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轻燕》
1. 第 1 章
月苗渐淡,东方浅露一丝鱼肚白,饶是冬日地里没啥活计,烟囱袅袅中,半辈子面朝黄土的农人也早已收拾妥当。
接连下了小半月的雪,好容易见着太阳,得去地里瞧瞧庄稼冻坏没。
陆续有人吱呀一声推开篱笆门,伴随着鸡鸣狗吠,准备迎来新一日的劳作。
只一声凄厉惨绝的哀鸣穿透晨风,如利刃般破开大榆树村日复一日的宁静——
“是哪家在哭?”
“咋个回事?”
邻里们纷纷驻足,左右巡视,最终循着声音去往住在村头处的于连水家。
于连水家门户大开,半人高的篱笆拦不住任何刺探的目光,越近了哭声越大,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是一声哭喊,这下再没人站得住,尽往于连水家里去。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生怕冷风擦着缝隙窜起来,于连水家却是门窗大开,呼啸的过堂风夹杂着前几日大雪的冰碴子,刀子似的割人脸。
“二水……二水啊!你咋这么狠心,就这么抛下俺们去了啊!”
堂屋正中坐地痛哭的老汉是于家老爹,他浑似没见着涌入家里的乡亲,沉浸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听见于老爹这般哭,村人们十分惊讶。
这于连水自幼便有一把子力气,模样也壮实,后来跑出去讨生活当了脚夫,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头疼脑热,顽疾旧疾的。
都说穷人的扁担富人的马,当脚夫要的就是劲儿大,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于连水便是凭借一身蛮力攒足钱成了家,眼瞅着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好好个人,怎地突然间便没了?
“里长来了!里长来了!”
众人向左右散开让出条道,来人是大榆树村的里长,他须发皆白,走路略有些趔趄,年纪与辈分极高,几乎能在村中说一不二。
见于老爹只顾着哭,里长将视线落到堂屋角落,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阿爹怎么没的?”
他这样一问,角落里的两个小娘子更是泪如雨下。
于家大娘要冷静些,饶是内心悲痛,她仍旧强撑着抹去眼泪,颤着声音回了话:“阿爹是昨晚回的,并不曾有甚异样,只今儿一早我烧好朝食,使妹妹去喊他,却无论如何叫不醒……才知晓阿爹他…他竟没了气!”
言语断续,说到最后已不能成句。
里长一听便觉蹊跷,好端端的人,昨儿归家时还好好的,睡上一夜反倒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痴痴哭喊的于老爹这时忽地抬头,眼里满是凶光,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连滚带爬扑到里长跟前,苍老干枯的手掌一把将其抓住:“四叔!四叔!我家二水是跟大山子一起回的,肯定是他害了二水,肯定是他害的!”
人群中的于连山蓦然受到指控,瞠目结舌,见亲邻尽数朝自己这看,他吓得慌张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不不,不是我!我干啥要害二水?我哪个能是那样的人?”
他们可是打小长起来的堂兄弟,又一起当脚夫,于连水暴毙,于连山心中也不好受,他一早听见这边哭声便赶了过来,想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哪知偌大一口黑锅这样当头扣下!
听于老爹控诉是于连山害了于连水,众人都不大信,盖因于连水精明能干出了名,于连山却是有些木讷,若非于连水带着他,他这会儿怕是连糙饭都吃不上一口。
于老爹却听不进这些,无论素日里两家关系怎样亲近,于连水死了于连山却活着,他心如刀绞,哪里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给于连水讨个说法。
人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
“你俩一同出去,又一道回来,为啥你如此利索,二水却一觉没了?定然是你坏了心肠,把二水害了!”
于老爹越说越是咬牙切齿,到了最后连他自个儿都信了,一腔哀痛得以借由于连山发泄,二话不说便上去撕打于连山。
于连山年富力壮,他便用指甲掐,动牙齿咬,边打边哭,实在可怜,叫一旁的村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无甚力气的老翁,此时竟如力士一般死死抓住了于连山,于连山窘迫难当,却不敢还手。
他家里人见状,忙上前帮忙,场面顿时更加混乱,里长头痛不已,不知要作何处理。
许是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又一阵扭打哭叫,这寒冬腊月的,竟是人人出了一身汗。
有不为人知的外客被吵醒,百无聊赖的睁眼,侧耳听了片刻,又懒散闭上。
西风吹过村口枝条萧索的大榆树,一辆慢慢吞吞的骡车由远及近,许是被这边的声音吸引,竟不急不缓的靠了过来。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争斗,于连山终于得以同于老爹分开,他面上颈上出现了好几处伤口,衣衫也被撕扯凌乱,反观于老爹,除却发髻略散外,几乎是毫发无损。
于连山十分委屈,他想哭又不敢,只眼巴巴瞅着里长,盼望里长能为自己做主。
里长已进西屋看过于连水,他死得很是蹊跷,双目圆睁,眼球几要凸出眼眶,眼白处通红一片,身体早已僵硬,将上了年纪的里长吓得不轻。
这,这是死不瞑目啊!
他当上里长数十年,村里从未发生过如此古怪之事,一时之间,里长亦不知作何处置,至于报官,他是没想过的。
宁见阎王不见官,小老百姓大多如此,血泪往肚里咽也不信官府。
见于连山挨了打还傻站在原地,于清容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阿爹,你往这边来点。”
言语间她时刻紧盯着于老爹,生怕这老汉再次动手。
于连山脑子不灵光,女儿说啥他就听啥,明明未曾害人,他却跟犯下大错一般,含胸耸肩缩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见里长自西屋出来,于清容悄悄在衣摆上擦净掌心手汗迎上前去:“四叔公,我阿爹最是愚鲁,你叫他做活,他一个能顶仨,可你叫他害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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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万万没有那胆子的,他连条鱼都不敢杀呀!”
“何况我阿爹与二水叔素来亲近,更无仇怨,怎会害了二水叔性命?”
村人听了,都觉着于清容言之有理,于连山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恶徒,何况说好听些是木讷,实际上于连山就是傻,脑子不转弯,得亏有他家闺女,否则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里长叹气,他也不信于连山会害人,但于连水死不瞑目总不是假的。
不知是谁家娃儿不懂事,偷偷顺着土墙攀上窗台,瞅见了死在床上的于连水,被那张通红狰狞的遗容骇住,摔倒后大哭不止,引得一众人过去,再遮掩不住于连水“死不瞑目”之事。
若非被人害死,焉能眼睛合不上?
于清容将村人怀疑的目光看在眼里,心知这脏水怕是真要泼到父亲身上,一时间又急又怕,眼圈也红了。
事已至此,里长再无它法,想叫人去报官,心里却直发慌,一想到要见官,他便腿软。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是谁说了句:“死不瞑目,却也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
说来也怪,明明周遭嘈杂,这句清朗的声音却如日光刺透云雾,里长一怔,见一位绀衣青年站在人群之外,因其身高过人,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里长暗暗心惊,忙拱手作揖。
时人多穿青白蓝紫,其中尤以青白为多,绀色虽接近于蓝,细辨却能瞧出其色彩特殊,这青年只怕出身不凡。
青年回以拱手,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却并不显骄矜自傲,“老丈,我与家眷路过贵地,听闻院中喧哗,并非有意叨扰,还请老丈见谅。”
里长连连说无妨,随后试探着问:“郎君方才说死不瞑目,并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不知此话怎讲?”
青年面带微笑,她温声道:“在下不才,曾听闻一位医者言之,人死之后,周身骨肉松弛,眼睑亦然。肢体无法控制皮肉,伴随尸僵,双目便难以合上。”
说罢,她看向仍在哭泣的于家祖孙,轻叹:“此多为猝死之状,以温水润之,或可使其合眼。”
里长似懂非懂,“郎君的意思是说,二水可能并非是为人所害?”
青年并未妄下定论,而是询问:“不知在下可否去看一眼死者遗体?”
里长:“这……”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老爹仍在痛哭,反倒是于家大娘定了定心神,红肿着眼睛道:“郎君请。只是……家父遗容不整……郎君烦请见谅。”
青年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娘子节哀顺变。”
里长先前虽已见过于连水的遗体,但那狰狞可怖之相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奈何身为里长,也不好说自己不敢进去,只得尽量撇开视线,避免直视死尸。
于家大娘捏着拳,惶惑地望着青年,试图从她波澜不兴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伴随着于老爹的哭声,青年掀开了盖在于连水身上的被子。
2. 第 2 章
于连水暴毙而亡,尸身与自然死去之人千差万别,他皮肤肿胀,太阳穴及脖颈处脉络尽显,双目圆睁,难怪里长畏惧,不敢再看第二眼。
青年询问道:“某听闻令尊雪夜归家,不知娘子可否将昨夜之事,细细与某说来?”
她言谈温和,语气镇定,使心乱如麻的于家大娘也受到感染,开始回想起昨夜。
原来这于连水自半月前与同村的于连山搭伴而出,走时曾言不出十日便会归来,谁知大雪封路,始终不见停。
脚夫这行当,天气恶劣时反倒能多赚两个铜板,奈何雪如鹅毛,急下不停,无法搬货,却要在外吃喝打尖,还没摸热兜里的几个子儿就要再花出去,穷苦百姓哪里舍得。
于连水跟于连山等了几日,见大雪依旧不停,二人商议后便决意连夜赶回家中。
“……阿爹归家已是丑时,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将开门的二娘吓得不轻。”
因着是昨晚之事,连当时于连水脸上都是雪,惟独露出两个眼珠子的模样,于家大娘都记得清晰。
“他在雪夜中行走许久,鞋都走烂了,两只脚冻得青紫流脓,满身的泥水雪花,阿爷便使我去烧了一锅热水,好叫阿爹去去寒气——”
听到这里,青年的眉头不经意间一蹙,“随后呢?”
“阿爹沐浴过后,便喊着说头晕犯困,阿爷又叫二娘去热饭菜,等阿爹醒后充饥,可谁曾想……”
于家大娘说着,眼眶内再度蓄起泪花。
于连水家有三间屋,姐妹俩住东屋,于连水及其父住西屋,堂屋供日常所用。
今晨起身后,二娘发觉昨夜热好的饭菜分毫未动,已冷硬结冰,心下担忧,便去敲西屋的门,这才发现于连水竟睡着睡着断了气!
“郎君,我阿爹究竟,究竟是不是叫人害了?”
面对于家大娘悲伤的目光,青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劳烦娘子请令祖进来,某有话要说。”
于家大娘拭去泪水,转身去了,然于老爹悲痛欲绝,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大娘请他进西屋他也充耳不闻,只顾哭天抢地。
无奈之下,青年只得与里长一同出了西屋,见二人出来,村人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还是里长高声喝止。
而于连山胆小怕事,是其女于清容主动上前:“这位郎君,不知二水叔的死,与我阿爹是否有关系?”
青年看了眼地上的于老爹,回答道:“于连水确为猝死,并非为人所害。”
此言一出,原本已安静的屋内院中尽是一片议论之声,里长吼了好几句才叫众人安静,于老爹则不可置信,他踉跄着两手撑地爬起来,质问青年:“你凭甚说二水不是被人害的?那为啥二水死了,于连山却好好的?”
众人齐齐看向于连山,于连山手足无措,缩得更小了些。
面对于老爹的崩溃与怀疑,青年自始至终都冷静以对:“于连水雪夜归家,寒气入体,你却叫他泡在热水中……殊不知如此非但不能驱寒,反倒会令寒气侵蚀脏腑,使其头晕胸闷,呼吸艰难。令尊沐浴后是否有此症状?”
最后一句问的是于家大娘,在大娘点头后,青年继续道:“脚夫常年风里来雨里去,酷暑严寒也不曾停,承重惊人,身体四肢必有畸形,诸位若不信,可以看他。”
这说的是于连山。
于清容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阿爹肩垮背驼,腿脚粗壮紧绷,尽是青筋,都是做脚夫累出来的。”
“于连水亦是如此。”青年冲于清容点了下头,又道。“虽然平日无痛无病,然内里沉疴堆积,大寒之后立即受热,极易猝死。”
于连水身上并无外伤,亦无中毒迹象,显然并非他杀。
“郎君所言极是!”
能在村人面前洗清父亲身上冤屈,于清容激动不已:“阿爹归家后喊冷,人也困顿得厉害,我便叫他先换了干净衣物,清理了腿脚伤口,又吃了碗汤垫垫肚子,之后阿婆还给他添了床被子,发了一身的汗呢!”
青年询问:“喝的可是生姜羊汤?”
于清容惊讶不已:“正是!”
她想洗去自家冤屈,免得从今以后在村里无法生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前几日阿婆听说石碾子村有户人家的羊让冻死了,愣是没跟我讲一声,顶着雪跑去买了一斤羊肉并几根骨头。昨晚阿爹回来,灶上正炖着羊骨头汤,我见他脸色煞白,便多切了几块老姜进去。”
青年颔首赞许:“生姜发汗解表,温肺化饮,羊肉则有健脾温中,益气养血之效。令尊同样寒气入体,这一碗生姜羊汤饮下,捂出一身汗,恰巧驱了身上寒气。”
说完,她轻叹一声:“受寒之后,应当等待身体回暖,维持体温,不宜立即沐浴。于连水本就身有沉疴,泡了热水粒米未进便蒙头入睡……”
若是及时发现,兴许还有得救,偏偏跟于连水同屋的于老爹并未察觉。
可以说于连水的死,完全与于连山无关,真要怪,也只能怪于老爹。
村人们听了这番言论,都觉新奇,于清容则轻抚胸膛:“阿婆本也要去烧热水的,可我家柴禾因这些日子一直下雪用得差不多了,只烧了一盆足够阿爹泡个脚……”
对于老爹来说,这简直如晴天霹雳,他怪不得于连山,也怪不得孙女,甚至昨儿晚上,二娘热了饭菜还想将于连水喊起来吃,是他心疼于连水,说等人醒了再吃不迟。
于老爹蓦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他站立不住,跌倒后以头抢地,不停喊着于连水的名字,着实可怜。
于家大娘与二娘也止不住哭出了声,这使得刚刚有些高兴的于清容再笑不出来,只觉眼中酸涩。
她们两家毗邻而居,三人常在一起做活说话,感情深厚,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自己应当说些什么。
对于这位帮助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的青年,里长很是感激,“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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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多亏郎君出手相助,否则只怕难以了结。”
青年答道:“某只是过路之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敢问老丈,为何不报官?”
里长闻言,叹道:“说着容易,哪有这样的好事?且不说雪路难走,咱们平头百姓进了衙门,不被剥层皮哪里出得来!”
青年问:“难道此地县官,竟对民生官司不管不问?”
里长欲言又止,不敢言语冒犯官府,只一个劲儿摇头。
不知谁喊了一句:“怎么又下起来了!”
往外一瞧,才发现刚晴了没多久的天,已再次阴沉下来,浓浓的灰云遮天蔽日,雪飘如絮,夹杂着呼啸狂风,席卷不停。
如此恶劣,青年自然无法继续赶路,里长便请她在村中暂住,于清容心念青年帮助她家洗去冤屈,主动表示自家还有空闲的屋子,可供青年及其家眷落脚。
至于于连水的丧事,只能等到雪停后再说了。
也是直到此时,于清容才知晓青年姓云,此番携家眷前来阜卢县投亲,除了他外,随行的还有其母,与一位女使。
云初霁牵起骡车进了于清容家门,很是熟练地将骡子拴进低矮的柴房,之后才请母亲下车。
于清容一家三口皆是普通农人,哪里见过这般人物,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于阿婆更是只会说快进来快进来。
明明是她们家,却局促地像外人。
云初霁的母亲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她身着绸衣,虽不奢靡,却仍显家底丰厚,于清容曾见过镇上布坊掌柜,那也是很富裕的人家了,穿着用度也无法与云氏母子相提并论。
她支吾半天,不知该如何称呼。
云初霁的母亲似是看出于清容窘迫,笑着说:“我姓陈,你唤我一声陈姨便好。”
于清容不曾想她这般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结结巴巴地喊了声陈姨,又火速站起来,家里其实已经足够干净,可她仍觉不够,人家帮了自家这么大忙,只恨雪天路难,否则她也好出去寻摸点吃食回来款待贵客。
于阿婆颤颤巍巍地拿出了舍不得吃的点心,这是买来过年用的,怕被老鼠偷了,都放在高高的柜顶。
十分廉价,且不值钱的点心,但对于清容一家来讲却是难得的美味。
云家女使名叫石榴,生得高高大大,一脸福相,盯着桌上的点心移不开眼,云初霁轻轻敲了下她的脑壳:“去将那个黑色包袱拿来。”
口水险些滴落的石榴闻言,嗖一下起身,速度快得于清容差点儿没看清。
于家那锅生姜羊汤还在灶上炖着,因着要省柴禾,过了一夜已经冷了,上面凝固出一层白色微微泛黄的油脂。
对贫苦一生的农家人来讲,能咂摸点油水进肚就很欢喜了,味道好坏没必要执着,所以这羊汤闻着怪腥的,尤其汤一煮开,膻味更是直冲天灵盖。
连石榴这样对吃食不挑嘴,给啥吃啥的人都有点扛不住。
3. 第 3 章
云初霁接过包袱,这包袱里倒无甚贵重之物,她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石榴,石榴美滋滋将其打开。
里面是她们出发前蒸好的笼饼,热着吃时香,冷着吃亦是口感非凡,奈何天寒地冻,再有韧性的笼饼也愣冻成了冰疙瘩,得放火上烤着吃才舒坦。
于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能为她们提供个落脚点已是心善,哪好意思去吃人家的口粮。何况大雪封路,阜卢县又无山陵林麓,柴薪多以禾秆芦苇为主,因此柴禾价高,百斤柴能顶一斗新米,近一钱银。
今日是贵客登门,于清容才舍得生炉烤火,以答谢云初霁仗义执言。
于是围着这个炉子,云初霁烤起了笼饼。
笼饼不曾添加一点粗粮,暄软白胖,冷着还好些,稍微烤热了便散发出一股浓郁麦香。云初霁又取出一份肉干,就着火烤,肉干也是她亲手所做,烘得时间不长,仍旧保持着肉质的湿润鲜嫩,烤透后竟还渗出了油脂,肉香混着香料,香味极其霸道。
连跟着她后日日吃香喝辣的石榴都把持不住,何况常年缺油水的于家人。
于清容慌乱摆手,不肯接吃食:“不不不,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家大忙,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怎么能再吃您的东西呢?”
云初霁温声说道:“只吃笼饼肉干也是口渴,不知娘子可愿分一碗羊汤给某驱驱寒?”
于清容立刻道:“当然!”
她赶紧起身要去往灶屋,云初霁将烤好的笼饼给了石榴,跟在了于清容身后。
石榴嘴里叼着一个,两手分别抓着一个,再递给陈知书同于阿婆。
于阿婆惶恐不已,根本不敢接,只不停摆手,也说不出话。
羊汤这会儿已经热了,于清容引云初霁一家进门后便使唤于连水去起火烧锅,她们家没甚好东西,只这一锅羊汤沾点荤腥。
半锅煮了羊蝎骨的汤,祖孙二人硬是喝了好几日,怕是要把骨头都给煮化才行。
冬日严寒,热气带出的膻味儿尤其刺鼻,于家人并非不会烹煮,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们一样也负担不住。
于连山本就胆小,他虽做脚夫,身形粗壮,个头却不高,见了云初霁不敢抬头,整个人险些蜷进柴禾堆里,于清容只得让他先去堂屋,自己则代替于连山烧火。
征得于清容的同意后,云初霁打开个巴掌大的搪瓷罐子,从里头挑了一筷子赤色浓酱出来。
也不知这酱是怎么做的,原本并不算好闻的羊汤,在酱料被逐渐煮化后,竟满是骨香,仅剩的那点腥气,也慢慢消失不见。
云初霁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她看出于清容窘迫,笑道:“羊肉味重,烹饪之前,可先将其切块后泡冷水,每半个时辰换水一次,如此循环个两三次,便可去除大半血水。”
“之后冷水下锅,若无大料,切些许葱姜共煮即可,待到水沸,则将浮沫撇去,再以温水冲洗,到这一步不可再用冷水,否则热冷交替,肉质缩紧,会将腥气一同留住。”
于清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接下来呢?”
云初霁莞尔:“接下来还可放几个山楂或橘皮,中和羊肉特有的膻气,这样做出来的菜,即便没有香料,也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异味。”
于清容连连点头,山楂橘皮不算贵,村里便有人种,只是结果不多,又格外倒牙,因此没人爱吃。
说话间,羊汤已重新热好,香气四溢,只留一点小火,于清容快被香迷糊了,她从烧火凳上跳起来:“我去拿陶罐!”
她们家只三人生活,碗筷并无多余,惟独有个装饭食的陶罐,供农忙时带饭所用,冬日闲置,恰巧可以拿来装汤,碗筷可以暂借给郎君她们,她和阿婆阿爹用陶罐便好。
云初霁掀开锅盖,对于清容道:“此次探亲我们带了许多家当,娘子去问石榴即可。”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盛了三碗羊汤出来,于清容恰好一手一碗,先送去堂屋。
因着路有点滑,云初霁往前走了两步,替于清容掀开灶屋草帘,谁知一转身,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第三碗羊汤,竟不翼而飞了!
若非真切记得的确是盛了三碗,又只让于清容端走两碗,云初霁当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灶屋内无边安静,唯有偶尔啪一下炸开的柴禾燃烧声,门窗处草帘紧闭,如此逼仄,多待两个人都转不开身的地方,难不成是灶王奶奶显了灵,要喝汤?
此时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应当是于清容拿了碗回来了,这回没用云初霁掀帘子,咧着大嘴傻笑的石榴先映入眼帘。
她豪爽地说:“哪用那么费事,端碗还得来回跑,我把锅端去得了!”
云初霁失笑,这倒也真符合石榴的性子,她说:“那你小心些,别将灶台弄坏了。”
石榴中气十足地哦了声,捋起袖子,拽了把稻草便提起了锅。
云初霁帮她掀开草帘,石榴瞄了她两眼:“轻点儿啊,别太使力,否则手疼。”
换来云初霁轻晃手腕:“所以我用的是左手啊。”
说完她神情一顿,原因无它——方才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碗,竟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出现在了灶台上!
……里头的汤水一滴不剩。
“你看啥呢?”石榴问。
云初霁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堂屋,石榴将锅架到炉子上,她递碗云初霁盛汤,配合之流畅、默契,一看便知晓绝非第一回。
于清容早想喝一口了!好不容易等到云初霁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捧起豁了个小口的碗,先浅啜,而后为汤水的醇厚鲜香所震撼,接着便一饮而尽!
加了酱料的羊汤颜色微微泛黄,略有一丝极浅的辛辣之气,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胸腹,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碗热汤,仿佛漂泊的人脚底生根,既暖和又踏实。
汤是于阿婆煮的,半锅汤祖孙俩兑水喝了好几天还没完,除了舍不得外,也有腥气太重的原因在里头。
老人家劳作了一辈子,从未喝过这样香的汤,差点没敢认这是自己煮的。
石榴见这一家个个惊艳,如同是自己的功劳般神气活现:“我家主君有一双能调百味的妙手,别说是一锅羊汤,就是来个烂鞋底子,到主君手中,都能把人馋掉大牙!”
云初霁:“好哇,那下回就给你烀个烂鞋底子打打牙祭。”
石榴:“不要啊!!”
她叫得凄惨,使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云初霁随口问道:“于婆婆,冬日乡村,可还有鼠患?”
于阿婆对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很是惶恐,结巴着回答:“哪,里还有耗子哟,这天儿冷的……耗子也要过冬呢,不,不敢往人前跑。”
云初霁又为她添了碗汤,并将撕开后贴在锅边以余热蒸好的笼饼放进汤碗里,配上肉干咸菜,一口下去不知多让人满足!
于阿婆吃得十分珍惜,于清容也是,石榴更是见了吃的不抬头,唯有陈知书胃口不算好,食量也不大,她注意到云初霁似有心事,咳了几声后询问道:“怎么了?”
云初霁冲她摇摇头:“你吃过了便去歇着吧,别又染了风寒。”
不算灶屋跟柴房,于家一共有四间屋,只是被褥不够,好在云初霁一行有带。
正如云初霁所言,此次探亲,骡车塞得满满当当,能带上的一个没落下。
原本于清容想着,三间卧房,让阿爹在堂屋睡,把他的屋子让给云初霁,陈知书与石榴则住东二间,没曾想陈知书却说她们叨扰主家已很是过意不去,三人睡一屋即可。
“毕竟只住一晚,哪里好让主家在堂屋打地铺?”陈知书面色苍白,“石榴睡熟了叫不醒,我儿随侍在侧,也好有个照应。”
于清容点头:“好,那我去烧些热水给你们梳洗,若是还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就成。”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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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立马道:“我帮你。”
她俩出去后,屋内便只剩母子两人。
云初霁扶着母亲走到炕边,见她病容未退,微微蹙眉:“若是明日不下雪了,我便带你去镇上找大夫先看看。”
陈知书拍拍她手背:“何止如此?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爱护,你别说我,也管管自己。”
今日之事,陈知书依旧心下不安,她压低了声音:“此处人生地不熟,村落宗族最是排外,若有人见财起意,谋你性命,你要如何是好?”
除了石榴力气大点儿,陈知书自己大病初愈,云初霁更有旧疾在身,真叫人盯上,跑都没地儿跑。
“难不成,你还要拿你那菜刀锅铲的同人拼命?”
数落完见云初霁在笑,陈知书改拍她后背:“谁叫你笑了?”
云初霁握住她的手,明明刚喝过暖胃的汤,陈知书却仍旧手脚冰凉,瞧不出一点血色。其中固然有病愈亏空的缘故,只怕她心中也还郁结担忧,不过是不想自己为她操劳。
“阿娘,你别怕,咱们到阜卢县来,总比留在原籍好。”
许是陈知书并未因这句话得到什么慰藉,云初霁顺势跟她开个玩笑:“便是日后败露,最严酷不过夷三族,那是咱俩赚了。”
陈知书竟无言以对,半晌,她没辙投降:“倒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现在是块滚刀肉,的确谁都不怕。”
“正是如此,所以您无需担心,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云初霁在母亲身边坐下,揽住她肩膀,轻声为她描绘着美好的以后:“等到了地方,再也没人管着你,我让石榴陪你,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成。”
“不过,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行。”
陈知书说:“药理这行当,我懂得比你多,不用去看大夫,还是早日赶路正经些。”
云初霁并不与她争辩,柔声应下,这时石榴端来热水,三人轮着泡过脚,之后便让石榴睡最里头,陈知书在中间,云初霁则睡外侧。
到底身处异地,云初霁和衣而卧,久久没有睡意,反倒是同样睡眠浅的陈知书已进入梦乡,至于石榴——她就没有睡不好过,打着小呼噜在被子里像个火炉,疯狂散发热意,陈知书睡着睡着就蹭去了石榴那边。
浅眠一夜,到了时辰云初霁便已起身,走到窗边一瞧,虽然还未天光大亮,雪却停了,这是好事,意味着她们不必多留一日,可以尽早上路。
于阿婆同样起得早,她拿出藏了许久不舍吃的鸡子煮了四个,又打了两个做汤,尽可能想要云初霁等人吃得好些。
四个鸡子,云家三口一人一个,剩下那个是给于清容的,于阿婆自己跟于连山都没有。
云初霁并未推辞,她们随行带有干粮,但想也知道,即便取出来于家人也不肯再吃,昨天那一顿笼饼肉干浓酱,便让这淳朴的祖孙俩惶惑不已。
临走之际,云初霁在睡过的枕下放了些银钱,此处距阜卢县城已不算远,余下的干粮却有很多,于是她便想着,将没吃完的食物分一些给于家,只是要放得隐蔽些,等她们走后再让于清容发觉最好。
可刚碰到放吃食的包裹,便大出云初霁预料。
盖因这些吃食,除了味重的酱料还剩下外,其余诸如笼饼肉干蜜饯糕点甚至腌菜——竟一口不剩,只留下几张空荡荡的包袱皮。
要知道这些东西石榴怕人偷,都是不辞劳苦从骡车上卸下搬进屋里的!昨夜她们一家同睡一炕,云初霁十分确定自己并未睡熟,何况她五感过人,便是真有耗子偷粮,动静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云初霁无奈扶额,她在屋内检查了一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昨晚反扣的窗台草帘都没有变化,更别提脚印。她睡前特意在窗户两边各放了一捧雪,一夜过去,亦无任何蹊跷。
莫非撞鬼了?还是说遇着了能够穿墙遁地的神仙?
……总不能是灶王奶奶又显了一回灵吧?
4. 第 4 章
将行李重新收拾整装好的云初霁同于家人告别后便上了骡车,于清容则在之后去了隔壁,帮忙打点白事。
许是因自己疏忽才导致了男儿之死,于老爹似是没了魂儿,不吃不喝不睡,只呆坐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细细听来,不是呼唤“二水”,便是“死的怎不是我”一类的言语。
至于其它事情,竟是一概不管,当了个撒手掌柜。
骡车走时,还听得见里头动静,云初霁并未多作言语,似于老爹这般人她也曾见过,家里若有个男儿,浑身便有使不完的劲,仿佛活着都有了盼头。
若是有个女儿,便来去自由,得过且过,最多不过为她挑选一良婿,如此还要担忧赘婿是否能妥善对待女儿,银钱资源流水般往其身上砸。
然赘婿者,多狭隘自私,良人十无二三,最后往往养出个中山狼,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好些了没?”
听闻陈知书又在咳嗽,云初霁轻抚其背,温声询问。“待会儿——”
“不去。”陈知书打断她的话,正色道,“眼见便要到县城,何苦中途再花时间?咱们已走了一个多月的路,还是早到的好。到了地方,能安静休养,我会好得更快。”
云初霁争辩不过她,又问赶车的石榴:“冷不冷?过会我同你换。”
石榴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咬得咯吱咯吱响,欢快道:“算了吧,主君还是在车里待着,我不怕冷。咱家灰溜儿一身蛮劲,我怕它给你拽沟里。”
皮毛油光水滑的骡子似是听懂了人话,咴儿咴儿嚎个不停。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离了大榆树村,两边道路的灌木杂草因寒冬已一片萧条,放眼望去四下白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云初霁却忽地问石榴饿不饿。
石榴:“本来是不饿的,您这一问,就饿了。”
其实她食量大着呢,一人能吃三人份,可出行在外,哪里禁得起敞开肚皮吃。
“离晡食还早着呢,是不是主君饿了?”
云初霁哑然,对陈知书说:“我生火热些熏饼吃。”
将黍面揉成团,掐成剂子后摊圆用油煎,就是熏饼。熏饼方便携带,又有油水,就是不能凉了吃,冷油入肚容易腹泻。
云初霁做的熏饼里头加了馅儿,豆沙、枣泥、剁碎的肉臊……甜咸皆有,用火一烤,熏饼软得弹性十足,咬一口满足感拉满。
尤其她还掏出一罐肉酱,给石榴看得亢奋不已:“主君!大手笔呀!怎地连香蕈肉酱都拿出来了呀!”
