命啊!”
柳遇跟着小满匆匆走进公主府,众人一见浑身是血的卫安澜皆大吃一惊,青萍更是直接捂嘴哭出了声。柳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抱歉,是我没保护好殿下……”
少微冷冷瞪了柳遇一眼,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小满去我屋里拿药箱,青萍打水。”
小满和青萍急忙答应,柳遇在立秋和立冬的护送下把卫安澜抱至卧房,到门口时,二人同时站住了脚步。柳遇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卫安澜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防止压到伤口。
“请柳大人回避。”少微一边准备剪刀细布,一边冷冰冰地开口,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遇自知进入卫安澜的卧房已算逾矩,忙合袖一揖退了出去。刚关门转过身,他便被立冬横臂抵在了门柱上,立秋则站在另一边,两眼红得像要噬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小满转过回廊,大声喝止住二人,“惊蛰不在家,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柳大人救了殿下,是咱们的恩人,还不快向柳大人赔罪?”
他故意掐着嗓子,语调也有些阴阳怪气,立秋和立冬对视一眼,不甘心地放开柳遇,拱了拱手算作道歉。
柳遇垂首回礼,“不敢,在下已经被严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声‘大人’在下实在当不起。”
“无妨,只要你想继续当主簿,和殿下说清楚就行。”小满显然也不想和柳遇说话,只抱臂看着立秋立冬,“惊蛰刚刚传来口信,你俩去趟矿场,他有要事交代。”
打发走立秋和立冬,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强装严肃了。他咂着嘴扒着门缝往里看,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壁虎。
柳遇看出小满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由奇怪道:“小满公子为何不进去帮忙?”
“我怎么能进殿下内室啊!”小满脱口而出,他表情变了变,很快掩饰着尖声叫道,“哎呀我最近身体不好……少微,微微,微女侠,箭拔出来没有?千万得注意角度和止血啊……”
柳遇心下剧震。小满后面的聒噪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被这不加任何防备的话攫取了注意力。
小满不是卫安澜的面首吗,怎会不能进内室为她疗伤?
联想到方才立秋和立冬亦止步于门外,柳遇恍惚间触碰到了一个于他而言分外残酷的事实,难道他们四人根本不是面首?
卫安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说她弄权跋扈,她推行的政策却桩桩利民;说她草菅人命,她却还无数被冤之人以清白;说她自私虚伪,她却不论身份高低,苦心劝慰身在贱籍的春桃,只为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到现在,连有关她私德不检的诟病竟也是假象?
小满惶急的踱步化作遥远的虚影,柳遇全身都僵硬了。一面是割舍不下的血仇,一面是难以名状的煎熬,直将他的理智绞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柳遇被翻江倒海般的浪潮逼到窒息时,房门大开,一把染血的剪刀飞出,原本急得直跺脚的小满瞬间定在原地。少微紧攥着羽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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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
彼时大凉尚是大燕的一部分,卫安澜兄妹暗中屯兵多年,于四年前主动起兵,乙未之战就此爆发,邻国大景也被卷了进来。此战对大凉来说是复国的良机,于大燕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长达两年的混战之后,几国局势由大燕一家独大变为燕、凉、景三足鼎立。
“柳大人?”见柳遇沉默太久,郑阿婆忍不住低声询问。
柳遇回过神来,恍惚笑道:“曾有传闻说乙未之战的起因是殿下勾结燕太子谋反,想来也都是讹传吧。”
因卫安澜写密信暗通太子事发,太子被废,皇后自缢,公主血溅圜墙,一众文武官员皆连坐被杀,大燕国力迅速衰弱。
他原本安稳的人生毁于一旦。
郑阿婆有些困惑,想了一阵方道:“这些事老婆子不懂,老婆子觉得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柳遇的手指冷不防地一颤,无数次被风吹起的那层薄纱应声坠落。
是啊,聪敏缜密如卫安澜,怎会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输得那样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错了吗?
风停雨霁,柳遇纵马在夜色中驰骋,明月照亮云朵堆成的山,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投下格格不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