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回环》
3. 第一次博弈
一、出发日
2018年6月26日,清晨五点十七分。
贺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他尚未完全清醒的脸庞。
**2018年6月26日星期二05:17**
出发日。
倒计时第五天。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父亲已经起床了。贺宴听见厨房烧水壶的嗡鸣,冰箱门开合的闷响,还有父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他总是这样,出发旅行前会兴奋得早起,却又怕吵醒家人。
贺宴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还是墨蓝色,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这个画面他见过。
在原时间线里,出发日也是这样的清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线,甚至连窗外那辆收垃圾的卡车经过的声音,都分秒不差。
时间仿佛在重复自己。
但这一次,不同了。
贺宴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词典里抽出那张计划表。在第二页底部,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今天目标:1.确认4S店检查结果。2.观察父亲行车状态。3.记录所有偏离原计划的变化。”**
他需要数据。需要知道他的回归到底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足以影响最终结局。
六点,全家人都起床了。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地兴奋。小雨穿着她新买的粉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不停问“还有多久出发”。母亲在检查最后一个行李袋,把充电器、纸巾、湿巾塞进侧袋。父亲已经换好了开车要穿的运动装,正在往保温杯里泡茶。
“车我已经预热过了,”父亲说,“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去4S店,做个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要多久?”贺宴问。
“快的话半小时。我跟张师傅约好了,他专门留了个工位给我们。”
张师傅是4S店的老技师,父亲的车这几年都在他那里保养。
七点整,全家人上车。
贺宴坐在左后座,系好安全带。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熟悉座椅的角度,熟悉安全带卡扣的手感,熟悉从后视镜能看到父亲半边脸的角度。
但这一次,每一个细节他都用全新的眼光审视。
车辆启动,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仪表盘指示灯逐一熄灭,只剩下油表和里程数亮着。父亲挂挡,松手刹,车辆缓缓驶出小区。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过楼顶,斜射进车内。贺宴看着阳光在母亲侧脸上移动,照亮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上个月她才去染过,但发根又白了。
她还活着。还会因为阳光刺眼而微微眯眼,还会因为父亲突然变道而轻呼一声“慢点”,还会转过头问后排的孩子们“要不要喝水”。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钝器击中心脏,带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混合着庆幸,绝望中掺杂着希望。因为他知道这种“活着”有多脆弱,知道七天后——或者更早——这鲜活的生命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小宴,”母亲突然回头,“你把那个袋子递给我一下,蓝色那个。”
贺宴从恍惚中回过神,找到脚边的蓝色布袋递过去。母亲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颗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服下。
“妈,你吃什么药?”他问。
“降压药。”母亲笑笑,“昨天量血压有点高,医生让这几天按时吃。”
降压药。
贺宴脑子里警报响起。在原时间线里,母亲有高血压吗?他努力回想。车祸后的尸检报告……他只看过一次,在极度的崩溃状态下,只记得报告上说“多发性骨折、内脏破裂、颅脑损伤”,没注意有没有提到慢性病。
但如果母亲有高血压,在车祸发生的瞬间,血压骤升可能导致……
他不敢想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就上个月体检发现的,轻度。”母亲轻描淡写,“没事,吃药控制就好。”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妻子一眼:“你要不舒服随时说,我们路上多休息。”
“知道啦,别大惊小怪的。”
对话到此为止。但贺宴的心却沉了下去。
新变量。母亲的高血压。
在原本的事故中,如果母亲当场死亡是因为撞击导致的严重创伤,那么现在加上高血压这个因素,也许在同样的撞击下,死亡风险会更高。
除非撞击本身不发生。
4S店在城市东郊,二十分钟车程。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见到他们便笑着迎上来:“贺先生,这么早啊。”
“麻烦你了张师傅,出发前想再确认下车况。”
“应该的,安全第一。”
车开上升降机。张师傅拿着手电筒和检测电脑,开始系统检查。贺宴跟在一旁,看着车底盘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排气管、传动轴、悬挂系统、刹车油管……
“刹车片还有六成,够用。”张师傅一边检查一边说,“轮胎是新换的,胎纹很深。悬挂没问题,减震器状态良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底盘某个部位,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贺宴的心提了起来。
“这里有点渗油。”张师傅指着变速箱和发动机连接处,“不严重,但最好处理一下。”
渗油。
贺宴迅速回忆。原时间线里,出发前检查有这个问题吗?他不记得了。那天他因为兴奋,根本没仔细看检查过程。
“要紧吗?”父亲问。
“开是能开,但长途的话,万一渗漏加剧……”张师傅沉吟,“我建议处理一下,大概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
如果处理,出发时间就要推迟到上午十点以后。行程会被打乱。
“要不算了?”父亲看向贺宴,“你不是担心时间赶吗?”
贺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说“要处理”,那么出发时间推迟,整个行程的时间节点都会后移。他们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也会改变。
但改变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也许推迟出发,就能完美避开晚上经过危险路段?也许反而会让他们在更糟糕的时间、更糟糕的路况下经过?
不确定。
“处理吧。”贺宴最终说,“安全第一。”
他选择最保守的方案。任何可能影响车辆安全的因素,都应该排除。
父亲点点头:“那就处理。张师傅,麻烦你了。”
“好嘞,你们去休息室等着,好了我叫你们。”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贺宴在手机备忘录里更新记录:
**“变化记录1:出发时间推迟2小时(原计划8:00,现预计10:30)。”**
**“变化记录2:发现并处理变速箱轻微渗油问题。”**
**“新增变量:母亲有轻度高血压,需服药控制。”**
每一条变化,都可能产生涟漪效应。
休息室里,小雨不耐烦地玩着手机游戏,母亲在翻看旅游杂志,父亲在打电话联系酒店,告知可能晚到。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维修车间里自家的车。张师傅和徒弟正在更换密封垫,动作娴熟。
他的目光落在车身上。
银灰色的金属漆面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这辆车会载着他们走一千多公里,会在某个弯道与另一辆车相撞,会翻滚,会变形,会成为四个人的金属棺材。
除非他改变这一切。
“哥,”小雨走过来,也趴在窗边看,“车坏了是不是就不能去了?”
“小问题,修好就能去。”
“哦。”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是不是不想去?”
贺宴转头看她。十二岁的女孩,眼睛清澈,还没有被成年世界的复杂污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都不笑。”小雨说,“以前说要去玩,你早就在网上查攻略了。这次你好像……很害怕。”
贺宴感到喉咙发紧。他没想到小雨能察觉到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
“我只是担心路上出事。”他说了部分实话。
“会出什么事?”
“车祸,生病,迷路……都有可能。”
小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如果因为怕出事就不出去,那不就是被害怕关在家里了吗?”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种天真的深刻。
“而且,”小雨继续说,“爸爸开车很小心,妈妈准备了药,我带了手电筒和哨子,你也一直在担心这担心那。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应该没事的。”
应该没事的。
这句话像回声,在贺宴脑海里重复。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做了这么多准备,甚至更多。但结局是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准备不能保证安全,只能提高概率。
而他需要的不是概率,是确定性。
“希望吧。”他最终说。
十点二十分,车修好了。
张师傅在维修单上签字:“好了,密封垫换了,顺便把机油也换了。现在车况很好,跑长途没问题。”
父亲付了钱,一家人重新上车。
这一次,贺宴注意到父亲启动车辆后,特意等了一分钟,让引擎充分预热。他还调整了后视镜角度,确认盲区。
细微的、更谨慎的行为变化。
是因为他的“焦虑”传染给了父亲吗?
车辆驶出4S店,汇入主干道车流。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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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道弯
从城市到高速入口,要经过十二个红绿灯,七个右转,三个左转。
贺宴记得这条路。原时间线里,他记得每一个路口,记得在哪里父亲抱怨过前车开得太慢,记得在哪里小雨指着窗外说“那个楼好高”。
但现在,一切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二个红绿灯,原本应该遇到一个穿黄衣服的环卫工人在扫街,今天没有。
第五个右转,原本应该有一辆出租车突然变道插进来,今天那辆出租车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第七个路口,原本应该是绿灯直接通过,今天变成了黄灯,父亲选择停车等待。
变化。
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贺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10:42。比原计划通过这个路口的时间晚了三分钟。
三分钟,在市区可能只差一个红绿灯,但在长途旅行中,三分钟可能意味着遇到不同的车、不同的路况、不同的天气。
蝴蝶效应。
他既是那只蝴蝶,也是观察蝴蝶效应的人。
上高速,取卡,驶入匝道。车辆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后退。小雨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看!山!”