这香蕈肉酱可不得了,用的不是猪羊鱼鸡,是顶顶昂贵又难买的牛肉!且里头肉块足有指头大,卤得汁水丰沛,香蕈同样价高,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好吃死个人。
云初霁道:“你顶着寒风赶车,实在辛苦,犒劳犒劳你。”
石榴美滋滋地跑去车上找水袋,云初霁随意拂了拂路边积雪,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陈知书瞧见,立时瞪她,并从车上丢来一件皮毯子。
虽然不知道云初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陈知书仍旧毫不犹豫地放任了。
云初霁烤着熏饼,边烤边同石榴讲:“如今天寒地冻,没甚蔬菜吃,一路上也没碰到菜农。待到开春便好了,届时我带你去挖野菜……嫩焯黄花菜,烂煮马兰花,竹节苗、水莴苣、拖白练……清炒油煎剁碎了做扁食,清爽又解腻,若是挖多了,还可做一桌素席,精烹细食,风雅得很。”
她语调平缓,如话家常,给深知主君手艺的石榴馋得犯迷糊,云初霁一指,她便呆呆坐到旁边,离火堆远了些。
云初霁起身拿了一张熏饼去往骡车,石榴朝边上一让,火堆及还在烤的熏饼周围空无一物,便是来只鸟雀,疾风闪电地叼走,她这双利眼也能察觉。
谁知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云初霁眼睛都没眨,竖在火堆边正在烤的熏饼就一张不剩了!
石榴心满意足地吃完手里的,念念不舍地舔舔指头,正预备伸胳膊再拿一张——
“咦??”
她惊讶地看向云初霁:“主君!你何时吃饭这样快了!”
这个家吃得最多也最快的难道不是她石榴吗?明明主君再三叮嘱过要细嚼慢咽,可她偏偏改不掉这坏毛病。
都怪从前饿得狠了,吃得再撑也不觉饱。
云初霁环顾四周,除了积雪,四下寂寥,空空荡荡的天地间只余这一片白,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其实并没有人跟着她们,更没有什么贼子,说不定,就是灶王土地闻着饭香来显灵。
思索过后,云初霁不再试图设套捕捉这位虚无缥缈的“饕客”,转而继续赶路。
石榴很遗憾:“这么说,接下来咱们不就地生火,只能硬啃干粮啦。”
不过经主君之手的干粮,也一样美味。
云初霁承诺道:“等安顿下来,给你做一桌大餐。”
“嘿嘿。”石榴轻扇一把大灰骡的屁股,“笼饼要管够哦,还得有肉!”
云初霁自然无有不应。
惠朝于地方设府、州、县三级制,阜卢县隶属滂州,年纳粮不过三万石,是实打实的下县,不过人口却不算少,有四万出头,镇集八个,一百余村,各村人口多少不一。
眼见县城将至,云初霁挑开车帘,守城的几个男差役身量矮小无精打采,对入城行人倒颐指气使得很,检查行囊时也颇为粗暴,有个老农的背篓里头装了些拿来卖钱的鸡子同白菜,也叫其翻得乱七八糟。
按说县城守卫应当都是民壮,但阜卢县显然有所不同,云初霁暗暗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轮到她们时,见她仪表不俗,男差役不敢像之前那般粗鲁,浅浅检查过个样子便放了行。
临走前,云初霁问道:“受累打听一下,阜卢县衙怎么走?”
听说她要去县衙,对方愈发恭敬:“您顺着这条街直走,到了十字路头左转,继续直走,过三条街便是了。”
骡车慢慢悠悠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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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个被翻了背篓的老农似是腿脚不大好,听闻身后蹄声慌不择路,竟要撞到路边茶摊上去,好在云初霁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背篓。
这一拽可不得了,老农与茶摊主毫发无损,她却是神情一顿。
“主君!”
“初霁!”
石榴与陈知书齐齐出声,只因老农身在右侧,云初霁情急之下,竟是用右手扯的背篓!
老农也是惊惧不已,见她神情恐慌,云初霁安抚道:“不碍事,婆婆,快瞧瞧背篓,里头鸡子可别叫挤碎了。”
她形容可亲,人也和气,如春风一般,老农缓缓放松,伸手进背篓里摸摸,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回答:“没碎、没碎,都好着呢。”
“那便好。”
云初霁轻笑,又坐回车上。
看得出那位老农受惊,陈知书心里再担忧也硬是按捺,以免云初霁苦心白费。她还拉着石榴,不让石榴去责备对方。
云初霁顺势问了老农几个问题,诸如她要去哪里卖东西呀,县城哪儿人多呀,鸡子几文钱一个呀……最后更是邀请老农上车,说送她一程。
“也是顺路,婆婆就别客气了,我们一家初来乍到,还多亏你跟我们讲这些呢。”
老农一辈子没坐过骡车,满是喜爱地盯着大灰骡看,夸这骡子养得好,双目有神,一看就通人性。
通人性的灰溜儿很不爽地朝天打个响鼻,认为自己的负重被增加了,到了地方多少得加餐,否则它不走。
云初霁喂了它块粗糖,又承诺说晚上多给颗萝卜,保证新鲜,灰溜儿才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继续往前。
等到了地方,云初霁顺势提出将老农的东西买下来,理由也很充分,她们带的干粮真见底了,确实是没东西吃。
石榴一个顶仨,云初霁本来准备了六人份的口粮,按说到阜卢县绰绰有余,谁叫半路遇着神仙显灵,硬是将她备好的吃食清得一干二净。
老农本想少收几个钱,但云初霁硬是按市价给了。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没想到今日运气这般好,不用顶着寒风被人杀价,这样在天黑之前她便能赶回家中,甚至还能买点吃的给孙孙甜甜嘴。
从没见过这样和善的贵人呢,连铺子里的伙计眼睛都顶在头皮上,穷人到哪都受白眼,以至于从不敢想自己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
别人拿自己当人,还不习惯。
接下来天上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不算大,但道路两边行人匆匆,因着前些日子也这般,先下小的,而后突然加大,跑慢点只怕到了家要淋成个雪人。
石榴加快了赶车速度,阜卢县衙近在咫尺,陈知书的不安与紧张也提至嗓子眼,她主动握住云初霁的手,轻轻地,很是温柔。
云初霁知道她心思敏感,以为她在害怕,正要安慰,却听陈知书说:“待会儿什么都搁一边,先将你这手做个药敷。”
明明她自己的手也是冰凉无比呢,却还一心惦念着旁人。
5. 第 5 章
过了宣庆街,阜卢县衙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朱色大门约有丈高,门口两只石獬豸威风凛凛,不过因多年雨打风吹,表面略有斑驳。大门两侧各有一名持刀男皂吏,身形单薄,站得东摇西摆,左边那个略胖些的甚至将脑袋枕着门,眯眼张嘴呼呼大睡。
比起还算气派的大门,右侧的升堂鼓及其外圈一轮木栅栏,应当是许久无人照看,鼓面破了个洞,栅栏多有破损,参差不齐。
左侧用以张贴告示的八字墙同样少人问津,墙角处挂了张破烂蛛网,于寒风中瑟瑟摇动。
石榴蹦跶着从骡车上跳下,掷地有声,她火力旺,除了冷风有点刮脸外,半分不怕冷。
然而便是这样大的动静,那酣睡的男皂吏也未曾清醒,真不知这样的天气,他是怎么睡熟的。
“主君。”
云初霁摆摆手,利索落地,她是手伤不是腿伤,何况手伤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哪里就要人扶了。
石榴转身去给陈知书搭把手,寻常无事谁会往县衙来,没睡的那个男皂吏总算是被吸引了目光,他色厉内荏地按了按腰间刀柄,不甚合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皂衣因此被扯得歪斜几分,毫无正形。
真有百姓来告状,在门口瞧见这样的差役,怕是掉头就走,生怕跑慢了被抓进去剥层皮。
“你们……打哪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只看云初霁的衣着,他便不敢眼高于顶。
云初霁沉声道:“我乃阜卢县新任知县,特来上任。”
此人一听,吓得顿时匍匐在地:“原来是县尊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县尊大人恕罪啊!”
这一声惊醒了正打盹儿的胖皂吏,他一激灵,后脑勺硬生生嗑到了木门上,忙着站稳又脚底打滑,随后摔了个大马趴,恰好五体投地到了云初霁脚边。
石榴嘎嘎笑:“还没过年呢,怎地行此大礼,主君可没得压腰钱赏你。”
陈知书原本心慌意乱,见着这么两个不着调的男皂吏,一时间简直啼笑皆非。这副德行,还不如陈家那群吃人的男族老来得吓人。
云初霁问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张五。”
“小的黄狗。”
“张五去找如今做得了县衙主的人过来,黄狗,你将骡车牵进去,再找几人来搬箱笼。”
两人迅速领命而去,起身时多有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走的。
石榴:“……这也太不利落了,我闭着眼睛都比他们能干,真要有恶徒上门,他们拦得住吗?”
云初霁笑了笑,并不着急,跟在牵着骡车的黄狗其后进门。
张五便是先前那个醒着的皂吏,他着急忙慌地跑进衙门,穿过两廊,直奔县丞之处,大声呼喊:“孙大人!孙大人!新的县尊来了!就在门口呢!”
阜卢县的县丞孙仲高人不如其名,名中虽有个高字,他却身仅五尺,生了张黑不溜秋的煤炭脸,五官平整得像是在一张墨纸上随意用毛笔划拉出的几条长短不一的线。
听见张五报新县尊来了,孙仲高眼珠一转:“来得倒算快。”
若是再不来,他便要上书州府,好好给自己运作一番,最好是顶了这个位置。
随即他跟着张五前往衙门口,远远瞧见那长身鹤立的青年,嘴里便酸不啦叽的嘟哝了两句。
怎地这般高!
再细细打量,发觉这位新县尊不仅个高,还双目清正器宇不凡,孙仲高暗暗叫苦,心说这还不如上一位呢,瞧着便是个不好糊弄的。
前面那个拍拍屁股升迁走了,给他留下一堆烂摊子。
任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孙仲高面上却是一派和气:“不知县尊大人如何称呼?下官乃是阜卢县丞,姓孙,名仲高。”
云初霁温声答道:“孙大人有礼,我姓云,初来乍到,新官上任,日后县衙之事,还需孙大人从旁协助。”
孙仲高唯唯诺诺的应了,表现得相当热情:“大人这边走,下官来为您引路。”
阜卢县虽是下县,县衙建得却不寒酸,前院为堂,中院为署,后院为廨,各有三楹。
前堂是知县升堂审案之处,两侧东纳未入流属官,西为牢狱;中间官署,则是三班六房吏治文书上职之所;后院的官廨,乃用来安顿官员家眷。
不过自上一任知县升迁后,后院便空了。
一般小吏没有资格携家入住,而有资格入住的诸如孙仲高之流,在城内自有居所。
他看着平凡矮小,却出身自当地富户孙家,其兄为知州幕僚,因此孙家在阜卢很有威望,县丞之职亦是其兄为他谋取而来。
若是云初霁再不来,这阜卢县县尊之位,还真不一定落入谁手。
孙仲高旁敲侧击地谄了半天笑脸,愣是没能获得丝毫信息,这新来的知县瞧着年轻,嘴竟如蚌壳一般。
孙家盘踞阜卢多年,枉法营私之事没少做,上一任知县便很上道,见无法夺权,迅速与孙家沆瀣一气,这云知县……怕不是一路人。
他忌惮云初霁,又小瞧于她。
新官上任,身边竟只带了母亲与一位女使,可见其若有家族,也为弃子,这样的人,既好拿捏,又不好拿捏,得寻思个章程才行。
“……这孙大人,我看他是来者不善。”
孙仲高假作热情引着她们看过官邸后便借口离去,骡车上的箱笼已被搬入后院,陈知书走到云初霁面前,低声提醒。
云初霁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不怀好意,难道我是没脾气的菩萨?”
陈知书想起过去,莞尔道:“这倒也是,你这颗心比旁人多生了十七八个窍,我看他形容粗鄙,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荒年的老鼠警惕心极强,连进食也要躲着人,米缸里的老鼠却不然。
他们吃肥了肚肠,张嘴便是油水,哪里知道早进了夜枭的眼。
“您这就是以貌取人了。”
云初霁边说边将其中一只箱笼打开,里面尽是棉被冬衣,压得极为厚实,需得一件件展开整理。
她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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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陈知书收拾一件,还不忘反驳:“这叫相由心生,那孙大人眼球浑浊,嘴角生疮,一看便知是肝郁气滞,脾虚湿盛,脏腑怕是有些毛病。”
云初霁:“这种情况,少□□米野物,少饮酒,多食粗粮青菜,修身养性,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陈知书被她逗笑:“孙大人怕是不乐意。男子总爱将壮志忠君挂在嘴上,一生都奔着实现抱负去,实则沾了钱跟权,叫金银珠玉一堆砌,便满脑子吃喝享乐,再戒不掉了。”
什么寒窗苦读呀,挑灯看剑呀,青史留名呀,全然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粗粮,什么青菜?谁要修身养性?”
端着水盆进来的石榴只听见云初霁后半句,吓得够呛,还以为是在说自己。
唉,她是贪嘴了些,见肉没命,但也不至于就要顿顿青菜了吧?
转念一想,从前吃不饱饭时舔两口生蛋壳都觉得满足,若是管饱,粗粮青菜……也不是不能吃。
陈知书笑道:“不是说你。”
见热水来了,她二话不说,放下手头活计,示意云初霁坐。
接着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箱笼,里头尽是些炮制好的药材,还有挤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陈知书从中取出一份牛皮袋,小心翻开,里头是她特制的膏药,用以缓解云初霁的手伤。
她这是陈年旧伤了,眼下右手正常生活无异,但若要取重物却不成,尤其是这般恶劣天气,时常腕骨疼痛,需要药敷缓解。
将膏药缠上云初霁的手腕,热水中撒入药包,如此浸泡一炷香的时间,舒筋活血,能极大程度地缓和伤痛。
她们俩一个做药敷,一个乖乖地让人给自己做药敷,石榴在边上开始收拾。
她瞧着人高马大,长相也憨厚,一副很好哄的模样,实际并不痴傻,做事思考都很灵活。但石榴似是爱上了扮猪吃老虎这回事,方才她去弄热水,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跟她套近乎,净想套她话。
“我才不会被骗。”
石榴得意地说,“他是那孙子手底下的人,就想问我主君家里的情况,我一个字都没说。”
不仅没说……
“那孙家可了不得哦,据说他们家一顿饭能吃一百只鸡,一百条鱼!他们家大爷不仅是州府幕僚,还与知州大人是姻亲,好有能耐的!光是阜卢,孙家就有几十个粮铺呢!”
许是石榴装傻装得浑然天成,那小厮让她骗得团团转,一点信息没问出来,还竹筒倒豆子将主家的事儿吐了个干净。
可惜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所知有限,这些消息,稍微打听下也就全都知道了。
云初霁夸赞道:“干得不错,今晚许你多吃一碗饭。”
石榴正要高兴,忽地回过味儿来:“不对呀,我都吃饱了,再多吃一碗有啥用?主君,你这也算奖励?”
母女俩齐齐笑出声,石榴咕哝了两句就会欺负人,随即手头动作一停,从装有书本的箱笼内捏出锭白花花的银子,张大嘴巴哇了一声。
6. 第 6 章
“好纯的银子。”
陈知书说,“瞧着比市面上流通的银锭子成色要足。”
扎扎实实的一根银条,到陈知书手里轻一掂量便知其重,估摸得有十两。
她们出发前,提前将不方便携带的银子换作了银票,只留些许以供不时之需,在于清容家留的便是碎银,身边并没有这样的银条,便是有,也不可能往放着书本的箱笼藏。
石榴亲手将银条自书本堆里翻出来,正一脸惊奇,扭头跟云初霁说:“主君,这书里没有黄金屋,竟真有白银屋啊!”
云初霁:“想什么好事呢,这是神仙额外给的飧钱。”
余下两人异口同声。
“神仙?”
“飧钱?”
云初霁淡定以对:“是啊,神仙给的,不是飧钱是什么?”
陈知书:“……神仙吃过咱家的饭?”
石榴:“……神仙还会给钱?”
云初霁笑了:“我哪里知晓,总之这钱你们收下就是了。”
待到她做过药敷,见行李尚未收拾妥当,便想帮忙,被陈知书制止,“该吃昼食了,你跟石榴去厨房看看,剩下的我来就成。”
云初霁没有推辞,她擦净手掌,略微挽起衣袖,同石榴并肩往外走。
当下贫苦人家仍旧维持着一日两餐的习惯,即朝食与晡食。但家境稍好些,或是较为富庶的地方,已是除却朝食外,还吃昼食与暮食,也就是一日三餐。
石榴巴不得一天吃八顿,她喜滋滋地拎起从家带来的厨具调料,不让云初霁碰,这些东西看着不多,分量可不小。
“我方才打听过了,衙门从前有三个伙夫,每日供应近两百人的伙食,不过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乐意吃。”
石榴边说边露出鄙夷的表情:“主君是没看到,那厨房脏的……我光是烧个热水,就把锅给刷了三遍!整整三遍!”
若非两手拎着东西不方便,她非得竖起手指头狠狠晃两下不可。
云初霁:“从前有三个伙夫,是何意?”
她着重咬了“从前”二字。
石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现在没啦,现在只剩一个了。我拿水瓢舀水时,碰一下水面,就起一层油花,后来还是重新打的水。”
说话间已至厨房,这厨房倒是宽敞,灶头多,锅也大,惟独不讲究。
灶前墙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地上柴火丢得到处都是,用来切菜的方桌上,红白案不分彼此,米面菜肉胡乱堆放,潲水桶就摆在门口,得亏天冷,否则不知会招多少蝇虫。
石榴用眼神告诉主君:看吧,我没有说谎吧。
云初霁勉强寻出块还算干净的桌面,好让石榴把东西放下,这时门口传来一男子喝斥声:“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随便进厨房的!”
来人生得五短三粗,肥头大耳,一看便知平时吃了好些油水,应当便是县衙仅存的伙夫了。
伙夫身后还有一人,正是先前那个在门口打盹的黄狗,他生怕县尊大人还记着自己的差错,火速推搡伙夫一把,大声道:“我看你真是白长了一双招子,这是云大人,是咱们阜卢县新上任的县尊!”
说完不等伙夫回应,搓手舔脸地冲云初霁谄笑:“大人怎地亲自过来这腌臜之地?您喊一声,小的就给您跑腿了。”
伙夫吓得扑通跪地,云初霁并未叫他起身,而是询问:“县衙伙夫应有几人,怎地只见这一个?”
黄狗闻言,先想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两眼,见并无别人,才小心翼翼答道:“不敢隐瞒大人,上一任县尊离任时,好些人都追随而去了。”
伙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人、小人是家在阜卢,又无甚门道,才留了下来……”
云初霁思索片刻,又问:“我自入县衙,只见了孙县丞,县中属官胥吏,又都走了多少?”
黄狗不敢隐瞒,遂说了个干净,这些早晚大人都会知晓,还不如卖个好,免得从县衙被撵出去。
原来阜卢县主簿及典史皆是上一任知县自带的班底,按说县丞、主簿属佐贰官,分别为正八品与正九品,并不能随意离任。但孙县丞巴不得对方早些走,何况当时他这个县丞之位,前任知县是要留给自己人的,只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才叫其中一个幕僚委屈做了未入流的典史。
前任知县在阜卢多年,与孙家是一丘之貉,此番升迁,自然不肯将知晓自己底细的人留下,因此除却三班六房的普通差役,及部分属官胥吏外,几乎都叫他带走了。
惠朝县衙以知县为主官,其下则为县丞、主簿、典史并三班六房,三班为快班、壮班与皂班,六房为吏、户、礼、兵、刑、工,各司其职,由知县统一调配管辖。
黄狗便隶属皂班,皂班负责站堂与行刑,他算是其中没啥能耐的,否则也不会被撵去看门。
事实上,三班里略有些本事的,都叫带走了,前任知县说是升迁,实则算是平调,从下县调任至上县,怎么不算升迁呢?
何况他虽升迁,人却还在滂州,因此愿意追随他并挣个前程的人不在少数。
云初霁稍加思索,便明了其中缘由。
想必前任知县初至阜卢,与孙家也曾有过利益上的争斗,最后虽暂时合作,但孙家浸淫阜卢日久,手头必然有忠诚可用的家丁。前任知县想在阜卢顺利留下,除了自带的班底,亦需培养新的人手。待到他离任,已与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怎会愿意留下?孙家可还在阜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见孙家与前任知县并非完全一条心,其中说不定可以多作文章。
此事须得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
“少了这么些人,县衙人手可还够用?孙县丞竟未及时擢拔?”
黄狗哪里懂上头的人在想什么,他只管绞尽脑汁地回答县尊提出的问题:“小的……小的不知啊,皂班人手少了一半,这些时日小的们只知天天上值,怎地会知晓县丞大人的盘算?”
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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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轻哂。
前任一走,孙家必然早有人选,只待将其送入县衙,便可从上到下将阜卢握于掌中,从此以后阜卢便是孙家的盘中餐,任其吞吃剥凌。
之所以迟迟没有安插人,恐怕是为了给新任知县一记下马威。
新知县若不来,孙家说不定能仗着府衙势力,托举孙仲高暂代知县,新知县若来了,县衙内无人可用,一个光杆知县能有何建树,又有何可惧?时间一长,还不是任人鱼肉。
便是新来的知县同前面那位一样自带班底,孙家能拉下前一个,自然也能拉下这一个。
石榴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生气地说:“有磕头的功夫,不能来打扫下厨房吗?瞧这地方让你们糟蹋的,让人怎么吃饭呀。”
伙夫与黄狗唯唯诺诺,见云初霁颔首,慌忙从地上爬起,找了抹布水桶开始忙碌。
接着陆续有差役过来,都加入到了清扫大军中,石榴一把手不搭,光站着指挥。
她不知道别人家厨房是何模样,但主君家里厨房从来一尘不染,因此要求极为严苛,连潲水桶都要刷得干干净净。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望着窗明几净、整整齐齐的厨房,石榴再度食欲旺盛:“主君!”
听到她的呼唤,云初霁应了声,被石榴拉着去看清理过的厨房,及她那一堆摆放的井然有序的瓶瓶罐罐。
县衙官廨也有厨房,应当是供家眷所用,但石榴去看过,里头只剩灶台,光秃秃一片,连锅都没了。
让人怀疑若非县衙不能连根掘走,那位前任知县恐怕连块瓦片也不会留。
后院厨房若要重新启用,还需采买不少东西,现在只能委屈一下,先在这里吃饭了。
县衙伙食相当糟糕,也就是天气寒冷,外头卖吃食的摊子收得干净,否则没几个人愿意吃。
能成为唯一被剩下那个,伙夫的厨艺无需多言。
甭管什么食材,甭管是否相克,统统剁碎了丢进一个大锅用水煮开,先后顺序是不讲的,调味与否是不重要的,期间时不时还要掉进去一点灶膛灰,几根数日没洗的头发,还有刚从潲水桶里捞出来随意冲了两下便拿来用的长木勺。
可能确实是冷,伙夫还对着大锅打了几个肆无忌惮的喷嚏,一时之间,石榴甚至分不清那在空中划过一点白光的,究竟是无意间被吹入窗棱的雪花,还是清凉透亮的鼻水……
她吓得跑去将主君的厨具啊调料啊全都张开双臂抱住,不行,绝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小厨房空空荡荡怎么了,空空荡荡,总比口水鼻涕强!
云初霁也是头一回见这么不讲究的厨子。
都说厨子无巧,烂淡就好。厨艺不精,少放复杂调料,将食材煮熟即可,然而这伙夫也忒胡来了,这究竟是做饭,还是炼丹?
县衙人手少了大半,该不会是被他这大锅菜害的吧?
若是让此人继续在县衙待下去,云初霁敢保证,无论灶王还是土地,都决无可能再显灵。
7. 第 7 章
当伙夫抻着身子把加长的锅铲往已经看不清内容物的大锅里捅时,云初霁的所有忍耐尽数宣告失败。
“你不用再做了。”
她平静地说,“从明日起,也不必再来。”
伙夫如遭雷击,手一抖,锅铲落地,滚到灶膛旁的草堆上,也不见他捡,只跪地求情。
其余人等除了石榴外鸦雀无声,连大喘气都不敢,云初霁又淡淡地说:“将他撵出去。”
石榴甩了黄狗等人一个眼神,还不干活,难道等我来啊?
临被拖出去前,伙夫尤在哭诉上有老下有小,其状凄惨,铁石心肠之人都要动容。
有人止不住偷觑这位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却见其面色未有丝毫改变,明明是芝兰玉树的好人才,不知为何,却似冰雪般难以消融,令人两股战栗,不敢造次。
云初霁像是未曾察觉他们的恐慌,语调温和:“在找到新厨子之前,怕是要委屈诸位自行解决伙食了。”
“是、是。”
众人唯唯诺诺,慌忙行礼告退,生怕慢了一步也被赶出县衙。
差役每个月的奉钱虽不高,却勉强糊口,又能借机吃些打夹帐的好处,总比在地里刨活来得强。
“石榴,明儿个你出去打听打听,附近可有些寻活的厨娘,若有合适的,带来县衙做事。”
“好嘞!”
石榴应得爽快,并表露出对饭食的渴望:“咱们今晚吃什么呀主君。”
云初霁打开包裹,取出惯用厨具:“汤饼。”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开始和面,略微泛黄的麦粉经水一稀释,顿时在她手中变幻出无比软弹的模样。
石榴试过自己来揉面,但许是她于厨艺一道天赋平平,明明力气比主君大,揉出的面却不够筋道,难吃算不上,白面哪有难吃的,只是跟主君相比,就显得有点糟蹋粮食。
不过石榴也没闲着,做惯了主君助手的她深知主君何时需要什么物件,几乎是云初霁刚抬手,石榴便将她要的东西递了过去。
因着一路赶至阜卢,中间并未停歇,不止石榴,云初霁同样饥饿难耐,因此她做了最为省事的托掌面。
托掌面原叫砍面,有些地方也叫刀削面,云初霁用右手托面团,左手持刀,整齐划一的面片顿时如飞雪般落入汤锅之中,仔细看去,每一片竟都厚薄如一,将石榴看得目不转睛。
所幸那伙夫只糟蹋了少部分食材,还有好些可用,趁着煮面的功夫,云初霁又烧热一锅,抹了一圈猪油,煎出六个荷包蛋。
面熟后捞出,放入烫好的青菜与肉片,卧上蛋再浇上一勺面汤,香得石榴坐立难安。
“你先吃。”
云初霁说着,捞出一碗,让石榴垫肚,石榴乐坏了,捧着碗边看火边嗦面,并开心地说:“主君,我用一个碗就成了,不然还得多刷一个。”
云初霁又盛出三碗,将剩下的三只荷包蛋分别放上,听见石榴的话,忍俊不禁:“哪个说是给你吃的了?”
石榴不怕烫,三下五除二吸溜完一碗面,她的空碗被云初霁接走继续盛,狐疑道:“不给我吃给谁吃?”
云初霁但笑不语,催她起身:“走了。”
石榴大为困惑,不过她觉得主君总有主君的道理,遂起身端过托盘,她的碗是特制的,一个有寻常碗三个大。
待两人离开,才有一道矫健身影蜻蜓点水般落下,掀开倒扣于碗面上的菜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片刻后,她又如鬼魅般无影无踪,细细看去,外头雪地上,竟未多出一个脚印。
等云初霁带着碗筷回来,见原本满满当当的那一碗面已被吃个干净,嘴角轻勾。
随即她快步上前,捡起一枚三寸左右的竹信,这竹信完全密封,惟独在下摆有一根八字结状的火索。
“这是什么,炮仗么?”
石榴好奇地凑过来,“哪里来的?”
云初霁也不知道,她拿着这枚特殊竹信走到院中,拉开八字结,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竹信中迅猛喷出,直冲凌霄,发出极为尖锐的一声鸣叫!
“主君!”
石榴扔掉手里的碗快步冲出来,“你没事吧!”
云初霁只在初时被吓了一跳,她举起竹信,方才密封在里头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空空荡荡一根竹管。
看着确实像是炮仗,但过于响亮,也过于黯淡了。
“我没事。”
“谁呀这是!青天白日的将炮仗到处乱扔!”石榴很是恼火,并迅速找到了怀疑对象:“是不是那个姓孙的?我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还是那个被撵走的伙夫?定是他怀恨在心,才故意吓人!”
云初霁却觉着都不是,这竹信机关精巧,绝非凡品,比起孙仲高或伙夫所为,她更相信是饕客所留。
可惜自己见识短浅,并不知晓此物用途,竟这般打开了。
竹信升空后的烟火迟迟未散,然木已成舟,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不碍事,将碗筷洗了,回去歇着吧,累了好些时日了。”
“这倒是。”石榴猛点头,“天天不是借宿就是客店,再不就是破庙古刹,我早想睡床呢。”
冬日天黑得快,吃了晡食不久,原本便阴沉飘雪的天空愈发像一张漆黑巨网,缓缓包裹大地,吞噬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向后院而去,脚步落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石榴故意用力踩踏,力求每个脚印都能长长久久,云初霁在她身后笑看,时不时提醒她小心着些,可别摔了。
方才煮面时烧了热水,三人都已盥漱完毕,石榴心大,躺床上立马就能睡着,陈知书体弱,也急需休憩,云初霁却不然。
此番上任,她的东西并不算多,有两个箱笼摆在房内,陈知书并未擅动。
云初霁换过寝衣,才打开上面的箱笼。
她无视了其它衣物及器具,取出中间一样厚厚包裹住的物品,再轻轻打开。
那赫然是一尊被精心保存的牌位,用的是上好的樟木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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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像是新作没多久。
云初霁将牌位摆放至正房高桌之上,点起香炉。
她在烟火缭绕中注视着它,注视着上面的“先妣云氏初霁之灵位”几个字。
一个女人活生生来到这世上,末了无人记得她的名讳,她的生与死那样轻慢,如同冬日随意一朵雪花,悄悄地来,静静地走,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道阻且长,云初霁并不知晓自己的未来将要走向何方,亦不知生而为人的意义究竟存在于何处,她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决不停滞,决不回头,粉身碎骨也不妥协。
“大人,大人!县尊大人!”
忽地急促的叩门声传来,云初霁整理了下衣冠,穿上外袍,门一打开,孙仲高鸡子般寻不出丘陵的脸赫然在目,其身后还有几名非差役穿着的男子,看模样像是孙家家丁。
“大人,若非事况紧急,下官也不敢叨扰大人,实在是有百姓在外击鼓鸣冤,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贸然扰了大人清净,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已至下值之时,本就空当的县衙仅剩少部分人手,这些人里诸如狱卒还不能离岗,仅一瞬云初霁便知晓孙仲高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刻意挑这个时间让人击鼓,无非是想看她无人可用,只能让权的窘态,但凡她稍退一步,此人必定得寸进尺,就此压她一头,日后想再夺回来,只怕难如登天。
“县衙如今还有多少差役?”
