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谍影》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出手相助 稻叶昌生一路狂奔,犹如惊弓之鸟,边跑边朝着前方搬货的人群大喊:“让开!快让开!”。 搬货的人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呼喊,纷纷惊讶地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诧异。 好在还是有几个人出于本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为稻叶昌生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稻叶昌生见状,趁机冲了过去,紧接着,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着追来的擦鞋匠三人的方向大声叫嚷:“他们是抢劫的!大家快拦住他们!” 这一嗓子,让众人纷纷对擦鞋匠三人投去警惕的目光。 有几个胆大的力工企图拦住擦鞋匠三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力工,伸出粗壮的手臂,想要抓住跑在最前面的擦鞋匠。 然而,擦鞋匠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顺势用力一推,魁梧力工便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这些力工平日里靠力气吃饭,相互之间颇为抱团。 见同伴被推,他们顿时来了火气,纷纷围了上来。 瞬间在巷子里组成一道人墙,堵住了擦鞋匠等人的去路。 擦鞋匠三人面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没想到稻叶昌生这一喊,竟让这些人阻拦自己。 但他们当特工的,都是狠厉角色,即便面对这么多人也毫无惧意,摆开架势,似乎准备强行突围。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狭窄的巷子里蔓延开来,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了缓后,他抬起头,对着周围拦住擦鞋匠三人的人群,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别听他胡说!是……刚才那小子踢坏了我祖传的坛子,他们几个是来追他赔偿的,不是抢劫的!” 众人听了中年男人的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原本充满敌意地对着擦鞋匠三人,此刻态度有些动摇。 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该相信谁。 擦鞋匠三人见状,趁机大声说道:“没错,这小子弄坏东西想跑,我们追他天经地义!” 趁着力工们松动的空档,三人穿过人群追了下去。 稻叶昌生刚跑出去没多远,自认为成功制造混乱脱身,正为自己这一番“杰作”沾沾自喜。 脚步不自觉放慢,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转头望去,那混乱的场景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可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他的脸色瞬间凝固。 只见那三个家伙竟又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如同三条嗅觉敏锐的猎犬,死死咬住他不放。 稻叶昌生心中一沉,暗骂一声,刚刚稍缓的紧张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咬咬牙,再次拼尽全力狂奔。 很快冲到大街上,两旁的店铺、行人如幻影般飞速掠过。 然而,没跑多久,厄运再次降临。 前面竟然又有一个卡子。 擦鞋匠眼看就要追不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扯着嗓子大声呼唤:“前面的兄弟,快拦住他,他是逃犯!” 尖锐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街市,传得很远。 前方的军警听闻,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做出反应,几个人快速移动,在街道中央形成一道防线,严阵以待。 稻叶昌生见状,心中大骇。 这个卡点有七八个军警,都带着枪。 纵使自己再厉害,可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眼下这情形,面对如狼似虎围上来的众多军警,他所擅长的格斗和射击技巧毫无施展空间。 仿佛一只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使力。 危急关头,军警后方突然响起了“砰砰”的枪声。 尖锐的枪响,在喧嚣的大街上格外刺耳,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哨子声也跟着响起。 原本一心盯着稻叶的军警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神色骤变,迅速转身,警惕地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边人群开始骚乱,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稻叶昌生来不及多想,他趁着军警们分神的间隙,身形一闪,混入了旁边慌乱的人群之中。 擦鞋匠眼见稻叶昌生借着混乱逃脱,心急如焚。 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了手枪对准了稻叶昌生的后背。 然而,此刻大街上人群四处奔逃,混乱不堪,人们像没头的苍蝇般横冲直撞,极大地干扰了他的瞄准。 擦鞋匠试图举枪瞄准稻叶昌生,可不断涌动的人群让他根本无法找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稍不留意,就会误伤。 这是南京,谁知道中弹会不会跟某位大员有关系。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手枪重新别回腰间,咬着牙,继续朝着稻叶昌生消失的方向追去。 稻叶昌生又跑出去了近两百米,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街角。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佝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着。 稻叶昌生刚开始并未在意,只想尽快从她身边跑过。 然而,当他靠近老妇人时,老妇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稻叶昌生本能地想要挣脱,可当他看清老妇人的眸子时,不禁一愣。 眼前的老妇人竟是他的同伴梶原千春假扮的。 梶原千春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继续往小巷深处走去。 这条小巷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此时,擦鞋匠追到了街角,左右张望,方才人群乱哄哄的,让他失去了稻叶昌生的踪迹。 “分头找,发现了不惜开枪,也要把人留下来。” 三人继续在附近搜索起来。 梶原千春带着稻叶昌生来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前,她轻轻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家具破旧不堪,角落里堆满了杂物。 她将稻叶昌生拉进屋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快,换上这个。”梶原千春说着,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套破旧的工人服装,递给稻叶昌生。 稻叶昌生迅速换上衣服,心中既感激又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这副模样?”稻叶昌生低声问道。 梶原千春轻声说道:“我猜你会去看现场,没想到会如此的狼狈。”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稻叶昌生皱皱眉,这女人话里话外带着刺儿,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但是人家毕竟刚刚救了他,他也没法反驳。 若不是梶原千春及时出手相助,他恐怕早已落入敌手。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擦鞋匠询问路人的声音。 梶原千春示意稻叶昌生不要出声,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擦鞋匠在附近搜寻无果,只能无奈地离开了。 梶原千春长舒一口气,转身对稻叶昌生说:“暂时安全了,不过我们得尽快离开南京。这里到处都是危险,特务处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也是老师的意思。” 稻叶昌生点点头,如果是老师的意思,那一切就没有问题了。 此次来南京不过是临时受命,真正的主战场依旧是临城。 临城承载着他的失败与不甘,却也孕育着他未来重新崛起的希望,是他跌倒后必将重新站起的地方。 梶原千春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在她的安排下,两人乔装改扮。 她再次扮作老妪,而稻叶昌生则扮作老妪的侄子,他搀扶着梶原千春,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外走去。 一路上,神态自然,仿佛真的是一对普通的母子,倒也并未引起他人过多的注意。 军警依然在各个要道设卡盘查。 稻叶昌生心中难免有些担忧,但梶原千春却神色镇定,似乎总能提前察觉军警的动向。 时而带着稻叶昌生拐进一条看似寻常的小巷,避开前方的关卡; 时而又选择一条隐蔽的小路,绕过盘查的军警,在这复杂的城市脉络中穿梭自如。 在梶原千春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地走向城外靠近。 稻叶昌生忍不住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问梶原千春:“你说方如今是不是已经死了?” 梶原千春脚步顿了一瞬,目光警惕地扫了扫四周,而后继续前行,轻声却严肃地说道:“我们现在不应该担心这个。当务之急是安全离开南京,一旦被抓住,一切都完了。方如今的情况我们现在无从知晓,等脱离了险境,再想办法确认。” 这个家伙总是那么沉不住气,方如今的消息,老师会想办法核实的。 稻叶昌生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一路上,两人又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军警的临时检查点。 在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成功出了城。 城外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自由的味道,让稻叶昌生和梶原千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梶原千春熟门熟路地朝着一处偏僻的树林走去,稻叶昌生紧跟其后。 没走多远,一辆黑色的轿车便出现在眼前。 车身有些陈旧,但看上去还算结实。 梶原千春快步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上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他们随时可能追出来。”梶原千春一边说着,一边坐进驾驶座。 稻叶昌生迅速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轿车如缓缓驶离了这片树林。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王韦忠的信 城内的小巷子里,一群儿童正在欢快地追逐玩耍。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片片光影,映照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 他们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响亮,手中挥舞着自制的小玩具。 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小男孩跑得最快,边跑边回头做鬼脸,引得后面的小伙伴们叫嚷着加快脚步。 小男孩在追逐中,脚步轻快得如同小鹿。 正跑得兴起,突然听到柴火堆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出于好奇,他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朝柴火堆望去。 其他小伙伴们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纷纷围拢过来。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靠近柴火堆,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唤:“是谁在那儿呀?” 随着他越靠越近,那声音也越发清晰。 终于,在柴火堆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神中满是痛苦与警惕。 小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同情心占了上风。 他鼓起勇气,轻轻地扒开一些柴火,一个受伤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男人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衣服上血迹斑斑。 小男孩惊讶地捂住嘴巴,其他小伙伴们也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看到受伤男人那狼狈且带着几分可怖的模样,好几个孩子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没了踪影。 小男孩虽也心中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上前。 这时,他的同伴焦急地拉住他的胳膊,一脸惊恐地劝道:“快走,太可怕了,别管他!” 小男孩却执着地不肯挪动脚步,说道:“他受伤这么严重,我们不管他会死的。” 同伴急得直跺脚,可小男孩仿佛铁了心,挣脱同伴的手,再次靠近受伤的男人。 刚迈了一步,不经意间瞥见男人的手边赫然有一把手枪。 这把枪比巷口老张家当警察的三小子的那把枪好多了。 小男孩的瞳孔瞬间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刚刚还想着救助男人的想法,在看到枪的那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同伴见状,赶忙又上前拉住他,急切地催促:“快走,他肯定不是好人!” 男人看出了小男孩的恐惧,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费力地抬起手,手里竟然捏着一把钞票,虚弱地招手示意小男孩过去。 小男孩心中满是纠结,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既害怕男人手中的枪,又被那沓崭新的钞票吸引。 同伴用力扯着小男孩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去,说不定有危险!” 可小男孩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沓钞票上,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再次缓缓地朝着男人走去。 男人见小男孩靠近,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他艰难地将手中那沓厚厚的钞票递向小男孩。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钞票。 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抖。 男人见小男孩接过了钱,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地说道:“孩子,叔叔想请你帮个忙。” 说罢,他颤抖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殷红的血渍在牛皮纸的信封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男孩盯着那带血的信封,眼中的兴奋瞬间被恐惧所替代,他下意识地想要把信封推开。 男人见状,赶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小男孩的手,哀求道:“求求你,把这个信封送到城西街的福瑞杂货店,交给柜台后面的郑老板,他会知道怎么做的。这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了。” 小男孩心中十分害怕,可看着男人虚弱又恳切的模样,再看看手中那沓厚厚的钞票,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同伴忍不住低声劝道:“别答应他,这事儿太危险了!” 但小男孩咬了咬牙,紧紧攥住信封。 这时,他这才仔细看向男人身上的伤势。 