那是他们将要穿越的群山中的第一座。此刻在阳光下呈现青灰色,山顶有薄雾缭绕。
美丽,也危险。
“我们第一站是芷江,”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三点能到。午饭在服务区解决,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母亲说,“正好尝尝不同服务区的菜。”
“我想吃方便面!”小雨举手。
“不行,没营养。”母亲驳回。
小小的争执,熟悉的家庭日常。
贺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不是困,是在集中精神。
他在回忆。
回忆原时间线里今天发生的一切:中午在哪个服务区吃的饭,吃的什么;下午经过哪个隧道时小雨说耳朵不舒服;晚上到芷江后住哪个酒店,吃的哪家餐厅。
他需要对照。需要知道他的回归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会累积成足够大的偏移,影响最终的结局。
第一个服务区在十一点半到达。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父亲说,“开了一个多小时了,活动活动。”
车停进车位。贺宴下车,环顾四周。
这个服务区他记得:建筑是仿侗族风雨桥的风格,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卖土特产的小店,洗手间在左侧,餐厅在二楼。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细节有出入:原本应该停在最右边那个车位,今天停在了中间;原本应该看到一辆红色的大货车在卸货,今天那辆车不在;原本在餐厅门口应该遇到一个带小孩的家庭,小孩在哭闹,今天没有。
“我去洗手间。”贺宴说。
“我也去。”小雨跟上来。
洗手间里,贺宴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一岁,因为缺乏睡眠而眼圈发黑,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重。
他用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必须更系统地记录变化。不能只靠记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早上特意带的。翻开第一页,他快速写下:
**“6月26日,服务区1:**
**-停车位置不同(中vs右)**
**-红色货车未出现**
**-哭泣小孩未出现**
**-时间比原记录晚8分钟”**
“哥,你在写什么?”小雨从隔间出来,好奇地凑过来。
贺宴合上笔记本:“记点东西。”
“记什么?”
“路上的见闻。”
“哦。”小雨显然不感兴趣,洗了手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餐厅里,母亲已经点好了菜:两荤两素一汤。贺宴看了一眼:辣椒炒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
和原时间线一样。
他记得这顿饭。记得辣椒炒肉太咸,父亲抱怨了一句;记得小雨把鱼刺吐在纸巾上,堆成一小堆;记得母亲说紫菜汤不够烫。
现在,父亲吃了一口辣椒炒肉,皱眉:“有点咸。”
小雨小心地挑着鱼刺。
母亲喝了一口汤:“汤温的,不够热。”
一模一样。
贺宴感到一阵寒意。
有些东西在变:时间、位置、遇到的人。但有些东西顽固地保持原样:对话、反应、甚至具体的菜品味道。
时间线像一条有弹力的橡皮筋,可以被拉伸、扭曲,但总会试图弹回原本的形状。
饭后继续上路。
贺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大脑在计算。
按照现在的进度,下午三点左右能到芷江。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他们会进入贵州,后天进入云南。那么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大概率是6月28日或29日晚上。
比原定的7月1日提前了两到三天。
这足够避开那辆卡车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那辆卡车6月28日或29日会不会也在那个时间经过。
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出手机,再次搜索“长河运输公司S107排班”。在颠簸的车里,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但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6月28日S107夜班车临时调整通知:因车辆检修,原定28日19:00发车的A-7号车停运,由A-8号车顶替,发车时间改为20:30。”**
发帖时间是6月25日晚上十点,昨天。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原定7月1日的事故车辆是A-7号车(他不确定),那么6月28日A-7号车检修停运,顶替的A-8号车发车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6月28日晚上经过S107,原定应该遇到的卡车在检修,顶替的卡车发车时间晚,可能完美错开?
不,不对。他们提前出发了,经过时间也会提前。如果他们下午六点就过了那个弯道,那么即使卡车还是原来的时间,也会错开。
变量太多。计算不过来。
“小宴,”母亲回过头,“你一直看手机,晕车吗?”
“没有,查点资料。”
“别看了,休息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贺宴收起手机,但大脑停不下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方法。需要知道那辆卡车——无论哪一辆——具体会在什么时间经过那个弯道。
除非他能黑进长河运输公司的调度系统。
或者,有更简单的方法。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如果事故真的是“意外”,那么无论车辆、时间如何变化,总会有某种“巧合”让两辆车在那个弯道相遇。
但如果……不是意外呢?
这个想法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冷。
在原时间线里,他从未怀疑过事故的性质。警察说是意外,保险公司说是事故,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接受了,因为不接受又能怎样?人都死了。
但现在,当他在时间中往返,试图改变过去时,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了:如果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那么无论他如何改变行程、改变时间,那个“人为因素”都可能调整计划,确保事故依然发生。
比如,如果有人在他们的车上做了手脚,让刹车在特定时间失灵?
或者,如果那辆卡车的司机被收买,故意在那个弯道制造事故?
或者更糟:如果目标不是事故本身,而是他们一家人的死亡?
贺宴感到呼吸困难。
他看向前座的父亲。贺振国,四十八岁的建筑工程师,性格温和,工作认真,偶尔有点固执,但总的来说是个普通的好人。他会得罪谁到要灭门的地步?
母亲是小学老师,更不可能有这种仇家。
小雨才十二岁。
他自己,二十一岁的大学生,社交简单。
除非……
父亲的工作?
贺宴想起父亲偶尔会提起公司里的“烦心事”:项目竞标失败、同事间的勾心斗角、甲方的无理要求。但都是职场常见的问题,不至于上升到谋杀。
除非父亲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阻碍了什么人的利益。
贺宴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个新假设一旦建立,所有的变量都变得不同了。
如果事故是人为的,那么:
1.改变行程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调整计划。
2.改变时间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等待或创造新的时机。
3.唯一有效的,是找出幕后黑手,提前阻止。
但怎么找?他没有线索,没有资源,没有时间。
而且,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可能也在被观察。如果幕后黑手发现他在试图改变什么,会不会提前行动?
“爸,”贺宴突然开口,“你最近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们那个新项目顺利吗?”
“还行,就是进度有点紧。”父亲顿了顿,“怎么,你想来我们公司实习?”
“不是,随便问问。”
母亲插话:“你爸他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压力挺大的。不过跟你没关系,别操心。”
大项目。
贺宴记住了这个词。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们到达芷江。
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因为中途遇到一次小堵车——一辆货车在高速上抛锚,占用了右侧车道。
这在小堵车在原时间线里没有发生。
又一个变化。
芷江的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家庭套房。办入住时,前台小姐微笑着说:“贺先生,您订的是两晚对吧?”
父亲愣了一下:“一晚啊。”
“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晚,从26号到28号。”
父亲拿出手机查订单确认邮件:“我订的是一晚,你看。”
前台小姐核对后,发现是系统错误。“抱歉抱歉,我给您改成一晚。”
这件小事,在原时间线里也没有发生。
贺宴在一旁记录:**“酒店预订系统错误,多订一晚(已更正)。”**
微小,但确实的变化。
拿到房卡,进房间。套房有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父母一间,贺宴和小雨各一张床在另一间。
放下行李,小雨立刻扑到窗边:“哇,能看到江!”
确实,房间在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沅江和远处的风雨桥。
“休息一小时,然后我们去吃晚饭,看风雨桥夜景。”父亲说。
贺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芷江。这个城市他们原本不会停留这么久,按原计划只是路过吃顿饭。但因为行程调整,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晚。
新的地点,新的时间,新的变量。
他开始感到一丝希望。
也许,足够多的微小改变,累积起来,真的能改变结局?
