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第001章 聘奶娘 柳闻莺正垂首立在一排妇人间,等着应聘裕国公府的奶娘。 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的嬷嬷慢悠悠地踱步,眼神如同挑选货物般从她们身上划过。 “都抬头,伸出手。” 柳闻莺和其他妇人依言照做。 田嬷嬷从最右边开始初步筛查。 “指甲缝里有泥垢,不行!” “身上味道太重,不行!” “头发有垢,不行!” 柳闻莺处在最后一位,听着其他人一个个被筛出去,她难免紧张。 今晚她和女儿落落能不能吃饱饭,就看能不能应聘上公府的奶娘了。 柳闻莺是穿越来的,她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也在行业里深耕。 不但做过育儿师,还做过养老院主管,日夜奔忙只为攒钱买房,却在一次夜班后猝然穿来,睁眼便是夫君的灵堂。 原主是个苦命人,饥荒年被卖做童养媳,熬到成亲诞女,怎料夫君意外身亡。 婆家骂她丧门星,生不出把儿,将刚坐完月子的她与襁褓中的女儿赶出门,连件厚衣服都没给。 纵然拥有现代见识,知晓平等自由。 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一个无依无靠,还拖着个奶娃娃的寡妇,想要活下去谈何容易?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若非绝境,她也不会来这高门大户碰运气。 只要有个差事,不管奶娘还是丫鬟,先保障自己活下去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其他应聘奶娘的妇人,一个个被各种理由淘汰。 终于,田嬷嬷停在柳闻莺面前,仔细打量后,总算点了点头。 “身材丰润,奶水定然足,随我来吧。” 柳闻莺心头一松,应了声:“是。” 跟在田嬷嬷身后,从角门入府。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柳闻莺被引到一间偏院厢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 屋内已立着九名妇人,皆是青布素衣。 神色或局促或期盼,见她进来都抬眼扫了扫,又各自垂首。 柳闻莺是最后来的,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刚刚在府外只是第一重筛选。 大夫提着药箱进来,给她们十人一一诊脉。 身有疾病,不够健康的都被淘汰。 留下来的又被带到内室检查身体。 轮到田嬷嬷上前,她检查得更细,掰开牙口看舌苔,又拨开衣领看了看肩颈和胸脯的皮肤。 确认体毛不重,身上没有明显的疤痕,才算过关。 这一轮下来,又有四个妇人被淘汰,屋子里只剩下六个。 柳闻莺不由暗地咋舌,到底是大户人家,选个奶娘都堪比选秀。 本以为如此就算结束,没想到田嬷嬷端来六只碗。 “你们各挤点乳水出来,麻利点。” 检查完身体大夫都退了出去,剩下的都是女眷。 但柳闻莺还是不自在,背过身去挤。 不多时,六个小碗里都盛了温热汁液。 田嬷嬷将六个碗放在一个托盘上,什么也没说,端着便出去了。 门被重新关上,留下六个妇人煎熬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柳闻莺盯着脚下砖缝,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多时,田嬷嬷推门进来,指了柳闻莺和另外两个妇人。 “你,你,还有你,成了,小少爷肯喝你们的奶。” 原来最后一关居然是看小少爷会喝谁的奶。 田嬷嬷说完从袖袋里掏出碎银子,分别塞到柳闻莺三人手里,一人一两。 “这是定金,那好了,现在立刻回家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回来,误了时辰,这差事就没了!” 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妇人顿时喜形于色,紧紧攥着那银子,连声应着,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落选的三人则是一脸灰败,垂着头,默默离开了房间。 转眼间,屋子里就剩下柳闻莺一个人。 田嬷嬷正要去安排其他事务,却见柳闻莺杵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让你们回家收拾东西吗?” 柳闻莺上前,“嬷嬷,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快说!” 对方不像好相与的人,但别无他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我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府里做差事?” “什么?”田嬷嬷像是什么听到极其荒谬的事,音调拔高,“带孩子进府?你当公府是菜市场吗?” 柳闻莺却并未退缩,语速加快,哽咽着将自身遭遇和盘托出。 “嬷嬷别生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十年前闹饥荒,爹娘为了两个馒头把我卖给人家做童养媳。 今年才与夫君成亲,怀上孩子,谁知前段时间夫君进山,遇上大雨,失足跌下山崖,人就那么没了。” 柳闻莺逼自己哭出来,添几分可怜相。 “婆家嫌我克夫,又怪我生的是个女儿,传不了香火,丧事一办完,就将我们母女俩赶了出来。我无亲无故,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来府里寻条活路。 这差事是救命绳,只要能当差,我愿将月钱分分半予您,只求给孩子一口饱饭罢了!” 一开始还能压低声音倾诉,但说到后面柳闻莺愈发情真意切。 她工作那么多年,攒下的钱眼看就能全款买房,结果一朝穿越成被扫地出门的寡妇,哭都没地方哭。 田嬷嬷听着柳闻莺声泪俱下的恳求,眉头拧成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公府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从来没有奶娘带孩子进府的先例,我可担不起这风险!” 大夫人产后体虚,奶水稀少,小少爷又挑剔得很,不是谁的奶都吃。 这两日几乎将京城里适龄的妇人都筛了一遍,才勉强挑出她们三个合适的。 若是为了一个奶娘带孩子的无理要求,惹出什么祸端,她这管事嬷嬷的位置怕是都坐不稳。 田嬷嬷说完就要赶柳闻莺走,差事没了,柳闻莺也没法,只好准备离开。 然而,门外急匆匆跨进来一个丫鬟。 紫竹语气焦急,“田嬷嬷,奶娘呢?不是说找到了吗?小少爷饿得直哭,大夫人都催好几遍了!” 刚刚那三碗奶不喂还好,一喂,吃米汤也没能完全吃饱的小少爷尝到滋味,很快又饿了。 田嬷嬷堆笑,“快了快了,她们回家收拾东西马上就回来。” 紫竹瞪大眼,“马上是多久?火烧眉毛的事啊。” 天无绝人之路,眼见事情有转机,柳闻莺也不走了。 她心一横,抢话道:“姑娘,方才小少爷喝的三碗奶里就有一碗是我的。” 话音未落,手腕被紫竹拉住,“那还磨蹭什么?跟我走。” 田嬷嬷张嘴想拦,紫竹回头甩了一句。 “小少爷要是有什么闪失,你我都吃罪不起!” 田嬷嬷讷讷闭上嘴,瞪了柳闻莺一眼,跟着走。 柳闻莺低头不敢言。 ………… 第002章 入公府 汀兰院,主屋。 柳闻莺被紫竹带进内室,便见拔步床上靠坐着位锦衣妇人,云鬓松挽,戴着防风帽子,免得月子里受寒。 那妇人正是大夫人温静舒,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正扭动啼哭,小脸涨得通红。 “奶娘呢?”温静舒急问。 紫竹将柳闻莺拽到身前,“来了来了,小少爷刚刚喝的三碗奶里就有她的。” 柳闻莺快步上前行了个浅礼,“见过夫人,还将小少爷交给我喂奶。” 温静舒松了手,柳闻莺接过孩子,一边抚背一边让人取块温湿布来。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便取来。 内室里都是女子,柳闻莺接过布巾,也顾不上什么避讳。 解开衣襟擦拭干净后,调整姿势,让孩子舒适地躺在臂弯里,然后熟练地引导他含住。 小少爷似乎是饿极了,立刻本能地吮吸起来。 喂完奶,柳闻莺并未立刻将孩子放下,而是再次将他竖抱起来。 小少爷的脑袋靠在肩膀,掌心呈空拳状,从下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温静舒是头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见柳闻莺竖抱婴孩轻拍,她撑着锦被坐直些,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闻莺老实作答:“回大夫人,这是给小少爷拍嗝。婴孩吃奶时难免吸入空气,积在腹中便会哭闹胀气,轻拍后背能让气顺些,睡得也安稳。” 不过片刻,婴孩便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柳闻莺将睡熟的孩子还给温静舒。 温静舒望着怀中熟睡的幼子,眉眼愈发温柔。 自烨儿降生,因自己无乳,烨儿更是挑嘴,换了几个乳娘都不肯好好吃,日夜哭闹不休,今日竟是头回这般安稳。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你是个细心讲究的,紫竹给她赏点银子。” 紫竹拿出荷包塞过来,“拿着吧,这是大夫人赏你的。以后好好伺候小少爷,用心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心的荷包分量沉甸甸的,用的布料也是丝绸,柳闻莺心狂跳不止。 不愧是公府,随手赏赐,就足够她们母女在宽裕地过上大半年了。 但柳闻莺没有接,而是捧在半空中,屈膝道:“大夫人厚赏,我感激,只是这赏赐,我不敢接,我还不是府里的奶娘。” 温静舒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方才烨儿喝的……” 烨儿娇弱,若喝了不干不净人的奶,岂不是要出大事? 紫竹也急了,转头瞪向跟进来的田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嬷嬷脸色发白,慌声道:“这、这她是过了筛的,就是……” “夫人容我来说吧,”柳闻莺接过话茬,将之前给田嬷嬷的那番说辞再次娓娓道来。 末了,她恳切道:“我知道公府规矩,只是若不能带孩子入府,她孤身在外,恐难活命。若夫人肯留下我们,我会尽心竭力照顾小少爷。” 温静舒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松了口。 于情,她自己是新母亲,刚刚经历生育之苦,更能体会骨肉相连的情感。 于理,对方孤儿寡母,自己微微伸手,便能被视为救命稻草,往后必定会尽心尽力照顾烨儿。 “罢了,看在烨儿肯吃你的奶,你便留下吧。” 太好了! 柳闻莺心头巨石落地,她和孩子有着落了。 “谢大夫人!” 温静舒挥挥手,让嬷嬷带她下去安顿。 刚走出主屋,田嬷嬷便似笑非笑地说:“你啊,可真是运气好。” “咱们大夫人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对下人也宽厚。如今又刚生了小少爷,正是母性最盛的时候,见不得奶娃娃受委屈。” “换作平日,这般换规矩的事,你想都别想!” 话里的酸意裹着几分讽刺,明摆着嫌她方才陈情,抢了自己的话头。 柳闻莺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哪里敢得罪府里的老人? 脸上堆起感激又惶恐的笑容,柳闻莺毫不犹豫将刚才大夫人赏赐的荷包,双手捧着,塞给田嬷嬷。 “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今日能留下,全仰仗你刚才点头,这恩典说到底是嬷嬷给的,我可不敢贪私。” 银钱往后还能挣,得罪人给自己穿小鞋可就得不偿失了。 田嬷嬷见她姿态放得极低,又会说话,脸色缓和了大半。 将荷包揣进袖中,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个明白人。既然夫人开了金口,你便好好当差,伺候好小少爷是正经。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别误了时辰,我也好给你安排住处。” “是是是,奴这就去!” 一路小跑回到城东集市,柳闻莺找到豆腐摊。 摊位后,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忙着给客人切豆腐。 她专门做豆腐营生,又姓王,被叫做王豆腐。 王豆腐见柳闻莺她奔来,眼角堆笑,“看你这一头汗,跑这么急,事儿成了?” “成了!主家还允我带落落入府!”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恭喜恭喜啊!” 王豆腐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那可是国公府,你往后总算是有着落,不用再带着孩子吃苦。” 柳闻莺感激不已。 她被扫地出门后,抱着女儿流落街头。 是王豆腐见她可怜,收留了她们母女。 虽然只是让她们住在柴房,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日也能吃上几口饭,不至于忍饿挨冻。 王豆腐自家的男人腿脚不便,做了重活,家里家外都靠她一个人张罗,日子也紧巴,能这般帮衬,已是天大的恩情。 “王姐,这段日子还是要多亏了你收留我们母女。”柳闻莺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说这些干啥,快别叨叨了。” 王豆腐摆摆手,从摊位后面抱出一个用小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诺,丫头刚喂了点米汤,睡着呢,乖得很。” 柳闻莺确实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带走,只有怀里的孩子。 临离开前,柳闻莺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塞到王豆腐手里。 “王姐,这三百文你务必收下,谢谢你这些天的照拂。” 那钱是她回来的路上将一两银子换成的零钱。 王豆腐推拒,柳闻莺态度坚决。 “你不收,我心里难安,就当是给大哥抓药,或是补贴家用。” 王豆腐最后还是收了,感慨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了,快去吧,别让主家等急,往后在府里,你自己多当心呐。” “诶,好嘞。” ………… 第003章 见大爷 日头将近午时,柳闻莺在约定时辰前回到国公府角门。 角门前,已经有了上午通过筛选的其他两名奶娘。 田嬷嬷见她抱着孩子准时回来,也没多问,淡道:“跟我来。” 这一次,柳闻莺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国公府内的景象。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抄手游廊曲折迂回。 一路行来,不知穿过了多少道月门,路过多少处栽种着奇花异草的庭院。 府邸之大,远超想象,直走得脚底发酸,才终于在一处名为幽雨轩的院落前停下。 幽雨轩紧邻着大夫人所居的汀兰院,为了方便奶娘们随时听候召唤。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柳闻莺和其他奶娘站在院子中央,听候田嬷嬷差遣。 “你们三个,以后就在这幽雨轩当差,专门伺候小少爷。” “月钱是三两银子,按月发放。若是差事当得好,主子们自然有赏。” “但若是出了差错,轻则扣罚月钱,重则撵出府去,都听明白了?” 三两银子!柳闻莺心中一动。 这在外面足够寻常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嚼用了,国公府果然阔绰。 “你们三个轮班照看,每人四个时辰,白日夜里轮着来,交接时务必说清少爷的吃喝睡况,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谢嬷嬷提点。”三人齐声。 田嬷嬷交代完毕,指了指厢房,“那屋子是给你们住的,自己进去选床位罢,动作快些安顿。” 厢房内窗明几净,干净齐整,该有的生活用具应有尽有。 三张简单的木板床,上面铺好统一的青布被褥。 两名奶娘抢先,选了靠里面窗户的床位。 柳闻莺抱着孩子,默默走到靠近门边,光线稍暗的那张床铺前。 这个位置出入方便,夜里孩子若是哭闹,也不会太影响里面的人,正合她意。 选定床位,三人互道了姓名。 柳闻莺知晓穿赭衣裳的叫秋月,穿青衣裳的叫翠华。 三人刚说了几句话,厨房便有人送来午饭。 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炒得油亮的猪蹄,还有几样清炒时蔬和雪白米饭。 全都是专门为奶娘准备的膳食,吃了方便下奶。 翠华和秋月看着这饭菜,眼睛都亮了。 她们是平民出身,除了坐月子,平日哪里能吃到这般精细又滋补的菜肴? 就连柳闻莺,自穿越来连吃一段时日素菜豆腐,此刻也不禁口舌生津。 三人围坐在外间的小桌旁,都顾不上多说话,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饭刚吃完,汀兰院有小丫鬟来传话。 “翠华奶娘,轮到你当值,随我来。” 翠华连忙擦嘴,跟着出去了。 屋内只剩柳闻莺和秋月两人。 秋月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未语先带三分笑,十分和气。 “我比你大,就叫你一声柳妹子了。我看你带着孩子,怎么不放家里让人带?这奶一个孩子就够累人,你还得奶两个,身子怎么吃得消。” 柳闻莺刚给女儿喂过奶,闻言顿了顿。 她初来乍到,本不想多言,但秋月态度友善,日后同住一处,有些事瞒也瞒不住。 简略地将自己身世又说了一遍,只道夫君新丧,婆家不容,不得已才带孩子出来寻活路。 秋月听着,唏嘘道:“原来你这般不容易,真是苦命啊!不过你也别太忧心,现在有了差事,总能活下去。” “对了,往后咱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也是照应。” “多谢秋月姐,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伺候小主子的,理应互相帮衬。” 秋月笑着摆手,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然而,当她转身的刹那,脸上笑容瞬间淡去。 原以为对方是什么关系户,没想到只是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 不过是仗着运气好,奶水合小少爷胃口而已。 跟她这种正经人家出来的奶娘,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色渐深,公府内点起了灯烛。 柳闻莺用过晚饭便去接翠华的班,她被排到晚班。 小少爷裴烨暄才出生三天,正是最磨人的时候,每隔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就要喂次奶,夜里更是离不得人。 翠华交班时,显而易见的疲惫。 柳闻莺倒不觉得十分难熬。 她在现代工作时,连轴转的大夜班都熬过,照顾新生儿,反而有种驾轻就熟的镇定。 仔细检查了孩子的尿布,又摸了摸体温,无不细心。 等到夜里,小主子果然饿得哭了。 旁边备着温水,柳闻莺清洁后熟练地喂奶。 室内静谧,只有孩子满足的吞咽声细细响起。 柳闻莺全神贯注喂奶,忽然听得门外守夜的小丫鬟惊讶道:“大爷?您、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看看烨儿。” 一道男声响起,低沉如古寺晨钟,裹着夜晚的清冽。 下一刻,内室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高大身影迈了进来,鸦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朝堂的内敛严肃。 柳闻莺下意识侧身,试图用臂弯和孩子作遮挡,但再怎么遮掩也来不及。 她只能维持着姿势,低头垂眸。 裴定玄也没料到会撞见奶娘哺育烨儿的场面,脚步停在三尺外。 年轻的妇人侧身坐着,身姿窈窕,低垂的脖颈弧度优美,露出一段细腻肌肤。 常年裹在衣襟下的肤色白皙,不是了无生机的灰白,而是血色红润的粉白。 烨儿依偎在那片温软丰腴之间,发出细微声响。 裴定玄素来沉稳,此刻撞见意料之外的一幕,心下微颤。 他应当要回避的,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尽管柳闻莺骨子里是个现代灵魂,对哺乳这类事看得开明。 但被一个陌生男子撞见衣襟丨半丨解的模样,双颊还是控制不住发烫。 这人怎么回事?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好不容易等到小少爷吃饱喝足,柳闻莺立刻拉好衣襟。 她一边熟练将孩子竖抱轻拍,一边屈膝行礼。 “奴婢方才在喂奶,未能立刻拜见大爷,请大爷恕罪。” ………… 第004章 偷打量 裴定玄双眸在她整理好的衣襟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烨儿今日可还安好。” 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柳闻莺心下稍安,“小少爷今日精神尚可,喂奶前奴婢检查过并未发热,睡眠也还算安稳,只是新生儿易醒,奴婢会勤看着。”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裴定玄听着,目光不自觉再次投过来。 不过之前是落在身子,这次是落在脸上。 新来的奶娘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许是刚生产完不久,她的脸颊丰润白皙,透着一层健康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羊脂白玉。 裴定玄眸色渐深,旋即收敛心神。 “好好照顾烨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直到他走了,柳闻莺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位大爷,看着严肃,倒也不算太难相处。 就是他那看人的眼神,好似在审讯犯人,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柳闻莺摇了摇头,将这点异样抛开,继续专心拍哄着怀里的小主子。 …… 裴定玄从侧屋出来,便要回主屋。 屋内,温静舒本已就寝,但听丫鬟来报说大爷回来,便立刻披衣起身,想要下床迎接。 裴定玄进屋,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起来做什么。” 温静舒被他按回床上,仰头望着丈夫,有些委屈。 “自生产那日,你便再没回来过,我还你忘了府中有个幼子。刑部……就这么忙吗?” 裴定玄在床边绣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嗯,有个案子事发突然,脱不开身。” 他睁眼,看向妻子苍白憔悴的脸,“你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屋里的下人便是。” 我缺的是你陪着呐……温静舒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口。 “妾身知道了,府里一切安好,夫君不必挂心。” 温静舒打了个哈欠,窗外夜色已深,提议道:“我伺候夫君早些休息吧。” 裴定玄摇头,“不了,你好好坐月子,我回书房还有些卷宗要看。” 理由正当,只是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说完,他还扶她睡好,动作温柔体贴。 “你先歇着,我明日再来看烨儿。” 等到裴定玄离去,温静舒唇边的笑容垮了。 紫竹轻声劝:“夫人,大爷这也是关心您的身子,怕晚上吵到你呢。” 是啊,旁人都说他是关心她的。 但为什么心脏却像压了一团浸湿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呢? 两人成婚两年,相敬如宾,他礼貌周到,却唯独缺少夫妻之间该有的温存与牵挂。 仿佛她只是他需要尽责照顾的正妻,而非心心念念的枕边人。 温静舒侧过身,面对床帏,将眼角的酸涩逼了回去。 …… 天蒙蒙亮,柳闻莺准备回幽雨轩休息。 刚走进月洞门,迎头就撞见门外的翠华奶娘。 翠华一见她,冷哼着擦肩而过,眼里的嫌弃不满几乎凝成实质。 柳闻莺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翠华是个沉默寡言的,平时也不与她们说话,自己何处得罪她了? 怀揣疑惑进屋,床上的女儿便哭了起来。 柳闻莺知她晚上没有人照顾,饿得厉害,便立即解衣哺育。 落落吃到奶,立刻安静下来。 喂完孩子,桌上还有厨房送来的早饭,仍旧是下奶的滋补膳食。 柳闻莺默默吃着,心头却在想翠华态度转变的原因。 饭后,秋月收拾妥当准备去轮值。 她比较好说话,柳闻莺便趁着翠华在屋外院子,低声询问。 “秋月姐,我瞧着翠华姐似乎有些不高兴,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开罪她了?” 秋月往外睨去,确认翠华听不见才说:“唉,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是昨晚你当值的时候,你家丫头许是饿急,哭闹小半宿。” “翠华她睡眠浅,被吵得一夜没睡安稳,天亮时自然火气大。” “还是我过去帮着喂了孩子几口奶,孩子才慢慢睡着。” 柳闻莺明了,愧疚不已:“原来是这样,真是对不住姐姐们,也多谢秋月姐昨夜帮忙。” “没事儿,互相帮衬嘛。” 秋月摆摆手,脸上笑容和气,“不过往后夜里还得尽量让孩子安静些,府里规矩大,若是惊扰了主子,总是不好的。” “我晓得了。”柳闻莺点头应下。 秋月又宽慰她两句,转身出去当值去了。 上了一宿夜班,柳闻莺本打算补觉的。 但心里记挂着这事,便寻了空当,找上翠华。 “翠华姐,昨晚我女儿哭闹,打扰你休息实在对不住。” 说着,她将荷包里的一百文钱掏出来作为歉意。 “往后还请翠华姐多担待担待。” 翠华眼皮没抬一下,也没接她的钱。 “担待?我倒是想,可我睡眠浅经不起折腾。不是我说你,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硬要带孩子进府,这不是给旁人添乱吗?” 翠华索性一股脑将怨气都撒出来,“吵一晚就算了,往后你轮夜班,难道夜夜都要这么吵?我还睡不睡了?差事怎么当?” 柳闻莺熬了一夜,此刻也是困倦不堪,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仍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保证。 “翠华姐教训的是,只是我夫死被婆家赶出门,没人照顾落落才放在身边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昨日初入府,柳闻莺说起身世时,翠华不在,她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今日才听得知带娃入府的缘由。 她态度恭顺,翠华也不好再继续发作,扭过头不理她。 柳闻莺也知道光靠嘴上保证无用,还得拿出实际行动。 等秋月回来,她便商量道:“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轮次?这样夜里落落即便哭闹,也吵不到人了。” 秋月为难,“好妹子,不是我帮你,实在是我眼睛不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东西,怕照顾不好小少爷。” 柳闻莺只好作罢。 接连碰软钉子,指望旁人体谅或换班是不现实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仔细留意幽雨轩的布局,厢房旁边紧挨着两间耳房。 耳房虽小,堆满杂物,但收拾收拾,也能辟出一块儿地容她们母女二人居住。 若是能搬去那里,夜里女儿即便哭闹,也不至于吵到旁人,能省去许多口舌是非。 打定主意,柳闻莺去寻田嬷嬷,提出请求。 田嬷嬷看了她一眼,“那屋子又暗又小,哪里是能住人的?” “能遮风挡雨,奴婢就感激不尽,总好过吵得旁人不安生。” “你倒是个会替旁人着想的,也罢,你自个儿愿意去就去。” 柳闻莺一笑:“谢谢嬷嬷!” 田嬷嬷叫住她:“等等,我话还没说完,那屋子你自己收拾,府里可没多余的闲人来帮你。住可以,若是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话听着严厉,却是准了的意思。 柳闻莺再次道谢,才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她对这位田嬷嬷倒是有几分改观。 田嬷嬷表面看着冷硬,规矩也卡得死,但只要不触及府里底线,也并非不近人情。 在这规矩森严的公府里,能遇到刀子嘴豆腐心的管事嬷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 第005章 敢爬床 柳闻莺很快将耳房清扫干净,又费了些力气将原先的木板床铺搬进去。 做完这些,累得腰酸背痛,加之熬了一整夜,她几乎一沾枕头就抱着落落沉沉睡去。 一觉睡得沉,直到日头偏西才转醒。 怀中的女儿也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并未哭闹。 自那日后,柳闻莺带着女儿在耳房安顿。 去汀兰院前她会给落落喂得饱饱的,减少夜醒啼哭。 柳闻莺奶水很足,府里厨房做的下奶餐也有效,同时奶两个孩子还会涨奶。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闻莺也渐渐摸清了府里的脉络。 裕国公与国公夫人鹣鲽情深,并未纳妾,在勋贵之家实属难得。 国公夫人膝下共有四位子女,都是嫡出。 长子便是裴定玄,如今在刑部任职,前途无量,为人沉稳严肃,颇有其父之风。 他的妻子温静舒,也就是柳闻莺如今伺候的大夫人,温婉端庄。 次子裴泽钰,在吏部任职,也已成婚。 妻子是林家千金林知瑶,听闻这位二夫人性子也是个温柔的。 只是过门两年至今无所出,暗地里没少请医问药。 三子裴曜钧,尚未及冠,据说也就今年的事了。 是个翩翩少年郎,尚未入仕,在国子监进学。 四女裴容悦,国公夫妇唯一的嫡女,备受宠爱。 就是自幼体弱,常年汤药不断,至今没有议亲。 理清这些关系,柳闻莺对偌大的国公府也算有个模糊的轮廓,免得日后冲撞了人都不知道是哪位主子。 这日傍晚,三个奶娘正吃着饭,田嬷嬷突然闯进来,催促她们。 “吃吃吃!还知道吃呢!快随我去前院集合,麻利点!” 柳闻莺连忙将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待会还要照顾小主子,得赶紧吃饱才能攒力气。 三人出了幽雨轩,都是一脸茫然,跟着其他仆役一同朝着前院涌去。 等她们赶到,前院宽敞的庭院里,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几乎阖府的奴才都被召集于此。 场子中央,一个穿水绿纱衣的丫鬟被两个家仆按在长凳上,衣衫凌乱,发髻松散。 另外两个家仆手持碗口粗的棍棒,一下下狠打在她腰臀。 那丫鬟疼得面色惨白,涕泪横流,不断哀嚎求饶。 “三爷、三爷我错了!三爷饶命啊——” 柳闻莺顺着丫鬟叫喊的方向望去,廊檐下的阴影里摆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慵懒地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朱红锦袍,衣摆绣金色云纹,玉簪束墨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出色的脸。 眉眼狭长,眼尾上挑,鼻梁高挺。 明明是朱红的艳色,若穿着的人不合适便极容易被颜色压住,但在裕国公府三爷身上却是不会。 棍棒声和哀嚎声交织,底下众人噤若寒蝉。 侍立在裴曜钧身侧的管事上前,声若洪钟。 “都睁大眼看清楚了!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趁着三爷宴饮微醺,行那爬床的下作勾当!” “按照府里家规,此等心术不正之人,重责五十大棍,发卖出府!” 裴曜钧召集阖府奴才过来,目的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他将要及冠,不少心怀鬼胎的丫鬟都想偷偷爬床,今儿是最好的一次警醒。 然而五十大棍还未打完,长凳上的绿衣丫鬟就已气绝身亡。 鲜血浸透单薄纱衣,滴滴答答落在石板,蜿蜒开刺目的红。 红顺着砖缝四处流淌,最终有一线流到柳闻莺脚边。 柳闻莺抬脚避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打死了? 奴才堆里有人影晃动,裴曜钧抬眼睨了一下,但人数实在太多,只看得见乌鸦鸦的脑袋,便收回视线。 柳闻莺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时候三爷驱散大家她都不知。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什么攀附,什么妄念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谨守本分,奶好小少爷,拿到月钱,攒银子养活女儿就够了。 这府里的风云变幻,她是一丝一毫都不想沾染。 浑浑噩噩地回到幽雨轩,田嬷嬷也跟着走进来,敲打她们。 “都看清楚了吧?咱们公府家风清正,国公爷和夫人以身作则,膝下三位公子房里至今都没有通房妾室,这才是真正的勋贵世家风范!” “你们既进了府,领了差,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若是谁心大了,学那下作胚子的样……”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刚才那丫鬟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听明白了没!?” 柳闻莺三人惶恐:“听明白了,嬷嬷。” 前院的插曲结束,柳闻莺该上的值还得去。 她守着小少爷,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心底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不久前那血腥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来自和平安宁的时代,何曾亲身经历过这等草菅人命的残酷? 即便不断告诉自己谨守本分即可,但那直面死亡的冲击和恐惧,依旧让她心神不宁。 床上的烨儿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扭动身子,瘪瘪嘴哭起来。 柳闻莺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镇定,给孩子喂奶。 小家伙找到熟悉源泉,用力吮吸起来。 她垂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因此并未察觉,一道视线隔着窗户落在身上。 直到将烨儿喂饱,又熟练地拍出奶嗝,将孩子哄睡放回床上。 刚一转身,余光瞥见帘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挺拔人影,柳闻莺吓了一跳。 正巧那人亦打帘进来,柳闻莺看清后屈膝行礼,“大、大爷。” 屋外不是有守夜的丫鬟吗?大爷进来,怎么一丁点声都没有? 裴定玄走上前,“烨儿睡了?” “回大爷,小少爷喝了奶刚睡着。” 裴定玄颔首,在刑部任职多年锻炼出的洞察力,他一眼便发觉她内心的不安。 “府里若是缺了什么,或是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声音淡淡,如同例行公事的交代。 顿了一下,裴定玄找补:“奶娘状态安稳,才能照看好孩子。” 想不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 “大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料小少爷。” 裴定玄“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便如来时一般离开。 确认他走了,柳闻莺轻轻吁口气。 这位公府大爷,气场实在太强,每次面对,都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过,随着裴定玄夜间来看孩子的次数多了,柳闻莺也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 大爷公务极其繁忙,常常是夜深人静时才回府。 但他极爱孩子,无论多晚,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先来汀兰院看看熟睡中的儿子。 能如此牵挂孩子,想来他与大夫人的感情应是十分恩爱的吧? ………… 第006章 花生酥 光阴飞逝,柳闻莺入府也有一个月。 今儿是府中发放月钱的日子。 田嬷嬷将银子分发给三个奶娘,“这是你们上个月的月钱,每人三两,自己点清楚了。” 柳闻莺、翠华和秋月各自上前,领了自己那份。 三两银子握在手,让人都踏实不少。 翠华和秋月得了银子却不能乱花,而是要捎回家里。 秋月分出要带回去的那部分,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 她转头正好瞧见柳闻莺将银子都放进自己荷包,鼓鼓囊囊的,半是羡慕半是酸溜溜。 “还是柳妹子你好啊,挣多少就能给自己和丫头花用多少。不像我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这手里还没焐热乎呢,就得紧着给家里送回去。” 柳闻莺浅浅一笑,“难不成秋月姐也想像我这样,连个能托付银钱,捎句口信的亲人都没有?这样的福气你也想要吗?” 是不是她平日表现得太好说话?能随意用话贬损? 不给点颜色,真当她是软柿子? 翠华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整理床铺。 秋月干巴巴地笑:“这福气我消受不起,还是你留着吧。” 柳闻莺也没再搭理秋月,出屋去追田嬷嬷,将三两月钱分出一半塞给她。 “嬷嬷,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要是我能入府做活,月钱就要分一半给你。” 有人送银子上门,田嬷嬷也不吝啬笑脸。 “倒是个知恩的,刚刚我看你进府不久,牙齿还利了不少。” 柳闻莺讪笑,“我也是没办法。” “你做的好,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田嬷嬷扫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府里人多水深,我便也提醒你一句,不该做的不该说的要牢记,行差踏错一步,丢出府都算轻的。” 柳闻莺正色,“是,谢嬷嬷提点。” …… 日头偏西,柳闻莺带着落落在耳房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推搡弄醒。 秋月站在床前,脸上笑容热络,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快醒醒,今早是我说话不得当,惹到你,尝尝我才买的花生酥就当做赔罪了。” 柳闻莺睡得有些懵,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花生酥,却没有吃,问:“这点心是哪儿来的?” 秋月迫不及待扔了块进嘴,含含糊糊道:“我不是给嬷嬷告假,伺候完小主子就回家送月钱嘛?” 她家就住在公府后头那条巷子,近得很,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就买了一包花生酥解馋。 “你信我的,他家花生酥用料扎实,糖也熬得好,保准你吃了喜欢。” 柳闻莺还是有所顾虑,刚进府的时候,田嬷嬷就叮嘱过她们。 做奶娘的,入口的东西需得格外注意。 有些食材性热燥火,或是容易引起孩子过敏、消化不良的,都得忌口。 手里的花生酥变成烫手山芋。 吃吧,怕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担待不起。 不吃吧,又怕拂了秋月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思来想去,柳闻莺将花生酥放回油纸包,歉然道:“多谢秋月姐好意,只是我这几日肠胃不舒服,吃了反倒难受。” 说完,她又状似无意地提醒:“不过我记得,嬷嬷不是教过咱们要忌口吗?姐姐还是少吃些为妙,免得影响了小少爷。” 秋月正吃得高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以为然。 “就吃一两块,能有什么事儿?你也太谨慎了。” 况且她奶过两次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还要这丫头来教? 真是穷讲究,不识货! 夜里,翠华轮值回来,秋月再次拿出油纸包,要请她吃。 翠华扫了一眼,兴致不大,“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饿。” 接连碰了两次壁,秋月悻悻收回手,对着翠华背后“呸”了一下。 神气什么?都是当奴才的,装什么装? 暗骂完,又狠狠咬了一口花生酥。 柳闻莺并不知这一切,按时去汀兰院接班。 第二日清晨交接时,她对秋月叮嘱几句孩子吃奶的情况,便回房补觉。 下午是翠华去接秋月的班,柳闻莺刚刚躺下准备午憩,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田嬷嬷气势汹汹,“你们两个快去汀兰院!” 柳闻莺和秋月一头雾水,还是依言去往,进入主屋才知道出事了。 内室,烨儿躺在床上大哭不止,白嫩的小脸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 大夫被请来诊治,片刻后,得出结论。 “小少爷这症状是过敏,只是过敏源繁多,眼下尚不能确定是何物引起。” 温静舒坐完月子,梳妆打扮样样不落,饶是如此,脸也气得涨红。 “查!给我仔细地查!烨儿怎么会突然过敏?” 小主子出事,贴身照顾的奶娘们难辞其咎。 柳闻莺、秋月,以及本该上值的翠华都跪在地上,心提到嗓子眼。 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动手,依次仔细检查了她们的双手、指甲缝、衣袖,甚至发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查不出过敏源,就无法对症下药。 一筹莫展之际,大夫又道:“大夫人,病从口入。小少爷年幼,除了奶水,并未进食他物。这过敏之源,多半还是出在入口的东西上。” “或许是奶娘们吃了什么性发之物,通过乳汁过给了小少爷,这才引动了风疹。” 厨房负责采买和制备奶娘膳食的婆子也被叫了来。 她战战兢兢地回:“给奶娘们的下奶餐食,都是入府那日就定好的单子,这一个月来从未变过,也都是些温和滋补的寻常食材,并无什么发物。” 厨房送的餐食吃了一个月都没问题,怎的偏偏今日出事? 紫竹心思敏捷,立刻抓住关键。 “大夫人,厨房的膳食既然没问题,那定然是有人私下里偷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连累了小少爷!” 柳闻莺和翠华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中间的秋月。 此刻,秋月也不算好,身子抖如筛糠。 恰在此时,搜了幽雨轩的田嬷嬷快步走进来。 “大夫人您看看,这是在幽雨轩找到的。” 温静舒没接,大夫主动接过油纸包,查验后断言。 “小少爷花生过敏,奶娘食用大量花生,通过乳汁传给小少爷,才让他生病。” 温静舒盛怒,“说!这花生酥到底是谁吃的?” 柳闻莺和翠华还未来得及开口,秋月突然膝行几步,指着柳闻莺哭喊。 “是她!大夫人,是她吃的!” ………… 第007章 假嘴脸 秋月急中生智,眼见躲不过去,索性将罪责全推给柳闻莺。 只因她无依无靠,最好拿捏。 柳闻莺被泼脏水,也不是锯嘴葫芦,正要辩白,忽听上方传来温静舒的冷笑。 “你当本夫人是傻子吗?” “柳闻莺入府的缘由,我一清二楚,是我给她们母女一条生路,她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份差事,又怎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反倒是你,眼神闪烁,心虚狡辩当我看不见吗!” 柳闻莺没想到大夫人不是偏听偏信的,反倒心如明镜。 一直沉默的翠华突然开口,“回大夫人,奴婢可以作证是秋月吃的。我们自入府以来,从未踏出府门半步。” “唯有秋月,昨日以回家送月钱为由,向田嬷嬷告假出府,花生酥也是她在外购买带回。” “她一个人吃不够,还想让奴婢也跟着吃,只是奴婢没接。” 柳闻莺自觉她与翠华平日不算亲近,甚至因孩子夜里哭啼有过龃龉。 但她此时说话,无异于将秋月罪行按死,给柳闻莺洗脱嫌疑。 温静舒眼刀射向田嬷嬷,田嬷嬷立刻躬身,“回大夫人,奴婢的确给秋月批了假,谁知她居然在外面乱吃,奴婢也不知啊。” 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确凿,秋月退路全无。 她不住磕头求饶,“大夫人饶命,是奴婢嘴馋,奴婢也不知道小主子会花生过敏啊,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温静舒抱紧怀中浑身红疹的儿子,恨不得将秋月千刀万剐。 “饶你?你贪嘴妄为,致使烨儿受这么多苦,你的奶水也沾了花生气息,决不能再入烨儿的口,府里还留你何用?” 她厉声吩咐,“拖出去!重打二十棍,丢出府,永不再用!”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不顾秋月哭嚎挣扎,拖死狗一样把她架起来带走。 凄厉哭声渐渐远去,内室恢复寂静,大夫忙着给小少爷开药。 未得大夫人允许,柳闻莺和翠华依旧跪在地上,后背濡湿一片。 处置了秋月,喂烨儿吃过药,温静舒心头的怒火稍歇,但余怒未消。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 “田嬷嬷,你监管不力,罚你三个月月钱!” 田嬷嬷不敢有丝毫怨言,“奴婢领罚,谢夫人开恩。” “还有你们两个奶娘,你们未直接犯错,但同住一院,没有劝阻亦有失察之责,各罚一个月月钱。” 柳闻莺和翠华齐声应道,“奴婢领罚。” 她们自然肉疼那一个月的辛苦钱,但也知道这算是从轻发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把小少爷伺候好,还怕没有赏赐吗? “都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屋。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闷。 田嬷嬷脸色难看,她作为管事嬷嬷,罚的也是最多,自顾自走在前面。 柳闻莺两人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回了幽雨轩,田嬷嬷径直回了屋子,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翠华才看向柳闻莺,有话要说。 “翠华姐?” 翠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些,“经过今日这事,我也看出来你是个老实本分,心思正的。” 柳闻莺有些意外,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秋月已经被撵出去,府里就剩我们两个奶娘,小少爷那边的活计定然比以往更重。” “所以……翠华姐是想咱们日后互相帮衬?” “是这个理。” 她主动示好,柳闻莺也没有让人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点点头。 翠华见她人不坏,也直白说:“你带着孩子不容易,我晓得,往后你若去当值,我帮你照看一会儿也无妨。” 这话简直说到柳闻莺心坎坎,她怕的就是当值时落落无人照看。 之前实在没办法,只能硬扛,现在翠华主动提出帮忙,那可太好。 何况,经历过敏一事,柳闻莺看得出翠华本性不坏,她只是慢热,对外冷淡,实则是个热心肠。 柳闻莺感谢不已。 翠华摆手,“谢什么,说起来你家丫头还吃过我的奶水呢。” 柳闻莺困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还记得咱们刚来第一天吗?你晚上去照顾小少爷,你孩子哭得厉害,秋月嫌吵,竟说要把孩子抱去院外晾着,大晚上的,那风多凉,孩子还不得冻出病来?” 竟还有这事! 翠华继续,“我哪里能让她胡来,当场跟她吵起来,我说都是做娘的,别人的娃娃就不是娃娃了吗?哪能这么狠心?最后还是我抱过丫头,喂了她些奶水,才哄睡着。” 柳闻莺突然气笑了,“她当时不是这样跟我说的,说是你嫌落落吵闹,她看不过去才帮忙喂的。” 翠华冷哼一声,“她那张嘴最会颠倒黑白,若不是那晚我跟她吵过,亲眼见她那副刻薄嘴脸,只怕我也会被骗过去。” 柳闻莺觉得就这么赶走秋月真是轻了,恨不得拿棍子亲自打上十几下才解气。 “你也别往心里去,府里待久了,什么样的人见不到?往后多留个心眼便是。” 柳闻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是她把事情想得简单,以往工作里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难缠的,有蛮不讲理的。 但她忘了自己如今身处的可是权贵能草菅人命的时代,底下的人也是口蜜腹剑,防不胜防。 柳闻莺吃一堑长一智,“不管怎样,都多亏翠华姐心善,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言重啊。”翠华挥挥手,笑了。 柳闻莺回到耳房,抱着落落,不得不感慨。 深宅大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看起来和气亲切的,背地里藏着刀子。 而表面冷硬,不好相与的,却屡屡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柳闻莺明白,想要立身,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终有一日,她会给自己和落落拼出一个温馨的小家。 ………… 第008章 人偷看 秋月被赶走后,府里暂时没再添新奶娘。 柳闻莺与翠华一人轮值六个时辰,白日连着黑夜转,喘口气的功夫都少。 这还不算,更难受的是,大夫人一朝被蛇咬,怕再出岔子,拨了两个心腹丫鬟贴身跟着她们。 名义上是帮着搭把手,实际上就是大夫人的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她们。 饮食起居,样样都要报备。 这般连轴转加严密监视,不过几日,两人都熬得没精神。 但高门大户的差事,从来由不得人松劲,她们也只能咬牙硬扛,盼着小少爷尽快痊愈,盼着田嬷嬷再招新的奶娘进来。 今夜轮到柳闻莺值夜。 小少爷刚被喂饱,换好干爽尿布,并没有立刻睡着。 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如同黑葡萄的大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 柳闻莺将他抱在臂弯轻轻摇晃。 许是熟悉了她身上的气息,小家伙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她露出一个纯真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驱散柳闻莺连日被疲惫笼罩的心田。 一个多月了,他从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小肉团,渐渐变得有反应,会盯着人看,甚至会露出笑容,很是治愈。 柳闻莺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孩子柔嫩脸颊。 “小坏蛋,就知道笑,可把我累坏了。” 小家伙似乎觉得痒,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笑得更开心。 守在旁边的丫鬟起初还强打着精神,但夜实在深了,万籁俱寂,唯有柳闻莺轻柔哼唱孩子哄睡的歌声。 没过多久,小丫鬟脑袋便开始一点点,抵着墙壁睡去。 柳闻莺抱着孩子在室内踱步,边走边哼歌,怀里的小家伙渐渐闭上眼。 将孩子放回床上,柳闻莺也困得不行。 打个盹儿吧。 她坐在脚踏上,身子轻轻靠在床沿。 本想闭目养神片刻,但眼皮太沉重,几个呼吸间,柳闻莺也靠着床睡去。 夜深人静,裴定玄处理完公务,回到汀兰院。 他如往日一般先去侧屋看烨儿。 内室里,三个人睡得很熟,裴定玄看向儿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脸上的红点也消退了。 前阵子奶娘乱吃东西,害得烨儿生病的事,裴定玄也收到消息,但温静舒已经处置好,他也不再插手。 看着烨儿,裴定玄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床沿那道纤细身影吸引。 她歪着头,靠在床边睡熟。 乌发散出几缕,落在侧脸,衣襟因俯身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颈侧,以及随着呼吸起伏的浑丨圆。 裴定玄站在原地,静静凝了她片刻。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属于她身上的。 鬼使神差,他上前几步,靠近那道纤影。 醉玉颓山似的影子笼罩下来,将她完全覆盖。 鸦青色袖口探出修长手指,用指尖极轻地拂开那缕扰在她脸侧的顽皮发丝。 指腹不可避免擦过她温热腮边,触感细腻柔滑,让他忍不住贴近了些,捏了下她的脸肉。 和想象中一样温软,很舒服。 裴定玄竟想要再多一点接触,陌生情愫暗暗缠绕在心间。 柳闻莺被人触碰,不安地皱了皱眉,似乎要醒。 裴定玄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平日里冷峻莫测的样子,隐没在外室阴影。 一会儿,柳闻莺迷迷糊糊睁眼,小少爷在床上睡得正香,看守丫鬟也呼吸均匀,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奇怪,她刚刚怎么感觉有人? 应该是自己太累了,做梦了吧…… 柳闻莺调整靠姿,拢了拢衣襟,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很快,袭来的倦意再次将她拖入睡眠。 若她再细心点,便能发现帘外,灯烛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站了片刻,那道影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去。 这样夜班惊醒,总觉得有人触碰的情形,持续了小半个月。 起初,柳闻莺只当自己太过疲惫,精神不济产生的错觉。 毕竟每日值守六个时辰的夜班,还要被丫鬟时刻盯着,出些幻听幻觉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次数一多,她也起了疑。 那感觉太真实了。 有时是鬓边发丝被拂开,有时仿佛有温热呼吸掠过颈侧。 甚至有一次,她半睡半醒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久久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一次醒来,内室里都只有安然熟睡的小少爷和打盹的丫鬟,再无其他人。 难道是自己病了不成? 疑窦难消,趁着轮休的空档,柳闻莺去找大夫看身体。 公府这样的人家,养着专门的府医。 平日里不仅伺候主子们的安康,下人们若有个头疼脑热,也能来瞧看,算是主家的一份恩典。 只是库房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色,专供主子们使用,下人们是万万动不得的。 若生病,只能拿着府医开的方子,自己花银钱去外面抓药。 大夫仔细问了柳闻莺的症状,又给她号脉。 “脉象细弦,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之兆。” 至于柳闻莺所说的夜间惊悸,多半是操劳太过,心神耗损所致,毕竟公府的治安有目共睹,断不会有贼子宵小潜入。 大夫还想开点药,但柳闻莺拒绝了。 她如今还在哺育孩子,许多东西都不能吃,何况药物。 大夫叮嘱,让她多吃些百合莲子一类温和的食物滋补。 柳闻莺道了声谢,就要回去给田嬷嬷反应。 府里就她们两个奶娘,若生病了,难免主子责罚,这点需求不会苛待,况且还有大夫的医嘱。 从府医那儿出来,沿着鹅卵石小道往幽雨轩走。 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致虽好,路程却是不近。 走着走着,柳闻莺忽感胸口胀痛,很快湿意蔓延。 她涨乳了。 落落如今四个多月,已经开始吃一些米汤、果泥之类的辅食,对母乳的需求不像之前那么频繁。 而小少爷那边,由她和翠华轮流喂养,她白天轮休时间长一些,奶水便会积蓄起来。 若在平时,她在幽雨轩便能处理。 可此刻还在路上,该怎么办。 ………… 第009章 小阎王 柳闻莺想放任不管,但衣襟很快会湿透一大片。 回去的路上,难免遇到其他人,失礼不说,那也太尴尬了。 正焦急间,瞥见不远处花园拐角,立着假山石。 假山背后形成相对隐蔽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柳闻莺来不及多想,快步绕到假山后面。 这里果然僻静,有几丛疏竹掩映,将外界视线隔绝大半。 她连忙背对着来路,解开系带处理…… 花园另一头的六角凉亭里,裴曜钧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曹茎,正和下人们斗蛐蛐。 罐子里两只蛐蛐斗得激烈,红须颤颤,黑甲泛光。 周遭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咬它!红将军,给爷要它啊!” 然而,那只被裴曜钧寄予厚望的红将军有些怯战,被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裴曜钧好看的眉头蹙起,满是不耐。 “输了!” 红将军斗败,裴曜钧将鼓鼓的荷包丢在桌上,让下人们分钱。 没想到他养了半个月的红将军,竟然被咬得落荒而逃,真是丢脸。 另一个守在亭外望风的仆从走进来。 “三爷,小的刚才瞧见有个丫鬟鬼鬼祟祟躲到那边假山后头,您看……会不会又是哪个院里不死心的,故意凑上来……” 仆从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又来个白日做梦,攀高枝的。 若放在平时,对方没有爬上床惹裴曜钧嫌恶,他懒得理会,直接让人轰走了事。 可偏偏此刻,他斗蛐蛐落了下风,心头一股邪火没处发,正好有人撞上来。 丢开手里草茎,飘来的桃花眼里闪过恶劣兴味。 “既然是冲着爷来的,岂能让她失望?” 他要亲自去捉她,好好会一会。 裴曜钧绕过嶙峋的假山,果然看见一个纤细身影背对着,似乎在忙着什么。 隐约嗅到淡淡的香气,还不及分辨,已一把扣住那女子的肩膀,用力将她扳过来。 “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想做什……” 斥责的话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含羞带怯的脸,而是晃眼的白。 日光盈盈,照得肩膀肌肤白到透明,再往下…… 裴曜钧脑袋里嗡的一声,前一刻还倨傲的眼眸此刻瞪得圆溜,直勾勾盯着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俊美无俦的脸庞迅速涨红,尤其是耳根红到滴血。 柳闻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处理居然会被人撞见。 撞见就算了,那人还是府里锦绣皮囊,雷霆手段的三爷。 她可是亲眼见过他下令打杀爬床的丫鬟。 柳闻莺颤抖地拉上衣领,慌乱系着衣带,也不管是不是死结。 她已经做好准备承受对方怒气,却意外发现,对方僵立在那里,眼神发直,仿佛丢了魂。 机会来了! 顾不上多想他为何这般反应,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趁着裴曜钧还在呆傻状态,柳闻莺用尽全力推开他,如同受惊的兔子冲出假山,很快消失在花草掩映处。 凉亭里,几个下人还在伸脖张望,低声猜测三爷会如何处置胆大包天的小丫鬟。 “肯定少不了一顿骂!” “依我看,少不得要掌嘴撵出去。” “说不定直接让婆子拖出去打板子!” 正议论着,却见假山石那边人影一闪,出来的不是威风凛凛的三爷,而是纤细身影。 她低头护胸,一溜烟地往外跑没了影,那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下人们都愣住,面面相觑。 这……怎的回事?三爷呢? 几人互相使了眼色,赶到假山后面。 他们素来张扬肆意的三爷,正背对他们,站在假山石旁,一只手还捂着刚才被撞的胳膊。 “三爷,您没事吧?”一个仆从上前小心翼翼问,“刚才那丫鬟,要不要奴才们去把她追回来?” “是啊,她竟敢冲撞您,决不能轻饶!” 裴曜钧闻言,猛地转头,下人们这才看清他的神情。 脸还是那张出众的脸,只是双颊和耳根都有着不自然的红。 眼神也有些飘忽,不似之前的锐利逼人,罕见的慌……乱? 下人们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追什么追!” 裴曜钧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都比平时高几分,欲盖弥彰似的烦躁。 “算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本少爷懒得跟她计较!” 瞥到丛竹间绿油油竹叶上的乳白水珠,裴曜钧立刻移目,补充道:“还有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听见了吗?” 他们三爷何时这么宽宏大量了? 下人们满腹疑惑,但还是躬身应道:“是是是,奴才们什么也没看见。” 裴曜钧不再多言,抿唇沉脸走出去,蛐蛐也不斗了。 幽雨轩。 被裴曜钧那么一吓,柳闻莺跑回来还心惊胆战好一阵子,就怕对方找上门。 但等了许久,幽雨轩内风平浪静,对方似乎没打算追究。 柳闻莺这才松一口气,回神时已经是傍晚,补觉也补不成。 晚上还是她当值,强打着精神去到汀兰院。 如此战战兢兢过了几日,柳闻莺才彻底放松。 田嬷嬷也带来好消息。 因着秋月被撵走,府里奶娘人手不足,怕伺候小少爷不够精细。 这段时日她紧着在外头物色,总算又找到两个沈家清白的妇人进府。 经过一番检查和教导,如今幽雨轩里有四个奶娘。 人手充裕,排班自然也重新调整。 每人只需守三个时辰,比之前轻松不少。 田嬷嬷被罚了月钱,但柳闻莺不忘当初答应之事,还是将月钱匀一半给她。 因而,特意将她调到白日的班次,活儿也相对清爽。 这样一来,柳闻莺的作息总算正常,也能有更多精力陪陪落落。 落落原先不叫这名儿,叫阿麦,陈阿麦。 是原身的婆婆,见屋外麦子熟了,随口取的,敷衍又潦草。 柳闻莺穿来后便觉得别扭,她的女儿,合该有个更好听,寓意更美好的名字。 她本名也姓柳,女儿便随母姓吧。 她希望女儿的人生能如云卷云舒般自在,又能有踏实安稳的落脚之处。 那就叫……云落,柳云落。 如今,落落已经四个多月,不再是只知道吃睡的小婴儿。 她能稳稳抓住柳闻莺用碎布料做的布老虎,能看着柳闻莺的脸呵呵地笑。 血脉的牵绊,真是神奇。 陈家不要她们母女,那她们母女便相依为命,也能把日子过得亮亮堂堂。 ………… 第010章 假夫妻 清晨,柳闻莺用过早饭,便去往汀兰院当值。 刚走到住院廊下,便见一个穿着鹅黄云锦裙、身姿窈窕的年轻妇人,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来。 想必这就是府里的二夫人林知瑶。 柳闻莺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 林知瑶并未留意到她,径自走进内室。 大夫人温静舒笑说:“知瑶来了?快坐,今儿天气好,正想着你会过来走动。” 柳闻莺跟在后面,悄无声息进入内室,照例先去看了看小床上还在酣睡的小少爷,然后垂首侍立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温静舒和林知瑶坐在罗汉榻的两侧,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瞧着烨儿又长大了些,眉眼愈发像大嫂你。” 林知瑶看着小床的方向,语气里裹着喜爱和羡慕。 温静舒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也别急,缘分到了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呀。” 两人絮絮叨叨唠着家常,柳闻莺站在角落听着,心中了然。 大夫人和二夫人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感情深厚,后来又同年嫁入裴家,成了妯娌,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温静舒说着,拉过林知瑶的手轻拍。 “老实说,我倒是羡慕你和二爷,二爷性子温润谦和,最是体贴人,不像大爷,整日里就在刑部忙活,十天半月见不着几回人影……” 林知瑶唇角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那瞬间还是被柳闻莺捕捉到。 就见林知瑶端起手边的茶,借着动作掩去眼底情绪。 再抬眸时已是巧笑嫣然,她岔开话题。 “大嫂快别取笑我了,我听婆母前几日还说,因着烨儿出生,大伯最近回府的次数可比以往多多了。” “他呀,也就是回来看看孩子罢了……” 温静舒摇摇头,“罢了,不说他了。说起来,咱们未出阁那会儿,我就常忧心你。” “忧心我?” “是啊,你性子极好,就是太温软和顺,若是将来嫁个不知冷热的,会受多少委屈啊?幸好你嫁的是二爷。” 二爷裴泽钰谁不知道?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最是温文知礼。 裴家大爷和二爷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拒人于千里之外。 另一个出了名的好相与,谦和温逊。 温静舒明明说的是贴心话,落在林知瑶耳朵里却成了扎心言。 袖中指尖微微瑟缩一下,强颜附和道:“是啊,夫君他……待我是极好的。能嫁入裴家,与姐姐做妯娌,是我的福分。” 说完,又端起快要见底的茶盏,借以掩饰不自然。 柳闻莺俯身轻轻调整着小少爷的襁褓,她低眉顺眼,仿佛全部心神都在孩子身上。 然而,得益于前世多年护工生涯锻炼出的观察力,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在公府里这项又得到精进。 这位二夫人和她口中的二爷,感情恐怕并非如外人看来那般伉俪情深。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呢? 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奶娘,主子们的恩恩怨怨,她无意探究,更不会多嘴半句。 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气。 …… 排班调成白日后,柳闻莺的日子肉眼可见好起来了。 首要的好处便是无需再熬夜,充足的睡眠是灵丹妙药,不过几日,脸色愈发红润。 许是休息好了,心神安宁,困扰她小半个月的夜半惊醒再未出现。 另一个好处,则是能有机会跟着大夫人在府中走动。 譬如每隔几日,温静舒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时,会带着烨儿一块去。 作为奶娘,柳闻莺自然也要随行伺候。 譬如今日,天光晴好,温静舒身子爽利了些,便吩咐奶娘抱着烨儿一同去和春堂请安。 和春堂位于国公府的中轴线,坐北朝南,院落宽敞,花木繁盛。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雅的檀香。 走进正堂,紫檀木扶手椅上端坐一位身穿绛紫色锦袍的妇人,容貌与裴定玄有几分相似。 正是裕国公夫人,裴吴氏。 “儿媳给母亲请安。”温静舒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柳闻莺抱着孩子,也跟在后面深深福礼,然后便垂首恭立在温静舒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能让国公夫人看到孩子,又不至于太显眼。 “快起来,坐吧。” 裴夫人笑着虚扶了一下,眼眸落在红底金线绣花的襁褓上,温柔说:“快抱烨哥儿过来让我瞧瞧。” 柳闻莺连忙上前,将孩子交过去。 裴夫人接过孙子,低头仔细端详。 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小嘴还无意识咂摸,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瞧这眉眼像极了定玄,静舒啊,你辛苦了,为我们裴家添了个好孙儿。” 温静舒忙谦逊了几句。 和春堂内,一派和乐融融。 裴夫人抱着小孙儿,与温静舒说着话,满心怜爱。 忽然,原本在祖母怀里安安稳稳的小主子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哭声响亮震天,四肢也在襁褓里用力挣扎。 “哎哟,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吓了一跳,连连拍抚,却毫无效果。 温静舒也焦急站起身靠过来,“是不是饿了?还是尿湿了不舒服?” “国公夫人,大夫人,让奴婢看看?” 侍立在旁的柳闻莺上前,接过小主子。 她先是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并不发热,检查了尿布,也是干爽洁净的。 至于喂奶,来之前她便喂过一次,现下小主子也不肯再吃。 “回国公夫人,大夫人,小少爷并非饥饿,也未曾尿湿。”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把大夫叫来,烨哥儿这么哭着,我也揪心。” 裴夫人遣丫鬟去叫大夫,柳闻莺也并未闲着,将孩子放在罗汉榻上,得到允许后开始检查。 包裹严严实实的襁褓,一层层地解开。 前世做过育婴师和护工,养成了细致和耐心。 柳闻莺用手探进去,一点点仔细检查襁褓的每一寸。 当她拂过孩子后背一处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手一抖,柳闻莺心下凛然,小心翼翼拨开,定睛一看居然是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 第011章 嫉妒心 “找到了!” 柳闻莺将绣花针取出来,呈给裴夫人和温静舒看。 罪魁祸首取出,小主子也不怎么哭了。 温静舒吓得脸色发白,将儿子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好好的,怎么会有针呢?是谁要害我儿!” 裴夫人亦是震怒,“查!这襁褓是谁经的手?” 很快便查清,襁褓是新买的,上面的绣花针是绣庄的绣娘落下的。 襁褓则是上一个轮值的奶娘新换上,因着赶时间,并未仔细检查,竟未发现里面混了一根针。 绣庄粗心大意,管事已经前去要说法。 而那奶娘也被叫来,得知前因后果,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盛怒之下,裴夫人下令重罚粗心大意的奶娘,扣三个月月钱,并打了十下手板,以儆效尤。 处置完失职的奶娘,裴夫人将目光转向柳闻莺。 刚刚她如何找出针,又如何哄好烨哥儿,裴夫人都看在眼里。 “今日多亏了你心细如发,否则烨哥儿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夫来检查过,只是后背被扎出个小针眼,涂点药连疤都不会留。 裴夫人语气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回国公夫人,奴婢姓柳,叫闻莺。” 裴夫人点点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赏柳氏十两银子,外加两匹杭绸,算是嘉奖她今日的细心和功劳。” “谢夫人赏赐!” 十两银子,抵得上三个多月的月钱了! 午后,柳闻莺回到幽雨轩。 没过多久,国公夫人承诺的赏赐便被两个丫鬟送来。 十两亮闪闪的银锭子,还有两匹触手滑腻的上好绸缎。 其他奶娘看着那些赏赐,眼神各异,有羡慕的,也有暗自咂舌的。 而被罚了月钱、打了手板的奶娘姓李,此刻捧着自己红肿的掌心,坐在角落的铺位上。 屋子的门没关,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柳闻莺得的赏赐。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不过几刻钟,凭什么自己倒了血霉,挨打受罚,而她却能在主子面前,还得了丰厚赏赐?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李奶娘霍然站起身,指着柳闻莺的鼻子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那根针,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故意不说,偏偏等到夫人面前,当着所有主子的面,才装模作样找出来。” “你就是存心踩着我往上爬,在主子面前表现你自己,好深的心机啊!” 