肩头有一处枪伤,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烧焦,皮肉外翻,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腹部还有几道刀伤,像是被利刃狠狠划过,伤口狰狞可怖,干涸的血痂与衣物黏连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小男孩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恐惧愈发浓烈,手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但想到男人刚刚的哀求,以及手中的信封和那一沓钞票,他还是强忍着害怕,问道:“叔叔,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呀?” 男人苦笑了一下,气息微弱地说:“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要不要我带你看医生?” 他手里的这些钞票应该可以看医生的吧? “不了,孩子,别管这么多了,你就按叔叔说的做,好不好?” 小男孩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咬了咬牙,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伴在一旁急得满脸通红,扯着小男孩的衣角,着急地说:“你别犯傻啊,这事儿太邪乎了!” 可小男孩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藏进怀里,对同伴说:“我得帮帮他。” 说完,小男孩深吸一口气,朝着城西街的方向跑去,同伴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孩子走远,王韦忠重伤蜷缩在柴火堆里,形如一只受伤濒死的困兽。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透,褴褛破碎,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枪伤处的血汩汩地往外冒,洇红了身下的柴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刀伤如一道道狰狞的沟壑,横亘在他的肌肤上,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痛苦的低吟。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旁,手指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那把沾染着他鲜血的枪,就落在不远处,却再也无力拿起。 意识在逐渐模糊,眼前开始浮现出过往的画面: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场景……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柴火堆里,渐渐等死。 他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阳光透过柴火的缝隙,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生命的力量正从他身体里慢慢流逝,他知道,自己或许撑不了多久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唯一的希望,便是那个小男孩能将信封送到指定的地方,完成他未竟之事。 …… 城西街的福瑞杂货店热闹非凡。 店门口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日用杂物到零食糖果,应有尽有。 店内顾客往来穿梭,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位店员正热情地向一位老妇人介绍新到的布料,另一位则手脚麻利地给一位年轻妈妈递上孩子哭闹着要的拨浪鼓。 柜台后面,老板一边记账,一边还要不时抬头招呼顾客,嘴里还不忘回应着伙计的询问,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门口进来两个小男孩,先进来的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小男孩,满头大汗,头顶白气蒸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袭。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急切地在店里搜寻,径直朝着柜台后面的老板走去。 跟在后面的同伴一脸担忧,脚步有些迟疑。 小男孩好不容易走到老板跟前,道:“你是郑老板?” 老板上下打量他,道:“是啊,怎么了?” 这孩子一看就不是住在附近的。 “有人让我捎封信给你!” 老板皱皱眉头,虽然有些诧异,但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人呢?” 小男孩抹了一把汗说:“在城东的尚书巷,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现在还……” 尽管只是见了一面,可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老板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眼圈微红,但还是说道:“让你带的东西呢?” 小男孩费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沾血的信封,递向老板:“给!” 老板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迅速接过信封,仔细端详,脸色微微一变。 他迅速将信封塞进怀里,紧接着从柜台下拿出两张钞票,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老板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道,“你马上带我去尚书巷,那个受伤的人在哪儿,快领我去。” 小男孩愣了愣,看着手中的钞票,又想起柴火堆里受伤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板跟伙计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门外就是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老板神色匆匆,抬手用力招了两辆黄包车。 他示意两个孩子坐上前面那辆,自己则迅速上了后面一辆。 “去尚书巷,快!”老板大声催促车夫。 两个孩子坐在车上,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店铺和行人,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小男孩紧紧攥着手中的钞票,而他的同伴则时不时回头张望,脸上带着些许不安。 老板坐在后面的黄包车上,眉头紧锁。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人正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两人戴着宽边帽子,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透着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黄包车。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意外摆脱 郑老板早在十几年前便和王韦忠相识了。 那时候,郑老板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计,在店里时常被老伙计们刁难。 一日,一个刁钻的客人故意挑刺,指责店里货物的毛病,郑老板低声下气地赔着不是,却还是被客人骂得狗血淋头。 周围的老伙计们不但不帮忙解围,反而在一旁冷嘲热讽。 就在郑老板满脸通红、孤立无援之时,王韦忠恰好进店。 他见此情景,立刻上前,不卑不亢地替郑老板说了几句话。 王韦忠讲得有理有据,那客人自知理亏,只好作罢,气哼哼地走了。 经此一事,郑老板便将王韦忠当作了自己的恩人。 他本就聪明伶俐,又足够勤奋,平日里除了完成店里的活计,还暗自琢磨生意经。 遇到不懂的,便虚心向掌柜请教。 日子一长,掌柜对这个勤奋好学的小伙计愈发看重,将更多的本事传授于他。 很快,郑老板便出师了。 凭借着多年积攒的人脉与经验,他东拼西凑了些本钱,在街边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 诚信经营,对待顾客热情周到,货物的种类也不断丰富。 凭借着良好的口碑,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从最初的小店,到后来店面不断扩张,越做越大。 生意更是从临城一路做到了南京,成了城西街颇有名气的福瑞杂货店老板。 王韦忠自从投身特务行当之后,行事越发隐秘,与郑老板的交往自然便少了一些。 但郑老板始终将当年的恩情铭记于心,一刻也未曾忘怀。 这些年来,郑老板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他总想着找机会报答王韦忠。 于是,每逢年节,他都会精心准备一份丰厚的礼品礼金,派人送到王韦忠手中。 然而,每次这些礼品礼金都会被王韦忠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不仅如此,王韦忠还会严厉地批评他,言辞恳切地说道:“咱们之间的情谊,怎能用这些俗物衡量?你我相识一场,若你真把我当朋友,就别再做这些事。” 郑老板虽每次都被拒绝和批评,但他心里明白,王韦忠是坚守原则,不愿因这些身外之物玷污了他们之间纯粹的情谊。 即便如此,郑老板依旧觉得过意不去,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实实在在地帮王韦忠一把。 这种想法一直没有变,直到三年前一个陌生人找上门。 此刻,坐在黄包车上,郑老板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些过往。 “快,再快点!能不能再快些!”他双眼紧紧盯着前方,恨不得立刻飞到尚书巷。 车夫被催得满头大汗,一边奋力拉车,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应:“老板,我这已经是最快的了!您看我这汗,都流成啥样了,腿都快折了!” 车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可郑老板满心都是受伤的王韦忠,哪顾得上这些,仍焦急地喊道:“我出三倍的价钱,救人要紧!” 车夫原本因疲惫而涨红的脸,听到这话后微微一滞,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情愿。 这一路狂奔,他早已体力不支,可三倍的车资着实诱惑力太大,那足够他一家人好些日子的开销。 车夫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双腿猛地发力,像是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郑老板看着车夫突然爆发的速度,心中稍感安慰,可目光仍紧紧盯着前方,嘴里不住念叨:“快,再快些……” 而身后那两个跟踪者,也不得不加快速度,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 前面两个孩子坐在黄包车上往后看,先是瞧见了郑老板那焦急的模样。 穿着蓝色布衫的小男孩目光不经意间越过郑老板,落在了他身后骑自行车的男人身上。 他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便赶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指着后面小声说道:“你看,那个骑自行车跟着我们的人,是不是有点怪?” 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哪有什么奇怪的,估计就是顺路罢了。”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可小男孩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对劲,那男人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神还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其中一个特务微微皱眉,低声说道:“刚刚那小娃娃一直盯着咱们看,怕是被他瞧出了什么,这事儿怕是要坏事。” 他神色有些担忧,时不时抬眼看向前面黄包车上的小男孩。 另一个特务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屑地说:“你想得太多了,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正主儿都没发现我们呢,就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别自己吓自己。” 先前那个特务虽觉得不妥,但见同伴如此笃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依旧隐隐觉得不安,眼神始终警惕地留意着前方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毕竟此次任务关系重大,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郑老板正坐在黄包车上,忽然,他发现前面载着两个孩子的黄包车竟改了路线,心中顿感诧异,赶忙探身向前,问自己的车夫:“这么走是不是能到尚书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车夫听闻,眉头紧蹙,一脸纳闷地回应:“倒也不是到不了,只是这么走纯属绕远。平白无故的,怎么改道儿了呢?” 郑老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对于王韦忠的身份,他是了解一些的。 王韦忠后来一直都在特务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也是当初王韦忠让他跟自己保持距离的原因。 别看特务有一定的特权,表面上看上去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他们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那些被特务盯上的,或是因特务手段而利益受损的人,对特务可谓恨之入骨。 跟特务走得近的人,也会遭人嫉恨,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无端的麻烦之中。 “先生,咱们还还跟着前面的车吗?” “跟上,不管绕多远,一定要跟上!” 路线的改变也引起了后面两名特务的注意。骑在左边的特务眉头紧皱,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低声对同伴说:“不对劲啊,他们突然改路线,是不是被发现了?” 右边的特务也面露疑惑,沉思片刻后说道:“有可能,但也说不定只是巧合。” 左边的特务却不认同,反驳道:“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孩子先前就一直盯着我们看,我总觉得有猫腻。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 说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藏着的武器。 右边的特务赶忙拦住他,谨慎地说:“别冲动!要是弄错了,打草惊蛇,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可担不起。再观察观察,要是真被发现了,他们肯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左边的特务咬了咬牙,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 就在两名特务纠结是否被发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原来是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在街上横冲直撞。 行人们吓得四处逃窜,街道瞬间乱成一团。 那两辆黄包车为了躲避马车,不得不紧急转弯,差点撞到街边的摊位。 两名特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他们急忙刹车,却差点被后面慌乱奔跑的行人撞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发现与前面的黄包车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左边的特务心急如焚,喊道:“不好,这要跟丢了!” 右边的特务一边躲避着混乱的人群,一边回应:“快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时,小男孩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混乱的街道,心中又惊又怕。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后面,发现那两个奇怪的男人被人群挡住了,暂时追不上来。 趁着这个机会,赶忙对车夫说:“大叔,走那边的小巷子!” 车夫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小男孩焦急的模样,还是听从了他的指挥,拉着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而郑老板看到前面的黄包车再次改变方向,更加摸不着头脑,只能催促自己的车夫紧紧跟上。 