晚饭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餐馆。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血粑鸭。味道不错,小雨吃得满嘴是油。
饭后散步去看风雨桥。夜晚的灯光把木结构的桥梁照得通明,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桥上有很多游客,拍照的,散步的,买小商品的。
一家人慢慢走着。父亲和母亲走在前面,手牵着手——这个细节贺宴很多年没见过了。小雨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贺宴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美好得让他害怕失去。
“哥,快来!”小雨在桥中央招手,“这里拍照好看!”
贺宴走过去。小雨把手机塞给他:“帮我和爸妈拍一张。”
父母站在桥栏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桥廊。母亲靠在父亲肩上,父亲搂着她的腰,两人都笑得很自然。
小雨挤到他们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一、二、三——”
咔嚓。
照片定格:三个人,笑容灿烂,背后是温暖的灯光。
贺宴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突然发热。
这张照片在原时间线里不存在。因为原计划里他们没在芷江停留,没有看风雨桥夜景,没有拍这张照片。
这是全新的记忆。
是他创造的。
“我也给你拍一张!”小雨拿回手机。
贺宴站到父母身边。父亲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很用力。母亲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
“笑一个!”小雨指挥。
贺宴努力想笑,但嘴角像是有千斤重。最后挤出来的,大概是个很奇怪的表情。
咔嚓。
又一张照片。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小雨累得洗完澡就睡着了。父母在客厅小声说话,大概是商量明天的行程。
贺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一天行程结束。
他们平安到达芷江,比原计划多停留一天,拍到了原本不会有的照片。
改变在发生。
但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拆炸弹的人,不知道哪根线是安全的,不知道剪断哪根会导致爆炸。
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尝试。
窗外,芷江的夜色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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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隐约的歌声,大概是江边的酒吧。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知道有一个家庭正走在一条可能通向毁灭的路上。
也不知道有一个儿子,正在拼命想把他们拉回来。
夜越来越深。
贺宴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将进入贵州。
倒计时第四天。
---
##三、山路初现
6月27日,清晨六点半。
贺宴被小雨摇醒:“哥,起床了!今天要去梵净山!”
梵净山。
这个地名像一根针,扎进贺宴的记忆。
在原计划里,他们没有去梵净山。因为时间不够,这个景点被砍掉了。但现在,因为行程调整,父亲决定绕一点路,去梵净山看看。
又一个重大改变。
贺宴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梵净山?不是不去吗?”
“爸说时间够,可以去。”小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是另一套蓝色运动服,“快起来,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餐在酒店餐厅。自助餐,品种不多,但够吃。贺宴拿了一碗米粉,加了酸豆角和肉末,坐在窗边的位置。
父亲拿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后说:“我查了,从芷江到梵净山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我们上午去,下午爬山,晚上住山脚下,明天再往西走。”
“爬梵净山要多久?”母亲问。
“看爬哪条线。如果坐索道上到半山,再爬金顶,大概三四个小时。”
“小雨爬得动吗?”
“我爬得动!”小雨立刻抗议。
贺宴默默听着。这个新行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知”范围。在原时间线里,今天他们应该已经在贵州境内,往昆明方向走了。根本不会绕到梵净山。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将彻底失去“预知”优势。
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未知。
这让他恐惧,但也让他看到希望——因为未知意味着可能避开那场车祸。
“爸,”他开口,“梵净山之后呢?路线怎么走?”
父亲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从梵净山出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走G56杭瑞高速直接往西,到昆明;二是走S308省道,经过黔东南几个古镇,然后上G60到昆明。”
S308。
不是S107。
贺宴的心跳加速:“走S308吧,听说沿途风景好。”
父亲看了他一眼:“但S308弯道多,路况可能不如高速。”
“反正不赶时间,慢慢开。”
父亲想了想,点头:“也行,那就走S308。”
又一个改变:路线从高速变成了省道。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根本不会经过S107那个致命的弯道。
希望,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八点,出发。
车驶出芷江,往西北方向开。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车内,暖洋洋的。
小雨在听歌,戴着耳机,跟着节奏轻轻摇头。母亲在副驾驶打瞌睡,头靠着车窗。父亲专注地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里的新闻哼两句。
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
但贺宴无法放松。
他盯着前方的路,盯着每一辆对向驶来的车,盯着每一个弯道。就像在玩一个极度紧张的游戏,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导致GameOver。
而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
九点半,进入贵州境内。
地貌开始变化。山变得更高,更陡,路开始在群山中蜿蜒。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有五六公里,短的只有几十米。每次进入隧道,车灯自动亮起,在黑暗的甬道中切割出两道光柱。
“哇,这个隧道好长!”小雨摘下耳机,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带。
“这是雪峰山隧道,全长七公里。”父亲说,“贵州很多这样的长隧道。”
贺宴记得这个隧道。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经过了这里,但时间是明天,而不是今天。
时间在偏移。
十一点,到达梵净山景区停车场。
比预计晚了半小时,因为途中遇到一起小事故——一辆小车追尾了货车,占用了半边车道,堵了二十分钟。
又一个原时间线里没有的事件。
停车,买票,坐景区大巴到索道站。
梵净山以奇特的蘑菇石和金顶闻名。索道缓缓上升,脚下的森林越来越远,山峦在视野中展开。小雨兴奋地拍照,母亲有点恐高,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贺宴看着窗外。
这是全新的体验。在原时间线里,他没有坐过这条索道,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
改变在积累。
下索道后,开始爬山。通往金顶的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阶梯,要拉着铁链才能上去。父亲体力好,走在最前面。母亲有些吃力,贺宴和小雨陪着她,慢慢爬。
“妈,你行吗?”贺宴问。
“行,慢慢来。”母亲喘着气,但笑容很坚定,“来都来了,一定要上金顶。”
爬了一个多小时,到达蘑菇石。巨大的岩石立在悬崖边,像一朵蘑菇,又像一本立着的书。很多游客在拍照。
“我们来合影!”父亲提议。
一家人在蘑菇石前站好,请旁边的游客帮忙拍照。
“一、二、三——”
又一次全家福。
贺宴看着镜头,这次他真的笑了。虽然心里还压着沉重的负担,但在这个瞬间,看着家人都好好的,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喜悦。
拍完照,继续往金顶爬。
最后的阶梯最陡,几乎要手脚并用。小雨爬得最快,把大人都甩在后面。
“小雨,慢点!”母亲喊。
“我没事!”
到达金顶时,已经下午两点。
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视野无比开阔。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峦像海中的岛屿。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太美了!”小雨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人静静看着远方。
贺宴站在他们身边,风吹乱他的头发。
在这一刻,他几乎要相信,命运真的可以改变。他们来到了一个原本不会来的地方,创造了一段全新的记忆。那条通向死亡的路,也许真的可以被避开。
但下一秒,恐惧又回来了。
因为改变越大,未知就越多。而未知中可能藏着比既定结局更可怕的危险。
下山比上山快。四点多回到停车场,大家都累坏了。
“今晚住山脚下的民宿,我已经订好了。”父亲说,“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往西走。”
民宿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很有民族特色。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山。
晚饭在民宿的餐厅吃,简单的农家菜。吃饭时,父亲接到了电话。
“喂,李总……对,我在外面旅游……什么?批文没下来?……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贺宴竖起耳朵听。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打电话给王局问问……好,先这样。”
挂断电话,父亲叹了口气。
“怎么了?”母亲问。
“公司那个项目,环保批文卡住了。”父亲揉着太阳穴,“明明上周还说没问题,今天突然说材料不全,要补。”
“要紧吗?”
“要紧。批文下不来,项目就不能开工,每天都是钱在烧。”父亲摇头,“这些政府部门,办事效率真是……”
贺宴小心地问:“是什么项目?”
“一个工业园区的污水处理厂。”父亲说,“我们公司中标的,总投资两个多亿。我负责技术部分。”
污水处理厂。
贺宴脑子里闪过什么。他记得父亲公司确实有个大项目,但具体是什么,他以前没关心过。
“环保批文怎么会卡住?”母亲问。
“谁知道。可能哪个环节没打点好,或者竞争对手使绊子。”父亲苦笑,“这种事多了,习惯了。”
竞争对手。
这个词在贺宴心里敲响了警钟。
如果是竞争对手使绊子,那么手段可能包括阻挠批文、散布谣言、甚至商业间谍。
但会到谋杀的地步吗?