孙仲高面露苦笑,佛口蛇心道:“不瞒大人,因着田大人离任带走了好些人,咱们衙内本就缺人手,今儿又是大雪,下官便发话,叫他们各自归家去了。”
他仔细观察着云初霁的脸色,再度试探:“谁曾想,这天都黑了,外头竟来了个击鼓报官的,您说这可真是……要不,下官叫人将其撵走,让他明日再来?”
云初霁几乎要为他鼓掌叫好,赞他一声好算计。
又有孙氏家丁从旁搭腔:“我家大人也是丹心赫赫,体恤下属,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啊。”
“孙大人的确是匠心别具,颇有巧思,本县见识了。”
孙仲高呵呵一笑,“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啊。”
云初霁正要开口,有一身着皂衣之人连滚带爬跑来,口中高呼大人,孙仲高理所当然判定唤的是自己,摆上架子询问:“何事如此惊慌?镇定些,没得丢了我们阜卢县衙的脸。”
来人正是今夜当值的张五,他被孙仲高一拦,险些忘记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小眼睛贼溜溜地从孙仲高看到云初霁,讷讷道:“外头来了群人……”
孙仲高拂袖:“本官自然知晓!那是前来报官的百姓!你不会将人拦下了吧?你这恶吏,看本官不……等等,你方才说……来了一群人?”
张五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敢不答:“是……是,是鲁家镖局那群人……”
闻言,孙仲高黑脸一黑,若非积雪反光,几要分不清他与夜色孰白。
他爹的,鲁家镖局那群麻烦女人又来干啥!
8. 第 8 章
说起鲁家镖局,孙仲高有无数诋毁要讲。
鲁家镖局的镖头……名字孙仲高记不大清了,只知其外号叫作鲁大胆,诨名叫得多了,便没什么人喊她本名。
这鲁大胆却是奇葩一朵,她家中三代走镖,其母父皆为镖师,十七年前一次失镖,不仅货物丢失,同行镖队竟也无一人生还,所有家当更是因此赔了个干净。
当时鲁家镖局还叫四海镖局,在惠朝虽排不上什么名号,可在滂州也算有口皆碑,此次失镖使得四海镖局元气大伤,仅剩的几个镖师也作鸟兽散,惟独留下当时年仅十三岁的鲁大胆。
她痛也痛了,哭也哭了,随后竟敢孤身一人跑去为母父及镖队收尸,可惜镖局赔了出去,饶是鲁大胆有几分拳脚在身上,也独木难支,仅能靠与人做女使来勉强维持生计。
待到稍微再大些,她便做起了捉刀人,攒下些许积蓄后,鲁大胆不知从哪里聚集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重开镖局,怎奈生意不兴隆,她又脾气暴烈,疾恶如仇,时不时还捡人回去,是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不过这都不是孙仲高怀恨之由。
孙家其中一间粮铺,正是从前的四海镖局,鲁大胆一直想将它买回去。
她并非恃强凌弱之人,可谁叫孙氏自己屁股不干净,四处为非作歹,整个阜卢县,连同前任知县在内,都找不出几个敢跟孙家叫板的,这鲁大胆却敢!
双方多有冲突,虽说鲁家镖局无论人数还是财力,都难以同孙家匹敌,奈何她们人少……且能跑。
何况所谓的“鲁家镖局”,不过是阜卢城北一无主破屋,家无长物,徒有四壁,光脚的完全不怕穿鞋的。
孙仲高不胜其烦,便决定除此后患,他特意设了个圈套,找人假作雇主,骗鲁大胆带人走镖,再在远离阜卢的地方将其一网打尽。
他花大价钱请了杀手,那是实实在在的亡命之徒,不仅武功高强,还杀人如麻,若非有兄长的关系,孙仲高都不敢同这些人打交道。
鲁大胆那几分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与稚童无异。
谁知孙仲高正美美等着喜讯传来,鲁大胆她们居然成功护镖回来了,而他请的那几个江湖人,竟再没了消息。
孙仲高暗暗心惊,难不成这鲁大胆,还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打那之后,他生怕鲁大胆查到自己身上,听说那些江湖人能飞天遁地,万一对方蓄意报复,身边这些只有蛮力的家丁绝对靠不住。
所以孙仲高老实了许多,恰逢田知县离任,他便一门心思钻研夺权,没曾想鲁大胆竟找上门来了!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莫非姓鲁的真是深藏不露,否则怎地敢打来县衙?
云初霁不知晓来者何人,可她会察言观色,看孙仲高这德性,她微笑道:“既是如此,孙大人不如随本官同去,本官在阜卢人地两生,到底不比孙大人土生土长。”
若是没有买凶杀人这回事,孙仲高去也就去了,奈何他心中有鬼,生怕到了门口让那鲁大胆一刀剁了,权力再好,总得有命享。
他清清嗓子,开始琢磨寻个什么理由来躲避露面。
还是孙家师爷了解他,“哎哟,真是不巧,我家大人他日夜操劳公务,近日又大雪不停,他的雀目症又犯了,还请县尊大人开恩,容我家大人先回官署小憩片刻啊。”
孙仲高心领神会,立时眯起眼睛,双臂胡乱挥舞两下,被师爷扶住:“大人,大人!”
云初霁似笑非笑道:“孙大人一心为公,本官钦佩万分。家母于药理一道略有涉猎,本官自小耳濡目染,也随她长了些见识。孙大人既患有雀目症,还可多吃些肝脏鸡子,鲜鱼蔬菜,若当真病入膏肓,千万莫要讳疾忌医,还是佐以汤药辅之更佳。”
孙仲高干巴巴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云初霁不再同他计较,使张五前头带路,她行走于夜色中,气质斐然,看得孙仲高忮忌不已。
“二爷,咱们是回府,还是?”
有个不识相的家丁悄么声问了句。
师爷抬手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回什么回,都说了大人身体不适,若是立马回府,岂不显得虚假?”
那家丁被拍得脑瓜子嗡嗡响,暗忖这不适不就应当回府么?留在县衙……难不成还能治愈?
因孙仲高身短,师爷需得垂首才能凑到其耳边,作为心腹,在外必然要为自家大人留足颜面,给足台阶。
“大人,毕竟有百姓深夜击鼓,县尊大人又初来此地,还得您从旁协助才是。您看这样如何,属下先扶您回官署稍作歇息,若县尊大人有何命令,也好及时回应。”
这正和孙仲高的意,他担忧鲁大胆来者不善,怕立时走在门口碰个正着,也不甘无法目睹云初霁落入圈套,还是师爷会讲话。
他们人多,又絮语不停,陈知书早被惊醒,待孙仲高一行人离去,她立即去将石榴唤起,县衙内可用之人屈指可数,她与石榴好歹算两个人手。
“我去就成了,太太留在屋中,外头可冷呢,再病了主君要担心的。”
石榴困嗒嗒地说,出门时顺手抄起一捧雪搓了搓脸,登时冷得一哆嗦,彻底醒了。
陈知书哪里放心得下,坚决同去。
另一头,云初霁已随张五到了衙门口。
正如张五所报,那灌风的升堂鼓前正跪着一伛偻老翁,此外便是正门处,站着五六个人,为首者一身裋褐,宽脸浓眉,生得孔武有力,一双铜铃般的圆眼闪烁着匪气,往那一杵跟座小山一般。
她身后其余几人亦作同等打扮,几乎是一见面,云初霁便确定她便是令孙仲高谈之色变的“鲁家镖局那群人”。
鲁大胆双手抱胸昂着下巴,一副帮闲做派,将云初霁上下打量一番,质问说:“我家有一宝物丢失,特来报官。”
不等云初霁问她是何宝物,她又自顾自道:“这宝物有千里传音之能,内藏特制烽燧,一旦点燃,狼烟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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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散,不知……你见过没有。”
云初霁一听,才明白此人竟是因自己之前无意拉了火索的竹信而来,她思索须臾,道:“宝物已用,仅余此竹。”
当时她顺手将空了的竹信放入怀中,顺手便取给了鲁大胆看。
鲁大胆瞧见竹信,立时转怒为喜:“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是一家人哪!无论何事,尽可使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爽朗冲云初霁咧嘴一笑,脸上竟还有俩酒窝。
“我叫鲁不凡,人称鲁大胆,你叫我大胆就行。”
她豪爽地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而后忽地如梦初醒:“哦,阁下尊姓大名啊?”
合着热热情情地寒暄半天,她只认信物还不认人呢。
云初霁见她自有一股义薄云天的豪气,亦是以礼相待:“不才姓云,名初霁,不知凤沼霖初霁的初霁。”
鲁不凡把这句诗在嘴里囫囵念了两遍,愣想不出是哪几个字,她挥挥手:“改天你写给我看看。对了,我怎地从未在县衙看到过你?”
不是鲁不凡说大话,而是她与孙家结仇,他们没少拿官身来压她,可以说三班差役鲁不凡没一个不认得。
云初霁答道:“不才正是阜卢新任知县,今日将将上任。”
鲁不凡瞪大了眼,她看了眼守值的差役,欲言又止。
两人对话只在转瞬间,云初霁随即问道:“县衙内正缺人手,若鲁镖头不弃,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待遇等同差役,食宿全管。”
闻言,鲁不凡及身后四人瞠目结舌,一向只有她们被官差撵着跑的份儿,今儿竟被知县大人亲自招揽?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守门的两个男皂吏同样震惊,他们隐约知道些孙仲高的阴谋,也暗暗幸灾乐祸等着看新知县落入僵局,可谁曾想,这位新知县大人,她竟要招女子为吏!
云初霁敢说,便是有把握。
县衙除却县丞与主簿,其余属官胥吏尽是未入流之人,尤其是三班中的壮班,其成员多为民壮,由民间选拔而出,流程看似严谨,实则个中门道颇多。
至少阜卢若是严格按照流程筛选,张五黄狗这样或胖或矮的人绝对榜上无名。
这时,鲁不凡的后腰冷不丁让人戳了一下,她猛地一激灵,大声应承:“当然愿意,再愿意不过了!”
云初霁也未曾想瞌睡时会有人来送枕头,鲁不凡出现的虽突兀,于她而言却是好事。
省了与孙氏勾心斗角的功夫,使手头暂时有人可用,还能震慑孙仲高——她几乎有些想叹息了,孙大人怎地突然犯了雀目症,以至于错过了同鲁大胆见面的好时机。
不过不碍事,谁叫他为了看她笑话,依旧赖在官署不肯走呢。
三言两语敲定了正事,云初霁转而看向击鼓之人。
对方失魂落魄,定睛细看才发觉,此人并未老翁,只是风雪挂满头面,又形如枯槁,才使得他看起来较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9. 第 9 章
对方双手布满老茧,手背及指节上冻疮层层叠叠,耳朵脸颊亦然,好些冻疮烂了又化脓,紫黑交加,看着十分瘆人,只怕此人并非孙仲高所指使,而是真有冤情在身。
“主君!”
石榴高呼着从不远处冲来,细看手里还捏了根不知打哪儿的木棍,看见鲁不凡一行人后,警惕心顿时到达顶点:“你们是什么人?”
云初霁拦住险些冲上去干架的石榴,眼角余光瞥见步履稍慢的陈知书,叹道:“你怎么也来了?”
陈知书比石榴冷静鞋,她发觉鲁不凡等人只是看着来者不善,实则并不粗蛮,甚至还有几分拘谨。
悬在空中的心落了地,再看那告状之人,陈知书立时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鲁不凡的后腰又让人戳了一下,她颇为怕痒,险些一蹦三尺高,扭头瞧见姐妹眼色,恍然大悟,大步上前:“大人,我看他冻成这样,怕是回不了话,不如将他拎进去吧!”
说着,手已落到诉人衣领上,正要将人提起,街道拐弯处竟出现一点豆大的光,那光慢慢靠近,原是一盏油灯。
提着油灯的是位中年男子,他身着蓝色直掇,外罩同色长袄,头戴四方平定巾,面上一派焦急之色,瞧见跪地不起的诉人,先是如释重负,随后又急恼不已,快步上前对其喝斥:“大哥,你怎地又乱跑?连件袄子也不知穿!宵禁将至,若是叫巡逻差役发现——”
话说一半,他才想起这是在县衙门口,慌忙看了一圈四周,拱手道:“诸位官爷,家兄误入衙门,并非有意得罪,还请官爷们见谅啊!”
说着便去拉扯地上的诉人,诉人踉跄着被拉起来,却不死心,又扑通一声冲云初霁跪下,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喊大人。
中年男子无奈,只得将油灯放下,脱去身上长袄给诉人披上。
他急着找人,一路小跑,额前沁出一层热汗,这会儿袄子脱了,寒风一吹,便打起了哆嗦。
云初霁道:“进去说话吧。”
中年男子闻言,霎时心慌意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们不是——”
反倒是鲁不凡打断了他的话:“瞎嚷嚷个啥,真要折腾你早把你捆起来了,还好声好气叫你进去回话?让你去你就去,喜欢在外头喝西北风啊!”
语毕再度拎起诉人,冲云初霁咧嘴:“大人,您带路呗。”
别看她们鲁家镖局时不时就被孙氏家丁或差役撵着跑,但从没被逮到,自然也就没进过县衙,不知里面是啥样。
云初霁看了眼中年男人,吩咐道:“你也同来。”
中年男人不敢造次,只得缩胸耸肩,老实跟在一旁,眼睛时不时朝被拎的兄长看,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穿过前堂,至中间官署,房门掩上隔绝外头风雪后,众人的寒颤总算是渐渐平息。
石榴跑去点起炭盆,暖意袭来,云初霁端坐主位,鲁不凡及其她几人分站两侧,个个挺直脊背。
陈知书微微拧眉,对石榴说:“将炭盆放得离此人远些。”
诉人头脸双手尽是冻疮,已形成局部瘀滞,若立即烤火,会让血管迅速扩张,使皮肤损伤更为严重。
“深夜鸣鼓,想必是有冤在身。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又状告何人?”
面对云初霁的问话,诉人眼里猛然闪出神采,他急着想倾诉,却又碍于寒冷,嘴巴一张先咳得昏天暗地。
“大人,还是让小的来说吧。”
中年男子拍着兄长的背,红着眼圈道。
“小人姓罗,在家排行第二,这位是小人的兄长,罗大。”
“兄长深夜击鼓,并非是要告状,而是想报官寻人。”
“寻谁?”云初霁问。
“是我大哥家的大郎,他原在城南私塾念书,每半月一归家,然而这些时日大雪不停,私塾早已停课,大郎却迟迟未归,我大哥一家几乎要找疯了!”
想起杳无音讯的大郎,罗二险些落泪:“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一大家子,惟独大郎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十二岁便是童生,连塾师都夸他有天分。这好端端的,人总不能突然没了吧?但,但我们就是找不着啊!”
“大哥日日在村中和城里来回寻人,里长也号召了村人帮忙寻找,眼见这都要一个月了,人却一点消息没有,这才想来报官。”
罗二自然没想过报官,县衙里这群老爷哪里会管平民死活,何况只是丢了个人,连案子都算不上。
罗大来过两回,县衙的大门都没能进去,便被守门的人打了出去,他有点跛的左脚就是当时摔的,迄今仍未见好。
“也是小人运气好,读了两年私塾,虽于科考上无甚建树,却有幸在城里一家书铺做了掌柜。”
罗二搀扶着罗达,“大郎失踪后,我便关了书铺,同大哥一起寻人,然我们跑遍了县城所有角落,都遍寻不着!大郎的夫子及同窗都说停课当日还见过他,可自那之后,他并未归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半,凭空不见了!”
云初霁问:“他平时常去之处,可否找过?”
罗二叹气:“找了,全找了!他常去的书铺,爱吃的摊子,从私塾到家里这条路上,所有商户人家我们都挨个打听过!”
若是有结果,今日罗大也不会站在这里。
“为了找大郎,我大哥天天往外跑,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去,原本今晚我是想叫他好好歇着的,谁知他趁我不备,竟偷偷跑来县衙击鼓……大人,求您看在他一片慈父之心,饶了他这一回吧!小的这就将他带回去,再不让他乱跑了!”
石榴听了,小声嘀咕:“这话说的,县衙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她声音极小,除了听力敏锐的云初霁外,仅有一人听见。
此人正是戳了鲁不凡两把后腰的那个,她别过头,同样小小声:“虽不是,也差不了些许。”
罗大听了弟弟的话,眼泪顺着面上干涸沧桑的纹路汹涌流淌,一个劲儿地给云初霁磕头,不一会脑门便是青紫一片,隐隐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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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点了下头:“本官知道了,今日天色已晚,罗二,你先带你兄长归家,明日再来县衙。届时本官安排人手去寻罗家大郎。”
罗大罗二狂喜不已,连连应声,临走前,陈知书叫住罗二:“记得让你兄长先换去冷衣,再以温水湿敷伤处,待皮肤恢复血色再上药。若复温后不见好转并痛感加剧,一定要及时去找大夫。”
“是、是。”罗二急急点头。
“石榴,你送他们。”
免得到了门口,又叫张五等人为难。
石榴麻溜地去了,鲁不凡跺了下脚,“哎呀大人,外面那么冷,你让我去多好,我皮糙肉厚的!”
云初霁浅浅一笑,问道:“鲁镖头……”
“大人,这么客气作甚,都说了您直接喊我鲁大胆就行,都是一家人啦。”
云初霁笑容愈深:“我叫你不凡吧。”
鲁不凡嘿嘿一笑,乐得点头。
“不凡,你们镖局有多少人能用?”
鲁不凡想了想,回答道:“七八个是有的,今儿只来个五个,余下三个姐妹在家里守着呢!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姓孙的满肚子坏水,家里没个人看着我放心不下。”
云初霁颔首:“既是如此,今晚回去后,你们可以商议一下,自明日起选哪些人前来上值。”
鲁不凡尽数应下,正美美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呢,云初霁又问:“不凡,我可否问一句,你们前来县衙,是因为我打开了那支竹信吗?”
鲁不凡毫无心眼的承认了:“是啊,一看到消息我们立马就出发了,生怕赶不上趟呢。”
云初霁取出竹信,仍旧不解:“可是,你怎么能确定,打开这竹信的,是你能信任之人呢?”
鲁不凡并不傻,她会直截了当并不掩饰的回答云初霁的问题,一切都是出自于信任。
“能确定啊!因为这是风大侠的信物,除非是她愿意给,否则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里抢去。”
鲁不凡豪爽道,“既然如此,你必定是可信之人!”
云初霁与陈知书对视一眼,此时石榴也恰巧送完人回来,顺口问了句风大侠是谁。
鲁不凡咦了一声:“自然是风轻燕风大侠,莫非你们不认识她?那这竹信又怎会到了大人手中?”
云初霁摇头道:“我与这位风大侠素昧平生,并不曾有一面之缘,这竹信……也是意外得来。”
随即她三言两语将“消失的吃食”与“飧钱”讲了一遍,鲁不凡听了,放声大笑:“没跑了,没跑了!这定然是风大侠!她一贯如此!”
虽说云初霁早察觉食物消失并非神仙显灵,但饕客究竟是女是男,姓甚名谁,却是不曾想过的,只觉此人神出鬼没,极为神秘。
若是不弄清楚,她也担心自家的秘密被人探知。
“啊?”石榴恍然大悟,“我说呢,主君平日总是细嚼慢咽,烤熏饼的时候怎么我一个眨眼,竟吃的比我快了!”
原是她错怪了主君。
10. 第 10 章
云初霁叹气:“不是早同你说了,不是我吃的。”
石榴单手叉腰,满脸理直气壮:“那也不能是神仙啊!”
云初霁无奈,不跟她继续争辩,继续问鲁不凡:“这位风大侠,她……是个怎样的人?”
“噢,风大侠啊……”鲁不凡苦思冥想半天,最后给出个令云初霁摸不着头脑的答案,“她是懒人,天下第一懒人。”
饶是云初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露出不解之色:“嗯?”
鲁不凡亦不知该如何表述,因为她同风轻燕实则并不算熟,便竹筒倒豆子般讲起了初识经过。
“两个月前我接了趟镖,是去柞州的,走的水路,谁知还没到地方先遇见了劫道的。那几人身手不凡,来势汹汹,一看便知不是普通水贼。我们几个招架不住,眼见要丧命时,便是风大侠出手相救。”
回想起当日情况之紧急,境遇之凶险,真可谓是脑袋掖在裤带上,千钧一发之际,船上一只木箱于打斗中侧翻,在里头睡得昏天暗地的风轻燕就这样现身于众人眼前。
“她好生厉害,靠着箱子躺在那动都没动一下,水贼们便捂着脖子倒了!”
直至今日,鲁不凡都不知道恶人究竟是怎样死的,只知道水贼全军覆没后,风轻燕又躺回了箱子里,全程仅讲过一句话,还不知是对谁说的——“麻烦把箱子盖上”。
石榴如听说书一般双眼圆睁:“她在箱子里睡觉,难道不怕被捂死吗?”
鲁不凡:“这谁晓得呢,许是风大侠那样的武林高手,应当不怕喘不上气吧。”
陈知书心细些:“既然她不爱讲话,你们又是怎么得知她的名姓,并与她有了信物之约呢?”
“嘻嘻。”
说到这个,鲁不凡得意洋洋,“自然是我死皮赖脸缠上去的!当时船上可不止是我们镖局,还有舟人并好些船客,只我问出了风大侠的名姓!”
即便风轻燕闲云野鹤万事不管,然她出手杀人实在过于利落,对人命漠不关心,使得舟人也好船客也罢,众人尽皆不敢靠近。
鲁不凡却没有那等畏惧之心。
“我做捉刀人时,抓的多是些毛贼路匪,但跑的地方多了,对江湖中人也略有几分了解。何况风大侠不杀水贼,水贼便要屠杀我们,如此救命之恩,难道因为她杀了恶人,我便要怕她?”
且那人着实懒散,甚少见她睁开眼睛,鲁不凡实在怕不起来。
云初霁颔首:“合该如此。”
得到她的肯定,鲁不凡笑得更豪迈:“之后分别,我便问她来历住处,想要报恩,风大侠叫我烦得不行,就告诉我说有事自会找我,还给了我一支竹信,见物如见人。”
因此一见狼烟,她便迅速带了手底下的姐妹赶来,只是没曾想不是风轻燕,而是云初霁。
云初霁想了想,道:“既是如此,说明这位风大侠此刻正身处阜卢,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鲁不凡摇头,“大人,风大侠行踪不定,当初她会出现在船上,也是搬货的脚夫疏忽,未曾检查箱内,直接将箱子运了上去。我曾问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她却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不过……”
鲁不凡想了想,很认真道:“倘若有甚好吃的,她兴许会出来打打牙祭。”
那人一天到晚只对吃饭跟睡觉有兴趣,哪怕大刀落到脖颈上,也不过翻个身。
云初霁闻言,失笑道:“你能问出她的名姓,又得以相赠信物,不会是用食物换的吧?”
鲁不凡吸了下鼻子,轻咳一声,不曾反驳。
若是没点敲门砖,风大侠理她作甚?自然是吃人嘴软。她们走了七八日水路,鲁不凡就给风轻燕送了七八日的饭,硬生生掏空了本就不甚富裕的钱袋,好在这趟镖护成了,拿到的银钱足解燃眉之急。
随后云初霁见天色不早,便请鲁不凡等人明日再来,她与石榴还有陈知书亲自将人送至县衙门口,鲁不凡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直到离了县衙半条街,鲁不凡才用力拍了下左手边姐妹的肩背:“行素!多亏当日听了你的!否则今儿咱们哪有这般运气,竟吃上公家饭了!”
“镖头,你能不能轻点?自己多大劲儿心里没数啊?”
行素让鲁不凡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道:“你可真好意思在云大人面前说大话,还不怕风大侠呢,让你去送个饭,你腿差点软了!亏你外号还叫大胆。”
鲁不凡打死不承认当时自己竟那般怂:“净空口白牙的污人清白!我何时怕过风大侠?那不是,那不是我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心里没底么!”
难道船客中便无人瞧出风轻燕深藏不露,是绝顶高手?不知道同她打好关系,日后说不定用得上?但众人皆不敢靠近,却是因风轻燕瞧活人的眼神,同瞧死人毫无差别。
山川河流,草木风雨,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云大人问风大侠是个怎样的人,鲁不凡压根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那人分明活在这世间,又像是完全隔绝于人世之外。以至于抛却她的身手、言行、外貌,鲁不凡所能想到唯一贴切的便是“懒”。
“你还说我。”鲁不凡怒视众姐妹,“最蔫坏的就是你鲁行素!在风大侠跟云大人跟前你屁不敢放一个,净搁后面戳老娘腰子了!”
行素立时眼神飘忽,假装没听见。
那没办法呀,她脑子是灵光些,奈何胆子小,只能镖头能者多劳了。
“镖头,你刚还说多亏听了行素的,要是没她出主意,咱们怎么能结识风大侠,又怎么能让云大人纳入麾下?你就别骂行素了,她是一肚子坏水,那不都针对外人嘛。”
鲁不凡一想也是,得亏有鲁行素,否则姓孙的也不至于次次扑空,今儿也撞不上这般好事。
“哎,对了,云大人她是不是……”行素起了个话头,没再往下说。
鲁不凡不仅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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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也大,她满不在乎道:“管那么多作甚,总归咱们身上没啥让她算计的,她还给咱们好处。就凭这,咱也得向着她,站在她这边。”
“倒也是。”行素说,“总比前头那个田大人,还有姓孙的强。”
又一姐妹问:“镖头,咱明儿还真来当差役啊?你不怕她涮咱们?”
“怕啥?”鲁不凡瞪眼,“就今晚门口那俩细狗,不够老娘一拳的。他们都能当差役,咱们怎么不行?”
有鲁不凡在,众人心中便有底,行素叹道:“不知风大侠身在何处,若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最好是混得再熟些,说不准对方便愿意教她们个一招两式,镖头之所以能打,是因她天生力大,并非靠会的那三两下粗鄙拳脚,否则她们不至于每回被孙氏找茬都只能跑。
镖头有力气,也有天分,只缺个好的老师。若风大侠能指点她一二,无论是对镖局,还是镖头自身,都是天大的好处。
可惜救命之恩尚未能报,哪里有脸求人教导,不过好消息是风大侠身在阜卢,想办法见见她,套套近乎,说不定她瞧镖头顺眼,便乐意教了呢!
这是行素的小心思,走水路那七八日,她都只让鲁不凡一个去送饭,为的便是让风轻燕将其记住。
镖头性情磊落,知恩图报又有义气,心里还没什么花花肠子,行素不信风轻燕会讨厌她。
另一头,鲁家镖局的人刚走没多久,孙仲高便探出了头,确认鲁不凡不在后,反手给了师爷一巴掌:“你出的馊主意!这下好了,平白让那姓云的躲了过去!”
师爷被扇了个趔趄,却不敢怨恨,依旧谄着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今儿将人哄了回去,明儿人还得再来,她不照样焦头烂额,无计可施?”
孙仲高一想也是,思及那一巴掌,颇有些心虚又拉不下脸安抚,只干巴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由于心烦气躁,在走到县衙门口时,见那张五舔脸搓手上前,孙仲高只觉秽气,一脚踢在其身上,“滚一边去!”
不长眼的看门狗,墙头草!
挨了一巴掌的师爷见状,竟诡异地气顺了几分,也甩张五两个大白眼。
张五本想卖县丞大人个好,告知他云知县收了鲁家镖局那群人做差役,孙仲高这一脚直接叫他闭了嘴,内心忿忿,杀千刀的姓孙的!不得好死!
见张五话没说上一句先挨一脚,黄狗更是嘴闭如蚌壳,半个字不敢讲。
因着今晚之事,陈知书完全没了睡意,石榴则是没心没肺,倒床上便打起了呼。
陈知书关上房门,询问云初霁:“她们可信么?那个什么风大侠,当真跟了我们一路?那她是不是……”
云初霁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碍事的,你忘了吗,最差不过夷三族。”
陈知书深深地担忧着,听云初霁又提夷三族,无可奈何:“能活着,自然是活着更好。”
11. 第 11 章
“这是自然。谁生在这世上,也不是奔着找死去的,我很惜命。”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见陈知书难掩疲色,云初霁便叫她先回去睡觉:“很晚了,快去歇着吧,天大的事儿,也等明日再说。”
陈知书确实是撑不住了,她拒绝让云初霁送自己回房:“就在隔壁,我又不至于迷路,你也早点休息,别熬了。”
云初霁嘴上答应了,陈知书走后,她却并未就寝,而是坐到了桌前。
她对阜卢一无所知,桌上摆的便是鲁不凡走后,她自典史衙取来的部分文书与案卷,此外她还去了一趟架阁库,取来了阜卢近二十年的县志,摞的小山般高。
由于前任知县不甚看重,用以存放各类文牍案卷的架阁库内乱不堪言,卷宗摆放杂乱无章,也不知多久没整理过,好些书卷甚至出现了虫蛀的痕迹。
若非陈知书同她一起,还不知这几本县志要找到何时,饶是如此,其中仍有几年空缺,须得挑个时日,再去一趟才行。
正在云初霁摊开一本县志准备挑灯夜读之际,忽地传来敲门声。
“不是叫你早点休息吗?别来开门,赶紧上床去,否则我可发火了。”
陈知书就知道她定要阳奉阴违,因此在门口稍稍站了会,果真房内灯火不灭,一看便知云初霁要秉烛达旦。
云初霁扶额,老实应声:“晓得了,我这就睡。”
说罢先吹了烛火,暗自等待片刻,听见外头脚步声消失,正待重新点亮,陈知书声音幽幽:“别挣扎了,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这回云初霁彻底安分,她摸着黑爬上床,将被子拉至下巴处,老老实实地喊:“真睡了,你快回去,更岁暮天寒,你别在院中待太久。”
再一再二不再三,陈知书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她裹了裹外衣,快步回房。
冬日天黑得早,亮得又晚,云初霁心事重重,并不能安睡,几乎是五更天一到,她便睁开了双眼。
盥漱后横竖也是睡不着,云初霁打开房门。此时往天上看,一轮白惨惨的月凄冷冷悬挂于空,瞧着今日应当算个好天气,若大雪持续不停,只怕要生事端。
整个衙门连守门人都在呼呼大睡,云初霁踩着雪向厨房走去,闲着无事,她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
厨房黑漆漆一片,云初霁点起灯,看了眼所剩食材,抬手取下挂在梁上的腊肉,放入大盆中浸泡,等待时间刚好用来揉面。
揉面是个枯燥,且需要不停重复的活,但云初霁很喜欢,她估摸着要吃饭的人数,又倒了小半盆面粉进来,接着按顺序加入少许猪油及白糖。
惠朝的白糖分为五等,上白者一斤足四五钱银,县衙采买的则是小颗白糖,为四等糖,价钱约在两钱,比寻常百姓所吃的沙脚白糖更细腻些,成色略显黄,味道也有些粗糙。
用来做菜是足够了。
揉好的面要饧发,中间功夫刚好用来处理腊肉。
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腊肉表面的盐粒与油脂已褪去许多,不过这还不够,还需要煮上半盏茶的时间,这样能够更好的去除多余盐分,也能减少腊肉特有的涩口感。
煮好的腊肉正被云初霁提上案板,她拿起惯用的菜刀,利落地将肥瘦分开,肥肉切得细些,瘦肉则稍粗,这样能够保留部分颗粒感,吃起来更香。
腊肉油重,多吃容易腻,所幸云初霁找到了些许笋干及两坛子酸菜。
笋干皱皱巴巴,酸菜腌得倒是不错,她尽数处理了放至一旁留以待用。
饶是灶膛里烧着柴,云初霁仍旧听出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转头去看,陈知书正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满是不赞同:“怎地起这样早?瞧你眼下一片青黑。”
看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食材,怕是寅时一至便起了。
云初霁难得放软语调:“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干脆起来做些朝食,待会儿鲁不凡她们要来,总不好冷锅冷灶,难不成你想吃昨日那伙夫做的饭食?”