两名特务好不容易穿过混乱的人群,追到前方,却发现黄包车踪迹全无。 左边的特务顿时急得火冒三丈,冲到路边一个卖水果的摊贩面前,猛地一拍摊位,恶狠狠地问道:“喂!刚刚过去的两辆黄包车呢?往哪走了?” 摊贩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手中正称着水果的秤差点掉落在地。 他惊恐地看着特务,结结巴巴地说:“大……大爷,我……我没太注意啊。” 右边的特务见状,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威胁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要是敢骗我们,有你好看的!” 摊贩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小巷,带着哭腔说道:“好像……好像是往那边的小巷子去了。” “妈的,快追!” 两名特务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往小巷子里冲去。 “喂,他们可不好惹的,你不该这样说,没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找你麻烦。” 摊贩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有什么问题,这条巷子明明进去了两辆黄包车。” “可那不是他们要找的啊。” “他只说了两个黄包车。刚才我被吓坏了,不小心就听错了!” “……”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心怀鬼胎 小巷里,两条人影踩着自行车,在飞快穿行。 车把前端的金属牌在微弱光线下偶尔一闪。 两人都喘着粗气,白色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飞散开来。 “左边!往左拐!”前面的人喊道。 后面的人猛蹬几脚,跟了上来,脸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妈的,那黄包车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两条巷子前,他们还在追着一辆载着郑老板的黄包车,可一个转弯,目标就消失了,像是融入了这南京城的雾气中。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四下张望。 这条小巷四通八达,岔路众多,哪里还有黄包车的影子? “都怪你!刚才在大路就该直接拦下!”前面的埋怨道。 “你懂个屁!姓郑的这老狐狸精得很,没有确凿证据能随便动他?”后面的人啐了一口,“他可是好几个处长的座上宾!” “可现在人跟丢了,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他绕了几圈回店里了呗。”后面的人眯起眼睛,“走,去他店里盯着,说不定他待会就回去了。” 两人悻悻地调转车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此时,他们追踪的郑老板,正坐在那辆黄包车上,沿着秦淮河畔一条僻静的小路行进。 他早已在一条窄巷口紧急换乘了另一辆黄包车,之前的车费一分没少给车夫。 郑老板四十出头,身着深灰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毛呢大衣,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 “先生,到了。”车夫压低声音说道,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郑老板见前面拉着两个孩子的黄包车停了下来,也跟着下了车,多付了些车资。 车夫弯腰谢过,拉起车迅速离开。 郑老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快步跟着两个孩子走进了一条名为尚书巷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尔有几扇紧闭的后门。 终于,来到了柴垛旁。 “就是这里。”穿蓝色衣裳的男孩指着柴垛的一个缝隙说。 郑老板扒开柴垛。 柴垛里没有人,只有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冬日寒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明明就在这里的。”小男孩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老板猛地转身,小男孩正睁大眼睛盯着那摊血迹,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惊慌。 “你亲眼看见他在这里的?”郑老板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和。 小男孩点点头:“没错。一个高高瘦瘦的叔叔,穿着黑色外套,肚子流了很多血。他给了我钱,让我们去找你,说其他就没说了。” 郑老板心中飞速计算着: 从尚书巷到他的书店,两个孩子跑着去至少要五十分钟,他再赶过来又得三十多分钟,这还没算上孩子在店里解释的时间。 前前后后,将近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王韦忠受了枪伤,一个重伤的人,在这寒冷冬日里流了这么多血,近两个小小时无人理会,恐怕早已…… 郑老板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蓝衣衫小男孩:“谢谢你,孩子。这个你拿着,去买点吃的。” 小男孩犹豫着没有接钱,反而问道:“先生,那位叔叔会不会死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中了郑老板心中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他勉强笑了笑:“不会的,可能被好心人救走了。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医生或者诊所?” 小男孩摇摇头,这时他的同伴小声喊道:“快走吧,我娘说管闲事惹祸上身!” 蓝衣衫男孩看了看郑老板手中的钞票,终于接过,又看了一眼那摊血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郑老板待孩子走远,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仔细检查着柴垛周围,发现血迹并非只有一滩,而是断断续续地延伸了十几米,然后突然消失了。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类似担架放置的痕迹。 这个地方并不隐蔽,在两个孩子离开后,一定还有人来过这里,发现并把王韦忠带走了。 郑老板走出小巷,来到相对热闹些的街面上。 不远处有个卖热汤面的小摊,三两个苦力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吃面。 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面,顺势与摊主搭话。 “老板,请问这附近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人?是我朋友的一个兄弟,跟人起了争执,被捅了一刀,听说跑到这附近就不见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警惕地打量了郑老板一番,然后摇摇头:“没看见,先生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郑老板察觉到了摊主目光中的闪烁,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案板上:“帮帮忙吧,我也是受人所托,担心他伤势太重,耽误了治疗。要是有人提供有用线索,定当重谢。” 摊主不动声色地收下钱,压低声音:“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倒是有警察局的车来过,抬了个人上去,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警察局?”郑老板心里一紧,“哪个分局的?” “这就不清楚了,车子是往城南方向去的。” 郑老板谢过摊主,匆匆吃完面就起身离开。 如果是警察局带走了王韦忠,事情就复杂了。 普通警察未必知道王韦忠的身份,可能只是当做普通伤患处理。 但那辆警车毫无征兆地开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附近的人报了警? 半小时后,郑老板站在城南警察分局驻地外不远处的一座电话亭里。 他犹豫再三,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后,郑老板低声道,“刚才,我接到消息后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来了尚书巷,但是并没有找到王韦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压抑着火气的声音:“什么意思?人不见了?” “柴垛旁有一大摊血,但没有人。我打听了一下,听说被警察抬走了。” “哪个警察局?”对方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 “可能是城南分局。我现在就在他们驻地外面。”郑老板斟酌着用词,“我担心里面情况不明,不敢贸然进去打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动,接着是强压怒火的指示:“这个事情我不好出面。你找个借口进去探探虚实,但绝对不能暴露真实目的。我等你回话。” “明白。”郑老板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向警察局大门。 城南警察分局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门口有个岗亭,一名年轻的警察正无精打采地站着。 见郑老板进来,他懒洋洋地拦了一下:“什么事?” “我姓郑,来拜访一下李科长。”郑老板报出了一个名字。 说来也巧了,这位李科长就住在他的杂货店附近,偶尔会去他店里买东西,两人有过几面之缘。 年轻警察一听是找李科长,态度立刻恭敬了些:“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郑老板被请进了楼内。 李科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郑老板进来,笑着起身迎接:“什么风把郑老板吹来了?是不是又进了什么好货?” 郑老板笑着寒暄:“李科长好。确实最近进了一批烟酒,很紧俏呢,想起您上次说要让我准备一些,就顺路过来告知一声。” “哎呀,郑老板太客气了。”李科长笑眯眯地说。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郑老板装作随意地道:“说来惭愧,其实我早就往这边走了,可是半路上听说这边有人持刀杀人,还说被捅的那个人流了很多的血,吓得我差点不敢过来。” 李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路上听说的。可能是我听错了,不是这片发生的事。”郑老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不过这年头,街上不太平啊。我那店前天晚上还进了贼,幸亏没丢什么贵重东西。” “是吗?怎么不早说,我派人去查查。”李科长一副关切的样子。 “不必劳烦了,也没什么损失。”郑老板摆摆手,话题一转,“说起来,你们虽然是警察,但终究是老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还是要加小心才是啊。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李科长目光闪烁,喝了口茶,含糊其辞:“郑老板真是热心肠。不过我们这里今天没什么伤者,您可能是真听错了。又或者是有人以讹传讹,当不得数的。” 这番回答让郑老板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他在周边打听了一下,确实有担架抬了进来。 如果王韦忠只是普通伤患,李科长没必要否认得如此干脆。 除非,他们知道王韦忠的身份不一般,或者有意隐瞒什么。 “但愿是我” 又闲聊几句后,郑老板借口店里还有事,起身告辞。 李科长亲自送他到门口。 走出警察局,郑老板的心沉甸甸的。 王韦忠凶多吉少,但警察局李科长的的态度明显有鬼。 更让他不安的是,王韦忠可是特务处的要犯,他郑老板作为联系人,恐怕早已暴露。 店门口的那两个便衣自然不必说了,也许还有其他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而刚才那个电话那头的人,对自己的承诺,又是否可信?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郑老板拉紧领子,快步走入雾气中。 他必须尽快做出判断,否则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而在他身后,警察局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李科长正拿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紧紧盯着郑老板远去的背影。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鲶鱼 刺杀事件虽然不是突发,但方如今返回临城的计划被迫搁置。 他依旧留在医院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病房内外警戒密布,便衣行动队员二十四小时轮值盯守。 连进出换药的医护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熟面孔,一切动静皆在监视之下。 然而比起追杀自己的幕后黑手,此刻更让方如今心神不宁的,是王韦忠的下落。 自从进入临城站,这位师兄明里暗里对他多有照应。 多少次破获日谍的行动中,王韦忠都默默替他铺路兜底,事后的叙功报告里,更是将他的功劳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把高光处全都让给了方如今。 在方如今心里,王韦忠早已不只是同僚,更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兄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会被日本人用那样阴毒的手段算计。 ——比大烟更可怕的东西。 来自后世的方如今再清楚不过,那玩意儿一旦沾上,形同坠入无底深渊,想戒断难如登天…… 他握紧了拳头,胸口堵得发闷。 既痛惜,又忍不住怨。 如果师兄当初刚被设计时就来找他商量,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如今望向窗外,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师兄啊…… 他想起王韦忠握枪的手,稳得像山; 想起他签字时微微倾侧的钢笔,力透纸背; 更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对自己倾心传授的情形。 那样一个骨子里刻着章法的人,如今却踏碎了所有的规矩。 方如今闭了闭眼。 毒瘾蚀骨,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能让人变成什么模样—— 尊严扫地,理智焚毁,昔日持剑的手,会为了一口烟膏颤抖地伸向魔鬼。 可心底最深处,却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念想顽强地燃烧着: 师兄,你是否还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你潜入南京,究竟是被欲望牵引…… 还是在这条不归路上,独自执行着最后一次,悲壮而决绝的任务? 忽然,戴雷平推门而入时,气息尚未喘匀。 “组长,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王组长、王韦忠……在城里被人发现受伤,此时也在医院。情况……很不好。” “确定?” “是赵科长的人通知我的。不会错。”戴雷平喉结滚动,“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了大街上,伤得很重。医院那边有我们的人暗中守着,暂时没有惊动其他人。” 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将方如今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走,我们去见见他。” 王韦忠此时的身份极为敏感,方如今选择见他,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戴雷平十分担心此行会对组长不利,欲言又止,但见方如今态度坚定,最终只重重点头:“是。”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 王韦忠的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等待已久的、暗流汹涌的回响。 医院另外一层,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隐隐的血腥,弥漫在特护病房冰冷的空气里。 方如今白大褂的领口紧束,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而断续,听得令人心慌。 方如今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他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王韦忠紧闭的眼睑、深陷的脸颊,以及那即使昏迷中仍微微抽搐的手指上。 忽然,竟是有感应一般,那双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瞳孔起初涣散,渐渐凝聚,最终定格在方如今脸上。 