他不确定。
晚饭后,父亲去阳台打电话,大概是跟同事商量对策。贺宴在房间里,打开手机搜索父亲公司的信息。
振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本地中型企业,主要承接市政工程。最近中标的项目是“黔州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及配套管网建设项目”,中标金额2.3亿,工期18个月。
竞争对手有几家,其中一家叫“宏达建设”,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据说背景很深。
贺宴继续搜宏达建设的信息。新闻不少:质量获奖、慈善捐款、领导视察。看起来是正规企业。
但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旧闻:三年前,宏达建设的一个项目经理因为行贿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
还有一条:去年,宏达在竞标一个学校项目时,被曝出围标串标,最后被罚款,但项目还是给他们做了。
不算干净。
但仅凭这些,无法证明什么。
贺宴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梵净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他们将走S308省道,往西进入云南。
那条路他完全不熟悉,没有任何“预知”。
真正的未知之旅。
而父亲公司项目的麻烦,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但直觉告诉他:有。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贺宴站了很久,直到父亲打完电话回来。
“还不睡?”父亲问。
“马上睡。爸,那个项目……很麻烦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担心,我能处理。你好好玩你的。”
“如果……如果有人因为这个项目,想对你不利呢?”
父亲愣住了,随即大笑:“你想什么呢?商业竞争而已,又不是□□。顶多是使点小手段,不至于。”
“万一呢?”
父亲的表情严肃了些:“小宴,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担心。”
“别瞎担心。”父亲拍拍他的肩,“你爸我做了这么多年工程,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都是小打小闹,出不了大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贺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相信世界是讲规则的。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再怎么激烈,也不会超出底线。
但贺宴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
在原时间线里,四条人命,就是证明。
如果那场车祸真的是人为的,那么幕后黑手已经证明了自己没有底线。
而现在,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贺宴握紧拳头。
他必须保护他们。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有多难。
夜深了。
民宿的灯一盏盏熄灭。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声音。
贺宴躺在床上,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
倒计时第三天。
他们将走上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而他,要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
4. 迷雾中的轮廓
一、S308,初遇阴影
6月28日清晨,梵净山脚下的雾气还未散尽。
贺宴在民宿木质走廊上醒来——他根本没进房间睡。昨晚父亲那句“出不了大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整夜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山影从漆黑到灰蓝,再到被晨光勾勒出轮廓。
手里攥着那张已写满三页的计划表。在“变量记录”一栏,他新添了几行:
“父亲公司项目遇阻(环保批文卡壳)
“竞争对手:宏达建设(背景存疑)
“今日路线:S308省道(全新路段,无预知)”
无预知。
这三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从今天起,他彻底失去了“先知”的优势。前方的每一条弯道、每一辆对向车、每一处路况,都是未知数。
“哥,你怎么睡在这儿?”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
“屋里闷。”贺宴迅速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今天要赶路,你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啦。”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贺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七天后他们会死,告诉他这趟旅行是走向坟场,告诉她自己是从地狱爬回来救他们的。
但他不能。
“没事。”他最终说,“快去洗脸,吃完早饭出发。”
早餐是民宿提供的米粉和煮鸡蛋。父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一边剥鸡蛋一边看手机,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很麻烦吗?”贺宴试探着问。
“有点。”父亲没有抬头,“李总早上又打电话了,说环保局那边口径突然收紧,可能要重新做环评报告。”
“重新做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父亲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工期等不起,违约金每天六位数。”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提前回去处理?”
“不用。”父亲摆摆手,终于放下手机,“出来玩就好好玩,工作的事回去再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强装轻松的紧绷。
八点半,出发。
车驶离梵净山景区,沿着盘山公路下行。雾气在山谷间流动,像白色的河流。能见度时好时坏,父亲打开了雾灯,车速放得很慢。
“今天走S308,”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四点能到镇远,我们在那儿住一晚。”
镇远。
贺宴记得这个地名。在原本的行程里,他们不会去镇远,而是直接到贵阳。又一个改变。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九点五十分,终于汇入S308省道。
这是一条典型的山区公路:双向两车道,路面不算宽,但沥青铺得很平整。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深的河谷,有些路段有护栏,有些没有。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的螺旋。
父亲开得很谨慎,每个弯道前都鸣笛示意。对向车辆不多,偶尔有几辆本地牌照的小货车慢吞吞地驶过。
贺宴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一个弯道,他都想象着那辆蓝色卡车突然出现的画面;每一次鸣笛,他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
“哥,你干嘛这么紧张?”小雨终于忍不住问。
“山路危险。”贺宴简短地回答。
“爸开得很慢啊。”
“慢也不一定安全。”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宴,放松点。这条路我查过了,车流量小,只要开慢点,没问题。”
贺宴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这条路确实不算危险。但问题在于,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正常情况”。
十一点左右,他们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几家餐馆和修车店,父亲决定停车休息一下。
“上个厕所,加点油。”父亲把车停在一家中石化加油站。
贺宴下车活动腿脚。加油站不大,只有两个加油机。一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年轻员工正在给一辆皮卡车加油,见到他们,懒洋洋地点点头。
父亲去付油钱,母亲和小雨去了洗手间。贺宴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小镇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贺宴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因为太平常了。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在S107上的那个死亡之日,也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的天气,平常的路况,平常的车辆。然后,在某个平常的弯道,平常被打破了。
“小兄弟,车不错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宴转身,看见加油站那个年轻员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假装要擦车窗,眼睛却在车里扫视。
“还行。”贺宴挡住他的视线。
“这是去哪玩啊?”
“云南。”
“哦,远着呢。”员工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条路不好走,前面有段在修路,要小心。”
修路?
贺宴心里一紧:“哪一段?”
“就前面二十公里左右,好像是塌方清理,单边放行。”员工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可以绕道,有条老路,虽然窄点,但能绕过修路那段。”
“老路怎么走?”
“从前面岔路口右转,沿着河走,大概十公里后回到主路。”员工指了指方向,“比等放行快,就是路况差一点。”
这时父亲付完钱回来了。员工立刻换上笑脸:“老板,加满了,发票在车里。”
父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重新上车后,贺宴把修路的事告诉了父亲。
“导航没提示啊。”父亲看了看手机屏幕,“不过山区信号不好,可能没更新。如果真修路,等单边放行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那个员工说有条老路可以绕。”
父亲沉吟:“老路……不知道路况怎么样。”
“他说能走,就是窄点。”
“要不还是等等吧,”母亲说,“老路不安全。”
“可是等一两个小时,到镇远就太晚了。”小雨插嘴,“我想早点到,听说镇远夜景很漂亮。”
父亲犹豫了。贺宴看得出,他既不想冒险走不熟悉的老路,也不想耽误时间。
“爸,”贺宴开口,“我觉得可以试试老路。我们开慢点,不行就退回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还是贺宴第一次主动建议走“可能有风险”的路。
“你确定?”
“总比干等强。”
父亲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试试。但说好,如果路况太差,我们就掉头。”
车继续前行。十五分钟后,果然看到前方有施工标志,还有“单边放行,请耐心等待”的牌子。几辆车已经排起了队。
父亲没有停车,按照加油站员工指的方向,右转上了那条老路。
路确实窄,仅容一辆车通过。路面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湍急的河流,连护栏都没有。车开上去,颠簸得厉害。
“这路……”母亲抓紧了扶手,“能行吗?”