石榴曾添油加醋地跟陈知书描述过,陈知书想想都胆寒,她去净了手说:“我来帮你。”
云初霁也未拒绝,锅烧热后,她将肥肉丁丢进去煸炒,腊肉的香区别于鲜肉,自有其魅力,香气瞬间四散开来,陈知书觉着整个人都精神了,饥肠辘辘,恨不得直接来上一口。
之后便是炒红油,云初霁特意用了自家的豆豉,于是陈知书更饿了。
红油炒完,放入瘦肉丁继续翻炒,此时肉沫与红油逐渐混合,肉香带着油香,哪怕不做笼饼,单是挖出一勺配上白水煮面,都能让人香得连舌头一起吞掉。
云初霁将肉馅儿分作两份,一份加处理好的笋干,一份加酸菜,中间根据馅料总量进行调味,处理好的馅料分别装入两个饭盆。
此时面已饧好,与之前离家时带的无馅笼饼不同,这回云初霁将面团擀得更厚实,因为腊肉味重,面皮厚些吃着更香。
经云初霁之手擀出的面皮,包出的笼饼,大小厚度连同褶子都如出一辙,寻不出丝毫不同。
因此陈知书包的便格外显眼,她看看云初霁的,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果断放弃跑去烧火。
第一锅笼饼蒸上时,鲁不凡等人恰好到来。
她见面先告状:“云大人,门口那俩细狗又睡上了!若是有歹人闯入县衙,他们岂不是一点用场派不上?我觉得——咦,好香啊!”
她后知后觉,才看见云初霁正在擀面,险些惊掉下巴。
这云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应当一手毛笔一手书本才对,怎地还进起了厨房?瞧这架势,感觉比她们镖局专门做饭的姐妹还得心应手。
刚好面团跟馅料消耗得差不多了,鲁不凡后腰陡地被戳了一下,她龇牙咧嘴地去瞪行素,行素正朝她挤眉弄眼,鲁不凡恍然大悟,“太太,烧火这种粗活怎能让您来做呢?快快快让我来,我就爱干这个!”
陈知书笑道:“什么粗活不粗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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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什么高贵之人,你们干干净净的,就别沾手了。”
另一大锅里是熬了许久的山药粳米粥,粳米早已煮开花,轻轻搅动便向四周游走,如白玉碎裂,令人食指大动。
“粳米温中益气,健脾养胃,山药性温,有补肺益肾,驱除寒邪之效。冬日热乎乎地喝上一碗,在外头跑一天也不会冷。”
陈知书笑着说,“瞧你们一个个呼哧带喘的,冻坏了,饿坏了吧?快去洗个手,来吃朝食。”
许是她慈爱又温柔,不知为何鲁不凡竟收敛了雷霆般的嗓门,只讷讷道:“哦,哦,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云初霁道:“不必这般拘礼,像刚才那样就很好。”
鲁不凡傻乐两声,她也觉得云大人不像孙仲高那样爱败家子,臭毛病一堆,可行素说人家和善,咱们不能得意忘形,既是打定主意做差役,就得有差役的样子。
那些跟前跟后捧孙仲高臭脚的,不都一口一个小的?
鲁不凡觉着云大人绝非那般口是心非的小人,嘴上宽宏大量,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哪家大人会如她一般,起个大早在厨房揉面蒸笼饼?即便寒门之人,得了功名官位,也生怕旁人记得自己曾贫无立锥冷窗冻壁,巴不得套上满身簪缨。
说话间,云初霁掀开了大锅,比米粥更为霸道的香味直击鲁不凡的天灵盖!她原本还想假作斯文客套一番,但这满屋喷香,已好些时日没吃饱饭的她哪里抵挡得住。
呵,不止是她,最爱拿腔调,总是唠叨的行素不也馋得口水直流?
这回不必陈知书催,一个两个全洗手去了。
“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看见没有,人家云大人家里也是如此。”
行素努力控制着分泌出的口水,教育包括镖头在内的众姐妹:“病从口入,洁体常新,这不是规矩,是良好的生活习惯,懂不懂?”
陈知书在旁听着,暗忖怪不得这些人虽衣着简陋单薄,人也偏瘦,却个顶个干净整洁,眼眸明亮,与县衙差役一比,精神面貌不知好出多少。
蒸熟的笼饼蓬松暄软,里头的红油透出面皮,叫人垂涎欲滴,云初霁将石榴的份单独留出来,再盖上锅盖防止温度流失,对鲁不凡等人道:“吃饱了才好做事,诸位请便。”
鲁不凡咽了口唾沫,试探道:“大人,我们很能吃的,非常能吃。”
云初霁失笑:“敞开肚皮就是了,与其叫这些食物落入庸人之腹,不如你们多吃些。”
鲁不凡再把持不住,拿起一个笼饼豪迈咬下!
软而弹的面皮,油汪汪香喷喷的肉馅儿,未觉油腻便已尝到清爽的笋干或酸菜,荤素交织,美味地令人想要落泪,这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笼饼了!
不用陈知书跟云初霁动手,她们自己便有序排起队,挨个儿盛了粥,拿了包子在啃,一时间只闻碗箸碰撞,无人言语,因为这顿饭实在太有滋味,哪个还有闲工夫空出唇舌讲话?
12.第 12 章
鲁不凡自称能吃,绝非信口开河。
云初霁想着这群人应当食量不小,加上自家还有个石榴,以及某位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她是抱着宁多毋少的想法做的,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十人的量。
结果险些不够吃!
在云初霁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也不爱打官腔,边用朝食边安排了今日鲁不凡等人要做之事。
鲁家镖局包括鲁不凡在内,称得上镖师的共有八人,今儿个全来了。
“行素昨晚便安排好了,保管孙仲高就是借机打上门去也得扑空。”鲁不凡呼噜噜灌了一大口山药粳米粥,舒坦地发出喟叹。
云初霁看向行素,这是个身形纤瘦的少年,与鲁不凡等饱经风霜的人比,她看起来细皮嫩肉,也颇懂礼数,安静坐着时几乎没有存在感,腼腆到甚至有些忸怩。
忽地成为人群焦点,行素筷子差点拿不稳,只能凭借捧碗喝粥来勉强抵挡她人目光。
到底相识不久,云初霁未曾多问,也没有再提让鲁不凡将家眷带至县衙暂住之事。
无论如何,阜卢如今都算是孙家的地盘,县衙人手虽所剩不多,然孙仲高可光明正大携家丁如入无人之境,真叫鲁家镖局的老弱来住,反倒不比外头安全。
是以云初霁只道:“你们心中有计较便好。”
鲁不凡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填饱了胃后,再看桌上风卷残云的景象,不免有些羞臊:“大人,我们好似吃太多了。”
云初霁轻笑:“不碍事,能吃是福。”
她将鲁家镖局的八人尽数编入快班,又使鲁不凡做班头,前任知县带走了三班主力,皂班基本清空,壮班剩下的人最多,快班则是寥寥无几。
这种情况下,三班如何谈得上各司其职?
例如守门的张五黄狗,他俩本是民壮出身,壮班主要负责看守仓库监狱,及剿匪城防、巡逻放哨。站堂行刑、仪仗出巡及县衙防卫,那是皂班的活儿。
而快班则分为步快与马快,承担着探查消息、侦查缉拿等职责。
民壮、皂吏、捕快,民间多以此来称呼三班衙役。
眼下就没那么多规矩了,否则张五黄狗之流也不会被安排去守门。
鲁不凡对衙门不甚了解,反正都是一丘之貉,还分什么职责,不巴在穷苦人家身上吸血便不错了。
“待寻到合适人手之前,眼下只能委屈你们暂代快皂两班之职了。”
不等鲁不凡说话,她又道:“月俸按双倍发。”
别说鲁不凡本就无甚意见,便是真有,双倍月俸也足以她忘却一切。
不仅是她,快班其她捕快尽皆眼睛一亮,这可比走镖好多了。鲁家镖局生意暗淡,不得不以更低廉的价格接镖,一路餐风宿露,刀尖舔血,赚的几个钱根本不够花用。如今大家都做了差役,不仅省下伙食费,还能稳定拿月俸,这好事儿也是轮到她们了!
“不凡,你意下如何?”
这回不用行素动手,鲁不凡先拍了下桌子:“成!云大人,从今往后,哪怕是杀人放火!我们都跟着您干!”
云初霁先是哑然,而后失笑:“这我应当是不会做的。”
鲁不凡原想留下两个姐妹用以做知县护卫,被云初霁婉拒。
她就在县衙之中,壮班又还有近三十人手,哪怕这三十人并不对她效忠,在她彻底与孙仲高撕破脸皮前,他们也必须听她命令行事。
何况云初霁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们一路行来阜卢,若是没点保命的手段,焉能事事顺遂?
敲定这一切后,朝食将将用完,半点时间不曾浪费。
虽暂无皂衣上身,鲁不凡等人却昂首挺胸,如松柏般站姿笔直,昨晚在行素的要求下,所有人痛痛快快将柴火用了个光,从头到脚将自己搓得干干净净。
行素说这个叫被褐怀珠,便是贫寒清苦,也不堕品行。
待石榴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她懊恼极了,锤两把脑壳,盥漱后跑出去一看,只有陈知书在。
“太太怎么不叫我呢!”
陈知书笑吟吟道:“又无甚要紧事,多睡会,长个子嘛。”
片刻后又说:“灶上还热着朝食,记得细嚼慢咽,吃完了咱俩出门去。”
今日她跟石榴都不得闲,鲁不凡等人既入县衙,自然不能再穿便服。只等石榴睡醒用过朝食,便外出寻厨娘与绣娘,好让这群新上任的捕快早日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身皂衣。
另一边,罗大罗大亦是守着天色,太阳尚未升起,两人便已至县衙。
县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自内鱼跃而出一队捕快,她们早有目标,各自奔往不同方向,此外还有一人站在原地,见罗大罗二出现,做了个请的动作:“跟我来吧,大人要见你们。”
虽然云初霁再三表明无需护卫,但鲁不凡还是据理力争地将行素留了下来。
她的理由相当之充分,行素是镖局里最瘦最矮的那个,叫行素做捕快,不如留在县衙更有用处。
且大人身边只一个女使,还要陪伴太太,没个能用的人怎么能成?
大多数时候,包括鲁不凡在内的镖师们都听行素拿主意,然而到了大事上,鲁不凡从不愧镖头之名。她大智若愚,眼光独到犀利,可谓是粗中有细,拙中见巧。
否则以行素的心眼子,如何会对她服气,愿意跟她,认她做老大;又如何会任劳任怨留在赚不到几个子儿的镖局,变着法保护一群老弱?
罗大垂着头,双目无神,满是凄苦,罗二在一旁搀扶,时不时低声劝慰。
行素问:“二位可用过朝食了?”
罗二叹气:“小的用了些,大哥他从昨日到现在,仍旧滴水未进,怎么劝都不成。”
行素跟着叹气:“也是可怜。他家中可还有别人?”
罗二答道:“还有一老妻与一尚未出嫁的女儿,只是路途遥远,天气又冷,便叫她们在村中等候,没让她们朝外头跑。”
行素顺势与罗二攀谈了几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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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得知了罗大家中情形,罗二家的人口也有了些许了解。
因此一进官署,见到云初霁,她便快步上前,附耳说了几句,之后便入座侧案,抬笔进行记录。
诉人与县尊的一言一行,她都会如实写在卷宗上,留待日后查阅,待案子了结,再依据日期封存于架阁库。
“令郎失踪之事,还请老丈再讲一遍,要事无巨细,不可遗漏半分。”
罗大罗二一进门便先跪拜,被允许起身后,罗二扶着兄长略显踉跄地落座,此时罗大将全部希望都放在县衙这里,对云初霁无有不应。
罗家大郎年仅十二,于城南的洗砚私塾进学,据说其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资,去年便中了童生。
罗家家贫,罗大郎并不好攀比,日日勤勉,无论夫子或同窗,提起罗大郎都是赞不绝口。平日里罗大郎亦很本分,除却私塾与村子,几乎不去任何地方,顶多是到罗二的书铺走一走。
提起孝顺乖巧的大郎,罗二亦是老泪纵横:“大郎懂事,知晓书铺中的书对外售卖,哪怕我跟他讲可以随意翻阅,他也从不逾矩。实在想看了,便自带笔墨誊抄,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没影儿了呢!”
他们找遍了所有罗大郎曾去过、常去或是可能去的地方,结果尽是一无所获,罗大郎仿佛于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家人肝肠寸断。
云初霁看了眼行素,行素点点头,表示都已记下。
这些话,昨晚她们已然听过,今日再问,几乎没有什么出入。
此时罗大再度跪地,重重叩首:“大人!求大人找到我儿!求大人找到我儿!”
罗二随之同跪:“大人开恩啊!”
云初霁并未因此动容,她沉声问:“罗二,本官听说,你家中亦有一郎君?”
罗二愣了下,随即承认:“正是。”
“令郎较罗大郎年长几岁,应当比罗大郎要早些开蒙,缘何罗大郎读了洗砚私塾,令郎却未同他一起?”
这些信息,是来官署的路上,行素自罗二口中问出来的。
罗二闻言,颇为惭愧:“回大人,豚儿从前也曾于洗砚私塾读书,只是他性情顽劣,心性不定,屡屡与人产生口角,小的便做主将他换去了离家近些的青墨私塾,想着能多盯他几分,免得他又不听管教。”
云初霁颔首:“本官知晓了,你们先回去等传唤,若有消息,自有差役通知。”
罗大巴巴地不愿走,然县衙重地,焉能随意停留,罗二好言相劝,终究是连拽带拖的将人带了出去。
他们走后,行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问云初霁:“大人叫我问罗二家事,可是疑心罗大郎的失踪,与其相关?”
云初霁将手头的县志翻页,“这得等不凡她们回来,再问过曾见过罗大郎之人后才能判断。”
连日大雪封路,罗大郎若是死了,只怕尸身也难以发现,此乃天意,人力不可抗之。
只盼未来几日皆是天晴,否则罗大郎失踪一事,恐成悬案。
13.第 13 章
“怎么了,怎地这般看我?”
察觉到行素盯着自己半天视线不变,云初霁莞尔。
行素连忙摇头,自觉失礼:“大人恕罪。”
云初霁:“无碍。”
行素又飞快瞧她一眼,终究是大着胆子道:“我观大人,对庶务似乎并不精通,阜卢此地又是虎视狼顾,危机四伏。大人为何不慌乱,不想逃呢?”
未来如此未知,甚至称得上渺茫,危险重重,为何却有种信手拈来,成竹在胸之感?
云初霁不再看手中文书,转而与行素对视。
她的目光十分之温和,不答反问:“慌乱逃窜,又能如何?”
见行素并不理解,云初霁眼中笑意渐浓:“横竖已是最糟的状况了,硬着头皮往前走,总好过隐姓埋名,一生默默无闻。”
她瞧出行素年轻,胆子也不大,更是好言以对:“无非是不甘心尔。”
说罢,云初霁便继续正事,待到她看完这些,须得四处走走,熟悉一下阜卢。时间紧迫,又有孙仲高虎视眈眈,对方还未找上门,要么是尚且不知鲁不凡一事,要么是另有打算……
云初霁与行素各行己事,不曾想却有不速之客,刚点了卯进县衙的孙仲高乍闻新知县竟叫鲁家镖局的人暂顶捕快之事,登时惊怒交加,来势汹汹。
“云大人!”
“是孙大人啊。”
云初霁于心中轻叹,只是看个县志,怎地一而再再而三有人打扰?
行素发现,方才还颇为放松,眉眼含笑的云大人,在同孙仲高讲话时,笑意虽未消失,却不达眼底。
“大清早的孙大人不去当值,跑来本官官署作甚?”
孙仲高好歹记得自己是佐贰官,云初霁方是知县,他勉强拱一拱手,行了个敷衍至极的礼,随即质问:“云大人,鲁家镖局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焉能入衙做差役?且我惠朝自太|祖皇帝至今,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云大人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忤逆祖训,对抗朝廷?”
简直荒唐至极!
仅是县衙空了些人手,又非无人可用,竟饥不择食至此,连女子都要纳入麾下。
行素抿嘴,终是没忍住出声反驳:“谁说不曾有先例?如今宫中便有女官!”
孙仲高看过来,先是打量,随即嘲笑道:“不过迎来送往侍奉寝食,摇尾乞怜的俾子罢了!”
说着,他忽觉行素有些眼熟,“是你!”
“我说云大人怎地这般怜香惜玉,原是要红袖添香,绿衣捧砚,坐享齐人之福啊!哈哈哈!”
似是觉着自己的言语格外风趣,孙仲高竟放声大笑起来,连带他身后的师爷并心腹,也一齐张嘴狂笑。
云初霁静静地看着他。
孙仲高浑然不觉,犹自大放厥词:“只是云大人未免太不挑了些!莫非云大人是有甚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否则怎会青天白日的便等不及,在县衙行此等男倡女盗之事——”
尾音未落,孙仲高陡然惨叫出声,随后吐出一嘴带着血沫的碎牙来。
云初霁悄悄收回掩入袖中之手,眉尖轻挑:“举头三尺有神明,可见不修口德,果报无穷啊。”
孙仲高哆嗦着,已再说不出话来,其身边走狗吓得不知所措,他自己亦是惊恐万分,盖因除却满地的碎牙外,地上赫然还有半截断了的舌头!
行素惊讶地朝大人看去,见大人宠辱不惊,仍旧气定神闲,不由得深深自我鄙夷,实在太沉不住气!
于是努力维持面无表情,同时拼命掐大腿好叫自己冷静些。
这可比她冲上去扇那孙子一巴掌爽快多了,行素真是无比费劲,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
“啧。”
云初霁施施然将书本翻页,叹道:“好好的地面,愣是糟蹋成这样,孙大人,你可要负责清扫干净。”
孙仲高面上青紫一片,不知是疼的,还是叫云初霁给气的,双重刺激下,他白眼一翻,人往后仰,结果连同师爷在内,许是吓傻了,竟无一人伸手来扶。
行素听得分明,那砰的一下,是后脑袋与青砖地面的友好会晤。
好在云初霁并非心如磐石,她见师爷等人无所适从,遂和气提醒:“你们几个,还不快些扶孙大人起来,再去找个大夫?若是迟误几分,小心孙大人就此魂归九泉,死不瞑目啊。”
行素再度悄悄瞥了大人一眼。
师爷手忙脚乱地招呼差役们,吵吵嚷嚷混乱无比的将孙仲高抬了出去,然而在师爷要迈过门槛时,埋首于县志中的云初霁头也未抬,却出声留人:“且慢。”
孙仲高不在,师爷缩着脑袋拘谨回应:“大人有何吩咐?”
云初霁指尖随意轻点:“将此处清扫干净。”
师爷憋出一肚子愤懑火气,偏又不敢同云初霁抗衡,他的所有底气尽数来自孙仲高,孙仲高一旦不在,师爷便如草纸一张。
“大人,属下清扫完了。”
师爷毕恭毕敬道,“……能走了吗?”
“那好。”云初霁起身,“同去吧。”
师爷顿时无所适从,期期艾艾地问:“去,去哪儿?”
云初霁微笑:“自然是去孙大人府上。”
说话间,她已离开书案,其身姿如松柏,端的是清雅光正,一片丹心。“孙大人于县衙发生意外,身为上峰,本官不好置身事外。同时也免得有心之人詈夷为跖,颠倒黑白,分明是其护主不力,却要说些诽谤之言,败坏本官清誉。”
师爷立时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大人开恩,开恩啊!”
他追随孙仲高时日已久,孙仲高心有怨怼时尚且对他非打即骂,何况今日还出了此等大事。
哪怕尽数推至云初霁身上,师爷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若县尊同去孙府,且不说孙氏还没有狂妄到新知县上任第一日便杀人灭口的地步,光是他跟在二爷身边,却使二爷重伤,孙氏许会忌惮一位朝廷命官,然似他这等花几个钱便能收揽的幕僚,命一文不值!
“师爷何出此言呐?本官也是一片好心,不忍见孙大人受此劫难而已。”
“大人!我随您同去!”
行素放下笔,欢快地快步走来,“大人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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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挑手不能提,何等文弱,怎能只身涉险?”
鲁家镖局与孙氏一家素有龃龉,从未占过上风,她能作证此事与大人,还有鲁家镖局无关,她们若有这般能耐,还用得着东躲西藏?早将孙仲高满嘴牙敲碎拉倒。
师爷哪里肯动,他膝行至云初霁身边,再三叩首哀求:“大人饶命啊!属下一家老小都捏在孙家手中,若属下有个意外,她们可怎生过活!”
云初霁微微弯腰,俯首看他:“只这样可不够。”
“本官初来阜卢,还有好些事须得有人解惑,只是运道不好,不知寻谁,师爷可有人才?”
话说到这份上,师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云大人分明是借孙仲高重伤一事,要挟自己为她所用,可他不答应能行吗?
罢罢罢,先虚以委蛇周旋过去,待回了府上,他要立即修书一封送往大爷处,请大爷定夺!
随即师爷做出一副挣扎之色,内心似是争斗不已,好久之后,他才咬牙道:“……大人既是主官,属下便奉您为主,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吩咐!”
云初霁赏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弃暗投明,本官也不多为难你。行素。”
“在。”
“将案上那张纸拿来。”
师爷不敢抬头,只听闻一阵悉悉索索的纸张抖动声,随即一张写满孙氏罪行的口证摆到了他面前,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然上面桩桩件件指控却令师爷冷汗涔涔。
“你且照着这张,重新誊抄一遍,再摁上手印即可。”
闻言,师爷恨不得撞死当场,他若抄了再摁手印,与催命符有何区别?
“莫非你方才所说,是在故意言语戏弄欺骗本官?否则怎地只是写上几个字便推诿不肯?”
明明是极温和之人,字字句句却如刀锋犀利残酷,逼得师爷节节败退。
他哪里敢抄!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松口想着哄骗县尊了,如今害得自己骑虎难下。
见师爷大汗淋漓,眼珠乱转,云初霁不紧不慢地又问一句:“方才孙大人之状,你应当也瞧见了,本官与你脸面,你却拿班作势,有意敷衍……难不成你死在这里,也有孙氏为你倾尽全力,讨求真相?”
师爷瞳孔骤缩,是极,是极!
他只当这新知县初出茅庐,却不曾想过,万一对方来历不凡,能与孙家抗衡呢?
那在暗中伤及二爷之人,说不定便是新知县府上护卫,她只携一母一女使来上任,不过是故作假象,要骗他们放下戒心!
师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再不敢讨价还价,颤着手将口证抄下,按手印时犹豫半天,行素瞧不下去,强硬地抓住他手指用力一摁!
这下云初霁总算是松口放人,师爷如背后有恶鬼在追一般,不敢回头,连滚带爬的逃了。
“大人,您笑什么?是笑刚才那人不经吓?还是笑他空为幕僚却蠢如鹿豕?”行素问。
云初霁莞尔,“都不是。”
她是笑自己,有生之年,竟也狐假虎威了一回。
14.第 14 章
陈知书同石榴做事极有效率,巳时过半便领着人回来了。
新厨娘是个寡妇,旁人都喊她车大家的,身边带了个五岁的小女儿。
“是个可怜人。”陈知书同云初霁低声道,“孩子爹病死了,村子里容不下她们,要霸占她家的房跟地,还要绑了她改嫁。她连夜带着女儿跑来城里,如今靠与人浆洗过活,我问过她,是会烧饭的,便选了她。”
阜卢地贫,人市凋零,大户人家便是缺仆役,也更愿选能签死契的,因此不愿卖身的人很难找到活。有时找着了,遇到个黑心主家,平白无故克扣工钱,也是常有的事。
云初霁默默地握住了陈知书的手。
陈知书拍拍她的手背:“我问过了,她们娘俩住在客店,赚的那点钱全花用在食宿上,便跟石榴一起帮忙将行李收拾了来,日后便让她们住后院。”
云初霁自然无有不应,“这些你做主就好。”
她对厨娘无甚要求,能将食物煮熟,保持厨房整洁即可。
厨娘母子得知云初霁是县尊,甫见面便诚惶诚恐地要跪,被云初霁先一步拦下。
因着是同陈知书一起回来,娘俩东西并不多,衣裳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很干净。牙齿洁白头发清爽,指甲缝里也毫无脏污。
想也是,陈知书心善,但并不糊涂。
既然入了县衙,便要签契,厨娘虽不识字,在县城过了小两年,也听过有人上当受骗,稀里糊涂卖了身的。
她自觉身上无甚值得旁人觊觎之物,可她还有个孩子,便是为了女儿,行事也要小心。
陈知书肯定了厨娘的警惕,笑道:“既是如此,改明儿你让妮妮跟我多学两个字,待到妮妮能读懂契书再签也不迟。这样对咱们双方都有保障。”
厨娘听着,只觉羞愧,太太选了自己母女,自己不肯签契,人家也不强求,还要教妮妮读书识字。
“来,我带你去看看厨房,熟悉一下环境。”
在厨娘将要咬牙决定签契前,陈知书先一步开了口,顺便问云初霁出去的捕快们中午回不回来。
云初霁:“原本应当回来,但我觉着恐怕难。”
陈知书想了想:“那我跟杨娘子多烙些饼,再剁点肉馅包扁食,她们啥时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
果不其然,到了昼食时辰,鲁不凡等人一个未归,石榴来送饭时还提醒云初霁:“主君别总是边看书边用膳,小心吃到鼻孔里去。”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云初霁,正想问问石榴下午有何打算,石榴已偷偷凑近她耳畔讲悄悄话:“我跟太太出去时,另一份朝食还原封未动呢,回来便吃得一干二净了。”
自从知道可能有位大侠身在暗处后,石榴便很想见她一见,然而风轻燕神出鬼没,饶是石榴眼都不眨一下的蹲点,也终究一无所获。
没想到石榴因此来了兴致,她本就是头倔驴,如今俨然一副不抓到风大侠不甘心的架势。
云初霁随她去了。
约莫酉时,鲁不凡等人才陆续归来。
这样冷的天气,她们个个呼哧带喘,面上一层热汗,一见便知不曾停过脚。
“大人!”
鲁不凡正要回禀今日探查的结果,却被云初霁打断。
“先吃饭,不着急。”
厨房到底人多眼杂,于是云初霁让人搬了张大圆桌进西花厅,这样便能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
鲁不凡惊呆了,她结结巴巴道:“大人,这、这于理不合啊。”
她再没规矩,也知道除民壮外的差役皆为贱籍,别说是跟县尊同桌而食,便是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都是瞧差役不起的,不过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所以不愿得罪罢了。
云初霁笑了笑:“于理不合的地方还少吗?”
鲁不凡也是性情中人,只是乍为差役,心里隐有不安,叫云初霁这样一说,当时心下大定,暗忖的确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都干了,日后若遇到危险,拔腿便跑就是。
她们走镖的都有一把子力气,大人家那个女使瞧着也颇为强壮,真犯了砍头的大罪,扛了大人跟太太逃走即可。
天下之大,难道还寻不到个藏身之处?
得知差役们回来,陈知书带着杨厨娘很快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食。
“原是作昼食备着的,现在都成晡食了。”
陈知书不甚赞同道,“脾胃乃后天之本,若饥饱不定,于气血肝脏大为不利。瞧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也就是趁着年轻,待老了便知道厉害。”
嘴上这样说,她心中已想着要跟杨厨娘多做些方便携带的吃食,好歹饿的时候能让差役们垫吧一口。
鲁不凡在旁人跟前那是豪气万丈,惟独被陈知书数落时如狍子般胆小呆傻,唯唯诺诺。
知晓她们有事要谈,陈知书并未批评太多,差役们吃饭时,她捧着两本账册在不远处坐下,侧耳聆听,一心二用。
“……大人。”
鲁不凡咽下嘴里粉条木耳馅儿的扁食,又连灌两碗汤,空落落火燎燎的胃才得到慰藉。“我今儿去了洗砚私塾,见到了里头的夫子,问及罗家大郎,他是赞誉有加,无一句诋毁之言啊。”
在夫子口中,罗大郎勤奋刻苦,废寝忘食,别的学生玩耍之时,惟独罗大郎鲜少参与,因此他的功课名列前茅,夫子说他若下场院试,说不得来年便是生员了。
云初霁挑眉:“如此说来,他倒真是颇有学识了。”
“不仅如此呢,我还从夫子那里要到了学生名单,跑了几个与罗大郎交往紧密的人家里,所有人提起罗大郎,那都是一句坏话没有。我寻思着只问与他关系好的也不成,便又跑了几家,然而哪怕是同罗大郎无甚交情之人,也顶多说他抠搜吝啬,一毛不拔。”
光是跑了这些户人家,鲁不凡便花了足足一日时间,“明日我再去剩下几个学生家中问问。”
云初霁:“辛苦了。”
“大人,我去了罗大罗二所说的,罗大郎爱吃的那家茶素摊子,支摊的老妪一听我提罗大郎便想起来了,说他来的次数不算多,可回回都会帮她搭把手,有一回她的炉子倒了,弄脏一位买主的衣裳,还是罗大郎帮她说情呢。”
开口的差役名叫文勇,是鲁家镖局除了鲁不凡外个头最高的一个,声若洪钟,与鲁不凡相比不遑多让。
“然后我又去了罗大郎常去的几家书铺,罗二家的书铺还未开门,但其它几家都开了,说是罗大郎时不时会接些抄书的活,有人知晓他与罗二是叔侄,便问他为何不去罗二家的书铺,罗大郎讲二叔已帮自家良多,不好继续拖累,十分的有君子之风。”
早已吃饱的行素将差役们今日走访所得悉数记录,就目前为止所得到的信息,罗大郎确实是个极为光正勤奋的人。
紧接着其她差役也陆续开口讲述,云初霁听着,忽地点了鲁不凡的名:“不凡,你既去了洗砚私塾,可曾问过里头的夫子跟学生,罗二家的郎君从前表现如何?”