方如今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王韦忠意志力不是一般的强,在巷子中已经被人发现没气了,但硬是撑到了现在。 为的就是能够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方如今。 现在他终于如愿了。 不过,王韦忠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诧,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解脱的疲惫。 给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破碎,几不可辨: “好……你……还是……找来了。” 方如今俯身,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微弱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细丝。 “师兄。”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王韦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诀别的平静。 他手指忽然用尽力气,反抓住方如今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给你……写了信,福瑞杂货店郑老板……有问题,和情报科、有勾连。” “情报科……可能和日本人……特高课之间……” “刘冠军……” “……南京……樱……‘鲶鱼’……” 几个破碎的词艰难挤出,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 方如今紧紧回握他的手,目光如刀,要将这张濒死的面容、这断断续续的遗言,死死刻进心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韦忠眼中的光急速黯淡下去,抓着方如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方如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再无生气的脸,转身走向门口。 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与门外涌入的纷乱人影,擦肩而过。 方如今刚刚离开不久,走廊上的喧哗骤然而至。 赵伯钧第一个冲进病房,脚步在看见床上那具无声躯体时猛地刹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了颤,几步扑到床前,手指颤抖地探向王韦忠颈侧。 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晃了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霎时涌上真切而沉重的悲怆。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骤然被抽去了支撑。 紧随其后的闵文忠脚步稍缓。 他停在门口,目光扫过病床,又掠过赵伯钧颤抖的背影,脸上适时浮现出悲戚之色。 但那层悲伤如同水面的浮油,薄而短暂。 他很快抿紧了嘴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领口。 他走上前,手掌象征性地按在赵伯钧肩上,声音压低,带着公式化的劝慰:“老赵……节哀。韦忠他……这也算是解脱了。” 赵伯钧没有回应,只是背脊僵硬。 闵文忠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目光再次投向再无生息的王韦忠,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闵文忠退出病房,下了楼,在走廊转角处略微一顿。他抬手示意,一名灰衣手下便悄无声息地近前。 “方才,有谁进出上面的病房?”他声音平淡。 手下低声迅速回禀:“约一刻钟前,有位面生的医生进去过,逗留时间很短。个子偏高,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全脸。但……” 队员略一迟疑,补充道,“走路姿势和侧影,很像……方组长。” 闵文忠眼神骤然一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果然,他还活着。 就说嘛,方如今没那么容易死。 刘德胜的计划果然漏洞百出。 好在他死了。 “好了,知道了。” 闵文忠已恢复常态,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方如今不仅活着,还敢在此刻现身。 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中硬质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游戏,还没结束。 与此同时,病房内。 赵伯钧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悲怆已沉淀为一片深潭。 他转向门口肃立的行动队员,声音沙哑:“在我来之前,谁进过这间房?” 队员立正,清晰答道:“报告长官,约一刻钟前,有一位医生前来做紧急检查。他出示了值班记录,我们核实后放行。其实……是方组长。” 如果不是方如今,他是绝对不敢放行的。 谁都知道方如今是科长眼前的红人。 赵伯钧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病床上已无声息的王韦忠。 窗外透入的光线,将他半张脸照得晦暗不明。 赵伯钧在病房里静立了片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脸,抬手,轻轻将白色被单向上拉过,盖住了王韦忠的头顶。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对肃立的队员只丢下一句简短的命令:“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走廊的光线有些晃眼。 赵伯钧步伐沉稳,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悲伤尚未褪尽,疑虑与决断已交织攀升。 他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楼梯。 是时候,该去见见这位“死而复生”、又悄然出现在风暴中心的老部下了。 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暗处摊开。 病房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狭窄的安静里。 方如今站在窗边阴影中,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伯钧挥手屏退左右,房门轻声合拢。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方如今的声音便已传来,平静却直接:“科长,听说闵科长也来了?” 赵伯钧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你的消息很灵通。”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他是来了,在门口演了出‘诸葛亮哭周瑜’,悲切得很。怎么,你觉得,刺杀的事……和他有关?” “不好说。”方如今从阴影中走出半步,灯光掠过他半边沉静的脸,“但他对王韦忠的事,似乎过分关切了。消息也快得不寻常。” 赵伯钧沉默。 他自己也是一接到风声便立刻赶来,闵文忠却几乎与他前后脚抵达。 作为情报科长,耳目灵通是本职,可这时机巧合得……太过精准。 他指尖在木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起眼,目光如锥:“其实,在来之前,我还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愧疚 “还请科长明示!” 赵伯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就在我来医院前,我的一个内线告诉我,城东的‘郑丰货栈’老板,今天特意去了警察局殓房。”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如今的反应:“打听的,是他亲戚失踪不见的事,但实际上是打探王韦忠的情况。” 方如今眼神骤然一凝。 方才王韦忠临死前就曾经提到过“郑老板”,而且还说此人跟情报科有勾连。 而赵科长的话显然也是一个旁证。 赵伯钧继续道:“郑老板的生意,表面做南北杂货,暗地里却是几家烟馆的幕后供货渠道之一。此人背景复杂,与本地帮会、日本商社都有若即若离的关系。” “科长,王韦忠方才也提到过此人。”方如今缓缓道。 没想到郑老板的背景如此的复杂。 “所以,这潭水里,想摸鱼的不止一双手。”赵伯钧并未感觉到过分的惊讶,而是靠回椅背,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韦忠身上……恐怕还带着旁人非要不可的东西。他还提到了什么?” 方如今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低缓响起,将王韦忠临终前那破碎的“南京……樱……‘鲶鱼’”几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加任何推测,只是陈述事实。 赵伯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下轻叩的细微声响。 他浸淫此道多年,嗅觉早已敏锐如猎犬。 这几个词,结合方如今方才关于闵文忠的疑问,再叠加上郑老板那不寻常的打探——几条原本看似零散的线头,在他脑中迅速缠绕、收紧,显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郑老板此人,八面玲珑。 明面上与王韦忠有旧,称兄道弟; 暗地里,恐怕早就是闵文忠揣在袖中的一把刀。 王韦忠的堕落乃至最终死亡,背后难说没有这只手在推波助澜。 再往前想,前任行动组长刘冠军的死,当时就觉得有些环节太过“顺畅”…… 若说其中也有情报科某些势力的影子,如今看来,绝非臆测。 而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些内部蠹虫,很可能已与外面的日本人有了牵扯不清的勾连。 王韦忠染上的“脏东西”,其来源或许正与此有关。 赵伯钧缓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方如今:“处座平生,最恨背主求荣、内外勾结之辈。特务处的家法……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隐现,“这件事,已不止是追查凶手。若真牵出内鬼,尤其是身居要职的内鬼……”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病房内的空气已然降至冰点。 清理门户,从来都伴随着最残酷的腥风血雨和权力洗牌。 方如今微微颔首,他知道,赵伯钧已然下了决心。 这场棋局,正从暗处的揣测,步步逼向必须亮剑的明面。 想到此,他挺直背脊,迎上赵伯钧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职下明白。此事牵连甚广,但内鬼不除,特务处和临城站永无宁日。” 稍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我会设法摸清郑老板、情报科,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的与日本人的勾连。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从踏入病房、听到王韦忠遗言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深陷漩涡中心。 赵伯钧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忠诚,且与特务处内部派系牵连最少的刀。 在目前的情势下,他方如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其被动等待指派,不如主动将刀柄递上。 这不仅是表态,更是一种不容退缩的姿态。 赵伯钧凝视他片刻,眼底深处的锐利稍稍化开些许,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与默许,缓缓点头,没有多余的赞许或叮嘱,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方如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赵伯钧离开之后,方如今便安排人去盯梢郑老板。 这个局想要打开,怕是要从这位仁兄身上找到缺口。 …… 郑丰货栈后堂,灯火昏黄。 郑老板枯坐在黄花梨柜台后,手指按着乌木算盘,却久久未拨一动。 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黑点。 耳边反复响起的,是警察局那位副科长公事公办的回答。 也不知道上面查得怎么样了。 王韦忠若没死在那儿,会在哪儿? 眼前的电话铃声蓦地响起,惊得他指尖一颤。 他定了定神才抓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被刻意压低、辨不出特征的嗓音,言简意赅:“王已确认死了。风紧,近期一切活动暂停。尤其留意四周,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盯着。”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只剩忙音单调地响着。 郑老板缓缓放下听筒,手心一片湿冷。 怔了片刻,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倏地起身,快步走到临街的格窗前,借着窗帘缝隙向外窥去。 街对面茶馆门口蹲着个抽烟的汉子,斜对角屋檐下似乎有人影倚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往日看来寻常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疑影。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声音刻意拔高:“阿贵!天色不好,提前上门板,打烊了!” 伙计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窗外尚未全黑的天色,但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招呼人动起来。 厚重的木板一块块嵌进门槛,将铺面与外界隔绝,也将渐沉的暮色与无数可能藏在暗处的视线,一并挡在了外面。 铺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郑老板站在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最后望了一眼门外沉沉的街道。 “掌柜的,太太问你今晚回不回去?”伙计在一旁小声地问。 “不回了!告诉她今晚盘账,要睡在店里。” 伙计答应了一声,郑老板又道:“不只是今晚,三天之内都得住在这里。家里的事情拜托她多操心。” 伙计们安顿好,都各自散了。 便是以往守夜的,也被郑老板找个理由支走了。 伙计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廊下。 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闷响过后,偌大的铺子里彻底陷入一片滞重的寂静。 郑老板独自站在昏暗的堂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粗重。 他慢慢走回柜台,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摩挲着冰凉的台面。 对王韦忠,他终究是亏欠的。 当初称兄道弟的酒热耳酣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如今已算不清了。 可他没想过要对方的命。 但是事情并不受他的控制,如果不“暗算”王韦忠,他一家人的性命就会堪忧。 那些人心狠手辣,做事可是不讲任何情面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姓郑的也不能超脱。 想着想着,一阵深重的疲惫裹挟着愧疚涌上来。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后院,家里此刻该是饭菜飘香、儿女绕膝的时候。 但他不能回。 回去,那双或许已经盯上他的眼睛,难保不会顺着落到妻儿身上。 夜渐深,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死寂。 他走到柜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涩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郑老板闩死内堂的门,从隐秘的柜格深处,请出一方未刻名讳的漆黑牌位。 指尖拂过光润的木面,眼底情绪翻涌。 三柱线香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中割开几道细痕。 他持香躬身,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亡魂,又怕被隔墙有耳听了去: “韦忠兄……莫要怨我。这世道,人在江湖,如履薄冰。他们拿住了我的命脉,妻儿老小……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香头明灭,映着他微微发颤的脸。 那愧疚是真切的,可其中掺着多少为自己的开脱,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早年间吃酒时,我就常劝你。大丈夫立世,先成家,再立业。