“慢点开,应该可以。”父亲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
贺宴看着窗外。河流在十几米深的谷底奔腾,水声轰鸣。如果从这里掉下去……
他不敢想。
车缓慢前行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车。
车是空的。
父亲按了按喇叭,没人回应。
“可能是当地人的车。”母亲说,“我们慢慢绕过去。”
皮卡车停得有点歪,占了一半路面。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它左侧挤过去,轮胎距离悬崖边缘不到一米。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贺宴猛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山壁上有碎石滚落。不是很多,但足够吓人。
“塌方!”父亲惊呼,猛踩油门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玻璃瞬间裂成蛛网状,但没有破碎——这是夹胶玻璃的优点。
“低头!”父亲大喊。
更多的碎石落下,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车剧烈颠簸,右侧轮胎几乎悬空。
贺宴本能地扑向小雨,把她按在座位上。母亲在副驾驶尖叫。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贺宴能清楚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碎石砸在金属上的闷响,听到父亲急促的呼吸,听到小雨压抑的哭声。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了。
落石停止了。
车也停了下来——父亲把车刹住了,停在皮卡车前方十几米处。
车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父亲颤抖着声音问:“都没事吧?”
“没、没事……”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
贺宴松开小雨,检查她的情况。女孩脸色惨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我没事,哥。”小雨小声说。
贺宴这才看向前挡风玻璃。裂纹从被砸中的点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破碎的蛛网。但玻璃没有破,视线虽然受阻,但还能看清前方。
“倒车,慢慢倒回去。”贺宴对父亲说,“离开这里。”
父亲点点头,挂倒挡。车缓缓向后移动,经过那辆皮卡车时,贺宴透过车窗往里看——
驾驶座上没有人。
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有个模糊的logo。
贺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logo……他见过。
在车祸现场的记忆碎片里,在那辆蓝色卡车的车门上。
长河运输公司的标志。
---
二、第一道伤口
车退回到相对安全的路段,父亲停下,熄火。车里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河流的轰鸣。
贺宴第一个打破沉默:“爸,掉头,回主路。”
父亲的手还在抖,但他点了点头,艰难地在狭窄的路面上完成了一个三点掉头。车头重新对准来时的方向。
“刚才……那是塌方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是小范围落石。”父亲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山区常见,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
运气不好?
贺宴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远的蓝色皮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巧合太多了。
加油站员工“好心”指了一条老路;老路上“刚好”有辆皮卡车挡路;经过时“刚好”发生落石;而那辆皮卡上,有长河运输公司的工装。
这些巧合连在一起,还能叫巧合吗?
车回到主路,施工路段已经放行。父亲默默排队,通过施工区域时,贺宴看到确实有工人在清理边坡,但规模不大,不像是需要单边放行两小时的大工程。
那个员工在说谎。
或者说,有人在通过他说谎。
到达镇远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父亲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办理入住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要两间房。”父亲对前台说。
“爸,我想自己住一间。”贺宴突然说。
父亲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他大概以为贺宴被吓到了,想一个人静静。
“好,那就三间。”
房间在二楼,临江。贺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然后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观察下面的街道。
客栈门口就是古镇的石板路,游客不多,几个本地老太太在路边卖手工艺品。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贺宴知道,不正常。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
“6月28日,S308老路遇险:
1.加油站员工诱导走老路
2.老路遇蓝色皮卡(长河运输logo)
3.经过时突发落石(时机精准)
4.施工规模与等待时间不符(员工说谎)”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山区落石本来就常见,长河运输作为本地货运公司,有员工开皮卡走老路也正常。加油站员工只是信息有误。
第二,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他们的行程,安排了这一切。目的是什么?制造一起“意外”事故?但落石的规模和时机,似乎不足以造成致命车祸——除非他们运气极差,被大石头直接砸中。
但如果目的不是当场致死呢?
贺宴想起前挡风玻璃的裂纹。如果玻璃质量差一点,可能就破了。碎石可能飞进车内,造成伤害。或者,如果父亲在惊慌中操作失误,车辆可能坠河。
一场“未遂”的事故?
还是说,这只是一次警告?
他拿出手机,搜索“长河运输公司皮卡”。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招聘信息里提到“公司配发工作车辆包括皮卡”。
他又搜“镇远落石事故”。跳出几条新闻,都是多年前的,最近的一条是2016年。
没有今天的事件报道。
当然,小范围落石可能根本不会上报。
贺宴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沱江在楼下静静流淌,几只游船慢慢划过。对岸是青瓦白墙的侗族吊脚楼,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色。
如此宁静的景象,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真有人想对他们不利——那么对方已经出手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敲门声响起。
“小宴,是我。”父亲的声音。
贺宴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水和纱布。
“你的手。”父亲指了指贺宴的右手。
贺宴低头,这才发现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大概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不深,但流了点血。他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疼。
“进来吧。”
父亲走进房间,让贺宴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
“疼就说。”
“不疼。”
棉签碰到伤口时,贺宴确实没感觉到多少疼痛。和心里的恐惧相比,这点皮肉伤微不足道。
父亲沉默地处理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就像小时候贺宴摔跤磕破膝盖时那样。
“爸,”贺宴突然问,“长河运输公司,你听说过吗?”
父亲的手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今天那辆皮卡上,有他们的标志。”
“哦。”父亲继续包扎,“长河是本地一家货运公司,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运过几次建材。”
“合作愉快吗?”
“还行吧,怎么了?”
贺宴犹豫了一下,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觉得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个加油站员工,他故意让我们走老路。那辆皮卡停的位置也很可疑。还有落石的时机……”贺宴停住了,因为父亲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疲惫的表情。
“小宴,”父亲把纱布贴好,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我知道今天的事吓到你了。我也吓到了。但你不能因为一次惊吓,就怀疑所有事都是阴谋。”
“我不是——”
“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山区落石确实常见,老路路况差也是事实。加油站员工可能只是想赚点绕路费——我后来想起来了,这种地方,指路收费是常有的事。至于那辆皮卡,长河运输的车到处跑,看到也不奇怪。”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很坚决,但也很疲惫,“小宴,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想得多。但我们要理性看待事情。不能自己吓自己。”
贺宴看着父亲。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手还在抖,却努力装出镇定,来安抚“想太多”的儿子。
在这一刻,贺宴突然明白了:父亲不会相信他。至少现在不会。
在父亲的世界观里,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杀人放火是另一个次元的事。要让一个正常的、理性的成年人相信有人要谋杀自己全家,需要确凿的证据。
而贺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只有巧合,只有来自“未来”的记忆——而这恰恰是最无法被采信的“证据”。
“我明白了。”贺宴最终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父亲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逛逛古镇。放松点,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
父亲离开后,贺宴锁上门,靠在门后。
父亲不相信他。
这意味着,他只能孤军奋战。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画了一个箭头,写下:
“假设成立:存在针对我家的恶意行动者(下称X)
“X特征:
“1.能获取我们的行程信息(加油站员工诱导)
“2.可能与长河运输有关联(皮卡/工装)
“3.行动方式:制造‘意外’(落石)
“4.目的:疑似致死或致伤(未遂)”
写完这些,他在“目的”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X真的要杀人,为什么不安排更致命的手段?今天的落石规模,致死概率其实不高。除非X的目的不是当场杀人,而是……
贺宴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警告。
或者是:试探。
试探他们的反应?试探贺宴是否会起疑?还是试探他们的行车习惯、应急反应?