柳闻莺瞧着她那歇斯底里,推诿责任的模样,又气又笑。 “李奶娘,你这话可就太没道理!小少爷哭得厉害,身为奶娘我心中焦急,只想尽快找出缘由,何来心思去算计什么表现不表现?” 那针夹在襁褓里,小主子被人抱来抱去,针在其中移动,难免什么时候就扎到人。 小主子被扎哭,是柳闻莺当值的时候出的事。 她找出来了还好,倘若找不出来,是大夫查出来的,她也免不得一顿罚。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奶娘就是要心细如发,确保小主子周全,我及时发现缘由,避免小主子受到更大伤害,是分内的事,怎的到你嘴里,反成过错了?” 柳闻莺能忍受辛苦,无法容忍别人给她扣帽子。 李奶娘被她一连串条理清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 眼看道理上说不过,那股邪火和嫉妒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 “我胡说?谁知道那根绣花针是不是你自己放进去的?!贼喊捉贼的把戏,谁不会演?” “你就是故意弄出这事来,好显得你能干,踩着我们往上爬!” “你——”柳闻莺气得发抖。 另一个比柳闻莺她们晚进府的赵奶娘,见状一把挽住李奶娘的手臂,看似劝解,实则拱火。 “柳妹子、李姐姐,快少说两句吧!气大伤身何必呢?”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幽雨轩外凑热闹的仆从们都听见。 “咱们这些后进府的,根基浅,哪里比得上人家早来的,会来事呢?忍一忍就过去了,争不过的……” 一番话,将个人矛盾扩大成新人老人之间的对立。 李奶娘找到同盟似的,回握赵奶娘的手,指指点点柳闻莺。 二对一,柳闻莺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 偏在这时,田嬷嬷被招来。 “都聚在这吵吵啥呢?隔着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这么有精神头,怎么不去主子面前吵个痛快?” 围观看热闹的仆从立刻散开,各做各的事。 李奶娘像是抓到了救命草,扑到田嬷嬷跟前告状。 “嬷嬷!我怀疑今日小主子襁褓里的绣花针,根本就是柳闻莺她自己放的,她贼喊捉贼,故意强出头!” 和春堂发生的事,田嬷嬷早有耳闻,今儿来幽雨轩也是为了耳提面命奶娘们,打起精神照顾小少爷。 田嬷嬷精明的眼睛眯起,“哦?有这回事?” 倘若田嬷嬷再信对方,柳闻莺当真是孤立无援。 心知此刻是关键,绝不能露怯。 “奴婢入府时日不长,但深知奶娘职责重大,小主子安危重于一切。奴婢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闻莺目光坦荡,迎上李奶娘的视线。 “我敢发誓,你敢吗?倘若你有半句污蔑我,就全家死光!” 李奶娘双唇紧闭,气焰消弭不少。 柳闻莺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今日之事,全因李奶娘当值疏忽,奴婢及时发现隐患,乃是分内之事,不敢鞠躬。李奶娘刚才所言,不仅污蔑奴婢,更是质疑国公夫人和大夫人的明断。” “恳请嬷嬷彻查,还奴婢一个清白!” 田嬷嬷能在国公府做到管事嬷嬷,自然不是糊涂人。 那李奶娘分明是受罚后心有不甘,再被赏赐激红了眼,才胡乱攀咬。 更何况,赏罚是国公夫人亲自定下,质疑柳闻莺,不就等于质疑国公夫人看走眼? 田嬷嬷对着李奶娘厉声,“怎么罚怎么赏都是主子们的决断,你若不服,就跟我去主院一趟,请大夫人来断个是非曲直。” ………… 第012章 认干娘 一听说要去主院对质,李奶娘只差没吓破胆。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气急败坏的胡言乱语,若真到了主子面前,她十个屁股也不够打的! “不、不去了……” 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又蠢又坏。 要不是小少爷肯喝她的奶,一辈子都没有踏进公府的资格。 “哼,既然不敢去,还愣着做什么?府里养着是让你们吃白饭,嚼舌根的吗?” “是,嬷嬷……” 李奶娘和赵奶娘灰溜溜地散开,躲进厢房。 待她们散开,耳房只剩下柳闻莺和田嬷嬷,以及浑然不知熟睡的落落。 床头未收的银锭和绸缎在粗陋的房间内极是耀眼。 田嬷嬷咂了咂嘴,“啧,十两银子,还有上好的杭缎,你在主子面前可真是吃得开啊。” 柳闻莺拿起银子捧到她面前,“嬷嬷说笑了。今日若非嬷嬷平日教导有方,奴婢又岂能懂得要细心当差?” 田嬷嬷愣了下,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这是主子赏你的,我哪敢要?快收起来吧。” 柳闻莺却执意往前又递了递。 “嬷嬷,您就收下吧。若不是当初您心善,准我带着落落入府,又允我搬去耳房,我们母女俩如今还不知在何处漂泊。” 田嬷嬷十分受用,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许多。 终是伸手接过了银子,揣进袖袋。 “你这人……倒是个有心的。” 收了银子,心情大好,看着柳闻莺顺眼了不少,便又多提点了一句:“你可知,方才那李奶娘,为何要那般不管不顾地往你身上泼脏水?” 柳闻莺默了一瞬,回答:“是因为奴婢当着她的面,得了主子的赏赐,而她却只能受罚。大家都是做奴婢的,我出了头,她便觉得刺眼,心里不平。” 田嬷嬷赞许点头,“是个明白的。府里的下人最是眼热,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 你这次立了功,得了赏,明里暗里的眼红都会冒出来。往后行事既要细致,也要藏几分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奴婢明白了,多谢嬷嬷教诲。” 柳闻莺看着田嬷嬷,真心实意说了句:“嬷嬷,您真是个好人。” 田嬷嬷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你不怕我?” 她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管着这些下人,素来以严厉刻板著称,下人们见了她多半是敬畏有加,甚至有些惧怕。 像柳闻莺这样,得了赏赐想着分润给她,还真心实意说她是个好人的,倒是头一个。 柳闻莺嘴角挂着一丝恬淡笑意,“嬷嬷虽然规矩严,但心地是好的,行事也公正。奴婢感激嬷嬷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她说话时坦坦荡荡,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谄媚或虚伪。 田嬷嬷一时感慨万分,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和懒散儿媳,不禁百感交集。 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虽有些权势,可也内心孤寂。 田嬷嬷做了决定,“柳娘子,我老婆子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虽说也是个下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到底积攒了些人面。” “你若是不嫌弃,日后私底下便唤我一声干娘,若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刻意刁难,我这个做干娘的,总能替你周旋一二。” 柳闻莺大喜,她本就无依无靠,若能认下田嬷嬷做干娘,无疑是找到一个靠山。 “女儿柳闻莺,见过干娘!” 一声干娘,叫得又脆又甜。 “好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干娘,这银子我也不能要。” 田嬷嬷将那十两银子还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啊,咱们在府里也有个照应。” 柳闻莺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 小少爷两个多月了,眉眼愈发灵动,不再是初生时那般吃了睡,醒了哭的小团子。 如今只要有人在跟前逗弄,他便会咧开小嘴,咯咯笑着挥舞小手。 乌溜溜的眼珠还能随着人的身影灵活转动,模样讨喜得紧。 这般大的孩子,总不能再让他一直吃了睡,睡了吃。 柳闻莺的育儿知识派上用场,若是长期奶睡,不仅难养成规律作息,往后断夜奶,戒抱睡都会格外费劲。 每次喂完奶,她竖抱起来拍出奶嗝,再带着他在光线明亮的窗边站一会儿,让他看看自然景物,告诉他那是什么。 有时,她会拿来一个颜色鲜亮的软布球,吸引他的视线。 小家伙看得专注,小手小脚还会兴奋地蹬动。 玩上约莫一刻钟到两刻钟,等到他开始出现打哈欠的信号,柳闻莺才会轻轻哄他入眠。 温静舒起初见柳闻莺喂完奶不让孩子立刻睡,还抱着他玩有些不解。 柳闻莺便耐心解释这是为了让孩子区分开吃和睡,适当逗玩能活络精神,也能养成好作息, 温静舒见儿子在柳闻莺的照料下,确实精神头更足,哭闹减少,睡眠也渐渐变得安稳规律。 她便也放下心来,由着柳闻莺施为,还让其余奶娘都跟着柳闻莺学。 这日清晨,天气晴好。 喂完奶,见小少爷精神头足,大夫人便兴致勃勃带着奶娘和丫鬟们,去花园里晒晒太阳。 日头金黄透亮,照得花园一地斑斓。 一行人簇拥着来到了花园里一处避风又向阳的亭子。 温静舒从柳闻莺手中接过儿子,小家伙似乎很喜欢温暖的感觉,眯缝着眼睛,小脸上露出舒适表情。 “瞧我们烨儿,多喜欢晒太阳。” “是啊,小少爷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紫竹附和温静舒。 其余丫鬟也笑语晏晏,都围着小少爷打转,这个逗弄一下,那个夸赞一句。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裴烨暄忽然扭动了一下小身子。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便透过襁褓传到温静舒的手上。 “哎呀,尿了尿了!”温静舒抱着孩子,最先感受到。 柳闻莺立时上前,石凳石桌太冷硬,她让紫竹抱着孩子,准备换尿布。 早有准备的丫鬟捧上来一个盛着温热清水的铜盆,以及干净柔软的布巾和新的尿布。 柳闻莺解开,擦拭,清理,包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 “好了大夫人。” 柳闻莺将重新变得干爽舒适的小少爷抱起来,递还给温静舒。 “这里没事了,你们去把污水倒了吧。” 柳闻莺和那丫鬟齐声应道,一人端起水盆,一人拿着换下来的脏尿布,离开亭子。 端着那盆污水,柳闻莺跟着引路的丫鬟往花园深处走。 她对府里的路径还不算太熟,便低声问那丫鬟:“这水该倒在何处?” 那丫鬟是个性子急躁的,随手往旁边月季花丛一指,“就倒这儿呗,正好给这些花啊草啊的浇浇水,施施肥。” 偌大国公府,不会有这么不合规矩的,柳闻莺犹豫着不敢倒。 ………… 第013章 见二爷 “哎哟,你怎么这么磨叽!” 丫鬟见柳闻莺磨磨蹭蹭,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水盆,嘴里嘟哝。 “一点脏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还要端出二里地去倒?” 她胳膊一扬,就要将盆里的水朝着那月季花丛泼去。 水泼出去的刹那,花丛另一侧的拐角处,恰好转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仆从首当其冲,被那盆污水迎头泼了个正着! “哎哟喂!” 仆从被泼得懵了一瞬,随即跳脚惊叫起来,抹开脸上的水珠大喊。 “谁啊?谁倒的水?!没长眼睛啊!” 他身后三步,一位月色锦袍的男子也遭波及,锦面洇出深色水痕,玉白靴面有明显的水渍。 泼水的丫鬟看清来人,尤其是看清后面那位身着月色锦袍的男子时,吓得腿一软。 她自知闯祸,不敢多言。 柳闻莺慌忙屈膝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那被泼了一头一脸污水的小厮正要破口大骂,柳闻莺抢先一步道歉。 “大哥你息怒,实在对不住,奴婢们是汀兰院的,方才是在照料小少爷,这水……是刚刚给小少爷擦身用的。” 那小厮一听是伺候小少爷的人,又听这水是给小少爷用过的,到了嘴边的骂词顿时噎住,脸色由怒转笑。 “原来是小主子用过的,难怪闻着还有股奶香!小主子金贵,用过的,那指定是好的,好的!” 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让柳闻莺和那丫鬟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却耸动。 柳闻莺强压笑意,再次道歉,“话虽如此,但弄湿了你的衣衫,总归我们的不是。” 她又转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月色锦袍男子,深深福了一礼。 “奴婢们鲁莽,不慎污了您的衣袍,万望贵人恕罪。” 柳闻莺未曾见过他,并不知他的身份,但一句贵人称呼总是没错的。 裴泽钰在柳闻莺解释时,注意力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着头,身段窈窕,脖颈低垂的弧度优美,声音清润,条理清晰。 尤其与那惊慌失措的丫鬟对比,显得格外沉着冷静。 她很聪明,那番话解释了水的来源,也点明了她们的身份。 如此,想要追究也得看在大嫂的面上。 然而,裴泽钰最厌自作聪明的卑微下人。 “既是无心之失,下次仔细些便是,起来吧。” 他声音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清越温和,而说出口的话堪称宽和,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感激涕零。 瞧,旁边的丫鬟已经面带感激。 但柳闻莺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极度嫌恶,远超被无意冒犯的程度。 余光里,柳闻莺偷偷打量他。 男人修眉朗目,肤色比常人更白,唇色淡,像上等瓷釉里隐约透出的桃花纹。 那双眼眸,清澈却冷,像浸着冰的山泉。 水面映人,水底藏刀。 男人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极其细致地擦拭并未被水沾染的双手。 擦拭的力度,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 洁癖。 一个照面,她便读出这条讯息。 那话语里的嫌恶也就不奇怪。 她们刚才那盆水,刚好踩在他的雷区。 柳闻莺和丫鬟谢恩,这才依言站起身,只是依旧垂头。 裴泽钰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带着仆从走远。 直到裴泽钰和仆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闯祸的丫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吓死我了!幸好遇到的是二爷,脾性最是温和宽厚。” “那是二爷?”柳闻莺恍然大悟。 刚刚那位二爷与大爷裴定玄的冷峻威严,三爷裴曜钧的张扬秾丽皆不相同。 他气质清贵,宛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光华内敛。 只是,这块美玉,过于洁净,洁净到不容一丝尘埃沾染。 丫鬟还在拍着胸脯说:“是啊,得亏是二爷,要是撞上大爷或者三爷,咱们今天少不了一顿罚。” 柳闻莺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早先她便觉得不妥,不让泼,结果偏要抢过去泼,如今知道后怕了? 适才面对二爷,她也不是滥好人,只是不说上几句话,自己肯定也要被牵连。 不再言语,两人打了干净的温水,重新回到亭子。 午后,到了交接的时辰。 柳闻莺告知翠华小少爷的情况。 “辰时末吃的奶,玩了两刻钟,巳时初睡的,睡了将近一个时辰,午时初醒的,刚喂完没多久,眼下正精神着。尿布也是新换的。你多留意些,估摸着再玩小半个时辰,就该有困意了。” 翠华点点头,“你呀,心比针还细。前儿李奶娘冲你发难,别往心里去,那种张狂货,早晚踢到铁板。” 那天的争论,她在照顾小主子,压根不在场,今儿才得知。 况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翠华对柳闻莺的观感早已从最初的冷淡挑剔,变成了如今的认可维护。 柳闻莺笑了笑,“我只求她别真闹出大祸。要是被赶出去,人手又少,累的还是咱们。” “可不是,她爱拔尖儿,让她尖去,只要别连累咱俩,我才懒得理。” 两人对看一眼,皆是苦笑,各自忙活。 晚饭后,柳闻莺端着温热的米糊,坐在小凳上,一勺勺喂给怀里的落落。 落落五个月了,已经能吃些辅食。 米糊糊沾了小半脸,模样憨态可掬。 喂饱了女儿,柳闻莺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床上,任由她自己去抓握一个洗干净的小布老虎玩耍。 她自己则点亮了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拿出了上次国公夫人赏赐的那两匹杭缎。 一匹是水红色的,一匹是湖绿色的,颜色都十分鲜亮。 这样的好料子,给主子们做衣衫是极好的,给她和落落穿,倒是有些奢侈了。 柳闻莺摩挲着那光滑的缎面,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裁下一块水红色的缎子,准备给女儿做小衣服。 除了给落落做衣裳,她还特意从那块水红色的缎子上,裁下部分。 她打算用这块布,塞上棉花,做成几个小巧的布球或者小动物形状的抓握玩具,送给小少爷。 如今小少爷快三个月,正是开始发展手部精细动作的时候。 尤其需要一些安全有趣的玩具来吸引他抓握,锻炼他的手部力量和协调性。 布扎的玩具,柔软不会伤到他,颜色也鲜亮,正合适。 至于小少爷穿的衣裳,府里有专门的人负责,轮不到她这个奶娘来操心。 刚把给落落做的小罩衫和给小少爷准备的布球玩具收好,柳闻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正准备吹灯歇下。 房门被敲响,打开,只见翠华站在门外,少有的一脸兴奋。 “快,跟我来,有好戏看了!” ………… 第014章 偷东西 “怎么了?”柳闻莺不明所以。 “去了你就知道了!” 翠华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来到奶娘们居住的厢房门口。 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赵奶娘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你的破镯子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我下午明明放在枕头底下,回来就不见了。” 李奶娘气急败坏,隐约带着哭腔,“那个时辰就只有你在屋里!不是你偷的,难道镯子自己长腿跑了?” “呵,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丢了,或者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忘了,又来胡乱攀咬?前几日你才攀咬了柳奶娘,现在又来攀咬我?我看你就是个麻烦精,逮着谁咬谁!” “你放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平日里装得跟个好人似的,背地里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把镯子还给我!” “你说谁偷鸡摸狗?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个贼婆娘!” 两人越说越激动,从最开始的对骂升级到肢体冲突,扭打起来。 翠华看得兴致勃勃,甚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红艳艳的枣干,塞了一半到柳闻莺手里。 “来来来,边吃边看,就当是嗑瓜子了。” 柳闻莺被她这举动逗得有些想笑,接过枣干,也捏了一颗。 她们做奶娘的,饮食上诸多忌讳,瓜子之类的炒货容易上火,是万万不能碰的。 但这补血的枣干倒是无妨。 柳闻莺一边嚼着枣干,一边往屋内望。 忽地想起什么事,她对翠华道:“我记得今晚不该是李奶娘去照看小主子吗?” 翠华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谁知道她呢?许是光顾着吵架,把差事都忘到脑后去了吧?管她呢,咱们看咱们的戏。”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田嬷嬷边跑边骂,“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吵?” 话音方落,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厢房。 田嬷嬷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随意披了件外衫,压抑不住的怒火快要从眼里喷出来。 李奶娘和赵奶娘也好不到哪儿去,钗环散乱,衣衫不整,田嬷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两步,伸出两只手,精准地揪住了二人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 “疼啊!嬷嬷饶命!” 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瞬间被耳朵上传来的剧痛制服,龇牙咧嘴地松开对方。 “反了你们了!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李奶娘耳朵吃痛,又急又委屈,“嬷嬷,是她偷了我的银镯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啊!” 赵奶娘尖声反驳,“嬷嬷明鉴!奴婢冤枉!奴婢根本没见着她的镯子。” “够了!” 田嬷嬷厉声打断,刀子般的眼神刮向李奶娘。 “你的事,能有小主子重要吗?误了当值,让小主子饿着冻着,你有几个屁股都打开花的?还不给我滚去当值。” 李奶娘被骂得浑身一哆嗦,纵然心里有万般委屈,也不敢耽搁,捂着还在发疼的耳朵,眼泪汪汪地跑去汀兰院。 赵奶娘见状,忙对着田嬷嬷行礼,讨好道:“多谢嬷嬷为奴婢做主……” 田嬷嬷却没好气地打断她,“别给我来这套虚的,下半夜还得你去接班,若是你也悟了时辰,我连你一块儿罚。” 赵奶娘连声保证。 处理完屋里的两个,田嬷嬷看向门口还没来得及溜走的柳闻莺和翠华。 柳闻莺可以回耳房,翠华却是想溜也没地儿去。 田嬷嬷走到窗边,什么也没说,将手掌往两人面前一摊。 柳闻莺和翠华对视一眼,讪讪地将手里的红枣干放到掌心。 田嬷嬷捏起一颗枣干,丢进嘴里嚼了嚼,语气听不出喜怒,“看得挺起劲儿?有这么好的戏,怎么不喊上老婆子我一起看?” 翠华讪笑,“她们太吵,我没法只好出来躲躲。” 柳闻莺倒是知错能改,低头道:“我们知错,下次不敢了。” 田嬷嬷看着她们俩这副鹌鹑样,又嚼了一颗枣干,哼道:“行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学那夜猫子听墙角?” “赶紧都给我回去歇息,明日当差若是没精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此话听着严厉,实则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柳闻莺和翠华如蒙大赦,对着嬷嬷行礼后,各自溜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日子便在小少爷长大的一天天里静静过去。 小少爷五个月的时候,幽雨轩里又起了波澜。 这日柳闻莺当值回来,刚进幽雨轩,就见厢房敞着门。 李奶娘眼睛红肿,一面低声啜泣,一面收拾自己的包裹。 旁边还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盯着她。 李奶娘因绣花针之事被罚,又跟赵奶娘大打出手,安分了不少。 怎的如今像是要被遣走了? 柳闻莺去问田嬷嬷,一问才知,她一而再再而三懈怠渎职,府里便遣她走人。 弄清楚状况,柳闻莺就要回耳房,赵奶娘却主动凑上来搭话。 “唉,李奶娘也真是……好好的差事,就这么丢了。往后院子里就咱们三个,更该互相帮衬才是呀。” 赵奶娘说着,面上带着明显的示好。 柳闻莺淡淡一笑,“你说的也是,我们理应互相照应。” 她并未接对方过于亲热的暗示。 赵奶娘见她态度不冷不热,唇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手无意间抬起来理了理鬓角。 手一抬,袖口便下滑,露出腕子上的一个银镯子。 柳闻莺无意扫过,呼吸微屏。 那晚李,奶娘丢了镯子后找过一段时日,天天听她念叨镯子的样式,柳闻莺不会记错。 如今李奶娘才被逐出府,她丢的东西就出现在赵奶娘手上,没有猫腻,谁信? 赵奶娘察觉到柳闻莺目光的停顿,慌忙将袖子往下拉,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匆匆回屋去了。 柳闻莺心中吃惊,面上不显,并未当场点破那镯子的来历。 等到翠华轮值回来,柳闻莺才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将她拉到耳房。 ………… 第015章 是非地 柳闻莺将今日所见低声告知翠华。 翠华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我早就觉得那赵氏不是个安分的。你只当做没看见,莫要声张。” 柳闻莺心有不安,“李奶娘这段时日好好的,怎的就突然被赶走?莫不又是她搞的鬼?” 翠华是第三次上门做奶娘,对于大宅里的门道更为老练。 她摇摇头,“还真不一定是赵氏。小主子日渐长大,食量虽增,但能吃辅食后,四个奶娘的乳水都丰沛得很,有些冗余了。” “原先我在的人家比不上公府,为了月钱考虑,等孩子长大些便会遣走人。公府这样的人家,不缺钱,但讲究分寸。” 何况人多了也不利于管理,李、赵吵架不就是人多的弊端吗? 柳闻莺脑子活络,一听便明了。 “所以赵奶娘是早就有所听闻,偷了她的镯子,故意激化矛盾,埋下雷点,好让主家决定遣人的时候,第一个选的就是李奶娘?” 翠华点了点头,“八成如此,那李奶娘自己立身不正,屡出差错,给人当了靶子也是活该。” 她还有后话没说,但柳闻莺也能感受出。 赵氏心思也忒深沉歹毒了些。为了自己能留下,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 后背一阵发凉,柳闻莺只当自己照顾好孩子,做好奶娘本分就行,没想到方寸之地,下人们也会互相陷害。 柳闻莺:“那咱们往后对着她,面上过得去,不要深交。” 翠华点头,深深看了眼柳闻莺。 “翠华姐,你有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柳闻莺疑惑。 “不是说你性子变了,是感觉你通透许多。刚进府那会儿,你瞧着怯生生的,做什么都犹犹豫豫,像在雾里迷路的人。” “可现在你不一样了,无论是照看小少爷的细致劲儿,还是应对这些是非的沉稳,都比从前利落太多。” 被说中心事,柳闻莺心头一跳。 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对规矩、人心一无所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还有身如浮萍的漂泊无依感。 如今熬过最初的慌乱,渐渐摸熟府里的门道,才算站稳脚跟。 柳闻莺垂眸,掩去眼底的真情流露。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的,不过是跟着嬷嬷和姐姐们学府里规矩,人心深浅,看多了听多了,自然就懂了些。” 翠华听了,倒也没深想,只当她是开了窍。 “学得好,多学多看,总没错处。” …… 李奶娘的离去给柳闻莺敲响警钟。 她看得分明,裕国公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所谓的情分和安稳都是极其脆弱的。 主子们可以因为细心给予赏赐,也可以因为疏忽或无用而弃之如敝履。 奶娘的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根基浅薄,全系于小主子一身。 小少爷尚在襁褓,离不开奶水,她们这些奶娘自然被看重。 可孩子总会长大,一旦断了奶,不再需要她们,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她确实可以趁着现在月钱丰厚,努力积攒银两。 但自己和落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手里若捏着些钱财,岂不等同稚子抱金于市?极容易引来歹人的觊觎。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法治社会,权势和背景才是硬道理。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寡妇,带着个奶娃娃,若是被人谋财害命,抛尸荒野,恐怕连个替她们母女申冤报官的人都没有。 仅仅是想想,柳闻莺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柳闻莺渐渐明晰了一个念头。 不能只想着攒钱离开。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者找到可靠的依靠之前,公府反而是她们母女最安全的庇护所。 公府门第高贵,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 府里虽然也有明争暗斗,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秩序。 哪怕日后小少爷不再需要奶娘,她也可以想办法在府里谋求一个其他的差事。 哪怕是做个洒扫庭院的粗使丫鬟,或者去厨房帮工。 只要能留在府里,有一份稳定收入和遮风挡雨的住所,便足够了。 活下去,站稳脚跟,才能去图谋更好的未来。 想通这点,她愈发卖力照顾小少爷。 并且有意识地让自己的细心和巧思被主子看见。 裴烨暄最近睡熟了便会流口水,柳闻莺连夜赶制出几块口水巾出来。 她没有贸然给小少爷围上,先找到紫竹请示。 “小孩子长牙期口水多,容易闹口水疹,奴婢便做了几个口水巾,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布,吸水性好,不会磨伤皮肤,不知能否给小少爷用上?” 紫竹接过那几块缝制得针脚细密的口水巾,“我去问问大夫人。” 片刻后,紫竹回到侧屋,脸带笑意。 “大夫人准了,还说你之前做的那些布扎玩具也很好,小少爷玩得很开心,夸你是个有心的。” 柳闻莺做出感激模样,“谢夫人夸赞,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给小少爷围好口水巾,柳闻莺心里飞快盘算。 大夫人的夸赞固然让她欣喜,却远远不够。 布扎玩具也好,口水巾也罢,都是小情小绪,她得做些更能立住脚的事。 机会总是不期而至。 柳闻莺照常来到汀兰院接班。 一进内室,便见温静舒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少爷,脸上有着疲倦。 小家伙如今五个多月,精神头足,醒着的时候几乎一刻不得闲。 饶是温静舒身子将养得好些了,抱久也觉得手臂酸麻。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面前的桌子上堆放着厚厚一摞账册和单据。 国公夫人将中馈交给她打理,她产后休养这段时日,铺子和田庄的账目积压了不少。 数字繁琐,条目众多,温静舒看得眼花缭乱。 温静舒见到柳闻莺,如见救星,赶紧让她把烨儿抱过去。 府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奶娘,交给柳闻莺她放心。 柳闻莺接过孩子,调整姿势,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边轻拍,一边柔声安抚。 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留意着温静舒那边的情况。 ………… 第016章 留下来 温静舒拿起一张单据,对着账册上的某项,喃喃自语。 “锦绣阁上月采买丝线花了一百五十两?似乎有些多了……” 她提笔似乎想要批注什么。 柳闻莺目光敏锐,瞥见了那单据上的一个细节,心中计算飞快。 她记得之前无意中听丫鬟们闲聊提起过,上月江南新到了一批上等湖丝,价格比往常要低上一成。 若按往常价格计算,一百五十两确实偏高,但若按降价后的价格计算…… “大夫人,奴婢斗胆,上月因江南新丝上市,湖丝价格普遍降了一成。 一百五十两的采买价,若是按旧价算确有些高,但若按新价核算物料和工费,似乎还在合理范围内,或许并无不妥?” 她这话一出,主屋里安静下来。 侍立在旁的紫竹皱眉,责备道:“夫人看账,自有决断,你一个奶娘,做好分内事便是,怎可胡乱插嘴?” 温静舒也停下了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闻莺。 她被积压的账目弄得头昏脑涨,方才也只是凭感觉觉得数额偏高,并未细想缘由。 此刻被柳闻莺一点,倒是想起来了,似乎确有这么回事。 被紫竹训斥,柳闻莺没有顶嘴,坦然认错。 “紫竹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主子没有说话,紫竹也不可能越过大夫人去追究。 “你带着小少爷去侧屋,不要再打搅夫人查账。” “是。”柳闻莺离开。 主屋内,温静舒被柳闻莺一提醒,立刻重新拿起那张单据和对应的账册,仔细验算起来。 她本就是世家出身,并非对账目一窍不通。 此刻静下心来,按照柳闻莺提示的市价降一成,重新核酸,果然发现之前的判断有误。 “去将柳奶娘叫过来。” “啊?”紫竹纳闷。 “让你去就快去。” 紫竹能在大夫人跟前侍奉多年,何尝不是有眼力劲,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去将柳闻莺叫回来的时候,语气恭敬不少。 柳闻莺去而复返,抱着孩子,安静侍立在一边。 温静舒招她过来,语气温和,又指了几笔账让她核算。 柳闻莺算的很快,温静舒重新验算过的确没有错处。 再抬首,温静舒看向她,甚至带着一丝不耻下问的意味。 “你倒是细心,方才你说的那个……将同类支出归拢核算,再与往期比对的法子,颇为便捷清晰,可能再与我细说一二?” 机会来了。 柳闻莺斟酌着说出,将现代会计中一些基础的知识,深入浅出地解释给温静舒听。 她大学时考过初级会计证,这点儿账目不算难。 温静舒听得极为专注,越听眼睛越亮。 打理产业多年,她自然也有一套方法,何曾听过如此条理清晰的记账和核算方式? 柳闻莺所言,仿佛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眼前堆积如山的账目也不再那么令人头疼。 “妙,此法甚妙,你这些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竟闻所未闻。” 柳闻莺料到会有此问,心中早已备好说辞。 “回大夫人,奴婢的邻居是在商号做账房先生的,耳濡目染多了,便零星记下了一些皮毛。” 温静舒没有起疑,感慨道:“让你只做奶娘,倒有些屈才了。” 柳闻莺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大夫人言重,奴婢不敢当,能得夫人收留,在府中有一席安身之地,奶大小少爷,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求日后能一直留在府里,有口饭吃。” 温静舒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想到她方才展现的算账能力,以及平日照顾烨儿的尽心尽力。 温静舒微微一笑,“你是个好的,心思正,又肯用心,放心吧,即便日后烨儿断了奶,府里也不会亏待你。” 此话,便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了! 高悬的心落下一半,柳闻莺忍不住屈膝。 “谢夫人!奴婢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 自那日在大夫人面前展露打理账目的才能后,柳闻莺的职责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了轮值照顾小少爷裴烨暄,在温静舒的授意下,她要帮着整理和核算那些堆积的产业账目。 虽然不能偷闲,但柳闻莺甘之如饴。 她重新设计了账册的格式,将收支项目分门别类,更加条目清晰。 还建议温静舒设立辅助账册,专门记录往来的赊欠和库存变动。 温静舒起初也只是让她试试看的心态,柳闻莺做完的,自己还要再检查一番。 但看了结果,温静舒惊叹赞赏不绝,发话道:“轮班外的空档,你也来理账,月钱另加一两。” 柳闻莺自然应诺。 累吗?累的,但能在公府留下来,再累也无妨。 这日午后,柳闻莺照常来理账。 小少爷被翠华抱去隔壁午睡,大夫人则去了国公夫人处说话尚未归来。 主屋内一片静谧。 柳闻莺在外间临窗设置的小书案前伏案理账,算盘珠子时不时被拨响。 守在她身边的丫鬟捂着肚子,小声道:“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厕。” 柳闻莺从账册中抬起头,“快去快回。” 丫鬟负责看着她们奶娘的一举一动,怕吃了不该吃的,对小主子有损害。 柳闻莺是个听话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丫鬟便也放心离开。 她一走,偌大的主屋内,便只剩下柳闻莺一人。 半晌,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闻莺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条复杂的往来账目,并未立刻留意。 只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或是其他当值的仆役。 那脚步声跨过门槛,在珠帘前停顿。 隔着摇曳珠串和朦胧纱幔,隐约可见书案前一道纤细的背影,正低头书写。 墨发如云,身姿窈窕。 他悄然走近,从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那纤细背影。 柳闻莺正凝神计算,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 手中笔吓得掉在地,染开一小团墨渍。 谁胆子敢这么大?夫人屋里居然也敢非礼! 柳闻莺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居然是……是大爷裴定玄! ………… 第017章 怕误会 柳闻莺与裴定玄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旋即反应过来。 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柳闻莺后退几步,挣开他的手臂,惊悸道:“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萦绕的淡淡奶腥味,让裴定玄抿紧唇。 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只将目光移开,落在书案上的账册。 “这些是你在整理?” 柳闻莺不敢邀功,将功劳大半推给温静舒。 “回大爷,奴婢学过一点理账,见夫人打理家事繁忙,理账时常头疼,便主动请缨搭把手,也是夫人不嫌弃,指点了奴婢不少门道。” 裴定玄听着,未置可否,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桌案,那些账册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清晰明了。 根本不像温氏之前的作风。 柳闻莺头垂得很低,余光瞥见门口,一截嫩粉色裙角闪过。 是那刚才去茅厕的丫鬟。 福至心灵,柳闻莺骤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丫鬟定然是回来了,方才那逾矩的一幕,难保没被瞧见。 若是传扬出去,说她一个奶娘勾引大爷,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轻则被逐,重则性命难保。 危急关头,柳闻莺脑中灵光一闪。 “大爷您请坐,奴婢去给你倒杯茶来。” 快步走到桌前,柳闻莺倒了一杯热茶,转身走向裴定玄。 裴定玄伸手就要接,柳闻莺将将递出去的刹那,手腕突然脱力。 那杯温热的茶水连同茶盏,尽数泼洒在了裴定玄胸前的衣袍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柳闻莺跪倒在地,懊恼不已,“奴婢手滑,没能拿稳茶盏,污了大爷的衣袍!奴婢罪该万死!求大爷重重责罚!” 罚她吧,她宁愿挨板子也不想被冠上勾引主子的罪名,抓去沉塘。 变故来得突然,裴定玄被泼了水,难免愠怒。 他正要开口,温静舒来了。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温静舒见到裴定玄很是欣喜,然而看清屋内的情形,笑容收敛不少。 “这是怎么了?” 温静舒的目光在丈夫和柳闻莺之间逡巡。 柳闻莺惶恐,“回夫人,是奴婢的过错!奴婢方才为大爷奉茶,一时手滑,不慎污了大爷的衣袍。” 柳闻莺在她身边伺候也有些时日了,无论是照顾孩子还是打理账目,向来细心稳妥,从未出错,今日怎会如此毛躁? 裴定玄面色平静,“无妨,小事。” 温静舒心思细腻,虽觉蹊跷,但见丈夫并未追究,柳闻莺又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便也只将疑虑暂且压下。 “你平日是最稳妥的,今日怎如此不小心?想来是核对这些账目耗神了。罢了,既然大爷不怪罪,你且先退下吧。” “谢夫人,谢大爷宽宏!” 柳闻莺快步退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敢再看裴定玄一眼。 掏出帕子,温静舒帮裴定玄擦水,柔声,“夫君快去里间换身衣裳吧,莫要着凉了。” 等裴定玄换好衣裳,温静舒让奶娘把小睡方醒的烨儿抱过来。 小家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绣襁褓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父亲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夫君你看来,烨儿如今愈发认得人了,见到你便笑呢。” “前两日下人说他开始长牙,容易流口水,给他做了好些柔软的口水巾围着。” “还有那些布扎的小玩具,他抓在手里能玩上好一会儿……” 温静舒轻声细语,将孩子的点滴成长,一一说与丈夫听。 裴定玄静静地听着,襁褓里孩子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他是他的血脉传承。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眼底也流露出温情动容。 天光正好,孩子咿呀,妻子软语,此情此景很温馨美满。 温静舒说完,眼波温柔地看向丈夫,期盼道:“夫君要抱抱烨儿吗?” 她并未直接将孩子递出去,而是保持着怀抱的姿势,隐隐期待着丈夫能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自从生产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少了往日的亲密。 可裴定玄伸出手,只接过了儿子。 小小的身体落入怀,带着乳香和温度,裴定玄的心也跟着软化。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让小家伙更舒服些。 温静舒看着他专注抱孩子的侧影,怀中骤然一空,连同那颗期盼的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一丝落寞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尖。 但她很快便将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微笑。 “瞧啊,烨儿在你怀里多乖。” 裴定玄抱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案。 “你让一个奶娘去理账?” 暗自神伤的温静舒闻言收敛心神,“起初我也只是让她试试,没想到她真有一手理账的好本事。不瞒夫君,有些简便实用的法子,我还是向她请教学来的。” 她顿了顿,怕裴定玄觉得她用人有疏漏,补充道:“她整理的账册,我都仔细看过,无一错漏。” 裴定玄意外,没想到柳闻莺的理账本事,能让出身世家的妻子都为她说这么多好话。 方才柳闻莺还说是夫人教导,将功劳尽数推给妻子。 不张扬,不居功,当真是谦虚。 “嗯。”裴定玄应了一声,唇角挂笑。 会照顾孩子,心细如发,会打理账目,能力出众,懂得分寸,知道进退…… 那点毛手毛脚,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裴定玄回来本就是为了取一份紧要的卷宗,拿上东西,又匆匆赶往刑部去了。 他前脚刚走,珠帘轻响,丫鬟红玉低头走进,脚步迟疑。 温静舒坐在窗边,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出神。 因着公务繁忙,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温静舒以为自己本该习惯的,但还是不舍。 见红玉前来,她收回思绪,“怎么了?有事便说。” 紫竹见红玉吞吞吐吐,催促道:“在夫人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赶紧禀告!” 红玉噗通一声跪下,“奴婢怀疑柳奶娘她用心不纯!” ………… 第018章 赶出府 温静舒脸色倏地一肃,坐直了身子。 “胡说些什么?柳奶娘做事勤恳,照顾烨儿尽心尽力,何来用心不纯之说?你可知攀咬他人是何等罪过?” 红玉被呵斥得身子一颤,但话已出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奴婢不敢胡说!大爷回来前,奴婢因肚子不适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在门外,奴婢亲眼看见……看见大爷抱住了柳奶娘。” 温静舒惊怒,“你确定?” “千真万确,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紫竹惊疑不定,望一眼大夫人,低声附和:“夫人,红玉向来胆小,若非亲眼所见,断不敢如此胡说。” 温静舒面容发僵,大爷宁愿去抱一个奶娘,都不肯抱她么? 此事放在以往,温静舒不会情绪波动这般大,偏偏发生在产后她变得更敏感。 但她到底不是偏听偏信的人,更不能仅凭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就定了柳闻莺的罪。 她强压翻涌的情绪,不容置疑质问。 “红玉,你方才所言,若属实,自然不能轻纵。但若其中有误,或是你看花了眼,污了柳奶娘清白,这后果你可能承担?” 目光如炬,盯着红玉,“再者,若柳氏真存了那等不堪的心思,意图勾引主子,方才又为何要故意打翻茶盏,弄脏大爷的衣袍,惹大爷不快?说话要讲证据。” 红玉被问得哑口无言,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是将自己所见如实禀报,证据如何去寻?她定然不会承认的……” 紫竹:“夫人所言极是,空口无凭,确实需要证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那柳氏真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必然是个贪慕虚荣、见钱眼开之人,奴婢有一策能让她露马脚。” 她凑近温静舒耳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沉默良久,温静舒点头,“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次日,柳闻莺如常来到汀兰院当值。 主屋内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 大夫人神色温和,正抱着小少爷轻声细语地说话。 紫竹和红玉等丫鬟也各司其职。 记挂着昨日的风波,柳闻莺行事愈发谨慎。 见屋外难得阳光明媚,温静舒便吩咐仆人们抱着孩子出去晒晒太阳。 走到半道,温静舒却想到什么,对柳闻莺吩咐。 “烨儿那条绣了小老虎的新口水巾落在屋子里,你去取来,那条他戴着最是舒服。” “是,夫人。” 柳闻莺不疑有他,将孩子暂时交给旁边的紫竹,转身回去。 主屋空无一人,丫鬟们都在外面洒扫。 柳闻莺在内室的镜台上找到口水巾,拿起就要走,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物什吸引住。 一只赤金桌子,款式繁复,镶玉嵌珠,分量也足。 它就那样被随意地放在镜台边缘,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取下,忘了收好。 柳闻莺的脚步顿住了。 金光耀眼,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这只金镯子,若是换成银钱,足够普通人逍遥快活很长时间。 屋内依旧寂静,空无一人,她要做些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柳闻莺摇摇头,径自走出内室,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将手伸向金镯…… 柳闻莺回到大夫人身边。 大夫人带着孩子在花园里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等日光小了,便准备回去。 一行人回到屋内。 温静舒在主位坐下,紫竹则状似无意地走向内室,镜台空空如也。 她脸色微变,快步走回温静舒身边,俯身耳语。 “夫人,镯子不见了。” 温静舒拂过鬓边的手僵住,冰冷的视线射向柳闻莺。 柳闻莺正蹲在软榻边,悉心为烨儿更换口水巾。 方才在花园里,柳闻莺照顾孩子时的专注温柔历历在目。 她甚至一度动摇,觉得紫竹的计划是否多此一举,是否冤枉了好人。 可此刻,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信任都被砸碎了。 引狼入室! 她竟然真的引狼入室! 自己那般信重她,允她带孩子入府,让她近身伺候烨儿,让她接触账目。 没想到她竟是个手脚不干净,心思龌龊的! 被欺骗背叛的怒火几乎冲垮了温静舒的理智。 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对侍立在旁的丫鬟沉声道:“把烨儿抱到隔壁去。” 小主子陡然被接走,柳闻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多问,垂手恭立在原地。 她做错什么了吗? 柳闻莺心慌意乱。 “柳氏,我且问你,自你入府以来,我待你如何?” 柳闻莺心头警铃大作,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一字一句斟酌,将温静舒放在首位。 “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不仅准奴婢带着女儿入府,给予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信任有加,允奴婢打理账目。夫人的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唯有尽心竭力报答。” “恩重如山?没齿难忘?”温静舒重复她的话,“好一个尽心竭力!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柳闻莺彻底慌了,急声道:“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夫人如此动怒?” 温静舒砰地一拍桌子,“你还要装傻到几时?昨日你与大爷在屋内拉扯不清,今日又胆大包天,偷盗我的金镯!” “我真是看错了你!原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没想到竟是居心叵测、品行败坏之人!勾引男主子在前,偷盗财物在后,烨儿身边岂能留你这等祸害?” 她越说越气,更是心寒彻骨,决然下令:“来人!将这贱婢给我拖出去!即刻逐出府门。” “夫人,您听奴婢解释,那镯子……” 柳闻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早已候在一旁的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将她所有的辩解和呼喊都堵了回去。 婆子在她耳边警告,“还想狡辩?夫人没打你板子再丢出去已是仁慈了,闭嘴吧你!” 她被那两个婆子粗暴地拖拽着,一路出了主屋,穿过回廊,沿途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怎么会这样,一定有什么误会,夫人连她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 柳闻莺心中一片冰冷。 ………… 第019章 被误会 柳闻莺被带走后,主屋内陷入死寂。 温静舒颓然坐回椅子上,秋阳明明暖融融的,她却觉得发冷。 方才的盛怒褪去,只剩满心的怅然与心寒。 她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那个沉静细心,懂得感恩,甚至颇有才干的柳闻莺,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紫竹和红玉轻声劝慰。 “夫人,您别太难过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是啊夫人,好在发现得早,没让她真做出什么祸事来。” 温静舒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说。 “把烨儿抱去侧屋那儿吧,我歇一会儿。” 丫鬟们依言将小少爷抱走。 温静舒起身,走到镜台前,准备卸下发间的簪环小憩,紫竹在旁伺候。 心不在焉地拔下一根赤金点翠簪,温静舒习惯性地就要放入妆匣中。 拉开妆匣最上面一层的小抽屉,看清里面的东西,温静舒愣住了。 抽屉里,赫然躺着一只金光闪闪的镯子。 镯子……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被柳闻莺昧走了吗? 她呆愣在梨花凳上,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 紫竹见状,也伸头看到抽屉里的镯子惊诧万分。 “呀,那镯子怎么在这儿?” 一个念头在温静舒脑中闪过。 弄错了! 她弄错了! 柳闻莺根本没有偷镯子,反倒帮忙把镯子收好。 紫竹只是粗看,并没有细查。 她冤枉了她啊! “快,快去把柳闻莺找回来!” 幽雨轩内,气氛压抑。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立在门口,冷眼盯着柳闻莺。 “麻利些,别磨蹭!” 柳闻莺默默收拾自己和女儿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田嬷嬷闻讯匆匆赶来,对着两个婆子赔笑脸,塞过去几个铜钱,好言好语。 “两位行个方便,她毕竟是伺候过小主子的人,纵有天大的错,好歹让她把东西收拾利索了。” 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将铜钱往怀里揣,“田嬷嬷,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给她说好话是想忤逆主子的意思吗?” 田嬷嬷不敢硬顶,“言重了,我老婆子哪敢啊?只是念在往日情分,给她留一炷香的功夫,细细收拾,免得落了什么。你们是知道我做事靠谱的,我就在这儿守着,保证不耽误事儿,如何?” 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看在田嬷嬷平日的情面上松了口。 “最多一炷香,多一刻都不行。” 待那两个婆子退到门口守着,田嬷嬷这才转身。 柳闻莺默默流泪,手下不停收拾。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被赶走?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触怒大夫人的事?” 柳闻莺抬起泪盈盈的双眼,被不清不楚赶走,她心里也委屈。 “干娘,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夫人却说我勾引大爷,还偷了她的金镯子,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田嬷嬷听着,眉头紧锁。 柳闻莺的性子她也看得清楚,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但主子的心思,岂是她们这些下人能揣测和质疑的? 她拍了拍柳闻莺的背,叹道:“孩子,这府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没做错什么,但运气不好,撞到了主子的气头上,或者说碍了谁的眼,也就,唉……” 摇了摇头,田嬷嬷说不下去,只是道:“别想那么多了,既然主子发了话,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在你还年轻,手脚勤快,带着落落出去,虽说艰难些,但总能找到条活路,出去了也要万事小心,干娘罩不住你了。” 柳闻莺知道田嬷嬷已经尽力,再说无益。 出去?她们孤儿寡母,无亲无故,出去之后,又能有什么比公府还要好的活路? 事已至此,柳闻莺心如死灰,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打结,背上肩。 她抱起懵懂无知、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的女儿落落,对着田嬷嬷深深弯腰。 “干娘,这些日子,多谢您照拂,我们走了……” 田嬷嬷眼圈泛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柳闻莺抱着孩子,准备跟两个婆子走出幽雨轩。 忽地,传来一阵跑步声和呼喊。 “等等,等等!” 众人循声望去,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紫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柳闻莺,语气急切,“先别走了,跟我回去。” 柳闻莺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两个婆子也面面相觑。 “紫竹姑娘,这、夫人不是下令……” “夫人改主意了,现在就要她!” 紫竹见柳闻莺还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嘱托旁边的田嬷嬷,“你先帮她拿着东西,照看孩子。” 田嬷嬷不明所以,但见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亲自来追,心知必有转机,连忙接过包袱和落落。 紫竹则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柳闻莺,快步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被半拖半拽地拉回主屋,柳闻莺忐忑不安。 不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又要拉她回来打一顿板子再赶走吧? 主屋内,温静舒看着被紫竹带回来的柳闻莺。 她鬓发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想来是方才被婆子拉扯所致。 再想到自己方才的武断和那躺在妆匣里的金镯子,温静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她放柔了声音问:“柳氏,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本夫人说?” 柳闻莺没有抬头,垂下的眼底有着未散的惊惧和迷茫。 要说什么? 辩解还是哭诉? 她想起田嬷嬷的话,在这府里,有时候对错并不重要。 沉默片刻,柳闻莺还是选择陈述,陈述自己没有过错。 “回夫人,奴婢……无话可说,唯有事实禀明。” “奴婢对夫人、对小少爷,从未有过半分居心叵测。那金饰,奴婢确实未曾偷拿。” “至于勾引主子,更是子虚乌有。” 她逆来顺受、却依旧坚持清白。 温静舒看清她的底色,愈发愧疚,“柳闻莺,今日之事,是我误会了你,委屈你,抱歉。” 世家贵女,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下人认错求饶的份,何曾有过主子向下人道歉的道理? 可见温静舒品性之温良正直,确非寻常。 ………… 第020章 好补偿 对于大夫人的道歉,柳闻莺忙道:“奴婢不敢当。” “起来吧。” 温静舒亲自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此事原是我的不是,听信了片面之词,未曾细查,便让你受了这等委屈。” 柳闻莺的手被她拉着,轻轻拍打。 “你的为人,我看在眼里,你心细稳妥,照顾烨儿尽心,打理账目更是得利,于我而言,已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今日是我昏了头,你莫要往心里去。” 此番话不仅推心置腹,还包含了歉意和肯定。 柳闻莺心中积压的委屈渐渐被温暖融化,眼角又有些湿了。 温静舒的歉意没有停止在嘴上,“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十两黄金,算是我给你的补偿,也是你这些时日辛苦理账应得的。” 十两黄金!?相当于她几年的月钱了。 还没完,温静舒又说:“那幽雨轩的耳房,终究是逼仄了些,也不是长久的住处,你带着孩子,总该有个像样的安身之所。” “我会让人收拾出府里东南角的一处小房间,虽不算宽敞,但胜在独门独户,清净向阳,以后你们母女便搬到那里去住吧。” 单独的房间不再是与人合住,也不用担心孩子哭啼会打扰旁人,有了真正属于她们母女的一方小天地。 柳闻莺心底百感交集。 一炷香前,她险些被赶出府门,一炷香后,便得了夫人的厚赏和安置。 怎么不算一种大起大落? “奴婢……谢夫人赏赐,势必感激不尽。” “你莫要与我有嫌隙就好。”温静舒扶起她。 此次风波凶险,可也让柳闻莺因祸得福。 非但得了嘉赏补偿,更可贵的是赢得大夫人的信任和倚重。 刚踏进幽雨轩的月门,赵奶娘便凑了上来,故作关切。 “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我听说你被赶出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李奶娘被撵,赵奶娘推波助澜。 如今自己似乎落难,她又岂会安好心?面上的幸灾乐祸遮都遮不住。 柳闻莺懒得与她虚与委蛇,顺着她的话,适当露出几分落寞和认命。 “嗯,你消息灵通,大夫人的确让我收拾东西离开。” 赵奶娘一听,极力压制的上扬嘴角失控,语调轻快。 “哎呀!真是太突然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惹得夫人动怒了呢?咱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本分,可不能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假意挽留,实则话语里充满了贬低和嘲讽。 “赵奶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冷斥传来,翠华沉着脸靠近,盯着赵奶娘道:“柳妹子是去是留,自有夫人决断,轮得到你在这里说风凉话?” 赵奶娘被翠华当众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见柳闻莺似乎真的被赶走了,自觉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底气也足了些。 她撇撇嘴,对着翠华阴阳怪气,“你冲我发什么火?我这不是关心柳妹子吗?现在幽雨轩里伺候小主子的只剩下咱们两个,你往日里那般清高,往后啊,咱们可得‘好好’相处才是!” 说完,她得意瞥了柳闻莺一眼,扭着腰肢就要回屋。 翠华对着她的背影啐了口,这才转向柳闻莺,语气温和。 “你别听她在那儿嚼舌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没事吧?” 柳闻莺很感激帮自己说话的翠华,等到落魄时,才知周围的人是好是坏。 “翠华姐,我没事,夫人那里有些误……” 话音未落,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大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紫竹。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些东西。 紫竹笑容和煦,与柳闻莺套近乎,“夫人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来。这是夫人赏你的十两黄金,夫人觉得不够,又添一套银头面呢。” 她示意小丫鬟将东西送上,闪闪发光的金钉子,并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饰。 柳闻莺明了,当着众人的行赏,是大夫人给她的脸面。 但她也不会蹬鼻子上脸,连忙屈膝行礼。 “谢夫人赏赐,有劳紫竹姑娘跑这一趟。” “柳奶娘客气了,都是应当的。” 紫竹目光扫过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奶娘,语气微凉,“夫人说了,柳奶娘是她信任的人,往后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你,你只管找夫人便是,夫人自会为你做主。” 赵奶娘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凝固,变得惶恐不安。 柳氏不是、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还会有赏赐,还会有夫人给她撑腰? 那她刚刚找茬,岂不是自寻死路? 赵奶娘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紫竹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她被赶走了吗?” “其中有些误会,如今已经澄清,怎么?你很失望?” 赵奶娘被噎得脸色清白,冷汗涔涔。 她再蠢也听明白了,柳闻莺不仅没被赶走,反而更得夫人器重。 自己刚才那般冷嘲热讽的作态,简直是跳梁小丑。 她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柳闻莺讨好。 “柳妹子,你看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刚才都是误会,你可别往心里去。” 对于这等趋炎附势之人,柳闻莺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紫竹让她收好赏赐就走了,柳闻莺正好看见闻讯赶来的田嬷嬷,一并拉上翠华,三人进了耳房。 赵奶娘被独独留在门外晾着,也只得讪笑。 屋内,落落被田嬷嬷照顾得很好,柳闻莺放下心。 她打开方才只装些细软的包袱,这次索性将大夫人赏赐的头面、金钉子,自己做的布扎玩具都归置好。 翠华见她更加细致地收拾,难免疑惑,“不是不走了吗?” 柳闻莺笑道:“是啊,我不走了,大夫人给我腾了间单独的屋子,许我带落落过去住,我这不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呢。” “真的?”翠华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耳房又小又暗,有了自己的屋子,你带着落落也方便许多。” 她见柳闻莺这边无事,自己当值的时辰也快到了,“你慢慢收拾,我得去汀兰院,到时再去看你。” “诶。” 屋内只剩下田嬷嬷和柳闻莺母女,田嬷嬷拉起她的手,“说说吧,怎么回事?担心死老婆子我了。” ………… 第021章 遇三爷 柳闻莺也不扭捏,将自己被误会偷东西,大夫人要赶她出府,而后在妆匣里找到镯子,把她带回来道歉并补偿,事无巨细说出。 听完,田嬷嬷感慨万千,连声道:“阿弥陀佛,真是万幸万幸。” “咱们夫人到底是个心善明理的,知道自己错了,肯拉下脸面来弥补。” “要是换成其他要面子手段狠的主子,纵使知道自己冤枉你,为了维持威严,多半也是将错就错。” 想到什么,她压低声音告诫:“经过这事,你也该长个心眼。勾引男主子可是顶大帽子,若不是夫人明辨,你今日就真栽了。” 她往门窗瞟了几眼,确定没人,才继续道:“定是有人瞧你得脸,在背后嚼舌根,往后离府里的男主子远些,万不能再沾半点嫌疑。” “干娘,我记住了。” 经此一事,柳闻莺算是彻底明白,在府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本分和能力,还有主子的信任。 至于其他的,尤其是府里的男主子们,她都要远远避开。 收拾好东西,柳闻莺便带着落落去了大夫人安排的居所。 到了才知,大夫人的补偿与安抚,并未止步于十两黄金和一处独立的居所。 小院内种着两株石榴,窗下摆着崭新的木桌凳,里间炕铺铺着厚实的棉垫。 基本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外,还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正垂手恭立。 “奴婢小竹,大夫人吩咐了,日后便由奴婢在此伺候,帮着奶娘照看孩子,顺便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 平日里要轮值照顾小少爷,还要抽空帮大夫人打理账目,柳闻莺精力实在有限。 有了小竹帮忙看顾落落,她便能更专心地当差,也不必时时担心女儿无人照料。 柳闻莺心头一暖,眼眶愈发温热。 “替我谢谢大夫人。” 有小竹帮忙,柳闻莺很快安置好一切。 第二天上值的时候,她便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屋子虽然清净自在,但位置确实有些偏僻,距离汀兰院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每天当值都要穿过大半花园。 有这么个住所就不错了,柳闻莺也不会嫌弃。 就是第一次她掐着时辰,匆匆赶往汀兰院。 她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快步疾走,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嬉笑声。 柳闻莺无心打探,只想快些到达,莫要耽误轮值的时辰。 却见一个五彩斑斓的蹴鞠如同流星般,直直朝着她面门砸来。 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蹴撞在她的小臂上,弹落在地。 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蹙了蹙眉。 “欸!那边的,把蹴鞠给小爷拿过来!”张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柳闻莺抬头,花园齐整的草坪上,一群人站在那儿。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墨发高束,眉眼秾丽,不是三爷裴曜钧又是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又撞上这位小阎王了! 柳闻莺心里叫苦不迭,已经引起裴曜钧注意,她想逃也没法逃。 只得捡起蹴鞠递过去,“三爷,您的蹴鞠。” 声音细若蚊呐。 他没有立即接,而是盯着她的发顶,语带戏谑。 “瞧你这缩头缩脑的样子,跟只鹌鹑似的。怎么?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柳闻莺心脏狂跳,生怕他将自己认出来,努力把声音压得不像平时的调,“三爷说笑,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抬起头来,让小爷我瞧瞧。” 天塌了。 他怎么那么难缠? 再这么纠缠下去,汀兰院那边就要迟到。 思来想去,比起三爷,还是大夫人更重要,只要三爷不知道她是谁,又如何找麻烦? 而大夫人那边,她若真的有半分怠慢,板子是肯定不会少吃的。 柳闻莺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中蹴鞠往脚边一丢,飞快道:“主子们还有事,奴婢先告退了。” 话落人已转身,撒开腿跑出花园。 旁边仆从啐了一口:“好没规矩的丫鬟,三爷还没叫退呢。” 裴曜钧却并未动怒,看着她仓惶逃窜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又莫名其妙。 