屋里头有个知冷热的人,外头拼杀回来,总有一盏灯等着……若是再有个一儿半女,跑着跳着喊‘阿爸’,什么烦难都能消解几分。” 他叹了口气,道:“那时你还笑我俗气,说国难当头,何以为家。如今……你看看,你看看……” 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唏嘘,“连个捧灵摔盆、承你血脉的人都没留下。身后这般冷清……” 这话说出口,堂内空气更添几分凄凉。 可与此同时,郑老板心底那隐秘的一角,却可耻地松了半分——幸好无嗣,否则今日他对着这牌位,怕是要多背负一层对孤儿寡母的罪责。 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赶紧又俯身拜了拜,将翻涌的私心压回一片混沌的愧疚中去。 “你在那边……缺不了钞票花用。我给你多烧金箔纸马,金山银山都备上。往后年年清明、中元,三牲血食,香烛纸钱,断不会少了你的……”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又像是要用这丰厚的“供养”压住心底翻腾的不安。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去吧。尘世这些糟污事,都了了。忘了好,忘了干净,忘了干净啊……” 话音落下,堂内更静了。 只有那三柱线香沉默地燃着,红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承诺越重,反倒越显得那牌位漆黑沉重,仿佛无声的质询。 如此,不得不移开视线,终究是不敢再看。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深夜来人 后半夜,郑老板伏在柜台上昏沉睡着。 忽然,一声极轻微的、似木榫摩擦的“咯”响,陡然刺入他浅薄的睡眠。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 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货架的森然轮廓。 那声音……不是错觉。 他屏住呼吸,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向通往后院的格窗。 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在窗外,轮廓缓缓移动,一只手似乎已搭上窗棂,正试探着力道。 冷汗“唰”地浸透内衫。 郑老板脑子一片空白,恐惧攥紧了喉咙。 他发着抖,手在冰冷的柜台面上慌乱摸索——触到了一样硬物,是白日里裁剪货单的剪刀。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剪刀柄,金属的冰凉丝毫无法镇定他狂颤的手。 整个人就缩在椅子里,一动不敢动。 眼睛瞪得生疼。 那黑影在窗外凝滞片刻,仿佛在侧耳倾听室内的动静。 时间在死寂中拉长、凝固。 就在郑老板几乎要控制不住喉咙里的喘息时,那黑影忽然动了——不是推窗,而是向后悄然退去,渐渐地消失在了视线中。 郑老板又僵坐了半晌,直到冰冷的夜风从窗缝钻进,吹得他一个寒颤。 这才虚脱般松了劲,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踉跄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哪里有半个人影。 人走了。 是探路? 是警告? 还是……他不敢再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牙齿仍在格格打颤。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咬着牙,极其缓慢地抽开门闩,将铺门推开一道细缝。 夜风灌入,激得他一抖。 探头望去,院子里空无一。 看来是真的走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走回屋子里。 正要关门—— 脖颈后忽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气流。 他全身血液几乎冻住,猛地转身! 屋内阴影最浓的货架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啊——!”郑老板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口不择言,带着哭腔急急哀求:“好……好汉饶命!饶命啊!我……我都是被逼的!是闵科长!是闵文忠逼我干的!我对不起韦忠兄,可我不敢不从啊……求求你……” 那黑影闻言,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郑老板,“科长果然说得没错。你这人贪财怕死,骨头软得很,稍一吓唬,就什么都吐了。” 郑老板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 刚才窗外的动静,根本就是故意引他开门查看、心神大乱的饵! “不……不是!我刚才都是胡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慌乱地想要改口,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 黑影向前踏了一步,月光恰好掠过他手中一抹锐利的寒光。 “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科长说了,留着你,迟早是个祸患。” 话音未落,寒光已如毒蛇般骤然刺出! 郑老板瞳孔骤缩。 寒光直刺心口! 郑老板惊骇中拼命侧身,锋利刀刃擦着肋骨划过,衣帛破裂声与火辣辣的痛感同时炸开。 他惨叫一声,顺势向后翻滚,撞翻了堆满瓷器的货架。 “哗啦——!”碎瓷迸溅如雨。 黑影稍一迟滞,郑老板已连滚带爬躲到厚重柜台之后。 匕首紧随而至,“夺”地深深扎进台面木料,离他按在台沿的手指仅寸许。 郑老板慌乱中抓起手边算盘奋力砸向黑影,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溅。 趁着这好不容易赢得的一瞬喘息,他弓身蹿向另一排货架。 黑暗和杂乱货物短暂成了屏障,他能听到匕首划过货架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 背脊猛地撞上冰冷墙壁——到死角了! 左右皆是高耸货架,前方黑影已堵住去路,匕首尖刃滴下一点暗色。 郑老板背贴墙壁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肋间伤口湿热一片。 黑影不紧不慢逼近,靴底踩过碎瓷,咯吱作响。 完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刚才那太害怕了,还以为是你是……” “闭嘴!都到了这种关头,就收起你的谎话吧。”黑影在郑老板身前站定。“无论你会不会说,你知道的都太多了,活不得。不过,在临死之前,你得把王韦忠交给你的那封信给我。” “信……什么信??”郑老板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黑影冷哼一声:“王韦忠今天,特意让人捎给你的那封。郑老板,事到如今还装傻?” “啊!想……想起来了!”郑老板仿佛才从恐惧中捞出记忆,声音发颤,“就……就封普通的信,没什么要紧的……在,在柜台抽屉里,我这就去拿!” 他连滚带爬扑到柜台边,手指哆嗦着摸索,终于“咔嗒”一声弹开隐秘抽屉,取出一个牛皮信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蒙面人一把夺过,反手拧亮桌上的绿罩台灯。 昏黄光线骤然亮起,郑老板才看清对方一身利落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只见蒙面人并不拆信,而是两指捏着信封一角,对着灯泡缓缓倾斜。 粗糙的信纸在光线下显出内部模糊的字迹轮廓,似乎确实不长。 他又将信封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也没什么问题。 这才缓缓打开。 只是看了一眼,就狠狠抽了郑老板一个响亮的耳光。 “还说没什么重要的内容,这里面写的银行是怎么回事?” “啊……这应该是……应该是他欠我的钱,要还给我。我本打算明日去银行查看的。” “混蛋。跟姓王的有关的任何东西,都要如实上交,难道科长没叮嘱过吗?” “这……”郑老板眼神闪烁。 他倒不是贪那点钱,而是怕再生枝节。 只希望此事早点揭过去,继续做他的生意。 蒙面人眼神陡然一厉,道:“杀你,不过举手之劳。但你的命,今晚现在暂且寄下。” “但你给我听好——跑,你是跑不掉的。就算你豁得出自己这条命,你城里的妻儿、老家堂上的父母呢?他们跑不跑得掉?” 他每说一句,郑老板的脸色就白一分,“是条汉子,就拿出汉子的担当来,替你一家老小挣条活路。” 郑老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所有挣扎都化为一缕颓然的气息。 他闭上眼,声音干涩:“我……明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求……别为难他们。” 蒙面人盯着郑老板那副认命般的凄然神色,眼神里的杀意缓缓沉淀,道:“那得看你怎么做。” “我一切都听你的,决不敢违背。” “好,明日一早,就随我去银行。不过,在这之前,怕是需要郑老板亲自动笔,写封信了。” 蒙面人的话像冰锥,扎进郑老板的耳膜。 他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写……写信?交代后事?” “不错。”蒙面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这一去,怕是再难回转。家里人总要有个说法,是遇到了急事,还是欠债远遁,随你编个妥当理由。信写得像样些,免得多生猜疑,对你家人……也是种保护。” 他走到柜台边,将染血的匕首随意搁在灯下,抽出信纸和钢笔,推到郑老板面前。 “写吧。写完,按上手印。记住,别耍花样——你妻儿如今在何处、每日几时出门,我们都清楚。这封信,是他们平安的保障,也是你的……投名状。” 郑老板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钢笔,像被烫到般一颤。 他看向那雪白的信纸,又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妻子惊愕的脸和儿女懵懂的眼。 喉头剧烈滚动,他想拒绝,想哀求,可肋间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冰冷。 最终,他佝偻下背,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方,颤抖着,半晌落不下去。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纸面,泅开一小团湿痕。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沙哑开口:“……我写。” 墨水划开,第一个字歪斜如垂死者的足迹。 蒙面人抱臂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眼神如同审视祭品在亲手书写自己的悼词。 郑老板写完,蒙面人亲自检查,在觉得并无不妥之处后,才让他装进信封。 两人面对面在柜台后坐着,打算熬到天亮。 忽地,蒙面人忽地提鼻,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檀香气。 “怎么,郑老板最近信佛了?” 郑老板心头一紧,背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飞快地垂下眼,喉结滚动,声音刻意放得低缓颓然:“让您见笑了……人到了这地步,心里发慌,总想求个心安。晚上独自守在店里,越算越觉得前路茫茫,就……就点了柱香,拜了拜,求个平安。” 他边说边用余光观察对方反应。 这解释合情合理,拜什么并没有说,任由对方去想象,正好能掩盖那牌位的存在和真正的祭拜对象。 蒙面人眼神一冷:“不对吧。我进来时看得清楚,你这屋里,根本没什么神龛佛像,连张画像都没有。你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黄雀在后 郑老板额头渗出冷汗,还欲辩解,蒙面人却已失去耐心,一把攥住他后领,不由分说便往后堂方向拖去。 郑老板肋骨伤口被扯动,痛呼出声,却挣脱不得。 穿过昏暗的走廊,那股檀香气果然愈发清晰。 蒙面人一脚踢开虚掩的侧间小门——只见角落小几上,香炉里三柱线香将尽未尽,青烟袅袅。 他松开郑老板,径直上前,伸手在香炉后方摸索。 指节触到木格边缘,稍一用力,“咔”地轻响,一块活板弹开。 里面赫然端放着一方漆黑牌位,木质光润,正面却空无一字,在残留的香烟中静默矗立。 他回头,看向瘫软在门口、面无人色的郑老板,声音听不出情绪: “无字牌位……祭的,是姓王的那个死人,还是亏心事?” 郑老板瘫靠在门框上,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力也随着那无字牌位的暴露而泄尽。 他望着那方沉默的漆黑木头,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王韦忠灰败的脸。 喉头哽了哽,他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干裂,再无力掩饰: “你说的没错。是……王韦忠。” 几个字吐出来,带着尘埃落定的绝望。 他低下头,不敢看蒙面人的眼睛,只盯着地面自己颤抖的影子,继续道:“我对他不住……心里有愧。他人都没了,我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他立,只能弄这么个无主的牌位,偷偷烧柱香,算是……算是给自己求个心安。” 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知道这没用,自欺欺人罢了。可除了这点没用的良心债,我还能做什么?如今连这……也藏不住了。” 话说开了,反倒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蒙面人,等着对方的裁决——或是嘲弄,或是更直接的杀意。 蒙面人指尖轻点着那无字牌位,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温度:“郑老板,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字字如刀,“只可惜,你这番心意,错付了。” “你当王韦忠是什么忠义之士?他早就被日本人拉下了水,用那要命的东西控住了魂!什么临城站、特务处的干将?不过是条给日本人卖命、泄露机密、戕害同胞的狗!卖国求荣,十足的汉奸!” 郑老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韦忠兄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蒙面人打断他,步步紧逼,“他那些‘功劳’,有多少是踩着自己人的尸骨换来的?他染上那瘾,是意外?那是日本人早就布好的陷阱!他后来传递的消息,真真假假,害我们折了多少人手,你知道吗?” 他一把抓起那冰凉的无字牌位,举到郑老板眼前:“你还祭他?你该唾他!你这柱香,这份愧疚,才是真正喂了狗!” 郑老板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木牌。 那些过往与王韦忠交往的细节、对方偶尔流露的焦躁苦闷、某些消息传来后难以解释的后果……碎片般的疑点骤然被这番指控串联起来,拼出一幅让他浑身发冷的狰狞图画。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愧疚,竟是对着一个欺瞒天下、罪该万死的叛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终只是颓然垮下肩膀,眼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如果连这最后的“情义”都是建立在谎言与罪恶之上,那他这些年的挣扎、如今的绝境,又算什么? 蒙面人将牌位重重搁回原位:“现在,你还觉得对不起他吗?” 郑老板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无字牌位,眼神空洞。 蒙面人看着郑老板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竟缓和了些许,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好了,心结既然‘解开’,就不必再为个死人难受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下去,“按规矩,对付你这种知情者,本该斩草除根,让你们一家老小在底下团聚。可我们科长心善,最终发了话——祸不及妻儿。” 他俯身,贴近郑老板耳边:“这片善心,你可得接住了,千万别……错付了。” 郑老板一个激灵,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猛地抬头,对上蒙面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善心”,只有明码标价的冰冷。 这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用钱,买全家平安。 “我……我懂!我懂!”郑老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这些年小有积蓄,都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钥匙……钥匙我随身带着!只要好汉和科长高抬贵手,我愿全部奉上,只求家人平安!”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内袋摸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捧到蒙面人面前。 蒙面人接过钥匙,在指尖转了转,终于露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郑老板是个明白人,懂得破财消灾,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钥匙收好,“放心,科长一言九鼎。钱到手,你的家小,我们自然不会再去打扰。往后,你就安心……上路吧。” “多谢,多谢……!!!” 郑老板维持着捧钥匙的姿势,良久未动。 钱没了,命悬一线,可家人……暂时保住了吧? 