如果是试探,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而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杀招。
---
三、夜色中的跟踪者
晚上七点,全家人在客栈餐厅吃晚饭。
气氛有些压抑。母亲和小雨显然还没从白天的惊吓中恢复,吃饭时很少说话。父亲努力活跃气氛,讲了些公司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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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我们去逛逛夜景吧。”父亲提议,“镇远的夜景很有名,沱江两岸的灯笼都亮了,很漂亮。”
小雨点点头,但兴致不高。
贺宴一直在观察餐厅里的人。客栈不大,餐厅里只有四张桌子。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年轻背包客,另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贺宴不敢放松。如果X真的在跟踪他们,那么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人监视。
饭后,他们走出客栈。天色已暗,沱江两岸的灯笼果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古街上游客多了些,但不算拥挤。
一家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小雨走在中间,贺宴跟在最后。
他一直在注意身后。
走过一座风雨桥时,贺宴假装拍照,举起手机,通过屏幕观察后方。
人流中,有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们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当贺宴停下来拍照时,他也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一次可能是巧合。
但贺宴测试了三次:一次突然停下系鞋带,一次转身往回走几步,一次拐进路边的小店。
那个男人每次都有相应的动作:停下来,转身,或者也进小店但什么都不买。
被跟踪了。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告诉家人——父亲不会相信,只会认为他又在疑神疑鬼。
他需要证据。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时,贺宴突然说:“爸,我想去买瓶水,你们先往前走,我马上追上来。”
“前面就有小店。”父亲指着前方。
“我去后面那家,刚才看到有卖本地酸奶的,想尝尝。”
“好吧,快点。”
贺宴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灰夹克男人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男人正背对着他,假装看江景,但身体的姿势很僵硬。
贺宴没有停下,继续走到后面一家小店,真的买了一瓶水和一盒酸奶。付钱时,他通过店里的镜子观察外面。
灰夹克男人还站在那里,面朝江水,但头微微侧着,显然在注意贺宴的动向。
贺宴走出小店,没有立刻去追家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古老的砖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贺宴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时,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确实有人跟进了巷子。
贺宴屏住呼吸,从门洞的阴影里向外看。
灰夹克男人走进巷子,脚步放得很慢,左右张望。他在找贺宴。
就在男人经过门洞的瞬间,贺宴猛地冲出去,从后面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去掀他的帽子。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惊慌中用力挣扎。但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挣脱了贺宴的手,转身就跑。
贺宴想追,但男人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没有追上。
但贺宴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挣扎的瞬间,他看到了男人的脸——普通的长相,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刀疤。
还有,男人挣脱时,夹克袖子被捋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大,表带很宽。
贺宴记得这种表。在原时间线里,车祸后,警察和救护人员赶到现场时,他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警戒线外,戴着同样的手表。
当时他以为是救援人员,但现在想来,那个人站的位置太远了,不像是在工作。
难道……
贺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如果今天跟踪他的男人,就是车祸现场出现过的男人,那么这意味着:X不仅知道他们会出车祸,甚至可能亲自到现场确认。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谋杀。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椎。贺宴靠在墙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慌。现在慌就完了。
他走出小巷,回到主街。家人已经走远了,他快步追上去。
“怎么这么久?”母亲问。
“排队的人多。”贺宴递上酸奶,“尝尝,本地特产。”
小雨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嗯,好喝。”
父亲看了贺宴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游览,贺宴一直心不在焉。他在思考,在计划。
现在确认了:第一,确实有人跟踪他们。第二,跟踪者可能与车祸有关。第三,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今天的落石事件)。
而他们,对此几乎毫无防备。
除非……
一个计划在贺宴脑海里逐渐成形。
回到客栈已经九点多。小雨累了,先回房睡觉。父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回房了。
贺宴等他们都关上门,才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S308省道,从镇远往西,会经过几个城镇,然后进入云南。按照父亲目前的行程计划,明天他们会到凯里,后天到贵阳,大后天进入云南。
如果X要在路上制造“意外”,最可能的地段是:第一,山区路段;第二,车流量小的时段;第三,他们必经之路。
贺宴把地图放大,仔细研究明天要走的路线。从镇远到凯里,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大部分是山路,有几个著名的险峻路段。
其中一个叫“老虎口”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U形急弯,外侧是悬崖,没有护栏。地图上的街景照片显示,那段路确实很险。
如果要在那里制造事故……
贺宴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警告父亲?父亲不会信。报警?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立案。自己暗中保护?他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
除非……他能在X行动之前,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
贺宴盯着地图,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X的目的是制造“意外”,那么“意外”需要几个要素: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式。
如果他能在X计划的地点,提前制造一点“小意外”,让那个地点变得不适合制造“大意外”,会不会打乱X的计划?
比如,在“老虎口”弯道,如果提前有一辆“故障车”停在路边,或者有“施工警示”,那么父亲经过时会格外小心,X就很难下手。
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需要他提前行动,需要他独自离开家人——这本身就有风险。
而且,如果X发现他在反制,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风险很大。
但贺宴没有选择。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计算时间。明天从镇远到凯里,按照父亲的驾驶习惯,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包括中途休息。如果早上八点出发,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会经过“老虎口”。
他需要提前两小时到那里布局。
这意味着,他必须凌晨五点就出发,租车或找其他交通工具,提前赶到“老虎口”。
怎么跟家人解释?说他早起看日出?或者干脆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的风险太大,家人会担心,可能会报警,反而更麻烦。
就说早起拍照吧。父亲知道他有这个爱好。
贺宴定好凌晨四点半的闹钟,然后开始搜索从镇远到“老虎口”的交通方式。有班车,但时间不对。租车?镇上可能有租车行,但这么早可能没开门。
最可能的方式是:打车。
他查了镇远的出租车公司,记下几个电话。打算明天一早打电话叫车。
计划雏形有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到了“老虎口”后具体怎么做?制造什么样的“小意外”?如何确保不被X的人发现?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
贺宴一条条思考,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深夜十一点,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沱江的水声,隐隐约约。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古镇的灯笼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
黑暗,但并不平静。
他知道,在这个夜晚,可能还有别人也在计划着什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X正在部署下一步。
而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要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中,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他们。
绝对不能。
贺宴关掉灯,躺到床上。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梳理每一个细节。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第二天。
也是他与X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5. 老虎口
一、凌晨四点五十分
2018年6月29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镇远还在沉睡。
贺宴赤脚踩在客栈房间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背包已经收拾好——只带了必需品:手机、充电宝、笔记本、一瓶水,还有从父亲工具箱里“借”来的手电筒和折叠钳。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听了整整三分钟。
走廊寂静。隔壁小雨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父母房间没有动静。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侧身滑出去,再把门无声合上。
下楼时,他避开了正门——客栈老板住在楼梯口那间房,凌晨被脚步声吵醒会问东问西。他早就踩好点:餐厅旁边有扇侧门,没锁,直通后巷。
凌晨的古镇被浓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青石板路面湿滑,昨晚似乎下了场小雨。贺宴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巷,朝主街方向走。
镇远出租车公司的电话他昨晚就存好了。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我现在需要一辆车,去老虎口。”
“老虎口?”司机是本地口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那边可不好走,你一个人?”
“一个人。多少钱?”
“来回?”司机沉吟片刻,“单程一百二,等时另算。”
“不用等。把我送到那里就行。”
“行吧,你在哪儿?”
贺宴报了客栈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挂断电话。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观察周围。
浓雾中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很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了。
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从雾中驶来,停在街对面。
贺宴快步上车。
“你胆子不小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打量他,“老虎口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敢大清早去。去年有辆车在那儿翻下去,司机当场就没了。”
贺宴没有接话。
司机见他不吭声,也识趣地闭嘴。车驶出镇远城区,往西开。雾气在车灯前翻滚,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死亡的光。
五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老虎口了,”司机指了指,“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再往前没地方调头。”
贺宴付了钱,下车。
雾依然很浓。他站在路边,辨认方向。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壁,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护栏是后来加装的,但只有弯道内侧有,外侧依然是裸露的悬崖。
他往前走,脚下的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去年的车祸,就是在这个位置。
贺宴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路面。沥青很新,车辙印还清晰。他试着模拟事故场景:车辆从那个方向来,进入弯道,速度过快,或者被对向车逼到边缘,然后……
他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山壁。
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制造“意外”,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第一,破坏车辆制动。但需要提前接触到车,他们没有停车过夜,父亲一直把车钥匙带在身上。
第二,制造路障或陷阱。比如在弯道撒油、放钉子,或者更极端的——像昨天那样,人为制造落石。
落石。
贺宴抬头,看向左侧的山壁。
老虎口的山壁很陡,几乎垂直,表面是风化的石灰岩。这种岩石,用工具撬动,很容易引发小规模崩塌。
他沿着山壁边缘走,用手电一寸寸照射岩缝。
大约走了三十米,他停住了。
这里有一处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几块岩石的缝隙里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岩缝里还卡着一小截断裂的撬棍尖端,在光照下反射暗淡的金属光泽。
有人来过。
而且,很可能是最近。
贺宴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把那截金属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继续观察周围。
山壁下方有散落的碎石,不多,显然撬动者没有真的引发崩塌——或者说,还没来得及。
他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最佳时机。等天气,等目标车辆的到来,等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贺宴看了看手机:6:17。
按照原计划,父亲会在八点左右出发,十一点半左右到达老虎口。
还有五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五小时里,让老虎口“不适合”被用来制造事故。
怎么做到?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
他拿出折叠钳,走向路边。
---
二、七点四十分
贺宴回到镇远时,浓雾已经散了。
出租车把他放在客栈后巷,他快步上楼。走廊依然安静,他轻轻推开门——
母亲站在他房间门口。
“小宴?”