鲁不凡愣了下,随即耳红面赤:“大人我……”
她一心只想着大人今日交代的打听罗大郎日常品行,全然忘却了这对堂兄弟曾都于洗砚私塾就读。
云初霁安抚道:“不碍事,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劳烦你明日再跑一趟了。”
随后她又点一人:“鲁凌,你继续说。”
浓眉大眼的鲁凌见镖头都如此老实,更是正襟危坐:“是,大人。属下走访了罗二家的邻居,所有人都说罗二虽有些掐尖要强,对自家兄弟却是掏心挖肺,那罗大郎之所以能来县城念书,便是罗二出的力。寻常他家里若飘出肉味儿,也势必要匀出一份,送去给罗大郎的。”
“掐尖要强?可曾问过主要体现在何处?”
鲁凌一窒,也叫云初霁问出了,同鲁不凡一样闹了个大红脸。
见状,云初霁沉吟片刻,忽地问道:“你们可知,县衙挑选差役,要走几道流程?”
众人茫然,还是鲁不凡低落地代表回应:“不知。”
她心中难受,如钝刀割肉。
云大人启用她们为差役,本是对她们寄予厚望,然第一日上值,便个顶个的掉链子,处处瑕疵哪哪纰漏,实在叫鲁不凡羞愧难当,恨不得化作一颗无知无觉的石头。
“首先自然是要体格健硕,毕竟弱不禁风之人难行探查执法之事。其次要身家清白,祖上三代不可有人犯案,最后还要通过县衙规定的诸多考验——”
云初霁说到这里,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饶是样样符合标准,也不一定便能入选,因着官府亦要多作考虑,倘若所选民壮尽数来自同村,是否会结党营私,分裂县衙,倘若有人冒名顶替,来路不正,又如何分辨……林林总总,堪称繁琐。”
鲁不凡想到这般艰难,大人还力排众议要她们跟随,愈发羞愧难当,正要请罪,云初霁却话锋一转:“我观阜卢选拔,远非如此。”
她轻声使众人回忆起阜卢县衙那群差役,矮的矮瘦的瘦虚的虚,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变着法儿的打夹帐,谁进门都要被剥一层皮。
云初霁见她们听进去了,便道:“差役良莠不齐,自然有当地官府之因。官吏贪堕,要足了好处便是不符合标准也能选上,如此上下盘剥,你吃我吞,恶果频出。便是真有民壮被选上,一来缺乏训练,二来要受私役,长此以往,若是不逃,便只得同流合污。”
差役虽不入流,又属贱籍,手里权力却不小,寻常百姓根本无法与其抗衡,更有甚者,县衙上下沆瀣一气,久居于此的百姓既不能跑,又怕报复,只能任人鱼肉。
“我见那看门的张五黄狗之流,身材矮小形容丑陋,当差更不尽心,也未见其心中生愧,诸位何以初次上值,便自省己身呢?”
云初霁哪里能瞧不出鲁不凡等人的懊恼惭愧,她固然需要一群忠诚能干的下属,但也会给予她们成长机会。
鲁家镖局这群人,并未得到过什么教导,却有一颗真心,满腔热血,她身为知县,自然也要回以信任与守护。
爱惜这些善良坚强的心灵,庇佑她们,鼓励她们。
陈知书听了全程,笑道:“正是如此,依我看,做人的脸皮还是要厚些。初霁头一回当官,也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
“这倒是。”云初霁爽快承认,“明日咱们同去小罗村,往罗大家中看看,顺便走一回罗大郎归家之路。”
行素正要自告奋勇,外头忽地传来吵闹之声,差役们瞬时起身,鲁凌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大步一迈,没多久便冷汗涔涔地回来:“大人,是孙氏一族!他们集结了好些人手,已闯入县衙,过了前堂了!”
云初霁顿时心下一沉!
严格说起来,在意识到孙家这个地头蛇后,她并未打算立即与孙仲高撕破脸面,至少在站稳脚跟之前不会。
哪怕要先斩后奏,也得等到她身边有足够的人手,鲁家镖局再勇猛也不过八人,凑齐了尚且不够一个快班之数,何况孙氏家大业大,更不知养了多少家丁走狗。
硬碰硬,云初霁绝讨不着好,因此孙仲高今日前来质问,她原本也只想用药叫他老实些,短时间内无法同自己为敌,这样她便能借此时机快速招揽人手。
然孙仲高碎牙断舌,已成废人,决无再升迁的可能。
孙氏找不到下手之人,只会怪罪于她,冲突来得猝不及防,这是云初霁早有预料,却又无可奈何的。
除非孙仲高一出事,她便立即携母亲与石榴远走,如此方可保存性命,但若是这般,云初霁再无翻身之可能,日后也只得隐姓埋名,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
行素忧心忡忡:“大人……”
孙仲高一被抬走,她便与大人商议过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行素觉得只能跑,但云初霁不肯。
陈知书精通药理,云初霁被她抚养长大,对此也还颇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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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前来阜卢赴任一路平安,便是因为她们做足了准备。
若想自此事中全身而退,只有用药,至于县衙里的差役,全都不堪大用,不必抱有希望。
危难当头,云初霁仍旧沉着以对:“按照计划,点香施药,先将领头的擒住。”
行素立时领命:“是!”
下午时分,借着收拾西花厅的时机,行素与石榴在前堂与官署中间必经之路上用油布支了几个顶篷,美其名曰防止刚扫过的路再度积雪难以行走,实则是为了能在更窄小的空间内发挥药效。
同时她们在角落还放了几个炉子用以烤药,本是为防万一,不曾想孙家真敢上门问罪。
这里是县衙,可不是店铺!
鲁不凡还不知道孙仲高让人废了,听闻孙氏一族前来寻衅,登时怒不可遏:“这厮好不要脸,竟敢打上门来!”
她嗖的一下拔出刀,“我跟他们拼了!”
总是躲躲藏藏,鲁不凡早受够了,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光亮,姓孙的又来阻碍,既然如此,她便多宰一个是一个,权当黄泉路上找个伴儿!
路上的炉子烤的是厚厚的药包,药效发挥较慢,路过只觉有点困倦,但若与房内熏香联合,只需半盏茶的功夫便要昏死当场。
因此她们只需拖上半盏茶即可,思及那位尚在府衙的孙家大爷,药效并不致命,顶多事后叫他们手脚发软一段时间。
赴任路上用的,比这药性还强呢。
谁知石榴刚要点香时,云初霁却将其制止:“且慢。”
她拧着眉头侧耳听了片刻,问道:“……外头是不是没声了?”
按说以鲁凌所言,孙氏已过前堂,那此时应当已离官署不远,且距离拉近,声音也该越来越大,但外头怎地就如此安静?竟是一丝人声也无。
“我出去看看。”鲁不凡说。
云初霁:“我与你同去。”
石榴捏着香,不知道要不要点,陈知书说点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鲁不凡不大赞同云初霁一起,但见大人目光坚定,也知她说一不二,怕是反驳不得,于是强烈要求云初霁跟在后头,由她来打头阵。
刚出官署,还未抵达前堂,便瞧见地上七零八落躺了一群,如今只剩个身着锦袄的老者颤颤巍巍站着。
此外,还有一风流隽逸的身影背对众人。
雪地之上,她身着玄衣,惟一根红色发带于寒风中猎猎招摇,只此人站没站相,姿态慵懒,只听轻微一声,是她丢了某样东西于青石板路边尚未融化的白雪之上。
一条细细的,不足小指宽的枯枝,只是上头淋满血水,滴滴拉拉的在皑皑雪色上画出数枝张牙舞爪的红梅。
老者再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望着此人的眼神如见恶鬼,瞳孔涣散呼吸急促,白眼一翻,登时竟晕死过去。
“……风大侠!”
鲁不凡狂喜,“是你吗风大侠!”
果然是她。云初霁心道。
那人极为高瘦,如此冷冬,她竟只着一件薄衫,也不见抖簌,衣衫挂在她身上,又显得十分空荡,仿佛玄衣之下并无骨肉,不过一具空壳。
被鲁不凡的大嗓门一吼,那人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脸往后瞧了眼。
实在是极为惊人的面容。
第一眼看去,只觉荡人心魂,其眉形如刀,飞扬入鬓,一双丹凤眼眼尾上翘,隐约可见其眼白处生了一粒小小黑痣,使得这双眉眼极为锋锐昳丽,清凌凌冷冰冰,鬼气森森。
只她一开口,就不是那般冷了。
“是你啊。”
应当是许久没开口讲过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漫不经心,明明看着鲁不凡,但又好像没有在看。
“是风大侠!”
鲁家镖局其她人也认出了她,个个喜笑颜开,蜂拥上前,顿时将风轻燕里里外外包围住,一个个七嘴八舌,有问她怎么来了的,有问她吃饭没的,还有的问她今晚在哪里落脚。
石榴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江湖高手,竟有点近乡情怯,不敢上前说话。
原来风轻燕是这个样子啊。
风轻燕根本不回答别人的问题,不过鲁不凡等人早习惯了,风大侠本就是个你说一百句,扭头一看她已经睡着的人。
“早知道风大侠在,我们就不那么紧绷了!”鲁不凡哈哈大笑,“你不知道,我刚都想好了要躺桐木做的棺材呢!”
风轻燕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有气无力道:“桐树大多空心,木质软薄,容易受潮又不防虫蛀,倒是颇为抗腐,你穷得叮当响,应该买得起。”
“风大侠还是这么爱说笑。”鲁不凡咧开一嘴白牙,“你来了,我不就不用死了嘛!对了,风大侠,快快,我给你引见个人。”
人群之中,两人仍隔着数丈之远,风轻燕的目光却已轻飘飘凉飕飕地落到了云初霁身上。
云初霁静静地回望。
不知为何,鲁不凡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渐行渐远,似有些听不清了,人世间除了风便只有云,又或许还有几分夜间的水汽,这么轻缓舒柔,又沉重无比的在呼吸间被接纳与融化。
“大人,大人!”
云初霁回过神,手腕已被鲁不凡捉住,随即被拉着快步到了风轻燕跟前,鲁大胆是真大胆,既不怕杀人如麻的风轻燕,也不怕威严深沉的云初霁,她笑得更加欢快,如同一阵薄薄细雨,将风和云搅和在了一起。
“这就是我跟您多次提及的风轻燕风大侠,今晚若非有风大侠出手,咱们怕是真要经历一场血战呢!”
虽说鲁不凡不怕死,可能活着谁想闭眼?
“大人耳朵可真灵啊,我还没听明白呢,您就知道外头没了声儿,我寻思着总不能是孙家人有良心了,原是风大侠出手了!也是这群人倒楣,谁叫他们不知安分,成日作恶,今儿才遭了报应!”
在狂风与乌云之间,有的人简直像个傻子,嘎嘎直乐。
15.第 15 章
云初霁抽出点心思观察了下地上的一群残兵败将。
虽然浑身血迹斑斑,又双目紧闭,然而起伏的胸膛与时不时抽搐两下的四肢,在在表明他们还能喘气。
“多谢风大侠出手相助。”
她冲风轻燕拱手行礼,“天气寒冷,不如进屋睡会?”
……一时间,鲁不凡、行素,所有的捕快,连同陈知书及沉迷观察大侠的石榴在内,众人尽数瞠目结舌地看她。
天底下,还有这样寒暄的?
不是招呼人进去喝杯热茶,也不是吃点热乎的,而是进屋睡会?
关键风轻燕没骨头般歪着身子想了想,竟点头答应了。
云初霁无视了大家震惊又不解的目光,笑吟吟道:“这边请。”
她只指明方向,无需言语,风轻燕便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云初霁随即对鲁不凡等人道:“去找绳子,先将这群人捆起来。”
鲁不凡认出地上躺那身着锦袄的老头正是孙家老太爷,她远远瞧见过此人几回,那是众星捧月,身边围满了伺候的,旁人想靠近简直难如登天。
云初霁不管他是孙老太爷还是王老太爷,事已至此,她与孙家已然结仇。倘若对方心胸宽广,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孙仲高受伤不久,孙家立即着人打上县衙,可见他们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倘若什么都不做,未免太过软弱,日后对方怕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鲁凌,你去召集县衙中所有差役,随我一同前往孙家。行素,你同石榴留下看管这些人,待我回来再做处置。”
众人毫无异议,领命而去,陈知书蹙眉:“孙家还有多少人手尚未可知,直接上门,是否有些过于冒险?万一人家以为你是寻仇去的,必要起冲突。”
云初霁应道:“您说的是。”
“不凡,记得将孙老太爷拎上。”
鲁不凡:“得嘞!”
她与孙家早有龃龉,若非势不如人,八百年前便上门报复了,听见云初霁说去孙家,当下如打了鸡血般精神亢奋,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给孙老太爷五花大绑后找了根扁担挑上,令其四肢朝天抱住扁担,再单手往肩膀一扛——
孙老太爷叫恶鬼般的风轻燕吓得不轻,冷风嗖的一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身体沉重疼痛极为不适,定睛一瞧,怎地感觉自己在晃动?
这晃动还不像坐马车,幅度有些过大,且两只腕子磨得厉害。
老头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鲁不凡听他似是醒了,愈发甩动扁担,给老头甩的是七荤八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孙府距县衙仅一街之隔,朱甍碧瓦,金碧荧煌,比县衙不知气派多少倍。
据说寻常百姓路过孙府门口都不敢往里看,可见孙家在阜卢当地之淫威。
“大人,咱们要不要闯进去?”鲁凌问。
她们被孙家欺压许久,若能一雪前耻,吐了这口恶气自然是好,然而孙家并非等闲之辈,尤其是他家还有个在府衙做幕僚的大爷,但愿大人心有沟壑,并非一时冲动。
鲁不凡道:“怕啥?对这种人,你越退让人家越欺负你,不如冲上去拼了!若是怕日后遭到报复,那咱今儿个就把姓孙的全宰了,有他们一家陪咱们上路,赚大发了!”
云初霁闻言,失笑道:“不凡,咱们今日来孙家,可不是要打家劫舍,只是护送迷路的孙老太爷归家。”
听说不能打家劫舍,鲁不凡相当失落。
一行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的来,孙府门房如临大敌,正要喝斥,却见自家老太爷如年猪般被吊在扁担上,脑袋顶的虎皮帽子不知丢了哪儿去,齿豁头童的在扁担上晃荡。
“老,老,老……”
云初霁温声道:“孙县丞突发意外,贵府老太爷不知为何不在府里照料,却跑至县衙。本官体恤他一腔慈父之心,特意将他送还府上,免得地冻天寒,平白丢了性命。”
门房结巴着说不出话,既不敢阻拦,亦不敢真的叫云初霁等人进去。
云初霁也不着急,等能做主的人主动出来。
片刻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孙家府门大开,来人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太太,两鬓斑白,嘴角纹路略深,眉宇间有着常年皱眉形成的“川”字,她一左一右由两个仆妇搀扶,步伐略有些蹒跚,眼神绝不称得上友善。
“老身久居家中,鲜少外出,这位想必便是县尊大人了吧?”
云初霁拱手以对,语气温和:“晚辈云初霁。”
“云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老太太的目光扫到被绑的孙老太爷,眼神一沉,这使得她本就下垂的嘴角愈发明显,因苍老而垂坠的眼皮遮住了精光,“不知我家这老头子犯了什么罪,要劳烦云大人这般为难?”
云初霁恍然大悟般拉长语调哦了一声:“老太太见谅,本官在遇见老太爷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了。”
鲁不凡瞪了瞪眼,不曾想大人还有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说起来本官也颇觉奇怪,老太爷好好的府中不待,怎地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好在本官这些属下心细,这才救老太爷于水火之中。”
众人心知肚明云初霁在说鬼话,也难为她能如此云淡风轻。
老太太盯着云初霁看了许久,倏地冷笑:“如此说来,我反倒应当叩谢云大人的恩情了。”
云初霁回以微笑:“不必客气。”
老太太顿时冷了脸,令左右前去将老太爷接回,云初霁便也示意鲁不凡等人放手,孙氏家丁迅速抬着老太爷进府,这时云初霁又状似关心地询问:“不知孙县丞可大好了?今日见他受伤颇重,本官心中也十分担忧。只可惜公务繁忙,未能早来探望。”
“云大人。”
老太太忽地喊了声。
她先是表示退让:“仲高本就没什么才行,不过靠着祖宗荫德谋了个差事,眼下他卧床养伤,县衙诸事,怕是要劳累云大人了。大人若有差遣,我孙家也愿效犬马之劳。”
无论此事是否为云初霁指使,孙仲高于县衙重伤是事实,惠朝不仅注重官员才情,对品貌也素有要求。
成武十二年的殿试,原本被属意为状元的考生因说得一嘴带有严重口音的官话,被皇帝当场定为传胪。孙仲高本无功名,又少了半截舌头,此生与仕途已然绝缘。
云初霁笑笑:“那便多谢了,晚辈告退。”
“云大人。”
临了转身之际,老太太又喊了声。
云初霁扭头同她对视,此番老太太的语气竟也变得慈爱起来,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不中听:“今日之辱,我孙家没齿难忘。”
饶是鲁不凡这般胆大包天之人,叫她这阴恻恻的眼神也激出一层冷汗,云初霁却不为所动,仍旧笑笑,谦恭询问:“老太太难不成也姓孙?那倒是巧了。”
说完她再没看孙家人一眼。
“大人!”
鲁不凡快步追上,因离孙府已有些距离,她才出声询问:“咱们就这样走了?”
云初霁:“不然呢?”
“杀进去啊!杀他个鸡犬不宁,片甲不留!”她激动到挥拳。
云初霁摇头:“不是时候。”
鲁不凡不解:“怎地就不是时候了?那死老头敢带人闯县衙,砍了他都不为过!何况孙家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不正是大好的机会?”
云初霁解释道:“我根基不稳,孙家又底蕴深厚,今晚前来只为探个虚实,至于你说的孙氏恶行,可有人证物证?”
鲁不凡讷讷道:“那,那是没有的。”
她的肩膀随即被拍了拍,“不凡,不必着急。”
若只图一时快意恩仇,直接冲进去能杀几个杀几个便是,然云初霁早不是冲动易怒的少年,她所求更多,眼光也更长远。
孙氏能带着家丁打入县衙,她却不能同样为之,风大侠今日出手虽打乱了她的计划,但能让孙仲高老实待在府中,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即日起你们轮流盯着孙府,一旦有人出城报信,定要将其拦下,切莫疏忽。”
阜卢地处滂州边界,自此至州衙快马来回也要半月,稍作阻拦,孙家便难以传递消息,她也能借此机会尽快站稳脚跟。
待回了官廨,杨厨娘得了消息即刻将下午包好的浮元子下锅,大冷的天,热乎乎来上这么一碗黑芝麻花生桂花馅儿的浮元子,不仅驱走一身寒气,还甜进心坎儿里。
这群捕快着实能吃,陈知书连声叮嘱说糯米积食不好克化不宜多吃,也架不住她们唏哩呼噜的往肚里灌。
拳头大一个浮元子,鲁不凡两口就能吃掉,连咬开后流淌在碗边的馅儿她都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余的十几个,陈知书用食盒装了,叫鲁不凡带回去。
她笑嘻嘻道:“太太,我不同您客气,改明儿给您送些我们镖局晒的萝卜干。”
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走了,陈知书告诉云初霁:“煮好了第一碗盛给她也不吃,我便没再叫,怕她跑了。”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叫人听见。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彼此相知甚深,鲁不凡等人虽都是好手,可毕竟人少,又不会什么功夫。这也是云初霁为何不愿现在便同孙家对上,鲁不凡等人真心相待,她自当回以真心,处处为其考量。
陈知书与她想的一样,若是能将风大侠留下,阜卢困境便能好转许多。也无需风大侠如捕快那般四处奔波,只消她短时间内留在阜卢,关键时刻愿意出手,这便够了。
在这之前,阜卢县把持于田知县及孙家手中,两方苛刻无德,乡兵自然不肯尽心尽力,而田知县有班底孙仲高有家丁,更是无人在意乡兵的训练与操持。待云初霁选定民壮,训练成兵,黄花菜都要凉了。
此时若是有匪徒闯进阜卢,仅靠县衙这群乌合之众,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既征鲁不凡等人为捕快,云初霁自是希望她们在派上用场的同时,也能平安顺遂,免受苦难。
“她人呢?”
陈知书看了眼后院:“自进了屋,没见她睁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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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如鲁不凡所言走哪儿睡哪儿。
云初霁先是思索,而后说:“先随她去吧。”
陈知书:“你看她那样高的身量,却瘦得如竹子一般,按说她这样,身体必然有所亏空,可我却瞧不出她有何隐疾,莫非江湖高手都是这般?”
“是呢。”云初霁附和,“我只在屋内听闻外头有脚步声,待出去一瞧,那群人已倒了满地,她站在那儿,我竟丝毫未能察觉。”
陈知书惊叹:“原以为飞檐走壁射石饮羽不过是戏文杜撰,不曾想竟是真的。哎初霁,你说她真能飞叶为剑,踏水无痕哪?”
云初霁想起那被风轻燕随手丢弃在雪地上的枯枝,瞧着瘦伶伶干巴巴,连被捡起的力道都难以承受,可在风轻燕手中,那便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她点头:“应当是能的。”
陈知书再次惊叹。
她自幼生长于闺阁,家教森严,别说舞刀弄枪,步伐稍大些都要受指责,哪里敢想竟有女子能无拘无束,萧然物外,而这世上,也无人管得了她。
云初霁正色道:“阿娘,你也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大的事,我来顶着。”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还能只顾自己快活,任由你去吃苦头?”陈知书轻瞪女儿一眼,疑惑道:“你这是要?”
云初霁重新揉了个面团:“宵夜咱们都吃了,不好落下风大侠。”
陈知书刚要讲话,石榴从外面进了来:“主君,你让我看的那群人嚷嚷着肚皮饿要吃东西呢。”
云初霁:“一顿不吃会死吗?”
石榴:“不会。”
“那就饿着。”说话间,云初霁已滚出一只极为圆润的浮元子。
黑芝麻、花生碎、桂花皆有剩余,她重新拌了馅料,因存着已吃食留住风轻燕的念头,云初霁还额外做了份鲜肉馅儿。
浮元子与笼饼不同,用的鲜肉馅儿不仅要剁成肉茸,还要边剁馅边少量注入清水,使肉茸绵软多汁。云初霁用的是少许梨水,既能提鲜又能解腻,一口咬下肉馅儿香嫩中不失鲜甜。
这个量很难把握,杨厨娘要说多高超的厨艺,那是没有的,顶多是能将饭菜做熟,像云初霁她们自家里带来的香料,有好些杨厨娘见都不曾见过,
至于陈知书,她是理论上的巨人,诀窍都懂,手不听使唤而已。
云初霁边揉边同杨厨娘讲些注意事项,杨厨娘听得忐忑又认真,最后云初霁还安抚她:“不必着急。我看你手脚麻利,为人也朴实,日后慢慢学着做也就是了,总能进步的。”
杨厨娘哪里遇见过这样宽厚的主家,诚惶诚恐之余也是感恩戴德,石榴搓着手在灶旁等吃:“主君,我能不能再吃一碗啊?”
实则先前宵夜时,她便猛猛干了三碗,这会儿肚皮还胀鼓鼓的,奈何主君有一双妙手,明明饱了,看一眼就又饿了。
“只许吃一个。”云初霁比出一根手指。
石榴很想垂死挣扎一下,但陈知书搬出她从前贪吃没个够,大半夜哼哼唧唧喊腹痛的前车之鉴来,她也就老实了。
一个就一个,总比没有强。
杨厨娘家的妮妮则分到两个,黑芝麻花生桂花馅儿与鲜肉馅儿各一,杨厨娘捧着碗喂女儿的同时,禁不住感慨怎地大人揉出的浮元子竟这样圆,且每个都同等大小,飘在汤里煞是好看。
里头满满都是馅儿,甜的一咬满嘴蜜,咸的一咬尽是香,两样混着吃,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
小娃娃睁大眼睛:“比阿娘做的好吃!”
给杨厨娘臊得脸红脖子粗。
云初霁摸了摸小丫头的黄毛脑袋,柔声道:“那也不可多吃,稍稍尝个味儿即可。”
妮妮乖乖点头,自己吃了好吃的,也要分享给母亲,杨厨娘若不肯张嘴,她便也紧紧咬牙,坚决不再吃。
云初霁亲自拎起食盒,陈知书与石榴意图同去被她婉拒。
一进西花厅,云初霁倏地站住,她左右寻了一圈,不曾见人,仿佛偌大的厅内除了她外再无第二人存在,但先前风大侠分明进了屋来,难道说,她又离开了?
“给我的?”
云初霁猛然抬头,才发现风轻燕竟躺在房梁之上,一身黑衣几要融于夜色,在她未开口之前,云初霁竟一点都未察觉!
她沉住气,将食盒放到桌上,“听我娘说你没吃宵夜,我便做了两碗,给你送来。”
风轻燕懒洋洋地撑开一只眼皮,转瞬已落至云初霁身前。
其身形之快,真如鬼魅一般。
食盒一打开,香气更甚,风轻燕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云初霁小心地观察着她,与先前在院中所见不同,许是风轻燕刚睡了颇为满意的一觉,此时她整个人是松弛的、舒缓的,像被罩住的烛火,带着些许绒绒的暖意。
“风大侠可有忌口?”
风轻燕微微侧首,似笑非笑看了云初霁一眼,这一眼如电光火石,霎那间已将其彻底看透。
16.第 16 章
“若是有忌口,日后我也好注意些。”
见云初霁自顾自讲话,活似自己已然答应留下,联想起这一路所见所闻,风轻燕咬了咬筷子,她碗中尚有一半未吃完,人已至云初霁面前,二人贴得极近,云初霁可以清晰看见对方左眼中的那颗黑色小痣。
原来她眼睛里瞧见人时,是这样冰冷又平静。
“官位哪来的?”
“抢来的。”
她问的风轻云淡,她答的斩钉截铁。
风轻燕又回到了椅子上,她站没站相,自然也坐没坐相。一条长腿屈起,整个人如没了骨头般软绵绵靠着,只是身形实在清瘦,叫人分不出她跟木头究竟谁更有棱有角。
“既是如此,我也无甚忌口。”
对风轻燕来说,离开无所谓,留下亦无所谓,正如别人死活,于她而言依旧无所谓。
反正无论去哪里都要睡觉和吃饭。
待风轻燕用完宵夜,云初霁便请她移步后院暂作梳洗,有人扫榻相迎,风轻燕也不是非要睡冰天雪地。
陈知书将她的房间安排在云初霁旁边,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
风轻燕比云初霁更高,家里其她人的衣裳她自然穿不下,且她是剑客,衣着太繁琐便影响行动,所幸当初决意赴任,云初霁做了好几身衣服,其中便有未曾穿过的。
石榴蹲在屋外,满肚子好奇,陈知书出来时瞧见她,好笑地问:“不回屋睡觉,在这做什么?”
“太太。”石榴严肃地问。“你说风大侠行走江湖,会像咱们那样带行李吗?”
陈知书:“啊?”
石榴本也不是要她回答,继续自顾自道:“倘若带行李,难免行动不便,可若不带——那她难不成从不换洗?从不吃饭?江湖中人,不都是餐风宿露,四海为家吗?便是衣裳可以几日一换,袜子总不能吧?当大侠就可以不爱干净吗?”
“想知道,来问我啊。”
石榴叫这突然一声吓得一激灵,陈知书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她们在屋外说话,哪怕压低了嗓音,怕也逃不过风大侠的耳朵。
正要替石榴说情,关键时刻常常缺根筋的石榴竟高兴应声:“好啊好啊!那风大侠,你几日换一回袜子?”
风轻燕弹指一挥,窗户顿时打开一半,她懒散地双臂交叠趴在那,身上只一件单衣,于是石榴在问得答案前先担忧道:“你不冷吗?要是染了风寒,得喝好多苦药哦。”
她心思纯粹,天真无邪,风轻燕冲她勾勾手指,石榴这傻丫头还真靠了过去,指尖触碰的一瞬,她惊呼:“是热的!”
扭头冲陈知书再次强调:“风大侠的手是热的!”
这下连陈知书也好奇起来,她小心步上台阶,观察着风轻燕表情的同时,伸手轻碰。
虽然只是手指,但的确是热的,像冬日围在炉边烤得热烘烘的,绝对不会叫寒气入侵。
陈知书看得分明,风轻燕衣衫那样单薄,按说早该冻得冰块一般,怎会如此温暖?
“什么是热的?”
云初霁不知何时出现,恰好听见石榴喊话,随后她也兴致勃勃上前,拿自己的手来碰风轻燕的手,惊奇道:“真是热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内功?”
风轻燕懒洋洋地收回手,应道:“正是。”
石榴恍然大悟:“怪不得风大侠你穿这样少还一点不冷,也不生冻疮……那你几日换一回袜子?”
云初霁猛地看向石榴,又去看陈知书:你叫她问的?
陈知书回以眼神:当然不是!
结果风轻燕竟完全不觉得被冒犯,还答了:“看情况。”
“若是三五日都在睡,那便醒了打理,若是一整日都醒着,便睡前打理。”
石榴满是赞叹:“我说呢,风大侠瞧着就干净得很,头发不油腻指甲也不脏,身上还没有怪味,跟没落到地上的白雪一样。”
风轻燕打了个呵欠,云初霁十分有眼力见的一手一个将人拉走,她算是瞧明白了,风大侠随性洒脱,不拘泥于繁文缛节,与其同她咬文嚼字,不如开门见山,直言无隐。
“日后只将她当作友人相处便是,她若肯留下自然最好,若是要离去,也不必阻拦。”云初霁道。
陈知书问:“那……便不用再投其所好?”
云初霁莞尔:“只当家里多了张嘴吃饭。”
次日清晨,捕快们用过朝食,便与云初霁一同前往小罗村。
自阜卢县城至小罗村,出了城便只有一条路。
罗大郎日常并无太多消遣,既然城中不曾有人报官,亦不曾有人发现尸体,那么若罗大郎当真出了意外,便有极大的可能是在出城到小罗村这条路上。
虽接连两日出晴,但积雪深厚难以融化,在抵达小罗村之前,沿路云初霁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今日她身边跟着的是文勇与石榴,鲁不凡本想亲自陪同,然而她先前办差不够妥当,心里憋着口气,总想做得更好些,因而便坚持叫文勇跟随。
云初霁本想拒绝,鲁不凡却固执言明,她们八人因大人之恩谋求生计,便是为了自己,大人的安危也胜过一切,否则换个知县,说不定她们又要被撵得四处逃窜。
与云初霁曾路过的大榆树村相仿,小罗村同样偏远贫瘠,人口也不算多。
一有陌生人进村,村里养的黄狗一阵狂吠,引得这家农人出门查看,云初霁顺势问路,经由对方指点,寻到了罗大家。
许是因为要供个读书人,罗大家比村中其它人家更穷些。院子里的菜地已因风雪干枯,几间相邻的土屋要倒不倒,屋顶用来遮蔽风雨的茅草略显稀薄,院中正有个年轻娘子在做洒扫,见云初霁等人上门,她握紧笤帚,紧张地声音微颤:“你们是谁?”