寅时将尽,黎明前最沉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糊住了窗纸。 郑老板蜷缩在椅子上,伤口疼痛和巨大恐惧轮番煎熬,精神已绷到极限,此刻却敌不过生理的极度疲惫。 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挣扎着抬起,很快又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滑坠。 恍惚间,王韦忠灰败的脸、无字牌位、滴血的匕首、蒙面人冰冷的眼睛……破碎的影像交织翻涌。 离他不远的柜台阴影里,蒙面人背靠着冰冷的木柱,抱臂而坐。 钥匙到手,威胁已下达,但他并未放松警惕。 科长的指令很明确:盯紧郑老板,确保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在最后关头反水或留下任何隐患。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郑老板蜷缩的身影,如同监视笼中困兽。 长时间的静默与高度戒备同样消耗心神,加之任务主体似乎已达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如同细微的裂纹,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悄然蔓延。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眼帘也微微低垂。 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间隔很长的更梆声,单调地切割着时间。 就在这死寂与松懈交织的微妙时刻—— 后堂通往小天井的那扇常年紧闭、门轴都有些锈蚀的窄门,竟没有发出半点该有的“吱呀”声响。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道比室内阴影更加浓稠、更加凝练的黑影,仿佛没有实体般飘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抬脚落地极轻,宛如狸猫。 行动没有丝毫迟疑或探寻,甫一进入,目光便如精准地锁定了前堂。 隔着窗户略微看了一下,便确定了阴影下假寐的人,以及墙角昏沉的郑老板。 显然,他对这间货栈的内部格局、乃至此刻里面的人员状态,都了如指掌。 他没有理会价值似乎更大的郑老板,反而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闵科长的人。 接着,迈步走了进去。 “什么人?!”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像在死水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瞬间打破了杂货铺内凝滞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看似松懈假寐的蒙面人骤然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并非被惊醒,那声喝问正是他自己主动发出的。 喝声未落,他的身影已如捕食的猎豹般从柜台阴影中扑出,不是后退,而是径直迎向那道侵入的黑影! 手中乌光一闪,那柄曾抵住郑老板咽喉的锋利匕首,带着一抹阴冷的弧线,疾刺对方的胸腹要害! 这一击毫无花俏,全是战场上搏命的狠辣与迅疾,力求先发制人,一击毙敌! 缩在墙角的郑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与打斗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滚落。 瞪大眼睛,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两道黑影已凶险万分地纠缠在一处! 面对对付那个暴起发难、直取性命的狠刺,后来的蒙面人却展现出令人心惊的冷静与高超身手。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不闪不避。 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疾探而出。 不是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脉门! 对方忙缩手,一击不中,毫不停滞,手腕一翻,匕首划出更小的弧度,改刺为抹,再取后来者的脖颈! 同时左拳无声无息地自下而上,猛掏后来者的软肋! 上下齐攻,险恶异常! 后来的蒙面人的身形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协调,他上半身以一个几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后仰,险之又险地避过抹喉的匕首,那冰冷的刃锋几乎贴着他的蒙面布掠过。 与此同时,他的左腿如鞭子般无声弹出,并非踢向对方的下盘,而是精准地迎向对方偷袭的左拳! “砰!” 拳脚相接,发出一声闷响。 先前的蒙面人只觉得左拳如同撞上了一根包着棉花的铁棍,又韧又硬,一股酸麻之感直窜而上。 他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对手不仅反应奇快,而且力量深厚,招法精妙,远非寻常蟊贼或帮会打手可比!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被带走 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如两道黑色旋风般再次撞在一起! 拳影、腿风、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货栈内交错闪烁,动作快得让郑老板眼花缭乱。 他们辗转腾挪于货架之间,时而贴身近搏,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时而倏然分开,又瞬间再次扑上,带倒撞翻的货物箱笼哗啦作响,碎屑纷飞。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对方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全是简洁凌厉的杀人技。 浓烈的杀意在小小的空间里激荡,压得郑老板几乎喘不过气。 郑老板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 蜷缩着,拼命往后蹭,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恨不能钻进墙缝里去。 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他根本分不清这两个煞星究竟谁是谁,又为何在此拼死相斗。 是黑吃黑? 是仇家寻上门? 还是……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极度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四肢冰冷,动弹不得。 只能瞪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看着那两道索命黑影在咫尺之外以命相搏。 数十回合电光石火般的交锋,高下渐分。 后来的蒙面人的招式狠辣凌厉,拳脚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封住对方最具威胁的进攻,反击的角度又刁钻异常,直指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 “嗤啦——”先来的蒙面人一个闪避稍慢,肩头的黑衣被后来的蒙面人并指如刀划过,布料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紧接着,左臂格挡时又被乙一记沉重的侧踢扫中,剧痛伴随着骨骼的脆响传来,动作顿时一滞。 后来的蒙面人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水般连绵压下,将对方左支右绌,额角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险象环生。 终于,他手中的匕首被击落,掉在了郑老板的面前。 他自己也被人压在了身下。 “郑老板!”先来的蒙面人心中又急又怒,嘶声低吼,“你他娘的还不动手?!帮我!只有我能保你家人活命!想想你老婆孩子!” 这充满威胁的“提醒”如同冰水浇头,却让郑老板抖得更厉害。 之前的冷酷勒索、刀锋加颈的触感、提及家人时那毫无感情的眼神……此刻在郑老板恐惧混乱的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根本不信甲会真的在乎他家人死活,这不过是利用他脱困的借口! 帮他?万一后来的蒙面人赢了,自己立刻就是下一个刀下鬼! 更何况,他手无寸铁,肋骨还疼得钻心,拿什么去帮? 巨大的恐惧和自保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郑老板把脸死死埋进臂弯,拼命摇头,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的生死局中消失。 新来的蒙面人,见郑老板没有反应,眼中最后一点期望化为暴怒与绝望的寒冰。 而对手的杀招,已至眼前! “呃!”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对方那记灌注了内劲的重手法已狠狠切在他的颈侧。 他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后来的蒙面人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迅速单膝跪地,两指探向甲的颈动脉,又翻开其眼皮查看瞳孔,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行家里手。 确认对方已彻底昏迷,而非伪装后,他立即寻了绳子将其绑好。 随后,站起身,将目光投向了墙角。 郑老板透过指缝看到先前的蒙面人倒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另外一个煞星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魂飞天外,以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吓得牙齿咯咯作响。 然而,乙并未立刻动手伤人。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带来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搏杀时更甚。 在郑老板身前约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商人。 就在郑老板闭目待死之际,对方开口了。 声音透过厚厚的蒙面布,显得低沉、怪异,有些失真,但吐出的字句却清晰无比: “郑老板,不想全家死绝,就跟我走吧。” “去……去哪儿……?”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反正比他开出的条件要好。表现好了,你也许能活命。” 郑老板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要看你的表现。” “那我的家人?” 郑老板最担心的还是家人。 即便自己侥幸逃生,可因此连累了家人,那真是百死莫赎了。 蒙面人不再多言,行动快如鬼魅,俯身,单手揪住甲的后颈衣领,竟将昏迷的成年男子如提包裹般轻松拎起走了过来。 另一只手铁钳般扣住郑老板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丝毫挣扎。 “走!” 郑老板被拖得踉跄,肋间伤口撕裂般疼痛,却不敢出声。 蒙面人拎着一人,拖着另一人,身形竟依然迅捷,穿过狼藉的堂屋,从后门那道窄缝闪出,融入外面夜色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已经有一辆轿车开了过来。 郑老板和那位昏迷的家伙都被塞进了车里,郑老板的运气要好一些,没有被塞进后备箱。 …… 闵文忠的办公室内,烟灰缸早已堆满。 闵文忠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窗外,天色正从墨黑过渡到一种沉滞的铅灰。 他整夜未曾合眼,眼球布满血丝。 派去的人该得手了。 郑老板一死,王韦忠那条线最后的活扣就算彻底剪断。 只要手脚干净,再布置成黑帮仇杀或劫财害命的现场,即便有人疑心,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为何……心里这股莫名的不安,却随着天色渐亮,越来越浓? 他掐灭烟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福瑞杂货铺的方向。 桌上那部黑色电话骤然响起,闵文忠眼皮一跳,迅速抓起听筒。 “科长,是我,德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老黄……到现在还没到三号码头仓库的接头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钟头。我让人在附近看了,没影儿。电话往他住处打了,也没人接。这……不太对劲。” 闵文忠的心猛地一沉。 老黄,就是他派去执行“清理”任务的手下,做事一向稳妥准时,从未出现过这种毫无交代的情况。 “他最后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闵文忠的声音绷紧了。 “昨天傍晚,领了任务之后。他说先去目标附近踩点,晚些时候再定具体动手时辰。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沉默了几秒,闵文忠的视线扫过桌上凌乱的报告,迅速做出判断。 老黄失联,要么是任务出了意外,要么……就是人出了意外。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立刻查清。 “德发,你亲自去一趟。福瑞杂货铺。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住,不要声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他被人抓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科长!我马上就去。” 放下电话,闵文忠缓缓坐回椅子里。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可他却觉得,阴影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老黄的失联,像第一块被抽掉的积木,让他隐隐感到,某个精心构筑的局面,可能已经开始松动。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地盯着电话,等待着下一个消息——无论是好是坏。 王德发将黑色轿车远远停在街角,摇下车窗,一股清晨集市特有的嘈杂混着油条豆浆的气味涌了进来。 他眯起眼,望向斜前方那间挂着“福瑞杂货”陈旧招牌的铺面。 很快,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铺子门口聚着不少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背对着街面,站在门口,正比划着手势,向面前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看样子是店里伙计的人问话。 伙计们脸色发白,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正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王德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看这架势,绝不是寻常的邻里纠纷或者小偷小摸。警察出现,往往意味着出了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缓缓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脑子里飞快转动:老黄昨晚执行任务的地点,现在被警察围了,是不是老黄在这里出了事? 不能贸然靠近。 王德发从怀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上,却没点燃。 他装作等人的样子,目光却透过浅色的车窗玻璃,死死锁住杂货铺门口的动静。 只见一个警察转过身,对着围观人群挥了挥手,似乎是在驱散众人。 王德发看到那警察脸上严肃的表情,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悄无声息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将车子停在偏僻的角落后,步行折返回来。 很快就从看热闹的路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福瑞杂货铺的老板昨天夜里在铺子里盘账,半夜遭到了绑架,下落不明。 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但并未发现钱财丢失。 王德发决定得赶紧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科长。 老黄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抓获 清晨的特务处本部走廊,青灰色地砖反射着冷光。 赵伯钧穿上衣服下楼刚转过弯,便与从对面办公楼出来的闵文忠撞个正着。 “赵科长,早。”闵文忠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浮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细纹堆叠,“这么早就出去忙?” “闵科长早。”赵伯钧点头回应,神色如常,“有点杂事,出去一趟。” “哦?”闵文忠走近两步,“听说昨晚不太平,城西那边闹出动静,还惊动了警察局。赵科长这是……亲自去查看?” 