贺宴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背包里的手电筒和折叠钳还没放回去。
“你去哪儿了?”母亲的声音不是质问,是担忧,“我六点多起来想去你房间看看,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出去拍照了。”贺宴尽量让声音平静,“镇远清晨的雾景很好,早起的游客少。”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下次跟妈说一声,吓死我了。”
“嗯。”
“饿了吧?下去吃早饭,你爸他们已经下去了。”
贺宴点点头,等母亲转身,才迅速进屋,把背包藏进衣柜,然后下楼。
餐厅里,父亲正在看手机,小雨在吃小笼包。见到贺宴,父亲抬头:“起这么早?”
“拍了几张照片。”贺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
“拍到好片子了?”
“还可以。”
父亲没有追问。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贺宴试探着问。
“嗯。”父亲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环保局那边咬死了要重新做环评,李总说今天去局里沟通,看看有没有回旋余地。”
“有希望吗?”
“不好说。”父亲苦笑,“也许这次真该提前回去的。”
贺宴握紧筷子。
回去?不,不能回去。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如果X的目标是他们全家,那么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机会下手。
而在这条通往云南的路上,至少他还能提前预判、提前防范。
但他不能阻止父亲回去。那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和矛盾。
“再想想吧。”母亲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现在就回去太可惜了。而且小雨期待这次旅行很久了。”
“我知道。”父亲叹息,“再看吧。”
早餐在沉闷中结束。
八点二十分,退房,重新上路。
贺宴上车时,特意检查了四个轮胎,确认没有异物,也没有漏气。这个动作很隐蔽,但父亲从后视镜看到了。
“你最近怎么总神经兮兮的?”父亲说,语气不是责怪,是困惑。
“习惯了。”贺宴系好安全带,“爸,今天走哪条路?”
“S308,往凯里。”
“那个……我昨晚查了一下,路上有几个弯道挺险的。”贺宴小心地铺垫,“比如老虎口,网上说去年出过事故。”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开慢点,小心点。”
“我一直开得很慢。”父亲顿了顿,“小宴,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继续了?如果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小雨立刻抬头:“我不想回去!”
“没说不去。”贺宴安抚妹妹,然后对父亲说,“只是提醒一下,没有不想去。”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好,我会小心。”
车驶离镇远。
贺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手心全是汗。
他做了该做的——提前到老虎口踩点,在弯道内侧的护栏上绑了一条鲜红色的布条,就在驾驶员最自然的视线高度。这是他模拟了十几遍后找到的最佳位置:既不突兀到让父亲怀疑,又能自然吸引注意力。
有了这个视觉锚点,父亲进入弯道时会更警觉,车速会更慢。
他还检查了那处被撬过的岩缝——没有新痕迹。也许X的人还没动手,也许他们选择的是另一个地点。
不管怎样,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看命运。
---
三、十一点零三分
车在S308省道上行驶了两个半小时。
天气很好,阳光把山路照得明亮。对向来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爬坡。父亲保持着匀速,五十码左右,不急不缓。
贺宴一直盯着窗外。
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化,变得更陡,更险。他知道,老虎口快到了。
十点五十八分,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两公里,进入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
父亲松了油门,车速降到四十。
贺宴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前排座椅,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
十一点零一分。
第一个弯道平稳通过。
十一点零二分。
第二个弯道也通过了。
十一点零三分。
前方出现那个标志性的U形弯——山壁在此处向内凹陷,道路向外凸出,像猛兽张开的嘴。
老虎口。
贺宴绑的那条红色布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警示旗。
父亲显然看到了。他的视线在那条红布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自然地,把车速降到了三十以下。
“这个弯够急的。”母亲说。
“嗯,小心点开。”父亲全神贯注。
车头进入弯道。贺宴能看到右侧的悬崖边缘,在车窗外缓慢向后移动。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水泥桩,间距很大。
小雨往左边缩了缩,下意识远离窗外那片虚空。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弯道过半,车辆即将驶出最危险的路段——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车。
不是卡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它从弯道另一侧高速驶来,几乎贴着中线,轮胎压着车道分割线。
父亲猛按喇叭,同时向右微调方向。
面包车没有让道,反而加速冲过来。
两车距离越来越近——
父亲再往右打方向,后视镜几乎擦着崖壁。
面包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贺宴透过车窗,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棒球帽,灰色夹克,左眉骨有道疤痕。
就是昨晚跟踪他的那个人。
“神经病啊!”父亲罕见地骂了句粗话,“山路开这么快,不想活了?”
母亲惊魂未定:“要不要报警?”
“没撞上,报警也没用。”父亲深呼吸,把车停到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临时停车区,“先歇一下,缓缓。”
贺宴没有出声。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不是巧合。
那个人——昨晚跟踪他们的人——今天出现在老虎口。他高速驶过弯道,贴着他们的车,逼迫父亲往右打方向。
如果父亲当时再往右一厘米,后视镜就会撞上崖壁,车辆可能失控。
如果父亲的应急反应不是“避让”而是“急刹”,他们会在弯道中央停车,极有可能被后车追尾。
如果那条红色布条没有吸引父亲的注意力、让他提前减速,他们进入弯道的速度会更快,面对突然冲出的面包车,操作空间会更小。
一个精准设计的“意外”。
贺宴看着窗外。
远处,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消失在另一个弯道。
但它会回来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
四、午间对峙
休息区是个简易的观景台,有几个石凳,一辆卖水和零食的流动小货车。
母亲带着小雨去买冰淇淋,父亲靠在车边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在极度烦躁时才会点一支。
贺宴走过去。
“爸,给我一根。”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递过烟盒。
贺宴不怎么会抽烟,吸一口就呛,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保持清醒。
“刚才那辆车,”贺宴说,“是有意的。”
父亲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我昨晚在镇远遇到过他。”贺宴继续说,“他跟踪我们。”
父亲转过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人?”
“我看见他眉骨上的疤了。”
沉默。
烟灰被风吹散,飘向悬崖的方向。
“小宴,”父亲开口,声音很沉,“你想说什么?”
贺宴深吸一口气。
他想说:爸,有人要杀我们。昨天落石是人为的,今天这场逼车也是故意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跟踪我们。我们报警吧,我们回家吧,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
父亲没有立刻反驳。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沉默了很久。
“报警说什么?”他最终问,“说有人在山路开快车?还是说你被人跟踪但没有实质证据?”
“至少留个记录。”
“留记录然后呢?”父亲转过身,面对他,“警察会立案调查吗?会派人保护我们吗?不会。他们只会建议我们小心,然后让我们走。”
贺宴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没有证据。那条被撬动的岩缝,那截撬棍碎片——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有人计划引发落石,还是能证明这个计划针对的是他们家?
都不能。
“小宴,”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贺宴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知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警惕,”父亲斟酌着措辞,“好像预知会发生什么事。从出发前你就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劝我改路线,一直盯着窗外看。”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梦?或者有什么感觉?”
这是一个台阶。
父亲在给他机会,让他说出一切——哪怕是“做梦”,哪怕是“直觉”,哪怕是任何超自然的解释。
贺宴张嘴。
他想说: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们去了云南,走了另一条路,在另一个弯道遇到一辆卡车,然后你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四百三十七天,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救你们。
然后有人给了我一颗药,我醒来就在这里。
距离那个梦里的车祸,还有三天。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些话太疯狂了。任何人听到都会认为他疯了。父亲可能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相信他、带他离开这条路。
“就是……不好的预感。”贺宴低下头,“很强烈的预感。”
父亲看着他,很久。
然后,父亲说:“好,我们报警。”
贺宴猛地抬头。
“但不是因为今天的事。”父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因为昨天落石那件事。加油站员工诱导我们走老路,老路上有可疑车辆,然后发生落石。这个至少有具体的描述对象和地点。”
他顿了顿:“镇远的加油站,总有监控吧?”