怎么见他跟见阎王爷似的? 弯腰捡起地上的蹴鞠,在手里掂了掂。 方才,她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在她丢球转身的刹那,他还是瞥见了她的侧脸轮廓。 皮肤白净,鼻尖挺翘,樱桃小唇。 不知怎的,这张脸竟让他生出一种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呢? 裴曜钧蹙眉细想,脑海中蓦然闪过假山石后,那片晃眼的雪白丨丰丨腴。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冲上头顶,就连握着蹴鞠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三、三爷?您可是病了,怎么脸这般红?” 旁边的仆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裴曜钧突然恼羞成怒,粗声粗气地吼:“没病!我踢蹴鞠热的!” 说罢他狠狠一脚将蹴鞠踢得老远,力道之大,让旁边的小厮都缩了缩脖子。 三爷这火气,来得可真够莫名其妙啊。 仆从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去捡球。 晚膳过后,汀兰院难得迎来了三爷裴曜钧的身影。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叔子到访,温静舒意外,打趣儿他。 “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咱们三爷给吹到我这汀兰院来了?” 裴曜钧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精巧的拨浪鼓,面上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他将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随意,“路过街市,瞧着这玩意儿有趣,正好拿来给烨儿玩玩。” 温静舒笑着道了谢,见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屋内扫视,便吩咐道:“去把小少爷抱来,让他三叔瞧瞧。” 不一会儿,赵奶娘将小少爷抱过来。 裴曜钧逗了逗侄儿,将那拨浪鼓塞到他手里,目光却又不自觉往旁边侍立的奶娘身上瞟。 屋内只有赵奶娘和另几个面熟的丫鬟在,不是他要找的人。 兴致淡了几分,又随意与温静舒说几句闲话,便借口有事,起身告辞了。 温静舒见他来去匆匆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并未深想。 谁知第二日下午,裴曜钧竟又来了汀兰院。 ………… 第022章 采花贼 下午当值的是翠华。 她见三爷驾临,抱着裴烨暄恭敬行礼。 裴曜钧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 他随口问了问侄儿的情况,翠华一一恭敬作答。 裴曜钧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却总往门口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翠华回完话,室内再次陷入安静,他找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抿了抿唇,裴曜钧脸上那点强装的兴致彻底消散,连借口都懒得找,转身离开。 他接连两日造访汀兰院,虽未久留,但这反常的举动还是引起院内人的注意。 紫竹替温静舒梳理着长发,“夫人,您说三爷这是怎么了?往常难得来咱们院子一趟,这两日倒像是转了性,来得这般勤快。” 温静舒对着镜中看了看发髻,语气是长嫂对顽劣幼弟的纵容。 “他那个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又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呢?只要不在外头惹是生非,由着他来吧。” 府里上下都知道,三爷最是坐不住,闯祸的本事远胜读书习武,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已是难得。 紫竹却没那么乐观,“三爷这都快及冠的人了,行事还是跳脱,没个沉稳样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有的人成熟本就慢些,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跌个实实在在的跟头,才能真正长记性。” “跌跟头?”紫竹失笑,“就三爷那身份,那脾气,府里府外,谁敢给他跟头跌?他不让别人跌跟头就谢天谢地了。” “蚁多还能咬死象,何况是骄象。” 紫竹好奇,“那谁能叫三爷跌跟头?” “看看吧,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 温静舒也想不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将来能让那位混世小魔王接连吃瘪的,正是她们院子里看似最安分守己、低眉顺眼的柳闻莺。 而柳闻莺则在小屋内给落落缝衣服,对此丝毫不知,更不知自己在无形中逃过了两次裴曜钧的“搜捕”。 至于裴曜钧,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兴致如水面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连续两次扑空,没见到想见的人,他那点新鲜劲儿便也淡了,觉得无趣。 之后便不再往汀兰院跑,转头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别处的新鲜事。 平静度过几日,夜色深深,柳闻莺结束一日忙碌,回到府邸东南角属于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屋内点着一盏温暖的油灯,小竹正和落落玩耍。 “柳姐姐回来啦?饭菜都在食盒里温着,我这就去端来。” “辛苦你了,小竹。” 柳闻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 有了勤快贴心的小竹,她确实轻松不少,至少回到这方小天地,能立刻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很快,小竹便将简单的两菜一汤摆上了桌。 只是下人的份例,但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对柳闻莺而言已是满足。 两人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来。 “柳姐姐你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里可不太平,闹采花贼呢!” 柳闻莺夹菜的手顿住,“采花贼?” 小竹用力点头,将自己从其他仆役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说那贼子胆大包天,起初还只是对寻常人家的妇人下手,近来愈发猖狂,连好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遭了殃!” 无怪前几日听大夫人提起,说大爷裴定玄回府的次数愈发少了,即便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 牵扯到官宦人家,想来刑部为这桩案子,定然压力巨大,忙得焦头烂额。 “还没抓到人吗?”柳闻莺问。 小竹摇摇头,“还没有,那贼子狡猾得很,来无影去无踪。” “不过柳姐姐你放心,咱们国公府警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柳闻莺点头,公府的守备她自然是放心的。 那隐藏在暗处的采花贼,专挑女子下手,难免扼腕。 如今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遇上这等祸事,简直是灭顶之灾。 吃过晚饭,小竹手脚麻利收拾好碗筷,便回了分配下人房歇息。 屋内只剩下柳闻莺和早已熟睡的女儿落落。 小竹说公府守卫森严,采花贼定然不敢来,但柳闻莺独自带着孩子住在相对偏僻的角落,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 她思来想去,还是去小厨房找了根结实趁手的烧火棍,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熄灯搂着女儿躺下。 如此警惕过了几日,外面一直风平浪静。 这日回来,小竹说那闹得满城风雨的采花贼已经被官府擒获,投入大牢了。 柳闻莺才彻底踏实,将那根烧火棍也收到门后,希望没有用到的一天。 是夜。 柳闻莺搂着女儿,睡得正沉。 半夜她莫名醒来,查看落落没有哭闹,准备再次睡去。 然而,一阵极其细微,不同于夜风掠过树枝的窸窣声响起。 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驱散柳闻莺的睡意。 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咚咚狂跳起来。 贼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外面又是什么动静? 确定外面有人,柳闻莺也不疑神疑鬼,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攥着烧火棍,贴着门框往外挪。 月光下,墙头果然立着道黑影,身形颀长。 黑影翻过高墙,落地时像是没站稳,踉跄几步。 这处本就是府邸最角落,墙壁连着府外,竟真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现在去叫巡逻的已经来不及了,柳闻莺不甘心坐以待毙。 恐惧转为狠劲,她屏息逼近。 黑影背对她,身形摇晃,酒气随风扑来。 趁其不备,柳闻莺咬紧牙关,抡圆了木棍朝他后背扫去。 “哎哟!” 痛呼骤然响起,黑影反手捂着背部就要跪下去。 柳闻莺一击得手,正要再补一下。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被打之人因吃痛而转过来的脸。 绛红袍角,墨发玉簪歪在一边。 居然是三爷裴曜钧? 柳闻莺高举半空的烧火棍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深更半夜,从府外翻墙跑进来? 裴曜钧挨了一记闷棍,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捂着火辣辣作痛的后背,龇牙咧嘴怒道:“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打小爷我?” 她好像,闯大祸了。 ………… 第023章 敲闷棍 完了完了,闯大祸了! 柳闻莺竟然打了府里的三爷! 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灭顶的恐惧袭来,柳闻莺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逃! 她转身就想跑,可裴曜钧动作更快。 尽管他醉意朦胧,身手依旧敏捷,一把就攥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打了小爷就想跑?谁给你的胆子?” 柳闻莺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拉扯之间,肢体不可避免撞在一起。 她本就入寝,衣服系得宽松,为着入眠舒适。 此刻一通剧烈挣扎,领口更是松垮开来,露出一抹浅色的小衣和丰丨腴弧度。 裴曜钧本就喝了酒,气血翻涌,神智不算十分清明。 温香软玉在怀,挣扎间那若隐若现的光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如同最烈的药,冲垮他薄弱的理智。 他呼吸变粗,眼神也变得幽深危险。 柳闻莺似有所感,空着的那只手慌忙去掩自己的衣襟,“三爷,你放开奴婢!” 她的抵抗在醉酒的裴曜钧面前显得无力。 手腕太细也不好,譬如现在,两只腕子都能被他一只手擒住。 而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勾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对上那双氤氲醉意和谷欠望的眸子。 “躲什么?”他低笑,气息灼热喷在她脸上,“小爷我找了你几次,都让你溜了……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话尾未落,在柳闻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他猛地低头,攫取她微凉的双唇。 “唔唔……” 仿佛找到渴求已久的甘泉,辗转吮吸。 他带着酒后的粗鲁和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与急切。 不知吻了多久,他放过她的唇,却没打算放过她。 “找到你了……” 唇与唇接触带来浓重酒气,熏得柳闻莺眼角泛红。 她听清了裴曜钧那句含含糊糊的话,心里更是冰寒一片。 他果然记着之前的仇,如今借着酒劲来报复了。 若是等他彻底酒醒,想起今晚的事。 无论是她动手打了他,还是之前的逾矩,桩桩件件都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窜起。 就在裴曜钧试图再次吻过来时,柳闻莺捡起脚边的烧火棍。 趁着他意乱情迷,防备最弱的时候,照着后颈敲了下去。 “呃……” 裴曜钧闷哼,动作骤僵。 他看了柳闻莺一眼,随即瞳孔涣散,高大的身躯软倒。 世界顿时安静了。 柳闻莺握着棍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打一棍是打,打两棍也是打,不打白不打。 谁让他先冒犯自己的? 冷静下来后,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曜钧,柳闻莺开始后怕。 颤巍巍地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好,还在跳动,没死。 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倒在她的屋前。 丢开棍子,柳闻莺费力地拖拽起昏迷不醒的裴曜钧。 他身量高大,十分沉重,柳闻莺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他弄到离住所有点距离的小道上。 她将他摆成一个侧卧的姿势。 又匆匆捡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胡乱地丢在他身边和脑袋附近,营造出他醉酒夜归,不慎跌倒晕厥过去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浑身虚脱。 她不敢久留,但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索性躲在暗处观察。 心,跳得厉害。 虽说人是敲晕了,可下手不知轻重。 若是三爷真有个什么好歹,伤到要害,她这条命恐怕也到头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里一点点过去,远处终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是裴曜钧身边的仆从,他们从角门回院子,左等右等,等不到三爷,便寻来了。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路中间的裴曜钧。 一阵手忙脚乱,仆从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裴曜钧离开。 柳闻莺也回去。 此夜注定无眠,直到天光渐亮,她勉强起身。 事已至此,后悔恐惧都已无用。 只能祈祷裴曜钧醒来后,当自己是醉酒摔晕,全然不记得昏厥前发生的事。 昭霖院。 天光大亮,唤醒裴曜钧的不是刺目晨光,而是后颈钻心的疼痛。 抬手一摸,鸡蛋大小的鼓包。 轻轻一按,疼得他倒抽凉气,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 他昨儿个明明是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后来……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翻墙,然后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再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被人打了?! 裴曜钧怒火中烧,忍着痛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贴身仆从立刻推门而入,“三爷,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天蒙蒙亮时,仆从就召府医来看过,只是有些皮外伤,外加宿醉,歇息两日便好。 裴曜钧指着后脑,杀气腾腾,“我后脑怎么回事?昨夜可是被人暗算了?” 仆从忙摆手,“爷说笑呢!昨儿晚上您是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呃,又走了老路,从东南边那墙头翻进来。” “许是天黑,没瞧清楚脚下,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一下,这才晕了过去。” “那处黑灯瞎火,奴才们找了好一会儿才寻着您。” 裴曜钧皱眉,昨夜喝得兴起,回府已过了子正。 无论从正门还是角门,都会被门房告密。 他怕母亲责骂,照例绕到东南墙根。 那截墙连通外巷,是他经常偷溜回府的秘密通道。 翻进府里的地方也偏僻,无人居住。 那么多年,他翻惯了,从未失手。 难道这次真是自己喝太多,脚底发软,没走几步路就阴沟里翻了船?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细节,却只有破碎模糊的画面。 月色,纤细人影,似有若无的奶香。 再想深究,便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阵阵抽痛。 “给爷弄点醒酒汤来,头疼。” 喝过醒酒汤,吃过午饭,裴曜钧瘫在椅子上,心底的烦躁感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昨晚似乎不止是摔倒那般简单。 裴曜钧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们昨晚……真没在附近瞧见什么女人?” “三爷,真没有!奴才们找到您的时候,您就一个人躺在那小道上,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 第024章 来算账 旁边另一个仆从悄悄杵了回话的一下,示意他别多言。 三爷翻墙回来摔一跤晕过去,本就够丢人了,还要强调当时的惨样,屁股不要了? 裴曜钧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头冒着无名火。 他裴三爷纵横京城,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一群没用的东西!”他迁怒地瞪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仆从们。 “连个小爷我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这个月的月钱都别想要了。” 仆从们面面相觑,心里叫苦连天,也只能齐声应:“是,三爷。” 裴曜钧让他们都出去,自己一个人好好静静。 他就不信,自己想不出昨晚翻墙后的细节。 以及那个女人的模样! 汀兰院。 柳闻莺强撑精神做活儿,虽然没有出错,但眼底青黑可掩饰不了。 大夫人温静舒瞧见,关切问:“你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还是近日理账太过耗神了?” 她哪敢说是昨晚没睡还把府里的三爷给敲晕了? 只得顺着温静舒的话,含糊应道:“谢夫人关心,昨晚……落落有些闹腾,奴婢没睡踏实,不碍事的。” 温静舒不疑有他,只当她是照顾孩子辛苦,又兼之打理账目费神。 正巧丫鬟端了炖好的补品进来,温静舒示意,“这燕窝炖得不错,你也用一碗吧,补补精神。” 柳闻莺受宠若惊,“大夫人,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让你用便用着,你帮我打理账目,照顾烨儿,也甚是辛苦。身子要紧,莫要推辞了。” 柳闻莺见推脱不过,只得感激谢恩,接过那碗燕窝。 温静舒看她小口喝着,言语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些账目都是我孕期攒下的,乱糟糟堆了半年,亏得你细心,如今也快理完了,往后咱们都能松口气。” “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觉得累。” 温静舒笑了笑,目光有些飘远,想起什么轻轻叹气。 “若是……若是知瑶的性子能再利落些,帮我分担一些,我也不至于如此事事亲力亲为,也能多些时间陪伴烨儿……”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 二夫人林知瑶是她的手帕交,性子温婉和顺,但在打理庶务上,确实算不得精明能干。 柳闻莺识趣闭紧嘴巴,幸好有手里的燕窝。 主子们妯娌之间的事,哪里是她一个奶娘能置喙的? 好在温静舒也是随口一提,并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下午,柳闻莺回到东南角居所。 尚未走近,便听见小竹的苦苦哀求。 心下一沉,她快步走近。 裴曜钧正一脸烦躁站在屋前,他面前的小竹被吓得瑟瑟发抖。 “三爷,奴、奴婢真的不敢啊!” 小竹哭着,手里被强行塞了一根烧火棍。 裴曜钧拧眉,语气恶劣:“让你敲就敲,哪儿那么多废话?” 小竹哪里敢对主子动手?吓得只会摇头掉眼泪。 裴曜钧去而复返,正好遇见小竹,但又觉得小竹的年纪对不上,便想让她还原现场。 小阎王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柳闻莺本可以悄然溜走避开,但落落还在屋内酣睡。 谁知道小阎王气急败坏,会不会迁怒孩子? 更何况祸事本就是她惹下的,又怎能连累无辜的小竹? 柳闻莺冲上前,将魂不附体的小竹彻底挡在身后,顺势将棍子拿下来丢在地上。 “奴婢见过三爷。” 裴曜钧目光落在柳闻莺看似恭顺的脸上,脑袋里破碎的画面被拼接起来。 月色下惊慌失措的脸庞…… 挣扎时散开的衣襟和那抹馨香…… 还有后颈那记毫不留情的闷痛! 他想起来了! “是、你!” 裴曜钧咬牙切齿,“昨晚是你打了我?” 怒火扑面而来,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柳闻莺:“是。” 要不是她打了自己,裴曜钧还得夸她一句干脆利落。 他长这么大,横行京城,只有他揍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下人,还是个女人敲过闷棍? 敲完了,对方还这么一副义正言辞的态度。 “好,很好。” 裴曜钧怒极反笑。 “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我向来不是好惹之辈,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打了我一下,我就要打你十下!” 换作平常,柳闻莺就该跪下来痛哭流涕求饶。 后脑打十闷棍,铁打的人也难活。 出乎意料,对方垂眸道:“三爷息怒,奴婢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近来京城不宁,时有采花贼作乱,奴婢害怕,故而备了根烧火棍在身边,仅为防身。” “昨夜深更,突然出现不明人影,翻墙而入,行踪鬼祟。试问,此情此景,哪个独居女子能不害怕?” “奴婢以为是贼人潜入,情急之下出手自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早知是您,奴婢有十个胆子都不敢。” 裴曜钧被她说辞噎得一滞,随即怒火更炽。 “你是说小爷我是采花贼?” “奴婢不敢,三爷身份尊贵,自然与那等宵小之辈不同。但三爷昨夜翻墙而入,又正值采花贼猖獗之时,难免引人误会。” “误会?”裴曜钧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打人还有理了?” “奴婢只是自卫。” “好一张利嘴!纵然你说破天去,也改变不了你一个卑贱奴婢,动手打了主子的事实。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柳闻莺声音不大不小。 “奴婢是下人,但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府为佣,并未签下死契卖身于此。 最坏的下场,不过是被责打一顿,赶出府去罢了。人微言轻,挨顿打,丢了差事,虽痛,却也认了。” 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属于主家的私有财产,打死官府也不会管太多。 但良民就不一定了。 “倒是三爷您金尊玉贵,此事闹开势必传到国公爷和夫人耳中,追问您为何深夜翻墙而归。公府家法森严,若是损了三爷的体面,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心思缜密,早在敲下那一棍时,就已经将后续可能都想了一遍。 裴曜钧放着正门角门不走,偏偏要翻墙,定然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原因。 无论如何他不敢将事情闹大,捅到注重门风和规矩的国公夫妇面前。 从裕国公与夫人恩爱,府中并无妾室通房就能看出,这公府的家风是何等清正? 裴曜钧受宠,但若传出深夜翻墙的污名,也难逃一顿罚。 第025章 放过她 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奶娘挨打,赶走就赶走了。 可他裴三爷若因此事被家法伺候,损了颜面,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此刻,攻守易形。 裴曜钧拿捏身为奴隶的她。 而她柳闻莺,又何尝不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裴曜钧被她这番话堵得面色铁青。 这女人……竟然敢威胁他? 脸上的怒意消退,接踵而来的却是阴沉和冰冷。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残忍,“你真当我没办法治你?” 他抓住柳闻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柳闻莺下意识挣扎,但蚍蜉撼树。 裴曜钧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拽着她朝着屋内拖去。 “柳姐姐!”小竹哭着扑上前想要阻拦。 光天化日之下三爷都要罚柳闻莺,等关上门又该是何等折磨? “滚开!” 裴曜钧看也不看,抬脚虚踢一下。 并未真的踹到小竹,可凌厉的气势已将她吓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柳闻莺被强行拖进。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裴曜钧用力关上,隔绝内外。 正睡得香甜的落落被訇然的关门声惊醒,哇地大哭。 “放开我!孩子哭了!” 柳闻莺心如刀绞,母性本能压倒对裴曜钧的恐惧,想办法摆脱他的钳制。 裴曜钧正在气头上,被她一推,更是怒火中烧。 柳闻莺满心满眼都是啼哭不止的女儿,挣脱开来,将落落抱在怀里安抚。 “落落不哭,娘在这儿,不怕不怕” 孩子受了惊吓,一时难以平静,小脸在她怀里乱蹭,显然是饿了。 裴曜钧一步步逼近,打算新账旧账一起算。 却见柳闻莺背对着他,忽然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裳。 裴曜钧愣住,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声音都变了调。 “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不对,青天白日,你……小爷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女人难道是想用那种方式来求饶? 他僵在原地,非礼勿视地偏头。 心里乱糟糟的,竟隐隐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唐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投怀送抱并没有发生。 身后唯有孩子逐渐被安抚好的哭声,以及……一种细微的吞咽声? 裴曜钧等了半晌,忍不住回头。 窗明几净,天光明亮。 柳闻莺侧身坐在床沿,衣襟确实解开了些许,但并非他想象中的不堪。 她低头正给孩子哺乳,神色平静。 光线勾勒脖颈和侧脸的柔美线条,她全然关注孩子,充满母性光辉。 原来她宽衣,是为了喂孩子…… 裴曜钧脸颊瞬间爆红。 他刚刚都在想什么啊? 巨大的尴尬让他无地自容,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泄了个一干二净。 喂饱落落,小家伙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在她怀里重新沉沉睡去。 柳闻莺帮她擦去小脸上的泪痕,将女儿放回床上。 做好一切,才转身看向变得格外安静的裴曜钧。 柳闻莺无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走到裴曜钧跟前,没有再看他的眼,低眉顺目,认命道:“三爷,奴婢自知有罪,如何处置,全凭三爷发落。” 她是真的认命了。 或许她真的不适合待在公府吧。 好不容易凭借一点微末的才能,得了大夫人的几分青眼和信任。 以为柳暗花明,终于能为自己和女儿挣得一线安稳,却偏偏惹上了小阎王。 她亲眼见过爬床丫鬟被活活打死的惨状。 自己如今可是实打实地敲了这位小爷的闷棍,继续留在这里,谁知道这位性情乖张的小阎王会用什么法子来折磨她? 恐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大祸临头,倒不如就此离开。 是打是罚,是驱是赶,她都认了。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旦想通了最坏的结果,柳闻莺心底那份对权贵的畏惧反而淡去了不少。 可畏惧褪去,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却涌上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只是想在府里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照顾好女儿而已。 她从未主动招惹过谁,甚至处处小心避让。 是裴曜钧自己深夜翻墙,行为鬼祟,她才出于自卫动了手。 如今却要因此断送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这世道为何对她们母女如此不公? 越想越觉得心酸难抑,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将坠未坠,像沾露海棠,可怜得紧。 裴曜钧被她这副模样一撞,心口莫名发闷,却拉不下脸,只别过头哼声:“小爷我挨了打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委屈上了?” 柳闻莺听出话里松动,小心翼翼试探,“那三爷的意思是饶过奴婢了?” 难道有转机? 她被泪水洗濯过的眸子愈发清澈明亮,如黑曜石似的。 裴曜钧被她满含希冀地盯视,心里的别扭感更重。 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那他裴三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后脑勺的包还隐隐作痛呢! 可若是真把她赶出去……他似乎也没那么想…… 最终裴曜钧恶声恶气丢下一句:“想得美,先记着,等爷后脑这包消了,再同你算总账!” 话罢,他像是生怕自己反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记着好啊记着好啊! 柳闻莺高兴不已。 等时间一长,他脑袋上那个包消了肿,没了证据,谁还能空口白牙地说她打了主子闷棍? 届时再求求大夫人,难保不会全身而退。 接连几日,柳闻莺都过得颇为顺遂。 积压的账目终于全部打理清楚,交给了温静舒。 大夫人对此十分满意,不仅口头夸赞,还又赏了她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 没了账目压力,柳闻莺只需专心轮值照顾小少爷,日子顿时清闲不少。 可这份清闲在今儿下午被打破。 柳闻莺正抱着小少爷在汀兰院主屋内,温静舒挑着新送来的布料样子,准备做冬衣。 屋内一派安宁。 忽听得门外丫鬟通传:“三爷来了。” 珠帘响动,一身绯色锦袍,神采飞扬的裴曜钧迈步而来。 ………… 第026章 牛皮糖 “大嫂今日气色真好。” 裴曜钧笑着同温静舒打招呼,目光却扫过垂首侍立的柳闻莺。 柳闻莺察觉到,将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缩成一团。 他怎么又来了? 温静舒并未察觉异常,笑着与他寒暄起来,问些近日起居,学业成绩之类的家常话。 裴曜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往柳闻莺的方向飘。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想起那日她委屈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更早之前假山后的惊鸿一瞥。 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这感觉很快那结结实实的闷棍打散。 他该是要找她算账的,怎么能忘了此行目的呢? 柳闻莺如芒在背,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她好想离开,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怀里的裴烨暄忽然扭动一下,紧接着大哭。 “小主子尿了!”她急道。 温静舒便让她带烨儿去侧屋换尿布。 柳闻莺如蒙大赦,抱着孩子飞快离开。 旁人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当她是真的对小少爷上心。 只裴曜钧眯眸,想躲他?没门。 侧屋内,柳闻莺刚给裴烨暄换好干爽的尿布,小家伙舒服了,又咿咿呀呀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去把水倒了吧。” 柳闻莺头也不抬地吩咐,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 原本守在她身边的丫鬟红玉不见踪影,而门口,不知何时倚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裴曜钧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斜靠在门框上。 他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睨着她,一副爷来讨债的嚣张模样。 柳闻莺心一沉,退了几步,后腰撞到床沿。 “三爷您怎么来了?这里是大夫人的院子……” 言外之意,汀兰院可不是他能随随便便作乱的地方。 裴曜钧嗤笑一声,慢悠悠踱步进来。 他不忘反手将门掩上些许,虽未关严,但足以隔绝外面大部分的视线。 “我知道。” 他语气懒散,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怎么这汀兰院小爷我还来不得?”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他步步逼近,柳闻莺只能步步后退。 直到脊背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裴曜钧在她面前站定,学着那些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的轻浮腔调。 “躲什么?那日不是挺能耐的吗?嗯?” 柳闻莺被他激得又羞又怒,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抬手给他一下。 “在公府待腻了?” 抬起来的手僵住,生了锈一样慢慢垂下。 她怎么会待腻? 她不想离开公府,更不想离开小主子和大夫人。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和大夫人相知相惜,还有一日日长大,会冲她咯咯笑的小主子。 她都舍不得。 不得不说裴曜钧真的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柳闻莺脖颈一折,低首求饶:“奴婢知错,往日种种都是奴婢不是,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奴婢了。” 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泪眼婆娑,长睫湿漉漉津在一起。 与她那日的伶牙俐齿截然不同。 如雨中梨花,颤颤欲坠。 裴曜钧眸色渐深,兴味更浓,“怎么能算是为难呢?”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她湿漉漉的眼角。 柳闻莺羞愤交加,却又不敢轻易躲闪,怕惹恼对方。 极度的紧张和情绪激动之下,她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熟悉的胀痛。 溢丨乳了。 身前传来的濡湿感和无法忽略的奶腥味,柳闻莺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抬手交叉遮挡,就要转身。 裴曜钧的动作比她更快,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躲什么?”裴曜钧挑眉,旋即了然,“上次在假山后面,你也是因为这个?” 柳闻莺脸颊微热,“是……能不能让奴婢去处理一下?” “不处理会怎么样?” 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饶有兴致。 “衣服会湿透,奴婢会很难堪。” “那就不处理。”他散漫松手,唇角笑容恶劣,“你难堪关我何事?我总得算算你敲我闷棍的账。” 只要她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柳闻莺怔住。 裴曜钧:“你是木头还是呆头鹅?愣来愣去的。” 柳闻莺丝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冷言嘲讽,说几句又不会掉肉。 她迅速抓住一个关键点,只要她忍着溢丨乳的难受和尴尬,不立刻去处理,他就不再追究那晚闷棍的事了? 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划算啊。 她来自现代,哺乳期溢丨乳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虽然湿了衣服确实尴尬,但也仅限于此。 比起挨一顿伤筋动骨的打板子,或者直接被赶出府。 这点不适和丢脸,不值一提。 思及此,她原本羞愤欲绝的心情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这波不亏。 “三爷,您说的可是当真?” 裴曜钧见她开始不羞不恼,反觉自己这刁难变得无趣。 适才还盛满惶恐忐忑的眼里只剩下一种……务实和考量? 这女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应该更羞耻,更加无地自容吗? 裴曜钧准备再说些什么,扳回一成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烨儿还没换好尿布吗?” 话音未落,温静舒已经推门走进来。 瞧见不久前离开的裴曜钧竟还杵在这儿,难免诧异。 “你怎么还在?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裴曜钧迅速收敛脸上外露的情绪,恢复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 “正要走,顺道再看看侄儿。” 温静舒不疑有他。 有她这位长嫂在场,裴曜钧纵然心思百转,也不好再继续方才那近乎无赖的纠缠。 趁着温静舒去看烨儿的间隙,他凑到柳闻莺耳边,飞快道一句。 “你等着。” 余怒未消的声音,如同烙印烫在柳闻莺耳廓。 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走,柳闻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胸前濡湿粘腻的感觉依旧清晰,让人极其不适。 她含胸驼背,试图遮掩。 小动作并未逃过温静舒眼睛,她也是做娘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 “看来烨儿最近添了辅食,奶水丰沛些,倒也不是全然的好事儿。” 柳闻莺羞得快要钻地缝,“大夫人……” 温静舒也不逗她,体贴道:“好了,这里没什么事,你且先回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吧,这般黏着也不舒服。” “谢夫人!” ………… 第027章 吃一吃 柳闻莺本以为侧屋那番纠缠后,自己好歹能清净几日。 没想到小阎王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阴魂不散。 她刚轮完值,沿着回廊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 边走边盘算回去后能给落落做点什么新鲜辅食。 行至花园一处假山掩映的角落,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将她拽进花影深处。 裴曜钧倚石长身玉立,金线绛袍惹眼。 柳闻莺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悬吊的心不高不低的。 “三爷,您这是做什么?” 裴曜钧好整以暇地抱臂睨她,“怎么?见到小爷我很意外?” “三爷昨日在大夫人院里,不是说好只要奴婢不处理,就放过奴婢吗?”柳闻莺试图装糊涂。 “我何时答应要放过你?你倒是会诡辩啊。” 行,装糊涂走不通。 见她不说话,只是沉默抿唇,一副被戳穿后无言以对的模样。 裴曜钧低笑起来,“看来你打爷的那一下,没把你打怕,倒是把你的胆子给打肥了,连主子的话都敢掉地上了?” 昨儿从汀兰院回去后,他并非没想过整治柳闻莺的法子。 比如寻个由头斥责她怠慢差事,或者直接让管事的将她打发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如今是大嫂眼前得用的人,打理账目井井有条,照顾侄儿也细心周到,深得大嫂信任。 自己若毫无缘由地动她,大嫂那边定然不依,少不得要过问,甚至惊动母亲。 更关键的是他半夜翻墙,是绝对不能捅到爹娘面前。 若为了整治一个奶娘,把自己折进去,挨一顿家法。 那才是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人丢到家。 思来想去,裴曜钧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明着来,不宜声张。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治她! 柳闻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三爷,您到底想要奴婢如何?” 对,就是这样,她越忐忑不安,他就越开心。 裴曜钧故意不言,让她越来越慌,心底恶劣的趣味得到极大满足。 柳闻莺紧张不已,呼吸频率加快,胸膛不住起伏。 裴曜钧的双眸黏在她的起伏,语出惊人。 “你先给小爷吃一吃,小爷姑且饶过你。” 柳闻莺没反应过来,“吃什么?” “侄儿能吃的,我为何不能?” 他、他竟然想……?! “你无耻!” 那和非礼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做奶娘,又不是做小妾! 柳闻莺像个炮仗,被裴曜钧一句话点燃引线。 偏偏他就喜欢她这副炸毛跳脚,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怎么?不愿意?” 裴曜钧语带轻挑,“小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这点小小的补偿都不肯?” 柳闻莺丝毫没有顺从的意思。 裴曜钧那点耐心也耗尽。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脸色一沉,不再废话,伸手去扯刺绣花纹的衣襟。 “你放开……” 柳闻莺拼命护住,可那点力气在裴曜钧面前不值一提。 单薄的衣裳就要被撕碎。 “三弟,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磁男声斜插而来。 裴定玄自花园小径徐步而来,官袍利落,眉峰冷冽。 “大哥?”裴曜钧背脊一僵,瞬间收敛戾气。 他一转身,便露出身后的柳闻莺。 模样清丽的奶娘拢禁衣襟,鬓发凌乱,眼角微红。 裴定玄迈步上前,目光严厉地钉在裴曜钧身上。 “光天化日,拉拽妇人,行止轻浮!” “裴曜钧你下个月便要及冠行礼,这就是你学的规矩?对得起父亲母亲的教导,对得起裴家的门风吗?” 裴曜钧被训,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他可以对柳闻莺胡搅蛮缠,但在向来公正严明、积威甚重的大哥面前,那些小把戏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低声:“我……知错了。” “知错就回去闭门思过,若再让我看到你有此等行径,我必禀明父亲母亲,家法处置!” 裴家三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父亲母亲,以及眼前这位大哥。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柳闻莺,他头也不回地窜出假山。 假山后,只剩下裴定玄和惊魂未定的柳闻莺。 纵然此时羞窘难当,但她也没忘府里规矩大过天,对着裴定玄的方向行礼。 “奴婢……谢过大爷。” “无事吧?” 简单三个字让柳闻莺鼻尖微酸,但她心中门儿清。 方才大爷看似严厉斥责,将三爷训了一顿。 可说到底,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奴才。 大爷那般疾言厉色,更多的恐怕是出于维护公府门风、管教幼弟的责任。 瞧那裴曜钧,不过是挨了顿骂,连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还不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奴婢无事。” 裴定玄望她片刻,语声低缓:“日后他再欺负你,可以来找我。” 他抬手,欲拍她肩以作安抚。 大掌将落未落,柳闻莺已惊得一颤。 男人指尖一顿,终究收回握拳,淡声补了一句:“回去吧。” 柳闻莺还没有客气地再三道谢,他就已经走远了。 调整好情绪和仪容,柳闻莺也走出假山,回自己的屋子。 许是那日被大爷撞见并训斥,裴曜钧有所忌惮。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未曾再来找柳闻莺的麻烦。 柳闻莺乐得清静,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照顾落落和小主子身上。 时光飞逝,小主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乌溜溜的。 他不再满足于躺着或被人抱着,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并且开始尝试爬行。 秋日阳光暖融融照进内室。 柳闻莺将一块厚实柔软的毯子铺在罗汉榻上,让温静舒拿着色彩鲜艳的拨浪鼓,坐在毯子一端。 拨浪鼓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裴烨暄被那鲜艳的颜色和好听的声音吸引,趴在毯子的另一端、 他昂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拨浪鼓,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 见无人帮忙,小胳膊小腿开始用力,一拱一拱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努力爬去。 看着他努力挪动的可爱模样,众人都忍俊不禁,像个毛毛虫。 小烨儿快要爬到母亲跟前,伸出小手去抓拨浪鼓。 忽然,他停下来,仰起小脸小嘴一张,发出两个音节。 “妈……妈……” ………… 第028章 发高烧 小主子的发音含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妈妈! 温静舒难以置信看着儿子,旋即眼眶红了,抱起烨儿惊喜道:“烨儿,我的烨儿会叫娘了!” 小主子开口说话,可是天大的喜事! 温静舒欣喜之余,当即下令,汀兰院内所有下人和奶娘,统统赏赐红包。 众人皆是欢喜谢恩。 恰逢府中赶制的新冬衣也分发了下来。 分到柳闻莺手上的,是一件质地厚实柔软的深绿色棉袄。 领口和袖口还镶着一圈毛绒绒的滚边,穿在身上既暖和又舒适。 公府便是公府,连给下人准备的冬衣,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比外面寻常百姓家穿的不知要好上多少。 自打入了公府,虽有波折,却得大夫人器重,如今连冬衣都这般周详。 柳闻莺心头愈发笃定,要好好当差,守住她和落落的安稳。 转眼入了冬,北风呼啸,气温骤降。 柳闻莺早早穿上公府新发的冬装,临出门前不忘叮嘱小竹。 “天冷了,把落落的襁褓再裹紧些,领口用绒绳系牢,可别让寒风灌进去。” 小竹连连点头,手脚麻利。 相比之下,小少爷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汀兰院的主屋内,炭火在雕花铜盆里烧得正旺,驱散寒意。 待到最冷的三九天,府里还会烧起地龙,届时更是温暖如春。 小少爷的冷暖,自有无数人精心照料,精细得很。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柳闻莺累了一天,本想搂着女儿早早歇下。 可落落却一反常态,一直哼哼唧唧地哭闹,不肯安睡。 无论是耐心拍抚还是哼唱,都不奏效。 柳闻莺心中起疑,伸手探向女儿的额头,温度高得不正常。 落落发烧了! 小竹年岁轻,没照顾过小孩,缺乏经验,柳闻莺不怪她,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孩子退烧。 大半夜,柳闻莺抱起落落去找府医。 好不容易敲开了府医的门,胡大夫被从睡梦中唤醒,见到是小孩生病,也不敢怠慢,连忙披衣起身诊治。 他仔细检查落落的状况,又探过脉。 “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烧得厉害,得赶紧用药,还要提防夜里惊厥。” “惊厥?” 柳闻莺是有育婴证的,知道小儿高热惊厥的凶险,若处理不及时,会对大脑造成损伤。 也就是俗称的烧坏脑子,变傻了。 她的落落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胡大夫,求您救救落落!” 胡大夫提笔迅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柳闻莺,叹道:“方子老夫开了,只是府中药材,都是精挑细选供给主子们使用的,规矩森严,断没有给下人使用的道理。” 柳闻莺不再犹豫,用厚毯子将落落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小鼻子呼吸,准备去府外抓药。 府医所住地方离前院正门最近,柳闻莺便不多想,心急如焚赶到。 值守的门房一听她深夜要出府,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不是我不通融,深更半夜的,府里有规矩,下人不得随意出入,你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女儿的脸越来越红,温度越来越高。 柳闻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不管不顾跪下来求他。 “怎么回事?” 裴定玄披着一件墨色大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门房见到大爷,立刻躬身行礼。 裴定玄却不闻不问,只盯着柳闻莺以及怀里襁褓。 “孩子病了?” 柳闻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落落突发高烧,经过府医诊断需防惊厥,以及必须去外面抓药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大爷,求您开恩,让奴婢出去吧,落落她情况紧急,怕是等不到天明。” 裴定玄对门房挥挥手,“放行。” 门房不敢再多言。 “谢大爷!谢大爷!” 柳闻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 “站住。”裴定玄却叫住她。 柳闻莺脚步一顿,不解回头。 “现在已是宵禁时辰,药铺早关了门,你孤身出去,非但抓不到药,还可能被巡夜的金吾卫盘问,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难道就放着落落不管,一直烧下去吗? 柳闻莺很快做出决断,“奴婢会小心不碰到金吾卫,孩子实在是等不得。” “莫要鲁莽,我陪你去。” 柳闻莺不可置信看着他。 裴定玄不再多言,跨过大门,才发现她没跟上。 “还愣着做什么?不是急着抓药?” 柳闻莺现在不是客套拖拉的时候,每耽搁一刻,落落就多一分危险。 她跟着裴定玄,上了马车。 深夜街道空旷无人,唯有国公府的马车疾驰而过。 车厢内,柳闻莺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高烧不退的女儿身上,并未注意到,另一道目光落在她面上,久久不移。 裴定玄倚着柔软车壁,眸光深邃。 灯影晃动间,映得女子侧脸线条柔白,额前碎发被汗微黏,更显怜人。 马车拐过街角,前方似乎有什么障碍物,车夫猛地拉住缰绳。 “吁——” 马车剧烈急刹。 柳闻莺抱着落落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定玄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将她连同孩子一起带入怀中。 柳闻莺惊魂未定,鼻尖充斥属于成年男人的冷冽味道。 她起身找府医匆忙,穿得不多。 裴定玄扶住她,掌心触及她腰间那不盈一握的纤细和背脊的单薄。 同样,清馨皂角与淡淡奶香混合,让他心神一荡,竟生出几分想要多停留片刻的荒唐念头。 柳闻莺却谨记不能冠上勾引男主子的罪名,连忙抱着孩子退回角落。 “大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裴定玄怀中骤空,那点温香软玉的触感和馨香也随之消散。 柳闻莺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以及她急于撇清关系的辩解,裴定玄眸色沉了沉。 沉默片刻,他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车厢内陷入沉默,柳闻莺紧紧抱着孩子,不敢抬头。 而裴定玄则目光幽深,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029章 他要的 马车在药铺门前停稳,柳闻莺不等随从搬来轿凳,见车辕离地面不高,便纵身跃下去。 她几步抢到药铺紧闭的门前,抬起手砰砰砰地砸在门板上。 “大夫!开开门,救救孩子!”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一个药童拉开门闩,睡眼惺忪,嘟哝着探出头。 柳闻莺也顾不上解释,挤开门缝便闪身而入,语速极快地将落落的症状一一道来,并把府医开的药方拿出来。 药童很快去抓药,药铺内还能煎药,只要银钱给够。 等待煎药的时辰格外漫长。 炉火上的药罐咕噜咕噜冒开,嗅到逐渐弥漫开的苦涩药香,柳闻莺紧绷的心弦稍弛。 后知后觉,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方才心急如焚,竟未察觉夜里如此砭骨。 柳闻莺只披了件外衫,夜风从门缝窗隙钻入,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冷颤。 偏在这时,一件厚重的披风毫无预兆罩落下来,带有上等香料的幽幽气息。 披风用的料子也是好极,刚罩上便暖意融融。 柳闻莺愕然侧首,裴定玄面容冷峻,眉宇间惯常凝着一抹严肃,不见多少波澜。 “马车上备用的,你先披着。”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少关切。 柳闻莺并非扭捏作态之人,此刻天寒孩子病,任何推辞都是矫情。 于是便拢紧了那件犹带他气息的披风,颔首低语,“多谢大爷。” 披风隔绝了寒意,身体渐渐回暖。 药终于煎好,柳闻莺亲自试了温度,才慢慢喂进孩子口中。 苦涩的药味让落落不适地扭动哭泣,但柳闻莺喂药姿势纯熟,没费多少力气。 许是药力起作用,孩子不再哭得那般声嘶力竭。 柳闻莺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稍稍落到实处。 取过包好的剩余几剂药材,柳闻莺走出药铺。 马车静静候在门外,她这次踩着脚凳,轻手轻脚上了车。 车内,裴定玄沉默寡言,闭目养神。 柳闻莺也无意打扰,只将熟睡的落落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抱着。 回程比去时慢些,车轮碾过枯枝落叶,吱呀作响。 马车行至离公府还有两条巷子的主街,忽被一队执火持戟的金吾卫拦下。 火光跳跃,映照甲胄与戟刃,冰冷锋利,森森然。 柳闻莺隔着车窗缝隙望去,不由心头一紧。 当朝律法严苛,宵禁之后,无令夜行者,可被当街处死。 自己一介奶娘,若被查获,只怕…… 想到此,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比方才在药铺里受冻时更甚。 车夫已停下马车,与外面的金吾卫交涉。 不多时,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裴定玄睁开眼,并无慌乱,十分沉静。 自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边缘镶着金线,隔着车窗递了出去。 外面传来金吾卫验看令牌的声音,随即恭敬道:“原来是裴大人,卑职冒犯,请恕罪,放行!” 马车重新缓缓启动,裴定玄也已将令牌收回,阖上双目。 归途寂寂,柳闻莺不敢打扰,只偷偷打量。 他眉心微蹙,平日里挺直的肩背也显出几分松弛,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态。 想来是白日在朝堂操劳,深夜又为她的事奔波,才会这般劳累。 夫人和大爷,都是极好的人啊…… 马车平稳停在公府门外,柳闻莺抱着已然安睡的落落,小心翼翼地下车。 她让门房帮忙抱一下落落,解开身上披风,叠得齐整后双手捧起。 “多谢大爷深夜相助,这份恩情,奴婢记在心上,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照看夫人与小主子,以报万一。” 这样男子款式的衣物,她不能收。 裴定玄接过披风,披风带着她的体温,熏香也染上了奶香。 她将他的相助,全然归因于别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涩然。 她记在心上的是恩情,是回报,是主仆之谊。 可他想要的,何止是这些? 然而,千般心绪终是压在眼底,“嗯,夜深了,快回去吧。” 柳闻莺再次道谢,抱过落落,走上与他相反的路。 回到屋子,没睡两个时辰便要去汀兰院当值。 柳闻莺眼带血丝,几次将打呵欠的冲动压下来。 但她异样还是被温静舒瞧见,“你今日精神不济,可是夜里没睡好?” 柳闻莺如实回答:“劳大夫人挂心,是落落昨晚忽然发烧,奴婢带她出府寻医问药去了。” 温静舒一听,面上关切更甚:“孩子病了这般大事,怎不遣人来报我一声?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出去,多危险。” 柳闻莺心下感动,“更深夜重,奴婢不敢打搅夫人。” 有些事也得坦然,昨夜遇到大爷之事,门房目睹,车夫知晓,深宅大院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与其将来从旁人口中传出什么变味的闲话,让大夫人心中存了芥蒂,不如自己此刻便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柳闻莺早就做了决定,要与府里的男主子们划清界限,不惹半分嫌疑。 于是,她温声续道:“昨夜奴婢要出府时,遇到大爷,幸得大爷相助,及时抓药服下,落落才能无恙。” 说完她又补充道:“大爷仁厚,体恤下人,夫人您平日也是宽和慈悲的主子,待奴婢们恩重。奴婢能在汀兰院当差,得您和大爷照拂,是奴婢的福气。” 她说得坦诚,又自然夸赞了裴定玄,更没忘记温静舒,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 温静舒听后点点头,夸她话说得周全。 “大爷他因着在刑部任职的缘故,成日里与案牍律法,乃至些阴私诡谲之事打交道,难免养出一副严肃面孔。 莫说是你们做下人的,便是我刚嫁进来那会儿,头一回见他,也被他那股子冷肃劲儿吓了一跳呢。” 顿了顿她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将开未开的黄梅,目光幽远,想起些许旧事。 “可日子久了便知道,他那人是面冷心热,内里最是重情念旧,处事也极有担当,只是不惯于言辞表露罢了。” 温静舒话里并无多少夫妻间旖旎的亲密,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的了解与认可。 柳闻莺垂眸浅笑,不敢过多评价府中男主子,只顺着话茬。 “夫人慧眼,最能识人。大爷这般品性,是夫人的福气,也是府上的福气。” ………… 第030章 旁支来 “你啊就是嘴甜。”温静舒被她夸得眉眼弯弯,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她确实极喜欢这个奶娘,性子沉静稳重,行事妥帖周全,对烨儿更是尽心尽力,一片赤诚。 这样知进退、懂本分又真心实意的人,在这深宅里并不多见。 个念头在她心中转了转,便柔声道:“落落毕竟是孩子,身子骨弱,你住的地方有偏,冬日里难免阴冷。 往后不忙的时候,你可以带落落来我这里。” 侧屋炭火烧得足,比柳闻莺的屋子要暖和许多。 柳闻莺不敢相信,迟疑着,“夫人……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烨儿也一日日大了,总困在屋里由丫鬟嬷嬷们围着,少了些活泼气。让他多和落落这样的同龄人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话已至此,柳闻莺再推辞便是矫情不识抬举了。 “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代落落一起谢过夫人,只是落落病未痊愈,等她彻底好了,奴婢再带她过来,免得过了病气给小主子。” 温静舒莞尔,“不急在一时。” 年关将近,腊月的风虽寒冽,却掩不住廊庑下渐次挂起的红绸灯笼透出的暖光。 裕国公府今日一早,便迎来车马声。 原是裴家远在江南的旁支,裴承翰的夫人梁氏拖家带口,专程赶赴京城。 一来是年末依礼谒见宗族尊长,二来也是为着家里子弟明年春闱之事,提前拜会打点。 除了裴承翰其人因公务繁忙没有来,其余的都来了。 如此场合,自然需主母亲自坐镇。 裴夫人今日穿了身赭色锦缎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戴了全套的点翠头面。 温静舒身为长房嫡媳,端坐在裴夫人下首左侧,温婉沉静。 二夫人林知瑶亦盛装打扮,坐在温静舒对面,娇娇柔柔笑着。 梁氏被请上座,喝了口茶,扫过厅内众人,笑着问道:“怎地不见四娘子?前次来信,还听说她身子有些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四娘子便是裴容悦,府里排行最末的妹妹,也是裴夫人唯一的女儿。 裴夫人语气宠溺,“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前几日受了点寒,虽已无大碍,但近来天寒地冻的,风一吹就容易反复,便让她在暖阁歇着,今儿就不来了。” 梁氏连连点头,笑着附和:“还是弟媳疼孩子,女孩子家身子金贵,是该仔细养护着。”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只是看似家常的叙话里,隐隐透着一股较量。 梁氏说起江南今年丝价大涨,自家织坊生意如何红火,又装作无意提及家中子弟明年科举,希望主家能帮忙疏通关系。 裴夫人端着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听得神色淡然,不紧不慢。 “江南富庶,生意兴隆是好事。至于京中人事嘛,定玄在刑部,向来只问律例章程,外间那些迎来送往、人情托请,他一概是不理的。 而泽钰(二爷)在吏部,更要避嫌。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都有了,安稳守成最是要紧,大嫂你说是吗?” 梁氏脸上热络的笑容僵住,“自然……是的。” 说来说去就是嫌弃他们呗!拿什么家族做挡箭牌? 她落了下风便索性住了口,看向奶娘怀里的襁褓,岔开话头。 “哟,这定是烨哥儿吧?快抱过来让我瞧瞧,早就听说弟媳得了金孙,今日可算见着了。” 柳闻莺看了一眼大夫人,得到大夫人允许后,方将小主子交给梁氏抱着。 梁氏不是蠢人,深知同气连枝的道理,再如何暗中较劲,也不能真的撕破表面脸皮。 她抱着裴烨暄,顺势转了神色,换上一副慈爱的模样。 “悄悄这小模样,这眉眼,俊得很呢!” 梁氏嘴里啧啧称赞,眼里真真切切流露出羡慕。 裴家这一支,裴定玄是嫡长,仕途顺遂,如今又得了这般健康可爱的嫡子,眼看是前程似锦,门楣光耀。 反观自家,虽有些许资财,子弟中却尚无特别出色的,如何能不眼热? 裴夫人听着话儿比喝了蜜还舒心,“小孩子家,莫要夸太过。” 她口中谦辞,语气里的得意却掩不住,“不过,烨哥儿这孩子,确是省心,也是他娘亲,还有他二婶,照料得精心。” 得了婆母明明白白的夸赞,温静舒连忙屈膝,“母亲过誉了,照料夫君和孩子本就是儿媳的本分,多亏母亲平日里指点,儿媳才能做得周全。” 林知瑶也跟着欠身,“长嫂打理内院更为辛苦,儿媳不过是搭把手。” 两人一唱一和,谦逊得体,更显出主母治家有方,裴家妯娌和睦。 梁氏听着看着,心中那点羡慕化作实质的酸水。 瞧瞧人家这婆媳,这妯娌,伶俐会说话,将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再想想自家后宅那些鸡毛蒜皮、明争暗斗,顿觉索然无味。 真是眼红。 “弟媳真是好福气啊!”梁氏酸溜溜的,“长子有为,孙儿康健,媳妇们又都是这般贤惠懂事,这般齐全的福分,真是羡煞旁人!” 裴夫人听得心中更是畅快无比,通体舒坦,“都是一家人齐心罢了。” 主子们唠家常热闹,柳闻莺却不敢放轻松。 这位新来的夫人,指甲涂着艳红丹蔻,打磨尖锐,一个不留神就怕划伤裴烨暄细嫩的肌肤。 若小主子有个什么差池,不会罚主子,只会罚奴才。 首当其冲的,必是她这个奶娘。 柳闻莺垂首敛目,姿态谦卑,但无时无刻不关注着裴烨暄。 时间在紧绷中缓慢流逝,温静舒将她召来吩咐。 “这时辰烨儿该用些辅食了,你去小厨房将备好的山药泥取来,照顾孩子你最精细,别人我不放心。” 主子吩咐在上,柳闻莺不得不遵从。 小厨房离得不远,厨上的婆子早已将炖得烂烂的山药泥备在暖盅里。 柳闻莺仔细检查了温度,又拿软巾裹好盅子,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急行回去。 刚到和春堂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呼声。 不过半盏茶,就出大事了。 ………… 第031章 莲子糖 柳闻莺进到屋内,只一眼便心呼不好! 小主子方才还白白嫩嫩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发紫。 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小嘴也大张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啼哭,只有艰难的抽气声。 是噎住了! 温静舒已然乱了方寸,她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滚落,“烨儿!我的烨儿!” 她徒劳拍打孩子的后背,却毫无章法,眼见孩子面色愈发骇人,温静舒几乎要晕厥过去。 文文弱弱的林知瑶吓得捂住心口,“这、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见烨儿口唇开始泛紫,已是怒发冲冠,指着梁氏呵斥。 “我的孙儿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这样?烨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拼了!” 梁氏带来的家眷早都瑟缩着不敢说话。 而她本人被劈头盖脸的怒吼吓得一个趔趄,脸上血色尽失,连连摆手。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啊!许是烨哥儿自己呛了风,或是早先吃了什么不妥的,怎能都赖上我?” “你撒谎!”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若非被嬷嬷死死搀住,几乎要扑过去。 “我孙儿一向康健,从未有过这等急症,分明是你毛手毛脚,不知轻重!府医呢?府医怎么还没到!” 一个嬷嬷跪下来颤声回:“回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厅里乱作沸锅,柳闻莺怕温静舒哭得晕过去,连忙安抚。 “闻莺,我知道你很会带孩子,你一定有什么办法,你快救救烨儿啊!” 柳闻莺害怕担责,但箭在弦上,她也很难眼睁睁看着小主子出事而自己不作为。 “那还请让大夫人相信奴婢。” “只要你能救烨儿,什么都好!” 温静舒将孩子交给她。 柳闻莺解开襁褓,将烨儿面朝下,头部低于身体,稳稳地趴伏在自己左前臂上。 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固定住孩子的下颌,右掌根部已然抬起。 “你要干什么?”裴夫人厉声喝问。 “住手,怎敢如此对待小少爷。” 几个嬷嬷丫鬟也发出低呼。 温静舒泪水直流,不忘拦着她们,“母亲,再等等,闻莺她不会害烨儿的!” 柳闻莺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下小小的身躯上。 右掌根部对准孩子背部两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巧劲,连续拍击。 “哪儿有这么救孩子的,快住手!”裴夫人坐不住,就要叫人将柳闻莺和孩子强行分开。 “哇——” 一声响亮的哭啼突然炸开,紧接着,一个圆溜溜、湿漉漉的东西从烨儿口中掉出来,竟是一颗糖渍莲子。 随着莲子吐出,烨儿可怕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应对被噎住的急救方法,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可以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柳闻莺有过急救培训,没多久就将小主子救回来。 屋内适才还乱作一团,如今顿时鸦雀无声。 还是温静舒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柳闻莺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喜极而泣。 “烨儿,我的烨儿,没事了烨儿……” 裴夫人也心有余悸,差一点,她就让人拉开那奶娘,险些延误了对烨哥儿的救治。 柳闻莺擦了擦汗,也没殷勤邀功,垂首站在大夫人身后,乖得不像话。 府医终于来了,见屋内气氛怪异,虽不明就里,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上前。 “快让老夫看看小少爷。” 丫鬟将他带来的路上,已经将小少爷的情况说清。 温静舒忙将孩子递过去,府医仔细诊察了一番,连连点头。 “幸亏处置得及时得当,异物卡喉最是凶险,婴孩气道窄细,片刻延误便是性命之忧,还好有人提前将莲子异物催吐出来,救了小少爷一命啊!” 他还有句话没说,那便是若等他赶来再施以救治,只怕无力回天。 未尽之言没有明说,但都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小主子被方才那窒息的痛苦吓得不轻,哭得撕心裂肺。 温静舒紧紧搂着他,柔声低哄,不住地亲吻孩子的额头。 府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仔细观察后,得了主子允许才退下。 屋内的气氛并未因孩子的转危为安,真正松快下来。 众人的目光汇集在地上那颗,从烨儿嘴里吐出的糖渍莲子上。 柳闻莺见主子们情绪稍定,才敢低声开口。 “回各位主子,像莲子瓜子花生等坚果之物,是万万不能入口的,一旦不慎吸入气管,若解救不及,顷刻间便能……要了性命。” 她只是捡着府医的话,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育儿常识。 那么问题来了,那枚险些要了命的莲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为了待客,每个座位旁边的小几上,都摆放着精致的攒盒,里面盛着各色干果蜜饯。 糖渍莲子、盐炒杏仁、五香瓜子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原是给大人们闲谈时解闷的。 接触过烨哥儿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一直抱着孩子的奶娘柳闻莺,方才逗弄过孩子的梁氏,孩子的母亲温静舒,裴夫人也曾在孩子抱进来时疼爱过片刻。 柳闻莺是奶娘,深知利害,绝无可能主动给孩子喂食这个,况且事发时她并不在。 温静舒是亲生母亲,爱子如命。 裴夫人是何等身份阅历,岂会不知这浅显道理? 那么…… 裴夫人刀锋似的锐利目光射向梁氏。 到底是国公夫人,气度也非平常妇人能比。 梁氏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声音尖利地辩解起来。 “弟媳,你看我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喂哥儿吃莲子,许是他的小手抓来抓去,不知何时抓到了几上的莲子,又放进了嘴里,他还小不懂事,抓到什么都会往嘴里送。” 梁氏咽了咽口水,续道:“方才咱们都说着话,聊得火热,谁也没特别盯着烨哥儿的小手不是?兴许就是那一眨眼的工夫,纯属意外呐。” “我还没说是不是你,你倒自己忙于撇清关系,心中没鬼,谁信?” 裴夫人冷笑,“今日是我孙儿福大命大,遇上个胆大心细的奴才,捡回一条命。若是真有个好歹,大嫂你也不想知道后果吧?” ………… 第032章 旧恩怨 梁氏被裴夫人不善语气刺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粉碎。 裴夫人认定是她疏忽,从而导致烨哥儿险死还生。 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早被拖出去打杀。 可她毕竟不是仆役,她是国公爷大哥的夫人,夫君也是有官身的。 今日若真被按上罪名,不仅自己名声尽毁,夫君的前程,乃至江南那一支在宗族里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就算她是故意做的,裴夫人无凭无据,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打定主意,梁氏挺直脊背,“弟媳此言,可是不相信我?我好歹也是裴家妇,是官家诰命,怎么会去害一个后辈?” 裴夫人夹枪带棍反问:“呵,你怎么不会?” 梁氏像是被戳穿心思,硬生生被激出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今日若因一桩意外,你无凭无据就在厅堂之上怀疑我,传扬出去,于裴氏一族的名声,于定玄、泽钰侄儿的官声,也未必是好事,弟媳你可得想清楚。” 裴夫人眸色骤然一深,显然被气得不轻。 她可以不顾一切发作,但正如对方所言,无凭无据,事情闹大,对长房、对裴定玄,裴泽钰确实没有好处。 家族内部倾轧的丑闻,是任何高门大户都竭力避免的。 柳闻莺立在温静舒身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梁氏和裴夫人的对抗,说到底都是宗族势力之间的较量。 她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奶娘,哪有她置喙的余地? 只得低眉顺眼,但求别被波及。 不曾想,听梁氏说完一番话后,气鼓鼓的裴夫人当真放走了她,梁氏便携着家眷全须全尾离开和春堂,住进国公府。 待梁氏等人离去,屋内紧绷的气氛才为之一缓。 烨哥儿哭累也睡着了,静静躺在温静舒怀里。 直到此刻,温静舒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看向斜后方的柳闻莺,“今日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府医到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裴夫人也看过来,敛去怒容,“你今日护主有功,确是该赏,去取我那对赤金嵌珠的镯子赏给柳氏,另外本月的月钱加倍。” 柳闻莺恭恭敬敬领赏道谢。 海姆立克急救法,看似粗鲁,实则有效。 若无用,她恐怕小命不保,这些赏赐都是她拿命换,应得的。 回到汀兰院,柳闻莺给小主子喂下府医开的安神汤药,又是一顿安抚,待他缓缓睡去。 紫竹进来内室,说大夫人唤她,柳闻莺才转步离开。 温静舒坐在外间临窗的炕上,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的轻响。 她放下喝了一口的参茶,眉宇间有些疲惫。 “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梁氏那边……终究是不甘心的。” 柳闻莺垂手侍立,隐隐有种大夫人要提点她的感觉,但她不敢多猜。 “奴婢愚钝,只知护着小主子平安。旁的事,不敢妄加揣测。” 温静舒轻轻摇头,“你是个聪明的,今日若非带着你,后果不堪设想。有些事让你知晓些根底,日后在府中行走,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柳闻莺洗耳恭听,温静舒整理好思绪后娓娓道来。 “咱们裕国公府,看着花团锦簇,一门显赫。可内里,也有些陈年的纠葛。如今的国公爷,并非老国公原配所出。” 老国公的第一任夫人出身清贵但福薄,诞下长子后不久便病故,那位长子便是今日来的梁氏的夫君,裴承翰。 论起来,裴承翰是正经的嫡长。 后来老国公续弦,娶了如今的老夫人,生下国公爷。 国公爷裴鸿泰和裴承翰,都是嫡出,年纪相差也不算太大。 当年老国公年事渐高,裕国公的爵位该由谁承袭,在宗族里,并非没有过议论。 按照长幼,似乎该是原配嫡长。 可裴承翰当时在官场上出了些不大不小的纰漏,被御史参了一本,虽说未伤根本,却也被先帝斥责,后来便外放到州县去了,也就是江南。 如此一来,爵位便顺理成章,落在自幼长在京城,且在朝中稳步行走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的国公爷头上。 分家之后,原配那一支便成了旁支,虽也顶着裴姓,享着族荫,终究是隔了一层,渐行渐远。 温静舒嘴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裴承翰那一房心底对此事,终究是意难平。总觉着当初那官场上的差错,未必没有蹊跷,觉着是如今的国公爷使了什么手段,夺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爵位荣光。 因此,面上虽还维系着亲族礼数,心底的芥蒂与不甘,却是年深日久,难以消弭。” 柳闻莺静静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梁氏能顶着裴夫人的生怒,说出软中带硬的话。 也难怪裴夫人虽恨极,最终却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呐……”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语气温和郑重。 “今日之事,梁氏或许真有疏忽,也或许有些别的难以言说的心思。但无论如何,只要烨儿平安,这些账便只能暂且记下。 今日你做得很好,烨儿交给你照顾我放心。” 柳闻莺哪里不清楚,这是让她日后提防梁氏再下什么黑手,伤及小主子的性命。 “奴婢谨记,必定照料好小主子和大夫人。” 温静舒点点头,脸上的倦色遮不住,“你明白就好,差不多时辰了,今日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柳闻莺回到居所,屋内炭火虽不及汀兰院暖,但也透着几分融融暖意。 她先给落落喂了奶,又哄她将药汁喝下。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小家伙喝完药便眨巴着眼睛睡了过去,小脸红扑扑的,已无往日的病容。 再喝一天药就能好了。 没什么事了,柳闻莺便让小竹回去歇着。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柳闻莺坐在桌边,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画面,不受控涌上心头。 最清晰的是和春堂内,她给小主子施救,周遭所有人都质疑她、怀疑她,甚至暴怒、斥责。 唯有大夫人给予她十成十的信任。 被人全然信赖的感觉,原来这样好。 好到她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会泛起一丝微热的熨帖。 第033章 毒心肠 可梁氏的所作所为,实在恶劣卑鄙。 若不是她恰好懂急救之法,小主子今日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窒息缺氧到一定时间,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梁氏竟想让一个健康的孩子变成傻子。 裕国公府的金孙是个傻子,不仅家人悲痛,传出去更是颜面扫地。 自己就更别说了,纵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主家迁怒,她又岂会好过? 梁氏想着一箭三雕,好歹毒的心思! 柳闻莺不知不觉攥紧拳头,心底愤懑。 若是能帮大夫人解决这个心头之患,给小主子出口气,大夫人也会对她更加青眼相看。 往后在府内的日子也会顺风顺水吧。 可她该怎么做呢? 柳闻莺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渐次亮起的灯火勾勒出公府庞大的轮廓。 接下来的数日,公府表面依旧是年关将近的忙碌与喜庆,内里却因远道而来的旁支,平添几分滞闷与暗涌。 裴夫人那日和春堂一场惊怒,虽未直接发作到底,但嫌恶之心已昭然若揭。 自那日后,她便借口精神短乏,将招待梁氏一家的琐事,尽数推给了长媳温静舒,懒得再见那令她心堵的一家人。 梁氏连同她带来的两个孩子,就这么在府中客院住了下来。 他们倒是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只是时不时在生活上显出挑剔与难缠。 今日嫌客院炭火不够旺,夜里睡得冷。 明日说京中的厨子做不来地道的江南小菜,口味不合。 后日又抱怨丫鬟伺候不够精心,茶水不是烫了便是凉了。 桩桩件件,看似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可架不住日日念叨,处处挑刺。 梁氏把在裴夫人那儿受得气,尽数撒到温静舒头上。 温静舒何尝品不出其中深意? 每每听着梁氏抱怨,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偏生为了维持家庭和睦的表象,她不能撕破脸,更不能如同婆母那般直接甩手不理。 几日下来,温静舒被磋磨得不成样。 紫竹端着新沏的参茶进来,这已经是今儿的第三盏了。 见主子又在为客院下人的调度劳心费神,既心疼又气闷。 见茶盏放在炕几上,压低声音愤愤道:“夫人,您瞧瞧您才几日,人都熬瘦了一圈。西院那边分明是存心找茬,若是能把她们赶走就好了。” “紫竹,不得胡说。” “奴婢说的不对嘛?再这么待下去,莫说年关事务,光是管他们一家子的事,您的身子骨都要被榨干了!” 温静舒摇头不言。 紫竹见主子不欲多谈,更是憋闷,一转头,正好见柳闻莺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烨哥儿换下的尿布。 她像是找到了同盟,凑上前去。 “柳奶娘,你素日最是有主意,快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们早些离了咱们府上,也好让夫人清净清净?” 柳闻莺将尿布叠好,交给丫鬟拿出去处理,说话时谦逊不已。 “紫竹姑娘说笑,奴婢不过是个奶娘,只在照顾孩子上略有些粗浅经验,哪懂这些待客往来的大事?” 紫竹却不依,只觉柳闻莺太过谨慎。 “柳奶娘何必过谦?前几日小少爷那样凶险,若不是你,哪能化险为夷?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夫人这般受累不成?” 她一番话是真情实感,也是病急乱投医。 恨不得柳闻莺立刻化身女诸葛,献上一条妙计。 柳闻莺思了思,笑道:“奴婢的确不懂待客之事,不过……” 想到什么,她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什么?你快说呀,急死我了。”紫竹催促。 温静舒也将目光看过来。 柳闻莺也不卖关子,“奴婢见识浅薄,于待客之道、家族体面的大关节上,确无良策,也没办法真如紫竹姑娘所言,去请走他们。” 她眨眨眼,眸光流转间,清澈狡黠。 “奴婢想着,夫人如今生产完不久,连日劳神,怕是于康健有碍,若是‘病’上一场,或许能让眼前烦恼稍减一二。” 她故意强调病一字。 紫竹反应过来,“装病?” 温静舒下意识否定,“这如何使得?年关将近,府中事务都得我去主持。” “夫人,正因年关夫人才更需保重自身,莫要因旁人的刁难而伤了身。 何况女子分娩,本就是大伤元气,大夫亦曾叮嘱需调养数年,方得稳固。 夫人如今体弱乃是实情,即便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任谁也说不出半个娇弱。” 她顿了顿,见温静舒凝神倾听,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倘若夫人装病,旁人看在眼里,自会觉得西院那一家着实难伺候,竟将主家的大夫人累病倒了,此为其一。” 紫竹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追问:“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她们一来,府中先是小主子出了那样大的险事,如今若夫人您再病倒,外人眼里难免会觉得她们自带晦气,专冲撞府中贵人。” 这话已有些大胆,柳闻莺说完便垂下头,等待温静舒的反应。 温静舒抬起眼,重新打量柳闻莺。 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玲珑心思,用的法子亦是四两拨千斤。 “行吧,姑且试试。” 次日,汀兰院就传出消息,大夫人病了。 府医来请过脉,说了些“产后失调,心脉耗损”之类的话,总之是让大夫人好生休养,切忌再受搅扰。 于是,汀兰院很快挂起静养不见的牌子。 招待梁氏的差事,温静舒都名正言顺推了。 头两日,那位梁氏还不明就里,只当温静舒是真病了。 她想要去探望,才到门口就被丫鬟拦下来。 “梁夫人万安,大夫叮嘱我们大夫人需得静养,不便见客,夫人的心意,奴婢们一定代为传达。” 接连两日,梁氏都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回过味来,便明白了。 定然是温静舒不耐自己的纠缠挑剔,索性称病躲清静。 想通这一点,梁氏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烧起来。 好一个裕国公府的长媳,装病躲客,半点不把远道而来的族亲放在眼里! ………… 第034章 四娘子 偏偏这是在裕国公府,人家的地盘上。 梁氏就算再不满,再觉得被怠慢,也只能忍着。 邪火发不出去,憋在心里,便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梁氏不敢也不能去寻温静舒或裴夫人的晦气,便将满腹的怨气,尽数撒在公府奴仆身上。 她身边带来的婆子丫鬟也颇有眼色,跟着主子的腔调,对国公府派来伺候的下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西院当差的仆役们,真是叫苦不迭,私下里怨声载道。 西院的鸡飞狗跳,终究传到裴夫人耳中。 是夜,国公爷裴鸿泰忙完公务,便回和春堂。 裴夫人见他面露疲色,先伺候他用了盏参茶,待他气息稍缓,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爷儿,西院那边最近可是热闹得很。”裴夫人将手中暖炉递过去。 裴鸿泰接过暖炉,揉了揉眉心:“承翰家的?不是让静舒照应着吗?” “静舒?”裴夫人冷哼一声,“静舒早就被她们气得病倒。” 她趁机将梁氏如何挑剔难缠,在西院如何作威作福的事都说了一遍。 末了,更是将烨哥儿那日险死还生的凶险,与温静舒如今染病联系起来,语气森然。 “先是你嫡亲的孙儿,差点折在那莲子手里,如今又是你的儿媳,被生生累病。这哪里是什么远亲?分明是来讨债添堵的。 难不成真的要留她们继续赖在府里,搅得鸡犬不宁么?” 国公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烨哥儿的事,他后来也知晓了,自是后怕震怒。 但涉及兄长一家,又牵扯旧事,他总有些顾虑。 “到底是兄弟一场,他的家眷远道而来,我急着赶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爷,到了这时候,你还顾念着那点兄弟情分?你顾念他们,他们可曾顾念过你的亲孙子、你的嫡媳?难不成,要等真出了无可挽回的大事,你才肯决断么?” 国公爷何曾不疼烨哥儿?何尝不体恤温静舒? 只是身处他这个位置,顾虑总是更多。 他烦躁站起身,在屋内踱步,“那你待如何?难道要我直接开口,让他们立刻回江南?这成何体统!” “他们行事不顾体统,我们还要一味忍让,才叫失了体统!” 裴夫人知硬逼无用,思忖一番后开口,“爷儿若是觉得直接开口不妥,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婆母不是在城外庄子静养吗?原是说过了腊月二十再接回府中过年,不若今年将婆母提前接回来。” 国公爷的生母,也是裴老夫人与已故的老国公爷,伉俪情深。 后来国公爷继承爵位,老国公便与妻子隐居京郊山林,过起归隐生活,只逢年节大事才回府。 后来佬国公爷病逝,裴老夫人便也常居城外那处别庄,多半时间都在缅怀。 唯有每年年关将近,为了团圆祭祖,才会应允儿孙的恳请,回府住上一段时日。 况且,裴老夫人的性子,他们都明白,最是喜静,也最不喜人聒噪搬弄是非。 梁氏那等做派,在裴老夫人面前,定然是讨不了好的。 陈年旧事在前,裴老夫人可不一定会给梁氏好脸色看。 届时,梁氏也会知难而退。 这法子,确比直接驱赶要委婉高明得多。 “可行,今年天冷得早,北边听说已闹了几场不小的雪灾,早些接母亲回来也好。” 裴夫人颔首,“那明日我便安排车马去接婆母。” “嗯,有劳夫人,夜深了,安置吧。”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合被歇下。 腊月初五,天色微明,寒气砭骨。 裕国公府正门前的空地上,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了迎接老夫人回府,阖府上下皆不敢怠慢。 国公爷与裴夫人立于最前,有公职在身的大爷和二爷也都告假候着。 柳闻莺作为奶娘,亦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主子,站在主子们稍后些的丫鬟仆妇队伍里。 清晨的冷风无孔不入,她将小主子搂得更紧些,借着人群遮挡些寒风,目光却被前方几道身影吸引了去。 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四娘子裴容悦了。 她穿了一件极厚实的银狐裘斗篷,头上更戴着一顶及肩的素色帷帽,遮风的同时也将面容掩得严实。 手里还抱着鎏金暖炉,身形在厚重的衣物下依旧显得单薄纤弱。 静静立在那儿,如同一株被冰雪覆盖的名贵兰花。 柳闻莺目光稍移,落在前头并肩而立的大爷与二爷身上。 大爷裴定玄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寒雾里身姿挺拔如松。 二爷裴泽钰霜衣玉冠,唇角含笑,却笑不及眼底,温润中自带疏离,叫人不敢近身。 再往后,便是因早起而打盹的三爷裴曜钧,烫金红袍猎猎,墨发束以赤缨,腰间悬玉。 看到裴曜钧,柳闻莺心头便是一紧,将自己往人堆里藏。 遇上小阎王,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众人在门口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长街尽头才传来清晰车马声。 一架青篷乌顶的马车,在数名仆妇的簇拥下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停在了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车帘被随行的仆妇恭敬掀起,国公爷整理衣袍,大步上前,亲自伸手搀扶。 裴夫人也紧随其后,脸上露出得体笑容。 一位老妇人的身影,出现在车辕处。 她动作略缓却不见蹒跚,稳稳地下了车。 裴老夫人穿着一身深青色锦缎褙子,外罩同色镶滚玄狐皮的鹤氅,白发盘得利落,戴一套翡翠头面。 她不复年轻,但并无多少老态龙钟之感,通身上下,只有沉淀下来的矍铄与持重。 “母亲一路辛苦。”国公爷搀着母亲,语气恭敬。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年关事忙,还劳你们早早候着。” 裴夫人忙道:“母亲言重,接您回府团圆是应当的,路上可还平稳?” “尚好。” 裴老夫人简略应了,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依次上前行礼的孙辈上。 待孙辈们都见过礼,裴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感慨不已。 “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模样也都变了啊……” ………… 第035章 老夫人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温静舒开口。 “祖母,外头风大,您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进屋暖和暖和,再慢慢叙话?” 裴老夫人看向她,认出这是长孙媳,“人老了,是不比从前耐寒了,都进去吧。”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裴老夫人,浩浩荡荡地转向府内。 目的地是位于国公府中轴线后方,更为幽静轩敞的明晞堂。 明晞堂乃是当年老国公爷与老夫人居于府中时的正院住所。 自老国公爷去世,老夫人长居城外后,这里便一直空置着。 但府中下人从未敢怠慢,日日洒扫,时时通风,纤尘不染。 明晞堂内,裴老夫人坐了主位,国公夫妇陪坐下首左右。 几位爷及其妻子和四娘子也依次落座。 柳闻莺抱着烨哥儿,在温静舒身后随时听候吩咐。 裴老夫人坐定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看看曾孙。 得了温静舒示意,柳闻莺抱着小主子上前。 只见裴烨暄戴虎头帽,脸似粉团,黑眸滴溜溜转,正啃着小拳头。 裴老夫人眉开眼笑,伸手轻触孩子额头,“精神头儿真好,长得也壮实,跟定玄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罢,解下腰间福寿玉佩,放进襁褓,“曾祖母给的见面礼压惊辟邪。” 温静舒站起身,“孙媳代烨儿谢过祖母了。” 之后,裴老夫人又问了大爷和二爷的公务,是否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三爷学业如何,读了什么书?明年春闱可做好准备。 不忘关切四娘子裴容悦的身体,叮嘱她好生用药。 裴夫人则在一旁适时补充,屋内笑语晏晏,一派和乐。 约莫过了些时辰,茶都续了一轮。 门外才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慌乱的嗓音。 “儿媳梁氏给母亲请安!” 众人闻声,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梁氏拉着孙女,身后跟着打扮花团锦簇的女儿,急匆匆出现在明晞堂外。 她显然起得仓促,发髻上插戴的珠钗也有些歪斜。 梁氏一见堂内济济一堂,连老夫人都已端坐主位,自己竟是最后到的,心头便是一慌。 快步上前,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对着老夫人的方向深深福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因着昨儿孙儿闹腾,起得迟,来得晚了些,还请母亲恕罪。” 老夫人端着茶盏,跟没听见没看见似的,只慢条斯理用碗盖撇着茶沫。 梁氏维持着福身的姿势,腰渐渐弯得酸麻。 都怪西院的下人,全是懒怠东西,也不知道叫她一声! 实则,下人们定然是去唤了的,可依着梁氏那跋扈性子,起床气怕是比天大,下人们轻唤一次不见醒,谁还敢去触第二次霉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就连身为柳闻莺都感到闷窒。 梁氏几乎要支撑不住,脸色白了不少。 终于,老夫人才将凉掉的茶盏搁在桌上。 “起来吧。” 梁氏连忙直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喏喏道:“谢……母亲。” 裴夫人仿佛这时刚注意到她,不咸不淡道:“嫂子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孩子们也怪冷的,带到旁边暖阁去,让嬷嬷们照看着吃些点心。” 梁氏脸上火辣辣的,强笑着应了。 她带来的孙女被嬷嬷领走,女儿身为母亲也不会留孩子一人,也跟着走了。 这一下,更是让她失了依仗,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梁氏心里盘算,总不能就这样丢脸,该挽回些颜面才好。 老夫人与公府的人说了会儿话,问过朝中动向、家中琐事,才将注意力转向角落里的梁氏。 “承翰媳妇,你们久居江南也有些年头了。承翰如今在任上,可还顺遂?家中子弟读书进益如何?” 来了! 梁氏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笑容。 “劳母亲惦记,承翰在任上一切都好,我儿去岁考评也得了甲等,这不忙着应付明年的春闱才没上京呢。家中几个小子,虽不及京城族兄们出息,却也还算用功。” 说着说着,梁氏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显摆。 “江南文风盛,请的先生也是当地有名望的,孩子们的诗文,连知府大人都曾夸赞过呢。” 她越说越觉得顺畅,仿佛找回在西院作威作福时的底气,连腰杆都挺直,只等着老夫人夸赞。 然而,老夫人听完,面上并无多少赞许之色。 “江南是好地方,富庶安宁,只是我听说,去岁漕运上似乎有些不太平?还有几处丝市,也闹过些小风波?” 梁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老夫人所言她自然有所耳闻,甚至知道自家生意也受了些影响。 但在国公府里,她只会拣光鲜的说。 “是……有一些,不过都是小事,已经平息了。” “平息了就好。”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方继续。 “江南虽富,人心却也易浮动,商事繁杂,利益牵扯尤多。承翰在那地方为官,更要谨慎,切莫被浮财虚名迷了眼。”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宦海浮沉,根基稳固最是要紧,无论主家还是旁支,只要姓裴都同气连枝,若旁支一步行差踏错,牵连的,可不止自身。 听起来像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告诫劝勉,语气也算不上严厉。 可落在梁氏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裴承翰之所以会外放江南,不还是因为当初在京中行差踏错一步吗? 那番话哪里是叙旧关心,分明是故意敲打! 梁氏感到深深的屈辱,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挤声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定当谨记,回去转告夫君。” 她不能反驳,否则便是不敬尊长,不识好歹。 “嗯。” 老夫人淡淡应了声,不再看她,转而与裴鸿泰说起祭祖事务。 柳闻莺偷偷觑了一眼梁氏。 她膝盖上的帕子几乎绞烂,面上却还是稀疏平常的笑容。 啧啧啧……想来这高门大户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明面笑意盈盈,暗地里不知藏着何等歪斜心思。 柳闻莺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 第036章 一物降一物 裴老夫人回来后,府里的规矩便重了。 首要的便是晨昏定省。 裴老夫人发了话,她既回了府,做儿媳孙媳的,每日请安礼不可废。 除了一直病着的四娘子裴容悦得以豁免,国公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以及西院的梁氏。 她们每日卯时初刻,皆需准时前往明晞堂正厅,向老夫人请安问好。 对裴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而言,虽是添了件事,却也习以为常。 可对在西院松散惯了的梁氏,却是苦不堪言。 梁氏每日天不亮就挣扎着起身,顶着刺骨的寒风,从客居的西院穿过大半个国公府,走到明晞堂去。 一次两次尚可咬牙坚持,连着几日下来,她便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还只是其一。 裴老夫人到底是国公爷夫妇接回来的,自然听到了梁氏在府里作威作福的风声。 如今借着晨昏定省的由头,明里暗里对梁氏的磋磨便来了。 但磋磨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是将当初梁氏对公府下人发的难,施加回去。 梁氏起初还强撑着辩解两句,或是事后在西院摔打东西出气。 可渐渐地,她发现连西院的下人变得懒怠敷衍,老夫人虽不多言,看向她的目光也日渐冷淡。 梁氏恍然惊觉,老夫人是借着规矩和孝道的由头,给国公夫人和大夫人报仇呢。 她气得不行,但一时又没有反击回去的办法,带来的后辈也是懦弱的。 老夫人手段高明,她有苦说不出,告状都没处告。 连着七八日下来,梁氏被弄得身心俱疲,感受到当初大夫人的感受。 这日请安,梁氏再也撑不住,硬着头皮,对老夫人福身。 “母亲,儿媳在府上叨扰多日,实在感念盛情。年关将近,江南家中诸事繁杂,家中长久无主妇操持,终究不妥。 因此儿媳想明日便带着孩子们启程南返了,这样紧赶慢赶,还能赶在除夕前回到家中。” 老夫人放下茶盏,眼里似有了然。 “既如此家事要紧,我也不便强留。路上小心,替我给承翰带个好。”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 梁氏强忍屈辱,连忙道:“是,儿媳一定把话儿带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日,梁氏便指挥着下人收拾行李,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便带着家眷,离开了裕国公府。 消息传到汀兰院时,温静舒用着一盏冰糖燕窝。 那日梁氏请辞的时候,柳闻莺也在场,但如今听到紫竹眉飞色舞的描述,还是忍俊不禁。 温静舒面上也展露出舒心笑容。 “柳奶娘,你照顾小主子怕是没注意,那日她说要回去时,那脸色青白交错,眼神躲闪,强撑着那套托词,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信,简直是太有趣了。” 柳闻莺默默听着紫竹的话,手中安抚小主子的动作不停。 “走了也好,夫人也能安心将养身子了。” “是啊,走了好。”温静舒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向柳闻莺沉稳细致的模样,前些日子她那装病的点子,虽未直接导致梁氏离去,却也让她避开梁氏锋芒。 更是无形中配合了婆母后续的磋磨,使得梁氏更快地知难而退。 温静舒心情甚好,语气更为温和,“闻莺,这段时日,你也跟着操心不少,我瞧着,你身上这衣裳还是入秋时做的,颜色也旧了。” 她对紫竹抬了抬下巴示意。 “去把我那匹新得的藕荷色织锦缎子,还有那盒子里收着的两对赤金丁香耳坠,一并取来,赏给闻莺,再让绣坊的人来,给她和落落都量量尺寸,赶在年前做两身新衣裳。” 柳闻莺受宠若惊,“夫人厚赏,奴婢不敢当。” “你应得的,快起来吧,过了年,还有的忙呢。” 自梁氏一家子离开后,裕国公府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赶在除夕前,府里的地龙也烧起来了。 汀兰院暖阁内,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排坐在上面。 左边的是穿着宝蓝色小袄的小主子,他如今快七个月大,经过前些时日的调养,精神十足。 右边的则是穿着淡青色棉袄的落落,她比裴烨暄大上三个月,小脸也圆润,一双眼睛像极了柳闻莺,清澈安静。 两个小家伙坐在一起,一个白乎乎胖嘟嘟,一个玉雪可爱,清秀恬静。 烨儿活泼好动,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时不时还试图去碰碰落落手里握着的颜色稍旧的布小羊。 落落则安静得多,只是乖乖坐着,任由烨儿触碰。 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并肩而坐,那画面就像观音菩萨座下福气满满的胖娃娃。 温静舒半倚在炕桌另一侧的引枕上,温柔目光在两个孩子间流转,嘴角噙笑。 柳闻莺立在炕边,随时看着孩子不掉下来。 “啊!娘……娘……” 烨儿忽然丢开布老虎,口齿不清地喊着。 “哎,娘在这儿呢。” 温静舒将孩子搂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我们烨儿真聪明,都会叫娘了。” 烨儿得了夸奖,看向一旁的落落,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邀请她一起玩,或者炫耀自己会说话。 落落却依旧安静,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嘴微张,没有任何回应。 柳闻莺瞧着落落这模样,心底潜藏的焦虑不由涌动了一下。 说来,落落比小主子还大些,可除去饿了尿了,生病难受了,会发出啼哭,极少发出清晰的声音。 平日里也总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柳闻莺清楚,按常理,孩子开口说话有早有晚,有些孩子一岁多才说话也是有的。 只要落落耳朵灵光,眼神灵动,便无大碍。 没关系呀,落落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开窍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柳闻莺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柔软的细发。 她的落落不会说话,但头发浓密又黑,长得也快,多好啊。 手指离开额头,落落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凉、亲……” 稚嫩的声音,就像春日第一颗破土而出的嫩芽。 ………… 第037章 得善待 柳闻莺听见落落叫娘亲了,虽然这两个字被她说成“凉亲”,但指向是很明确的。 “落落?你刚才叫娘亲了?” 柳闻莺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落落被母亲突然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大眼睛,小嘴又抿了抿。 她再次尝试着,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娘、亲……” “落落,我的落落,你会叫娘亲了!” 柳闻莺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须臾失态后,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夫人面前,立刻止住哭泣。 “大夫人,落落她刚才终于叫奴婢娘亲,我奴婢太高兴,才让失了态。” 温静舒瞧她这般模样,也是感同身受。 “我懂,烨儿第一次开口叫我的时候,我不也是欢喜得给大家都发了红包,散散喜气吗?” 紫竹也凑趣笑道:“就是就是,落落一开口就是娘亲这么复杂的词儿,柳奶娘高兴也是应该的,日后啊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姑娘呢。” 有哪家的孩子,先不学怎么叫爹娘,一开口就是娘亲,不是一鸣惊人是什么? 得了大夫人的宽慰,柳闻莺也不再惶恐。 她低头,吻了吻落落的发顶,“聪明不聪明的,奴婢不求,只求落落这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就好了。” 新年将至,落落一声娘亲是她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正说着,暖阁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帘外。 玄色衣袍,沉静面容。 屋内众人连忙起身恭迎,温静舒率先道:“大爷来了。” 柳闻莺心头亦是一跳,不敢将落落放在炕上,抱着孩子,跟着众人行礼。 裴定玄似乎刚从外头回来,肩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气,身形笔直。 “不必多礼。” 裴定玄迈步走进来,看向温静舒怀里的烨儿身上,目光柔和不少。 旋即,他视线便落在了柳闻莺怀中的女孩。 女孩小脸白净,眉眼清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紧抓母亲衣襟。 直凌凌的目光停留片刻。 温静舒出声:“大爷,这是柳奶娘的女儿,叫落落。落落和烨儿年纪相仿,我想着让两个孩子多在一处玩耍,对烨儿的成长也有益处。” 主子和奴才的孩子玩在一块,在高门嫡子眼里看来,容易不合时宜,毕竟尊卑有别。 温静舒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柳奶娘孤儿寡母,在府中不易,两个孩子做个伴,也是好的。” “孤儿寡母?” “是,柳奶娘命苦,夫君因故去世,婆家不厚道将她扫地出门。她虽无依无靠,但性子沉静稳妥,做事也极尽心。” 话语间,温静舒不无对柳闻莺的怜惜与维护。 温静舒说话的时候,柳闻莺始终低着头。 她身姿纤秾合度,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夹棉褙子,乌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因着方才的激动,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红晕,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抱着孩子安静立在那儿,仿佛那些苦难与不堪,都已沉淀在心里最深处。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孩,被婆家驱逐,孤身飘零…… 其中的滋味,绝非命苦二字可以尽述。 裴定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 柳闻莺似有所感,抬了一下眼睫。 两人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像被烫到似的,柳闻莺很快移眸避开。 短暂的对视快得仿佛不曾发生,旁人都未察觉。 裴定玄开口:“既然都是府里的人,自该好生对待。” 这话,对温静舒回应的同时也是表态。 奶娘的孩子可以与小少爷一同玩耍,成长。 仿佛还觉不够,裴定玄接过烨儿,而后又转向落落。 “来。” 柳闻莺不好拂主子的面,将落落交给他。 裴定玄稳稳地接过落落,另一只手依旧抱着烨儿。 他身材高大挺拔,臂力显然不弱,一手一个婴孩,竟也显得从容。 烨儿在他怀里很是兴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呀呀叫着。 落落倒是很安静,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这张严肃却并不凶恶的俊脸。 众人瞧着素来威严冷肃的大爷,一手抱着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手抱着奶娘的女儿。 两个可爱的孩子在他臂弯里,连带柔和了他惯常板着脸的棱角。 温静舒心头悄然泛起暖意。 先前裴夫人私下私下与她说过,别看大爷冷清冷性的,男子初为人父后心性常会变软。 从前她只当是长辈的安慰,如今亲眼目睹裴定玄抱孩子时的温柔模样,才是真的信了。 汀兰院里当差已久的丫鬟嬷嬷同样觉得,大爷确实比以往更亲切。 唯有柳闻莺,眉头轻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清道不明。 大夫人对她的好很好想通,但大爷又为什么? 花园里帮她赶走作乱的三爷。 深夜出府被阻拦,还亲自带她去抓药。 如今又是对她的女儿和颜悦色,十分亲近。 柳闻莺一时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有个不苛待下人的主子难道不好吗? 或许就是对方心肠好、面冷心热呢? 自己这般疑神疑鬼,未免徒增烦恼。 暖阁那日后,柳闻莺将心中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多思多虑。 但日子仍然悄然起了变化。 裴定玄身边的得力仆从,陆续从京中乃至周边各地搜罗物什,都是专给幼童玩耍的巧致物件。 用细竹篾编成的彩色小动物,嵌琉璃珠子、转动起来还叮咚作响的玲珑球,还有木头雕成的、可以拆分组合的马车和屋舍模型…… 每一样都做得精巧有趣,确是用心挑选的寓教于乐之物。 令柳闻莺意外的是,这些送到汀兰院的玩具玩意儿,无一例外,都是双份。 一份自然是给小少爷的,另一份所给的人不用多想,府里唯二的孩子,落落。 起初,柳闻莺是万万不敢收的。 “这如何使得?主子们厚爱,奴婢心领,万不敢受。” 大夫人倒是温言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你就收下吧,否则多出来的一份也只能丢了。” 柳闻莺才忐忑不安地收下,对着大夫人千恩万谢。 她想着,无论大爷是出于何种缘由,这份实实在在的善待是做不得假的。 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如今许多意料之外的照拂,心中那份想要报答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从今往后,定要好好照顾小主子和夫人,绝不辜负他们信任。 只是收下玩具后,柳闻莺的心头总是有一缕顾虑。 希望是她多想了吧…… 大爷那样的人,何曾对一个下人假以辞色? 当然是他心善。 ………… 第038章 同床梦 是夜。 汀兰院内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主屋内室还留着一盏纱灯,光线朦胧。 温静舒沐浴过后,长发半干,披散在后。 她端坐妆台前,紫竹在身后替她绞干头发。 “赵奶娘已将小主子抱去侧屋安顿,值夜的丫鬟都在那里候着,夫人放心。” “嗯。” 镜中的女子应了一声,眉眼依旧温婉秀丽。 因产后精心调养,肌肤也恢复了从前的白皙。 可她自己知道,终究是和从前不同。 腰身虽已纤细不少,却再不复少女时的轻盈曼妙。 小腹虽平坦了,肌肤却到底松软了些,不再紧致如初。 未出阁时,她也是这般对镜理妆,满心是对未来夫婿的羞涩期待。 嫁入裴家后,与裴定玄虽非浓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 可自从怀了烨儿,到生产、坐月子、调养…… 细细算来,他们竟快一年未曾同寝一床。 今晚,是他吩咐要回来的日子,温静舒备了惊喜。 绞干头发后,紫竹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早就备好的寝衣。 那是一件极轻柔的粉色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纱衣,料子薄如蝉翼,隐隐透出肌肤的颜色。 紫竹伺候着她褪去外袍,换上纱衣。 纱衣确实合身,勾勒出身形曲线,但胸前和腰下都绣着缠枝莲纹,半遮半丨露,更为诱人。 “唉,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温静舒叹道。 紫竹忙轻声安慰,“夫人快别多想,大爷见了您备的惊喜,定是欢喜的,况且您为大房诞下嫡长孙,劳苦功高,大爷心里都记着呢。” “行,你下去歇着吧,夜里无需人守着,有需要再叫你。” 紫竹知趣退下。 温静舒躺进床帏,默默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裴定玄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的官袍,只着寝衣,身上有着沐浴后的微湿水汽。 冷峻的眉眼间是被公务缠身的倦色,他并未多看帐内,掀开另一侧锦被,躺了下来。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温静舒翻身,主动靠近。 “大爷。” “嗯?”裴定玄以为她已经睡了。 温静舒深吸一口气,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光线,看着他闭目的侧脸轮廓,轻声开口。 “妾身瞧着大爷似乎很喜欢落落那孩子,烨儿如今也健壮,若是……若是咱们再能有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那该多圆满。” 她说这话时的殷殷期盼藏不住。 裴定玄没有睁眼,平躺在床,双手搭在腹部,睡得很规矩。 “烨儿还未满周岁,你身子也未完全养好,大夫说过产后需得调养一二年,此时再怀,于你身子有损,并非好事。” 他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考量,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对于温静舒而言,却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足以浇灭她心头的火苗。 “是……大爷思虑得是,妾身欠考虑了。” “嗯,睡吧。” 裴定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 温静舒却难以安枕,只觉得身上那件特意准备的纱衣,有点扎人。 她的精心准备,他连看都没有看。 温静舒再也躺不住,掀开被子,小心翼翼不惊动裴定玄,将纱衣换成最普通的寝衣才重新躺回去。 夜色深沉,同床异梦。 越靠近除夕,公府内便越是忙碌。 阖府上下的奴仆,无论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还是粗使的丫头小厮,无不是脚下生风,打起十二分精神。 对于裕国公府这样的勋贵门第而言,年终祭祖。 绝非寻常人家上几炷香,磕几个头那般简单。 祠堂内早已布置妥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鲜果、酒醴。 族中长辈齐聚一堂,按辈分排立,国公夫妇领着子孙们依次上前。 焚香、跪拜、奠酒、读祝文,每一步都严肃森然。 柳闻莺与其他丫鬟立在角落,看着主家们一遍遍躬身行礼。 空气里弥漫檀香与烛火的味道,连活泼的烨儿都被庄重氛围感染,乖乖依偎在温夫人怀里不哭不闹。 祭祖仪式繁琐,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才堪堪收尾。 府中主子们连口气都未喘匀,便又得紧赶着准备下一桩大事。 那便是前往京郊香火最盛的大相国寺祈福。 这也是裴家多年的惯例,年关之际,阖府主子上至老夫人、国公夫妇,下至各房少爷娘子,皆需前往大相国寺敬香礼佛。 一来是酬谢神佛一年庇佑,二来也是为来年祈福。 今年腊月格外寒冷,北风凛冽,前几日更是飘了场不小的雪。 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得太过折腾。 因此府中早做了决定,将往年多在正月初进行的祈福,提前到腊月。 祭祖一毕,便直接动身,也好赶在除夕前将所有大事尘埃落定,安心守岁。 东南角小屋,柳闻莺接到通知后,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 阖府前往大相国寺祈福斋戒,一去至少三日,她作为照料烨哥儿的奶娘,自然需得跟随伺候。 小竹帮忙抱着落落,脸上写满羡慕。 “柳姐姐你可真好,能跟着主子们去大相国寺,听说那寺庙可大了,香火旺得不得了,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去那儿上香呢!” “不过是职责所在,跟着去伺候小主子罢了。” 路上颠簸,寺里清苦,未必比在府中自在。 “那怎么能一样?能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呀!而且……” 她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与期盼,“我听说大相国寺求姻缘也最是灵验。” 小竹的父母都在府中做些杂役,明年就要满十五。 大户人家,丫鬟到了及笄之年,主家往往会酌情考虑其婚配之事,或是配给府中小厮,或是放出去自行婚嫁。 “柳姐姐,若是你得空能不能帮我求一道姻缘符回来?” 她怕柳闻莺觉得自己贪心,又补充道:“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盼着将来能配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小竹心愿简单,态度又好,柳闻莺哪里能不帮。 “好,我记下了,求姻缘符,求菩萨保佑,让我们小竹日后能得个如意郎君。” 小竹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柳闻莺收拾好行装,除了日常用的衣物,不忘带上些许散碎银钱,以及预防孩子着凉的姜糖膏。 出门在外,总需防备万一。 但更希望这一路不会有什么风波发生。 ………… 第039章 同乘车 翌日清晨,天色尚且灰蒙蒙的,裕国公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 数辆马车排成长龙,护卫家丁前后簇拥,浩浩荡荡朝着京郊大相国寺的方向行去。 这个时辰是翠华在夫人身边照看小主子。 她心好答应与柳闻莺换班,方便柳闻莺带落落,车马劳顿,有母亲在身边孩子会更安心。 柳闻莺身为奶娘算是沾了光,与赵奶娘还有其他一些有职司的管事嬷嬷们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青篷马车。 比起平日只能跟在主子车驾后步行,已是体面许多。 车厢内还算暖和,铺着厚毡,角落里放着暖炉。 同车的几位嬷嬷管事,有的低声交谈着家中琐事,有的闭目养神。 柳闻莺抱着裹得严实的落落,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掀开一线车帘。 飞速后退的街景逐渐被郊外的枯树荒原取代。 落落很乖,在母亲怀抱,在马车晃悠里沉沉睡去。 车队出了城,速度便缓了下来。 道路渐渐崎岖,开始向着京郊的玉鸣山行驶,大相国寺坐落在山顶。 行至半山腰,马车猛地一颠,摇晃几下后竟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田嬷嬷探头问道。 车夫跳下车辕检查:“实在对不住,车轴的榫头好像有些松脱了,不敢再走,怕有危险。” “那可怎么办?” “得赶紧想法子修修,或者换辆车。”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哪里去寻替换的马车? 修车更是需要工具和时间,前头主家的车队可不会等他们。 “算了算了,大家都下来走走,要是追不上主子们的车队,遭殃受罚的还是自己。” 无奈,柳闻莺只得抱着落落随众人下车。 山间气温本就比城里低上许多,此刻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路两旁尽是落了叶的枯树,枝丫上凝着一层晶莹雾凇,美则美矣,却很冷。 好在离大相国寺已经不远,咬牙走上一段也就到了。 同行的嬷嬷管事们,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衣皮袄,倒还能抵挡。 柳闻莺自己虽也穿得不少,可怀里的落落年纪小,即便裹着小被子,在这山风凛冽的环境里也渐渐受不住。 山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怀里的落落开始打小喷嚏,柳闻莺焦急万分。 再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下去,落落非病倒不可。 她想找到大夫人的马车,哪怕只是求个情,让落落暂时上去避避风寒也好。 可车队影影绰绰,她一时也分辨不清哪一辆是汀兰院的。 正彷徨无措间,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戴着玉扳指的手从里掀开,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笑意的脸,裴曜钧。 他的目光在雪中步行的几人扫过,最后落在柳闻莺身上,扬眉道:“喂,那个抱孩子的,过来。” 实在不是他有心,只是抱着孩子的柳闻莺太容易认出。 柳闻莺不想和小阎王有关系,谁知道他有没有安好心,干脆装作听不见。 裴曜钧见她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不耐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落落恰在此时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身子在她怀里一颤。 柳闻莺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再想想前路漫漫,风雪不止。 罢了,是福是祸,总比让孩子冻病强。 低下头,快步上了马车。 车厢内果然温暖如春,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沉水香扑鼻,与方才外间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她不敢多看,一进去便缩到了离裴曜钧最远的角落。 裴曜钧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见她这副恨不得缩进车厢壁里的模样,嗤笑一声,懒洋洋道:“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柳闻莺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 “那你不坐过来点?就不怕冻着你怀里的小家伙?” 柳闻莺无法违逆,抱着落落一点一点地向车厢中间挪,选了个折中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畏畏缩缩、如临大敌,裴曜钧觉得无趣,注意力便落到她怀里的落落身上。 小家伙进了暖和地方,缓过劲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打量他。 大约是觉得裴曜钧身上鲜亮的衣袍和腰间的玉佩很稀奇。 “这就是你女儿?”裴曜钧问,语气随意。 “是,三爷。”柳闻莺低声答,手臂暗暗收紧。 落落安静可爱的模样,谁看了不喜欢?就连裴曜钧也起了几分兴趣。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屈起,用指关节去碰落落软乎乎的脸颊。 跟豆腐做的一样,柔软光滑得不可思议。 他还拿起手上价值千金的玉佩,用下面缀着的流苏络子去晃。 落落被晃动的流苏吸引,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小嘴咧开“咯咯”笑出声。 孩子的笑容纯净无邪,娇憨十足。 裴曜钧没料到这小不点不但不怕他,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眼中也漾开一丝真实的,不带任何戏谑的笑意。 笑意软化他眉宇间惯有的张扬,看起来就像邻家热情的大哥哥。 “哼,你女儿可比你讨人喜欢多了。” 小阎王脾性刁钻,喜怒无常,柳闻莺打定主意,绝不多言,唯恐说多错多,默默祈求路程快些结束。 “今儿我也算是解了你们母女的燃眉之急吧?冰天雪地的,要不是我善心大发,你们就算走到寺里也得冻掉半条命。” 果然,他又要算账了。 柳闻莺敛眉低目,“是,多谢三爷援手。” “光嘴上谢可不行,加上之前那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之前的账柳闻莺自然记得,那时她帮他当做采花贼,打了两闷棍。 虽非故意,却也触犯了他。 柳闻莺实在摸不清裴曜钧到底想要什么? 银子吗?她那点钱他都不够看的。 别的什么,她也不敢想。 思忖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道:“回三爷,之前是奴婢冒犯,三爷若有吩咐,奴婢尽力去做。至于今日的马车之恩,奴婢可以付钱,不白坐。” “付钱?就你那点月钱,不也是府里发的?拿我府中的钱,付我的车资?” ………… 第040章 讨人喜 “拿我府中的钱,付我的车资?” 裴曜钧话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柳闻莺脸上微热,却也挺直脊背。 “月钱是府里所发,但也是奴婢凭自己双手做事挣来的,干干净净。” 裴曜钧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言,十分硬气。 盯着她看了两个呼吸,倒没再继续讥讽,话锋一转又绕了回去。 “之前的账,你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身体前倾,靠近了些,本是好奇,但却有种若有似无的暧昧。 “那花园里我提的条件,你为何不愿?” 他提的条件是,要吃她的…… 柳闻莺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那个……坚决不行!” 意料之中再次被拒绝,裴曜钧变得不耐烦。 他靠回垫子上,忽然又生一计,随口道:“那这样,把你女儿送来给我玩几日,这总行了吧?瞧着怪有趣的。” 落落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宝贝,才不是什么随便送出去的小猫小狗。 柳闻莺斩钉截铁:“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耍我玩呢?” 裴曜钧被她接连两个斩钉截铁的“不行”噎得气闷,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声音提高了些,语气也冲。 原本安安静静待着的落落,被突如其来怒意吓到了,小嘴一瘪,,嗷嗷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嘹亮委屈,充斥整个车厢。 裴曜钧被哭声震得一愣,满腔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瘪了。 他……吓到小孩了? 裴曜钧有些愧疚,以及不愿承认的尴尬。 他皱眉,说话依旧硬邦邦的,但没了方才的怒气。 “哭什么哭?还不快哄好。” 柳闻莺也顾不得其他,摇晃手臂,给落落哼歌听。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她的嗓音本就清润,刻意放柔,像春日里的溪流般缓缓流淌,安抚人心。 裴曜钧靠在锦垫上,不受控制悉心听她吟唱。 那调子简单质朴,透着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公府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她吟唱的时候,侧首全神贯注看着孩子,露出白净的一截皮肤,被绒绒领子包裹。 那截肤色似雪白,比雪粉。 歌声里有种令人沉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安静。 落落的哭声渐渐小了,在母亲温柔持续的哼唱中,眼皮开始打架。 而裴曜钧听着那舒缓悠扬的小调,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 原本只是靠在垫子上,后来不知何时,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歪向一边…… 轻微的鼾声,在柳闻莺低柔的哼唱间隙,响了起来。 柳闻莺歌声一顿,诧异看去。 适才还气势汹汹的三爷,已经歪在锦垫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睡着了。 这也算好事儿吧? 小阎王睡着了,就不会来折腾她和女儿。 马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沉睡的人,在风雪中平稳驶向山寺。 …… 马车在大相国寺山门前停稳,庄严肃穆的钟声悠远传来,涤荡人心。 车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呼唤:“三爷,大相国寺到了。” 裴曜钧苏醒,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刚刚那场安稳睡眠,让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车厢温暖,空气里似乎残留着淡淡的乳香,以及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歌声。 揉了揉额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刚刚她坐的地方。 空的。 “她们人呢?”裴曜钧刚醒,声音微哑。 “回三爷,柳奶娘说不敢打搅三爷安睡,已经先行下车往寺里去了。” 不敢打搅?怕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吧。 掀开车帘,清冽含雪的寒风立刻灌进来,让人彻底清醒。 寺门前人头攒动,裴府的主子仆从们正井然有序地往里走,准备安顿。 他在人群中逡巡,很快便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窈窕身影。 她正随着人流,一步步踏入那香烟缭绕的佛门圣地。 很神奇,人来人往,他总是第一时刻就能发现她。 一定是她抱着孩子太显眼。 对,定然是这样,不会有别的原因。 放下车帘,他重新靠回垫子上,没有下车。 那一觉,睡得实在太沉,太舒服。 有多久没这样了? 自从上次花园里被大哥训斥后,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起来。 父亲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对他愈发严厉,时不时便要抽查他的功课,还请了更严苛的夫子来盯着他。 连平日里一起喝酒玩乐的狐朋狗友,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触了国公爷的霉头。 这些时日,他几乎被四书五经、策论文章淹没,梦里说的梦话都是之乎者也,何曾睡过一个囫囵觉? 偏偏就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在他看不起的下人身边,他竟然睡着了,还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那女人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特质,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 哼,想就这么躲开他?没门。 裴曜钧嘴角勾起邪气和兴味的弧度。 他整了整衣袍,掀帘下车。 寒风扑面,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知道她的好后,他裴三爷,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 大相国寺历史悠久,香火鼎盛。 寺中设有专门接待贵客的云水寮,屋舍精洁,陈设雅致。 并且与普通香客信众居住的安单堂分开,互不干扰。 裕国公府地位显赫,自然是入住云水寮最好的几处院落。 主子们自有独立的禅院精舍,跟随的仆从们则按职司分派到不同的禅房。 跟着引领的知客僧和府中管事,柳闻莺来到分配给内院奴婢们居住的禅房前。 此处环境清幽,推窗可见寺中古柏,只是屋舍有限,需得几人合住。 负责内院人事安排的是田嬷嬷。 田嬷嬷将众人安排在大通铺后,悄悄将她拉到一旁。 “你带着落落,与人同住怕是不便,我瞧那边角上还有一间小些的禅房,原是堆放杂物的,我让人收拾出来,你单独住着,也便宜些。” 柳闻莺心中感激,正要道谢,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哟,田嬷嬷给自己人安排单间,怕是不合规矩吧?” ………… 第041章 结梁子 说话的是另一位姓孙的嬷嬷,她与田嬷嬷同样掌管内院。 孙嬷嬷专司厨房采买及一应饮食安排,与主人事的田嬷嬷素来有些龃龉。 两人明争暗斗多年,此刻见田嬷嬷要给柳闻莺行方便,立刻出来阻挠。 孙嬷嬷踱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云水寮的屋子都是有数的,各位主子跟前得脸的妈妈姐姐们尚且要两三人一同安置。 她一个奶娘,倒要独占一间?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国公府没规矩,惯得下人不知轻重呢。” 转了转三角眼,她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正等待安置的仆妇都听得见。 “大家都是来伺候主子、祈福斋戒的,谁没个难处?若都像你这般偏袒,这差事我还怎么当?” 田嬷嬷被她夹枪带棒的话气得脸色发青。 “我如何安排人手住处,自有我的道理。她带着幼儿,与人同住不便,万一惊扰同住之人的休息,耽误伺候主子,责任你担得起吗?” 不过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罢了,怎么就叫坏了规矩? 孙嬷嬷就是有意针对她,不让她好过。 “哎呀,这话田嬷嬷说的,咱们都是奴才,为主子尽心是本分,哪有因为自己不便就要求特殊的道理?” 孙嬷嬷毫不示弱,“咱们是来礼佛的,不是来享福的!我看还是一起住大通铺好,大家挤一挤暖和,也显得咱们国公府的下人齐心,你说不是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引得周围仆妇们纷纷侧目。 孙嬷嬷得理不饶人,刻意刁难。 柳闻莺站在一旁,不过须臾便看得清楚。 孙嬷嬷此举,一半是冲着与田嬷嬷的旧怨。 另一半,恐怕也是因着自己平日得大夫人几分青眼,频频获赏,惹了某些人的眼。 不能让田嬷嬷为难,更不能因这点小事成为众人焦点,平白惹来更多是非。 柳闻莺拉了拉田嬷嬷的衣袖,对着孙嬷嬷道:“两位嬷嬷不必争执,奴婢确实不该要求特殊,就住大通铺挺好的。” 田嬷嬷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气闷,“你……” 柳闻莺对她摇头,示意不必再说。 旋即她看向孙嬷嬷,眼眸清正,“只是方才孙嬷嬷说的不知轻重,奴婢不敢认。” “奴婢自入府以来,恪守本分,尽心伺候。今日之事本是田嬷嬷体恤,奴婢感念在心。孙嬷嬷入府多年,思量得的确多,这事儿不放就此打住。” 她看似退让服软,实则点明孙嬷嬷仗着资历欺负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了田嬷嬷的面子,也堵住孙嬷嬷想要继续借题发挥的嘴。 她不惹事,但也不代表她怕事。 孙嬷嬷没料到她一个年轻奶娘,竟有这般口齿和胆量,一时语塞。 “哼,那就按规矩办,都散了吧!” 等她走远,田嬷嬷拉着柳闻莺到角落说话。 “那姓孙的素来与我不合,倒是牵连了你,日后你见着她走远些,免得被波及。” “多谢干娘,我都记着呢,你也别放心上,不要动气。” 柳闻莺温言安慰。 裕国公府一行便在大相国寺安顿下来。 翌日,天色未亮,云水寮各处便亮起了灯火。 主子们起身盥洗后,便跟随寺中僧人一同进行晨间课诵,以表虔诚,修身养性。 主子们去前殿课诵,随行的丫鬟仆妇们自然也各有职司。 有的随侍在殿外廊下听候吩咐,有的忙于打理院落,皆不得闲。 唯独柳闻莺,因需寸步不离照料小主子,得了意外清闲。 晨课持续约莫一个时辰,温静舒回到禅院时,眉宇间还有早起的倦色。 稍作歇息用了早膳,便又要开始今日的另一项功课,抄写佛经。 这是老夫人定下的规矩,亦是年节祈福的心意。 需得亲手誊抄,完成后呈给太夫人过目,以表诚心。 净手后,温静舒研墨提笔,开始一笔一划,虔诚誊写。 小主子经过一夜酣眠,又用了些米糊,此刻正是精神头十足的时候,不时去抓母亲的衣角或是桌上的经卷,活泼得很。 温静舒被小小的干扰弄得有些无奈,索性对侍立一旁的柳闻莺吩咐。 “烨儿在这儿我怕是半个字也写不成,你带他出去走走吧。” 寺里清净,景色美丽,让孩子沾沾浮光也是好的。 “对,记得戴上暖炉,仔细别冻着。” “是,夫人。” 临走前,柳闻莺不大放心地看了看炕上玩着布偶的落落。 温静舒看出她的顾虑,“落落乖巧安静,就留在这儿不会扰我,紫竹你看着点。” 柳闻莺这才放心,向大夫人行礼后退出禅房。 一出门,脱离母亲的视线和禅房拘束,小主子像是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挥舞小手,东张西望。 大相国寺建筑恢宏,古木参天,廊下悬挂铜铃,阶前蹲踞石兽,都让他新奇不已。 柳闻莺抱着他,只在云水寮附近的回廊慢慢散步。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转角,迎面走来位须眉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僧。 老僧手持念珠,见柳闻莺抱着个活泼可爱的娃娃,不由停下脚步,单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柳闻莺连忙侧身避让,也微微颔首致意。 烨儿好奇看向他光秃秃的脑袋,眼神清亮。 “阿弥陀佛,此子眉目含慧,将来定是有福之人。” 老僧并不觉得冒犯,伸出手指在烨儿额前虚点一下,口中低诵了一句梵文。 柳闻莺虽不懂梵文,却也知道这大约是僧人的祝福,欢喜躬身,“多谢大师。” 烨儿似乎也觉得这位老爷爷有趣,竟也不怕生,对着老僧咧开小嘴笑。 得了僧人祝福,柳闻莺想起答应小竹求姻缘符的事,问过僧人后,便循着他所指点的方向而去。 到了法物流通处,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柳闻莺不知流程,正好见到旁边洒扫的年轻僧人,便上前询问。 那年轻僧人听了,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毕竟来求姻缘符的多是年轻女子,像柳闻莺这般带着孩子来求的倒是少见。 ………… 第042章 大爷恼 柳闻莺察觉年轻僧人的疑惑,连忙解释。 “小师父莫怪,我也是替人求的,她年纪到了,却不能亲自来求,托我代为求取。” 年轻僧人点头了然,告诉柳闻莺求姻缘符需得去前殿观音阁,那里有专司此事的知客僧。 还需报上姓名八字,奉上香油钱,再由僧人于佛前诵经加持后方可得。 柳闻莺仔细记下,又问了香油钱的大致数目,心里有底后朝僧人道谢离开。 按照僧人指点,柳闻莺来到位于大雄宝殿侧后方的观音阁。 此处香火亦盛,往来多是女子。 阁内供奉的观音宝相庄严慈悯,低眉垂目。 柳闻莺寻到值守的知客僧,报了小竹的名字和生辰,又奉上香油钱。 知客僧接过,记在簿上,又取出黄色符纸。 符纸叠成三角状、用红丝线系好。 他拿着转身至观音像前,低声诵念经文后递给柳闻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愿施主心愿得成。” 柳闻莺取得姻缘符后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才抱着小主子退出去。 