赵伯钧脚步未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淡笑:“嗨,底下人办事,总有些不周全的地方。一点小纠纷,我去看看,别闹大了影响不好。” 闵文忠可的出现不像是个巧合,所以赵伯钧答得含糊,将话题轻巧推开,“闵科长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你这是……也出门?” “是啊,处座要一份近期日谍活动的综合分析,催得急。”闵文忠顺势道,目光却仍停留在赵伯钧脸上,“赵科长要是那边需要协调情报信息或者别的支持,尽管开口便是,可千万别见外,咱们都是为了公事。” “多谢闵科长,需要时一定叨扰。”赵伯钧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还是处座的事要紧。” 闵文忠笑了笑,不再多问,点头走向主楼。 赵伯钧看着他背影消失,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慢慢敛起,眼神沉静无波,紧了紧领子,转向走向了汽车。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闵文忠上了楼,却未直奔处座办公室,而是闪进二楼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反手将门锁了。 直接摇通电话,语气短促:“是我。姓赵的刚出去,黑色轿车,牌号367。跟上去,小心点,看他去哪,见什么人。别惊动。” 电话那头利落应下。 赵伯钧的车开出两条街后,便拐进了一条热闹的早市街。 他下车,混入采买的人群,不紧不慢地逛着。 几分钟后,他从另一个街口走出,手中多了包烟,径直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黄包车。 跟踪的黑色轿车被堵在熙攘的市集外,等司机满头大汗地绕出来时,早已失去了目标。 黄包车拐进僻静巷弄,赵伯钧下车,又换乘了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汽车,悄然驶向城西。 闵文忠从处座那里回来后,很快接到报告:“科长,跟丢了。”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直接挂断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转念一想,赵伯钧的警觉和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老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作为一个老特工,如果他自己被行动科的人盯上了甩不掉,以后也就不要在特务处混了。 城西,毗邻杂乱棚户区边缘,一栋外墙斑驳、与周围破败民居别无二致的两层砖木小楼。 赵伯钧的灰色汽车在百米外的巷口停下,他步行穿过晾满衣物的狭窄通道,来到楼后一道不起眼的木门前。 有节奏地轻叩五下,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来人后迅速拉开。 赵伯钧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落锁声轻轻响起。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却异常整洁,窗户内侧钉着厚实的隔光帘。 这里是行动科少数几个只掌握在赵伯钧手中的高级别安全屋之一,保密等级极高,目前正归方如今使用。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赵伯钧脱下帽子,低声问开门的手下。 “方组长在楼上,还没有开始审讯。”手下直接回答,“那个郑老板在西屋,兴许是被吓坏了,已经睡了。抓回来的那个人目前在地下室,已经初步处理过伤口,方组长手下那位兄弟下手挺重的,人到现在也还没醒。” 赵伯钧点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楼道,迈步向二楼走去。 楼梯发出轻微但结实的吱呀声。 二楼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压在摊开的地图上。 方如今站在窗边阴影里,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科长。” 赵伯钧点头,走到桌前:“人怎么这么带回来了?” “我们本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的,可第一天就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情报行业的变数太大,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只有你想不到的,赵伯钧倒也并不在意:“干净吗?” “戴建业亲自动的手。”方如今声音平稳,“还好赶去的及时,否则晚到一步,郑老板就要被灭口了。建业说,因为觉得即将大功告成了,蒙面杀手便跟郑老板吐露了不少的实情。不过,有些情况还是需要您一起听一听。” 即便赵伯钧对他十分信任,很多事都放手交予他做,但涉及情报科这种敏感的事情,还是要十分慎重的。 “没惊动旁人?”赵伯钧亦是同样谨慎。 “没有。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没人。车是准备好的无牌车,直接开进巷子,人塞进去就走。而且这里本就是半荒的棚户区边缘,我们在路上也安排了人打掩护,不会有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见赵伯钧如此谨慎,他马上想到了什么:“科长,是不是情报科那边得到了消息?” “很有可能。今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了闵文忠,他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以我的对他多年的了解,这家伙心里肯定藏着事,而且极有可能与郑老板的事情有关系。我来的时候,后面还有尾巴,被我甩掉了。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情报科那帮王八蛋。” 赵伯钧意识到这个老对手心里有鬼,一直在试探自己。 而且从被跟踪一事,更加让他笃定自己的判断。 方如今提醒:“科长,这个时候要提防情报科在处座那里恶人先告状。” 赵伯钧嘿嘿一笑:“他闵文忠的那些套路我还是清楚的,所以在处座那里我提前打了预防针。即便他恶人先告状,我看处座也未必会听信他的鬼话。”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和闵文忠的数次交锋也不仅仅是情报层面的,更是政治层面的。 在特务处这样的部门,如果不懂政治,没有一点政治头脑、政治智慧,迟早会被人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赵伯钧走到窗前,掀开厚重隔光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杂乱棚户区的屋顶,背影显得沉稳如山。 “这些年,我跟闵文忠明里暗里交手不下数十次。他这个人,心思深,手段阴,最擅长在背后下绊子、吹阴风。” 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王韦忠的事是个火药桶,也知道郑丰是关键。现在人丢了,他比谁都急,更怕这把火烧到他自个儿身上。” 方如今静静听着,科长这是在梳理形势,也是在提点自己。 “他跟踪我,无非两个目的。”赵伯钧走回桌边,“一是想摸清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人是不是在我们手里;二嘛,恐怕也是想找机会,看能不能在处座面前,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行动科为了抢功或者掩盖什么,私自行动,破坏大局。” 他看向方如今:“所以,如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在道理上,走在程序里。抓人的理由、过程,要经得起查,至少明面上要滴水不漏。郑老板是重要证人,涉嫌通敌,我们行动科接到线报先行控制,合情合理。至于那个蒙面人……” 他眼神冷了冷,“袭击证人、意图灭口,现场抓获,更是铁证如山。” 方如今立刻领会:“明白。现场痕迹、郑老板的口供、还有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东西,都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只是……闵科长如果硬要攀扯,甚至通过别的渠道施压……” “他当然会。”赵伯钧打断他,语气笃定,“但他忘了一点,处座最看重的,不是下面人斗得你死我活,而是事情能不能办成,局面能不能控制住,更重要的是——不能丢特务处的脸,不能给他惹上摆脱不掉的麻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韦忠的事,如果真像我们怀疑的,牵扯到内部有人吃里扒外、甚至勾结日本人,那这就是天大的丑闻,是处座的逆鳞!闵文忠如果聪明,就该想着怎么把自己撇干净,而不是急着把水搅浑。他要是真敢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赵伯钧仍旧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走到屋角的矮柜前,提起上面的铁皮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仰头灌了几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放下搪瓷杯,发出“哐”一声轻响。 “闵文忠以为他握着情报网,就能处处占先机。可他忘了,行动科干的,从来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我们能站到今天,不是靠着在办公室看报告、听线人嚼舌根。” 他重新走回方如今面前:“咱们手里有什么?有人。诸如戴建业那帮小子,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滚过几回的?枪法、盯梢、搏杀、应急处理,这些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本事,他情报科那些坐惯了办公室、只会耍嘴皮子的,比得了?” “咱们还有渠道。”他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码头上的,城里的青帮,街面上的包打听,甚至……日本人那边,咱们就没有埋下去的钉子?只不过,这些暗线,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罢了。闵文忠以为他的情报网滴水不漏?呵,有些消息,他能拿到第一手,难道我就拿不到第二手、第三手去印证?” 方如今微微颔首。 他进入行动领域时间不算最长,但也深刻体会到,这个在外人看来似乎只会“动手”的部门,其触角盘根错节的程度,绝不在以情报分析见长的情报科之下,只是更为隐秘,更讲究实用。 “更重要的是,”赵伯钧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硬的自信,“处座心里有杆秤。这些年,临城站破获的大案、要案,哪一桩最后不是行动科冲在前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成的?情报科是提供了线索,可收网、抓人、审讯、定案,哪一步离得开行动?处座要的是结果,是实实在在摆在他桌子上的功劳和震慑力。光会揣摩上意、搞内部倾轧,一次两次或许能得逞,次数多了,处座也会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闵文忠想撕破脸?可以。那就把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来。查王韦忠是怎么死的,查郑老板背后是谁,查那个蒙面杀手听谁的命令!看看最后,是他情报科先洗清自己可能存在的勾结嫌疑,还是我行动科先把这些魑魅魍魉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赵伯钧稳坐行动科长之位多年,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靠的绝不仅仅是处座的信任,更是麾下这支关键时刻拉得出、顶得上、打得赢的力量,以及他自身在一次次险恶斗争中淬炼出的、对局势的精准把握和不容侵犯的强悍姿态。 闵文忠若以为凭借一些阴谋算计和处座面前的巧言令色就能压过他,那未免也太小看他赵伯钧,太小看行动科这把特务处最锋利的尖刀了。 “眼下,”赵伯钧收敛了略显外露的气势,回到具体的布置上,“抓紧时间,撬开地下室那张嘴。同时,让技术组的人,仔细检查从福瑞货栈和那蒙面人身上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闵文忠那边,他不动,我们只做防备;他若敢伸爪子……” 他冷笑一声,“就给我狠狠剁下去!记住,一切行动,都要有凭有据,符合程序。我们要让他挑不出理,又无可奈何。至于外面……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你无须担心。” 方如今肃然点头:“是!”方如今沉声应道。 赵伯钧道:“好了,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个郑老板!”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我说 咣当! 门被推开的声音里格外刺耳。 门刚刚露出一个缝隙的时候,方如今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刺啦”声——是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房间中央,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椅。 此刻,郑老板正慌忙地从椅子上站起,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挪了半尺。 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头发凌乱,身上的绸衫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肋下的伤口显然被简单处理过,裹着纱布。 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方如今推门而入的瞬间,就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充满了惊疑、恐惧和极力掩饰的审视。 方如今等赵伯钧走进来,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门口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郑老板惶恐的视线: “郑老板,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特务处的。” 没有报姓名,没有说职务,甚至连“临城站”都没提。 对于郑老板这样的人、深知特务处意味着什么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已经足够有分量,也足够模糊,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其想象和恐惧。 果然,“特务处”三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了郑老板紧绷的神经。 他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份强装出来的、试图打量来人的细微勇气,瞬间被更深、更熟悉的恐惧淹没。 他见过王韦忠,见过那个蒙面杀手,知道这些人是何等冷酷的存在。 现在,又一个“特务处”的人站在面前,在这间不知何处的房间里。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转筋,原本前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壁。 赵伯钧看到郑老板这幅模样,不禁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情报科这样的货色都要用,难怪越来越上不了台面。 方如今将郑老板那瞬间的惊恐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逼问,反而缓步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个简陋的水泥台子。 从上面的小柜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台面上轻轻磕了磕,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黄光线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部分表情,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 他吸了一口烟,将香烟递过去,隔着烟雾望向僵立的郑老板:“郑老板,先坐下吧。伤口还疼么?” 方如今眼神一瞟,示意了一下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郑老板愣了愣,对方没有立刻喝骂、威胁,反而问起伤势,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慢慢地、带着警惕,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身体却依旧绷得笔直。 “听说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场面挺惊险。”方如今像是闲聊般开口,目光却如紧紧锁住郑老板的脸,“那位‘好汉’的刀,再偏一寸,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郑老板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捂向肋下包扎处,仿佛那冰冷的刀锋再次贴了上来,眼底残留的恐惧被这句话瞬间激活、放大。 “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杀你灭口。”方如今吐出一口烟,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郑老板心上,“不是吓唬,不是勒索钱财,就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对吧?” 郑老板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那场短暂却凶险无比的搏杀、刀锋划过皮肤的冰冷触感、死亡逼近时几乎窒息的绝望,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在自己铺子里,差点被一个蒙着脸、不知来历的人杀了。”方如今继续陈述,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为什么?郑老板,你做的是什么生意,能惹上这种要命的仇家?还是说……你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王韦忠死了,你也差点死。杀你们的人,恐怕是同一路的。你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我们把你抓来,是我们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但下一次,我们未必赶得及。” 方如今停顿了一下,让“同一路人”和“下一次”这两个概念在郑老板惊恐的脑子里发酵。 一丝丝烟雾在郑老板的指尖渐渐消散。 几乎要烧到手指了,方如今取过香烟,替其掐灭。 “郑老板,命只有一条。”他看着对方惨白的脸,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替你背后的人,或者为你自己那点M密扛着。但你要想清楚,要杀你的人,知道你活着,还会不会再动手?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落到了我们手里,反而更危险?” 他故意顿住,看着郑老板额角渗出的冷汗。 “第二个选择,”方如今的声音平稳无波,“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谁让你盯着王韦忠?谁让你传递消息?昨晚要杀你的人是谁派去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郑老板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方如今没有疾言厉色,却利用郑老板亲身经历的死亡威胁,将恐惧转化为迫使其开口的最强压力。 他站在明处,背后是强大的特务处;而郑老板的恐惧,既来自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审讯者,更来自于那个隐藏在暗处、已经对他举起屠刀的“自己人”。 郑老板坐在椅子上,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椅边缘,内心的天平正在求生欲、恐惧、残余的侥幸和巨大的压力下,剧烈摇摆。 方如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那根弦崩断的瞬间。 侧后方,赵伯钧抱着手臂,静静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方如今没有拍桌子瞪眼,没有刑具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利用郑老板亲身经历的恐惧,一步步撬开缝隙。 节奏、语气、甚至那支烟的点与掐,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伯钧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天生的审讯料子。 冷静,敏锐,善于攻心,更难得的是那份沉得住气的耐心。 不像有些新手,要么急躁,要么被犯人的情绪带着走。 他想起方如今过往破案中的机变,再看眼前这纯熟的心理施压……这块璞玉,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锐利。 处座常说要培养能独当一面的新人,但这么多年了,还真找不出几个。 眼前这个,是快好料。 接下来的硬骨头,可以放心交给这年轻人去啃了。 他倒是很期待,方如今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方如今走到郑老板面前一步处,停下。 他脸上的平静褪去些许,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真实的沉郁。 “郑老板,其实……王韦忠是我师兄。临城警校,他高我几届。我入临城站的第一天,就是他带我认的门,领的路。” 他略微停顿,仿佛陷入短暂回忆:“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案子,我冲在前面,他在后面替我兜底、补漏。报告上,他的功劳总是轻描淡写,我的名字却摆在前面……他常说,自家兄弟,分什么你我。” 方如今的目光落在郑老板脸上,那层沉郁渐渐化为锐利的审视:“现在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还差点拖上你全家。你说,我这做师弟的,该不该把这里面的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但“自家兄弟”四个字,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郑老板心头。 这不仅是宣告关系,更是向郑老板亮明立场——追查到底,不死不休。 目光如锥,钉在郑老板骤然收缩的瞳孔上:“王师兄让你转交的那封信,不是给什么上线或同伙。” 他略微倾身,一字一顿,“那是他自知必死,用命给我这师弟留下的……最后一条线头。” 郑老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王韦忠慌乱中给某个神秘人物的情报,从未想过,收信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且关系如此特殊! “所以,”方如今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审讯者的冰冷,“那封信上每一个字,沾的可能是他的血,指向的,是要他命、也差点要了你命的真凶。你现在还觉得,那封信‘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吗?” 郑老板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口钟在里面被狠狠撞响。 那封信……竟然是给眼前这人的? 一股混合着震惊、荒谬与更深恐惧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只当那信是烫手山芋,若早知道……不,就算早知道,他敢不禀报吗? 两边都是深渊,王韦忠用命把他拖到了悬崖边,而现在,这年轻人正逼他往下跳。 喉咙干得发疼,他嘴唇哆嗦着,手心全是冷汗,那声“我说”在舌尖滚了几滚,又被对闵文忠及其背后无形黑手的极致恐惧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不能全说。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启明小组 方如今将郑老板每一丝细微的颤抖、眼中挣扎的恐惧与犹豫尽收眼底。 那声未出口的“我说”在他喉头的滚动,和最终被更强恐惧压下的窒息感,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郑老板的心防已经裂开,但背后那只无形的手仍死死拽着他。 火候到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柴,也是最关键的一把——要让他明白,隐瞒的代价远大于坦白,而能提供保护的,只有眼前人。 想到此,方如今不再施加语言压力,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减轻了压迫感,却更突显其掌控局面的从容。 他不再看郑老板惊疑不定的脸,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用两根手指夹着,一言不发地,轻轻递给郑老板。 照片朝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仿佛审讯已然结束。 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最后一记重锤: “看看照片。你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来听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者,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门开了,又关上。 赵伯钧也走了出去。 房间内重归死寂,只有昏黄的灯光,和郑老板手里那张内容未知的照片。 郑老板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投向那张照片。 轻轻翻过来。 外面,赵伯钧靠在墙壁上,点了一根烟,抬了抬眼皮:“上硬料了?” 他指的是那张照片。 方如今点点头,走到赵伯钧身旁,微微吐了口气,似乎要将地下室里的沉闷呼出一些。 “什么内容?”赵伯钧忍不住好奇。 “你觉得,我放的是什么照片?”方如今反问。 赵伯钧瞥了他一眼,沉吟道:“王韦忠的遗体?或者死亡现场?用好友的惨状刺激他,攻破最后那点侥幸。” 方如今摇头:“太直接,也容易激起逆反。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已经发生的死亡,而是即将降临的死亡,尤其是牵连家人的。” 赵伯钧“嗯”了一声,指尖捻动着烟卷:“那就是他老婆孩子的照片,或者……他们被‘请’到某个地方的照片?用家人安危彻底压垮他。” “您的答案已经非常接近了,但还不够。”如果只是他家人被控制的照片,他会绝望,但未必会立刻开口,反而可能因为极端恐惧而彻底崩溃,或者胡乱攀咬。我们需要他清醒地说出实话,而不是被吓疯。” 赵伯钧皱了皱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他把自己代入郑老板此刻的心态,最恐惧的莫过于家人因自己而遭殃,还有比这更直接的威胁吗? 他看向方如今:“你小子别卖关子。总不会是闵文忠的照片吧?那也太……” “自然不是。”方如今打断他,“我放的,是他家门口,有人偷偷摸摸打听情况的照片。今天早上,刚拍到的。” 赵伯钧一怔,随即眼睛慢慢睁大。 郑老板的家里? 那些人的出现,意味着蒙面杀手背后的势力已经盯着他的家人了。 这照片和郑老板看似没有直接关系…… 但下一秒,赵伯钧猛地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头皮都微微发麻! 他倏地站直身体,盯着方如今。 “妙!太妙了!”赵伯钧忍不住低喝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墙壁,“郑老板现在最怕的,是蒙面人的幕后主使,也就是闵文忠那边,知道他落在了我们手里,进而迁怒甚至对他家人下手。而这照片——”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照片告诉他,家人已经被盯上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他如果想到你能拍这张照片,就说明他的家人是在你的监控之下。或者更加准确地说,只有你才有可能把他的家人从闵文忠的手里救下来。 他和闵文忠本来就是松散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经不起多少考验的。当他的一家老小的性命摆在面前,他才会真正考虑,是不是该换个‘靠山’,或者说……换个能保住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的选择!” 赵伯钧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方如今,眼神复杂:“好小子……你这哪里是给他看照片,你这是在他心里那堵恐惧的墙上,又凿开了一个洞,让他能看到墙那边,对手的狠辣!攻心至此……我确实没想到。” 方如今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平静道:“他也是商人,最会权衡利弊。我们得让他看清楚,哪边的‘利’更大,哪边的‘弊’更无法承受。恐惧需要对比,绝望需要出路。这张照片,就是给他看的‘对比’和‘出路’。” 赵伯钧重重地点头,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时,眼神已经不同。 他原本只是欣赏方如今的冷静和敏锐,现在,却真正开始佩服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和环环相扣的谋算。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优秀的行动者或审讯者,更是一个可怕的布局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十分钟……”赵伯钧看了一眼腕表,“我倒是很期待,他能吐出些什么了。” 周围很安静,但空气里却仿佛涌动着无形的波澜。 门内,是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塌的郑老板; 门外,是已然织就一张大网、静静等待猎物的猎手。 其实,郑老板家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报科的人,而是方如今安排的。 说白了,就是有目的摆拍。 让郑老板相信他的家人并不安全。 让他相信,他的主子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他的家人下手。 门内,死寂如坟。 昏黄的灯光下,郑老板的视线死死钉在手里那张黑白照片上。 起初是茫然的恐惧,但当他辨认出那熟悉的门楣、人物时……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瞳孔缩成针尖! 这是他的家! 有人盯上了这里。 一瞬间,无数碎片在他冻僵的脑子里疯狂撞击: 他的家人现在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盯着照片里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又仿佛看到了昨晚蒙面人冰冷无情的眼睛。 两种影像重叠、撕扯。 他手指哆嗦着,想要拿起照片看得更清楚些。 之前所有咬牙硬撑的侥幸、对幕后黑手的恐惧、以及对方如今“保护”能力的怀疑,在这张强烈的照片冲击下,开始土崩瓦解。 十分钟……门外那个年轻人只给了他十分钟。 这不是考虑说不说的时间,是考虑怎么活、怎么让家人活的时间。 郑老板浑浊的眼球里,绝望与求生欲激烈交锋,最终,后者渐渐压倒了前者。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而门外,似乎是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我说!” 得到消息的方如今,特意看了看表,比约定的十分钟足足提前了四分钟。 这个故事本身并不精彩。 而是情报科依靠威逼利诱发展线人的老套剧情。 郑老板曾经把王韦忠当兄弟,但面对生命的威胁,他在略微挣扎了一下,便选择了出卖了朋友。 很快,郑老板的供述如决堤之水,将如何受闵文忠指使监视王韦忠、乃至最后差点被灭口的安排倒得干干净净。 可以说,方如今对故事的本身并不感兴趣。 他要的是能够和情报科或者闵文忠直接关联的口供。 不过,在交代完一切之后,郑老板似乎欲言又止。 方如今合上记录本,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郑老板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却让方如今刚离座的姿势骤然定住。 “还……还有一事……”郑老板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彻底放弃后的空洞,“我……我不只是被他们胁迫的商人……” 他停顿,仿佛积蓄着最后一丝勇气,然后一字一句,石破天惊:“我是‘家里’的人。哦,也就是地下组织,‘启明’小组,代号‘账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连一直冷静观察的赵伯钧,都猛地向前倾身,瞳孔骤缩! 郑老板避开方如今陡然锐利如刀锋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飘忽: “就是因为这层身份,我才会被情报科看中的。不过,他们只是让我暗中提供情报,并极力隐藏我的身份,不让我暴露。按照闵科长的说法,我现在还不是价值最大化的时候,贸然启用,那是一种浪费。” 方如今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审视的凝重。 眼前的棋局,在以为即将明朗之际,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完全意想不到、颜色难辨的新棋子。 郑老板地下组织成员的身份,本就让他很是为难。 而且,知道此事的并非他一人,还有赵伯钧。 虽然,特务处目前的主要对象是日本特高课,可是真要是一块事关地下组织的肥肉摆在他们的面前,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忽然,赵伯钧脸色沉肃,径直走到郑老板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对方躲闪的眼睛。 方如今虽然暗叫不好,但见此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将主导权让给科长。 喜欢长夜谍影请大家收藏:()长夜谍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