贺宴说不出话来。
父亲相信他。
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有人要谋杀我们”,而是相信“儿子真的在害怕”,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认真对待”。
“我来报警。”父亲已经开始拨号,“你回车上陪你妈他们,别让她们担心。”
贺宴点点头,转身时眼眶发热。
他走回车边。小雨正吃着冰淇淋,母亲在给她擦嘴角的奶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温暖。
贺宴靠在车门上,听父亲在身后打电话:
“是的,6月28日上午十点左右……中石化那个站……对,一个年轻男员工,口音是本地的……他说前面修路,让我们走老路……老路发生了落石……”
父亲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汇报工作。
贺宴第一次感到,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
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报警没有立刻带来结果。
当地派出所接警后,表示会调取加油站监控,但需要时间。至于那辆白色面包车,因为没发生事故,也没有车牌信息,很难追查。
“至少留了记录。”父亲挂掉电话,语气平静,“如果他们真有问题,警方后续会查。”
后续。
贺宴知道,他们没有“后续”了。
如果X的计划是让他们死在路上,那么“后续”只会是一纸“意外”事故报告。
时间还在流逝。
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十七分,到达凯里。
父亲订了一家靠近苗寨的民宿,木质结构,建在山坡上。房间推开窗能看见整个寨子,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远处是梯田。
小雨恢复了活力,拉着母亲要去看苗寨表演。母亲询问地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去吧,我在酒店休息一下。”
贺宴没有跟去。他站在窗边,看着母亲和小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你也去吧,”父亲坐在沙发上,“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我想跟你聊聊。”
父亲抬起头,有些意外。
贺宴坐到他对面。
“爸,你公司那个项目,对手是谁?”
父亲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父亲沉默片刻:“主要是宏达建设,他们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跟我们竞标了好几个项目。”
“污水处理厂这个,他们也在争?”
“争,而且争得很凶。”父亲苦笑,“他们关系硬,但我们的技术方案更优,最后评审专家选了咱们。宏达那边当时就不服,放话要让我们‘做不下去’。”
“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吗?”
“什么算‘做过’?”父亲靠在沙发上,“竞标时造谣我们的资质有问题,验收时举报我们的工程质量——都是商业竞争的常规手段。说难听点,行业里谁都干过类似的事。”
“有没有可能……”贺宴斟酌着措辞,“不止是常规手段?”
父亲看着他:“你觉得昨天的落石、今天的逼车,跟宏达有关?”
“我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小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最终说,“但你要明白,商业竞争归商业竞争,违法归违法。宏达就算再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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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敢做杀人放火的事。那是死刑。”
贺宴没有反驳。
他曾经也相信这个世界有底线。
直到那个夜晚,那条弯道,那辆永远也避不开的卡车。
“也许吧。”他说。
窗外,苗寨的炊烟开始升起。
游客们陆续归巢,广场上的表演也接近尾声。
贺宴看见母亲和小雨沿着山路走回来。小雨手里多了一个彩色布偶,大概是刚买的纪念品。母亲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当地的特产小吃。
她们走进民宿大门,上楼,推开门。
“你们猜我们买了什么?”小雨兴奋地举起布偶,“是苗族的阿妹娃娃!”
贺宴接过布偶,是个很可爱的小人偶,穿着繁复的绣花衣,银饰叮当。
“好看。”他说。
“哥,明天我们去千户苗寨吧?”小雨期待地看着他,“听说那里更大,夜景也漂亮。”
明天。
6月30日。
倒计时最后一天。
贺宴看着小雨亮晶晶的眼睛。
“好。”他说。
---
六、深夜笔记
夜里十一点。
贺宴再次失眠。
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笔记本上写字。
“6月29日,凯里:
1.老虎口遇险:白色面包车刻意逼车,驾驶员为昨晚跟踪者(眉骨疤痕/灰色夹克)。意图:迫使车辆失控或坠崖。未遂。
2.父亲已报警,警方介入调查加油站员工。但进展未知,预计短期内无结果。
3.时间线:明日为原定7月1日事故的前一天。按原计划,7月1日傍晚经过S107弯道。
4.现在路线已变,时间已变,但X的追杀依然存在。这意味着:X的目标不是‘特定地点’或‘特定时间’,而是‘我们全家’本身。
5.结论:只要还活着,X就会持续行动。必须找到幕后主使,否则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最近几天,头疼越来越频繁。他以为是睡眠不足,但有时候闭上眼睛,会看到奇怪的画面——碎裂的玻璃,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还有林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林镜。
那个给他药丸的神秘医生。
他在哪里?他还在“观察”吗?
贺宴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记录。
“第二天。感觉如何?”
“观察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就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
注定?
他不相信。
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家人再次走向死亡?
除非……林镜给他的不是“改变”的机会,而是“选择”的机会。
选择接受,或者选择反抗。
贺宴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
“第六天。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
发送失败的提示立刻出现。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夜色。
十一点四十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贺宴警觉地抬头。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
是母亲。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疲惫许多。
“还没睡?”母亲低声问。
“睡不着。”
“我也是。”母亲犹豫了一下,“可以进去吗?”
贺宴侧身让开门。
母亲走进房间,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床边。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笔记本上,但没有问。
“小宴,”她开口,“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贺宴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从小到大都很稳,考试前不紧张,比赛前不紧张,连高考前一天都睡得很好。但这次……”
她停顿了一下。
“这次你好像一直在害怕。”
贺宴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没有害怕”,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害怕。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再失去他们,害怕努力一场还是徒劳,害怕自己不够强大,保护不了最重要的人。
“妈,”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如果是你为了别人好而说的谎,我不会怪你。”
“如果那个谎说出来,听起来很疯呢?”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贺宴的手。
“小宴,”她说,“你是我儿子。你还没出生,我就知道你是个急性子,在肚子里踢个不停;你一岁学走路,摔了十七跤才学会,但从来没哭过;你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还在背乘法口诀。”
她握紧他的手。
“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所以,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疯了。”
贺宴看着母亲。
他想起那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在事故发生后,他在医院醒来,警察告诉他母亲当场死亡,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做了一个梦。”
“嗯。”
“我梦见我们一家去云南,在路上出了车祸。”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爸死了,你死了,小雨也死了,只有我活着。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很久,然后被送到精神病院,每天吃药,每天做心理治疗。”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在那里待了四百多天,”贺宴继续说,“每天醒来都想死。后来有一天,一个医生给了我一颗药。我吃了,然后就回到了出发前。”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现在是第六天。我不知道梦会不会成真。我真的很害怕。”
沉默。
窗外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计时器。
母亲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梦,”她问,“出发前你没跟我们说,对吗?”
“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所以你一直自己在扛?”
贺宴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傻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我怕……”
“怕什么?怕我们不信?”母亲摇头,“就算梦是假的,你的害怕是真的。我们怎么会不信你?”
贺宴说不出话。
母亲站起来,轻轻地,把他拉到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
“小宴,”她说,“无论那个梦会不会成真,我们都在这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母亲特有的、无法言说的气息。
四百三十七天。
他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跋涉了四百三十七天。
现在,光终于照进来了。
“明天,”母亲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一家人好好商量。路线、行程,都按让你安心的方式来。好吗?”
贺宴点头。
“去睡吧。”母亲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贺宴站在原地,很久。
窗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空号”。
“第六天。你做得很好。”
贺宴盯着这行字,心跳突然加速。
他迅速输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这次,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是上一个选择‘接受’的人。”
上一个。
贺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失败了?”他问。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你很快会明白。”
“什么时候?”
这次,间隔了很久。
久到贺宴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
然后:
“当你面临我当年的那个选择。”
屏幕暗下去。
贺宴站在窗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选择。
什么选择?
他想起林镜说过的话:“有些人注定要离开,有些人注定要留下。你要学会接受。”
但那是接受失败。
他不想接受。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明天是6月30日。
倒计时最后一天。
他不知道那个“选择”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无论选择是什么。
无论结局如何。
这一次,他不会再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