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云水寮,正走着,却不经意瞥见古柏后,转出一道熟悉身影。 二夫人林知瑶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蛋青色衣裙,外罩银狐裘斗篷。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从观音阁另一侧的偏殿出来,看样子也是刚刚上完香。 柳闻莺正欲上前行礼,却听得林知瑶身侧一个丫鬟低声说了什么。 “……夫人诚心,菩萨定会保佑,早日为二爷添个麟儿……” 求子? 先前小主子出生不久,林知瑶便来汀兰院探望。 温静舒与她的交谈中也提及过子嗣问题。 如今大房已经有了烨儿,二房又岂能一直不开花结果? 无怪林知瑶会趁着祈福日子来观音前求子。 稍稍犹豫,林知瑶便走远了。 柳闻莺听了那等秘辛也不想再凑上前,索性当做没遇见,在周围等了些许,才往云水寮走。 回到云水寮,温静舒所在的禅房,已接近午时。 柳闻莺回来时,温静舒刚刚抄完一段经文,正搁笔歇息。 见到烨儿,她露出笑意:“小皮猴可玩够了?” 柳闻莺将烨儿交给大夫人,不忘将刚刚遇到老僧祝福的事情说出来。 温静舒听了,果然十分高兴。 “竟有这等机缘?真是我们烨儿的福气啊!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周围的丫鬟也都纷纷附和,说着吉祥话。 连带着因柳闻莺得了好彩头,众人待她也更为和善。 至于怀里那道姻缘符,以及路上偶遇二夫人的事,柳闻莺只字未提。 前者是私事,不足为道。 后者更得烂在肚子里,决不能透出半分。 温静舒心情甚好,赏了柳闻莺一碟寺里特制的素点心,柳闻莺谢过,正好垫垫肚子。 午后,到了交班的时辰。 柳闻莺将小主子交给翠华,又大概说了今日的情形,见无其他吩咐,才抱着玩累的落落告辞离开。 她前脚刚走不久,后脚裴定玄便踏入。 温静舒见了他,忙让座奉茶。 裴定玄在临窗的炕上坐下,与温静舒说了几句话,看了看孩子。 随意一瞥,瞧见炕桌下掉落的符纸。 那颜色形制,一看便知是寺中常见的祈福符箓。 他顺手拈起来,“这是何物?” 温静舒和一旁伺候的紫竹都看了过来。 紫竹眼尖,咦了一声,“好像是柳奶娘的东西,许是不小心落下了。” 温静舒也看了,认出是姻缘符的样式,不由笑道:“原来她还去求了姻缘符?” 紫竹也凑趣道:“柳奶娘不到双十,年纪轻轻守了寡,心里盼着能再有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大相国寺的姻缘符最是灵验,若不是要伺候夫人,她也想去求呢。 “是啊,她是个好女子,勤谨本分,又疼孩子。若是能遇到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后半生也有个着落。” 温静舒说着,“对了,回头我倒是可以替她留意,府里或是庄子上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夫人仁心!” 主仆二人说得颇为投入,都想着这是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温静舒甚至开始思忖府中哪些管事或年岁相当的仆役品性可靠。 一个奶娘的姻缘之事,于裴定玄而言,本是无足轻重。 但听着她们为她筹划,讨论着配哪一个下人好,他心底莫名烦躁。 那烦躁感来得突兀且毫无道理。 眼前骤然划过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日风雪夜里她护着孩子时的倔强模样。 配给下人?那些下人当真配得上她吗? “够了!” 温静舒和紫竹的谈话被打断,俱是一惊,愕然看向裴定玄。 裴定玄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方才那点平和早已消失无踪。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不明白无名火气从何而来。 对上温静舒疑惑的目光,他更觉心烦意乱,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走出去。 “大爷?”温静舒唤了一声,他却头也未回。 屋内众人皆是不解。 大爷向来沉稳,极少这般喜怒形于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裴定玄大步走出禅院,冰冷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发热的头脑清醒几分。 几次深呼吸,凛冽的空气灌进肺腑,人已彻底清明。 然而手里竟还攥着一物什,正是那枚黄色的姻缘符。 柔软符纸已被他攥得发皱,红丝线缠绕在指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人难受。 他并非想干涉什么,只是觉得那议论让他感到极其不悦,甚至……刺耳。 鬼使神差,他捏紧那枚符,迈开脚步,朝着云水寮下人们所住的禅房走去。 他知道她在那里。 穿过月洞门,绕过放生池,前方出现一片梅林。 时值寒冬,寺中红梅正开得热闹,枝头积着未化的白雪,红白相映。 在一株姿态虬劲的老梅树下,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柳闻莺已脱去了在主子跟前时那过于恭谨的外壳,身姿放松,仰头赏梅。 雪花零星飘起,几点莹白悄然落在她乌黑的发间,身姿窈窕,面容清丽。 如同红梅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朵。 ………… 第043章 缺男人 柳闻莺抱着落落在梅林里驻足,并非全然为了赏景。 孩子不能总拘在屋子里,需得时常接触外界的风物,方能慢慢建立起强健的体魄。 只要把握好时辰,不让她受冻,闻闻寒梅冷香,总是有益处的。 相反老是闷着,更容易生病。 落落也被满树繁花吸引,伸出小手,想去够低垂的梅枝。 柳闻莺抱着她靠近些,小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凉的花瓣和积雪,凉得她呀地轻呼一声。 却也不哭,只是好奇地看着雪花融成水。 柳闻莺帮她擦干净雪水,对着那小手呵了几口热气。 而后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柔声哄道:“落落乖,是不是凉了?娘亲给暖暖。” 正低头专注间,柳闻莺似有所感,回头却见几步开外,裴定玄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玄色身影与身后苍虬的梅树融为一体,眸光沉沉。 柳闻莺心下纳罕,但也垂下眼睫行礼,“大爷。” 只当是偶然遇到,行过礼后,大爷便会自行离去。 然而裴定玄竟然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的靠近,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袭来。 柳闻莺不由自主后退,后背几乎抵上了梅树树干。 不知这位素来威严的大爷,为何会露出这般神情。 就像是在对她失望? 裴定玄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你要求姻缘?” 什么意思?柳闻莺怔愣。 见她怔然不答,裴定玄语气愈发冷硬,甚至带上一丝讥哨意味。 “就这么缺男人?” 口吻很是轻蔑,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一直以来柳闻莺带着落落都谨小慎微地活着,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何至于被他用如此不堪的语气质问?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压过了素日的恭敬乖顺。 “奴婢缺不缺男人,与大爷无关。”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已经招惹过三爷,不能再顶撞大爷。 大爷素来严肃,掌管刑狱,她是瞎了眼才敢顶撞。 “奴、奴婢一时失言,不是那个意思,还请大爷恕罪!” 然而对方似乎不愿听她的辩解,一枚黄色物什被丢到她怀里,不偏不倚。 “你的东西,收好。” 裴定玄依旧听不出息怒,说完转身就走。 柳闻莺抓起黄符,又摸了衣袖内的暗袋,空空如也。 她这才恍然大悟,定是之前在大夫人那儿不小心弄丢姻缘符。 没想到竟被大爷捡到,还……送了回来。 姻缘符里面可是有着小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小竹信她才告知她,万一被别人捡到,她该如何面对小竹? 柳闻莺庆幸的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无论大爷如何,他替她寻回了东西,总该道谢的。 眼见玄色身影就要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角,柳闻莺也顾不得多想,抱紧落落追了上去。 “大爷,留步!” 她扬声唤道,因抱着孩子,又走得急,声音不免有些喘。 前方裴定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走得更快了。 柳闻莺心中焦急,也加快了步子。 小径堆雪本就湿滑,她又抱着落落,深一脚浅一脚,颇为吃力。 裴定玄听得身后锲而不舍的跑动声,眉头蹙起,脚下速度不由放慢些许。 见距离拉近不少,柳闻莺心中一喜,更是努力往前赶。 眼看就要追上,脚下却忽然被埋藏在雪堆里的树枝绊住。 “啊!” 柳闻莺失去平衡,但做母亲的本能让她死死护住孩子,不惜侧身坠地。 这一摔,怕是要手臂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及时扶住了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将她堪堪扶住,避免摔跌。 惊魂未定的柳闻莺抬头,正对上裴定玄近在咫尺的脸。 站稳之后,裴定玄立刻松手。 “你来做什么?” 柳闻莺定了定神,幸好怀里的落落没有吓到。 她对着裴定玄福礼,“奴婢是来感谢大爷的,多谢大爷帮奴婢寻回失物,” 咬了咬唇,她将声音放得更低,“方才奴婢言语无状,顶撞了大爷,是奴婢的不是。” 她就这么看重? 为了劳什子符,追上来道谢,险些摔倒。 缺男人缺到这般地步? 裴定玄薄唇抿成线,就要甩袖离去。 柳闻莺却赶在他抬脚时说:“这姻缘符对小竹十分重要,她明年就要及笄,若是弄丢,奴婢实在无言面对她。” 风雪仿佛停歇了一瞬,裴定玄抬起的脚步落下,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帮小竹求的姻缘符?” “是,小竹纯良,又信得过奴婢,奴婢便应了帮她这个忙。” 得知符纸并非为她自己所求,裴定玄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原来如此,方才的顶撞我不计较,回去吧。” 柳闻莺却没动,斟酌开口:“还有一事,奴婢想跟大爷说。” 裴定玄静听。 “奴婢的姻缘,自有奴婢自己做主。” 她是在回答刚刚裴定玄说她“缺男人”的话。 上一刻说是顶撞要道歉,下一刻又振振有词地表明态度。 她啊……有主见又有分寸。 裴定玄心头畅快,语气也有着难得的温和。 “我知道了,你的事你自己定便是。快回去吧,别冻着孩子。” 柳闻莺这次才躬身道谢,抱着落落往禅房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裴定玄仍站在梅树下,玄色衣袍与白雪红梅相映,身姿伟岸。 她摇了摇头,大爷真是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冷若冰霜,下一秒便和颜悦色,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夜里,云水寮的大通铺里鼾声四起,偶尔夹杂几句含糊梦呓。 柳闻莺睡在靠墙角落,身边是熟睡的落落。 换了环境,柳闻莺浅眠,辗转许久才勉强有一点睡意。 可没过多久小腹微胀,想来是晚间用了些汤水。 无奈她只得小心翼翼掀开身上厚棉被,摸索着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通铺,朝着外头的净房走去。 夜风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解决完内急正欲快步返回屋子,刚走到檐下阴影处,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 第044章 哄他睡 “唔——!” 柳闻莺骇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拼命挣扎,却因口鼻被捂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那抓住她的人手劲极大,绝非女子。 他是谁?到底要做什么?自己怎的那么倒霉? 害怕从心底油然而起,忽然那人出声:“别叫,是我。” 柳闻莺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借着雪光的反射,扭头看去。 裴曜钧穿着一身朱红色箭袖锦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 小阎王?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深更半夜,仆役居住的通铺外头? 裴曜钧见她认出自己不再挣扎,才缓缓松开捂着她口鼻的手,却并未完全放开,圈着她的手臂,防止她逃跑。 柳闻莺得以呼吸,立刻大口喘了几下,惊疑不定,“三爷?您来这里做什么?不合规矩。” “规矩?”裴曜钧嗤笑,倦怠的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睡不着,这破寺庙,清规戒律,闷死个人!床板又硬,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白天念的经!” 他顿了顿,“之前在马车上,你哼的那歌,再给我唱一遍。” 柳闻莺愕然,就为了这个? 深更半夜跑到下人住的地方,就为了听她哼歌? 柳闻莺试图拒绝,“夜深人静如何使得?奴婢……” “少废话,去我卧房哼歌,把爷哄好了就放过你。” 裴曜钧不耐烦打断她,手上用力,要将她带走。 柳闻莺哪里肯依?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若是被人瞧见,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拼命往后缩,急道:“三爷不可,奴婢的孩子还在里面!” 孩子小离不开娘亲,她是万万不会去的。 提到孩子,裴曜钧动作一顿,随即又想到什么,竟道:“那把孩子一起抱过来。” “不行,落落还小,夜里不能受凉。” 接二连三的拒绝让裴曜钧火大,“柳闻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就扛你走,信不信?” 他说完后真的作势要动手。 柳闻莺吓得魂不附体,这位爷行事向来不按常理,说得出未必做不出。 “别别别,三爷别,奴婢抱孩子同去就是了。” 见她服软,裴曜钧才冷哼一声,松开钳制她的手,示意她快去快回。 “别想耍花招。” “奴婢不敢。” 柳闻莺手脚冰凉推开门,在满室鼾声中,摸索着回到自己的铺位。 用厚厚小被子将落落仔细裹好,她才准备离开。 旁边铺位上的翠华却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半撑起身子,“这么晚了,你抱着落落去哪儿?” 柳闻莺的心跳差点骤停,好在夜里够黑,叫人看不清她的异样。 “落落尿了,我抱她出去收拾,免得她不舒服哭闹,吵着大家。” 理由倒也寻常合理,翠华本就困倦,闻言哦了一声,便又倒头睡下。 柳闻莺不敢再多停留,抱着落落,如同做贼一般,轻手轻脚闪出屋子。 廊下阴影里,朱红色的人影还在等着她,见她出来便转身示意她跟上。 夜里的寒气比白日更甚,呵气成霜。 远处殿宇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飞檐斗拱乍看像是兽类的剪影。 偶尔有夜风吹过,檐下风铃叮铃清响。 走在这空旷寂静、光影幢幢的寺庙回廊里,柳闻莺心中忐忑,抱紧了落落。 走在前面的裴曜钧,察觉到她细微颤抖,忽然笑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柳闻莺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晚你拿棍子打我的时候,不是挺熟练,挺胆大的么?怎么黑灯瞎火的佛寺,倒把你吓住了?” 旧事重提,还是这般语气。 心头那点恐惧,忽然就被莫名的恼意冲淡了些。 “三爷心眼真小,老是揪着那点事不放。” “我心眼小?我没把你揪出来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府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心宽似海了!你还敢嫌我心眼小?” 话说得重,却也并非虚言。 公府里以下犯上,确是重罪。 柳闻莺没再吭声。 确实,他能将此事按下不提,只时不时拿来噎她,已算是格外“宽容”了? 至少比直接发落要强。 见她沉默,裴曜钧似乎也失了继续斗嘴的兴致,只催她赶紧跟上。 裴曜钧的禅房位于云水寮一处相对独立的清幽处,与仆役们拥挤的大通铺自是云泥之别。 推门而入,暖融炭火气息混合檀香味扑面。 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仅仅一眼就明辨出主子与下人的分别。 柳闻莺将落落安置在烧得正热的暖炕上。 “磨蹭什么?快唱。” 裴曜钧脱去大氅,不甚耐烦地坐在床沿。 柳闻莺站在床边,只觉喉咙发干,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奴婢、有些……”她支支吾吾。 “怎么了?”裴曜钧眉头紧锁,耐心告罄。 “回三爷,奴婢不抱着孩子,唱不出来。” 她可不是托词,平日哼唱都是为了安抚落落,心神专注于孩子身上。 此刻让她对着小阎王清唱,实在难以进入状态。 “这有何难?” “啊!” 柳闻莺被他用力一拉,天旋地转间,竟被他拽得跌坐在床沿。 紧接着,裴曜钧不由分说,扯开厚重的床帏一角,将她整个人往里带。 眼前一暗,柳闻莺人已半靠在床榻内侧的板壁上,裴曜钧就势在她身侧躺下,脑袋一歪,毫不客气地枕在她腿上。 “三爷!” 男女授受不亲,他、他怎么敢?! 裴曜钧对她的惊骇浑然不觉,甚至颇为舒适地在她腿上调整姿势,理所当然道:“这样总行了吧?快唱,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头颅的重量也实实在在压在她腿上。 “唱。”裴曜钧闭着眼,又催促了一遍。 此刻若不依他,还不知道这位爷会做出什么事来。 柳闻莺颤巍巍开了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但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全然失了那日的轻柔婉转。 裴曜钧眉头立刻蹙起来,不满打断:“上次不是这样,你糊弄爷呢?” ………… 第045章 知内情 “奴婢没有,只是嗓子太干,唱不好。” “事儿真多。” 裴曜钧嘟哝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朱红色的锦袍衣襟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碎发垂鬓,遮去平日张扬,添了几分随性。 他从桌上夺过水壶和空杯,倒满,粗率地递给柳闻莺。 “喝!” 柳闻莺怔了一下,接过:“谢三爷。” 端起杯子,水温适中,并不烫口。 清润水流滑过干涩喉咙,确实舒服许多。 “不够还有。”裴曜钧晃了晃手里满当当的水壶。 柳闻莺摇头,“够了。” 裴曜钧这才放下水壶,重新躺回她腿上,闭眸让她继续。 柳闻莺也闭上眼,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这一次没了先前的紧绷,调子婉转柔和,像山涧清泉,在寂静的夜里静静流淌。 伴着她低低哼唱,他呼吸渐匀,眉峰舒展,沉沉睡去。 确认他已然睡熟,柳闻莺才敢微微睁开眼,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小阎王。 他眉目英挺,睫羽浓长,唇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下颌却已显出硬朗棱角。 正是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青稚与锋芒并存。 府里三位爷她都见过,与大爷的沉冷肃容,二爷的如玉如雪不同,他是张扬而明媚的,如同烈日骄阳。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寂寂无声。 柳闻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腿上枕着熟睡的裴家三爷。 落落咂咂小嘴,亦睡得香甜。 炉火映雪,一夜酣眠。 天色未明,仆从唤醒熟睡的三爷。 “时辰快到了,三爷您该起身了呀!” 床上,裴曜钧正沉在一夜无梦的酣眠深处,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深沉。 仆从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层厚厚棉絮,模糊遥远。 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柳……闻莺……别停……” 仆从竖着耳朵,也只捕捉到零碎的音节:“蚊子?大冬天哪儿的蚊子?” 顾不上纠结蚊子不蚊子的,仆从焦急不已:“三爷醒醒!误了早课时辰,老夫人怪罪下来,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裴曜钧被持续不断的噪音搅扰,睡意渐消,终于苏醒。 下意识伸手摸向枕畔,空的,锦缎冰凉。 再看向暖炕那儿,小家伙也不见了。 裴曜钧霍然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他和仆从,只有极淡的快要散掉的奶味儿。 “早上可曾看见有什么人从我房里出去?” 仆从被他问得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奴才天未亮就来了,没看见什么人。” 他想到什么忽然脸色一白,声音发抖。 “三爷您、您不会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了吧?这、这可是佛门净地啊!” “闭嘴,胡说什么!” 裴曜钧已经了然,那女人,定是趁他睡熟,天未亮时,抱着孩子悄悄溜走了。 十分机警,知道避人耳目。 溜得跟耗子一样,倒是快。 下午,柳闻莺从大夫人的禅房内回来,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位上。 大通铺里,几个不当值的仆妇围坐一起,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嘴里也没闲着,低声抱怨这几日寺中斋戒的清苦。 “嘴里真是淡出个鸟来!顿顿白菜豆腐,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可不是嘛!寺里规矩还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动辄就是跪啊拜啊的,我这老腰都快折了。” “还是府里自在,活儿是不少,好歹能吃口热乎的、带荤腥的。” “忍忍吧,明儿个不就下山回府了?听说府里年酒都备下了,到时候……” 提到回府,众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期待。 回府?角落里的柳闻莺也有触动。 一旦回府,守卫森严,想来三爷就算再荒唐,也不敢像昨夜那般,轻易将她一个奶娘拖入自己卧房了吧? 想到此,柳闻莺心中稍安。 然而,昨晚的情景不期然再次浮上心头。 火盆温热,腿上的重量,孤男寡女…… 幸好她溜得快,未曾被人撞见。 否则,即便她是被迫,爬床的罪名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那爬床丫鬟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凄惨不已,她看得清楚,也记得明白。 正胡思乱想间,有个婆子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说起来柳奶娘,你这孩子倒是乖巧,除了头一晚有些闹腾,昨晚安生得很。” 府里有个丧夫带孩子入府的奶娘,下人几乎都知道。 “是啊,小家伙瞧着就省心。” “不愧是奶娘,还是你会带孩子。” 柳闻莺笑容温顺,“大家过奖了,孩子小,头一晚不适应,这几日熟悉了环境,自然就睡得安稳些。” 众仆妇听了,也觉得有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转了话题。 大相国寺三日祈福斋戒圆满结束。 天色刚破晓,柳闻莺抱着落落,登上那辆修好的马车。 车厢内依旧拥挤,但与上山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归心似箭。 车厢内,几位同行的嬷嬷管事也放松了许多,低声交谈着府中年节还剩哪些未备之事。 田嬷嬷坐在柳闻莺身侧,忽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日上山,半路马车坏了,是三爷让你上了他的车?” 她更想问,柳闻莺和三爷有没有扯上什么不该扯的关系。 柳闻莺不知道该不该说,只道:“那日风雪大,落落冻得直打喷嚏,三爷瞧见了,便让奴婢和孩子上车避避风寒。” 田嬷嬷闻言,感慨道:“三爷啊,虽说性子是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也没个章法,但这心肠,到底还是像国公爷和夫人,是好的。” 心善?柳闻莺不敢苟同。 “若是心善,又怎会大活生生打死一个人……” 瞧她神色,田嬷嬷瞬间明了,往柳闻莺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三爷性子暴戾?” 柳闻莺没说话,算是默认。 “傻孩子,府里的弯弯绕绕哪有那般简单?” 就算是府里握着奴仆的卖身契,也不能随意打杀下人。 按当今的律法,真要出了人命,是要往官府报备,说清缘由的。 “你入府晚,不知道内情。那丫头,原是二夫人房里的丫鬟,瞧着伶俐,被拨去三爷院里伺候茶水。 她心气高,见三爷年轻俊朗,又未娶亲,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若只是存了攀附的心,勾引主子,最多也就是被发卖出去。 可她偏偏鬼迷心窍,不知从何处弄来些腌臜药物,悄悄下在三爷的茶水里。” ………… 第046章 困寺庙 “那可是药啊,是药三分毒,万一伤了主子的身子,谁能担待得起?这已经不是痴心妄想,而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了!” 这次下的是春丨药,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什么毒药? “主家处置她,一是她犯了大忌,以下犯上,谋害主子。 二来,也是杀鸡儆猴,让府里那些有歪心思的都看看,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底线!真以为国公府是能由着她们胡来的地方?” 柳闻莺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的暴戾残忍,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那丫鬟不仅逾越规矩,更是触碰主家不能容忍的底线,谋害主子安危。 按当朝律法就算是将她移送官府,也很难活着出狱。 而她自己呢? 那晚她无心打了裴曜钧闷棍,但也实实在在是冒犯。 若他真是凶残暴戾,睚眦必报之人,又岂会只是将此事按下,偶尔拿来噎她两句,甚至还让她上车避风雪。 或许裴曜钧并非她想象中仗势欺人的纨绔。 他性子顽劣,行事不羁,令人头痛,但内里还存着一份良善底线。 柳闻莺对裴曜钧的观感有些微妙的变化。 “干娘说的是,是我先前想岔了。” 田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些内幕也好。” 柳闻莺点了点头,将田嬷嬷的话记在心里。 忽地,马车剧烈颠簸,猛地停下。 这次停得比上山时那次还要突兀,车厢内众人皆是一阵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又怎么了?这回可别又是车坏了!” 田嬷嬷稳住身形,没好气朝外问道。 车夫并未立刻回话,只听得外头传来交谈声。 车内众人坐不住,掀帘查看。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原本清晰的山道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坡。 巨大雪块夹杂断折的树木枝干,从上方山坡滑落下来。 道路彻底被掩埋堵塞,一眼望去,竟不知雪堆有多深多厚。 更糟糕的是,鹅毛般的雪花正簌簌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大雪封路了?!” 前头主家的车驾也被迫停了下来。 很快便有管事来回奔跑传话,雪崩封路,无法通行。 为保安全,所有人即刻掉头,返回大相国寺暂避,待风雪稍歇,道路清理后再行下山。 消息传来,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好不容易熬过三日清苦,眼看就要回去,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可面对天地之威,谁也不敢多言。 回到大相国寺,气氛与离开时的松开截然不同。 寺中僧人也已知晓山道被封的消息,尽力安排香客住下。 国公府一行人自然还是入住云水寮。 本以为这场大雪不过是冬日寻常,至多耽搁一两日便能放晴通路。 谁知,这场雪却像是发了狠,一连五日五夜,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下愈大。 暴雪日夜不息,将玉鸣山彻底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雪阻断了山路,也阻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寺中储存的炭火、粮食、药材虽还有些,但眼看这雪毫无停意,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多久? 加之香客滞留,人员混杂,不安的情绪蕴生蔓延。 起初是炭火短缺,寺庙储备木炭充裕,但骤然增加数倍滞留的香客,消耗速度远超预计。 到了被困的第三日夜里,分配给大通铺的炭火便已见底。 最后一盆炭燃尽,将将熄灭,屋内的温度迅速下降,恍如冰窖。 柳闻莺是被冻醒的,厚重棉被也难以抵御严寒,冷气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边同住的仆妇丫鬟们也陆续被冻醒。 “冷死了,炭呢?快快添些炭啊!”一个婆子牙齿打颤喊道。 “哪还有炭?管事说了,寺里存的炭先紧着主子们和病弱的用,咱们做下人的,只能熬着。” “熬?这怎么熬?会冻死人的!”有人低泣起来。 大人尚能咬牙硬撑,可孩子却受不住。 落落在柳闻莺怀里小脸冰凉,鼻息微弱。 柳闻莺心疼如绞,连忙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她。 想起自己出门前带了备用的姜糖膏,便用指尖剜了一点,抹在落落的口中,希望能稍稍驱散一些寒气。 生姜发热,落落不再抖了,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柳闻莺不是坐以待毙的脾性,望向紧闭的窗外,朦胧树影,不时有被雪压折的树枝掉落。 没有炭,为何不能自己捡柴生火? 大相国寺依山而建,周围都是山林,即便大雪封山,近处也定能找到可用的枯枝败叶。 “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受寒,寺里没有炭,我们可以自己捡柴生火。”柳闻莺提议。 她话一出,黑暗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嗤笑和质疑。 “捡柴?外头风雪那么大,冻都冻死了,去哪里捡?” “就是,就算捡来了,湿漉漉的,也点不着啊!” “柳奶娘,你带着孩子,就别折腾了,省点力气吧。”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退缩,宁愿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不想出去吹风。 柳闻莺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她得以身作则。 “行,那我先去探探路,有没有哪位姐姐愿意跟我一同去?多个人,也多份力,也能多捡些回来,大家都能暖和点。” 一阵沉默后,有两个婆子走出来答应帮忙。 “与其在屋内打冷战,不如出去活动活动也暖和点!” 翠华也想去,但被柳闻莺劝住。 “外头太冷,我想托你帮我照看落落行吗?” 将孩子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唯有翠华。 “你放心,我一定看好落落。” 柳闻莺将落落交给翠华,裹紧自己所有能穿的衣物,一头扎进门外肆虐的寒意之中。 屋外,正值深夜,寒意浓浓。 柳闻莺和另外两个被她说动的仆妇,提着一盏勉强能防风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及膝深的积雪里。 寺庙里的积雪日日都有人铲,但半夜无人清理,不过几个时辰就积了这般厚。 一开始几人只是通铺附近捡被风吹落、半埋在雪里的细枝。 柳闻莺一边捡,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树木分布。 她记得,寺庙后墙附近有几棵高大的松树,树冠茂密,树下积雪似乎比别处要薄一些。 三人便朝着后墙的方向移动,果然,靠近那几株虬劲的老松,脚下的积雪明显浅了不少。 松针层层堆积,她们拨开松针和表层的浮雪,下面露出不少枯死松枝,比完全暴露在风雪里的要干燥许多。 三人精神一振,手脚麻利地捡拾起来。 “够了够了,再多就拿不动了!” 三人满载而归,门一开,屋内挤在一起发抖的众人都看了过来。 柳闻莺顾不上歇息,立刻动手。 她先将最干燥的细松枝和松塔掰碎,堆在炭盆中央,借来火折子凑近那堆引火物。 嗤的一声,一小缕青烟冒出,旋即火苗跳动,迅速引燃周围的细枝。 “着了!真的着了!还不呛人!” 温暖气息,随着火光跳跃,开始驱散屋内严寒。 ………… 第047章 巧取暖 火堆燃烧得颇为充分,几乎没有黑烟冒出,还有淡淡的松脂香气。 原本瑟缩的众人不由自主地向火盆靠拢,伸出冻僵的手脚。 “凑什么凑?是你们生的火吗?就想着占便宜,滚啊!” 适才与柳闻莺同去捡柴火的婆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怒骂刚刚冷言冷语,现在又要贴过来取暖的人。 眼见柳闻莺她们成功升起温暖无烟的火堆,其他观望的人再也坐不住。 很快,又有几拨人裹紧衣物,冲进夜色中。 两炷香后,她们抱着从各处胡乱捡来的、沾满冰雪的湿柴树枝回来,试图如法炮制时,却遇到麻烦。 那些柴火要么点不着,要么一点燃就冒出滚滚浓烟,熏得乌烟瘴气,呛得人涕泪横流。 “咳咳咳……怎么回事?柳奶娘她们烧的怎么没烟?”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抱怨。 “就是,熏死人了!这火没法升!” 说到底都是同事,既然提到柳闻莺,她也不好充耳不闻。 起身走过去,拨弄一下那些湿柴,柳闻莺温声。 “姐姐们捡的这些柴太湿了,直接烧自然烟大呛人。得先捡那些不容易受潮的、相对干燥的才行。” 有人沮丧道:“冰天雪地的,哪里去找干燥的?” 柳闻莺便将自己方才的观察和经验说了出来。 “寺庙里有些地方积雪薄,比如高大松树下面,松针厚,能挡住不少雪,底下的枯枝就没那么湿。 还有背风的屋檐下、石缝里,有时也能找到些干柴。 捡的时候,挑那些摸着发脆、颜色发灰的,避开那些发黑发软、一捏就出水汽的。” 她顿了顿,又道:“捡回来半湿不干的柴,也不能直接扔进火里,得像我们这样,先放在火边慢慢烤着,把潮气烘干了再烧,一次别添太多,火才能旺,烟也小。” 众人听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不由得信服了。 有了明确的方法指引,再次行动起来。 这一次,她们按照柳闻莺说的,专挑那些背风、积雪薄的地方寻找,仔细辨认柴火的干湿。 人多力量大,很快,更多的、相对干燥的柴火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通铺。 柳闻莺指导着她们将湿柴合理烘烤,控制火势。 渐渐地,几个火盆都陆续升起了旺火。 温暖火焰驱散严寒,通铺不再冰冷砭骨,到底能好好睡一觉了。 有了前一夜的成功经验,柳闻莺捡柴生火的法子很快在仆役中传开,甚至传到了各房主子们的耳朵里。 清晨,禅房内温静舒拥着厚厚棉被,怀里抱着烨儿。 大雪封山后,大爷便很少回来过,与二爷他们商量对策。 炭盆里的火快要熄灭,屋内温度骤降。 烨儿小脸也有些发青,精神萎靡不少。 “这可如何是好?寺庙里难道真的一点炭火都匀不出来了?”温静舒忧急。 紫竹一脸愁容:“管事说,剩下的炭火要优先供给老夫人和国公爷国公夫人,以及病着的四娘子。咱们这边,只能先紧着炭火了。” “那想想办法,去外面捡些能生火的也行。” “柴火烟大,小主子金贵如何能用?” 正一筹莫展之际,紫竹突然想起今早起身时的传闻,忙道:“大夫人,奴婢听说,昨夜柳奶娘她们在通铺里用捡来的干柴生火,烧得又旺又没什么烟。” “当真?闻莺还有这本事?还不快叫来。”温静舒希冀。 “诶。” 恰巧紫竹推开门,遇到前来换班的柳闻莺。 “太好了,柳奶娘你快说说是怎么生火的,咱们的炭火也不够用了。” 柳闻莺先恭敬行礼,将昨夜观察地形,寻找干燥柴火,以及引火烘烤的法子,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温静舒听罢,点头:“难为你想的周全,你们就按闻莺说的,带几个人去寻些合适的干柴来。” 柳闻莺则留在禅房内,帮着将炭盆清理干净,又寻了些不要的旧布头备用。 不多时,紫竹她们抱回几捆枝木。 柳闻莺亲自动手生火,她手法熟练,火势控制得极好,不多时,一盆旺火便升了起来。 虽然不如银丝炭那般无声无息,但也只是有些微的白烟,很快散去,屋内迅速被暖意充盈。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目光更添几分赞许。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细心又稳妥。 就在这时,怀里的烨儿打了个小喷嚏,温静舒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烨儿怕是着了凉,寺里缺医少药的……” 柳闻莺没有犹豫,将衣袋里的扁瓷盒,双手呈上。 “大夫人,奴婢这里还有些自制的姜糖膏,是用老姜汁和红糖熬的,最是驱寒暖身。给小主子用温水化开,喂上一些,或许能缓解。” 瓷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深褐色、凝膏状的东西,散发着浓郁的姜糖香气。 温静舒惊讶,“你还带着这个?” 柳闻莺垂首,“冬日天寒,怕受冻,便时常备着些。” 想来她是为自己的孩子准备的吧,但如今烨儿有难,她也没有藏私。 温静舒心中感动,“好,好,快按闻莺说的,给烨儿喂一些。” “我来吧。” 柳闻莺主动用温水化开一小勺姜糖膏,喂给烨儿。 许是那甜中带辣的滋味新奇,烨儿喝下后,精神好很多。 温静舒看在眼里,拉着柳闻莺的手,感慨道:“待此番脱困回府,我定要再好好赏你。” “小主子平安无虞便是最好的。”柳闻莺谦虚,脸上扬起笑。 寺庙里炭火缺失的危机,在柳闻莺的法子下暂时缓解。 但干柴能取暖,燃烧也快,消耗大,需得不断有人冒着风雪外出寻找。 更关键的是寺庙外的干柴也有限,并非取之不尽。 为着节省燃料,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公府的女眷们白日尽量都聚集在一块儿。 大家一起围着火盆烤火,闲话家常,挨过这漫漫白日,等到晚上再各自回去歇息。 起初几日,众人尚能维持着体面,说些京中旧闻,或是议论这场罕见的大雪何时能停。 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永无休止。 日复一日困在寺庙,面对同样的面孔,人心难免焦虑。 缺少炭火温暖只是第一关,更艰难的考验还在后头。 柳闻莺往外看,天地一片纯白,雪又深了。 ………… 第048章 净雪水 午后,太夫人靠在铺了厚褥的圈椅里,有些口干舌燥。 “拿水来。” 侍立在侧的丫鬟取过桌上的水壶,准备倒水,倒出来的却是空气。 “老夫人恕罪,水……水没了,奴婢这就去添。” 丫鬟连忙告罪,提起空壶,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众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添水。 裴夫人甚至轻声对老夫人道:“母亲稍候,茶水片刻就来。” 这一等,却等了许久。 许久过去,那丫鬟才回来。 可她手里提着的依旧是空壶,刚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 “老夫人不好了,寺里水井,被、被冰封,打不上水!” “什么?” 屋内众人,包括闭目养神的老夫人都睁大眼。 “奴婢刚刚去厨房打水,厨房的僧人说,井口结了厚厚一层冰,凿了半天都没有破开,他们在想办法了。” 先是少炭火,现在又是断水,那么之后是不是缺粮? 何况炭火短缺尚可捡柴,食物减少尚可节省,可没有水……人能坚持几天? 屋内气氛骤冷,比外间的风雪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皆慌,就连素来沉稳的老夫人,脸上也露出凝重神色。 没有了水,别说洗漱饮食,便是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断水?!这可怎么办?” “没有水……没有水怎么活?” “老天爷啊,这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吗?” “我的嘴唇都干得裂开了……”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惊呼与抱怨。 连日来的紧张寒冷,物资匮乏,早已让众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老夫人重重咳嗽一声,手里的握着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 “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没有井水,难道不能取雪水吗?” 雪水? 对啊,外面满山遍野都是雪!取之不尽! 裴夫人连忙道:“母亲说的是!快,多派些人去取干净的雪来,用干净的锅子化了,烧开了喝!” 命令一下,丫鬟仆妇们行动起来。 不多时,几盆晶莹洁白的积雪便被取了回来,倒入洗净的铜壶或陶罐中,架在升起的火堆上慢慢融化。 洁白的雪化为清亮的水,众人喉咙里的干渴感觉似乎也得到缓解。 但柳闻莺总觉不对。 雪看着干净,实则不然。 它从天而降,不知沾染了多少尘埃污物,又覆盖在地面,与泥土、枯叶、甚至鸟兽粪便混杂。 直接取来融化饮用,只怕…… 烧融化的雪水重新放进水壶,众人得了温水润喉,刹那间放心不少。 温静舒正要喝,却被柳闻莺拉了袖子。 柳闻莺声音放低,“大夫人,雪水看着干净,实则不然,您和小主子暂且忍一忍,先别喝。” 温静舒习惯相信她,便没有喝。 其他人却没有这般顾虑,早已渴极,见雪水融化便迫不及待饮下。 温静舒以不渴为由,暂时推拒了。 一开始并未有异样,干渴得到缓解,温静舒也渴得不行,开始坐不住。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出事了! 先是裴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她刚刚喝得最多,如同牛饮。 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告退出去。 紧接着其他人也面露痛苦之色,如同连锁反应一般,禅房内接二连三有人开始感到腹中绞痛,恶心欲呕。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我想吐……” “快……快扶我出去……” 屋内众人但凡喝过雪水的都开始出现反应。 只大夫人温静舒和四娘子裴容悦没有喝过。 温静舒瞧这场面,后怕不已,幸好她有柳闻莺提醒。 老夫人年纪最大,反应也最为剧烈,捂着胸口,干呕不止,几乎要晕厥过去。 裴夫人自己也觉不适,强撑着指挥已经乱作一团的下人们。 “快,快扶老夫人躺下!去请府医!快去!” 随行的府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过来。 他一看这场面,再询问了众人饮用了融化的雪水,顿时跺脚长叹。 “糊涂啊,雪水岂能直接饮用?看似洁净,实则污浊不堪,极易引起腹泻腹痛,体弱之人更甚!这、这……” “胡大夫先别说了,快给母亲和祖母都看看吧。”温静舒面色尚好,提醒道。 胡大夫先为症状最重的老夫人诊脉,又询问了其他人情况。 “老夫人这是寒邪入体,引发了旧疾,又兼腹泻,情况不妙!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肠胃不适之症。老夫这就开方子,止泻固本。可是……” 他苦笑,“药材尚有,可这煎药的水又从何而来?” 缺水啊,缺干净的水。 用了脏雪水,不仅没能解渴,反而引发腹泻。 禅房内一片愁云惨雾,大夫人的方向却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奴婢或许有个法子。” 裴夫人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急道:“快说吧,什么法子?” 柳闻莺定了定神,道:“雪水污浊,融化后直接饮用自然不行,但若经过仔细过滤,或可勉强一用。奴婢需要一些干净的细纱布,还有烧过的木炭。” 细纱布?木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温静舒一贯相信她,立刻吩咐紫竹,“去厨房找最细密的纱布来,还有烧透了的木炭!” 没有烧过的木炭不好找,但烧过的木炭却还是不难找。 紫竹领命,匆匆而去,不多时便取了东西回来。 柳闻莺先取来干净的陶罐,在罐口蒙上两层细纱布,用细绳固定好。 然后新收集一堆积雪,积雪取自高处、未被践踏,相对洁净。 将陶罐放在火上烤,雪水融化后,透过第一层纱布,滤去大部分草屑灰尘。 第二层纱布再次过滤,但雪水仍然有些浑浊。 木炭派上用场,敲碎后放到新的纱布里,再将纱布浸入雪水。 木炭具有极佳的吸附作用,雪水经过乌黑炭层流出,再次沉淀,炭灰落在底,上面则是清澈的水。 “这……水能喝?”有人迟疑地问。 孙嬷嬷见柳闻莺真的弄出了清澈透亮的水,阴阳怪气。 “谁知道你鼓捣出来的东西干不干净?别是表面看着清亮,里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脏东西,老夫人金尊玉贵,万一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 第049章 救四娘子 孙嬷嬷有意刁难,柳闻莺与其同她争辩,不如以身作则。 柳闻莺从陶罐中舀了半碗水,当着众人的面仰头一饮而尽。 温静舒想阻止,已来不及。 适才喝过雪水的人腹痛如绞还历历在目,她可别出什么事。 柳闻莺喝完,将空碗放下面色如常。 她对着老夫人和裴夫人福身,“奴婢以身试水,府医在此,可随时诊脉。此水虽不敢说绝对洁净,但经此过滤,比直接饮用雪水安全许多。” 裴夫人也不大信,但见她信誓旦旦,便开了恩,“那便先等着吧。” 时辰一点点过去,柳闻莺成了屋内的焦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从容,并无任何不适之状。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间,她依旧安然无恙。 府医上前为她把了把脉,又观察她的面色,点头道:“脉象平稳,暂无异常。此法虽不能完全净水,但如今情况紧急,以此水煎药,或可一试。” 裴夫人也忍不住肚子的不适,立刻道:“那就按她的法子,多准备些过滤过的水,赶紧给母亲和病倒的人煎药!” 有了明确的方法和柳闻莺的亲身示范,下人们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几罐相对清澈的过滤水被制备出来。 老夫人服下汤药后,剧烈的呕吐和腹泻终于渐渐止住,灰败的脸色也恢复血色。 其他人服了药,症状也都有所缓解。 躺在床上的老夫人缓过气,听裴夫人讲述方才的经过。 一双浑浊眼睛看向侍立在温静舒身后的柳闻莺,她示意贴身嬷嬷,从自己腰间褪下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观音坠子。 “你……做得很好,”老夫人说话还有点发虚,“这坠子赏你了。” 柳闻莺慌忙跪下接过,“奴婢谢老夫人,奴婢不敢居功,只是尽了本分。” 角落里,孙嬷嬷瞧着柳闻莺手中那枚从老夫人身上摘下来的玉坠,又听她故作谦虚,心里酸得冒泡。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知道些土法子,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田嬷嬷让她不自在,她更不会轻易放过田嬷嬷的人! 风波暂歇,禅房内重归平静。 病倒的人需要休息,未病的人也是心力交瘁。 眼见着天色不早,众人也无心再聚,准备各自返回住处。 女眷们纷纷起身向老夫人行礼告退。 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四娘子裴容悦,扶着丫鬟的手刚站起,还未跨出屋门,身形忽地一晃,软软栽倒下去。 “四娘子!” “悦儿!” 丫鬟婆子们慌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最近的榻上。 老夫人强撑着坐起,连声唤着悦儿,裴夫人也疾步上前。 幸好府医未离开,及时给四娘子诊脉。 裴容悦双眸紧闭,唇色青紫,浑身不住地颤,尤其是四肢,冷得如同冰块。 府医脸色凝重,迅速做出判断。 “四娘子这是寒气侵体,引发了旧疾。” 府医常年为四娘子调养身体,最是了解她的病情。 她本就体弱,心肺先天不足,如今这情形,怕是冻着了。 “冻着了?怎么会?” 裴夫人又急又疑,“寺里炭火短缺,但我也没断悦儿屋里的炭火啊,她身子弱,我又不是拎不清。” 她一心为女儿着想,就算缺了旁人的炭火,也不会让她受冻。 但裴容悦身边的贴身丫鬟跪下来,哭着禀告,她方得知内情。 “老夫人,裴夫人,是四娘子她自己担心老夫人和夫人的炭火不够用,硬是让奴婢们省下炭火,悄悄送到您们那儿,自己只留一点点。昨儿半夜炭火不够,估计四娘子才冻着了。” 裴夫人眼眶涌上泪光,心疼气恼,“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老夫人也叹了口气,看向四娘子的眼里有着无尽疼爱。 府医着急,不由插话:“四娘子寒气已深入肺腑,血脉凝滞,若不立刻让她暖和过来,舒缓心肺,只怕……有性命之忧!” 裴夫人连声下令,“快把所有的木炭和柴火都拿来,全烧了,悦儿不能出一点事!” 可木炭早已告罄,干柴也所剩无几,即便重新去拾取,大量柴火堆进去散发的浓烟也呛得人难以呼吸。 府医施针用药,也只能暂时护住心脉,驱寒回暖却非一时之功。 众人心急如焚,偏偏束手无策。 孙嬷嬷定了定心神,瞥到大夫人身后的藕荷身影,突然哎呀一声,吸引所有人注意。 “柳奶娘不是最有法子吗?方才过滤雪水救了大家,这会儿四娘子性命攸关,你怎么反倒一声不吭,不想想办法救救四娘子?” 孙嬷嬷说完心中冷笑,四娘子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旧疾,体弱畏寒,非寻常受冻可比。 故意点出柳闻莺,就是想看她束手无策、当众出丑。 就算主子们不因此责罚她,至少也会觉得她先前不过是侥幸,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日后自然不会再那般看重。 温静舒听出孙嬷嬷有意找茬,正想开口,垂首静立的柳闻莺却什么都不怕似的站上前。 “回各位主子,府医也说过要尽快让四娘子暖和起来,便算是解了性命之忧,奴婢不会医术,但想起一个土法,或可一试,为四娘子驱寒回暖。” 裴夫人此刻顾不得什么土法洋法,只要能救女儿性命。 “快说!” “需要寺中最大的陶盆一个,烧得滚烫的鹅卵石,厚实的棉布或旧衣被褥,以及一些闲置的粗布。” 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此刻无人敢质疑。 厨房很快送来一个半人高的宽口陶盆。 一堆大小适中的鹅卵石,在火堆中烧得滚烫通红。 厚棉被和旧衣物不难找,粗布寺中也不缺。 柳闻莺开始动手,先用厚棉被将陶盆内部铺垫了一层,然后将烧热的鹅卵石倒进盆中。 石头一入盆,便发出嗤嗤声响,棉被迅速被烘热。 又将剩下的棉被和旧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在陶盆外部,用布条扎紧,只在上方留出些许缝隙散热。 一个简易却实用的暖石盆便做成了。 盆内炽热的石头能持续散发热量很久,外层的棉被既能防止烫伤,又能将热量牢牢锁住,形成一个稳定的热源。 柳闻莺让人将这个暖石盆搬到裴容悦躺着的脚边,保持安全距离。 而那些粗布被裁剪成宽窄适宜的长条,如同编辫子一般,将几条布条交错编织起来。 不多时,便编成了两个长约尺余、中空如袖筒般的暖袖。 柳闻莺将暖袖套在裴容悦手臂,另一端则连在暖盆上。 暖石盆持续散发热量,烘烤裴容悦的下肢,溢散出的热量也没浪费,用粗布编织的暖袖连接,如同两个小暖炉,将她的双手包裹。 裴容悦冰冷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青紫唇色慢慢褪去,转为淡淡的苍白。 ………… 第050章 小出手 在府医的施针下,裴容悦很快转醒。 “悦儿你醒了!”裴夫人险些喜极而泣。 差一点她的宝贝女儿就要在这冰天雪地的寺庙里丧命…… 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温静舒适时出声,为柳闻莺说话。 “闻莺,你这法子真是奇了,十分管用。” 府医上前检查裴容悦的状况,捻须点头。 “妙!此法以石储热,棉被保温,袖筒虽简陋但胜在密实,护住手部要穴,避免热量散失,也算对症下药!” 老夫人心中大石落地,看向温静舒,“你从哪儿找来的妙人?” 先是净化雪水,又是制取暖神器,可不是妙人嘛? 温静舒听得祖母夸赞,谦逊道:“祖母过誉,闻莺心细罢了,也是四娘子福泽深厚,方能遇难成祥。” 柳闻莺也不再沉默,“奴婢只是依着乡间所见,幸得老天保佑,四娘子无恙。” 实则她是想到乡下冬天取暖时用的火炉,没有电没有炭火,便用鹅卵石代替。 至于袖筒就更简单了,参考移动式保暖袖套的原理,就地取材,大胆尝试。 顿了顿,柳闻莺没忘记刚刚有意给自己设陷阱的孙嬷嬷。 “说起来方才还要多谢孙嬷嬷,若非孙嬷嬷关切询问,奴婢一时慌乱,还真未必想得起这微末法子。” 孙嬷嬷有火发不出,一股恶气堵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本想看柳闻莺出丑,却不想反让她又立一功,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裴容悦虽然初醒迷茫,但也听明白了大概。 她对着柳闻莺,气若游丝,“多谢……你。” 柳闻莺忙道:“四娘子言重,折煞奴婢了,您好好将养才是。” 有头脑、知进退、懂谦虚,柳闻莺算是彻底在公府主子们面前露面,且留下不浅的印象。 她并非多管闲事,待日后小主子断奶,她能在府里留下做活儿。 即便有大夫人承诺会将她留下,那也是不够的。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府里捧高踩低之事多如牛毛,她唯有攀至高位才能护落落和自己周全。 公府管事大丫鬟的位置太高,那便从主子们的心腹丫鬟做起吧。 四娘子转危为安,暮色来临,众人疲惫不堪,各自散了,返回住处歇息。 柳闻莺与大夫人分道,朝着仆役通铺的方向走去。 屋外冻人,她埋头走着,尽快赶回屋子取暖。 拐过一个转角,前方突地冲出一个黑影,速度极快,慌不择路,直直地朝她撞过来! 柳闻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对方是穿着公府小厮服饰的年轻仆从,捂着额头,脸上满是惊慌,怀里的东西也被撞掉。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长眼,撞到姐姐了!姐姐没事吧?” 他年纪不大,被吓得脸色发白,眼中甚至隐有泪光,不像是故意冲撞。 柳闻莺抚了抚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不打算计较,“我没事,倒是你这般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 那仆从见她并未怪罪,反而出言关心,更是羞愧难当,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姐姐你不知道,小的……小的闯大祸了!” “什么祸?” 仆从带着哭腔,“小的是、是在二爷跟前伺候的。今儿早上,二爷嘱咐小的把他那件霜色暗纹的锦袍拿出来,说要换,那袍子是二爷极喜欢的。 谁曾想小的笨手笨脚,倒隔夜茶水的时候没端稳,洒了些在袍子,留下好大一片茶水渍,怎么弄也弄不干净。” 他越说越怕,声音吓得发抖。 “本来府里只打算在寺里待三天,带的替换衣裳就不多。这一困就是这么多天,衣服本来就不够换,二爷见了那水渍,当时脸就沉了,让小的拿出去丢了。” 丢了?柳闻莺有些意外,那等料子的衣裳,直接丢了未免可惜。 不过想到那位二爷有洁癖,似乎也不奇怪。 “是啊,丢了。”仆从抹了把眼泪,又怕又悔,“姐姐你是不知道,二爷平日里很好伺候,但像今日为了件衣裳就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头一遭。 小的真是怕极了,我娘还在庄子上等我月钱过日子呢……” 他说着,竟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你先别哭,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污渍去掉。只是成与不成,并无把握。你可敢让我一试?” 仆从欣喜若狂,巴不得接受。 反正那衣裳主子也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救。 柳闻莺接过仆从递来的衣裳,触手顺滑柔软,果然是上好的锦缎,颜色是雅致的霜色,上面暗绣银色云纹,低调华贵。 污渍在身后腰际靠下的位置,约莫铜钱大小,淡黄色在素净的霜色上格外显眼,还容易引起误会。 柳闻莺要了点温水,又向寺内借了一点点面粉和皂角粉。 先用温水软化,然后取一小撮面粉和皂角粉均匀撒在湿润的污渍表面。 “这能行吗?皂角水都试过了……”仆从不确定。 “试试看,我加了面粉,吸附力会更强一些。” 柳闻莺轻声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干爽的棉布对折几下,覆在撒了粉末的污渍上。 用掌心隔着棉布,对着污渍处按压、揉搓。 除了皂角粉之外,面粉除去污渍也能起到辅助作用。 原理很简单,物理吸附和细微摩擦,可以把污渍从布料表面“拔”出来。 仆从不明白什么其中道理,只一眨不眨盯着。 随着柳闻莺耐心的按压揉搓,淡黄色的水印正逐渐褪去。 如此重复,直到污渍上面的粉块板结,用温水洗干净再擦拭。 处理好的衣裳就着灯笼的光查看,原本刺眼的污渍已然消失无踪。 “真的没了,跟新的一样!姐姐你真是神了!” 仆从凑过看了又看,激动得眼泪又要涌出来。 “佛门净地说什么神不神的,好了,赶紧拿回去吧。” “好嘞,小的还没问过姐姐名字呢,日后定当报答。” “我叫柳闻莺,是大夫人房里的奶娘。报答就不必了,你以后当差仔细些便是。” 仆从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抱着衣裳在廊下不肯走,说是要送她。 “行了行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柳闻莺推辞几句,拢了拢领子,往通铺方向走去。 仆从则拿着焕然一新的衣裳回到二爷所居的禅院。 他不敢直接去扰了主子的清净,便先打算整理好,改日再寻机会呈上。 刚走到小径上,便迎面遇上了正从禅房出来的二爷裴泽钰。 ………… 第051章 粮食缺 裴泽钰依旧身穿惯常的浅色常服,外罩同色狐裘,他目光随意一扫,叫住仆从。 “不是让你处理了?” 仆从吓得一激灵,躬身行礼,“回二爷,是奴婢想着再试试,看能不能补救,结果当真补救了!” “污渍去了?” “去掉了,二爷您看,真的一点都没有痕迹。” 仆从如同献宝似的,将原本有茶水污渍那面展示给裴泽钰看。 霜色锦缎光滑如初,暗银云纹流转,那处令他颇为不悦的污渍,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亲眼见过之前的狼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你是用什么方法除去的?” 仆从不敢隐瞒,老实回答:“回二爷,这法子不是奴才想的。是大夫人房里的柳奶娘,她心善,见奴才着急,便教了奴才一个乡间的土法子。” 柳奶娘?裴泽钰脑海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府中奶娘丫鬟众多,他向来不甚留心。 “知道了,衣裳你自行处置,不必留着。”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缓步离去。 啊?恢复原样的名贵衣裳也不要了吗? 新来的仆从不明白是大户人家的讲究,还是主子本身的挑剔。 只挠着脑袋,对着衣裳茫然。 又过了三日,离除夕越来越近,大雪仍无停歇之意。 往年这个时候,国公府里早已张灯结彩,满院都是腊梅的清香,一派热闹喜庆。 如今困在这深山古寺里,前路茫茫,连归期都摸不着,哪里还有半分年味儿? 最大的威胁,除了寒冷,还有饥饿。 寺内粮窖日益见底,粮食供应不上。 主子们的份例自然是要优先保障的。 但即便缩减再缩减,到了这几日,也只剩下一碗勉强算得上稠的米粥,配上几根酱菜。 而下人们的处境,则更为艰难。 每日分到手的,只有一碗近乎米汤的稀粥,几口便喝完了,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柳闻莺没有吃自己的稀粥,而是喂给落落。 她也很饿,奶水不足。 到了夜里更是难捱,腹中饥饿感如同火烧,令人无法入眠。 旁边铺位的翠华也窸窸窣窣动了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也饿得睡不着。 “翠华?” “柳妹子?你是不是也饿得睡不着?” 柳闻莺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轻声回:“是啊。” “唉,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这样下去没吃的,哪里来的奶水去喂小主子。” 没有奶水,饿坏了小主子,她们这些伺候的奶娘,第一个逃不了干系。 柳闻莺亦沉默了。 饥饿与寒冷不同,寒冷尚可想办法生火取暖,可食物…… 冰天雪地的,寺庙周围的野物早已绝迹,除非…… 先前饿肚子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过一个念头。 只是不合规矩,但眼瞎,规矩之类的,在生存面前,微不足道。 她靠近翠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我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弄到点吃的?” 黑暗中,翠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但大雪封山的,去哪里弄?寺里厨房都空了……” “不在寺里,在寺外。” “寺外能有什么?柳妹子你可别是饿昏了头。” 柳闻莺:“顾不了那么多,饿死太窝囊,我们不如拼一拼,只是我需要翠华姐你帮我。” 翠华一口答应:“你尽管说。” “我出去的时候落落就交给你照看,另外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 “放心吧,我的嘴你还不知吗?” 柳闻莺借着起夜的由头,从通铺溜了出去。 夜里很黑,但积雪莹白,反的光恰好能照亮地面。 翠华饿得厉害,也没期望柳闻莺当真能寻到什么吃食。 直到下半夜,柳闻莺将她叫了出去。 “喏。” 柳闻莺掏出两个厨房捡的搪瓷碗,揭开上面当做盖子那个,一股诱人鲜香扑面。 “咕噜”一声是翠华的肚子不争气叫了。 碗里是乳白色、微微泛着油光的汤汁,隐约可见几块鱼肉沉在碗底,热气袅袅。 “这是鱼汤?” “嗯。” “你从哪儿弄来的?” 翠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心,不是偷的。”柳闻莺将碗塞到翠华手里,“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填填肚子。” 翠华馋的口水直冒,但还是说:“那你呢?你喝了吗?” “放心吧,刚出锅的时候我就喝了一碗。” 不再犹豫,翠华也顾不得许多了,一碗汤很快见底,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翠华满腹疑惑,“这鱼汤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柳闻莺:“刚来大相国寺的时候,我便四处闲逛,发现梅林往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放生池的水就是从那儿引来的,但湖泊位置偏僻,已经算是离开寺庙日常洒扫的地界。” 刚来此,柳闻莺注意湖水尚未完全封冻,便留了心,这几日实在饿得受不住,便想着去捕鱼。 趁着夜色,柳闻莺去到厨房找到镐子等物件,便去湖泊处凿冰捕鱼。 冰封的湖水缺氧,有了孔洞,鱼儿便争先恐后游到洞口附近。 再用削尖的木棍刺鱼,如此便能捕到。 至于鱼汤,则是柳闻莺翻到厨房废弃不用的破砂锅,将鱼剖腹去鳞后煨熟的。 翠华听后啧啧夸赞,“柳妹子,平时看出来你可真是胆子大,这可是庙里,怎么就沾上荤腥了?不过要是我有你这头脑,我也那般做,都快饿死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 信佛礼教都是不愁吃喝的主子才做的,她们连命都保不住,也不讲究那些。 翠华:“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啊。” 一想到那么黑那么冷的天,柳妹子一个人在外面凿冰捕鱼,她就没来由的心酸。 柳闻莺:“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况且我们都走了,落落谁看呢,翠华姐你也帮了我很大忙呐。” 翠华点头,“好,有了法子,以后我们倒是可以轮流去。” 柳闻莺同意,“只是务必小心,这事儿还是不能让人知道?” 捕鱼充饥和生火取暖不同,前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柳闻莺心里门清儿,更不会给别人留下自己的把柄。 ………… 第052章 被二爷抓包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粮食暂时不缺,柳闻莺的心便定了下来。 接连几日,她都趁着夜深人静或是傍晚来临,悄悄溜到后山那处偏僻的湖泊,故技重施。 她还从寺中废弃的杂物里,找到一些细麻绳,自己摸索着编织了一张简陋,却颇为结实的小抄网。 此外还摸索出更高效的法子。 凿开冰眼后,将盐巴均匀洒在冰眼四周。 盐能降低冰点,使冰眼边缘的冰层加速融化、扩大。 同时盐分渗入水中,更容易让缺氧的鱼儿聚集到洞口附近。 这样一来,半炷香的工夫,便能捞到两三尾虽不大却足够鲜活的鱼儿。 田嬷嬷对她有恩,除了前几次得到的月钱和赏赐分给她一半,后面柳闻莺还要再分,田嬷嬷都不要。 念着干母女的恩,柳闻莺也没忘记她,将熬出的鱼汤分她一部分。 田嬷嬷世情练达,更不会往外说。 这日傍晚,柳闻莺带上工具,熟门熟路来到梅林后的湖泊。 寻到冰层较薄的位置,柳闻莺开始凿冰捕鱼。 冰层渐开,露出下方幽深寒冷的湖水。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所剩不多的盐粒撒在冰眼边缘。 接着便是等待。 柳闻莺屏息静气,半跪在冰面上,一手握着自制的抄网,眼睛紧紧盯着那小小的洞口。 湖水幽暗,起初并无动静。 但很快,几条银白色、约莫手指长短的小鱼,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柳闻莺眼疾手快,抄网轻轻一探,再一提,两条小鱼便落入了网中。 她心中一喜,不多时,又捞起两条。 柳闻莺不贪多,四条小鱼煮的汤够她们三人喝。 旁人饿得面黄肌瘦,她们若吃得满面油光,反倒惹人怀疑。 柳闻莺准备收工,一道清冷平和忽然自身后响起。 “佛门清净之地,竟敢擅动杀念,沾染荤腥?” 手中的抄网和装鱼的布袋险些脱手掉落,柳闻莺心脏狂跳,回首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株覆雪的苍松下,立着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裴泽钰今日未披狐裘,只着一身素净的霜色直裰,外罩同色棉氅衣,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 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整齐地束着,一丝不苟。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雪松、冰湖融为了一体。 雪光映衬下,他气质高华出尘,深眸淡淡扫来,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便让柳闻莺硬了头皮。 完了,被二爷当场抓包。 听说府里的这位二爷性子温和,她要不再求通融通融? “奴婢见过二爷。” 柳闻莺在冰面上屈膝行礼,身子有些抖,看上去是怕的,其实是冷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柳闻莺。” 柳闻莺?不就是前日补救衣裳的那个下人?裴泽钰有些印象。 “你可知大国寺乃佛门圣地,忌杀生,戒荤腥?” 他缓缓走近两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你在此捕鱼,已犯寺规,更是对佛祖不敬。” 平静之下的质问远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心慌。 但柳闻莺也想问,若佛祖真有灵,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快要被困死饿死? 她内里还是现代人,本就不信这些,此刻为了活命捕鱼,更谈不上什么敬畏。 但她也明白心里的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柳闻莺定了定心神,伏低身子,无奈道:“二爷明鉴,奴婢并非有意亵渎。实在是寺中断粮多日,奴婢只是想寻些吃食,活命而已。 况且湖泊地处偏僻,已出寺庙地界,奴婢想着不算在佛门禁地之内,求二爷开恩。” “伶牙俐齿。”裴泽钰淡淡吐出四个字,明褒实贬,“为了活命,便可罔顾规矩,擅作主张?” 柳闻莺不敢接话,怕忍不住反驳。 她乖顺模样在裴泽钰眼里便是愧疚害怕得无话可说。 罢了,身处府外,他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将东西收拾干净,莫要留下痕迹,今日之事,我未曾看见。” 说罢他转身离开,霜色身影很快融入雪色。 诶? 二爷这算是不和自己计较了? 柳闻莺都做好被责罚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还好还好,看在对方不与她计较的份上,她由衷夸二爷一句大人有大量。 东西收拾干净? 做梦吧,好不容易捞的鱼,她怎么舍得放? 而且鱼也快干死了,不吃白不吃。 柳闻莺找了个隐蔽角落,麻利地处理着那几条小鱼。 鱼虽然不大,但不能不处理啊,尤其鱼胆是苦的。 就在鱼汤煮好,撒上盐就能开喝时,一道霜色身影悄然靠近,投下来的影子正好罩住蹲在地上的柳闻莺。 柳闻莺看着头顶平白冒出的影子,一顿一顿地回头。 二爷清俊面容轮廓分明,唇角挂着笑,但温度很冷。 柳闻莺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鱼汤险些捧不住。 “不但敢在佛寺捕鱼,还敢生火熬汤,是未将我的话听入耳?” 二爷是鬼吧?怎么无处不在的。 柳闻莺苦笑。 二爷大人有大量,放了她一次,恐怕不会再放第二次。 不如…… 柳闻莺脑中起了个大胆的念头。 她将小半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过去,笑容有些强装出的谄媚。 “寺中断粮,人人饥肠辘辘,鱼汤虽简陋,却也能暖身果腹,二爷要不要尝尝?” 裴泽钰看着递到面前的陶碗,碗沿还有缺角,是他从未见过的寒酸。 但乳白色的汤汁微微晃荡,散发出鲜香,实在勾人。 喉结上下滚了滚,裴泽钰竟真的伸出手,接过破碗。 然而他没有立刻喝,抬眼看向柳闻莺,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喝了这汤,便与你成了同谋,日后便不好再拿此事罚你了,是么?” 