“娘子勿怕,我等乃是官差,来查罗大郎失踪一案,这位便是我家县尊大人。”
说话间,云初霁已自行下了骡车,石榴牵起骡子,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将它拴住。
这番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罗大踉跄着跑出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希冀:“大人,大人可寻到我家大郎了?”
他身后还有一略微驼背的妇人,正用同样期盼的眼神望着云初霁。
其实自罗大报官至今不过两日,距离罗大失踪却已近一月,最佳寻人时机早已错过,但罗家人仍旧抱有一点小小的希望,盼着大郎并非是出了事,不过是发生了某些意外,因而推迟了归家的时日。
云初霁摇头:“并未。”
随即她又道:“今日前来拜访,是我想看看令郎所住的房间,是否能寻到线索。”
罗大无比失落,整个人似是又苍老了几岁,他弯着腰冲云初霁道:“……大人这边请。”
作为罗家唯一的读书人,罗大郎在家中待遇极佳,他的屋子是最结实的那一个,屋顶茅草也更厚。
虽说人失踪了,房内却打扫得无比整洁,书本笔墨排列有序,墙角屋檐连个蜘蛛网都看不见。
罗大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在他心中,大郎是读书人,大郎的屋子是不能随意进去,更不能胡乱翻阅的,所以日常罗大郎的房间都由十岁的罗家二娘——也就是罗大郎的妹妹负责打扫。
云初霁言语和善,人也可亲,她请罗家娘子进屋说话,三言两语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村人鲜少给孩子取名,尤其是女儿,罗二娘也是在兄长念书后才有的名字。
“阿兄原本想叫我芙蕖,可花啊草的,秋冬一至便凋零了,且填不饱肚子,便选了个稷字。”
罗稷有些羞涩地说,“我家种黄米多,过年时便有黄米糕吃,顶饱。”
云初霁赞美道:“稷为百谷之长,历朝历代皆奉稷为五谷之神,其又与土地并称社稷,社稷者,家国也,磅礴大气,是个好名字。”
罗稷似懂非懂,只知大人在夸自己名字好,愈发不好意思:“阿兄也说这名字太大了,怕我压不住,只是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之乎者也,因此就这么稀里糊涂叫下来了。”
许是暴露了自己学识浅薄,她的脸很红。
云初霁笑笑,问她:“喜欢念书?”
罗稷轻点头,叹惋:“可惜没甚时间,只有阿兄旬假与田假才能跟他学几个字呢。”
云初霁:“你同兄长关系很好?”
罗稷嗯了声,因兄长失踪而愁苦的脸上,显出几分快活烂漫:“阿兄待我极好!娘爹尚有偏心之时,他却处处想着我,实在是个极好的人。”
只是这样好的阿兄,竟突然杳无音讯,罗稷的想法较之娘爹更为悲观,她隐隐觉得这么久兄长都没回来,怕是永远也难再回了。
想到这个可能,罗稷便有些心灰意冷。
阿爹老了,不定还有多少时日好活,兄长便是家里的顶梁柱,眼看他中了童生,前途无量,日子也比从前更有盼头,偏偏在这时刻兄长出了事,连带着家里人的精气神跟着没了。
“令兄可曾有什么烦心之事?比方说课业繁重,同窗针对,夫子不公?”
罗稷仔细思索后摇头:“并不曾有,阿兄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说着,似是想到什么,语速开始缓慢,眼中也浮现出挣扎之色,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或者是她感到古怪或异常的,究竟算不算是罗大郎的“烦心之事”。
云初霁察觉到了罗稷的异样,她不动声色道:“令兄品学兼优,前程大好,若非意外,怕是不会久不归家,只怕他心思澄明,却架不住旁人有心算计。”
“算计……倒也不至于,毕竟我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亲人?据云初霁所知,小罗村虽是同宗,但罗大只一个亲兄弟,那便是罗二。
于是她立刻问道:“你所提之人,莫非是你二叔?”
罗二常年接济罗大一家,连罗大郎读书都有他供养,兄弟俩看似亲密无间,但要说罗二心中没有丝毫不满,云初霁并不信——
罗大初至县衙报官,衣衫褴褛尚且能以他心急偷跑作解,但他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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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双手、沧桑的外表却做不得假。以及罗家这房子——罗二在县城有屋有铺,亲生兄长竟只住土屋,还是整个小罗村肉眼可见最穷的几家之一。
他真有心帮扶罗大,不至于年关将至,家里却连点荤腥味儿都没有。
“不不,不是二叔!”
罗稷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二叔待我家再好不过,去岁我阿娘生了恶疾,二叔不知出了多少力,光是帮我们找大夫,便险些倾家荡产呢!”
云初霁不置可否,险些倾家荡产,并不是真的倾家荡产,至少罗二依旧身着棉布长袄,面色红润有光泽,十指茧子都不见生一个。
“既不是罗二,那会是谁?”
见罗稷依旧欲言又止,进退两难,云初霁微微眯了下眼睛,盯着她:“莫非……是罗二家的郎君?”
罗稷的反应是瞳孔骤缩身体紧绷,云初霁见状,便知自己是说对了。
方才罗稷进来时,她便示意石榴将罗大带远些,最好是别让他听见自己跟罗稷的对话,事实证明父亲不在场,罗稷果然要活泼许多,也更愿意交流。
“罗二家的郎君,我记着应当是你们的堂兄,他从前与令兄同样就读于洗砚私塾,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你们这位堂兄便转到另一私塾了,可是如此?”
见云初霁什么都知晓,罗稷小心地点点头:“正是。”
“令兄颇有天赋,又勤奋刻苦,无论夫子还是同窗,提起他皆是赞不绝口,他既愿意教你认字,想来对待堂弟亦是关怀备至。”
提到这个,罗稷抿了抿嘴,云初霁始终注意着她的表情,问:“难道竟然不是?”
罗稷本不想提这些早已被两家忘却的龃龉,但她年纪尚幼,并无城府,加之云初霁几次三番夸奖兄长,句句说到她心坎上,叫她更加不忿,话匣子也彻底打开:“……自然是的!我阿兄待他极好,他却没甚良心,不仅不领情,还几次三番欺负我阿兄!”
“我阿兄脾气好,二叔待我们家又恩重如山,哪里肯跟二堂兄吵闹?二堂兄却变本加厉,处处针对,若非我阿兄中了童生,夫子察觉此事,请二叔将他带走,还不知他要怎么对付阿兄呢!”
云初霁记得清楚,罗二当时说的可是“豚儿性情顽劣,心性不定,屡屡与人产生口角”——却是只字不提与其纠葛之人,乃失踪的罗大郎!
“后来呢,此事可有闹开?”
罗稷摇头:“阿兄仁厚,不愿因这等事坏了两家情分,连我二叔都被蒙在鼓里。”
云初霁却觉不然。
品行对读书人来讲是极其重要之事,既然罗二亲自做主换了私塾,倘若没有足够的理由,他绝不会承认男儿性情有恙,因此罗大郎长期受堂弟欺凌一事,罗二定然知晓。
“大人。”
罗稷紧张地问,“这些……与我阿兄失踪一事,可有关联?”
见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云初霁温声安抚:“只是例行询问,娘子不必忧心。”
随即她提出想翻一翻罗大郎的书架,罗稷同意了,
正如罗二,及罗大郎常去的几个书铺掌柜所言,他的确刻苦,不仅抄书赚点润笔费,连书架上的书,都是罗大郎自个儿抄写,又装订成册的。
屋内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非常的朴实、平凡、贫穷,惟独书案上有一方未曾用过的砚台,瞧着有几分名贵,与这个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砚台?”罗稷走过来看了看,“我也不知是打哪里来的,我,我不懂这些好坏。”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附近几个村子固定时日的集会,连阜卢县城都未去过,哪里认得砚台品质。
一方不算特别名贵,但绝非罗大郎这般寒门学子常用的砚台,放在案上,又不曾开砚,每每在案前坐下时,罗大郎心中,都会想些什么呢?
“大人?”
云初霁摩挲着手中砚台,忽地回神,望进罗稷眼中,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但过劳的生活让她早早长大。
“放心,我会找到你阿兄的。”
无论是死是活。
罗稷用力点头,流露出纯粹的信任与快乐:“嗯!”
离开罗稷家时,她们一家三口都送了出来,此时前往左右打听消息的文勇也已上车,回城路上,云初霁跟石榴换了个位置,自己在前面驾车,三人就今日所闻快速沟通一番,石榴认真道:“要么死了,要么被卖了。”
像罗大郎这种十一二岁,有点学问,据说长得也白净的少男,可是很有市场的。
文勇说:“那不能在阜卢卖,拐子拐了人,都要带远了才出手,不然容易惹麻烦。”
最好是挑个被卖之人根本没去过的地方,这样他逃无可逃,还能轻松抓回来。
“可罗大郎要离了阜卢,咱们还怎么找啊?”石榴挠头,“光阜卢咱还没摸清楚底细呢。”
而且人手也不够,若都派去找人,县衙的事情谁来做?姓孙的若一意孤行,冷不丁来个偷袭,那多危险!
17.第 17 章
“咱们不能以人已寻不回为前提去找。”
云初霁轻拍了下灰溜儿的屁股,原本心猿意马放慢脚步想在路边刨雪的大灰骡老老实实地继续往前,“连日大雪,无论罗大郎的失踪是否人为,他都很难走得远。”
走不远就好说了,何况罗大郎人际关系简单,与他有仇之人五根指头都数得清,目前又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他为拐子所害,因此云初霁认为,重点还是应当放回罗大郎自身。
“这罗大郎人也忒好了,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个缺点来。这哪是人啊,简直是庙堂里的菩萨。”
石榴嘟哝之余,带点忿忿,因她不觉得罗大郎真好到这般田地,居然没人说他一句不是。
在她心里,得主君这样方可称得上顶顶好,那罗大郎在家不事生产,要娘爹妹妹照料,自己潇洒奔了前程,究竟哪里值得别人这般夸了。
文勇也说:“若说品行好,倒不奇怪,可罗大郎年方十二,为人做事,哪能这般妥帖?”
又勤奋又孝顺,还友爱同窗,怜惜妹弟,更可贵是闲暇之余不忘抄书贴补家用,村人闲谈提及他,亦是赞声一片。石榴说得不错,这罗大郎,真如圣人菩萨一般,挑不出丁点毛病。
要么,他的确冰清玉洁,有君子之风,要么,他只是藏得很好。
“主君,你就别说话了,小心张嘴吃风。”
石榴提醒。“要不还是我来驾车。”
文勇:“属下也可以。”
云初霁的回应是又拍灰溜儿一下,大灰骡顿时撒蹄狂奔,差点将余下两人从车上甩出去。
*
罗二膝下只得一男,因两家亲如一家,便循了排行唤作二郎。
二郎身形矮小,肤色黢黑,看人时眼神总躲闪,低着头不大爱讲话,旁人问他一句,他要迟疑半天才敢开口。
鲁不凡说他在私塾的确风评不佳,无外乎是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好,谁若是比他强,他总拈酸带醋的诋毁两句,不过比从前在洗砚私塾收敛得多。
不知是成长了,还是受过了教训。
“大人,您不是还要找大郎的下落吗?怎地,怎地忽然将我们叫来?”
罗二忐忑地问。
原本他在家中好好的,差役却忽地上门,将他与二郎召至县衙,罗二惶恐难安,衣袖都要被他绞烂了。
“大人尚未开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鲁不凡虎目一瞪,便将罗二吓成了鹌鹑,他低着头,紧紧攥住罗二郎的胳膊,“小人知道的,能说的,不敢有丝毫隐瞒,大人若有事情询问,只管寻小人便是,何苦将我家二郎也传来?他胆小,若是受了惊吓,只怕丢魂呐!”
云初霁冲行素看去,行素意会,上前要带罗二去偏厅。
本来她们只想传罗二郎,罗二得知后放心不下硬要跟来,但大人既要问话,自是无需罗二在场。
罗二哪里肯走,奈何这儿是县衙,他说了不算,最终还是被行素与鲁凌一左一右的带了出去。
父亲不在,罗二郎愈发体似筛糠,云初霁温和问道:“知道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罗二郎抖了好一会才僵硬地点头。
他声如蚊蚋,讲话结巴:“是,是因为,因为堂兄没了。”
云初霁:“你怎么知道他是没了,不是失踪了?”
“不不,没了就是,就是失踪的意思。”
从始至终罗二郎都不曾抬起头,他完全不跟与云初霁对视,父亲在时他尚且勉强能够站立,罗二一走,他腿软不已,眨眼间就跪倒在了地上。
“你堂兄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总角之年便已是童生,可见其天资之聪颖,洗砚私塾的夫子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再读个一两年便可下场,届时他说不定便是生员了。”
“你也是读书人,应当晓得生员有三类,分别是廪膳生、增广生及附学生,这三类生员中,又以廪膳生人数最少,也最难得。若廪膳生免徭役,每月还能从县学得廪米六斗,倘若罗大郎考上,令尊也就不必如此为其操心了。”
云初霁轻叹,“可惜罗大郎下落不明,你虽是他堂弟,可本官听闻你天赋平平,倒与你这名字相配。”
罗二郎单名一个平字,原意是盼望他一生顺遂平安,然而与罗大郎一比,旁人喊起他的名字,就只想到“平凡”、“平常”、“平庸”一类的词了。
云初霁注意到,在她评价罗平人如其名时,他揪紧了衣服,身体哆嗦的弧度也较先前有所减小。
鲁不凡粗中有细,她隐约有点明白大人的意思,遂大大咧咧开口:“龙生龙凤生凤嘛!一个人聪明还是笨拙,那是与生俱来的,不过我看罗二怪精明伶俐的,怎地养出这么个愚人来,窝窝囊囊的,话都不敢大声讲。”
说完,她倒抽一口凉气:“大人!属下从前走镖时听说过一件奇闻。”
云大人相当配合地问:“哦?”
“说是有户富贵人家,养了十好几年的郎君,有朝一日忽地被人找上门,说当年抱错了娃娃,这位金尊玉贵的郎君,本该是农家出身,而那原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却在地里刨了将近二十年的活!”
云初霁时刻注意着罗平的表情,听得认真的石榴则连忙追问:“后来呢后来呢,他们换回来没有?”
“唉,怎么换?虽说富贵郎君不是亲生的,可他勤勉聪慧,又已取得功名,亲生的那个,再是血浓于水,两只手也只会拿镐头锹,大字不识一个!”
鲁不凡重重跺了下脚,“可见啊,骨肉亲情,抵不上利益前程!”
石榴愣愣道:“跟村里养鸡差不多,能下蛋的留着,不下蛋的杀了吃肉。”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罗平,他将牙齿咬出了咯嘣咯嘣声,此时云初霁猛然一拍书案:“罗平!还不从实招来!罗大郎究竟是哪里对你不住,你处处针对事事霸凌?”
罗平被这一声喝斥惊得如遭雷击,原就跪在地上的他,直接匍匐趴下,额头抵着地面涕泪纵横:“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瞧我不起,是他先的!”
这对堂兄弟面和心不和,罗大对此全然不知,罗二虽知晓,然无论怎样询问他都坚称是小孩子玩闹。
云初霁知道,只要罗二在,罗平就不会开口,必须将这两人分开,才有机会从罗平口中问出线索。
“他瞧你不起,你便怀恨在心,找逸夫殴打抢掠于他?”
当云初霁这样问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平,他先是一僵,随后又开始颤抖,便说明此事的确是他所为,而非私塾同窗杜撰。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以鲁不凡为首的捕快们晚上回去后聚团共同进行复盘,对白日打探消息进行查缺补漏,并对今日应当如何弥补也重新做了规划。
关于罗平出钱找逸夫打人之事,是洗砚私塾一位与罗大郎私交甚笃的同窗所言。
罗大郎抄书一事并不算秘密,他本人对此很是坦然,然而有一回他去书铺送抄写好的书,去时完好无损,回来却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手臂上还有好几处擦伤。
对此罗大郎的解释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只有他的好友知晓真相。
那个瘦伶伶单眼皮的男学生提及此事时满脸厌恶:“——定是那罗平所为!他惯爱欺凌大郎,特意挑大郎去交书稿的日子,找人打了大郎,还抢了他身上的钱!”
当时鲁不凡问他可有证据,是否是罗大郎亲口所说。
“大郎宅心仁厚,一心为其遮掩,从不背后道人不是,是我自己猜的。”
对方斩钉截铁道:“绝对是这样!因为隔了一日罗平还警告大郎下回注意点,又骂他既然有钱怎地还去自家打秋风,说大郎是贱骨头!若非罗平所为,他怎会知晓大郎身上有钱?”
“我可没冤枉他!从前他还跟我们在同一私塾时,便屡屡寻大郎的麻烦,他自己读书不成,还不许大郎刻苦,刻薄寡恩,实在叫人不齿。”
为了证明自己绝没有添油加醋,他还对天发誓,让鲁不凡随意去问任何一位同窗,所有人都知晓罗平忮忌罗大郎,时常羞辱于他,罗大郎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与罗平脱不开干系。
在云初霁面前,罗平不敢撒谎,结结巴巴的认了:“……是、是找过。”
云初霁又道:“那罗大郎失踪之前,你是否又寻过他的麻烦?”
罗平到底年纪不大,面对威严的知县与一众强壮捕快,他怕得要命,脑子里所有事先背好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在云初霁又一次沉声询问后,他再支撑不住,崩溃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骂我的!他先骂我!”
云初霁立时乘胜追击,喝令他从实说话,否则等县衙查清真相,他便是愿意说也晚了。
罗平痛哭失声,虽然语句毫无逻辑,又前后难以衔接,但从他的语无伦次中,云初霁还是拼凑出了罗大郎失踪之前所发生之事。
罗大郎每每自学堂归家,都会去一趟罗二家,这一点在罗大兄弟俩前来报案时便说过。
罗二一家正是最后见过罗大郎的人。
据罗二所言,他给罗大郎备了些年货,趁着天没黑让孩子速速归家,莫要在路上停留,之后罗大郎便消失了。
究竟是遇着了劫匪又或是拐子,罗二一家的嫌疑都很大,只是在这之前,云初霁找不到罗二家的犯罪动机。
他已为罗大一家付出了这样多,若是此时去害罗大郎,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半点好处没落到?
事情的转机便出现在罗平这里。
“……我爹去给他收拾东西,我见他又来打秋风,便讽刺了几句。”
罗平抽抽噎噎地讲着,“谁知他却反过来骂我!”
云初霁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他骂我废物无能,空有优渥条件,却连小纲鉴都学得稀里糊涂,还、还说我……说我连兜里的几个子儿都数不清楚,以后注定是当?才的命!”
罗平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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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跟前向来跋扈,且只有他欺负罗大郎的份,哪里有罗大郎反过来说他的?当下恼怒地扑上去要撕打。
因着是在罗二家,罗大郎自然不敢还手,罗平痛快地揍了他一顿,而后——
“他忽地不动了,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想起当时的场景,罗平呜呜哭泣,“他躺在地上,脑袋上好多血……然后我爹就来了,送他去看大夫,肯定是医馆里的人害的!他们医不好他,就不敢告诉别人,偷偷把人藏起来了!”
听罗平这般嚷嚷,云初霁几要因他的愚蠢而叹息。
便是医馆将人医死,按罗平所说,罗大郎乃罗二送去就医,既是如此,罗二怎地不说,怎能不去找人?
她不愿再听罗平废话,对鲁不凡道:“让罗二过来。”
罗二被行素跟鲁凌摁在偏厅,早已急得团团转,其实在县尊大人召他与二郎来县衙时,罗二便隐隐有些不祥之感,回到官署,见罗平哭得脸红头晕,跪地不起,罗二登时眼前一黑!
“二郎,二郎!”
听到父亲的声音,罗平总算寻得了些许安全感,他连滚带爬地朝罗二奔去,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将父亲再三叮嘱要隐瞒的事情说出去了!
爹说不能告诉别人堂兄是自己弄伤的,让人知道了,私塾会不收他,同窗也不会再跟他来往,以后他连科举都考不了!
“爹,爹!我、我都说了……”
罗平嚎啕大哭,却又满怀希望地看着父亲,毕竟在他以往的人生中,无论他闯下何等祸事,欺负了多少人,父亲都会想办法帮他摆平。
罗二浑身泛凉,他不敢去看云初霁,更不敢开口讲话。
云初霁淡道:“事已至此,罗二,你可还有话说?”
“大人!”
罗二扑通一声跪下,“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他口口声声喊冤,云初霁却不知他究竟哪里冤了。
她沉声问道:“罗大郎人呢?”
罗二:“大人——”
“罗大郎人呢?”
见她只想问出罗大郎下落,罗二心知如从前那般,二郎闯了祸,花些银子便能在衙门摆平之事,怕是再行不通,终于是老实回答:“在,在……——在县城外二里地的……石河桥下。”
闻言,鲁不凡立即跳出:“大人!我这就带人前去搜寻!”
得云初霁颔首后,她带着快班众人迅速出行。
行素已坐至云初霁旁边的书案开始记录罗二言行,听他提及石河桥,不由咋舌。
久居阜卢之人都晓得,石河水流湍急,尤其是春夏,好些村庄都以其为灌溉水源,到了冬日,最冷时冰面足有一尺厚,罗大郎在石河桥下,那自然不可能是活的了。
说出罗大郎的下落后,罗二彻底没了力气,除了虚虚搂着罗平,他眼神飘忽麻木,视线毫无焦点,已是破罐子破摔,再不装了。
有什么法子呢?
养了这么个坏心眼又不甚聪明的男娃,便是他有通天的本领也护不住啊!
“据罗平所言,他在打斗中无意伤到罗大郎的后脑,事后被你发现,你便带他前去就医,可有此事?”
罗二听了,苦笑道:“大人,您心知肚明,又何苦问我?”
阜卢共有两家医馆,陈知书已拜访过,并未寻得罗大郎的消息,十二三岁的少男,长相白净秀气又是童生,真去了医馆,一定会有人记得的。
何况近两个月,两家医馆生意都不算好。
云初霁问:“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带罗大郎就医?”
罗二扯扯嘴角:“当时小的怎么也叫不醒大郎,探了他鼻息,又不见有气,便以为他死了……”
说着说着,他忽地又情动不已,开始痛哭:“大人,大人!大郎是小的看着长大,小的心里也十分悲痛啊!可二郎年幼,此事若是叫旁人知晓,二郎往后又要如何做人?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这些时日,看着大哥为了大郎之事奔波,小的简直心如刀割,可小的没办法,真是没办法!”
他长得颇有些苦相,哭诉时显得很是惹人同情,云初霁却不为所动,她问:“你的意思是,心如刀割的你,竟将生死不知,兴许当时还活着的罗大郎,自县城拖到了石河桥,又在丢弃他后,眼睁睁看着兄长一家与县衙跑前跑后,而你明知他尸身所在,却一声不吭?”
罗二被她问得语塞。
“让本官猜一猜。”
云初霁轻笑,视线落到只知哭喊的罗平身上,“自己的孩子如此愚钝顽劣,无论读书还是做生意都无甚能耐,这可不像你,毕竟你是凭自己本事,从地里刨活的,摇身一变做了书铺掌柜。”
“若是兄弟俩的后代都一样蠢还则罢了,偏偏不如你的兄长,却养出个会读书,又人人夸赞的好孩子。”
当兄弟不如自己时,罗二愿意掏心挖肺,可这不如自己的兄弟眼看要比自己强了,那他对罗大抱有怎样的感情,就耐人寻味了。
18.第 18 章
“大人!您怎能血口喷人!”
听完云初霁的话,罗二满脸不堪受辱,瞪着眼睛怒视云初霁。
“小的若是心胸如此狭隘,何必为了大郎出钱又出力?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意外,小的一心为二郎遮掩,又怕坏了与大哥的情分,这才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他讲得涕泪满面,简直感人肺腑,令人不觉想要认可他的想法,像他这般做,也是情有可原。
此时的罗二精明强辩,与前来报案时的老实巴交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云初霁面不更色,沉声质问:“据罗平所言,你对他说罗大郎并未死,因而要他对此事守口如瓶,并将罗大郎送医,然医馆却言并未见过后脑有伤之人。既是如此,你将罗大郎带走时,他究竟是死是活?”
在罗二不假思索地要回答之前,她提醒道:“若罗大郎已死,那凶手便是罗平。我朝自太|祖起,便以孝治天下,弑兄乃恶逆之罪,致死亡者处斩刑。”
与她的视线对上,罗二蓦地闭紧了嘴,唇瓣颤动两下后他讷讷道:“当时小的心如乱麻……大郎或许一息尚存……也犹未可知。”
“若罗大郎还活着,你却不送医,反倒将他抛入冰天雪地中等死,凶手便是你了。你且想清楚,当时罗大郎究竟是死是活。”
云初霁反复询问“是死是活”,将罗二问得心慌意乱,难以冷静,满脑子想的都是大祸临头,要如何保全己身。
六神无主之余,罗二脑中灵光一闪,结巴着反驳:“我,我是大郎叔父,又是过失伤人——”
云初霁打断他:“我朝确有尊长殴杀卑幼可减罪之律,然叔侄乃旁系血亲,不在此列。”
罗二虽读过几年书,对律法隐约有些了解,可他于科考上并无建树,惠朝科举中律法断案占比又极少,因此只记得以上杀下无死罪。
究竟是保全自己,亦或保全罗平,钻营了大半生的罗二一时间难以抉择。
生死关头,他已无暇顾及伪装与否,面部表情极为丰富,看的云初霁如见故人。
罗平年龄尚幼,只知晓自己似是犯下大错,却不知父亲在权衡利弊之下,竟有放弃自己的念头。
也正是此时,右侧连门打开,从中冲出几个人,揪住罗二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边打还边哭,哭声虚哑,痛恨交加,正是被安排听完了问讯全程的罗稷一家。
罗大做梦也想不到,日日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寻找大郎的弟弟,早知大郎的去处竟隐瞒至今日,还有二郎,他居然对大郎毫无兄弟情谊,要至大郎于死地!
罗二任由罗大打骂,所幸多日来罗大因寻人四处奔波,身体与精神早疲惫至极,刚动了没两下手便气喘吁吁,罗二等了个空当,哭着对罗大道:“大哥,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谁曾想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大郎是我亲侄,我这个做叔叔的哪里能不疼他?可二郎他还是个孩子啊!那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一生!”
“大哥!你我同样骨肉至亲,兄弟一场,如今大郎没了,日后便叫二郎为你养老送终!稷娘出嫁,我也如对亲女,为她添妆,只求大哥放二郎一条生路,弟弟余生都愿为大哥当牛做马!”
罗二顶着一张挨揍后泛起青紫的脸,深情地用力抓住罗大的手:“咱们两家只二郎这一个男丁了啊!”
原本怨恨他,恨不得将罗二生吃了的罗大,听见他这样讲后,面上竟流露出挣扎之色。
罗稷听了怒不可遏,她扶着母亲,对父亲道:“阿爹!你切不可听二叔胡言乱语,他分明是在狡辩!杀人抵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便是没有他罗二郎,我也能为阿娘和你养老!”
说着,她狠狠地瞪了眼罗平:“今日他能为一点小事害死阿兄,焉知明日他不会对你这个大伯下手?罗二郎若当真惦念两家情谊,便不会杀我阿兄!”
罗二阴恻恻地看过来,罗稷丝毫不惧,她心中满是悲伤及怒火,从前她觉得二叔是个极好的人,便是罗二郎自私高傲,那也与二叔无关,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能养出罗二郎的二叔,又能是什么好人?
云初霁抬起抚尺,沉声道:“县衙重地,休得喧哗吵闹。”
无论罗二是声泪俱下的解释,又或是大打亲情牌,她始终端坐公堂之上,不见丝毫动容。
罗大兀自出神,他一贯耳根软,弟弟又出息,已习惯听从罗二,最初的悲痛过去后,竟隐隐有些要被说服的迹象。
“来人,先将罗二及罗平关押,待寻到罗大郎尸体后再行定夺。”
罗平吓坏了,只知叫爹,罗二分明也怕,却还强自镇定,甚至言语威胁云初霁:“大人初来乍到,遇事不妨先问问孙大人——”
换来却是云初霁一声嗤笑:“孙仲高尚且自身难保,你又算什么东西。难不成他许你的富贵,还要本官来实现?”
听这话中意思,她似是早知罗大报案乃孙仲高在暗中驱使,罗二再不敢小瞧这位过分年轻的知县,当下双腿一软,竟一字说不出,被差役带了下去。
罗大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罗稷含泪朝云初霁看来,随后与母亲同被陈知书柔声安抚着带去暂歇,云初霁对罗大道:“令郎的尸身想必很快便会被找到,你先见他最后一面,再与兄弟做人情也不迟。”
鲁不凡等人做事极有效率,来回不过两个时辰,便已带回罗大郎的尸体。
“就在石桥河下,让冻住了,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敲下来!”
罗二抛尸时并未费心,所以尸体好找,但连日大雪,河水结冰,将罗大郎牢牢冻住,稍加不注意便可能破坏尸身,否则鲁不凡能回来得更快。
陈知书安顿好罗稷母女后返回花厅,恰好赶上云初霁传召仵作。
仵作不属三班之列,正常来说日常由典史统辖,然阜卢典史乃前任知县心腹,他一走,便要由知县亲自传召任命。
阜卢为孙家盘踞多年,县衙乌烟瘴气,冤假错案数不胜数,只要给钱便能在衙门里横着走,连知县都钻进了钱眼儿里,底下官吏又何谈品行与能力?
也是此番需得验尸,仵作才得以被召见。
“你说什么?”
前去叫人的鲁凌已无语至极:“大人,仵作房是空的,里头桌椅板凳全发霉了!属下又跑了趟义庄,那里只停了几个冻死的堕民,除此之外,一个活人没见着!”
按理来讲,上值期间,仵作应身处仵作房或义庄,但阜卢此地出现什么状况云初霁都不会感到意外。
“然后属下就找了个人问,您猜怎么着,阜卢只一个男仵作,三年前病死了,到现在都没填上人!”
众人无言以对。
也就是说,除非田知县的班子里有精通验尸之人,否则阜卢至少有三年没发生过凶案——这可能吗?
无奈之下,云初霁只得亲自前往仵作房。
诚如鲁凌所言,仵作房一打开,大冷的天儿,愣是一股子异味扑面而来,空气中甚至能看见漂浮的厚重尘埃,四面墙壁潮湿软化,墙角好几个耗子洞,桌椅更是陈旧,用来停放罗大郎尸身的那张桌子,居然还用了根木棍来支撑。
这地方只怕少说三年无人踏足。
罗大郎的尸身被冻得梆硬,周身尽是冰块,鲁不凡说:“刚挖到的时候还把文勇她们吓了一跳,大人您看。”
盖因罗大郎的死状颇为可怖,其颜面肿胀发绀,呈现出一种极为不自然的青紫色,口鼻皆有出血,唇周处甚至有一片挫伤。
但也正因天气寒冷,罗大郎的尸身得以被极好的保存下来,连他口鼻处的血液都被冻住,一目了然。
鲁不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她试探着道:“……那罗二说罗大郎乃是意外撞击到砖石后没了气息,可这怎么瞧都不像是摔死的。”
“确实不像摔死的。”
陈知书陡然出声。
她虽通晓几分医理,但并没有机会多见尸体,心中还是有些打怵,忍着惧意看了好一会,才顺着鲁不凡的话往下接。
“若是砖石所伤,照罗二及罗平所言,罗大郎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应当是后脑撞击到了地面。”
陈知书指了指罗大郎的后脑,“这一点,他们并未说谎,不信你们看。罗大郎后脑的伤口呈条状挫裂,符砖石棱边所伤,但从伤口大小来看,无论冲击力还是充血量,都不足以致死。顶多是造成片刻晕厥,若及时施救,很快便可醒来。”
“也就是说,罗二抛尸时,罗大郎的确还活着。”行素拧起眉头,“罗平不是凶手。莫非罗大郎是被扔到冰天雪地,活活冻死的?”