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穿,人啊也不能太聪明。 “奴婢不敢,只是顾念二爷身体,人是铁饭是钢,那么久不沾荤腥,喝点热汤也是好的。” 人是铁饭是钢?她说的话倒是有点趣味。 裴泽钰不再言语,将碗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张唇饮下。 汤汁温热,带着鱼类的鲜甜和淡淡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因清粥寡水而麻木的味蕾,顿时活了过来。 身为公府二爷,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但没有哪一次及得上这一碗鱼汤的美味。 “味道尚可。”裴泽钰评价。 柳闻莺松了口气,只要二爷喝下,她的如意算盘就打好了。 可她没想到对方也不是好糊弄的。 裴泽钰放下空碗,面上玩味尽显,“不过,就算我喝了鱼汤又如何?我是主子,你是奴婢,我说我未曾喝过,你觉得旁人会信你还是我?” ………… 第053章 被吃了 柳闻莺难以置信。 二爷怎么可以这样? 喝了她的鱼汤就算了,还要倒打一耙? 府里的主子,真是除了那位面冷心热的大爷,没一个好人。 下人们都说二爷温润谦和,最是好相与。 可自己每次遇上他都没好事。 他哪里好相与了? 柳闻莺气得咬唇,但她也认清状况。 对方是主子,高高在上,他的一句话,自然比她这个奴婢的百句千句都有分量! 不敢表现出来,柳闻莺双肩颤颤,气的! 瞧着柳闻莺气极但不得发作的模样,裴泽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困在寺里的日子漫长无趣,一丁点事儿都能作为谈资传遍。 裴泽钰不去听,但不妨碍下人们的讨论传进他的耳。 捡柴生火、过滤雪水、制作暖盆暖袖、甚至他的那件衣裳都与她有关联。 今日撞见她捕鱼,初时确有不悦,觉得她胆大妄为。 但听她辩解得有条有理,再看那双清澈执拗的眼,心头的不悦悄然散去,反而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逗弄目的达到,还平白喝了一碗鱼汤,裴泽钰当即负手,潇洒离去。 柳闻莺立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可恶!太可恶了! 二爷看着人模人样,心肠却是黑的! 她什么都没捞着,还搭了碗鱼汤进去! 但柳闻莺可不会因为二爷横插一脚,就放弃好不容易寻到的果腹生路。 当晚饿得睡不着,她便和田嬷嬷一起去湖泊捕鱼。 有着田嬷嬷放风和搭手,两人收获颇丰,一部分熬成汤,补充体力。 另一部分要是能烤成鱼干就好了,以备不时之需,也不用日日出来捕鱼。 可一直喝鱼汤,柳闻莺新的烦恼接踵而至,她开始涨乳了。 乳水比之前还要丰沛充盈,而落落和小主子都吃得饱,消耗不掉源源不断的乳水。 每到晚上,胸前沉甸甸的胀痛感将她扰醒。 涨乳若不及时处理,不仅难受,还容易引发炎症。 柳闻莺只好偷偷溜出大通铺去解决。 今晚,柳闻莺照例被胸前的胀痛扰醒。 雪夜人静,柳闻莺轻手轻脚出屋,想着去无人的角落,转弯便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月色晦暗,雪光明亮,映出一张少年意气的脸。 “三、三爷?”柳闻莺心脏狂跳,声音都变了调。 “最近这几晚你似乎都不在屋内,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柳闻莺心提到嗓子眼,万不能让他抓住自己半夜去捕鱼的把柄。 “三爷说笑,奴婢一直在屋内睡着呢,睡得很熟。” “睡得熟?”裴曜钧嗤笑,“那现在呢?睡得熟的人,怎么这个时辰站在门外吹冷风?” “奴婢起夜也是时常有的事……” 裴曜钧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但他也懒得深究。 困在寺中,日日被父亲叫到跟前督学,他烦闷更胜以往。 今夜辗转难眠,还是没忍住来到仆役聚居之处。 本来以为会同前几晚一样,不会遇到她,今日偏偏又撞见了。 “带上那小家伙,跟我走。”裴曜钧命令。 柳闻莺自是不愿,“夜深,落落已经睡了,奴婢……” “要么你带她跟我走,要么我带你走,选。” 他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柳闻莺挣扎无果,只好抱上落落,跟着裴曜钧。 一路无话。 禅房内暖融,裴曜钧脱了大氅扔在一边,自顾自解开外衫,在床上靠坐。 不忘指向身旁位置,示意柳闻莺过来。 柳闻莺不得不从,将落落放在榻上安顿好,僵硬地在裴曜钧床上坐下。 裴曜钧也不多言身子一歪,脑袋再次毫不客气地枕上了她的腿,闭眸道:“唱。” 又是这样。 柳闻莺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只盼着这位爷能快点睡着,她好带着落落离开。 低低哼起那首月儿歌,轻柔婉转,若水深流。 岂料歌声未半,一阵奇怪的咕噜声突兀响起。 寺里送来的稀粥小菜,对于裴曜钧一个男子远远不够。 如今腹中空空,饥肠雷鸣。 歌声戛然而止。 柳闻莺:“……噗嗤。” 没忍住,笑出声。 裴曜钧身体一僵,合上的眼眸倏然睁开,脸上闪过尴尬。 他猛地坐起身,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你什么都没听见!” “嗯嗯嗯嗯,好好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呢。” 裴曜钧怀疑她在敷衍自己,但他找不到证据。 “三爷,奴婢还要唱吗?” “继续。”裴曜钧重新枕回她的腿。 嗯……还真把她的双腿当做枕头了。 柳闻莺无奈,只好再次开口。 许是连日未能睡整觉,唱着唱着,柳闻莺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意识一点点模糊,沉入黑暗。 歌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柳闻莺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靠着板壁,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去后,一直枕着她的裴曜钧睁开了眼。 烛火被床帐掩住,变得昏暗,裴曜钧一睁眼便能望见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纤浓睫毛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柔,嘴唇微抿,褪去了醒时的戒备与恭顺。 与寺中大多数人因饥饿而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不同,她双颊含粉,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裴曜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 忽然,他眸光一凝,落在了胸前衣襟处。 那里不知何时,竟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湿痕还在以不快不慢的速度,一点点扩大。 这是…… 他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撑起身子凑近。 一股淡淡的奶香混合清幽体香,萦绕鼻尖。 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迟疑地捻住衣带一端。 向外一扯,带子松开,露出素色小衣。 以及一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裴曜钧低下了头,窗外冷雪肆虐,屋内软雪盈怀。 ………… 第054章 三爷低声下气 柳闻莺是被一阵***叫醒的,那感觉陌生奇异,但并非疼痛。 带着湿**的触感,从锁骨下方传来。 混沌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茫然睁眼,低头一看。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乌黑脑袋,正埋在跟前。 而那奇异感的来源正是…… “啊……” 短促的惊叫哽在喉咙里,柳闻莺本能地推开伏在身上的人。 裴曜钧被她推得向后仰倒,脊背撞在床栏。 那张惯常带着张扬神色的俊朗面容,薄唇微张,唇角挂水渍,眼尾泛红,带着餍足的慵懒,竟比平日更蛊惑。 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未完全从方才**又甘美的触感里回过神。 甚至无意识舔了下唇角,一滴都不浪费。 柳闻莺只觉五雷轰顶,手忙脚乱地拢住**。 忍不住了,好委屈,好屈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闻莺眼眶红润润的,蓄起的泪花轻轻一眨便滚落,滴在锦缎被子里消失不见。 但裴曜钧还是看见了。 她哭了,自己把她弄哭了。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闯了祸也有裕国公府的名头担着。 生平头一遭,在一个女人面前束手无策。 裴曜钧想摆出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但怎么都不对劲。 他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被柳闻莺嫌弃地扭头躲开。 从来只有裴三爷嫌弃别人的时候,何时有过他明晃晃被嫌弃的时候?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笨拙地解释:“我、我没想怎样!” “就是看你衣襟S了,不舒服,便想帮你……” “帮?那是帮吗?你哪儿有那么好心,分明是……**于我!” 被逼到这个地步,柳闻莺什么规矩体统都顾不得了。 裴曜钧被她带着哭腔的指控噎了一下,面上狼狈,却又不甘示弱地反驳。 “我怎么就不是帮了?你难受,我帮你处理了,难道不好吗?省得你湿着衣衫,又冷又不舒服。” 不想再听他强词夺理的诡辩,柳闻莺踉跄着就要下榻离开。 “站住。” 见她真要走,裴曜钧想也未想便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放开我,让我走!”柳闻莺挣扎,眼泪流得更凶。 “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抱着孩子能去哪儿?回那个又冷又挤的通铺?再说了,你这样子出去,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柳闻莺几乎是吼出来的,“风雪再可怕,也没有你可怕!” 裴曜钧像被一根刺猝不及防扎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松动几分。 可他忽然意识到,倘若今夜就这样让她走了,以她的性子,日后恐怕会躲他远远的。 不行,不能让他走。 裴曜钧手上用力,将柳闻莺拽过来,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抱过一个女子,只觉得她身子又软又轻,很好抱。 柳闻莺仿佛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扑腾。 裴曜钧试图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之前你打我闷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行了吧?” “不行!” 更头疼了,他何曾低声下气地哄过人? 但她哭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心头便似跑进了一只猫儿,不停用爪子挠他的心。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被迫身处裴曜钧怀中,听着他那别扭的保证,柳闻莺哭腔渐止。 哭也哭了,骂也骂了,事情已然发生,再怨天尤人、沉溺于羞愤也无济于事。 与其纠缠于这个时代虚无缥缈的尊重,不如将这屈辱,化成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至少,能让她和落落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要银子。” “嗯?” “很多很多的银子。”柳闻莺重复,“今晚之事,三爷若想一笔勾销,便拿银子来换。” “……” “怎么?三爷不给?” 裴曜钧低声笑起来,旁的女人费尽心思想往他床上爬,得到的何止是银子。 但他没想到自己在柳闻莺眼里,竟然还没有那些黄白俗物来得有吸引力。 “行啊,银子爷有的是。等回了府,自然给你多多的银子。” 柳闻莺趁着他心情尚可,立刻提出第二个要求。 “还有今晚之事,请三爷务必守口如瓶。除此之外,我希望三爷日后能放过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银子固然重要,但自由和安宁更重要。 她不想再被这位喜怒无常、行事荒唐的三爷纠缠不休。 裴曜钧却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 “为何?” 为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想到她要“桥归桥,路归路”,从此避他如蛇蝎,他心里便莫名涌起不悦和抗拒。 “没有为何,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心知再讨价还价也是无用。 这位爷的性子,越是逼迫,恐怕反弹越厉害,她不能再激怒他。 柳闻莺抱上落落就要走,这回他没拦她。 房门被拉开,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不少。 “明晚,我还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自背后幽幽传来。 柳闻莺低低啐了句“无赖”,头也不回仓皇逃走。 被骂的三爷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心情大好。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风雪虽略小了些,却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后半夜从裴曜钧禅房回来后,柳闻莺便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晨起时,眼下青影浓得吓人,去照顾小主子时,温静舒见她面色不好,也没有深究。 困在山上多日,又有谁面色是好的呢? 傍晚,暮色降临。 没几个时辰就到约定的时间。 去?她如何能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去?以那位三爷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柳闻莺魂不守舍,难得没有去捕鱼。 快要到入睡的时辰,田嬷嬷恰好将她招了出去。 “好消息,我刚才听前头帮忙铲雪的奴仆们回来说,大爷二爷带着府里护卫,还有寺中僧人一起动手,总算把堵塞山路最大的那处雪堆给铲开了一条小道!最迟后天,咱们就能回去了。” 柳闻莺一喜,“干娘,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啊,现在管事正叫歇息的奴仆都去帮忙铲雪,多个人多份力,能早一刻是一刻!” 柳闻莺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她有逃脱三爷魔掌的法子了。 ………… 第055章 被雪埋 “干娘,麻烦你帮我照看落落。” 柳闻莺将孩子塞进田嬷嬷怀里,就要出去。 田嬷嬷一愣:“你这是要去哪儿?外头天都黑了,风雪又大……” “我也去帮忙铲雪,就像你说的,一个人,多一分力,就能早一点把路通开,咱们也能早一点回家!” “你?”田嬷嬷吃了一惊,“那铲雪可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儿,雪又厚又硬,那些爷们儿干起来都吃力,你去能顶什么用?别累坏了身子。” “干娘你可别小瞧我。” 柳闻莺将领口裹得严严实实。 “我虽是女人,力气可不小,以前……以前在乡下,什么重活累活没干过?挑水劈柴,样样都行,如今为了能早点回去,出把力气算什么?” 她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在婆家吃过苦,但柳闻莺穿越前的工作经历也不是虚的。 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需要她抱上抱下、翻身擦洗,没点力气可做不到。 见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田嬷嬷也无甚好劝的,只叮嘱道:“那你千万小心,别逞强,安全最要紧。” “好嘞干娘!” 柳闻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被大雪封堵的山路尽头。 暮色苍茫,风雪迷眼。 数十个人影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奋力挥动着铁锹、木铲,甚至还有临时削尖的木板。 帮忙疏通的有穿着僧袍、光头上落满雪沫的僧人。 有滞留在此、急于回家的普通香客。 更多的则是国公府的护卫和年轻力壮的下人。 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在白茫茫里尤为醒目。 裴定玄站在稍高的一块岩石上,正与寺庙的住持低声商议。 柳闻莺连忙在堆积的工具旁寻了一把还算趁手的铁铲,找了个人少些的雪堆边缘,学着旁人的样子,用力铲了下去。 旁边一个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国公府护卫看到她,轻蔑开口:“这活儿重得很,可不是你们女人家该干的,别累着了,还是回去吧。” 柳闻莺没有答话,双臂用力,将一铲沉重的积雪扬起,甩到旁边。 与其废话,不如用行动证明。 那护卫见状,挑了挑眉,也不再劝,只当她是来凑个热闹,很快便会知难而退。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白气凝成冰霜。 许多一开始干劲十足的人,此刻都已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甚至有人靠在铲子上短暂休息。 柳闻莺也被冻得手脚麻木,像个机器,重复铲下,扬起,甩出的动作。 渐渐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了。 “看不出来女人家家的真有把子力气!” “是啊,干了挺久,还一声不吭,比有些小子都能扛。” 连之前那个劝她回去的护卫,也对她竖起大拇指,“行啊,佩服!” 柳闻莺只是点了点头,回以微笑。 她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泄了。 上半夜,护卫队长走过来,指着前方一处被众人合力挖得已经松动、但体积依然庞大的雪堆。 他对几个看起来力气尚可的人,包括柳闻莺下达命令。 “你们几个去那边帮忙,把那块松动的大家伙给彻底清掉!小心看着点上面,别塌了!” 柳闻莺提着铲子,跟着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雪堆确实庞大,像一座小山包,底部已经被掏空了不少,上方悬着大量的积雪。 几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挖掘着底部支撑的雪块,试图让它自然缓慢地滑落。 柳闻莺选了一个侧面,专注地铲着。 雪堆底部越来越薄,上方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差不多了,大家退后点,让它自己……”护卫队长话未说完。 异变陡生! 庞大雪堆并没有如预想般缓慢滑落,而是猛地向内一塌! 上方悬着的数以吨计的积雪,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束缚,轰然垮塌下来! 雪堆崩裂,白浪般拍下。 速度太快,逃不出去了! 柳闻莺只来得及抬臂,便被雪流卷倒。 陷入昏厥之前,一片玄色骤然覆下,宽肩如墙,替她挡了那记重击。 雪粒轰鸣中,她听见男人低闷的哼声。 腰被铁臂箍住,整个人被护在那人胸腹之间,鼻端尽是冷雪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裴……定……玄…… …… 意识如同在粘稠漆黑的深水中浮浮沉沉。 一阵阵熟悉又令人心焦的啼哭仿佛破开厚重黑暗,直抵柳闻莺灵魂深处。 落落……是落落在哭…… 微弱的认知如同亮光,顷刻间劈开混沌迷雾。 “唔……” 柳闻莺用尽全力,费力睁开沉重眼皮。 光线刺目,让她不由眯眼适应了片刻,而后才看清眼前景象。 略显简陋的房梁,身下是熟悉的铺着旧褥子的床铺。 这是……她在国公府角落的房间,她回来了? “呜哇哇!” 落落的哭声更响,就在身边,小小的落落裹着被子放在她床铺里侧,小脸哭得通红。 “落落不哭,娘在这里。” 柳闻莺心疼,要去抱她。 可浑身是散了架一般,尤其胸口和后背传来阵阵闷痛,手臂也酸软无力。 “柳姐姐你醒了!”门口传来小竹惊喜交加的声音。 小竹端着黑乎乎的药汁,见她醒来,又惊又喜。 “小竹,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回府了?” 她还有些懵懵然。 “是啊回国公府了!” 小竹快步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忍不住又哭起来。 “柳姐姐你知不知道被雪埋了,差点就回不来了,大夫都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危险了……” 从小竹口中,柳闻莺拼凑出自己被雪埋后的事。 雪埋了他们之后,在场的众人都拼命施救,索幸先前已经清理不少积雪,他们被救出来,无人死亡。 山路也通了,次日他们就被带回公府,由公府出面请大夫治疗。 柳闻莺运气比较好,头脑没有受到严重撞击,只肘关节肋骨处被撞淤青。 但她一直不醒,大夫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判定她无事,一切都要等醒来后再看。 或许是在大相国寺被困吃不好睡不好,柳闻莺一昏迷就是一天一夜。 如今缓过劲儿来,她蓦然想起当时的景象。 摇摇欲坠的雪堆,轰然垮塌的白色巨浪,以及那一抹将她护住的玄色衣袂。 柳闻莺抓住小竹的手急切问道:“大爷呢?大爷他怎么样了?” ………… 第056章 大爷受伤 昏迷前那最后一瞥,柳闻莺绝不会看错。 是大爷裴定玄,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护住了她! 小竹擦了擦眼泪,连忙道:“柳姐姐你别急,大爷他没事,他也埋了,但是有大夫全程照料,比姐姐你醒得早多了。倒是姐姐你,一直不醒,把我们都吓坏了……” 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若不是他,自己恐怕命丧雪堆之下,轻一点也不会只受皮外伤。 救命之恩,沉重如山,他没事,她才能心安。 安抚好落落,又喝下小竹送来的药。 柳闻莺靠在床头,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触到一根细细的红绳,顺着绳子拉出,一枚小小的姻缘符便露出来。 自从上次不慎遗落被裴定玄捡到后,她便寻了根结实的红绳,将这符箓仔细系好,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戴着。 除非她人丢了,符箓才会丢。 “小竹,喏,给你求来了,大国寺观音阁的姻缘符,开过光的。” 小竹接过那枚尚带着柳闻莺体温的符箓,怔愣后红了眼圈。 “柳姐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我……” 她都差点命悬一线了,还想着自己的姻缘符,怎不让人动容呢? “傻丫头有什么好谢的,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到。” 柳闻莺虚弱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快收好,愿它能保佑你得偿所愿,觅得良缘。” 小竹用力点头,将符箓仔细地贴胸收好,抹了把眼泪,对着柳闻莺小脸认真。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柳闻莺初来乍到,能在深宅之中,得到一份真挚情谊,实属不易,她也同样珍惜。 “好,我记下了,小竹妹妹先别哭了,我不是没事吗?” 小竹破涕为笑,又忙前忙后伺候她喝了点水,给受伤的地方涂了药。 做完这些她说:“姐姐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告诉田嬷嬷你醒了的消息!她老人家担心得不行,昨儿守了你大半夜呢!” 不多时,田嬷嬷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门见柳闻莺清醒地靠坐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田嬷嬷走到床边,握住柳闻莺的手后怕不已,“你这孩子那铲雪的活儿也是你能去的?唉,真是吓死我了!幸好老天保佑!” “干娘,我真没事了。”柳闻莺虚弱一笑,就想起身下榻。 田嬷嬷扶着她,柳闻莺走了几步后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行走如风。 “你看,我一点不适症状都没有!” “没事就好啊,大夫人那边也惦记着你呢,你既然醒了,精神尚可,便随我去给大夫人回个话,也好让她彻底放心。” 柳闻莺点头,换了身保暖衣服便跟着田嬷嬷。 田嬷嬷搀扶着她,慢慢朝汀兰院走去。 主屋外间,翠华正抱着烨儿轻声哄着。 经过寺庙被困,小主子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往日一般活泼。 见到柳闻莺,翠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后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你可算醒了,听说你被雪埋住,我魂儿都快没了。”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大夫人还有大爷都在内室说话呢,你进去吧,小心些回话。” 柳闻莺颔首,紫竹问过大夫人,从内室出来后掀帘让她进去。 恭谨迈入内室,地龙暖得如同开春,浓郁药香扑鼻。 雕花拔步床上,温静舒坐在床沿的梨花凳,喂床上的裴定玄吃药。 裴定玄身上穿着玄色燕居服,并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挽着,额头上缠着一圈洁白纱布。 温静舒给他喂完药,将空碗递给丫鬟才说:“闻莺,你来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柳闻莺连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奴婢给主子们请安,劳夫人挂心,奴婢已无大碍。” 温静舒仔细看了她的脸色,虽然不如往日红润,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稳,比裴定玄的苍白要好不少。 “无事便好,此行意外连连,凶险万分,我们能平安归来,也属万幸。” 顿了顿,语气转为赞赏,“你在寺中的种种表现,生火取暖、过滤雪水、帮助四娘子,桩桩件件皆是急智善心,如此忠勤聪慧,实在难得。” 她说完示意丫鬟,这是要履行当初在寺庙给柳闻莺许下的诺言。 紫竹捧过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二十两黄金算是赏你的,另外准你休假五日好生将养身子,烨儿那边我会另派人暂时照看。这些日子,你便安心歇着,不必急着当差。” 二十两黄金!还有五日假期! 柳闻莺心里一震,深深福下身去,“奴婢谢大夫人厚赏!” “起来吧,都是你应得的。”温静舒含笑让她起身。 柳闻莺谢恩起身,此间没她什么事,正欲告退。 一直沉默不言的裴定玄忽然开了口。 “静舒,我有些饿了,想吃你之前做的杏仁酪。” 温静舒从善如流站起,“你想吃那我现在就去做。” 说罢她带着紫竹等贴身丫鬟,轻步退出了内室,只留两个伺候裴定玄的丫鬟。 内室很静,呼吸都变得清晰。 柳闻莺正想悄悄然离开,抬眸时不经意与他双眼对撞,僵住身子。 裴定玄让其余丫鬟都下去,只留她一人,眸光深沉难辨。 “柳闻莺。”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柳闻莺心弦一颤。 算是入府半年多来,大爷第一次唤她。 她思了思,还是上前垂首道:“奴婢在,奴婢叩谢大爷救命之恩。” 当时情况危急,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看得清楚。‘ 裴定玄本不在那雪堆塌方的正下方,是为了救她才冲过来的。 若非裴定玄援手,她不可能只受点轻伤。 既然如此,她道谢也是应该的。 裴定玄神色松弛不少,说:“过来。” 柳闻莺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拔步床约三步远的地方。 “再近些。” 柳闻莺心下犹豫,却还是遵从命令,又往前挪了两步。 然而裴定玄似乎仍不满意,他忽地抬起手,目标像是她的脸颊,又或是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 ………… 第057章 必有后福 就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快要触碰到柳闻莺的前一刻。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大爷!” 柳闻莺低呼一声。 裴定玄的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你怕我?” 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是因为他,他自己也不好受。 柳闻莺垂眼,“奴婢不敢,大爷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尊卑有别,奴婢不敢逾矩。” 不敢逾矩?她这哪里是不敢逾矩,分明是刻意划清界限。 他救了她,护了她,生死关头迸发出来,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悸动与保护欲。 难道在她眼里,就只值得一句尊卑有别,不敢逾矩? 柳闻莺心中却是雪亮。 她不傻,大爷素日里是何等严肃端方,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奶娘,在千钧一发之际舍身相救? 或许有主仆之义,有责任之心,但绝不仅仅如此。 而这份“不仅仅”,于她而言,不是荣宠,是祸端。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居奶娘,在这世道里本就步履维艰。 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之地。 她没有,也不敢有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痴心妄想。 所以,她躲开了。 哪怕这会让他不悦,会显得她不识抬举。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仿佛有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拉紧。 柳闻莺一句话不说,任由那根绷紧的弦断裂。 铮—— 无形的弦断了。 裴定玄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多了几分倦意,“你退下吧。” 柳闻莺暗暗松了口气,“是,奴婢告退。” 可就在她转身要踏出内室时,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方才还端坐着的裴定玄一手撑住额头,喝完药后恢复一点的血色瞬间褪去。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柳闻莺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他即将栽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 裴定玄被她扶住,身体的重量大半倾靠过来。 两人一站一坐,脑袋不偏不倚埋在她胸前柔软处,滚烫呼吸透过薄衫,像烙铁烫得肌肤发颤。 他们皆是一僵,心跳纷乱。 “大、大爷您好生歇着,奴婢去唤大夫。” 柳闻莺让他躺下,匆匆说完就要走。 但腕子却在转身时被攥住,力道很大,钳得她有些疼。 柳闻莺骇然回头,对上一双深沉暗火的眼眸。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那里的情绪。 “先别走。” 她越是躲,他越是不想放。 柳闻莺急了,用力挣扎,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干脆说出心里话。 “您放开奴婢!求您了!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云泥之别!” “您对奴婢的那些好,于奴婢而言,不是恩典是穿肠毒药。奴婢消受不起,也不敢要!求大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毒药?”裴定玄重复这两个字。 穿肠毒药……吗? 原来,他自以为的庇护,生死关头不受控制的本能,在她眼里,竟是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 手腕上的桎梏一点点松开,柳闻莺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后退,捂着腕子,看向床榻上的他,警惕又哀戚。 裴定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她。 “你走吧。” 柳闻莺不犹豫,飞快退下。 田嬷嬷被其他人叫走去做事儿,柳闻莺也省得与她解释刚刚屋内发生的事。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偏房,反手紧紧闩上门,柳闻莺缩在冰冷的床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是那种在绝对地位与权势面前,无力反抗的畏惧。 这种滋味她在裴曜钧那里尝过一次,不想再在裴定玄身上尝到。 过了许久,狂跳的心逐渐平复,理智回笼。 柳闻莺开始强迫自己细想,到底是从什么开始,那位高高在上,严肃疏离的大爷注意到了她? 最初夜值,她被撞见喂奶,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暗潮? 还是落落生病,他深夜冒雪陪她去抓药,马车颠簸,他伸手扶住她肩的片刻温度? 难怪他给小主子的玩具也会给落落一份。 也难怪姻缘符掉落时,他会沉下脸,误以为那是她为自己求的……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他们是不可能的,国公府世子之位虽然还未决定,但他为嫡长,品行优越,官运亨通,很有可能是他。 他有家室,况且夫人待她恩重如山,于情于理,柳闻莺都不想与他沾染瓜葛。 她不想让夫人伤心,更不会做小。 今日她故意把话说得极重,也是为了斩断他所有念想。 大爷那样骄傲的人,被她拒了,应当不会再纠缠吧。 裴定玄的恩情,她铭记于心,日后若有能力,定当以其他方式回报。 但除此之外,她与他,只能是主仆。 腊月三十,除夕。 柳闻莺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许是昨日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又喝了安神汤药,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推开门,清冽寒气扑面的同时也带来混着爆竹硝烟的年味。 幸好,醒得是时候。 若是再晚上一日,便要错过除夕了。 国公府规矩,除夕这日,除了各房必须当值的下人,以及负责年夜宴席的厨房人手。 其余仆役大多可以轮休,甚至家在京中的,还可告假半日回去与家人团聚。 府中亦会在厨房院子,备上几桌年夜饭。 虽比不得主子们精致,却也算丰盛美味。 夜幕降临,厨房外已是红灯笼高挂,人声鼎沸。 院子里足足摆满七八张大圆桌,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 厨房的大师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大盆的炖肉,整条的鱼,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还有时鲜菜蔬和凉拌小菜。 比不上主子们宴席的珍馐,但与普通人家而言也算是放开肚子吃肉。 柳闻莺被田嬷嬷拉着,和小竹、以及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婆子丫鬟坐在了一桌。 翠华告假回家团聚去了,赵奶娘今晚值夜伺候小主子,也不在。 小竹脸蛋红扑扑的,端着一杯米酒,笑嘻嘻地凑过来,“来,柳姐姐,我敬你一杯,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经过寺庙一遭,还有那枚失而复得的姻缘符,小竹对柳闻莺是越发亲近敬佩了。 田嬷嬷也笑着给自己添了满满一大杯酒,“对对对,你啊福大命大该敬酒敬大的!” 同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附和,大过年的,大家都很开怀。 “谢谢大家,谢谢田嬷嬷和小竹,也愿大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柳闻莺不能喝酒,便以水代酒与大家碰杯。 仔细想想,穿越来到这儿也快一年了,她适应力很强,有时候觉得现代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 第058章 喝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仆役们三三两两,有的继续饮酒谈笑,有的则已带着微醺的醉意,准备回屋守岁或歇息。 柳闻莺陪着喝得有些多的田嬷嬷,走到廊檐下透气。 冬夜的寒风刺骨,但远处街巷间,连续不断响起噼里啪啦爆竹声,除夕夜不设宵禁。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夜空,听着象征除旧迎新的声响。 “又是一年了啊……” 田嬷嬷叹气,醉醺醺的语气里裹着沧桑。 “干娘喝点热茶,解解酒,也暖暖身子。”柳闻莺轻声应道,顺便将手里的茶杯递给她。 田嬷嬷接过来,呷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而下,驱散心口郁结。 “对了干娘,翠华都回家团聚了,你也是京中人怎么不回去?你的家人他们……” “家人?团聚?”田嬷嬷没听她说完就打断,自嘲笑笑,絮絮说起家里事。 田嬷嬷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命苦,前些年得病早早去了,留下个寡媳带着孙子,日子也艰难。 二儿子就是个讨债鬼,好赌成性,挣一个花两个的主,娶了个媳妇,也是个好吃懒做、眼皮子浅的。 两口子自己没本事,就指着她这把老骨头在公府里挣这点月钱过日子。 平时见不着人,一见面,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恨不得把她这把老骨头榨干。 她又灌了一大口酒,“回去?回去做什么?看他们那张只会伸手要钱的嘴脸?我还不如就待在这府里,清清静静!” 柳闻莺亦唏嘘不已,她头一次听田嬷嬷详细说家里的情况,不想竟有这么多苦楚。 “干娘……”柳闻莺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了拍她苍老的手背。 田嬷嬷反手握住她,借着酒意,话也说得更开了些。 “闻莺啊,你别怪我,当初你刚来府里应聘奶娘的时候,我对你态度不算好,甚至有些挑剔。” 她她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回到了那时。 “不是我故意为难,一来公府用人谨慎,尤其是照料小主子的,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一言堂决定的。 二来我也是怕啊,深宅大院的人来人往,知人知面不知心,怕引狼入室,对不起大夫人的信任。” 柳闻莺倒是不介怀她当时对自己的刁难。 “干娘多想了,我怎么不在意的。” “不在意就好,我也没想到你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勤快本分,心善又聪明,之前是我误会你,对不住。” 柳闻莺:“干娘快别这么说,当初若不是你处处照拂,我和落落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呀,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不进去烤火,外面多冷啊。” 两人正说着,小竹忽然窜出来,巴巴凑进来,热络地招呼她们进去。 “也是,先不说了,你身子刚好别冻着。” 田嬷嬷点点头,就要拉着柳闻莺,三人一同进屋。 忽然,柳闻莺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小包。 “干娘,小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压岁钱,讨个吉利。” 小竹接过红包,捏了捏惊喜道:“呀,我也有?” 田嬷嬷更是愣住,平时只有不孝子孙朝她伸手要钱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 “这怎么使得?我是长辈,该我给你才是。” “干娘,在我老家那边,不光是长辈给晚辈压岁钱。 等晚辈长大了,有了能力,过年时也要给长辈包红包,是孝敬,也是祝福,祝愿长辈健康长寿,福气绵延。 我没有什么亲人,干娘待我如亲女,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 此话说得情真意切,田嬷嬷听得心头滚烫。 她在这府里熬了大半辈子,伺候过的主子不少,得过的赏赐也有。 可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晚辈心意和祝福的压岁钱,却是头一遭。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真真的心肝女儿,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豁出这条老命去,也要护着你!” 孤身来到异世,能有人推心置腹的庇护,柳闻莺又何尝不感动? “有干娘疼我就是最大的福气,还有小竹,咱们都要好好的。” 小竹在旁也听得动容,用力点头。 三人相视而笑,之前因各自身世家境而产生的唏嘘,都在这一刻被冲淡。 田嬷嬷心情激荡,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来,咱们再喝一杯,就当庆祝过年了。” 柳闻莺笑着应好,也拿起旁边的杯子。 她没注意,适才她与田嬷嬷说话时,两人的杯子挨得极近。 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入喉,略显辛辣的味道冲了上来,直冲脑门。 “咳咳咳……”柳闻莺被呛得猛咳。 米酒清甜,后劲可不小,柳闻莺本就酒量浅得可怜,几乎算是一杯倒。 只喝了一杯,酒气上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 “哎呦,拿错了,怎么我喝了水,你喝了我的酒!” 田嬷嬷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坏了,连忙扶住她。 不过几息,柳闻莺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听着小竹和田嬷嬷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没、没事……就一口而已……” 醉了的人才不会承认自己醉呢。 田嬷嬷到底年长有经验,当机立断道:“快,小竹,你把落落抱过来,咱们俩一起把闻莺送回去,醉酒还不简单,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小竹点点头。 田嬷嬷搀着柳闻莺,小竹抱着落落,几人在爆竹声里离开厨房,朝着府里东南角走去。 两人扶着踉踉跄跄的柳闻莺走在路上,夜风一吹,柳闻莺胃里翻搅得厉害,头也更晕,几乎整个人都挂在田嬷嬷身上。 她们穿过月洞门,前方回廊影影绰绰走来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清隽,时常穿着的素色衣裳因过年换成了绣着金边的常服,却更显他整个人芝兰玉山,如雪山映霞,风骨内敛。 二爷裴泽钰刚从家宴出来,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田嬷嬷几人立刻退到一旁,等着他先离开。 经过时,裴泽钰懒懒散散掀了下眼帘,恰巧瞥见红晕满面、眼神涣散的柳闻莺。 ………… 第059章 又惹三爷 “怎么回事?”裴泽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润。 田嬷嬷和小竹拉着柳闻莺行礼。 “回二爷,今儿过年大家都很高兴,柳奶娘不慎误饮了一口酒,酒量浅,有些醉了,奴婢们正送她回去歇息。” 裴泽钰看了一眼明显醉得不轻的柳闻莺,又瞥了一眼小竹怀里的孩子,淡声:“阿福,你去搭把手。” “多谢二爷体恤!”田嬷嬷感激。 然而,还未等阿福接过手,另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回廊尽头插了进来。 “哟,二哥,这么巧?送下人回去这点小事,何须动劳你的人?” 三爷裴曜钧亦从家宴出来,依旧是一身张扬朱红锦袍,倒与过年的氛围尤为相衬。 他在筵席上也喝了不少酒,脸带酒意,眼神却很亮。 裴曜钧几步走过来,挡在阿福面前,对着裴泽钰说:“扶人这种活,交给我的人就是了,二哥你贵人事忙,先请回吧。” 说完,他朝自己的仆从挑了挑下巴,示意接过柳闻莺。 田嬷嬷和小竹却提起了心。 怎么会遇到三爷?联想到他平日里的名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裴泽钰眉头紧蹙,下人琐事他向来懒得理会。 “随你。” 说罢,便要带着人离开,显然不欲多管闲事。 就在这当口,被田嬷嬷搀扶着的柳闻莺,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挣脱田嬷嬷的手,弯腰哇地一声吐出来。 好巧不巧,裴曜钧为了显示自己的热心,站得离她不远。 那一滩混杂着酒气与食物残渣的秽物,不偏不倚,悉数喷洒在他簇新的鹿皮靴上。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四下惊呆。 田嬷嬷和小竹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 裴泽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好看的眉头蹙得不能再紧。 他洁癖极重,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连忙加快步子离开。 而受害人裴曜钧…… 他低头,靴面上那一滩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污渍,脸上的表情在灯笼光下变幻莫测。 惊愕、震惊、难以置信。 最后化为压抑不住的暴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柳闻莺吐完之后,似乎舒服了些,迷迷糊糊抬头瞥见前方那抹清冷出尘的身影。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二、二爷……给二爷请安。” 怎么每次遇到裴泽钰,自己都很倒霉? 裴曜钧闻言脸色更黑,她醉酒连二哥都认出来了,却没认出被吐了一靴子的自己?! “好……很好!”裴曜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再理会田嬷嬷和小竹,厉声道:“你们两个把孩子抱走,赶紧滚!” “三爷……”田嬷嬷还想求情。 “你们若想让她轻点受罚,就赶紧滚。” 瞧着三爷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田嬷嬷知道再求也无用,反而可能激怒他。 她咬了咬牙,对小竹使了个眼色。 小竹会意,抱着落落,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当务之急是把孩子安顿好,再去寻救援。 两人将落落带回房间,小竹满心担忧,“田嬷嬷,怎么办呐?” “闻莺她素来最得大夫人器重,我想办法去求求大夫人。” “那我和你一同去!” “不行,你看着孩子,我一个人去就好。” 田嬷嬷下了决心,到时候就算要罚,也她一人被罚,不把小竹牵扯进来。 待田嬷嬷赶到汀兰院,却被告知大爷和大夫人在家宴上都喝了不少,已经歇下,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 田嬷嬷在院子外面心急如焚,但也无可奈何。 另一边,裴曜钧将醉得七荤八素的柳闻莺带回自己居住的昭霖院。 院中当值的丫鬟仆从见三爷脸色铁青,一身狼藉地拽着个明显醉酒的女子回来纷纷低头垂目,噤若寒蝉。 “备热水!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来!” 裴曜钧将柳闻莺丢在铺着厚毯的地上,自己则烦躁地脱掉沾满秽物的靴子,不忘嘱咐下人把靴子烧了。 很快,两个粗使婆子按照裴曜钧的命令,将迷迷糊糊的柳闻莺扶到侧屋去收拾。 裴曜钧自己也去了浴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与那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换了绛色家常燕居服,腰间系带松散,胸膛半敞,随意披在肩的头发犹带湿气。 一身清爽水汽入了主屋,裴曜钧随意一扫,目光便黏在罗汉榻上。 柳闻莺已被婆子们安置在那里。 她侧身蜷在引枕上,沉沉睡去。 屋里只点了两盏昏黄纱灯,光线朦胧,更衬她肌肤耀白。 微湿的乌发打着卷贴在颊边,酒意未消,两颊浮起桃红色。 她蜷缩的姿势毫无防备,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慵懒安眠的猫儿。 活色生香的画面让裴曜钧胸腔里那股怒火,被无声浇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悸动与口干舌燥。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有几分姿色。 尤其是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恭谨与戒备,显出纯然娇憨、任人采撷的模样,更是勾人心魄。 但心动的感觉只是一瞬。 他可没忘记,就在刚刚,她认出了二哥,却没认出自己。 何况,前几日在寺庙,他让她夜里去禅房,她竟敢不来。 新账旧账交错,不如今晚好好算一算。 他靠近罗汉榻,伸手捏住柳闻莺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她没有醒,鼻息轻匀,红唇微张,吐息间还带着些许清甜的酒气。 “睡得这么香?” 裴曜钧加重了几分劲道。 柳闻莺在睡梦中不适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哼了一声。 她这副全然无知无觉的模样,令裴曜钧心里的邪火更盛。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了。今晚非得好好罚你不可,让你长长记性。” 裴曜钧撂下狠话,也没管对方能不能清楚,到底是先出了一口气,心头痛快不少,否则他真怕自己气出病来。 现实里裴曜钧捏着她下巴的手,和近在耳畔的气息,被柳闻莺醉意朦胧的感官,扭曲成落落不安的扭动和哼唧。 “落落乖,不闹了,娘亲在这儿呢……” 她伸出手凭着本能,竟一把环住了近在咫尺的“闹腾源头”,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 第060章 小祖宗 裴曜钧猝不及防,被柳闻莺抱在怀里。 下一刻,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柳闻莺将他搂在怀中,哄孩子似的,一边用手拍背安抚,一边用脸颊轻蹭他的发顶,细声软语道:“乖乖睡,娘亲唱歌给你听。” “月儿清,风儿明……” “睡吧睡吧,梦里有糖吃呢。” 裴曜钧被她强抱着,整张脸埋进散着乳香的柔软之中。 他浑身僵硬,完全忘记挣扎。 听到她哄孩子似的口吻,耳根瞬间通红,原先的火气被突如其来的温软冲得七零八落。 僵在她怀里,他声音闷闷地警告:“别想着这样我就会饶过你。” 话虽狠,尾音却不受控地发颤。 柳闻莺低笑,指尖穿过他墨发,一缕缕地顺着,“小祖宗,真难哄……” 一声小祖宗化作羽毛扫过心尖,裴曜钧最后仅剩的火气也散了。 但他堂堂裴三爷,岂能被一个妇人当做孩子似的哄,多丢面? 裴曜钧试着挣脱,“别抱我了。” 柳闻莺醉得迷迷糊糊,当落落又要闹腾,“是不是饿了,娘亲喂你……” 说着把衣襟扯开些,将他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快吃快吃……” 裴曜钧唇瓣触到温软,呼吸一滞,猛地扑到她,“柳闻莺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闻莺眯眸,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笑得傻气,“小祖宗呀……” 裴曜钧咬牙,额角青筋直跳,“好,很好。” 昭霖院主屋,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 对于习惯了清寒,加之因醉酒而体温升高的柳闻莺来说,无疑太过燥热。 她不舒服地去扯身上的衣物,经过清洗后,婆子给她换了宽大的素白中衣。 本就松垮的令页口一扯,又敞开许多。 露出大片莹白, 山峰起伏。 昏黄灯光下,她就这般静静躺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纯然不自知的诱丨惑。 正准备起身的裴曜钧愣在榻上,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 凸起的喉结不由自主滚动。 方才被她拥抱哄慰时好不容易压下的悸动,如同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前几日在大相国寺禅房,那短暂接触的奇异触感与甘甜滋味,让他念念难忘。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帮你好不好?” 最萌中的柳闻莺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含糊地“嗯”了声。 无意识的“嗯”,在早已心猿意马的裴曜钧听来,无异于默许和邀请。 他眸色暗沉如墨,脑中紧绷的弦刹那间崩断。 不再犹豫,俯下身,仿若在沙漠里迷路良久,被甘泉吸引的旅人,急切地掠夺。 “呜啊……”柳闻莺仰颈。 声音娇媚婉转,像猫儿轻啼。 裴曜钧听得情丨动,力道不自觉加重,舌丨尖肆虐。 “疼,不舒服,不要了……” 柳闻莺觉得难受,双手无力地推拒压在身上的重量。 这一声如冷水浇头,裴曜钧瞬时僵住,慌忙松开。 柳闻莺醉眼迷蒙,双手推他肩,泪珠挂在睫梢,“别碰我……” 裴曜钧慌了手脚,忙不迭坐起,懊恼低哄:“是我莽撞,不碰了,你别哭。” 两人之间的地位竟奇异调转,方才还气势汹汹要惩罚人的裴三爷,此时像个做错事的人,笨拙地讨饶。 不得不说裴三爷的哄人手段虽然稚嫩,但也有两把刷子。 柳闻莺像受惊后被安抚的猫,被一点点顺毛,止住泪意,乖乖睡了过去。 下半夜,天色未明。 柳闻莺在一阵头疼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铺着的锦褥异常柔软舒适,与她平日用的截然不同。 空气里浮动的熏香亦是陌生清冽。 懵懵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精美的帐顶。 这……不是她的房间! 柳闻莺一惊,彻底清醒。 昨儿年夜饭,她误饮酒水,滴酒不沾的她顿时就醉了,被干娘和小竹搀扶…… 然后呢?然后似乎遇到了二爷,当着他的面,吐了。 再然后……便是一片破碎空白。 柳闻莺想要坐起身,却感到胸前异常沉重,低头一看。 一个毛绒绒的乌黑脑袋正枕在她胸口,睡得很沉。 而她自己,身上竟只穿着一件陌生的、宽大的素色中衣。 衣襟在睡梦中早已松散,露出大片雪白和一抹歪到一边的杏色小衣。 “啊……”惊叫冲破喉咙,柳闻莺一把推开覆在身上的人。 毫无防备的裴曜钧被她推得直接从榻上滚落,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倒在铺着厚毯的地面。 这一下摔得不轻,也彻底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嘶——!” 捂着被撞疼的后脑勺,裴曜钧呲牙咧嘴地坐起来,睡眼惺忪,“谁?找死吗?” 一抬头,便是柳闻莺因惊惧而毫无血色的小脸。 她紧紧揪着衣襟,看他如看洪水猛兽。 四目相对,昨夜的记忆也迅速回笼。 裴曜钧脸上的暴躁褪去,变得尴尬。 “你发什么疯?” 他揉了揉后脑,没好气地站起身。 柳闻莺抓起榻上的引枕,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你这个登徒子,混蛋,你把我带到这里,对我做了什么!” 引枕柔软没什么杀伤力,裴曜钧轻易偏头躲过。 但被她这般指着鼻子骂,还拿东西砸他,先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我对你做了什么?” 裴曜钧气极反笑,一步步逼近榻边,眼神危险。 “你搞搞楚,昨夜是你醉得像滩烂泥,吐了我一身!我好心把你带回来,让人给你清洗干净,你不知感恩就罢了,醒来就撒泼,这是你报答人的方式?” “好心?感恩?” 柳闻莺气得浑身发抖。 “我竟不知三爷何时开始喜欢管闲事,我纵然喝醉,田嬷嬷和小竹也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定然是你强行带我过来的。” 她虽然醉了,但清醒后脑子可聪明。 裴曜钧被她说中,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然强词:“她们巴不得把你这个麻烦丢给我!” “你胡说!” 柳闻莺厉声反驳后,心知跟这位三爷争论毫无意义,她现在只想离开。 然而,裴曜钧长臂一伸,住了她的肩膀。 柳闻莺被按倒在锦褥上,随即他整个人欺身而上,利用身高和力量的绝对优势,将她牢牢禁锢。 ………… 第061章 拿玉佩 “放开我!” 柳闻莺惊惶失措,拼命挣扎踢打。 她越是想挣扎逃开,裴曜钧便越是压制。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单薄衣物。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灼热体温和强健的肌肉线条。 裴曜钧俯视她因挣扎而涨红的脸,发丝凌乱,双眸盈盈似要哭泣。 身下的柔软仿若化成无形的钩子,勾着他倾身,想要抱个满怀。 他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千钧一发,冲动被他克制。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奴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对主子动手,不想活了?嗯?” 柳闻莺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或者说浓烈的男性气息让她难以适应。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让你夜里来我禅房,你为何不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夜,他从戌时等到子时,毕生的耐性都消磨干净。 柳闻莺被他压得难受,又听他提起这桩,心中更是气苦,偏过头。 “我去帮忙铲雪了。” “铲雪?铲雪都能把自己给埋了,你可真有本事。” 此话戳中柳闻莺的痛处和难堪。 她怒而回头,清凌凌双眸瞪着他。 “我有没有本事,用不着三爷评判!” “我是国公府的奶娘,签的是雇契,不是卖身契!我的行踪,我的安危,都与三爷无关!” 裴曜钧被她一激,捏着她肩膀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现在说无关?晚了!从你打我闷棍开始,从你上了我的马车开始,从你……哼,总之,现在你说无关就无关?” 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噬,“你缺席的那晚,今晚就当是补偿了。” “谁答应要给你补偿了?”柳闻莺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裴曜钧却盯着她看了几秒,撑起身子,从她身上离开。 身体骤然一轻,柳闻莺却不敢放松,依旧缩在榻角,警惕十足。 红木雕花柜抽屉被拉开,裴曜钧取出一叠整齐的银票。 “答应你的,这里有五百两银子,通宝钱庄的银票,随时可以兑取,够不够?” 寺庙那晚,事情已然发生,柳闻莺便想着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向他讨要许多许多银子。 如今,他都偿还了。 五百两雪花银,的确不少。 若是出府后寻个普通的小院落安家,再置办些简单的家什。 母女二人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哪怕什么活计都不做,也足够支撑二十年以上的嚼用。 若是再加上大夫人赏赐的那些黄金和首饰变现后,她们甚至能过得更为宽裕些,在物价稍低些的州县置办田产铺面,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在心中疯狂蔓延。 之前她从未想过主动出府,相反会想尽办法留下来。 大夫人待她宽厚,田嬷嬷等人也多有照拂,比起在外无依无靠,府里至少能提供安全的栖身之所。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大爷对她莫名其妙的好感,像头顶悬着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而眼前这位裴三爷肆意纠缠,更是让她不堪其扰。 若能有这笔钱作为依仗,带着落落离开,或许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 念头太过诱人,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抓那叠银票。 然而,裴曜钧像是看穿她的盘算,“我劝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 “五百两是小爷之前承诺给你的,若你敢拿着这银票,动什么出府走人的念头,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裴家在京城的势力,不用我提醒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有的是办法抓你回来。” 柳闻莺立即否认,“我没有。” “没有最好。” 揣好银票,换上原先的衣裳,柳闻莺逃跑似的离开昭霖院。 晨曦破出云层,天蒙蒙亮。 清晨雾气寒凉,怀里揣着的银票却烫得发慌。 走到无人僻静的角落,柳闻莺手指探入胸襟,那里除了一叠银票,还有一块温润微凉的硬物。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中间镂空,细细看去镂空部分形成一个“钧”字。 玉佩触手生温,显然是常年佩戴、沾染了主人气息的心爱之物。 之前在昭霖院,三爷欺身压着她,两人纠缠推搡间,她扯下他脖间玉佩,藏了起来。 裴曜钧对她纠缠不休,行事又霸道乖张,毫无顾忌。 若是将来真的闹到不可开交,东窗事发的地步,她也有辩解的余地。 三爷的贴身玉佩就是最好的物证。 他对她纠缠不休,也别怪她留个心眼。 只要他不伤害自己和她在乎的人,柳闻莺也不会做什么。 但求裴三爷对于她的兴趣与新鲜感能尽快散去。 仔细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又确认那张银票也放得稳妥。 柳闻莺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和衣襟,朝着自己的居所而去。 推开房门,内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软,又有些酸楚。 田嬷嬷和小竹竟都还没睡,两人就坐在桌子边,守着落落。 见她推门进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 “闻莺!” “柳姐姐!” 田嬷嬷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总算回来了,三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罚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哪儿?” 小竹也凑过来,眼圈红红的,一夜未睡好。 两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让柳闻莺心头暖暖。 如果颈间胸前那些吻痕也算惩罚的话,她的确伤得不轻。 柳闻莺摇摇头,强颜欢笑道:“干娘,小竹,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真没事?”田嬷嬷不信。 三爷虽然性子不算坏,但她身为奴婢冒犯主子,又岂能轻易被放过? “真的没有,就是罚我站了一晚上,别的没什么……” 田嬷嬷拍着胸口,“罚站一夜就站一夜吧,人没事就好,三爷那性子没动手就算是万幸。” 小竹扶着她,“柳姐姐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热水。” “好了,你们不用管我,趁着还有点时间都回去歇息吧,我真没事。” 柳闻莺也不忍见关心自己的人受苦受难,将两人赶回去歇息。 ………… 第062章 及冠礼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柳闻莺的意料,竟过得异常平静。 后来从田嬷嬷和其他下人的闲谈中,她才得知缘由。 正月十五,乃是三爷裴曜钧的生辰,亦是男子极为重要的及冠之礼。 国公府上下,尤其是裴曜钧本人,为了筹备仪式,已是忙得脚不沾地。 国公夫妇对此极为重视,光是挑选加冠的赞者、宾客名单、仪程安排,便反复斟酌了许久。 裴曜钧作为主角,更是被拘着学习各种礼仪规矩,试穿繁琐的冠服,自然无暇他顾。 转眼,正月十五,雪霁初晴。 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不仅宗族亲眷齐聚,更有不少与裴家交好的朝中同僚、勋贵世家遣人送来贺礼,或亲临观礼。 及冠礼设在府中最为宏敞肃穆的宗祠前厅举行。 未时初刻,仪式正式开始。 柳闻莺作为照料烨儿的奶娘,有幸跟随在大夫人身后,得以在观礼人群的外围,远远见证隆重典礼。 厅内布置得庄严古朴,香案、礼器一应俱全。 今日的裴三爷,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褪去了惯常的朱红锦袍,换上了一袭玄色的深衣,庄重端严。 一双桃花眼褪去往日轻佻散漫,敛了几分锐气,透着少见的沉稳。 赞者高声唱喏,首先进行的是初加,象征着成年立身,志在圣贤。 再加皮弁,寓意执兵戈以卫社稷。 三加爵弁,昭示着可担家族之责。 礼成之后,他转身面向宾客,行拜谢礼。 柳闻莺竟有刹那的恍惚。 风吹过,衣袂翻飞,那模样,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流连花丛、玩世不恭的三爷? 眼前的男子,头戴爵弁,身着与冠相配的玄端礼服,腰束大带,佩玉铿锵。 与之前将她压在榻上非礼的裴三爷完全不同。 希望他及冠后能更成熟些,别再纠缠自己了…… “嘭”一声,礼炮冲天,碎红如雨。 及冠完成的裴曜钧目光穿过观礼人群,精准找到那抹淡青身影。 少年已及冠,男人锋芒初露,眼底却仍是那抹熟悉的促狭。 柳闻莺抱紧烨儿,垂眸掩去波澜。 好嘛,希望估计要落空…… 及冠礼,阖府的主子也来了。 其中也包括大爷裴定玄,他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专注仪式的进行,从头至尾,未曾向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仿佛那日雪地舍身相救,都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柳闻莺=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不再关注她,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至少不用急着出府了。 典礼在庄重的乐声中接近尾声,礼成后,柳闻莺也跟着温静舒回汀兰院。 及冠礼结束,但上元佳节的热闹可没有就此消散。 每逢正月十五,京城都有盛大的花灯会与烟火表演。 小竹早已心痒难耐,溜到柳闻莺房里,眼睛亮晶晶地邀请。 “柳姐姐外头可热闹了!听说朱雀大街上全是花灯,还有杂耍戏法,烟火更是好看得紧,咱们要不要出府去瞧瞧?” 主家恩典,过年期间,若忙完自己的事可以出府回家或者游玩。 落落已经长了两颗牙,柳闻莺忙着给她按摩牙龈,闻言摇了摇头。 “落落还小,夜里风大,我就不去了。” 小竹撇了撇嘴,又立刻想到什么,“那我去替柳姐姐逛逛,给你带个最漂亮的花灯回来。” 田嬷嬷在一旁做针线活儿,笑着叹道:“这丫头还是小孩子心性。” 眼瞅着时辰不早,她揉了揉脖子和腰,“我这老骨头也熬不住了。” “干娘快回去睡吧。”柳闻莺关切。 “好,好。” 柳闻莺将田嬷嬷送出屋子,正要回去,漆黑天边却绽开一朵烟花。 随之而来的,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烟火次第绽放,将夜空染得绚烂无比。 落落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烟发烟发”。 柳闻莺便搂着她在院子里看烟花。 等烟火渐渐稀疏,柳闻莺准备抱落落回屋歇息,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竟是裴曜钧,身上带着夜露寒气,锦袍依旧是红色但暗了几分。 “外头花灯会正热闹,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逛逛。” 柳闻莺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三爷恕罪,奴婢要照看孩子,不便外出。” “这有何难?”裴曜钧叫来仆从,帮忙照看。 柳闻莺仍是不想,他看不出来吗?自己只想离他远远的。 “三爷有兴致自己去便是,何必拉上奴婢。” 裴曜钧却勾唇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顽劣,及冠礼上的沉稳模样仿佛只是梦一场。 “今日生辰正逢上元,父亲让我在房里温书,我偏不,就要去看花灯会。” 国公爷不让,那他只有翻墙才能出府,否则无论是正门还是角门出府的消息都会从门房传到父亲那儿。 柳闻莺:“三爷放心,奴婢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空口无凭我可不放心,除非你我都攥着对方的把柄,才不会去告密,我才十成十放心。” 话音方落,裴曜钧便伸手要去抱她。 柳闻莺吓得脸色一白,怀中孩子趁机被仆从抱走。 而裴曜钧竟不管不顾将她头朝下,扛在肩头。 “你放开我!” 她素来恐高,被他这么悬空抱起,万一手松指不定要摔成什么样。 “我去,我陪你去就是了!” 裴曜钧挑眉,果然收手,将她放回地面。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祖宗…… 柳闻莺暗自咬咬牙,对抱着落落的仆从叮嘱了好几遍,才跟着裴曜钧翻墙。 裴曜钧轻车熟路,踩着墙根的杂物,三两下便翻了上去,俯身朝她伸手。 “上来。” 柳闻莺看着墙的高度,腿肚子微微打颤,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踩着杂物上了一半,裴曜钧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提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翻下去,落了地。 