这回换云初霁摇头了:“只怕也不是。”
鲁不凡等人对医理一窍不通,云初霁与陈知书又不能立即下结论,因此一边指挥捕快们给尸体解冻,一边解释:“罗大郎是否冻死,要看尸体复温后表皮现象,但冻死之人有一特点,低温持续时,人体的肌肉与脉络会因麻痹而扩张,导致血液升温,因此冻死之人往往会有燥热之感,会不受控制地脱去衣物。”
云初霁说完,陈知书补充道:“也就是所谓的冻傻了,脑子不能转了,面部表情就会失控,看起来似笑非笑,其实身体早就无法感知温度了。”
“不过要我说,罗大郎更像是叫人扼死的。”
看久了后,陈知书渐渐便镇定下来,说话语气也愈发沉着:“你们看他的面部,肿胀发绀,口鼻出血,舌尖微露,下唇还有明显是自己咬的伤口。”
只是冬日里穿得厚,又被冻住,因此无法观察到其脖颈。
好在火盆点起,仵作房内温度渐渐升高,罗大郎的尸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看!他的脖子!”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句。
由于仵作房内并无可用器具,云初霁只能以油纸包覆住手指,轻轻揭开罗大郎脖颈处的衣裳。
冰冻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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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后,布料与尸身黏在一起,必须要极为小心才不至于撕扯下大片皮肉。
饶是如此,也能清楚看见罗大郎右侧颈部皮肤上有四条扼痕,左侧拇指印稍轻,由于尸体已解冻,这些样变明显的扼痕已呈现出骇人的红褐色。
陈知书则小心检验了罗大郎的口舌:“舌骨大角有骨折,凶手杀他时必然用了极大的力气,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罗大郎之死绝非意外,而是人为。
“这也能解释为何他死前既未蜷缩身体,也未有脱衣迹象了。”云初霁淡淡地道,“罗大郎并非钝器所伤或是冻饿而死。”
罗二在撒谎!
“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鲁不凡问。
云初霁当机立断:“明日公堂问审,行素,你写一封告示张贴出去,许百姓围看。”
“是!”
罗二在牢里被关了一晚上头晕脑胀,既无水喝亦无粒米,起先他还有余力思考,后来越想越害怕,尤其是那句“孙仲高自身难保”,到了后半夜,他已抱住脑袋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以免方寸大乱。
次日清晨,陈知书起了个大早,云初霁刚盥漱完,便看见母亲抱着一摞衣物进来,她失笑道:“何至于如此隆重?”
陈知书轻轻白她一眼:“今日是你首次公审,如何能不隆重?”
她怀中抱的正是县令官袍,惠朝县令官服以文绮为料,帽顶为银,帽珠多以玛瑙水晶香木为主,官服下摆绣有鸂鶒,颜色青蓝不等,像云初霁这身便是蓝色。
在陈知书的强烈要求下,云初霁只能乖乖坐好,让母亲为自己束发戴冠。
她生得一表人才,眉宇间正气凛然,是心性极为坚定之人,陈知书望着她,眼底隐隐泛起泪花。
谁曾想,她们也有今日呢?
“去吧,保保。”
云初霁一怔,随即耳根微红,她早已不是稚童,母亲竟还唤她“保保”,唯有小娃娃才会被这样叫。
阜卢县衙多年来从未有过公审,想来田知县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收钱办事,谈何清正廉明,没得叫人笑话。
何况他恶名在外,百姓便是吃饱了撑的,也不敢来县衙看戏,说不得看着看着,就被抓去顶缸背锅,这谁扛得住。
因此告示虽张贴,却问津寥寥,百姓们吃饭穿衣过日子,谁知道县尊换了没换,不过鲁大胆侠名在外,好打抱不平,因此竟也聚集了一些看客。
为了给云大人撑场子,鲁家镖局是呼朋唤友举家带口,连老弱都为云大人撑场子来了。
除了鲁不凡等八位捕快外,镖局里还有两个老妇及五个孩童,不是捡来的便是救下的,大家都无处可去,便处在了一起,时日一久,也如鱼水,密不可分。
“是镖头!是镖头!”
一个矮墩墩的小孩儿瞧见先行出列的差役们,激动地手舞足蹈。
鲁不凡等人暂代皂班站堂行刑一职,手持黑红两色的水火无情棍,今日也是她们首次穿上皂衣,个个站得如松柏一般,精神斐然。
人群中真有来看热闹的,瞧见这群差役,不由得小声嘀咕:“好气派呀,站得真好看。”
不像以前那些个差老爷,个个浑似没长骨头,歪瓜裂枣一般,张嘴闭嘴就是伸手要钱,吓死个人。
待到县尊大人出现,周围更是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哇道:“这位大人好生俊俏!”
鲁家镖局的人情不自禁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前头那位田知县生得脑满肠肥,路边野狗啃他一口都得就两头蒜,横向体积足有云初霁两个还多,一双被肥肉挤压成线的小眼睛总是闪着精光,他的仪仗自外头大街经过,路边摊贩都能吓得拔腿就逃。
见过田知县的人,再见云初霁,可不是如沐春风,只看外表,便生好感。
众人行礼过后起身,知县提审犯人并传召苦主一家。
经过一夜等待,罗二沧桑不少,他一上公堂,眼珠子先四下转动,寻找能救自己性命的孙大人。
谁知看了一圈,除却负责记录的行素,与站在云初霁身后的石榴外,便只剩一群差役,哪里有他的救世主?
紧接着,云初霁一一陈列案情,并穿插证物,期间讯问罗二及罗平,又有私塾夫子、学生等证人一一登场,整个案件条理分明证据确凿,验尸结果更是不容罗二抵赖。
“罗二!你巧言令色,枉顾人伦,行此杀孽,毫无悔改之意,事已至此,还不认罪!”
最后,云初霁重拍抚尺,如雷霆闪电,直击罗二紧绷的心弦,他哆嗦着跪在地上,仰头还要狡辩,却见高堂之上,那位新任知县头顶,却有“明镜高悬”四字。
最终他再无力狡辩,于此重压之下,终于俯首认罪,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罗平身为从犯,又已过七岁,同样要被收监,吓得他嚎啕大哭,不停喊爹,罗二泪流满面,又无计可施,到底是被押送了下去。
19.第 19 章
“大人,罗大前来报案一事,真的是孙仲高指使的吗?”
行素问。
云初霁点头:“十有八|九。”
否则很难解释罗二那般精明之人,怎么会在明知县衙要钱不管事的前提下,还能放任罗大跑出家门,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县衙击鼓。
只怕当时罗二也想着新知县不足为据,比起害怕云初霁,自然是孙家更值得讨好。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人相信阜卢县衙会有人真的愿意去查案破案,可见此处腌臜到了何种程度。
“那大人为何不在公堂上提及呢,也好叫大家知道,孙家有多无耻。”
云初霁轻笑着问:“难道不说,百姓便不知晓?”
孙氏一族的无耻阜卢人人皆知,便是当堂点出又能如何?先不提罗二敢不敢直言,哪怕他敢,孙家会认吗?罗二手上又无证据,不过被人许了两句好话。
只怕孙仲高若得知失踪的罗大郎真乃罗二所害,也不会选他,罗二当时也是骑虎难下,说出事实要背官司,隐瞒下来说不定能博取一番富贵,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那大人,罗二会怎么判呀?”
按照律法,云初霁于堂上判处罗二斩刑,罗平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然生杀予夺之权并不属于知县,要由县衙上书,层层递进至刑部、大理寺,再由皇帝批准。而罗平的杖罪及流放,则要上报至州衙核实决断。
“啊……那岂不是要等很久?”鲁凌咋舌。“我看那戏文里,都能直接砍头呢。”
云初霁笑道:“来年秋后也就差不多了,罗平的审断会更快些。”
之后她去见了罗稷一家。
罗大木楞着在一旁连话都不会讲了,在女儿的安排下朝云初霁磕头行礼,之后便如没魂儿一般呆坐不动。
罗稷的母亲身体不好,早早哭肿了双眼,比起险些被罗二打动的罗大,她显然更愿意接受如今这个结果,恨不得罗二能被千刀万剐。
见了云初霁,她先是激动叩首,又无力地啼哭。
可怜罗稷小小年纪,便要安抚母亲,照料父亲,忙得焦头烂额,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见她累得慌,鲁凌心软,便出言要送她们回村,罗稷好不容易得了口喘息的功夫,却又想起已逝的兄长,心头一痛,泪水又不觉流淌。
母父都被送上骡车后,她停下脚步,稚嫩的脸上除了悲痛只余茫然,好一会儿,她呆呆地问云初霁:“大人,没了阿兄,以后我们家要怎样过呢?”
她想起昨日二叔的丑恶嘴脸,想起他对阿兄的忮忌愤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能想到呢,一个总是温声细语关心你爱护你的长辈,心中时时刻刻都在因你过于聪慧而愤愤不平,阿兄被二郎推倒后并未死去,而二叔却在家中将他扼死,又狠心抛尸。
罗稷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公堂之上罗二认罪后,那再不掩饰的恐怖表情。
——凭什么二郎比不上他?凭什么他样样都比二郎强?你知道其它书铺的掌柜都怎么说我吗!说我费尽心思养的二郎,连他脚后跟都比不上!
——我做弟弟时比大哥强,二郎也是弟弟,他就得比大郎更出息!
其实罗大郎在因失血昏厥后,曾短暂清醒过,也正是这短暂的一小会,为他招来了杀机。
许是头晕眼花,脑子不甚伶俐,罗大郎完全没发现已在屋内正在安慰二郎的叔叔,仍出声讽刺二郎,说自己日后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届时二郎便只能仰其鼻息过活,连给他当条狗都不配。
罗二正是听到这番话,才起了杀心,将二郎撵走后,抖着手掐死了大郎。
“我阿兄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说出那种话!二叔定然是在给他泼脏水,他就是仗着死人不能开口!”
罗稷想到便恼火不已,在她看来,罗二口中对罗大郎的全部诋毁,都只是他的狡辩。
云初霁不置可否,罗大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目前已无法确定。
也许在夫子、同窗与家人眼中,那的确是个有才气、孝顺又刻苦的小君子,但那块价值不菲的砚台,以及不凡亲自跑过罗大郎抄书的书铺后所得知的信息,在在表明罗大郎在君子之风的表象下,也有着虚荣与怨气。
罗稷感动地说兄长并非不事生产,而是在念书之余还不忘抄书赚钱贴补家里,给妹妹一朵头花,给母亲扯上半尺粗布,加上从不吝啬的言语关爱,对母女俩来说便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事实却是罗大郎将抄书所得的润笔费说了谎,他攒了许久才买到那一方颇为不便宜的砚台。
若是换算成头花,或许能叫罗稷一天一换,一年不重样。
以及他只在独处时才会罗二郎展现的轻蔑、鄙夷与忌恨。
明明自己比二郎更聪明,更出色,然而只因生在贫穷的农家,便要看着样样不如自己的二郎吃穿用度超过自己,自己想要点好处,还得老老实实在二叔跟前装乖卖巧。
因此云初霁只默默地听着罗稷对兄长的思念和惋惜,并未说话。
罗稷生气过后,又想到一切尘埃落定,心里发慌:“大人……”
她想起自家虽穷,在村里却颇有些底气,这些全是因阿兄书读得好,还有个在城里做掌柜的叔叔,才叫人看得起。
如今阿兄已死,二叔也被下了大狱,今后的日子要如何是好呢?
村里人会瞧不起她们,说不定还会欺负她们,因为她们家的顶梁柱已经没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惴惴不安的罗稷险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须臾,抬头去看云初霁。
这位仪表堂堂,又温润如玉的县尊大人比她高了好多,罗稷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大人言语柔和,轻声说:“没了阿兄,叔叔和堂兄也没了,婶婶和铺子却还在。此后你便是家中独子,母亲也好,父亲也好,既是日后要靠你,便应呕心沥血托举于你。”
罗稷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从不曾这样想,从不敢这样想。
“可,可是……他是我阿兄……他对我很好……”
大人的声音愈发温厚:“然而他死了。从前供他读书的银子,供他吃睡的屋子,日后都是你的了。”
一只大手落到了罗稷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流过眼泪之后,便想法子活得漂亮些吧。”
罗稷在大人的描述中,似乎真的看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未来。
但她心中固有的观念与这种不合时宜的野心互相碰撞,令她下意识要找些阻碍来防止自己产生如此危险的念头:“村里人不会同意的——他们会欺负我——”
大人答曰:“你有知县做靠山,怕什么?”
罗稷倒抽了一口凉气,愣在当场,待她想要再说话,抬头环顾四周,却发现大人已不知何时离去,只有前方骡车上捕快的热情招手:“稷娘!快来,送你回家!”
云初霁慢悠悠地走在官署之中,连日的积雪薄了几分,她顺手拈起些许,将其搓化成水,微微一笑。
“我听见了。”
头顶枯枝上忽地垂下一人,红色发带骤然飘至云初霁眼前,遮住她双眸后又落下,她莞尔:“风大侠总是这般神出鬼没。”
风轻燕从树干上双手抱胸,头朝下垂在云初霁身前,眼睛仍旧闭着,似是沉睡未醒,感慨道:“好可怜啊初霁,这世上你有一个知心人吗?”
母亲也好,女使也好,她的所有真心话,竟找不到一个人说吗?
瞧瞧,连跟个小女孩多说两句,都要避着旁人,不敢叫罗家人或捕快听见。
“总是在照料旁人,顾全大局,你就没有想放弃的时候吗?”
云初霁也未曾想过,世上竟有人能看穿她这颗石头做的心。
什么刚正不阿,什么青天明日,连陈知书都觉着她是端方君子,如竹抱节,甘受风雪。
“倒是也有过。”
不知为何,在风轻燕面前,云初霁反倒能平心静气的说实话。
兴许是这人身上有着她一直渴望且追求,却又从不曾得到的自由之感,就像是年幼时在闺阁之中,透过狭窄的窗棱,瞧见天上展翅的雌鹰。
“哦?”
风轻燕姿势不变,但睁开了一只眼睛。
“放弃很简单,可放弃了便要吃苦了。”
云初霁说着,眉眼弯弯,“厨子尝百味,光吃苦可不行。”
风轻燕倏地笑了。
她不笑时如同高山清泉,冷冰冰又带一丝森森,笑起来竟如稚童般烂漫,“你真有趣。”
能叫风轻燕觉得有趣的东西世间少有,否则她不会现身,更不可能一路跟着云初霁抵达阜卢。
“这身衣裳不错。”
云初霁得了夸奖,很是矜持优雅地伸手一掸衣袖:“只是这水鸟小了些,若是有朝一日,穿上仙鹤,怕是更衬出我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这回风轻燕笑得险些从树上摔下来,看得云初霁胆战心惊。
如此细的一根树枝,究竟是如何承受她的体重的?风轻燕虽瘦骨嶙峋,身高却摆在这儿,这树枝叫云初霁瞧,怕是挂袋米都费劲。
风轻燕笑够了,丢下句有事喊我,随即便没了踪迹。
云初霁发誓自己绝对眼都没眨一下,结果却仍未看明白风大侠究竟是怎样消失的,怪不得先前来时路上,她那样努力想逮人都扑了个空。
慢慢地,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待云初霁回到卧房,她又变成了那个光风霁月的云初霁。
她先是为母亲的牌位上了香,随后脱下官服,叠放整齐置于桌案之上,烟雾袅袅中,云初霁心想,谁说她在这世上一个知心人也无?
至少面对母亲的牌位时,她向来有甚说甚。
另一边,将罗二罗平押解进牢房后,鲁不凡又坐不住了。
今日公审,她们这群快班的确很是威武,以至于直到现在她还忍不住在回味。
可话又说回来,她们的人手真是太少了,满打满算也就十个,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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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石榴,想想去孙家时,人家那乌压压一片的家丁,虽说个个磕碜得很,瞧着不咋地,但蚂蚁多了还咬死象呢。
“人居安就得思危。”
鲁不凡严肃地对众姐妹们道。“今日出了风头,我知晓有些人心里头怕是要飘了,其实我也飘。”
“可不是嘛。”文勇摸着自己的脑袋瓜响应,想想就美得慌:“镖……啊不,班头,你瞧见今天门口那些百姓没?一个个那眼神,跟瞅着菩萨显灵似的,看得我浑身得劲儿!这要是天天升堂该多好啊!”
说完就被敲了个脑瓜崩:“呸呸呸,好的不灵坏的灵,天天升堂,那不得天天死人?你盼着咱阜卢点好吧,能活着谁想死了?”
鲁不凡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两声:“好了好了,别吵吵,我正儿八经跟你们讲呢!”
她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眼下不比从前,从前她们是吃不饱穿不好也睡不够,因此个个瘦伶伶的,也没啥功夫练武,只跑出两条快腿。
“如今不行了,咱们是捕快,是要帮着大人做事的,我看呐,短时间内,县衙里应该是招不着什么人了,这万一有人使坏,或是出点啥大事,就凭咱几个,谁扛得住?”
行素在一旁默默点头,她是在存放完今日文书后被捞过来的。
“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伐?”
众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见状,鲁不凡很是满意,顺势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
除了上值以外,若是无案可查,又有空闲,便都来练武场!
“瞧瞧这地儿多宽敞,多气派!瞧瞧这刀!这棍!”
鲁不凡边说边在练武场走来走去,瞧见刀枪棍棒摸一把,瞧见地面平整也夸一句,“不比咱那破镖局好个七八百倍?”
何况县衙还管饭!管饱!
“不能白吃大人的米面,从今儿起,都给我练起来!”
四海镖局过去能有几分名气,自然是有点真家伙在的,鲁不凡自幼随母学了鲁家拳法,虽说不算什么特别精妙厉害的功夫,但若学会了,出去不说横着走,不叫人欺负,以一敌三是没问题的。
行素忽觉后背一凉,头皮发麻:“我也练啊?”
鲁不凡:“当然!”
行素跟石榴可是要跟在大人左右的,哪怕做些文书工作,那要万一遇着坏人呢?若是不通几分拳脚,让人打死都没地儿说理去。
“我娘我爹她们算有些功夫的了,之前走镖从未失手,可一朝意外,也是白白丢了性命,行素啊,你脑瓜子如此灵光,那就得靠拳头维系啊!”
行素心里明白班头说得对,可她真不喜欢啊。
鲁不凡才不管她喜不喜欢,总之都得照做,不做?那就要问过她的拳头了。
看着那令人惊恐的铁拳,行素臣服了。
陈知书得知后,给她们每人都把了一回脉,还真别说,鲁家镖局这些镖师们,身体都没啥大毛病,纯饿出来的,但她们年轻,底子又好,稍稍调理调理便能活蹦乱跳。
反倒是两位留守的老妇与五个孩子,身上各有各的病症。
“她们呐,都是命苦的人,我本来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婆子,好歹过过几十年好日子,后来被主人家发卖,兜兜转转叫不凡给救了。”
正在让陈知书把脉的妇人姓郑,名叫独活。
她母父皆为家生子,因着各种原因早早便去了,她年轻时随家中娘子出嫁,险些叫姑爷纳了做妾,后来自梳了头发,才得以留在娘子身边做管事婆子。
“我娘一辈子都想着销了贱籍,堂堂正正当个老百姓,可惜运道差。”
独活是一味药材,郑独活的母亲给她取这个名,便是盼着她有朝一日能恢复良籍,再不用伺候人。
“可惜主子觉得我这名儿不好听,就给我取了个别的,叫了大半辈子,上了年纪,别人便只管我叫郑妈妈。”
郑独活说着,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生了一副面善慈蔼的容貌,眉毛淡而长,眼尾圆润:“今儿你若是不问,我都快忘了本名了。”
陈知书一把脉便知郑独活受的罪绝对不小,她蹙着眉:“你的腿……”
郑独活闻言,拍了拍腿,洒脱道:“嗨,这有什么,都好了,就阴天下雨有时会疼。”
“郑姥姥不乖!”
圆脸蛋的小娃娃听见,跑过来抱住郑独活的小腿,板着脸蛋对陈知书说:“平时也疼,我晚上还听见郑姥姥在梦里疼的哭着喊娘呢。”
郑独活十分之惊讶,面皮臊得慌:“真的假的?你怎地不叫醒姥姥?”
按年龄来讲,她都能给陈知书当娘了,陈知书不好笑出声,没瞧老人家脖子根都红了吗,只一本正经地询问并记录,开了药后再看下一位。
郑独活做了好些年管事婆子,对中馈一事无比精通,且持家有道,反倒是陈知书跟云初霁,俩人虽各有才华,却实在不通中馈,大抵是天赋没点在此处。
倒也不是说不能打理,可以是可以,就是有些慢,极为费功夫。
20.第 20 章
另一位老妇年纪比郑独活要小,靠做妳母养活了全家。
主人家厚道,在她归家时还赠了好些金银,谁知她回去后才晓得自己的孩子早病死了,那没良心的男人又娶了一房,还生了个男娃,见她回家大惊失色,竟反过来指责她多年不着家,家中无人照料,既想要她带回的银子,又想她本分伺候一家老小。
她一怒之下捅了男人一刀,事后害怕便逃出原籍,被走镖的鲁不凡遇见,带回了镖局。
因此这位王姥姥不爱讲话,也不爱抬头看人,平时在镖局只做饭浆洗,谁都不搭理。
她的身子较为康健,人也特别瘦,但有一手好绣工,日常会做些帕子荷包一类去铺子里换钱。
镖局里所有大人都瘦巴巴的,娃娃们却都养得好,且个个身强体壮,小的还得人抱着,大的也就六七岁,全是镖师们从外头带回来的。
这些孩子有的是被丢弃的,有的是被卖的,还有的是被拐的。
陈知书私下同云初霁感慨说不凡是个极厚道的人。
云初霁深以为然。
有时人生在世,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便已不易,独善其身者不过尔尔,鲁不凡穷却不改其志,实在令人敬佩。
趁着这次镖局里的人来看公审,陈知书顺势将她们都留了下来。
官廨那样大,住这么几个人算什么,何苦再叫她们回那漏雨的镖局里去?
鲁不凡一开始不好意思接受,后来也叫陈知书说服了,尤其是在得知郑独活的腿需要长期调养之后。
“太太,求您了,要是能治好郑姨的腿,我这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陈知书白了她一眼,说:“家里有灰溜儿了,要不起什么牛马,你好好当差谋个前程便是。”
鲁不凡知道她是极善良温柔之人,当下嘿嘿直乐:“是是是,我都听您的,咱大人一看那就是人中龙凤,日后要封侯拜相的,我们姐妹几个跟着她,那不得鸡犬升天啊!”
陈知书无奈道:“不是牛马就是鸡犬的,怎么不拿自个儿当人看啊,初霁再厉害,若无人相助,也是独木难支,你们需得彼此信任,互相扶持,路才能走得长远。”
鲁不凡乖巧地双手垂立听她数落,好不容易被放行,出门先来口大喘气,随即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姐妹们:“你们说这究竟咋回事,为啥每回在太太跟前,我就喘不上气,还紧张的手心冒汗?”
两手一摊,果真全是热汗。
文勇亦有同感:“可不是么,太太笑眯眯的,但我就是怕她,大声说句话都没胆。”
像王姨那般话少,长得又严肃,她们哪个怕了?郑姨为人和善,对所有晚辈一样溺爱,那就更不怕了,恨不得上房揭瓦呢,怎么太太就这般吓人?
最后是行素给出了答案,她思考过后,严谨道:“太太虽和气,却是真的会扎咱们,还要喂苦药啊!”
比起一味的柔与一味的严,陈知书真可谓是刚柔并济,既关爱她们,又会批评她们,像娘一样。
如此一想,大人真是胆识过人,所有在娘亲面前面不更色的,全是英雌!
“我先前看见大人忙着读书,忘了药敷,太太数落了她好几句,她都不带怕的。”行素小声嘀咕。
鲁不凡耳朵一动:“药敷?大人受伤了?何时的事?谁干的?”
众人有志一同撸起袖子一脸要去干仗的架势,行素赶紧按下她们:“不是不是,好像是陈年旧伤,大人没说,我也不敢问。”
“怪不得石榴一看见大人拎重物就紧张得要命。如此说来,咱们日后也要小心着些,别让大人伤着了。”鲁凌说。
“说话就说话,卸什么力?不要给我趁机偷懒!”鲁不凡大怒。
今日有空闲的全在练武场上待着,作为镖局最高战斗力,鲁不凡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武学知识都教给众人,奈何她母父早亡,尚未练出来便已孑然一身,拳脚功夫不算差,但若跟真正的江湖高手比,也就三脚猫水平。
因此她心里危机感更甚,恨不得立刻便能练出来。
虽说雪停了,接连几日都出的太阳,可天儿依旧寒冷,并不算暖,鲁不凡等人硬是在这种天气练出一身大汗,挨个儿脱去了外衣,只余一件贴身短打。
陈知书有时会跟杨厨娘一起送茶水过来,瞧见她们穿成这样,冷得忍不住嗦牙花子,可真扛冻啊!
安排好了其她人的练武计划,鲁不凡寻了块空地开始打拳,鲁家拳法并不高明,但胜在朴实无华,再加上她力气又大,威力甚广。
汗水顺着强劲的肌肉纹理滑落,被甩到地面,鲁不凡却不知疲倦,依旧挥舞着拳头。
练着练着,她似是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谁这么不严肃?自己的练好了吗就开始笑!
她收起拳式,扭头试着找出那个不认真的,但扫视一圈,连最讨厌练武的行素都在刻苦练武,那是谁在笑?总不能是她自个儿练傻了笑的吧。
“谁教你的拳法?”
声音是从左侧上方传来的。
鲁不凡猛地侧首,随即喜笑颜开:“风大侠!你还没走哇!”
真是太好了!有风大侠在,她便没那么焦虑了!
练武场中间一片露天,四周环绕走廊,风轻燕便是盘腿坐在屋顶之上,随口点评了这么一句。
她扶着额头低低地打了个呵欠,眼皮子完全睁不开。
显然鲁不凡要是再不回答,她就又要睡着了。
“我娘教我的!是我们鲁家的家传拳法!嘿!哈!风大侠,你看怎么样?!”
鲁不凡甩胳膊甩腿,努力打出力量感,还特意放慢了些动作,好叫风轻燕看个仔细。
殊不知她这点功夫,风轻燕甚至不必看接下去几招,便能自她前面两拳中推演出整套拳法。
“杂乱无章,食之无味。”
这八个字是风轻燕对鲁家拳法的全部点评。
实在是毫无威力可言的一套拳法,看得出编纂出此拳法之人大抵略会一点功夫,却只通了皮毛,因而招式十分笨拙简单,不懂随机应变,练这种拳法久了,只怕于武道一途,再难精进。
鲁不凡听了毫不生气,还拍手夸赞:“不愧是风大侠!我娘也说她是胡乱学来的,然后自己摸索着改了一些,觉着比从前靠蛮力厉害许多,就传下来了!”
毕竟她们家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镖局嘛!既无人脉又无钱财,当然请不到厉害的高手啦。
风轻燕又打了个呵欠,右手轻抬取下了头顶发带,弹指间,发带如利刺般拍到了鲁不凡腿上,使得她原本略显呆板的站姿有了改变。
鲁不凡哎哟一声,心想这发带怎地落在人身上这般疼,明明在风大侠发间时还随风飘荡,柔软地像布一样……莫非这是什么神兵利刃?
恍神间又挨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定睛一看,身上竟连个红印也无,可疼是实打实的。
风轻燕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当个好老师,细长的红色发带在她手中无比乖顺,硬生生将鲁不凡抽得当场立正。
她甚至无需去看鲁不凡原本练的拳法,仅在其露的这两招上加以变动,将原本的十二招拳法尽数改过,招式并未变得困难复杂,威力却翻了数倍有余!
除开头了被抽的没反应过来那几下,鲁不凡立马意识到风大侠是在教自己练武,她狂喜不已,差点想大声喊行素,告诉行素你一直盼的事儿成了!
饶是风轻燕眉眼低垂,睡意浓浓,身上更是一丝杀气也无,鲁不凡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这一套打下来,竟比她平日练上五六个时辰还要疲累。
她不敢缠着风轻燕多教两遍,只能死记硬背,将每一招每一式都记在心里,千万不能忘记。
发带不知何时已重新回到风轻燕发间,一阵风吹过,发带迎风招展,分明就是一根普通的红色布条,怎地打在身上跟刺一般呢?
紧接着风轻燕懒洋洋地在身上摸了摸。
摸摸左袖,没有。
胸前,也没有。
摸到腰间,总算是有了。
她团吧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朝鲁不凡丢去,恰好又纠正了鲁不凡一记拳式。
痛得要命!
鲁不凡捡起纸团,发觉自己竟已两腿颤颤,酸疼难耐。
再看那张纸,上面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真是字如其人,却是一套心法。
“你这年纪。”
风轻燕打呵欠。
“已练不成我这样了。”
风轻燕打呵欠。
“试试看吧。”
风轻燕打呵欠。
三个呵欠后,她再也撑不住了,直接往屋顶一躺,不知从哪里摸出本书,往脸上一罩,而后瞬间昏迷。
鲁不凡激动地抖成拨浪鼓,她不敢太大声讲话,怕吵醒正在睡觉的风大侠,只能如猿猴一般转身冲众姐妹比手画脚,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心法写的字,她全认识,但连起来完全看不明白,还得找行素。
谁知行素竟也一知半解,她羞涩地挠挠脸:“那个,你们知道的啦,我顶多是读了几本书,学识一般,不如咱们去找大人吧!她一定看得懂!”
——云初霁还真看得懂。
这份心法仅有三十六字,却字字珠玑,她看过一遍,见行素满脸羞愧,安慰道:“不怪你瞧不明白,它每一句都有对应的穴位与脉络,你不懂医理,自然看不懂,并非是你学识不足。”
行素被安慰的脸都红了,心想大人可真会讲话。
得知心法乃风轻燕所赠后,云初霁心下了然,只怕这位风大侠是个奇才,于药理一道亦是颇为擅长。
也因此,想将风轻燕留下的心思愈发强烈。
“大人,您去哪儿?”