柳闻莺站稳身子,抬眼望去,墙的另一边,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人间烟火。 ………… 第063章 花灯会 起初,柳闻莺被迫跟在裴曜钧身后,心思全然不在那璀璨花灯会上。 可随着他们汇入主城大街汹涌人潮,眼前一切,渐渐让她有些目眩神迷。 上元节花灯会的盛况与热闹,与她旅游时见识过的大唐不夜城相比,还要恢宏震撼,处处都是鲜活生动的市井气息。 两侧的商铺楼阁,甚至是高大的树木枝桠上,全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材质五花八门,绢纱朦胧,琉璃剔透,竹篾灵巧,在烛火或灯油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更有千百盏花灯组成的灯楼高达十丈,飞檐翘角皆缀琉璃,火树银花从城头泻到城尾。 柳闻莺仿若也融入这万千人潮之中,成为一粒粟,一滴水。 她跟在裴曜钧身后顺着长街往前走,周遭是看不尽的热闹与繁华。 行至一处灯摊前,那挂在正中间,最显眼处的花灯做得异常华美。 八角宫灯样式,绢纱上绘着精致的仕女游春图,内里的机关带动画面旋转,光影流动间,仕女们仿佛活了过来。 四周围了不少人,大多仰头欣赏,啧啧称奇。 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新棉袄,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望着,“娘亲,我想要那个会动的灯……” 摊主旁边立着的木牌,上面写着:本摊花灯,概不出售,猜中灯谜十条者,任选一盏相赠。 妇人面露难色,“宝儿乖,那灯要猜中好多谜语才能得,娘猜不出来。咱们去买个糖人儿好不好?” 小女孩却不依,扁了扁嘴,依旧执着地望着那盏灯。 柳闻莺恰巧走到近前,看到这一幕,那小女娃与落落一样有着大眼睛,让她想起落落心中微软。 她走上前,柔声道:“很喜欢那盏灯吗?” 小女孩点点头,与落落相似的黑葡大眼满是期待。 柳闻莺笑了笑,直起身对那妇人道:“要不我替孩子试试?” 妇人惊讶摆手,“这怎么好意思?那灯谜听说挺难的,不然也不会没人答对了。” “无妨,试试看。” 柳闻莺看向摊主,“老板,规矩是猜中十条,任选一盏?”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有人挑战,立刻来了精神。 “正是正是,娘子好眼力,咱这儿的灯都是精心制作的,不卖只赠,图个雅趣,只要十文钱就能有猜灯谜的机会,猜对十个任选一盏。” 本就是买卖生意,却说的多么冠冕堂皇。 柳闻莺倒也没多计较,交了十文钱,准备猜灯谜。 每年上元节,裴曜钧都会溜出府邸,在柳闻莺看来盛景非凡,于他而言,却是稀疏平常。 原本他站在几步外,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见柳闻莺竟主动要去猜什么灯谜替小孩赢花灯。 不由踱步过来,轻笑一声,“就你?认得几个字?别到时候十条猜不中一条,白给人看笑话。” 柳闻莺凝神准备,闻言也不恼,淡淡瞥了他一眼,“三爷若不信,看着便是。” 用如今的话来说,她好歹也是寒窗苦读十数年,总不可能一个灯谜都猜不出来吧。 裴曜钧挑眉,没再说话,抱臂站在一旁。 挑战开始,摊主从一个竹筒里随机抽出写着谜面的纸条。 第一条:“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打一字。” 柳闻莺:“聪慧的慧。” 第二条:“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柳闻莺:“告知的告。” 第三条:“……” …… 柳闻莺答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晰。 灯谜虽有些难度,但多是民间流传的经典谜语,柳闻莺应付自如。 接连七八条,她都顺利答出,引得周围渐渐聚拢了些看热闹的人,纷纷低声赞叹。 裴曜钧面上的戏谑竟也逐渐淡去,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奶娘,心思居然也活络不少。 第九条:“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打一物什。” 柳闻莺:“是桌子。” 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那小女孩更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摊主也有些紧张,抽出下一张纸条,展开念道:“南望孤星眉月升,打一字。” 这个谜面显然比前面的要文雅晦涩许多。 柳闻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南望、孤星、眉月升,组合成一个字? “南”可能指方位,也可能指“南”字本身? “孤星”像一点? “眉月”是象形,像一撇或弯钩? “升”又作何解? 时辰一点点过去,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喧嚣。 柳闻莺隐约觉得这个字应该不复杂,但一时之间,竟卡住了思路。 摊主展颜,笑着提醒:“娘子,时间可不多了哦,十、九、八……” 倒计时如同催命符,柳闻莺更加心慌意乱。 就在摊主数到“三”时,一道清朗男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庄字。” 柳闻莺抢在倒计时结束前回答:“庄!”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也茅塞顿开。 摊主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还真答出来压箱底的谜题了。 只是那走马灯是他的门面,若就这么给出去,实在不甘心。 “这位娘子,方才最后谜底是你身旁的公子答出,按规矩可不算数呐。” “规矩?” 裴曜钧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周身那股属于公府贵胄的迫人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并未高声,只是盯着那摊主。 “你方才只说需猜中十条,可曾规定必须由同一人从头猜到尾?最后一条,她已说出答案,时间也刚好,何来不符规矩之说?” 他目光如刀,“还是说,你想坏了上元节的规矩,砸了自己的招牌,小爷我可以好心帮你。” 帮什么?当然是帮忙砸摊子了! 那摊主被他气势所慑,又见裴曜钧衣着气度皆是不凡,心知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 “不敢不敢,是小的糊涂,娘子猜中了,这些花灯您随意挑选便是!” 柳闻莺只要了最先看中的那盏灯。 接过灯,她转手便给了小女孩,看她抱着灯欢喜转圈的模样,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 小女孩的母亲忙拉她道谢,“荷儿,快说句吉祥话谢谢善人。” 荷儿仰脸,看看柳闻莺,又看看她身后负手闲立的锦衣公子,将年节里听来的好话一股脑儿倒出。 “荷儿祝姐姐和哥哥百年好合,多子多福,福气满满!” …… 第064章 前路昭昭 小女孩脆生生的话一出,柳闻莺耳根轰然热起。 她慌忙摆手,“莫乱说,我不过是府里……” 话未说完,一只白皙的手她身侧虚虚一拦。 裴曜钧踱步而来,深红云纹的袍角在灯影里掠过。 他微微俯身,对着懵懂的荷儿,唇角勾起一抹堪称和煦的笑。 “灯好看,话也吉利。去吧,仔细别燎了手。” 妇人连连道谢,牵着欢天喜地的女儿没入人流。 待她们身影看不见了,柳闻莺才转眸看向身侧好整以暇的男人。 灯火阑珊,他面容英气逼人,唇角却总凝着一缕玩世不恭的弧度。 “三爷方才为何阻拦我解释?奴婢人微言轻,倒也罢了,只是怕污了三爷清贵身份。” 裴曜钧眉梢一挑,桃花眼斜睨过来,“人家小娃娃诚心祝福,你急赤白脸解释,不正是告诉她错啦?大过节的,一点容人雅量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抿紧的唇,笑意更深了些,“再说,被人误以为和你是一对,吃亏的是小爷我,我都认了,你急什么?” 柳闻莺被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方才他出声解了灯谜的窘迫,她还想着道声谢,此刻那点感激之情,竟被堵得半点不剩。 “三爷舌灿莲花,我说不过你。” 裴曜钧没将她明褒实贬的话放在心上,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被花灯映得泛红的耳廓,如同熟透的樱桃,心尖莫名一痒。 他忍住伸手去捏的冲动,抬脚向前:“走了,前面还有更好看的灯,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站一夜?”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长街的喧嚣渐渐淡了些。 前方便是护城河,河面漾着碎金似的光,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 晚风拂过,带来几分清冽的水汽。 裴曜钧随手从街边摊上拈起一枚面具,是青面獠牙的傩神样貌,对着她比了比,作势要吓她。 “三爷,奴婢不是三岁小孩……” 想吓唬她,再练个三五年吧。 “行,我也不吓你,今日是我的及冠礼,算起来,也是生辰,你还没给我送生辰礼。” 正月十五是裴三爷的生辰,府中今年大办,各房都送了礼。 可她一个奶娘,身为下人,没有提前预备,也无立场赠送。 “三爷说笑,府中什么珍奇没有,怎会缺奴婢这点微末心意。” “那个不一样。” 裴曜钧将面具丢回摊上,跟在她身侧,灯火映得他眼底有跳跃的光:“怎么,舍不得银子?你上次在我这儿拿了足足五……” “三爷。” 柳闻莺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对上他这副无赖模样真有几分束手无策。 “您一个主子,朝下人伸手讨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曜钧啧了一声,忽然凑近。 柳闻莺后退,脊背抵上桥栏。 前是他高大的身影,身后是潺潺河水,退无可退。 “你就说给不给吧?”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礼……奴婢送便是。”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求三爷让让路。” 裴曜钧满意地直起身。 柳闻莺快步走开,瞥见不远处的小贩正提着一篮河灯叫卖,便走过去挑了一盏莲花灯,付了铜板递给裴曜钧。 “就这个?”裴曜钧嫌弃。 “礼轻情意重,三爷若嫌弃,便还奴婢。” 好歹也是三文钱。 裴曜钧将手收回去,“也罢,总比没有强。” 两人行至下游人少处。 河边已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放灯,点点暖光顺流而下,恍若星河倒坠。 柳闻莺帮他点燃灯芯。 烛火在莲花中心亮起,映得纸瓣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趁着莲花灯未飘远,低声说:“快许愿吧。” 裴曜钧蹲在岸边,很给面子地闭眸。 柳闻莺也给自己放了一盏河灯,同样闭眸。 新岁晏然,前路昭昭。 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愿往后岁月平安顺遂,前路光明可见。 “你许了什么愿?” 柳闻莺睁开眼,见裴曜钧正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河中万千灯火。 她站起身,拍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裴曜钧也站起身。 “那三爷许了什么愿?”柳闻莺反问。 裴曜钧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闻莺被噎了一下,别过脸去。 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放完莲花灯,柳闻莺看中一只兔子灯,便想着买下带回去给落落。 眼见时辰差不多,裴三爷也逛累了,两人就要返程。 忽地,一阵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曜钧!” 几匹骏马拦住前路,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显然与裴曜钧相识,是侍郎家的嫡子陈瑾睿。 他身后跟着三五纨绔,个个醉眼惺忪,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此处虽然人流稀疏,但闹市纵马,亦是触犯禁令,他们却丝毫不在意,想来家世非凡。 裴曜钧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何事,我正要回府。” “及冠大喜,怎能这么早回府?” 陈瑾睿翻身下马,酒气扑面,“哥几个在眠月阁摆了席,专程等你!走走走,今日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乐!” 说话间,陈瑾睿的目光瞥见旁边的柳闻莺,眼睛一亮,“哟,这是你新收的丫鬟?生得倒清秀,一起带上!” 柳闻莺垂首,“奴婢是公府奶娘,不便随行。” 男人一有钱就去花天酒地,上至高门下至平民莫不如是,她不想去。 陈瑾睿却哈哈一笑,伸手就要拉她,“奶娘?奶娘更好!最会照顾人!今日裴三爷生辰,你敢不从?” 他的手还未触及柳闻莺衣袖,就被柳闻莺躲过去。 她躲避的姿势很巧妙,看上去像是挪步,怕被走过的路人撞到。 幸好陈瑾睿喝了不少酒,并不计较。 “曜钧,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兄弟吧?” 几个纨绔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裴曜钧扫了他们一眼,豁然笑开,“行啊,既然诸位盛情,那就去坐坐。” ………… 第065章 春风一醉 眠月阁临河而建,三层朱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夹杂着娇笑阵阵飘出。 才进门,浓郁脂粉香便熏得柳闻莺呼吸一窒。 堂内莺莺燕燕见来了贵客,立时围了上来。 陈瑾睿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上了三楼常年包下的雅间。 房门推开,内里陈设极尽奢华。 早有几位曼妙女子候在房中,见人进来,齐齐福身,声若黄莺。 “恭迎各位公子。” 陈瑾睿推着裴曜钧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坐下,对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今日是裴三爷及冠之日,你们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 话音未落,香风已袭。 两个穿着轻纱襦裙的女子便依偎到裴曜钧身侧,一个执壶斟酒,一个纤手已搭上他的肩膀。 “三爷,奴家名唤怜月,敬您一杯。” “奴家惜云,愿三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或许是公府家风清正,裴曜钧平时最多的就是和狐朋狗友喝喝酒,从未真的让花楼女子伺候过。 浓郁的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得不侧头避过递到唇边的酒杯,“我自己来。” “哟,曜钧,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今日兄弟们非得给你开开窍不可!” 陈瑾睿见状,笑得更欢,大言不惭。 他拍手叫来老鸨,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又进来三位姑娘,个个姿容冶艳,衣衫轻薄。 裴曜钧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沉,再迟钝也明白陈瑾睿打的什么算盘珠子。 像他们这样家世的公子,若要初通人事,大多是府里长辈给纳通房丫鬟。 极少数放浪形骸的才会在花楼流连,譬如陈瑾睿那样的。 裴曜钧推开又一杯递到面前的酒,起身欲走,“今日乏了,改日再聚。” “哎!别走啊!”陈瑾睿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 身旁名唤怜月的女子会意,端起酒杯柔声。 “三爷莫恼,是奴家们不会伺候。这杯酒就当赔罪,您喝了,奴家们便退下,可好?” 一杯酒而已,裴曜钧接过一饮而尽。 陈瑾睿拍手:“这才对嘛,来,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刚刚的都别放在心上。” 裴曜钧被强留,看来他们不把自己灌醉,是不会放他离开。 酒过三巡,纨绔们越发放浪形骸。 有搂着姑娘调笑的,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曜钧,再喝一杯!” 陈瑾睿又凑过来,亲自斟酒。 裴曜钧接过喝了,脸色微变,“你换酒了?味道怎么不一样。” 陈瑾睿笑道:“自然不一样,这可是眠月阁珍藏的醉春风,要不是今日特殊,我也舍不得大出血啊。” 裴曜钧便没有多想,只是喝的越多,他便越发觉得体温升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今日就到这儿吧。” 他甫一站起身,还未迈开步子,脚下便踉跄,旁边的女子伸出玉臂软软扶住…… 眠月阁三楼的长廊尽头,柳闻莺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深深吸了口夜风。 她受不住雅间内的乌烟瘴气,索性借口尿遁。 此刻倚在窗边,看着楼下大堂的纸醉金迷。 朱栏绮户间,舞姬水袖翻飞,乐师轻拨丝弦。 金银如流水,光阴似掷沙,好一场繁华迷梦。 “砰——” 雅间门被推开。 柳闻莺回头,陈瑾睿和另一个纨绔架着裴曜钧出来。 他双眸紧闭,面色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几乎挂在他们身上。 “怎么回事?”柳闻莺急问。 “曜钧喝多了,闹着要回去呢。” 柳闻莺当机立断,“奴婢这就回府叫人。” “诶,等等!”陈瑾睿叫住她,“你这一去,动静就大了。国公府门禁森严,这个时辰你要如何叫开后门?就算叫开了,怎么跟门房交代?” 裕国公府的家风他们有目共睹,裴曜钧屡次翻墙偷溜出府,他们更是心里有数。 “那怎么办?”柳闻莺看着意识不清的裴曜钧,犯了难。 自己一个女子,如何能将这么个大男人弄回府去? 陈瑾睿眼珠一转:“我在二楼开了间休息的厢房,你先扶曜钧过去歇着。等天亮他酒醒了,自己回去便是。” 柳闻莺不大想在花楼过夜。 陈瑾睿又道:“你放心,那房间清静,没人打扰。你夜里照看照看,喂些水,等他缓过来就好。” 另一个纨绔也帮腔:“就是就是,总比现在回府让曜钧挨家法强。” 他们几位主子已经有了算盘,又怎会将柳闻莺的想法放在眼里? 无可奈何,柳闻莺只得跟随在裴曜钧身后,进了房间。 眠月阁的厢房隔音做得极好,清净许多,陈设也雅致。 柳闻莺将裴曜钧扶到榻上躺下,替他脱了靴子,又拉过锦被盖好。 眼瞅着他安置下来,陈瑾睿就要走,不忘在迷迷糊糊的裴曜钧耳边低语。 “兄弟给你备了好东西,等你醒来可别辜负咱们的一片好心啊。” 他说话很轻,柳闻莺离得远,没有听见。 “好好照看。”陈瑾睿起身,对柳闻莺吩咐。 “奴婢知晓。” 陈瑾睿喝了不少酒,就像一个移动酒坛,熏得厉害。 柳闻莺说完便屏息等他离开。 待他快要走到门边,柳闻莺正欲松口气,却见他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灯光下,她微松的衣襟露出一截白皙颈项,纤腰束得盈盈一握胸脯傲然。 陈瑾睿酒劲儿上头,眼中闪过淫丨邪,忽然折返伸手便要来捏她的下巴。 “方才没细看,如今仔细瞧瞧,倒是个尤物。” 他笑得轻佻。 柳闻莺后退,膝窝磕到床沿。 “陈公子自重,奴婢是裕国公府的人。” “裕国公府的人怎么了?不过是个奴才,等曜钧醒了,我向他讨了你,他能不给?” 说着,手已抓住她衣袖,打算将她带走戏弄。 柳闻莺正要不管不顾挣脱,不想身后传来沙哑声音。 “陈二。” 裴曜钧半撑起身子,斜倚在床头。 他面色仍潮红,呼吸也乱,可那双桃花眼里凝着冰霜。 “裕国公府的人怎么了?” 他重复他的话,不疾不徐,但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足以让陈瑾睿脸色骤变。 陈瑾睿讪笑着松手,“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裴曜钧没接话,目光像有实质,陈瑾睿干笑两声。 “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着便往门口退,手触到门闩时,他回头对裴曜钧挤出一抹笑,意味深长。 “今晚你可得好好享受,别浪费兄弟们的一番心意啊。” 房门吱呀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裴曜钧仍旧维持半撑身子的姿势,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柳闻莺轻声唤道,“三爷,你还好吗?” ………… 第066章 “莺莺” 花楼灯火暧昧,薰炉里的香雾浓得似乎化不开。 烛火昭昭里,柳闻莺凑近床沿,俯身关切, 脖颈肌肤雪白。 裴曜钧看得清,她并不是真的关心自己,更像是害怕他出事,她自己也会因此受罚的忧切。 “呵……你回去,不用管小爷我。” 他连说话的吐息都是滚烫的,压抑而断续。 柳闻莺自然想走,如蒙大赦,但手指触到门框,突然止步。 醉酒之人夜里容易呕吐,若是无人照看,被呕吐物堵塞了呼吸,等第二天被人发现早就凉透了…… 不能走。 她折身回来,“三爷醉酒,夜里需要人照应,奴婢就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 幸好眠月阁的房间够宽敞,屏风将室宇隔成内外。 说完后,内室沉默了。 透过屏风上的剪影,半倚的身子逐渐躺平,他应该无事,只是懒得应。 柳闻莺抿唇,走向靠窗的软榻。 将窗牖关紧,免得冷风灌进,软榻铺着青缎褥子,供客人临时休憩之用。 柳闻莺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烛台。 她在软榻上躺下,和衣而卧,却毫无睡意。 内室的动静断断续续传来,先是压抑的喘息,然后是窸窣的翻身响动。 柳闻莺闭着眼,下定决心,只要他不唤自己,自己便不会凑上去。 半晌,内室的动静渐渐平息。 她以为裴曜钧已经睡熟,绷紧的神经稍松,困意便涌了上来。 灯芯噼啪一声,柳闻莺沉入梦乡,睡得正香。 突然,腰间一沉。 不同于自身的触感让柳闻莺惊醒。 昏昧光线里,一只滚烫的手掌搭在她腰侧。 五指收拢,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 裴曜钧不知何时站在软榻边。 一豆烛火燃到尾声,窗外透进微光,照出他的轮廓。 裴曜钧齐整的衣衫被扯得凌乱,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汗湿胸膛。 墨发披散,几缕黏在额角,那双总是轻挑的双眸此刻赤红一片,像燃着幽暗的火。 他呼吸灼热,气息喷在她颈侧,烫得她瑟缩。 “三爷……”柳闻莺心尖儿发颤,尽量朝后缩。 但软榻只有那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倾,将她困在榻角。 “帮我……” 他俯首埋在她**,声音含糊急切。 “柳闻莺,我快疯了……” 柳闻莺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绷直了身子,尽量不与他相接触。 可奈不住他偏要凑过来。 “三爷想让奴婢怎么帮?” 比起他发颤低哑的声音,她的嗓音冷静许多。 裴曜钧没有立刻应声,视线落在她**。 微微敞开的**从上往下看是另一番光景。 ****就像一团好吃的糯米糕。 **滚动,眼底暗潮翻涌。 裴曜钧如同饿极的狼,努力压制体内的**。 没等到回应,柳闻莺从他臂弯溜出去,“我去给你找大夫!” 可脚尖还没触到地面,就被人从后箍住细腰,滚烫胸膛贴上脊背。 他低头,埋在她侧颈,热气喷洒,“来不及了,陈二他们给我灌的酒有问题,帮帮我……” 柳闻莺诧然,无怪陈瑾睿临走前说的那番古怪话语,原是打了这么个算盘。 他们想趁着裴曜钧及冠之日,给他尝尝新鲜滋味。 高门贵公子的玩笑她不想搀和,就算要尝滋味,这滋味也不能从她身上获取。 柳闻莺拼命推拒,“我去给你找其他人。” “来不及了,我忍不了……” 裴曜钧被折磨得濒临崩溃。 他不管不顾吻了上来。 吻毫无章法, 像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 带着浓重的酒气,撬开****。 他的体温真的太烫了,被他紧紧抱着,柳闻莺像被扔进火窟,四下皆是他的气息,逃无可逃。 寻到呼吸的档口,柳闻莺大嚷,制止他继续:“三爷!你停下!” 她急得死死抵在他**的手都不禁发颤。 “不要停。”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停……” 他还要凑上来。 “三爷!难道你真的想及冠当日,与我这么个奴婢扯到一起?” 话像一根针,刺进裴曜钧神经,骤然让他清醒一瞬。 但也只有那一瞬。 酒中药力如火烧,他所有的理智都被谷欠望碾得粉碎。 他摇头,像饿极的兽,低头便去寻她唇。 错误犯一次就好,再犯第二次就是傻。 柳闻莺不管不顾推开他,将他掀翻在地上,就要跑出去。 “我去找经验丰富的姑娘,她们能帮三爷——” 到底是烟花地,大夫不好找,姑娘还不好找吗? 话音未落,腰肢再次被箍紧。 裴曜钧哑声贴在她耳侧,难得露出可怜:“我不要别人……” 他已经被狐朋狗友摆一道,被药力支配谷欠望,又怎么能在烟花地再次放纵? 身为公府嫡子的矜贵与倨傲,让他难以忍受这种侮辱。 说着,他的手已探向她**,想要解开**,却因急切而笨拙,几次都没能解开。 柳闻莺慌忙按住他的手,“三爷不可。” “我管不了那么多!” 裴曜钧抬起头,赤红的眼里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汗还是生理性的泪。 他看着她,目光近乎哀求,“莺莺,帮帮我……” 这一声莺莺,叫得她魂飞魄散。 入府那么久以来,与小阎王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不少,他几时这样叫过她? 缠绵又破碎,如同咒语,缚住柳闻莺的躯体,斩断所有退路。 柳闻莺的大脑白茫茫一片空。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趁机贴上她。 柳闻莺抓住他,四目相对。 她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也看清那近乎绝望的乞求。 理智正被吞噬,若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 僵持良久,柳闻莺终于是松了口风。 “这样可以吗?”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不言而喻。 裴曜钧怔住,眼底涌现茫然,随后便被更汹涌的**淹没。 他点头, 急切得像个终于讨要到糖的孩子, 反握住她。 指尖触到**,柳闻莺浑身一抖,就要缩回去,被他死死按住。 他哑声哄着,额头抵着她的。 “别怕,跟着我,我教你……” ………… 第067章 飞枝头 黎明透窗,雪色映在榻前。 裴曜钧眼睫微颤,没有睁开,怀里的温软让他情不自禁再次搂紧。 “咳……” 女子轻咳,扰他甜梦。 不对,他怎么会听到女声? 裴曜钧霍然睁眼,怀里是被他抱了一夜的柳闻莺,此刻正冷眼盯着他。 他慌忙松手,尴尬地咳了一声。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涌入脑海。 眠月阁姑娘的巧笑倩兮,狐朋狗友意味不明的笑,那杯碧莹莹的酒,还有……软榻上痴缠的吻。 “三爷醒了?” 柳闻莺的声音自一侧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裴曜钧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尴尬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昨夜他失控的索取,以及那些低声下气的恳求,都化作滚烫羞耻,烫得他恨不得昏死过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音节。 柳闻莺缓缓坐起身。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裳,穿戴整齐,但裴曜钧还是瞥见她右手腕子的红肿。 都怪他太过放纵…… “三爷既然醒了,那便结账吧。” 裴曜钧一愣:“结账?” 柳闻莺对着旁边的铜镜拢了拢鬓发,“嗯,昨夜奴婢帮了三爷,按眠月阁的规矩,也该有赏钱不是吗?” 此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曜钧脸上。 他猛然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胸膛上几道细细的红痕。 “柳闻莺,你把小爷当做什么了?嫖客吗?” 柳闻莺终于转身,正视他,“三爷是京中的膏粱子弟,人中龙凤,在烟花巷柳之地宿一夜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这话太过逾矩,柳闻莺福了福身,当做道歉。 “况且奴婢只是觉得,昨夜之事既已发生,不如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也免了日后麻烦。” 她有什么错? 富家子弟玩丨弄良家子后,不就是给几锭碎银就想了事吗? 她不过是提前做了他们会做的事情罢了。 “三爷昨夜弄坏了奴婢的衣裳,也该赔的,不是吗?” 他昨晚太过焦急,解衣带时全然没有耐心,扯掉她一条衣带,幸好还有另一条。 怒极反笑,裴曜钧脸色难看至极,“你倒是会算账。” “过日子的人,自然要精打细算。”柳闻莺垂眸。 “你要多少?” “六百两。” “行,回府给你。” “银货两讫,昨夜之事,还请三爷忘了。回府之后,您依旧是三爷,奴婢依旧是奶娘。” 她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的态度,如同一把钝刀,切割裴曜钧的心头肉。 忘了? 她身体的温度,他将脸埋进她颈项,牙齿叼住软肉时的细细品味,真的能忘吗? 裴曜钧忽觉心口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你就这么想撇清?” 柳闻莺没回答,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只给落落买的兔子灯。 烛火早已燃尽,但样式还是精美的。 “天快亮了,奴婢提醒三爷该回去了,免得太晚被国公爷责罚。” 说完她提着兔子灯,拉开门闩。 晨风涌入,吹动素色裙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裴曜钧僵在榻上,昨夜种种,像一场荒唐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不,留下了。 胸膛的几道红痕,还有心尖空落落的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瑾睿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讨打的笑。 “哟,醒啦?如何?兄弟够意思吧,那药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能让人一夜威风不倒,尽兴的同时能将事情清清楚楚都记住!” 裴曜钧抬起头,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淬着杀气。 “你过来。” 陈瑾睿心里发毛,却还是凑上前,嬉皮笑脸,“怎么,没尽兴?我瞧那婢子走出去,脚步稳当着,你该不会……” 揶揄的话尚未说出口,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陈瑾睿踉跄后退,撞上博古架,瓷瓶哗啦碎了一地。 他捂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裴曜钧!你疯了!” 裴曜钧赤膊走下榻,身形挺拔出众,薄肌线条流畅,眼神却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你昨晚好好招待我,我也该‘好好’感谢你,不是吗?” 说完,又砰砰落下几记重拳,打得陈瑾睿哀嚎连连。 …… 赶在天色大亮之前,柳闻莺回到公府。 翻墙是不行了,她一个人没办法翻上去,只好走角门。 从角门溜回府时,她不忘将几锭碎银子塞进门房手里。 “昨夜上元节贪玩迟归,劳烦小哥,就当没瞧见我。” 门房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地应下。 柳闻莺松了口气,躲着清晨洒扫的下人,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夜荒唐,此刻回想,竟像隔世般遥远。 只有身上隐隐的酸痛,袖子遮掩的红肿痕迹,提醒她昨夜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将兔子灯放在桌上,便去看落落。 时辰还早,落落睡得很熟,安静乖巧。 柳闻莺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梳洗,打算去汀兰院上值。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闻莺,开门。” 是田嬷嬷。 这么早,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柳闻莺心有疑惑,拉开门道:“干娘?” 田嬷嬷上下打量她,见她无事,吐了口气。 她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走角门的时候,看到柳闻莺的背影,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但跟上去才发现就是她。 她一个奶娘,断不可能有什么外出采买的活儿。 那么早出现在角门,只说明她昨夜出去过,现在才回来。 “实话告诉我,你昨夜去哪儿了?” “我……” 柳闻莺心头很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昨夜和三爷在一起。” 饶是田嬷嬷见惯风浪,还是吓了一跳,“什么?” 柳闻莺娓娓道来,“昨夜我被三爷拉去逛花灯会,路遇三爷的朋友侍郎陈家公子,又被他们拉去眠月阁。 他们起哄让三爷喝了下……料的酒,奴婢……” 后边的话她没有明说,但不言而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嬷嬷是她的干娘,她也理应说出来,日后有什么事,也好早做准备。 得知昨夜内情的田嬷嬷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左右张望,确定四周无人,将柳闻莺推进屋子,关上门。 田嬷嬷拉着柳闻莺的手,郑重谨慎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 第068章 她不愿 “闻莺,你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田嬷嬷问。 柳闻莺一怔,没想到干娘想的跨度会那么大,没绕过弯。 “三爷刚及冠,裴夫人那边,估摸着该给他挑通房了。” “教导人事,总要选个知根知底、稳妥可靠的。你年纪轻,模样好,性子也沉稳,更难得的是已经和三爷有了这层关系。” 她握住柳闻莺的手紧了紧,“只要你愿意,干娘可以帮你。” 柳闻莺沉默了。 从奶娘变成三爷房里的女人,身份微贱,却比奴才好不少。 若将来能生下一儿半女,或许还能抬个姨娘。 可那又如何? 没有情分的男女之事,一次是荒唐,两次是交易,三次四次便只剩不堪了。 爬床不是她想走的路。 “干娘,我不想。” 田嬷嬷不解:“为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三爷虽荒唐,但毕竟是国公府嫡子,你跟了他,往后……” “干娘,”柳闻莺打断她,抬起眼,眸光清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说过,做人要踏实,要本分。” “我一个寡妇,能进国公府做奶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再奢求别的,便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柳闻莺婉言相拒,话也说得平静,却让田嬷嬷心头一震。 她的干女儿还不到双十,就已经丈夫早逝,无父无母,入府许久,安分守己,将小主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从不惹事,从不抱怨,像一株静默的兰草,在角落里安静生长,很有韧劲。 原以为她会抓住这个机会,没想到,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醒。 田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是好的。” 有的话她不能多言,在深宅大院浮沉数年,看过那么多事,高门贵户看着光鲜,内里的苦楚,又有谁清楚? 她不掺和这趟浑水,是好的。 “你放心,既然决定不想,昨夜的事,干娘帮你打点,你就安心照顾小主子。” 柳闻莺点头,“谢谢干娘。” “去汀兰院的时辰要到了吧,快去吧,别想其他的。” “嗯。” 柳闻莺临走前确认落落的状态无事后,推开门先走出去。 晨光熹微,霜雪渐融。 前路昭昭,她要走的,是自己选的路。 …… 从汀兰院回来没多久,柳闻莺正给落落喂苹果泥,顺便教导她开口说话,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开门,只见一名青衣仆从双手奉上个红漆小匣,“三爷吩咐送过来的,柳奶娘清点确认一下数量?” 柳闻莺接过,打开匣盖,果见一叠崭新的银票,朱印鲜亮。 清点后确实是六百两无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裴曜钧混不吝,倒也是个守信用的。 “没错。” 将锦盒收好,仆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闻莺看向他,“还有事?” 那仆从抓耳挠腮,终究还是挡不住好奇:“冒昧问一句,柳奶娘是如何从三爷手里拿到这么多银子的?” 要知道,他们三爷虽出手阔绰,却也极少对府里的下人这般大方,更何况是六百两这样的数目。 柳闻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想知道?” 仆从连连点头。 “那就去问你们三爷,他若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 说罢,她转身回房,砰地关上门。 仆从站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险些被门板撞到的鼻子。 他哪里敢真的去问三爷? 自家主子今早从外面回来时,脸色就阴沉得吓人,周身的寒气能冻死人。 没多久三爷彻夜未归的消息就从门房那儿传到夫人耳朵里。 裴夫人动了怒,连早餐都没让三爷吃,就罚他去祠堂面壁思过。 直到刚刚才被放回昭霖院。 刚回昭霖院,还没喝茶歇息,就遣他把银票送过来。 这时候去触三爷的霉头,岂不是自讨苦吃? 仆从撇了撇嘴,只能压下满心的好奇,转身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屋内,柳闻莺将匣子放进床头的暗格里,与之前的银票、黄金放在一起。 这些金银是她和落落日后生活的底气。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是开春。 如柳闻莺所愿,裴曜钧没再找过她,她乐得清闲自在。 依旧每日照顾小公子,做点手工活,打理屋外的花草。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看到那盏兔子灯,想起河边顺流而下的莲花灯。 但很快便会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裕国公府却没能平静几日。 公府本该按惯例筹备迎春宴,宴请京中各家勋贵,维系情谊。 可宴会前,老夫人忽然病倒了。 那日晨起,老夫人说头疼,午后用膳时右手忽然拿不住筷子。 府医来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剂祛风散寒的药。 谁知到了夜里,老夫人半边脸都歪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府医这才慌了神,诊出是中风之症。 汤药灌下去,针灸扎下去,老夫人的病情却未见好转。 短短两日,从面瘫发展到半身偏瘫,整条右腿动弹不得,右手也蜷缩成鸡爪状,连话都说得囫囵。 国公爷急得团团转,一面命人遍寻京城名医,一面让各房晚辈轮流侍疾。 本是尽孝的好机会,可裴夫人却犯了难。 她出身高贵,嫁入国公府二十余年,养尊处优惯了,最受不得病气药味。 老夫人房里终日弥漫着汤药的苦涩气息,还要伺候病人翻身、擦洗、喂药,这些脏活累活,她哪里吃得消? 于是侍疾的担子,便悉数落在了掌中馈的长孙媳温静舒肩上。 温静舒也犯了愁,迎春宴的帖子都拟好了,如今老夫人一病,宴会自然要取消。 这倒罢了,最让她头疼的是侍疾。 白日要处理府中庶务,夜里要去老夫人房中守夜,几日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常伴温静舒左右。 见到她守在老夫人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汁常从老夫人歪斜的嘴角流出来,温静舒便不厌其烦地擦拭。 动作温柔,态度恭敬,眼神却疲惫得让人心疼。 这日,柳闻莺带小主子下去喂奶,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府医诊脉出来,摇头叹气。 “如何?”温静舒从主屋追出来问。 府医拱手:“大夫人恕罪,老夫人先前困在寺庙太久,寒气侵体,才让中风病发骤急。如今汤药针灸都试过了,见效甚微,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温静舒脸色白了白,强撑着让他下去。 等府医走了,她靠在廊柱上,闭着眼,许久没动。 柳闻莺看在眼里,心里某个柔软之地被触动。 她思了思,拉过一旁的紫竹在角落说话。 “紫竹姑娘,我有一个偏方,或许能帮到老夫人的中风面瘫之症。” ………… 第069章 中风了 紫竹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柳奶娘快说。” 柳闻莺不卖关子,“用新鲜的鳝鱼血,趁热敷在老夫人脸上,每日三次,坚持几日,对面瘫或许有缓解作用。” “好呀,走快和我一起去和大夫人说说。” 紫竹拉着她就要上前。 “别别别,”柳闻莺推拒,“你只管将这个法子告诉大夫人,切记,别说是我提的主意。” “为何?” “我人微言轻,这主意若是从我这儿说出来,怕有人不信,紫竹姑娘是大夫人身边的老人,你去说,更稳妥些。” 锋芒太盛不是好事,柳闻莺学着掩盖锋芒。 她想帮温静舒,但又不想处处给自己揽功。 紫竹犹豫,“若是真的有效,便是你的功劳怎好不提?” 柳闻莺摇首,“没关系,只要能解夫人的忧虑就好。” 紫竹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后,紫竹立刻将鳝鱼血敷面的偏方告诉了温静舒。 温静舒尚有疑虑,将府医召来过问。 府医听说是民间偏方,态度颇为谨慎。 “若大夫人执意要试,须得小心些。鳝鱼血要新鲜,敷面时间不宜过长,一旦有红肿瘙痒,立即停用。” 得了府医首肯,温静舒便命人每日去市集买活鳝鱼,取血敷面。 头两日,未见什么起色。 到了第三日,老夫人歪斜的嘴角似乎正了些。 第五日,右眼能闭得拢了。 第七日,说话虽还含糊,但已能听清几个字。 变化细微,但病情也算有好转,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温静舒面上也有了笑意,赏赐紫竹一对赤金镯子,又给老夫人院里的下人都加了月钱。 汀兰院的下人见紫竹得了赏赐,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柳闻莺恰好上值路过,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旁边的丫鬟红玉凑过来,压低声音替她不平。 “那日我也在旁边,这偏方明明是你给出来的,怎么好处全让紫竹得了?你也太亏了。” 柳闻莺闻言笑了笑,“没什么亏不亏的,能真的帮到老夫人,让夫人少些烦忧,比什么都强。” 红玉见她神色坦然,半点没有嫉妒之意,也只好撇撇嘴,不再多说什么。 柳闻莺也绕过人群,去屋里照看小主子。 人群中间的紫竹转了转眸子,自柳闻莺踏进院子,她便注意到了。 本来心虚她会上前戳穿自己,抢夺功劳,没想到她和红玉说了什么便主动离开。 紫竹高悬的心放下些许。 她不是故意抢功劳的。 柳闻莺自打进府,总能引得夫人关注和信任,连带着自己这贴身丫鬟的风头都被压了几分,心里本就有些不自在。 如今柳闻莺自己明说不愿出风头,功劳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领赏时,温静舒握着她的手连连夸赞,紫竹忙着磕头谢恩,把真正提出主意的人抛到九霄云外。 周围的奉承声此起彼伏,她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裹着,竟也觉得这功劳本就该是自己的。 柳闻莺不出声,算是个懂事的,大不了日后她多多照拂她就是。 可谁也没料到,当日晚上,一直用鳝鱼血敷面的老夫人,病情骤然加重。 原先只是吐字不清、嘴角微斜。 如今竟成了明显的口眼歪斜,连口水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模样瞧着格外吓人。 府医联合从京中有名的大夫联合诊治,一番查验后,凝重禀报。 “老夫人这是中毒了!” “市集上卖的鳝鱼是商贩去河沟里抓的野鳝鱼,本就带着几分毒性,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弱,偶尔敷一次或许能暂解症状,可长期连续敷用,毒性便积在体内,引起反噬!” 噗通一下,紫竹吓得跪在地。 偏方是她提出来的,如今老夫人出事,她难逃干系! 明晞堂出事的消息传到和春堂,裴夫人风风火火赶过来。 得知老夫人因偏方加重病情,气得她对温静舒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就是这么掌家的?!” “病急乱投医也不辨个真假,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母亲,是儿媳的错,儿媳知错了……” 温静舒被训得满脸通红,抬不起头。 等到给老夫人解毒,温静舒才敢回屋休息。 彼时已是深更半夜,她将从裴夫人那儿的怒火撒到紫竹身上,不仅收回之前的赏赐,还罚她在柴房跪三个时辰。 大半夜的,紫竹跪在柴房里,膝盖又酸又疼,心里更是委屈得发慌。 她何尝不想把柳闻莺供出来? 可领赏时她贪功隐瞒,如今受罚才说出真相,旁人只会觉得她是攀咬推卸责任。 不仅救不了自己,反倒会落个品性卑劣的名声。 思来想去,她只能默默打碎牙和血吞,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事发是在夜里,柳闻莺并不当值。 次日得知消息,也十分意外。 她当初只想着帮温静舒分忧,没料到偏方会出岔子,更没想着让紫竹替自己挡了这场责罚。 心里过意不去,她便差小竹去府外买来精致糕点,寻了个空隙,来到紫竹的房间。 紫竹跪了一晚上,惩罚结束时双膝伤得起都起不来,只得躺在床上休养。 见给自己送饭的是柳闻莺,她冷着脸说:“你来做什么?” 柳闻莺将食盒递上前:“李氏糕点铺的杏花酥,香甜可口,尝尝?” 紫竹瞥了眼食盒,别过脸去,“来看我笑话?还是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堵我的嘴?” 柳闻莺也不弄弯弯绕绕,叹气道:“我知你愿我,那日本是我好意,我也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你平素就聪明机灵,承认吧,老夫人病情加重也在你的预料里,就等着拿我去替罪羊呢。” “不是的!”柳闻莺慌忙解释,“偏方是真的,鳝鱼血对于面瘫是有疗效,但我不曾想到野鳝鱼会有毒性。” 现代用的鳝鱼都是养殖的,毒性减弱得几乎没有,她也是有所遗漏。 紫竹不理睬她。 柳闻莺急得跺脚,“我真不是有意的,不过此事从头到尾,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你。你若怨我,我认。你若想告诉少夫人实情,那我去说。” 大不了她去告诉大夫人,偏方是自己提供的,要罚就罚她。 紫竹是大夫人的陪房丫鬟,从娘家带来的,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柳闻莺不想与她生出罅隙。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唯有坦白,或许能让紫竹不再怨恨。 柳闻莺放下食盒,就要出去找大夫人。 紫竹偏叫住她,“等等!” ………… 第070章 太子临 柳闻莺止步,回首静静等待紫竹后头的话。 紫竹胸膛起伏,许久才平静,她别过脸不好意思地说:“算了。” “什么?”柳闻莺不确定。 “我说算了,大夫人既然已经罚了我,这事便算揭过了。我若再说出你,少夫人还要再查一遍,徒添烦恼。” 她顿了顿,眼睫眨了眨,“况且……你当初让我去说,也是信我。” 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享功劳的时候若将柳闻莺也点出来,有难就不会自己独当。 “糕点我收了,你的歉意我也收了,回去吧。” 柳闻莺见她心结解开,唇角的笑压也压不住,“你不怪我就好。” “都是为主子分忧,说什么怪不怪。” 紫竹神色恹恹,柳闻莺也不敢再叨扰,行礼后便告辞。 瞧着她离开的背影,紫竹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先还因柳闻莺抢了自己的风头而心存芥蒂,如今看来,是自己小肚鸡肠。 若不贪功,便不会被罚。 不过,经此一事,她看得出柳奶娘是个心好的,值得大夫人信任。 冬雪消融,春风渐暖。 庭院里的草木抽出了新芽,老夫人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依旧瘫痪在床。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去明晞堂,偶尔也会留下帮忙。 温静舒憔悴了许多。 她侍疾尽心,从擦洗翻身到喂药喂饭,事事亲力亲为。 二爷裴泽钰也来得勤。 他公职在吏部,每日下值后便直接来老夫人院里,从无缺席。 有时坐在榻边给老夫人读会儿书,有时只是静静守着,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看出这位二爷对祖母的感情是真的深厚。 他握着老夫人枯槁的手时,眼神温柔得像变了个人,全无对旁人的疏离冷淡。 自那回困守寺庙,捕鱼喝汤之后,裴泽钰待她如同寻常奴婢。 起初柳闻莺还有些忐忑,怕他拿乔,可日子久了便发现,他是真的忘了,或者说……压根没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 屋内静谧,裴泽钰下值回来正给老夫人讲着府外的趣事。 门外响起脚步声,伴随着管事火急火燎的通报。 “大爷回来了,还带着御医大人!” 众人皆是一愣,温静舒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迎了出去。 柳闻莺也抱起小主子,退到一旁。 帘子打起,裴定玄快步走进。 他身后跟着位年约五旬、身着御医院官服的老者,再后头还有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内侍。 裴定玄声音里有着难得的喜色,“陛下得知祖母病重,特命孙御医前来诊治。” 温静舒屈膝,难掩激动,“皇恩浩荡,妾身代祖母谢陛下隆恩。” 这些日子她为老夫人的病操碎了心,此刻见御医亲至,如何能不激动? 裴泽钰也肃然起身,对着孙御医深深一揖:“有劳孙大人。” 孙御医拱手还礼:“大爷、二爷、大夫人客气,此乃陛下隆恩,老夫自当尽力。” 他说着,目光望向屏风后的内室。 “容老夫先诊脉。” 裴定玄颔首,对温静舒和裴泽钰道:“我们先去花厅迎接贵客,孙大人诊脉需安静,莫要打扰。” 今日贵客与御医同至,想必所谓的贵客也是皇宫中人。 三人离开,裴定玄瞥见角落里的柳闻莺。 柳闻莺察觉到视线扫过来,呼吸屏住。 “你抱着烨儿也去花厅。” “是。” 柳闻莺轻声应道,跟着退了出去。 廊下春风和暖,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花厅内,沉香袅袅,桌上早已备好精致茶点。 柳闻莺跟在温静舒身后进去,裕国公正与一位锦衣公子对坐饮茶。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着玄色暗金蟒纹锦袍,鹰眸锐利,正含笑听着裕国公说话。 “父亲。”裴定玄和裴泽钰上前行礼。 裕国公点点头,转向萧辰凛,笑着介绍:“大殿下,这两位是犬子,一个在刑部任职,另一个则在吏部。” “早听闻裴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年少有为,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平静,语气和煦,可柳闻莺却听得莫名脊背发凉。 她偷偷抬眼打量,当朝储君太子萧辰凛双眸为褐瞳,眼神看人也极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眸底深处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至少不是面上那样谦和。 裴家两兄弟还在与他恭维周旋。 裴泽钰淡淡:“殿下谬赞。” 裴定玄沉稳:“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萧辰凛轻笑,“这世上能把本分尽好的人,可不多了。” 说完别有深意的一句话,他转向裕国公,另起话头。 “陛下能派孙御医来,也是看在您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上,孤不过是顺水推舟,说几句话罢了。” 萧辰凛说得轻描淡写,可厅中众人心里都明白,他是在卖人情。 裕国公连忙拱手:“殿下仁德,老臣感激不尽。” “国公爷言重了。” 萧辰凛摆摆手,注意力转移到温静舒身上,“这位便是府上大夫人吧?孤听闻大夫人侍疾尽心,孝心可嘉。” 温静舒连忙福身:“妾身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 萧辰凛点点头,没再多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太子表面温文尔雅,言语客气,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家无父子,更无真情。 他能在朝堂立足,靠的绝不只是嫡长子的身份。 裴家众人招待太子不久后,太子掐着时辰差不多,也该回宫。 又是一阵起身相送。 主子们恭谨有加,而柳闻莺抱着烨儿站在最角落,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素色鞋尖。 朝堂事,天家恩,皇子意。 与她一个奶娘无甚关系,守好怀里的孩子,尽好本分,便是她的全部。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孙御医去而复返。 “诸位大人,微臣已为老夫人诊过脉,老夫人中风日久,经络淤塞,非一朝一夕能疏通,需得长期调理,汤药、针灸、按摩,缺一不可。” “陛下有旨,命微臣留在贵府,直至老夫人病情好转。往后每日晨昏定省,微臣都会来诊脉换方。” 裕国公连连颔首:“孙御医辛苦,静舒啊,你去安排,挑个清静雅致的院子,离老夫人住处近些,方便孙大人随时看顾。” 温静舒福身应下:“儿媳明白。” 御医常驻臣子府邸医治,那可是天大的殊荣。 温静舒待会还有事要招待,不方便带孩子,侧首对柳闻莺道:“你先带烨儿回去歇着吧。” “是。” 柳闻莺福身,抱着小主子退出去。 路过一众主子,她瞧见大爷裴定玄与孙御医目光短暂交汇,孙御医也似轻轻点了点头。 一闪而过的异样,快得如同错觉。 柳闻莺只当自己眼花,并未放在心上,从容退出花厅。 ………… 第071章 烧糊了 孙御医在裕国公府安顿下来后,立刻为老夫人诊察,制定了一套全新的针灸调理之法,每日辰时都会准时到老夫人房中治疗。 自打老夫人中风,明晞堂便成了府里重心。 温静舒日日都会来,柳闻莺带着小主子也紧跟左右。 孙御医给老夫人施针时,柳闻莺抱着入睡的小主子,闲来无事在旁边观察。 孙御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手法沉稳。 银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根刺入老夫人头面、手臂的穴位。 柳闻莺的目光落在老夫人右腿的几处穴位上。 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位置都对,可孙御医下针的角度和深度,却让她微微蹙眉。 她在现代刚毕业做护工时,照顾过不少瘫痪老人,其中中风偏瘫的占了大半。 那些年,她跟着康复科的医生学了不少。 最开始只是帮忙取针、按摩,后来看得多了,也记住了常用穴位和手法。 尤其阳陵泉这一处,主治下肢痿痹,针尖当斜向内下方刺入一寸半,可孙御医方才那针,分明偏了半分,深度也不够。 还有足三里,应直刺一寸至二寸,他卻只进了一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中风患者的针灸,穴位准不准,深浅对不对,直接关系到气血能否通畅。 可她终究不是正经学医的,孙御医那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 正思忖间,已施针完毕。 温静舒侍疾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府里还有琐事需要她去打点,便给老夫人擦了脸,离开明晞堂。 回汀兰院的路上,柳闻莺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夫人,奴婢今日看孙御医施针,有几处穴位……似乎与寻常治法略有不同。” 温静舒偏首,“有何不同?” 柳闻莺将所见细细说了,尤其提到阳陵泉和足三里两处的偏差。 温静舒听完却笑了,“你呀就是做事太谨慎。” “孙御医是宫里老人了,医术高明,太后娘娘的头风症都是他治好的,他那么施针,自有他的道理。” 柳闻莺垂首,“夫人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祖母病着,,阖府上下都悬着心。但你毕竟不是医者,这些事,还是交给御医吧。” “奴婢明白。” 抱着小主子回到汀兰院,又照顾一两个时辰,便到了交班的时候。 柳闻莺没有多虑,交给翠华后便回去。 春日渐深,庭中海棠谢了,又绽出嫩绿的新叶。 接近辰时,孙御医便提着药箱准时来到老夫人院中,熟练为老夫人施针。 扎完针后,他对着守在一旁的丫鬟吩咐。 “老夫今日需用艾灸温通之法为老夫人疏通经络,此术需静,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们应声退出。 辰时刚过,温静舒才携着人匆匆而来。 她今日因着庄子上送来的账目出了些纰漏,耽搁了时辰。 正要往屋里去,就被守在门外的丫鬟福身拦住。 “大夫人,御医吩咐今日给老夫人医治最忌打扰,让奴婢们都在外面等。” 温静舒闻言点头,“好,那我去侧屋等着,别在这里吵到御医诊治。” 侧屋布设雅致,温馨融暖,下人们将上好的茶点都端上来侍奉。 温静舒让柳闻莺走近些,烨儿见是母亲,立刻张开小手要抱。 她从柳闻莺怀里接过烨儿,脸上的焦躁缓和了些,逗着他说起话来。 柳闻莺侍立一旁,看着母子俩玩耍。 小主子如今九个月大,正是爱笑爱闹的时候,抓着温夫人衣襟上的流苏装饰咿咿呀呀,模样可爱极了。 时间在孩童的笑语中悄然流逝。 侧屋的漏壶滴滴答答,今日天清气朗,太阳从云层里钻出,光影透过窗棂在地上挪移。 柳闻莺抬眸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从她们来到明晞堂开始算,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再是如何治疗,也该结束了。 她想起在现代时,康复科的针灸治疗,每次不过两刻钟。 即便是复杂的推拿按摩,也很少超过半个时辰。 中风患者体虚,治疗更不宜过久,否则气血耗损,反而不利。 她出声提醒,“大夫人,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温静舒正被烨儿逗笑,闻言一愣,“一个时辰了?” “是,从我们到明晞堂算起,已接近一个时辰。” 那孙御医的治疗未免太久了。 “去看看。” 温静舒将孩子交给柳闻莺,扶着紫竹的手起身。 一行人出了侧屋,行至主屋门前,却见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二爷裴泽钰今日穿一身靛蓝直裰,腰悬玉佩,显然也是挂念老夫人的病情,前来探望。 “二爷。” “大嫂。” 两人互相称呼,准备同时进主屋。 守门的丫鬟见主子们过来,再次汗着额头说:“大夫人,二爷,御医吩咐,治疗未毕,不得打扰。” “都过了一个时辰,再如何治疗也该够了。”温静舒态度坚定,“你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丫鬟不敢耽搁,折身进屋,不过片刻她跑出来,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 温静舒和裴泽钰心头一沉,推开大门,快步往屋内走去。 柳闻莺和紫竹等丫鬟紧随其后。 一进屋,浓郁的艾灸味道扑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哪儿来的焦糊味道? 孙御医从八仙桌上霍然站起身,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竟是刚刚惊醒的模样。 再往内室的床上看去,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躺在榻上,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而她的右腿小腿处,艾灸用的姜片上,赫然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 底下的皮肤已被灼伤,红肿起泡,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正是从此处传来。 老夫人痛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中风后失语,她连呼痛都不能。 屋内一片死寂,柳闻莺回过神,注意到站在博古架后的丫鬟,脸色比旁的害怕责罚的丫鬟更白。 并且她的鞋面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 主屋廊下铺着青石板,庭中花圃才浇过水,泥土湿润。 按照规矩,她应当入内伺候,怎会鞋上沾泥? 柳闻莺尚未想清楚,便被温静舒一声肝胆俱颤的“祖母”打断。 温静舒扑到床边,浑身血液都凉了。 ………… 第072章 不对劲 怎就出了这种事,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作为侍疾孙媳的她该怎么办? 温静舒快急疯了。 裴泽钰同样情绪波动极大。 他在外向来是谦谦君子,待人接物温润有礼,便是对下人也不曾高声呵斥。 可此刻,他看着祖母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 若非眼前这是宫里派来的御医,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孙御医,这是怎么回事?” 孙御医衣袍的后背完全汗湿,紧贴在脊梁上。 他弓着身,额上冷汗涔涔。 “艾灸温通本是良法,只是、只是老夫人气血虚弱,肌肤感应迟钝,老夫一时失察,火候过了些……” 孙御医说的对也不对,艾灸本该隔着姜片,温热渗透,徐徐图之。 可眼前这情形,分明是艾绒堆积过厚,火势失控,生生将姜片烧穿,灼伤了皮肉。 一切都源于医者太过大意,竟没有时刻观察留心。 裴泽钰冷哼,“一时失察?从你开始医治到现在,足足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都在失察?” 他上前一步,逼视孙御医:“还是说孙御医你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孙御医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头一次与裴家二爷接触,竟不知道他也是威压极强的主儿。 “裴二爷明鉴,老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国公夫人,此次真是意外!” “我祖母中风失语,动弹不得,便是被生生灼伤,也呼救不能,你说的意外倒是挑得好时候。” 他胸膛起伏,眼尾气得泛红。 若是寻常 医者,他早命人拖出去杖责了。 偏偏他是御医,是宫里的人,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重话都得掂量着说。 这种憋屈,比怒火更灼人。 “二弟,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的伤,有什么话……等处理好了再说。” 温静舒眼圈通红,显然也是气极了,却还强撑着理智。 作为公府长媳,她比谁都清楚孙御医背后是太医院,是宫里的体面。 便是真有疑点,也不能当场发作。 裴泽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怒意稍敛,“孙御医,还愣着干什么?” 孙御医慌忙去取烫伤药膏。 柳闻莺站在温静舒身后,看得清楚,孙御医给老夫人处理伤口时,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打翻药瓶。 他的目光也始终不敢与榻上的老夫人对视。 心虚。 这个词在她心头掠过。 孙御医哆哆嗦嗦地为老夫人上药。 药膏是太医院特制的玉容生肌膏,清凉镇痛。 即便如此,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老夫人还是浑身剧颤,老泪滚滚而下。 裴泽钰看不下去,“轻些!” 孙御医吓得一哆嗦,手上力道更乱。 “让开。” 裴泽钰冷声,夺过药膏亲自为祖母上药。 “祖母,孙儿在这儿,疼的话……您眨眨眼。” 老夫人眨了眨眼,泪水涌得更凶。 裴泽钰为老人揩去眼角的泪水。 柳闻莺站在一旁,看着祖孙温情一幕,鼻尖发酸,她也想家里的人了。 但她很快沾了沾眼角,平复心情。 裴泽钰身为府中二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握的是笔墨书卷,极少有照顾人的时候,看得出他涂抹药膏的动作并不熟练,但胜在轻柔。 他和老夫人的感情真的很深厚。 药上好了,裴泽钰为老夫人盖好被子,又拭去她额角的汗。 起身,看向孙御医,与他一起走向外间,“我祖母情况如何?” 孙御医战战兢兢,“灼伤虽深,但未及筋骨,用玉容膏日日敷之,月余可愈。” 裴泽钰盯着孙御医的眼神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孙御医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三十、三十三年了。” “呵,能在太医院待三十三年,想必医术精湛,行事谨慎。” “老夫……不敢当。” “不敢当?”裴泽钰眼底的冷意像是能凝结出冰锥,“我看孙御医敢当得很。” “我祖母中风失语,动弹不得,你便在她腿上施以艾灸,生生将皮肉灼伤,这等精湛医术,这等谨慎行事,满太医院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话是软刀子,不见血,刀刀割在要害。 孙御医老脸涨红,羞惭与恐慌交织,“老夫承认,有过疏漏,那也是老夫昨夜未曾休息好,今日精神不济,这才出了差错。” “一句未曾休息好就能搪塞过去吗?孙御医把我裕国公府当什么了?” 裴泽钰难得咄咄逼人,“你是宫里派来的人,我敬你三分,可你若以为仗着这点身份,便能在我裕国公府为所欲为。 那我也不妨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让圣上评评理,看看太医院派来的御医,是如何医治国公夫人的!” “不可!”孙御医脱口而出,声音变调。 一旦闹到御前,丢的不仅是他的脸,更是整个太医院的体面。 到时候别说他这顶乌纱帽,便是性命能否保住都难说。 “老夫知错,愿竭尽全力为老夫人医治,将功折罪。” 孙御医认了。 裴泽钰冷眼相待,不为所动。 温静舒从内室走出来,屏风并不隔音,她听得清楚。 “二弟,祖母伤势要紧,此时若将孙御医问罪,太医院另派医者前来,又要重新诊断、开方,反倒耽误母亲治疗。” 她对孙御医勉强和颜悦色,“御医,您是宫里老人了,应当知道轻重,今日之事好在发现及时,未酿成大祸,可若再有下次……” “绝对不会有下次!”孙御医急忙接口。 温静舒看向裴泽钰的眼神带着恳求,“那二弟你看……” 他知道大嫂说得对,此时动孙御医,于祖母无益。 “今日我看在大嫂面上,暂且信你一次。但你记住,我祖母若再有半点差池,莫说你这御医之位,便是你孙家满门,我也要讨个说法!” 孙御医浑身一颤,颔首:“老夫明白。” 这场意外暂且告一段落,三日后是裕国公府阖府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因老夫人抱恙免了晨昏定省,但每旬一次的全家问安却未取消。 辰时未至,主屋外的回廊上便陆续来了人。 二爷与二夫人是最先到的。 林知瑶性子温婉到近乎懦弱,进门后便垂首立在丈夫身后,连呼吸都放得轻。 紧接着是国公爷与裴夫人。 稍后一些的是大爷与大夫人,还有四娘子裴容悦。 裴容悦自幼体弱,由丫鬟搀着,一步三喘地走过来,纤弱得像风中芦苇。 “四妹妹当心。”迈过门槛时,温静舒扶了裴容悦一把。 “我没事,祖母要紧。”裴容悦摇摇头,声音细弱。 一屋子人聚在暖阁外间,却无人高声说话。 丫鬟们奉上茶点,也悄无声息地退下。 裕国公先开口:“母亲今日如何?” 温静舒禀报:“孙御医晨间来看过,说中风之症有些起色了。” 国公爷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那就好。” 裴夫人红着眼圈,“真是苦了母亲了。” 众人沉默。 正此时,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 第073章 闻莺救急 里间传来的异响,起初是细微的“呃呃”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接着声音变大,变成连续不断的、短促的呃逆,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急。 “怎么回事?”国公爷倏然站起身。 裴泽钰疾步走进,众人紧随其后。 床上,老夫人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着嘴,想呼吸,却被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呃逆打断。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哮鸣音,越是拼命呼吸,越是窒息。 柳闻莺见状心下一沉,这是中风后呃逆,因脑部受损影响膈肌功能所致。 严重时可导致呼吸困难,甚至窒息。 “母亲!”裕国公坐在床沿,伸手想为她顺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夫人也慌了神,“这、这是怎么了?” 裴定玄厉声吩咐,“快去请孙御医。”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老夫人一声声短促剧烈的呃逆中,她面色已从青紫转为可怕的灰败,胸口起伏微弱,眼白上翻,眼看就要窒息。 等不及了,国公府宽阔,若等御医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柳闻莺站出来,“老夫人是中风后的并发症,必须要尽快救治,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温静舒眼睛一亮,“闻莺你懂怎么救治对不对?你快救救祖母!” 满屋目光刹那间聚焦在柳闻莺身上,惊诧、疑惑、轻蔑…… 裴夫人第一个不允,“她?一个奶娘,懂什么医术?” “母亲,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突发寒疾便是柳奶娘用土法暂缓的,眼下情况危急,让她试试吧。” 出乎意料,平时沉默的四娘子竟为柳闻莺说话。 可裴夫人依旧不允,“胡闹!你祖母金尊玉贵,岂能由得一个下人胡来?若出了差池,谁担得起?!” “我担。” 裴定玄突然启唇,“母亲,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了。柳奶娘平日做事稳妥,我愿为她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力承担。” 温静舒笑容感动,她没想到夫君会为自己撑腰至此。 柳闻莺也想不到,关键时刻,居然又是大爷为她出头。 