见云初霁放下卷宗收拾齐整要往外去,刚在她的指点下看懂心法,正要教给其她人的行素纳闷地将人喊住。
云初霁回首微笑:“你们辛苦了一天,饿了吧?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众人闻言,齐刷刷咽了口唾沫。
众所周知,大人有一双妙手,做出来的菜简直是人间至味,无人能及。然大人公务繁忙,又身份不凡,哪能让她天天下厨?
因此除了第一日当值,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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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她们便再没尝过大人的手艺——
“不用跟来,我自己能成,厨房里还有人手,用不着你们。”
云初霁阻止了众人想要跟随的脚步,“我的官署暂时借予你们,背会了心法就来吃饭,待会儿我会挨个检查。”
除了行素外,其她人秒变苦涩脸,要背会书才能吃饭,饭都会跟着变苦啦。
妮妮正在厨房外面玩,从前她孤零零一个,娘亲出去做活,她便乖乖待在家中,性子胆小又怕生。
鲁家镖局的小娃娃们来了后便不同了,跟镖师们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文静的?一个个淘的没边儿了,偏偏陈知书跟云初霁又都是好脾气,她们俩不当回事,谁敢说娃娃们烦?
至于石榴,她还是跟小孩儿一起玩的年纪呢,完全孩子王一个。
几个娃娃成日聚在一起疯跑,妮妮最开始只敢躲在厨房里观察,慢慢地就叫带的胆大了些,这才过去没两天,她看见陌生人便不躲藏了,瞧见云初霁更是小小声喊了句大人来打招呼。
云初霁弯腰将她抱起放在肩头,小妮妮惊呼一声,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云初霁的脖子生怕掉下去,却又对这高度无比新奇。
杨厨娘个头偏矮,亦不如云初霁强壮,平日劳累不已,稍微抱会孩子便没了力气,妮妮还是头一回体验这样的高度。
“大人!大人我也要!”
“我我我!还有我!”
“我先来的!大人先抱我!抱我!”
几个小孩儿你拥我挤,云初霁稳稳当当站在原地,挨个将她们抱起来抡了一圈,主打一个不偏不倚,人人有份。
王姥姥常年耷拉的嘴角悄悄往上翘起一些。
她不爱同人打交道,平时便以照顾孩子为主,搬进县衙后不想吃白食,便带着娃娃们四处帮忙做事,杨厨娘也因着轻松许多。
“油烟之地,大人怎地来了?”
杨厨娘赶紧在围裙上擦过沾水的手,过来询问。
她已知晓从大人到捕快,大家尽是好人,于是笑容多了,愁思少了。
母亲的变化,孩子感知最清楚,妮妮变得大胆了些,除却多出几个泼猴小伙伴外,怕是也有此因素在其中。
“闲着无事,手痒难耐,想我的锅铲了。”
云初霁有一套专用厨具,是陈知书特意为她打的,她一直无比爱惜。
杨厨娘听了,笑呵呵地去到一旁打下手。
王姥姥从鲁不凡那听说过云初霁亲自下厨一事,然而亲眼所见之时,仍觉不可思议。
她做妳母时,主人家再是宽厚,也不过不苛待她,不拖欠工钱,赏银给的也大方,那还是个商人家,这可是有品级在身的县尊大人呀!
杨厨娘被她拉到一旁,低声询问:“就这样让大人操劳?未免不成体统。”
杨厨娘想起自己刚来时看见大人下厨,也这般心惊胆战,小声回应:“不碍事,大人就爱做这个。”
云初霁说:“民以食为天,市井之人也好,久居庙堂也罢,难不成饭还能不吃?您老若是忧心我糟践粮食,只管过来搭把手。”
王姥姥哪里想得到自己声音这样小,还叫她听得一清二楚,老脸一红。
杨厨娘偷笑之余告诉她:“咱们大人耳朵可灵光,我在厨房讲话,她搁前厅都听得一字不落!”
云初霁纠正道:“哪有那样厉害?”
“瞧。”杨厨娘说,“她听得见吧?”
又刻意压低嗓音叮嘱王姥姥:“日后千万莫要讲大人的闲话,小心叫她听见!”
云初霁无奈摇头。
小娃娃们鱼贯而入,不知何时已围绕在她身边,个个仰起脸蛋满眼渴望。
她们觉得大人特别好,又是整个县衙最大的,所有人都得听大人的话,那是不是从今以后,可以每天多吃一块糖?
明明跟云初霁并不算熟悉,但鲁大胆养出来的小孩子,年纪可能不大,胆子绝对不小,抱住云初霁的腿就开始提出正当要求,那就是以后早中晚每天三块糖!
糖是稀罕物件,小孩都喜欢,对她们来说糖可比饭好吃,陈知书担心她们小小年纪坏了牙,一天只许吃一块,多了没有,这群小萝卜头早想抗议了。
“不行哦。”
云初霁弯下腰,视线与为首的小丫头齐平,“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小丫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如猫儿一般,神气活现,她问:“你是大人,大家都得听你的呀。”
云初霁苦恼道:“可是大人也得听娘亲的话呀,娘亲才是最大的。”
小丫头一想也是,她们镖局那条街上有好多小伙伴,大家在外面上房揭瓦,阿娘吼一嗓子就都得灰溜溜回家。
原来天底下最大的不是大人,是娘亲!
“我以后要当所有人的娘亲,让所有人都听我的话!”
到时候,她要允许所有的小伙伴,每天多吃一块糖!
云初霁差点给手里的锅铲扔了。
她正想说话,外头风风火火一阵脚步声狂奔而来:“大人!大人出事了!”
——“孙仲高死了!”
21.第 21 章
鲁不凡一路狂奔而来,两手搭在膝上疯狂大喘气。
云初霁已放下手中物品快步走来,拍了拍鲁不凡的背助其顺气,“不着急,慢慢说。”
鲁不凡一收到消息便来寻云初霁,她不会轻身功夫,跑得又飞快,呼哧带喘半天:“负责盯着孙家的姐妹传回来的消息,属下不敢耽搁,立马便来找您了!”
云初霁瞬间眼神一沉,厨房里的氛围变得无比紧张,从大人到小孩,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她。
她先示意鲁不凡去召集人手,而后对杨厨娘与王姥姥说:“此番怕是要回的晚些,麻烦二位多留些饭。”
又对小娃娃笑着弯腰:“等我回来,做零嘴与你们吃呀,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娃娃们纷纷举手表态,甜党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云初霁挨个摸了下她们的小脑瓜,迈步离去。
出了厨房范围,她才加快步伐,快班众人已在官署等候,云初霁抬手制止了众人的问候,开门见山地问:“可知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不晓得,但孙家老太太可是大发雷霆,捆了好些人要活活打死呢!”鲁不凡愤愤道。
她们八人每日轮流换班盯着孙氏一族,孙家往外送的信连城门都出不去便叫拦了。今儿下去孙家一乱起来,负责蹲守的姐妹便觉不妙,原想翻个墙头摸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却有个家丁偷偷从后门溜出来。
将那家丁一捉一问,方知他是师爷派来去县衙搬救兵的,说孙大人不知怎地忽然暴毙了!
老太太怒不可遏,将伺候孙仲高的人全绑在院中,说是审问,实则就是奔着打死去的。
“主君!我也随你同去!”
石榴从后头飞奔出来,屈起胳膊展示力气。
她这几日跟着鲁不凡练武颇有成效,早盼着来个机会大展拳脚,见她两眼放光,云初霁颔首:“可。”
一行人浩浩荡荡迅速赶至孙府,许是里头闹翻了天,门房处竟无人看守,云初霁等人很轻松便穿过了前院,期间有家丁瞧见她们,都被捕快们一一制住。
凭借过人耳力,云初霁带人直奔声势最大之处,只见一家丁被绑在长条板凳上,左右各有两人手持木棍行刑,老太太坐在正走廊处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此外又有十几名家仆分作两边并排跪着,个个诚惶诚恐脸色惨白,有的盯着挨打那个已是双眼发直,更有甚者两条腿抖如筛糠。
眼见被绑之人已是进气儿少出气儿多,云初霁出声制止:“住手!”
老太太恻恻地扭头看过来,瞧见是她,面色愈发阴沉:“老身倒是不知,何时着人去请云大人进门了。”
云初霁淡声道:“贵府出了人命,本官身为知县,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她盯着老太太,说:“依惠朝律,仆有罪,不告官而殴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杖六十徒一年。老太太还是想清楚再做决定。”
惠朝并不允许富贵人家随意打杀仆从,然高门大户,悄无声息的少掉几个人,也鲜少有人在意,只是不好拿到明面上来。
老太太怒极反笑:“好哇,既是云大人都这样说了,老身又如何能不听,来人,去寻牙婆来!恰逢云大人在,今儿我便要将这群害主的贱仆统统发卖了!”
只是卖到什么地方去,那便不是云初霁说的算了。
跪地的仆从愈发畏惧,却又不敢出声哭求,只小声啜泣,云初霁上前一步:“且慢。”
“云大人还有何高见?”
“老太太息怒,便是处理了仆从,也不过消您一时之气,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凶手,岂不是令孙大人九泉之下都难以瞑目?”
云初霁真诚对待旁人时,鲜少有人能拒绝。
“孙大人出事,这些伺候在他左右的仆从便是关键,还望您三思。”
老太太冷笑:“云大人真是生了张巧嘴。”
话虽如此,她到底还是打消了处理掉这群人的念头,一想到孙仲高平白丢了性命,气急过后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事已至此,她已没精力再同云初霁交锋,面上显出疲态,整个人似乎苍老了许多。
云初霁问道:“不知老太爷何在?”
老太太抬眼,皮笑肉不笑道:“这还得多亏云大人,叫老头子冰天雪地的让人挑回来,高热数日不退,迄今仍在榻上躺着。”
云初霁仿佛没听懂她的讽刺,又问:“那可否请您老派个人,引我等前去看一看孙大人?”
听闻她想去看孙仲高,老太太表情一沉,直勾勾盯着云初霁看了半晌,云初霁亦坦然回以对视,片刻后,老太太幽幽道:“看一眼倒是可以,只是若云大人找不出凶手,又该如何是好?”
话是这样讲,她却已起身,示意云初霁跟上。
孙仲高住在东跨院,他年过而立,妻妾成群,膝下无子,来的路上,云初霁已从师爷口中问出这几日孙仲高的动向。
师爷身份虽与仆从不同,然而老太太若要发落他,他也是毫无招架之力。
因此云初霁问什么他答什么,相当之配合。
见他这般做派,人老成精的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
仲高暴毙之事,怕正是此人递出的消息。
“吃里扒外的东西!”
师爷被骂得低下头不敢作声,思及方才死里逃生,他现在恨不得跪地抱住县尊大人的腿求她救自己一命。
“你是何时发现孙大人出事的?”
同时跟来的还有孙仲高贴身的几个小厮,他们日常在院中伺候,孙仲高的衣食住行几乎都要经他们的手。
“回大人,二爷唇舌受伤,大夫说每两个时辰需得换药一次,小的卯时进屋伺候二爷换药,他、他便没动静,小的以为二爷身体不适,便去掀了窗幔,谁知、谁知二爷怎么也叫不醒,小的斗胆,探了下二爷的鼻息……”
之后的事情云初霁就都知道了。
孙仲高陡然断气,吓坏了来换药的小厮,他的尖叫声引来了更多人,自然也包括人老觉少的老太太。
“事后可还有人进过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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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厮就不清楚了,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几乎是老太太一发觉男儿没了,便立即被绑了起来听候发落。
如今守在孙仲高院子里的是他发妻刘飒。
刘夫人中等身高,面相和气,单眼皮宽额头,沉默寡言,只面上垂泪。见老太太带着人来,屈膝行礼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妾一直守在这里,不曾叫人随意进出过。”
云初霁先是同刘飒见了礼,之后便开始查验孙仲高的尸体。
孙仲高仰躺在床榻之上,表情十分狰狞,眼睑充血,出血点约有针尖大小,口唇青紫,面部及四肢皮肤都有发绀迹象。
此外还有一点,便是他的双手双脚都出现了片状血瘀,这种痕迹乃是有人以手肘或膝盖压迫形成,孙仲高的死绝非意外。
“大人,他的死状跟罗大郎很像。”鲁不凡小声说。
云初霁点头:“初步来看,的确是窒息而死,只是你看这里——”
她用一片绢布包住手,再以手指靠近孙仲高的鼻孔,慢慢从中搓出一条小小的、皱巴巴的黄白色棍状物,鲁不凡凑近看了两眼,“这是什么?”
“是纸。”云初霁说,“虽然都是窒息而死,但罗大郎死于扼杀,孙仲高则是被人捂住面部,导致呼吸不能最终窒息死亡。”
鲁不凡不解:“那怎么会有纸,而且是在他鼻子里?”
云初霁拾起散落的锦被,伸手缓慢揉捏摸索,过了会停住:“这里是湿的。”
鲁不凡立马上手捏了捏:“还真是!”
云初霁对老太太及刘飒道:“小厮与师爷都说未曾听见屋里有动静,孙大人唇舌受伤又说不出话,想来是先受制于人,随后遭人捂死。”
老太太已是恨得双眼滴血:“是谁!是谁害了我儿!”
她有些站立不稳,侍奉的婆子双手捧着拐杖递过来,随即拐杖便被敲得邦邦响。
刘飒则是捂住嘴,泪水汩汩而下,俨然伤心到了极点。
比起失了性命,孙仲高在县衙让人断了舌头敲碎满嘴牙一事,在老太太眼中已算不得什么了。如今她满心只有找出凶手这一个念头,对待云初霁的态度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仍旧敌视、忌惮,但有问必答。
只是当云初霁询问孙仲高平时是否与人结仇时,老太太先是冷笑,随即阴阳怪气道:“我儿素日里与人为善,若说近日谁与他最不对付……”
说着说着,视线就落到了云初霁身上。
“与人为善?”
鲁不凡听到这几个字简直笑掉大牙,顶着老太太吃人般的目光放声大笑:“我呸!他孙仲高要是好人,天底下便再无恶人了!只怕他死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家家户户都要挂鞭放炮呢!”
“我家大人光明磊落,与其怀疑她,你还不如忏悔一下自己,怎地生出这么个畜生不如的脏东西来!”
她一笑,捕快们纷纷把持不住,跟着哄笑出声。
石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巴一咧,也乐了。
22.第 22 章
云初霁毫不掩饰对孙仲高的鄙夷,不过她文雅些,不像鲁不凡她们嘴一张瞧得见嗓子眼儿,只是嘴角微扬。
在老太太心里孙仲高自是千般万般好,气得她又开始拿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厉声喝斥:“一派胡言!都给我住口!”
“你堵得住一个两个人嘴,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啊?”鲁不凡嘁了一声,“这会儿知道爱面子早干嘛去了,孙仲高第一次不干人事儿时你管一管,也不至于落得个这般下场。我看啊,他就是活该,纯属老天开眼,遭报应了!”
老太太叫她气得浑身发抖,鲁不凡翻了个白眼,半点不带怕的,生养出孙家兄弟那种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骂两句都是轻的了。
云初霁轻咳一声,正色道:“老太太见谅,我这下属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老太太抚着胸口不停喘气,缓过来后她大声道:“去查!去给我查!是谁,究竟是谁!若是查不出,昨晚所有在东跨院当值的全都拖出去乱棍打死!”
能悄无声息杀了孙仲高,此人若非绝世高手,便只能是内贼。
东跨院里外皆有人把守,又有大批小厮女使伺候,外面的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一只,因而只要在这两日换值中人排查即可,至于是否查得出来……老太太不是说了么,查不出来,就全都打死。
三日内东跨院外有十名家丁,院内则有二十个小厮与四位女使,其中明确进过孙仲高屋子,又贴身伺候过的是小厮八人,女使两人。此外老太太、刘飒及师爷也都前来探望过。
先前跪在院中的三十四人变作了十人,师爷垂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他是真怕老太太不管不顾连着自己一并收拾了,因而时不时便朝云初霁看,期望能得她一个眼神,从而保住性命。
奈何云初霁自始至终眼角余光都不曾往他这方向来一下,师爷坐立难安,他跟随孙仲高这样久,还不知这些高门大户,出了事往往随意找个人顶缸,何况自己是二爷的师爷,便是老太太肯饶他一命,大爷知晓了,也不会放过自己。
生死关头,男人还讲什么情分义气,本身孙仲高便常对自己非打即骂,他又何苦为了孙家搭去性命?
“大人,大人。”
老太太说此乃孙氏家事,她亲自叫人查,不许云初霁插手,为防她再滥用私刑,云初霁便打算等她查出凶手再走。
察觉到师爷如做贼一般摸到自己身边,云初霁随意吹了吹手中茶盏,“怎么?”
“大人~”
师爷舔着脸笑,“小的忽地想起,孙大人似是在好几个地方都存了账本,于是特来告知大人,若大人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小的定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云初霁吹茶的动作稍稍顿住,却并未上钩:“你也说了‘似是’,本官要如何确定你此番言论是真是伪?”
“只要大人保小的一条命!”师爷急切道,“小的保证不让大人失望!小的跟随孙大人多年,对他知之甚深,一定能派得上用场啊大人!”
云初霁笑了笑:“你既跟随孙大人多年,与他想必情谊深厚,如今孙大人惨死,你转身便来投靠本官,本官这心里着实有些打鼓,万一与虎谋皮——”
“大人!”师爷险些要哭了,他已察觉到老太太视线扫过时的满脸杀气,因此更想依附云初霁,于是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怕有旁人听见,他特意压低声音:“去岁大爷归家,小的曾无意中听闻他与二爷谈话,言语之中提及了府衙冶铁之事……”
云初霁眼神一沉,她摩挲了两下茶盏:“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师爷拿不准自己给出的这个消息是否有用,见得不到云初霁一句准话,磨蹭半天不肯走开,被石榴一把推个趔趄。
“谁叫你离我家主君这样近的。”
石榴不仅推,还握拳挥了挥,俨然一副你敢再靠过来我就打死你的架势。
师爷被她凶神恶煞的表情吓了一跳,咽着唾沫从地上爬起来贴在了墙边。
老太太仍在指挥着人盘查,根据孙仲高的死亡时间,又排除掉了五个小厮与一位女使。
她问了几遍,这剩下的四人谁都不肯承认与孙仲高的死有关,然而老太太本也无需几人承认,她只要确定凶手出在这几人中即可。
“老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家丁绑人之时,云初霁拦住了人,“先前本官已说过,主家无权左右仆从生死,孙氏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如何能知法犯法?”
老太太却不肯听了,一次打死几十个怕闹大,打死四五个算什么?
她冷冷地伸手指向跪地的四人:“这些贱民皆由我孙家花了银子买来,谁曾想竟敢害了我儿性命!我花了钱,他们的命就是我的,便是打死又能如何?他们的亲娘亲爹都管不着,何况你这小小知县!来人!给我动手!”
无需云初霁出声,捕快们已拔刀相向,老太太见状怒不可遏:“姓云的!别给你几分颜色便开染坊,阜卢这地方,还不是你姓云的说了算!”
孙氏家丁众多,然而云初霁身边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十人,老太太底气足得很。
“你若再多加阻拦,休怪老身连你一并拿下!”
——“好大的口气啊。”
老太太话音刚落,便有人凉飕飕的嘲讽。
不等老太太听清楚是何人出的声儿,围绕在院内的家丁们已哀鸿遍野倒了一地。
眨眼间的功夫,竟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方才还如猛虎般跋扈的老太太吓得腿软,连连退了好几步才让女使与婆子搀扶着站住了,这青天白日的,好端端的人怎地全都倒了,闹鬼了不成!
云初霁这边却知晓是谁出的手,她遍寻四周,仍旧没能瞧见那神出鬼没之人,且那人出手有分寸,并未要了这些人的命,只是令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如此一来,占上风的便是云初霁了。
形式不如人,老太太毫无办法。
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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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云初霁找出了孙仲高的致死原因与时间,便立即变脸,又开始记恨孙仲高在县衙受了重伤。若非如此,他遇见凶手时,岂不是能大声呼救?说不定有机会捡回一条性命。
云初霁亦不曾对这位老人家抱有什么期望,不过见不得她草菅人命。
“好,好。”
“你护得了一时,你还想护住一世?”
老太太嗤笑,“不过仆从而已,被卖了这性命便不是自个儿的,哪怕不发卖,好端端地在府里待着,该死的时候,照样要死!”
人生在世处处不如意,喝口水说不定都能呛死,后宅阴私手段多如牛毛,这姓云的还真将自己当回事了!
云初霁面上彻底失了笑容,她沉声道:“既是如此,老太太也需得看顾自身,想老太爷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说不准哪一天,也跟着驾鹤西去了呢。”
老太太这辈子都没瞧见过敢这样同她讲话之人,孙氏一族在阜卢那就是土皇帝,哪有人像云初霁这般强硬?
偏偏她真的有能耐做到!
那伤了仲高,又使得一府家丁倒地之人,迄今仍未露面!若对方想寻自己的不是,岂不是也易如反掌?
但叫她就此退让,她又不肯,于是老太太煞白着脸,颤着声音说,“既是不能打死,来人!去寻牙婆!”
云初霁皱眉,“老太太一定要将事情做绝?”
“我儿死了,这些贱民凭什么活着!姓云的你不是会断案,又要做青天吗?今儿老身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法子!”
便是不触犯惠朝律法,她也有的是能耐!
听见老太太又要找牙人,石榴怒火中烧,恨不得扑上来。
孙家是大户,本地牙人哪敢不敬,一听说老太太找,恨不得四肢并用跑来,到时还是气喘吁吁满头的大汗。
老太太笑了两声:“云大人,老身发卖自家家仆,应当不犯法吧?这些人尽数签的死契,老身管不了其生死,总能管得了其来去。”
云初霁冷面以对。
牙婆恭敬地给老太太见了礼,随即被大惊失色,又偷觑云初霁及捕快们一眼,连连摆手:“这,这可不成!老太太,我虽是牙人,却不做那缺德冒烟的勾当!这好好的人,贱价卖了便是,何苦非要将人往那腌臜地方送?”
阜卢虽地小民穷,青楼赌坊却不缺,且这些地方尽数捏在本地权贵手中,被发卖到这些地方,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四个小厮听了,俱是吓得磕头如捣蒜哭求不已,反倒是那女使,虽也是容色惨白,却始终不发一语。
老太太咄咄相逼,牙婆也畏惧孙家淫威,支吾着不敢答话,老太太还要挑衅云初霁,“云大人不是心善?天底下贱民无数,如草芥之人数不胜数,老身倒要瞧瞧,云大人是否兼济得了。”
鲁不凡握紧了拳头。
若换作没当捕快之时,她早冲上去救人了,然而身份过了明路,反倒处处受限,总不能给大人招惹麻烦。
23.第 23 章
云初霁却是微微一笑:“老太太此言差矣。”
她示意捕快们上前,将地上四人尽数擒住,而后温声对老太太道:“此四人为疑犯,本官正欲带回县衙好好审问,只怕不能让老太太任意发卖了。待到案件真相大白,本官再派人来通知您老。”
鲁不凡倏地瞪起一双铜铃大眼,尽往老太太脸上瞧了。
这蛮横嚣张的老太太,竟叫大人三言两语气个仰倒!
师爷在一旁也看得满身冷汗。
合着从一开始,这位知县大人便是有备而来,若是家丁们能以多胜少还则罢了,关键不能,那老太太又能拿她怎样?如此看来,孙氏怕早晚要栽在姓云的手中。
还好自己悬崖勒马,及时投奔,应当……应当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吧?
“你敢!”
想出的所有招儿全叫云初霁四两拨千斤的应付了,只怕丧男之痛都难抵老太太心头之怒,“想带走这几人?成!从老身的尸体上踩过去!你前脚将人带走,后脚老身便将剩下这些全发卖了!”
跪地的仆从们知晓老太太素来说到做到,个个畏惧不已,冲着云初霁叩首,哭泣讨饶。
这老太太不讲理起来简直不可理喻,云初霁又不能真奈她何,正在此时,人群中冲出个不算高的身影,是个穿着一身青衫的女使,她捏着拳恨恨道:“不必麻烦了!姓孙的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始终一言不发的刘飒与被拿住的女使同时朝她看来,这女使年纪约在十六七岁,面皮白净,双掌指节粗大,应当是府中做粗活的。
“昨晚我去东跨院送炭,趁着孙仲高熟睡,就把他捂死了!”
方才还与云初霁较劲的老太太听闻,立时暴跳如雷,指挥着人去将她抓住,奈何家丁们倒地不起,身边只余女使婆子与小厮,大多数人还都跪着,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她面色坦然,无畏无惧,哪怕与云初霁四目相对依旧镇定。
“你用什么将他捂死的?”
女使梗着脖子道:“用纸!他那桌上好些书本,我就撕了来,贴到他脸上再喷一口水,姓孙的当真没用,贴到第四张就不行了!真是便宜了他!像他这种人,该被千刀万剐才是!”
老太太陡然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大恸之下,竟再顾不得体面,要去撕打这女使,幸而被左右拦住。
人家年轻力壮的,一看两条膀子便知有力气,老太太真过去还不知谁收拾谁呢。
“你叫什么叫啊!”
兴许是没啥好遮掩了,女使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就孙仲高是人!就你生的是人!我看你也是老畜生一个,姓孙的一家全是畜生!该下油锅挨千刀,尸身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一根!”
听她说的用纸,云初霁便知其即便不是主犯,也绝对参与了对孙仲高的谋杀。
老太太受了大半天刺激,这会儿总算控制不住,仰头厥了过去。
云初霁命人将女使及四名疑犯带走,女使急了:“都说是我干的了,为何还要连累无辜?”
这时刘飒安排好了婆母走过来,她对云初霁轻施一礼:“大人,若这些人中有能帮上忙的,大人只管带走便是,待婆母醒来,妾会同她一一禀明。”
云初霁回礼:“有劳太太。”
这时又有人来禀,说是老太爷醒了,刘飒歉意地表示需得先行离去,云初霁自然不会多加阻拦,她带上疑犯四人与自称是凶手的女使,转身回了衙门。
一出孙府门,鲁不凡吐了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真是没想到,原来当知县也有这样多的麻烦,平时只瞧见大人的威风了。那孙家老太太实在难缠,叫人处处束手束脚。
云初霁笑着问:“累了?”
鲁不凡:“是心累啊。”
云初霁:“那是成亲生子侍奉舅姑累,还是四处奔波做捕快累?”
“当然是成亲累!”鲁不凡想都不想便道,“捕快做得好不好是看我自个儿能耐,找男人可就要看对方良不良心了。我宁肯天天面对这种老太太,也不乐意在家里待着!”
云初霁莞尔:“这就是了。”
说完她拍拍鲁不凡的肩,安慰道:“放心,以后这样的麻烦,要多少有多少。”
鲁不凡:……
她嘀咕了两句乱七八糟的,立马浑身是劲儿。
麻烦而已,人生天地间,怕麻烦还当什么捕快!
因此案关系颇大,是以并不适合公审,自认凶手的女使名叫野荞,是一种野菜名,她大大咧咧的,有问必答,“……我在家时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是被孙家买了后别人给我取的。”
云初霁便问是谁取的。
野荞悻悻然的,似乎是想表现出张狂强硬的一面,却又因云初霁这个问题而止不住伤心。
“……是张小娘给我取的。”
张小娘?
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孙仲高也死了,野荞便再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原来张小娘是孙仲高的第六房妾,她来县城摆摊时叫孙仲高看上,随后花了五两银子,便将人纳进了孙家。
“姓孙的那样多妻妾,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不是他自个儿的毛病吗?可他却总怪旁人,活似是别人不能生似的。”
野荞嘲讽道,“偏偏孙家的死老头跟死老太婆也这样觉着,总之不是太太的错便是小娘的错,都是她们肚皮不争气,张小娘就是喝什么生子偏方病死的!”
那是孙府对野荞最好的人,给她取名字,又鼓励她多攒些银子,若自己真能有了身孕,说不定能趁机帮她求个恩典赎了身,以后再不用做下人。
“张小娘一点都不喜欢孙家,她总说宁可挖野菜去过日子,也好过在这牢笼里绫罗绸缎,她死得那么轻飘飘,没人管没人问,孙仲高凭什么就不能死了?我早想杀他了!”
奈何找不着机会,张小娘一死,她便做了粗使丫头,孙仲高去哪都前簇后拥呼朋唤众,野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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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无法近身,好在苍天有眼,孙仲高受了重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了。
张小娘说她们村有户人家颇有家底,每逢冬天都点得起炭盆,她十分羡慕,可后来那户人家竟死了,听村里人老人讲才晓得,原来烧了炭,门窗是不能禁闭的,否则人会喘不上气。
野荞本来是想用刀的,可她混不进厨房,也出不了府。
至于药?连病了都没得的东西,更是弄不到手。
她想起张小娘的话后,就主动替了别人运炭的活儿,掩死门窗的话,屋里的人即便不死也会呼吸困难,那她岂不是可以趁此时机,用石头砸烂孙仲高的脑壳?
“你怎么能保证,此事一定能成?”
野荞撇了下嘴,无所谓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啊!”
“我就想弄死他,那我就干呗!成不成的另说,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事。反正我就值一两银子,孙仲高多金贵啊,我稳赚不亏。”
记录中的行素忍不住问:“都没人怀疑到你,排查也没你的事,你为何主动认罪?”
野荞的眼神闪了闪:“……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出来了顶多打死我一个,何苦叫别人一同送命?”
捕快们都觉得她为人仗义,做了她们一直想做却又做不成的事,她竟以一己之力,杀了孙仲高!
仗着有个在府衙做官的兄长,孙仲高干下了无数丧尽天良之事,吞并百姓田地,侵占商贾门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才有了肥得流油的孙氏一族。
被欺凌者不是忍气吞声,便是命丧黄泉,连知县都与他沆瀣一气,将阜卢当作一块肥肉啃得干干净净,他死了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称快!
“大人。”
鲁不凡冲云初霁抱拳:“孙仲高死不足惜,依属下看,这女使也是性情中人,是否能够从轻发落?”
闻言,行素咳了一声,冲鲁不凡使眼色,这不是给大人出难题吗,上有律法,下有孙氏,要大人从中给野荞寻活路,总要考虑一下大人的处境。
云初霁并未回应鲁不凡,而是以指节敲了桌案,她平静地问野荞:“如你所说,孙仲高之死,乃你一人所为?”
野荞梗着脖子一脸倔强:“正是!”
“那你如何解释孙仲高双手及双脚处的血瘀?”
“什么,什么血瘀?”
听见陌生词句,野荞很是警惕,“我听不懂,反正人是我弄死的,我认罪,你砍我的头吧!”
云初霁以余光瞥了眼跪地的另一位女使,对方低垂着头,却止不住身躯颤抖,她移开视线,望向野荞:“孙仲高四肢处皆呈现片状血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野荞疑惑地、警醒地、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这表示有人往他面上贴纸扑水之时,至少另有一人,要负责将其控制住。像这样。”
云初霁将左臂垂直放至桌面,右手掌心抬起往下按压至手腕,手掌下半部分牢牢摁住的那块区域,恰恰是孙仲高四肢所呈现出的片状血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