从落落半夜发烧,他带她寻医问药,到雪堆崩塌,他将她护在身上,再到现在当着裴夫人的面全然的支持信任…… 柳闻莺对他有些愧疚。 裕国公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心头一横,拍案道:“让她过来。” 一家之主发话,裴夫人纵有千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得到应允,柳闻莺没时间犹豫,也没时间惶恐。 她快步挤开围在床边的众人,观察老夫人的状况。 面色灰败,瞳孔已有散大迹象,不能再等了。 “二爷,还请您扶住老夫人肩背,让她坐起些。” 离得最近的裴泽钰没有犹疑,依言照做。 柳闻莺绕到老夫人身后,回忆着现代急救培训时的要点。 中风后呃逆,是因脑部受损导致膈肌痉挛,需打破异常神经反射。 她抬起手,掌心蓄力,突然在老夫人后背正中猛拍一掌! “啪——” 清脆的击打声格外刺耳。 裴夫人惊呼,“你!” 话音未落,柳闻莺已转到老夫人面前。 她伸出双手拇指,精准按住老夫人眉头的攒竹穴。 此穴主治呃逆、头痛,拇指用力,向内上方顶压,力道沉续。 一秒,两秒,三秒……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灰败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 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她眨了下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一切归于平静,老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成了。” 柳闻莺松手,示意二爷将老夫人继续支撑,坐起比躺着更有利于呼吸。 一番急救下来,她也废了不少力气,后背浸湿,却还强撑站直,缩到角落。 裴家人都怔怔看着床上的老夫人,她依旧虚弱,可呼吸平稳了,面色缓过来了。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裕国公长长舒出一口气,踉跄一步被裴定玄扶住。 “父亲。” 他摆摆手,看向柳闻莺,“你做得很好。” 这时孙御医才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快给母亲看看。”事急从权,裕国公也不好怪罪,免了孙御医行礼。 孙御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躬身禀明。 “老夫人脉象虽弱,但已趋近平稳,方才呃逆发作,能如此快速止住,实属万幸,是谁……做的?” 角落里的柳闻莺垂首道:“是奴婢。” 孙御医捋须颔首,“很好,你所用之法恰到好处。” 这话无异于认可。 刚刚还强烈制止的裴夫人犹如被打了两耳光,脸上挂不住,别过头去。 温静舒瞧出端倪,适时上前,柔声徐徐:“祖母既已安稳,闻莺你带烨儿下去。” 柳闻莺会意,从紫竹怀里抱过孩子,就要退出主屋。 门帘落下,隔绝内室的凝重,风波再起。 裴泽钰将老夫人安置好,斜睨一眼孙御医,冷声道:“父亲、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裕国公夫妇示意他开口。 “祖母病重至今,孙御医奉旨诊治已有半月,这半月里祖母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屡生险情。” 孙御医浑身一颤,想辩解,却被裴泽钰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先是艾灸灼伤,今日又突发呃逆,儿子不敢妄测御医用心,可事实摆在眼前。” “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一波三折,儿子恳请父亲母亲更换御医。” 挡风的毡布门帘厚重,却隔不断屋内对话。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站在门边,并未立即离开。 她听得清楚,裴泽钰那番话字字尖锐却也字字赤诚。 二爷对祖母的感情,当真深厚。 正想着,屋内传来孙御医的告罪声:“国公爷、夫人,老夫惭愧,二爷所述之事实乃老夫疏忽!请国公爷降罪!” 接着是裕国公的声音,明显在给他台阶。 “孙御医言重了,你奉旨而来,日夜操劳,难免有疲累疏忽之时。陛下龙体欠安时,也是你妙手回春,又岂会在专业上犯什么大错?” 毕竟孙御医是太子美言,陛下派来的,真要是定下他专业有误,反倒像是在质疑太子和陛下的眼光。 “静舒,你去安排让明晞堂再多加一倍的下人,轮流守着母亲,寸步不离地伺候,务必避免再出任何意外。” “是,父亲。”温静舒应下。 裴泽钰见父亲突然转变态度,为孙御医开脱,眉头紧紧皱起,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裕国公抬手打断了。 “好了,多说无益。母亲刚脱离险境,需要静养,都回去吧。” 柳闻莺退到廊下,主子们依次从屋内走出。 她没敢抬眼,低眉顺目的余光里瞥见一抹鸦青色衣摆在跟前停留须臾。 ………… 第074章 重信任 汀兰院。 柳闻莺刚把玩累睡着的小主子放在小床里,就被紫竹召了过去。 丫鬟奉上新茶,温静舒端着却没心思喝。 “闻莺。” “奴婢在。” “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祖母怕是真的危险了。” 柳闻莺浅浅一笑,“大夫人言重,我只是碰巧懂得些急救之法。” “你莫要轻视自己,先前我还觉得孙御医的医术定然万无一失。” 温静舒指的是那次,柳闻莺提出来孙御医施针的手法不正常。 一处不正常就罢了,可几次下来,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反倒是柳闻莺,此次都能稳住局面。 温静舒神色认真,“你心思细,又懂些门道,依你看孙御医这几日的诊治当真只是疏忽吗?” 柳闻莺默然。 大夫人这么问,怕是心中已有猜疑。 半个月来,大夫人去明晞堂都带着她和小主子。 借着随行机会,柳闻莺也仔细观察过,孙御医施针依旧谨慎,用药也精细,可总在一些细微处透着古怪。 比如穴位的下针角度始终偏差半分。 这些偏差单独看都不致命,甚至可以解释是因人制宜的调整。 但叠加在一起,联系之前的意外,就很难用疏忽解释了。 倘若孙御医真是粗心大意之人,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在宫里更不可能行医三十余年。 柳闻莺斟酌好方道:“大夫人,奴婢不懂医理,不敢妄言。只是……孙御医是宫里派来的,医术定然精湛,可精湛之人,却屡犯低级错误,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温静舒眼神一凛。 紫竹在旁纳罕道:“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掌着青花瓷盏的手陡然收紧,温静舒细眉颦蹙。 老夫人是国公府的定海神针,若是老夫人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这个掌家孙媳,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不管背后有无隐情,她都要彻查下去,守护祖母安危。 “紫竹,明晞堂那边,不是要加派人手吗?记得从我院子里调些人过去,要机灵稳妥的。” 这是要安插眼线,时刻注意。 紫竹会意:“奴婢这就去挑人。” 温静舒叮嘱:“记住,让他们眼睛放亮些,祖母每日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药,甚至和什么人接触过,我都要知道。” “是。” 紫竹退下后,温夫人又看向柳闻莺:“烨儿那边,你多费心,这段日子府里不太平,孩子身边不能离人。” “奴婢明白。” “你是个稳妥的,今日你又救了祖母,我记在心里,往后我信你。” 温静舒说话声线轻柔,但话里的分量可不轻。 柳闻莺心头微震,“谢大夫人信任,奴婢必当尽心。” 温静舒笑着点头,越看她越是喜欢。 奶娘交接的时辰差不多到了,温静舒便让她回去,好好歇息。 从汀兰院出来,春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大夫人对紫竹的吩咐可见,她要动手彻查,查孙御医,查明晞堂,查府里可能存在的黑手。 望门贵族总有一些见不光的事情,裕国公府又与朝堂息息相关,不会一直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出手解救老夫人对不对,但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 朱门紧闭,回廊寂寂,可她为人的心是鲜活火热的。 但求不要将自己和落落卷入就好。 当晚,明晞堂又出事了。 老夫人睡前喝药时,突然出现吞咽困难的症状。 刚咽下去两口,就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值守的丫鬟吓得肝胆俱裂,一边拍着老夫人的背顺气,一边派人火速去通知各院主子。 二爷是最先赶来的,见老夫人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当即沉了脸。 上午出事后,他就没再指望孙御医,而是让人请了京中一位名医,专门在府里候着。 那位名医一番诊察后得出老夫人剧烈咳嗽的缘由。 “老夫人的症状像是药物相冲所致。” 他要来残留的药渣,从中找出卵圆形的紫苏子,“问题出在此药。” 紫苏子理气宽胸,但老夫人年轻时落水有过严重咳疾,肺气素虚。 “紫苏子虽能理气,性温而散,对肺气虚者,久用或用量不当,反易耗伤肺气,引发呛咳、吞咽不利。老夫人中风后本就气虚,再用此药,无异于雪上加霜。” 孙御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静舒接到消息时,刚歇下没多久,闻言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就往明晞堂赶。 她一路走得急促,到了屋里,看着床上依旧咳得虚弱的老夫人,又听丫鬟复述刚才的情形,心头生寒。 裴泽钰想要守在祖母身边,被温静舒劝退。 “侍疾本就是我的活儿,更深夜半的,二弟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 裴泽钰不愿,裴定玄发话:“你先回去,我和父亲今晚商议好,明日必定给你满意答复。” 父亲、大哥、大嫂都在相劝,裴泽钰若再坚持就显得固执。 他悻悻回去,临走前不忘刮了孙御医好几个眼刀。 京中名医先用针灸缓解老夫人呛咳,再换方子,重新熬药。 一番忙碌,到子夜时分,老夫人的状态才渐渐平静。 温静舒守着又观察了半个时辰,确定老夫人无恙,才拖着疲惫身子回屋。 紫竹帮她拆卸钗环,低声劝道:“大夫人,夜深,先歇息吧。” 温静舒摇头:“大爷呢?” 紫竹回道:“大爷与国公爷去书房商议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无妨,我等他回来,你去把灯挑亮些,给夫君留着。” 紫竹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上前将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橘黄色的光晕照亮屋内角落。 温静舒坐在桌前,默默留灯,盼归。 ………… 第075章 有蹊跷 深夜,书房。 琉璃灯中火舌微颤,映得正在议事的父子二人面庞半明半暗。 “父亲,孙御医之事不能再拖了。” “孙御医入驻府中以来,接连出岔子,艾灸烫伤、施针存疑,如今更是开错药方,用了祖母禁忌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太子殿下送来的人,根本不可靠!” 裕国公捏了捏酸胀眉心,“我知晓,可他是太子送来的,若此刻退回去,便是打太子的脸。” 裴定玄嘴角扯出冷意,“父亲为太子颜面考虑,可太子可有为祖母的身子考虑?” 裕国公何尝不知?母亲躺在榻上痛苦挣扎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 但他是裕国公,是太子党中坚,有些事,不是单凭感情就能决断的。 “这几次祖母遇险,全都是侥幸,侥幸有下人懂得急救之法,侥幸二弟有备无患。可侥幸之事,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望?” “若是下次再出意外,没人能及时施救,祖母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父亲,您真的忍心吗?” 裴定玄字字句句戳在裕国公的心坎。 见父亲神色松动,裴定玄趁热打铁,继续相劝。 “父亲,祖母的病情拖不起了,就算会让太子不悦,我们也该以祖母的性命为重,不是吗?” 裕国公沉默良久,重重叹气,“罢了,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上书陛下,请陛下将孙御医召回宫中。” “是,父亲。”父亲能做出这个决定,已是顶着极大压力。 但祖母的身子不能完全不顾。 裴定玄顺势开口。 “父亲还有一事,前几日二皇子递信过来,说听闻祖母病重,二皇子十分关切,他认识一位游历四方的名医,擅治中风偏瘫之症,若咱们需要,可代为引荐。” “他倒会做人情。” 裕国公府是铁杆太子党,与二皇子素来不睦。 若是接受二皇子引荐的医者,无异于向外界释放某种信号。 “儿子知晓其中忌讳,可祖母的身子难道不比政见之分重要吗?” 裕国公眉头皱得更紧,“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又能有什么真本事?” 裴定玄难得反驳,“御医虽医术正统,却久居宫中,诊治的多是王公贵族的常见病症,眼界反倒受限。” “而游医走南闯北,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应对各类突发病情的经验,未必比不上圈养在宫中的御医。” “再者,二皇子既然敢举荐,想必这位游医确有过人之处,不妨让他来试试,若是真能对祖母的病情有益,便是天大的幸事。 若是不行,再将他送走便是,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裴定玄反复陈明利害,强调此刻唯有以老夫人的病情为重,其他皆是次要。 当今陛下尊崇孝道,百善孝为先。 若老夫人不治身故,传出去裕国公又该以何颜面立于朝堂。 裕国公勉为其难答应。 眼见天际渐亮,裴定玄没有回汀兰院,在书房歇下后,次日一早便将孙御医送走。 孙御医本就因接连出错心有余悸,见裴家并未深究,也松了口气,灰溜溜回宫。 两人在花厅闭门相叙,旁人只猜是留给孙御医的一点体面,没有深究。 沉霜院。 裴泽钰素衣缓带,立在紫檀大案前,执笔悬腕,正在练字。 他身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本是春闱科举的核心主事官员之一。 但今年裴曜钧要赴春闱,为避嫌,便早早上书告假,留在家中静养心神。 笔尖在纸上游走,本该心无旁骛,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飘到昨日,祖母呃逆发作时,满室慌乱的情景。 众人围在榻边,束手无策。 柳闻莺挤进人群中央,半跪在床沿,临危不乱用熟练的手法为祖母缓解。 裴泽钰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细致。 她背脊挺直如松,空掌拍背,指尖点穴,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力道看着轻巧但十分到位,短短时间,她额角便渗出汗珠,衬得她像一瓣沾露的海棠,倔强又鲜活。 那时的她与寺庙后山捕鱼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个沉静可靠,一个油腔滑调。 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一面,是自己小觑了…… “二爷,孙御医被遣走了。”仆从入屋,送来消息。 裴泽钰思绪被打断,重复确认:“遣走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大爷将孙御医遣出府的,临走前还在花厅与他叙事良久,想来是给他留点体面呢。” 笔锋一顿,墨汁飞溅,好好的墨宝顿时被糟蹋。 “二爷?”仆从吃惊。 “丢了吧。” 话音未落,裴泽钰已扔笔出屋。 汀兰院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香雪。 裴泽钰踏着落花走来,步子又急又重,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他今日穿了身月色直裰,腰间只悬了块素玉,平日温润含笑的脸上,结了层薄冰。 裴泽钰刚跨进门,便见柳闻莺抱着孩子从侧屋出来,想来是去给孩子喂乳,衣襟微松。 她穿的是素色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墨发简单盘成团云髻,簪了支银簪子。 晨光落在地身上,清清淡淡的,像一株沾了露水的兰草。 裴烨暄在她怀里咿咿呀呀,伸手去够她鬓边的碎发。 她微微偏头躲过,唇角弯起温软的笑。 “小主子别闹奴婢了……” 声线也是清琅琅的,好听的紧。 裴泽钰心头那股火气,莫名消了几分。 须臾之间,柳闻莺走近瞧见他,敛了笑意,抱着孩子福身:“奴婢见过二爷。” 裴泽钰“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径自走进屋。 温静舒正坐在厅里看账本,见他进来,起身笑道:“二弟来了,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大哥可在?” “今日休沐,他在书房呢。”温静舒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有事?” “有些话要问大哥。” 裴泽钰不欲多说,拱了拱手,转身即走。 一路疾行,穿过回廊,来到裴定玄的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裴泽钰抬手叩门,不等里头应声,推门而入。 裴定玄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卷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裴泽钰开门见山,“孙御医之事,我不过问,我且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祖母?!” ………… 第076章 做文章 裴泽钰待人接物总留着三分余地,鲜少动怒,说好听是温润谦和,实则是对外物都很淡薄。 如今他气势汹汹,赶到书房质问大哥,话一出口便是极重。 裴定玄让侍奉笔墨的奴仆退下关门,书房内只余兄弟二人。 他将卷宗放在手边,“坐下说。” “不必,我不管你们朝堂上那些党争,也不管你心里向着谁,可你怎么能拿祖母的身子做文章?” “二弟,我知你聪敏,许多事瞒不过你,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这么做?” 裴泽钰抿唇不语。 裴定玄垂头,“我没有选择,朝廷如今分为两党,父亲是坚定的太子党。可太子的为人……二弟,你在吏部,应当比我更清楚,太子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裴泽钰当然清楚。 太子阴鸷多疑,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年江南水患,太子一党克扣赈灾银两,致使数万流民饿死街头。 此事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吏部考核地方官员时,那些触目惊心的卷宗,他翻过。 “父亲是忠臣,忠的是君,是国,我也曾以为,忠君便是忠太子。”裴定玄摇摇头,“这些年看着太子所作所为,我动摇了。” 他起身绕过案牍,走到裴泽钰面前,声音沉重,“太子阴鸷利己,不得民心。他若登基,是百姓之祸,更是社稷之危。 而二皇子我私下接触过几次,他仁厚爱民,有治国之才,更有帝王之相。” 裴泽钰心头剧震,“所以这就是你利用祖母,离间父亲与太子之间的缘由?” 裴定玄没有否认。 他走到书案边,手指拂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 那是祖母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上头刻着持重守正四字。 “二弟,裴家百年勋贵,看着风光,实则早已是众矢之的。” “太子党视咱们为棋子,二皇子党视咱们为绊脚石,父亲忠心耿耿,可这份忠心,在帝王眼里,未必不是威胁。” 他转身看向弟弟,“你是我们三兄弟里最有才华的,当年殿试一甲第三,探花及第。 不仅才学过人,更是风姿卓绝,连陛下都曾赞你玉树临风,当为朝堂添色,可这些年呢?” 月色袖袍下的手渐渐握紧。 “你入仕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看似顺遂实则……” 裴定玄顿了顿,还是将戳人心的话说出,“从五品。堂堂探花,多年光阴,只谋得从五品,二弟,你当真甘心?” 甘心吗? 当然不甘。 他记得殿试放榜那日,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陛下亲自为他簪花,笑说:“裴家二郎,才貌双全,是我朝幸事,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那时他也曾以为,凭一身才学,满腔抱负,定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可现实呢? 翰林院三年,他埋头修史,编撰典籍,那些锦绣文章最终都锁在故纸堆里。 调任吏部后,他兢兢业业,考核官员,整顿吏治,可每有建言,总被一句年轻气盛轻轻带过。 不是他无能,而是家世太煊赫了。 裕国公府,名门望族,父兄皆掌实权。 这样的门第,帝王岂会不忌惮?平衡各方势力,才是帝王心术。 他裴泽钰再有才,也只能在从五品的位置上慢慢熬,熬到父亲致仕,熬到兄长退隐,熬到裴家不再一家独大。 这些道理,他懂。 所以这些年,他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将自己活成一块温润的玉。 光而不耀,棱角尽藏。 可夜深人静时,那份不甘,依旧会像毒草般疯长。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为何不必?二弟,你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从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裴家的将来,终究要靠你们。” 裴泽钰扯了扯嘴角,“靠我们?大哥,你如今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裴家的将来吗?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抱负?” 裴定玄默然,半晌他道:“我的抱负,就是裴家的将来。朝堂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咱们不争,便只能等着被别人吞掉。 父亲选择太子,我选择二皇子,无论谁赢,裴家都有一条退路。” 裴泽钰声音发涩,看着他非常陌生,“所以祖母的病,便成了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二弟,我没有利用祖母,我比谁都希望她老人家康健。” 裴泽钰没说话,朝堂之争竟能将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下次。”他妥协了。 同室操戈,不是明智的做法。 裴定玄释然,“你放心,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有事。” “嗯。” …… 春日烂漫,暖风习习,将满院海棠花的香气吹得愈发浓郁。 公府东南角的僻静小院子里,今日格外热闹。 柳闻莺起了个大早,将落落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抱出来。 小丫头如今满了一岁,眉眼长开了些,像枚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她醒了也不哭,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软软地喊:“娘亲……” 叫得柳闻莺心头发软。 孩子满一岁,是要办抓周礼的。 柳闻莺早早精心筹备,想给孩子讨个好彩头。 虽然地方逼仄了点,但别的孩子有的,她的孩子也不能缺呀。 她为落落穿上新缝的衣裳,茜红色小褂子,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虎头纹,能辟邪镇惊。 裤子是葱绿的,裤脚绣了五毒花样,老话都说,这样的花样能让孩子远离灾祸,平安康健。 鞋是虎头鞋,帽是五毒帽,一身穿戴齐全了,落落坐在床上,挥着去够帽子两边垂下的流苏,咯咯地笑。 “咱们落落今日满周岁啦。” 柳闻莺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翠华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状也笑。 “真快,一晃眼就满岁了,柳妹子手艺好,这身衣裳也做得精神。” 田嬷嬷和小竹也来了,一个拿着梳子要给落落梳头,一个捧着胭脂要给她点眉心痣。 屋里笑声阵阵,其乐融融。 ………… 第077章 满岁了 抓周礼简单,柳闻莺在床上铺了块崭新的红布,上头依次摆了几样物事。 一支小巧的毛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笔头柔软,盼她知书达理。 一团彩色的丝线,绕得整整齐齐,盼她心灵手巧。 一架小小的木算盘,珠子油亮,盼她精于计算。 一把孩童玩的小木锹,打磨得光滑,盼她脚踏实地。 还有一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顶上点了红点儿,盼她一世口福,衣食无忧。 田嬷嬷看着这几样东西点头,都是实在的。 东西被放到床头,落落被柳闻莺抱到床尾。 小丫头今日格外精神,扶着娘亲的手站稳了,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前方的新奇玩意儿。 “落落快去挑一样你喜欢的。” 落落看看娘亲,又看看那些东西,小嘴抿了抿,忽然松开手,朝前走了两步。 小身子晃悠悠,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小竹伸手想扶,柳闻莺却轻轻摇头,她想让女儿自己来。 落落先走到毛笔前,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笔头,却没有拿起。 她又看向旁边的丝线团,抓了一下,又去抓算盘。 木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哗啦响,小家伙觉得有趣,乐呵呵地笑起来。 笑了两声,注意力又被旁边的小木锹吸引。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那个白面馒头上。 落落盯着看了会儿,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将馒头抓在手里。 田嬷嬷笑了:“好,有口福。” 可落落没停。 她一只手抓着馒头,另一只手又去抓算盘。 算盘抓起来了,接着是丝线团,也抓起来了。 毛笔有点长,她抓了几次才抓住。 最后是小木锹,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小家伙两手抓得满满的,每样东西都不肯放,整个人扑倒在红布上,像只护食的小兽。 屋里先是一静,之后爆发出笑声。 小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咱们落落这是全都想要啊!” 翠华也笑,“贪心的小丫头。” 田嬷嬷抹了抹眼角,“好好好!样样都抓,样样都好!将来定是个全才!” 柳闻莺对着女儿那副全都要的霸道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上前将落落抱起来,小家伙还不肯松手,紧紧攥着那些战利品。 “娘亲……”她奶声奶气地喊,把馒头往柳闻莺嘴边送。 柳闻莺低头,假装咬了一口,“谢谢落落,真好吃。” “真是个孝顺的女娃娃啊……” 大家都欣慰而笑,笑声如清泉从屋内淌出来,越过矮墙,淌进春日的阳光里。 门外有人驻足留步。 屋门敞开着,里头的情景一望便映入眼帘。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株月季开得正好。 屋内床边围了几个人,她们正笑作一团。 床上铺着红布,散落着几样小玩意儿。 被柳闻莺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丫头,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攥着算盘,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逗得众人又笑起来。 纯粹、干净、真实、难得的欢喜。 他正出神,田嬷嬷先看见了来人,笑容僵在脸上,慌忙迎出来。 “奴婢们见过大爷。” 屋里瞬间安静。 小竹和翠华也赶紧站直,垂首敛目,方才的欢快荡然无存。 柳闻莺抱着落落转过身,看见他有些讶异,福身道:“大爷。” 怀里的落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睁着大眼睛看裴定玄,小手还抓着那个馒头。 既然被看见,裴定玄也不躲,径自走进来。 这屋子着实简陋,但胜在干净整洁,处处可见所住之人对生活的喜爱。 他的看向床上的红布。 主人家没问,可她也不能做哑巴,唯有先解释一番。 “大爷,奴婢的女儿今日满岁,按民间习俗办了抓周礼。 怕是……吵到府里安静了,若要罚,罚奴婢就好,与田嬷嬷她们无关。” 她说得平静,可抱着孩子的手臂却微微收紧。 是人都害怕惩罚,她也是,但她有担责的勇气。 她总是这样,用最恭顺的姿态,扛最重的担子。 “你不必紧张,孩子满岁是喜事,何来吵闹之说?”裴定玄语气轻缓,并无厌烦。 他走近些,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有几分柳闻莺的影子,日后也是个美人胚子。 “抓了什么?” 柳闻莺迟疑,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孩子。 “都抓了……” 裴定玄一愣,眼中掠过笑意,“倒是贪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金灿灿的长命锁,锁身錾着长命百岁四字,下头垂着三枚小铃铛,轻轻一晃,叮铃作响。 “这个给孩子。” 柳闻莺摇头,“太贵重了,奴婢不敢要。” 她果然不肯收,裴定玄编了理由:“本打算给烨儿备的,可他还有些时日,用不上,今日与落落有缘正好送她,难不成你要落落的福缘?” 话说得巧妙,堵住了柳闻莺推拒的理由,做娘亲的哪儿会不希望孩子好? “那……奴婢代落落,谢大爷赏。” 柳闻莺将金锁放在落落掌心,小家伙握住了,开心地摆手。 “快给大爷说谢谢。” “靴……靴。” 孩子笑容纯净无瑕,被感谢的裴定玄不自觉扬眉展颜。 “好生照顾孩子。” 他说完便走了。 一直闷不吭声的翠华和小竹凑上来,两人拍着胸口。 “好险好险,大爷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是啊,吓死我了,方才正笑着呢,一抬眼看见大爷站在门口,魂儿都快飞了!” 田嬷嬷见两人还在惴惴不安,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瞧你们这点出息,大爷许是在府里随意散步罢了,府里的路,哪儿他不能走?” 说完她又看向柳闻莺,安抚道:“你也别多想,大爷今日不仅没怪罪,还赏了长命锁,这是天大的体面呢。” 翠华点头,“嬷嬷说得是,大爷是主子,想去哪儿还用得着咱们这些下人操心。” 柳闻莺将长命锁收好,应了一声。 裴府偌大,大爷怎么偏偏就拐进了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偏僻地儿? 碰巧散步吗? 希望吧。 ………… 第078章 不敢查 汀兰院。 午后暖阳融融,岁月静好。 柳闻莺扶着裴烨暄在厚厚的地毯上练习走路。 小家伙如今快满周岁,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双小腿还站不稳,摇摇晃晃的。 她半弯着腰,双手轻轻托着他的腋下,柔声哄着:“小主子真棒,再走两步……” 裴烨暄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蹒跚着往前迈步。 温静舒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账册,见孩子走得好,唇边便漾起温柔笑意。 正这时,紫竹从外间进来,脚步轻快。 “大夫人,明晞堂那边有消息了。” 温静舒神色一肃,放下账册,对屋里其他几个侍立的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外头候着。” 丫鬟们应声退出。 柳闻莺见她们要谈事,也抱起裴烨暄准备走。 “闻莺,你留下,我信你,不必避讳。” “是。”柳闻莺将裴烨暄重新放回地毯上,继续扶着他学步。 紫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禀报。 “咱们派去明晞堂的人说,孙御医确实是太子举荐,陛下下旨派来的。 入府这半月,他除了每日给老夫人施针开药,几乎没有别的事,偶尔会去大爷的书房,许是商议老夫人的病情。” 孙御医与大爷有往来,并不奇怪。 大爷是嫡长子,祖母病重,他过问诊治方案,合情合理。 若只是查到这些,紫竹不会特意来禀报,想必还有更深一层的发现。 “咱们的人还留意到,那日老夫人被艾灸烫伤,明晞堂有个丫鬟行事格外祟祟。” 温静舒眉头蹙起,“继续。” “那丫鬟名叫倩儿,在出事前偷偷出了屋子,时间很短,很快就回来了。” “那把丫鬟找来,我要亲自过问。” 紫竹福身,快步离去。 柳闻莺耳尖竖起,听得仔细。 那日老夫人出事,她也是在场的,如今想来当时的确见到一个丫鬟行色鬼祟。 没多久,紫竹便将倩儿带了过来。 柳闻莺认出,她就是那日躲在博古架后的丫鬟,鞋子沾着泥土。 当时她就觉得古怪,如今看来,果然有问题。 “那日老夫人被艾灸烫伤,你去外面做了什么?” 温静舒开门见山质问,语带压迫。 倩儿嘴唇嗫嚅,一个劲磕头,“回大夫人,奴婢没有擅自离开,只是去方便了……” “方便?明晞堂内就有净房,你为何要跑出去?我看你是做了错事,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眼神一沉,对紫竹吩咐:“去把家法拿来,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家法硬!” 一听家法二字,倩儿吓得心肝俱裂,哭着喊道:“大夫人饶命,奴婢招,奴婢全招!” 温静舒示意紫竹停下,冷声:“说清楚。” 倩儿抹了把被吓出的眼泪,断断续续地交代。 “奴婢是明晞堂负责熏香和看守门户的丫鬟,那日是大爷找到奴婢,让奴婢在老夫人的薰炉里加一样东西。主子发话,奴婢不敢不从,就照办了。” “那东西是什么?”紫竹追问。 “奴婢不知道!大爷没说,只是给了奴婢一个小小的纸包,说不会损伤人的性命,东西加到薰炉里烧过之后就无影无踪,老夫人被烫伤那日我出去也是为了将纸包丢掉……” 温静舒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茶盏盖叮当作响。 “放肆!你可知诬陷主子是何等大罪?” 倩儿吓得一哆嗦,额头磕得砰砰响,却一口咬死:“奴婢没有攀咬,确确实实是大爷交代的!” 温静舒闭眸,难以置信。 自幼端方,克己复礼的夫君,怎么会对自己的祖母下手? 太荒唐了! 她扶额,声音透出疲倦,“你先下去,在偏房候着,不准乱跑,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倩儿不敢多言,连忙磕了个头,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清风吹过窗牖的细微声响。 柳闻莺扶着小主子站在一旁,冷不丁听到府内秘辛,大气都不敢喘。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听到不该听的,只觉如芒在背。 紫竹犹豫着开口,“大夫人,那接下来还要继续查吗?” 温静舒摇头,按着鼓鼓跳动的太阳穴,晕眩得不敢睁眼。 “不必查了。那个丫鬟,你寻个合适由头,把她遣送出府,走得越远越好,别让她再在府中多待一刻。” “是,奴婢这就去办。” 紫竹退下后,屋里又只剩下温夫人与柳闻莺,以及什么都不知道的裴烨暄。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连柳闻莺都不敢置信,幕后之手会是大爷。 她想起大爷赠给落落的长命锁,想起他雪崩时的相护……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对至亲下手呢? 朝堂之争?权势倾轧?还是…… 柳闻莺甩甩头,将杂念抛开。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她一个奶娘该操心的。 紫竹办事利落,将人送走后很快回来。 温静舒坐在原位,再也没动过,愁眉不展。 倩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咽不下。 柳闻莺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夫人开心一些呢? 柳闻莺蹲下身,调整裴烨暄的面向,在他后背拍了拍,施加推力。 “娘、娘……” 孩子奶呼呼的喊声将温静舒从沉闷情绪里捞起。 裴烨暄摇摇晃晃迈开步子,朝着母亲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还不稳,走两步就晃一下,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温夫人的目光追随着儿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家伙走到一半,腿一软,身子往旁边歪去。 时刻关注的柳闻莺正要扶,他却自己稳住了,又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温夫人的裙摆,仰起小脸,“娘、娘啊……” 温静舒眼底的愁苦,一刹那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她俯身将儿子抱进怀里,掩饰不住的熨帖欣慰。 “烨儿真棒,走得真好。” 紫竹在旁也笑了,柔声说着:“小主子真厉害,才十个月就会走路了,奴婢瞧着,比寻常孩子稳当多了。” 温夫人低头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眼中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轻声道:“是啊,咱们烨儿最厉害了。” 屋里的气氛,因着孩子的笑声与稚语,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温静舒看向垂首静立的柳闻莺,笑着说:“闻莺,谢谢你。” ………… 第079章 放榜日 温静舒心思聪颖,明白是柳闻莺故意为之,想让孩子逗她开心。 柳闻莺不敢居功,福身道:“奴婢做了应做的,不该担谢,大夫人言重。” 温静舒笑了笑,柳闻莺点醒她,有孩子在,她什么都不怕,旁的就当做看不见吧。 孩子需要一个温暖完整的家。 “后日去和春堂,你随我去。”温静舒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出声吩咐。 柳闻莺颔首,“奴婢谨记。” 后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国公府的和春堂前,花木扶疏,一派欣欣向荣。 除了老夫人尚在明晞堂养病未至,阖府上下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国公爷与夫人端坐正堂上首,大爷裴定玄与大夫人温静舒,二爷裴泽钰与二夫人林知瑶分坐两侧,三爷裴曜钧与四娘子裴容悦相对而坐。 柳闻莺抱着裴烨暄,立在大夫人身后。 自从眠月阁之后,她已经许久未见过裴曜钧了。 久到她已经将那晚之事忘却,几乎想不起来什么。 但裴曜钧今日一身鲜红锦袍,又让她的记忆变得鲜活。 他坐在二爷下首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今日是他的重要日子,许是讨个吉利,才穿了这样鲜艳的颜色。 及冠之后,他多穿暗红色,而非张扬的鲜红鎏金。 鲜亮底下却也藏着拘谨与紧张。 柳闻莺见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外,又迅速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一口。 平日里那般不羁洒脱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堂内,几位主子聊着家常,话里话外都是对春闱的期盼。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堂内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堂内弥漫无形焦灼,如弓弦越拉越紧。 似有所感,裴曜钧又一次望向堂外。 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中了!三爷中了——!” 仆从跌跌撞撞跑进院子,人还未到,声音已远远传来。 裴曜钧从圈椅里弹起来,唰地起身。 仆从冲进堂内噗通跪倒,气喘吁吁却满面春风。 “恭喜国公爷!恭喜三爷!三爷高中贡士了!” “好,好!”裕国公第一个抚掌大笑,甚是欣慰。 裴夫人亦笑容欢慰,连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站起身的裴曜钧唇角一点点扬起,越扬越高,笑容灿烂至极。 笑意耀眼得几乎要压过他身上那袭红袍。 “恭喜三弟高中。”裴定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祝贺。 裴泽钰也走过来恭贺,“三弟寒窗苦读终得回报,贡士只是第一步,往后殿试,更要再接再厉。” 裴容悦捂着唇角笑道:“恭喜三哥哥。” “多谢大哥二哥四妹,你们的教诲我谨记于心呢!” 裴曜钧笑得眉眼弯弯,先前因紧张忐忑而丢失的张扬鲜活再度回来。 堂内恭喜声不绝于耳,大好的日子,国公爷发话给府里下人们都发发红包,散散喜气。 丫鬟仆从们也个个喜气洋洋,连柳闻莺都不禁弯了唇角。 真好,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时刻。 裴曜钧被众人围着,笑得畅快。 他抬眼,像是不经意与柳闻莺的视线对上。 旋即,他冲她眨了眨眼,得意洋洋。 柳闻莺移目,假装没看见。 难为大喜的日子,三爷还有兴致逗她。 堂内的热闹久久未散。 裕国公捻须而笑,“钧儿此次能中贡士,可见平日是用功了,好,好啊!” 裴夫人也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咱们钧儿是有出息的。” 平日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裴曜钧站在父母面前,那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父亲母亲过奖了,儿子不过是侥幸,那些题目恰巧都温习过罢了。” 说得谦虚,可那上扬的唇角,晶亮的眸子,哪有一点侥幸的样子? 裕国公告诫,“莫要志得意满,贡士只是过了第一关,下个月还有殿试,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届时陛下亲自主考,满朝文武皆在,你可不能给裴家丢脸。” 裴曜钧收起玩笑神色,郑重拱手,“父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裴家蒙羞。” “这才像话,接下来好生歇歇,但也莫要荒废了功课,殿试在即,须得稳扎稳打。” “儿子明白。” 盼了一日的喜讯终于传来,裕国公夫妇再与晚辈们温言后便让人散了。 裴烨暄被温静舒抱过去,柳闻莺垂手紧随其后往外走。 行至门槛处,忽觉左手小指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像是要吸引她的注意。 柳闻莺侧眸,居然是裴曜钧。 他冲她眉飞色舞,似有话要说。 幼稚,柳闻莺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脸跟着大夫人往前走。 廊外春光正好,花香袭人,前后都是散去的主子仆从,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短暂隐秘的接触。 原以为裴曜钧会就此作罢,未想到从汀兰院下值回去的路上还是被逮住了。 柳闻莺被严严实实困在隐蔽处,身前是鲜红人影,身后是坚实墙角。 海棠枝桠垂落,粉白的花瓣簌簌飘下,落在她肩头、发上,也落在那人金线绣联珠纹的衣襟上。 柳闻莺抬眼便对上裴曜钧含笑的眸子。 他逆光而立,俊美的面容在斑驳光影里明明灭灭。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果然……还是被这小阎王捉到了。 柳闻莺暗恼,面上平静,极尽丫鬟的恭谨作态。 “三爷何故拦住奴婢?” 裴曜钧低笑,笑声懒洋洋的。 他非但不松手,反而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不少日子没见,有没有想爷?” 他问得轻佻,还有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柳闻莺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转脸,下巴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挑起,迫使她直视他。 四目相对,他的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笑意盈盈。 可着劲儿捉弄她呢。 柳闻莺抿唇,想他?才没有。 眠月阁后他忙着备考,她乐得清净,没有这位爷时不时的荒唐举动,她不知多自在。 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万万不能说。 “三爷说笑了,奴婢不敢妄想。” “不敢?”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不老实,摩挲几下,感受绸缎般的细腻柔滑。 “我看你敢得很,方才在和春堂瞪我那眼,可不是不敢的样子。” “三爷看错了……” 下巴被他指尖挑得更高了些,柳闻莺不得不仰起脸,两人呼吸交织。 “别把我当傻子,你的性子我清楚,这些日子没我在跟前闹你,说不定乐得清闲。” 你知道就好…… 柳闻莺抿唇不语,一副“您说得都对”的恭顺模样。 裴曜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晚上来我屋。” ………… 第080章 来三爷屋 他说:“晚上来我屋。” 柳闻莺怔住。 “许久没听你唱歌了,春闱结束,爷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你唱支小曲儿,助助眠。” 柳闻莺冷了脸,压着涌上来的情绪,“三爷说笑了,那是给小孩子听的摇篮曲,而且奴婢也不是卖唱的。” 她脾气上来,拨开他的手就要走。 “一百两。” 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 “勾栏卖唱的一曲可值不到这么多,你唱一次,我给你一百两,如何?” 裴曜钧等着她回答,慵慵懒懒,吃准了她会答应。 一百两对任何一个下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柳闻莺没什么骨气,一个人首先要活下去才有谈骨气的资格。 “三爷说到做到,奴婢遵命。” 与其让他日后再寻由头纠缠,不如答应,了事的同时还有钱能拿。 裴曜钧得逞后眼中笑意更浓,故意凑近她,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晚上我在昭霖院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身红衣在春日花影里渐行渐远,像一团烧着的火,灼得柳闻莺耳根发烫。 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就当接了个兼职。 白天奶孩子,晚上做人形催眠音响。 柳闻莺看得很开。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昭霖院主屋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晕开朦胧黄光。 柳闻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脸上蒙了块深色绢帕,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她站在门外,迟疑后抬手叩门。 “进来。” 屋里传来慵懒声音。 柳闻莺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两盏绛纱灯,映得来人身影纤秾合度。 裴曜钧斜倚在床榻上,绛红寝衣半敞,墨发散落,见她进来这副打扮,嗤地笑出声。 “做贼呢?蒙着脸,怕人认出来?” 府里旁的丫鬟,恨不得贴上来与他有点什么,好借机生事,攀附高枝。 只有她躲他像躲瘟神。 柳闻莺没接话,福了福身,抬手取下绢帕。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将绢帕折好,收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唱。 “这么远唱给自己听?离近些。” 下一刻,柳闻莺被拉上床帏,腿间压下来重量。 他枕在她腿间,乌发散落她膝头,像铺开的墨缎。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骤然接触,柳闻莺身体僵硬,就想推开他。 “银子不要了?” 柳闻莺动作顿住,认命放下手。 罢了罢了,就当哄孩子,那可是一百两,不是一两也不是十两。 柳闻莺低低哼起调子,这回她哼唱的是乡间小调,调子简单,词也简单,讲的是农人春耕秋收,日子平淡却踏实。 声音不高,低低的,柔柔的,如同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点奶香,干净,温暖,裴曜钧满意地勾起唇角。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丨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 裴曜钧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枕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柳闻莺停下,低头看他。 眉目浓丽,褪了几分稚气。 眉骨棱朗,鼻梁挺拔,唇锋薄润,下颌线条不再圆润,而是带着男子特有的锋利。 灯火描过他微卷的长睫,在颊侧投下一弯浅影,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大而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软白。 一看便是金尊玉养、握笔抚弦长大的。 而她自己的呢? 虽然也细长,可指腹掌心都有薄茧,那是做农活留下的痕迹。 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冬日劈柴时不小心划的。 两双手像把两片云放在一处,一片养在琉璃天,一片生在泥土里。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就像他们两个人。 一个锦衣玉食,前程似锦的国公府三爷。 一个为奴为婢,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奶娘。 裴曜钧对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像富贵闲人偶然瞧见一只有趣的鸟儿,逗弄几日,赏些食水,等兴致过了,便抛之脑后。 而那只鸟儿,却要在这短暂的恩宠里,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便被遗忘在角落。 她不会是那只鸟儿,也不想成为。 晚风穿过窗缝,带着几分春日的凉意,吹动帐幔一角。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 夜,还很长。 四月初,春深似海。 皇城含光殿内,晨光透过高敞的殿门斜斜洒入,照亮一室肃穆。 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由天子亲自主持。 殿内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裴曜钧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崭新贡士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执笔悬腕,宣纸上已写了大半,字迹遒劲洒脱,风骨不羁,字如其人。 周遭几个贡士,大多眼圈青黑,神色疲惫。 殿试前最后几日,谁不是焚膏继晷,恨不得将满腹经纶再温习一遍? 唯独他,神清气爽,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 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好。 枕着那人温软的腿,听她低柔哼唱,鼻尖萦绕着干净温暖的皂角香。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微亮,她已不在,可那份安宁,却长留心底。 笔尖一顿。 眼前的策论题到了关键处,需引经据典,却又不能落俗套。 裴曜钧蹙眉沉思,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清秀的、总是低垂着的脸。 眉眼温静,唇角微微抿着。 那样恬静,那样美好。 裴曜钧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笔尖重新落下。 方才堵塞的思路,竟在这一瞬豁然开朗。 典籍章句,治国良策,翩飞涌来,却又井然有序。 他下笔如飞,字字珠玑,行云流水。 监考的翰林学士踱步经过,在他身侧停留片刻,目光扫过卷面,眼底有赞许。 日头渐高,殿内光线明亮。 裴曜钧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卷面整洁,论述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他自觉,这已是他能写出的最好的文章。 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贡士们依次起身,将考卷交给内侍,鱼贯退出含光殿。 裴曜钧步出宫门,崭新袍服衬得他神采飞扬。 “曜钧!” “裴三!” 几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 第081章 鲜衣怒马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平日里与裴曜钧一同厮混的狐朋狗友,今日特地来等殿试结束,要拉他去庆贺。 裴曜钧视线掠过众人,陈瑾没来。 也是,上次眠月阁挨揍之后,陈瑾见他都绕着走,哪还敢凑上前? 其余几个,倒是脸皮厚得很,仿佛那些龌龊事从未发生过。 “走!眠月阁新来了批胡姬,最会跳胡旋舞,那身段,那眼神啧啧啧……今日非得给你庆贺庆贺!” 为首的公子哥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殿试结束,该松快松快了!” 几人七嘴八舌,便要拉他上马车。 裴曜钧挣开,眼底没什么温度,“今日乏了,改日吧。” 有人不满,“乏什么乏?咱们特意等你,连席面都订好了!曜钧,你可不能扫兴啊!” “就是,上次你就扭捏,这次再不去,可不够意思了!” “真不去了,家里还有些事。” 裴曜钧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径直走向国公府的马车。 “哎——曜钧!” “裴三!你真不去啊?!” 身后呼喊声渐远。 裴曜钧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外头喧嚣。 而宫门外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爹的,真不给面子!” 为首的啐了一口,“考了个贡士,尾巴就翘上天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士及第呢!” “就是,大家同为世家子,偏他不走荫官路,非要走什么科举。” “傻得厉害!现在倒好,连跟咱们厮混都不愿了,怎么,官还没当上,就要做清流了?” “依他那个性子,就算科举入仕,仕途又能如何?啧,眼高于顶,不懂变通,迟早要碰壁!” “呸!装什么清高!咱们走着瞧!” 几人骂骂咧咧,也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后日殿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仆从阿财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床榻,他家三爷还闭目躺着,锦被盖到胸口,呼吸平稳,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只有裴曜钧自己知道,他一宿都没怎么睡着。 殿试结果关系到他裴三爷的颜面,哪儿能真的睡踏实? 阿财搓着手凑到床边,小声道:“三爷,您说放榜的人该到府里了吧?都什么时辰……” “闭嘴。” 昨夜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策问字眼,此刻被阿财吵得脑仁生疼。 “再聒噪,滚出去。” 阿财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到一边。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三爷,您要不要起来等?这么躺着,万一传旨的来了,岂不是失礼……” 裴曜钧抄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让你闭嘴没听见?!” 阿财接住枕头,讪讪不敢再言。 屋里重归寂静,裴曜钧闭上眼。 他不是不紧张。 他是国公府三爷,是世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别的世家子早早走了荫官路,在六部衙门里混个闲职。 唯有他,被父亲压着走科举说什么裴家儿郎,该有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 他这些年是读了书,也用了功,可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哪个不是悬梁刺股? 若殿试卷子得了个最低等,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了裴家的脸? 那些狐朋狗友会怎么笑他? 正烦躁间,阿财又蹭了过来,小声嘟囔。 “若柳奶娘在这儿说这么多话,三爷怕不觉得吵,还当仙曲听呢。” 昭霖院就那么大,没有丫鬟,只有仆从,可每隔几日晚间屋里飘出的女声,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裴曜钧睁开眼,瞪他,“皮痒了?” 确实,若是她在这儿,便是唠叨,他也乐意听。 可这话能说吗? 裴曜钧抄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 阿财早有准备,接住枕头,赔着笑脸:“小的不敢,小的就是瞎猜,若柳奶娘得知三爷进士及第,怕也会赶来道喜?” 这话说得讨巧,裴曜钧爱听。 正说着,府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锣声急促,伴着马蹄踏踏,由远及近。 “捷报——裕国公府三公子裴曜钧,殿试二甲第七名,进士及第——!” 声音穿透高墙,传遍整座府邸。 昭霖院里,阿财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来了!报喜的来了!三爷,快!快出去接喜报!” 裴曜钧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强作镇定,快步走出屋子。 府门外已聚满了人。 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候在阶下,见了他连忙躬身道喜。 府门前,朝廷派来的报喜官已勒马停驻,身后跟着一队仪仗,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恭喜裴公子!贺喜裴公子!” 报喜官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公子二甲第七,进士及第,实乃大喜!请公子即刻更衣,随下官打马游街,而后入宫赴琼林宴!” 裴曜钧拱手还礼。 大夫人温静舒也带着一众女眷出来,柳闻莺抱着裴烨暄,站在人群后头,身影纤弱,并不起眼。 可她就是在那儿。 裴曜钧唇角微扬,收回视线,对报喜官道:“有劳大人稍候,容裴某更衣。” 更衣毕,他换上送来的崭新进士袍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在众人簇拥下走出府门。 府门前已备好高头大马,通体雪白,鞍辔鲜亮。 裴曜钧翻身上马,身姿挺拔,鲜衣怒马。 锣鼓再起,仪仗开道。 队伍缓缓前行,沿着长街徐徐而行。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更有大胆的女子,从临街楼阁里抛下香帕花朵,娇笑声阵阵。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裴曜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旁如织的人潮,唇角噙着笑意,心头想的,却是临行前那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抱着孩子,远远望着他。 目光交接的刹那,她眼底也是有暖意的,微微点头仿佛在祝贺。 裴曜钧心头一热,笑意更深。 游街毕,已是下午。 裴曜钧回府稍作休整,便要入宫赴琼林宴。 阿财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替他整理衣冠,一边絮叨。 “三爷,您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进士及第啊!往后就是官身了!” “小的听说琼林宴设在御花园,那得是多气派!小的这辈子还能跟着三爷入宫见识见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曜钧瞥他一眼:“就你这点出息。” 阿财嘿嘿笑,“小的就是没出息嘛!三爷,您说宫里会不会有宫女给咱们倒酒?那得是多漂亮的……” “闭嘴。”裴曜钧打断他,“今晚你不必跟我入宫。” 阿财一愣:“啊?那谁伺候三爷?” “就让你今早念来念去的那日伺候不就行了?” 阿财眼睛瞪得溜圆:“三、三爷,您是说柳奶娘?!” ………… 第082章 琼林宴 房间内,柳闻莺下值回来,正拿着一只布玩具逗落落。 小家伙如今越发活泼,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小脸笑得像朵花儿。 窗外春夜静谧,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闻莺以为是小竹,头也未抬:“怎么回来了?可是又落东西了?”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倚着的人,是一身青罗进士朝服的裴曜钧。 那身崭新的朝服挺括合身,衬得他挺拔如松。 帽侧插翠羽银枝,腰束光素银銙,脚下黑皮朝靴纤尘不染。 而他眉眼间那股恣意张扬,比往日更盛,像春日最灼灼的桃花,开到了极致。 柳闻莺愣然,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入宫赴琼林宴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三爷,你怎么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阎王的事最难缠。 裴曜钧傲然,语气带着几分施舍随意,“琼林宴无趣得很,带你入宫见见世面,也算是你的福气。”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陪孩子,她还小,离不开人。” 柳闻莺想也没想就拒绝。 “这有何难?我让人来帮你照看,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 “奴婢不去。”柳闻莺一副吃下秤砣铁了心。 可裴三爷决定要做的事就算撞破南墙也要做。 “三百两,随我赴宴三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你可稳赚不亏。” 若是威逼胁迫柳闻莺还不一定会低头,但利诱她就要考虑考虑。 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他也惯会拿捏她的性子,知道她难以拒绝。 “三爷,琼林宴何等庄重,奴婢一个奶娘身份低微,入宫真的好吗?” “怕什么?天塌了也有爷顶着,你只要侍奉好爷就行。” 柳闻莺勉为其难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柳闻莺跟在裴曜钧身后踏入宫门。 在现代,她曾经去过紫禁城旅游,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已足够震撼。 可眼前的大魏皇宫,比紫禁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殿群平地起高楼,层层叠叠,灯火如星河倾落,照得玉阶如昼。 宫人垂首疾行,衣袂无声。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而行,低声交谈,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皇权如宫殿庞大,压得人难以透气。 身临其境,仿若沧海一粟,渺小得微不足道。 含光殿内,灯火通明。 新科进士已按名次入座,前三排离御座最近,皆是二甲前列与一甲三鼎甲。 裴曜钧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离那三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柳闻莺作为随从,被安排在裴曜钧身后侍立。 裴曜钧从容入座,青罗朝服,意气风发。 周围已有官员上前道贺,他一一还礼,举止得体,言谈从容,全然不似平日那个荒唐不羁的三爷。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正出神间,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公子哥儿走进来,身上官袍掩盖他们几分纨绔气。 他们一群正是裴曜钧平日里的结实的狐朋狗友,靠着荫官在朝里捞了闲职,今日琼林宴请文武百官,他们自然也在列。 几人原本说笑着,可一进殿,看见裴曜钧坐在那般靠前的位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尤其是前日邀请裴曜钧去看胡旋舞的侍郎家公子,脸色难看,红一阵白一阵。 他们私下里如何贬低裴曜钧,如何嘲笑他傻得厉害、装清高,此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名次,狠狠打了脸。 二甲第七,进士及第。 离一甲三鼎甲,只差那么几步。 而他们呢?靠着父荫混个从六七品,在朝堂上连句话都说不上。 裴曜钧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唇角微勾,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朝他们举了举。 几人脸色更难看了。 碍于场合,碍于裴曜钧的家世,他们不得不挤着笑上前。 “曜钧,不,裴进士,恭喜恭喜啊!” 侍郎公子干笑拱手,“二甲第七,真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就是就是,咱们早就说,曜钧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不,一考就中!” “往后在朝堂上,还得请裴进士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朋友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恭维的话说得漂亮,可那笑容假得刺目。 裴曜钧慢悠悠抿了口酒,自得看向他们。 “你们客气了,我不过是侥幸,比不得你们早早在朝中历练多年。” 话语委婉,可谁听不出里头的讽刺? 早早历练?不过是靠着荫官混日子。 几人脸上挂不住,却不敢发作,只得讪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匆匆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们都排在角落,与裴曜钧的位置天差地别。 回到位置也不安分,目光忍不住往裴曜钧那儿飘。 方才他们便注意到,裴曜钧身边的丫鬟,虽然穿着素净,可身段窈窕,低眉垂目的模样,别有一番清韵。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早就凑上去调戏几句,甚至盘算着改日寻个由头要来玩玩。 可今日裴曜钧摆架子,又是在琼林宴上他们可不敢造次。 将狐朋狗友们赶走,裴曜钧心里快意,平日里混在一起,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如何贬损自己。 说他家世显赫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官身都捞不到。 如今也算扬眉吐气,什么称兄道弟,不过表面朋友。 当着柳闻莺的面,他到底没再次丢脸。 柳闻莺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裴曜钧见她那副没出息土包样子,起了调笑心思。 “第一次入宫见世面,看傻了?” 本以为她会嘴硬,会反驳,可她竟大方承认了。 “长见识了?”他继续逗她。 “是,确实……长见识了。” 殿内辉煌灯火,百官华美衣冠,还有御座上那空着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柳闻莺置身其中,不得不感慨万千。 没有故作镇定,没有强装不屑。 这样的坦诚,比任何矫饰都更动人。 裴曜钧喉结滚动,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满殿寂静。 所有人起身行礼。 柳闻莺也慌忙跟着众人有样学样。 天子入座,百官山呼万岁。 琼林宴的流程,正式开始。 ………… 第083章 宴会风波 琼林宴开始,先是陛下亲自为前三甲簪花。 然后是新科进士集体谢恩,陛下赐酒。 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御酒,由宫人一一奉上。 裴曜钧接过,举杯谢恩,一饮而尽。 再是奏乐,宫廷乐师抚琴吹笙,曲调庄重雍容。 最后,陛下赐诗,勉励新科进士忠君报国、勤政为民。 由翰林学士当众诵读,诗句铿锵,寓意深远,满殿官员皆凝神静听。 柳闻莺站在裴曜钧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忽地明白自古以来的文人为何要寒窗苦读,为何执着于科举。 这样的盛大时刻,确实值得骄傲。 陛下日理万机,赐诗后便离席,筵席比之前更热闹,放得开。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转为轻快。 新科进士们放松下来,互相敬酒道贺,谈论着未来的仕途,憧憬着前程锦绣。 裴曜钧也被同科围住,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琼浆交错,丝竹鼎沸。 裴曜钧作为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又是靖国公府的嫡子,自然成了众人拉拢的对象。 除了同科进士轮番敬酒,各部官员也纷纷上前。 吏部的、户部的、兵部的,甚至几位阁老都派了门生来递话。 “裴公子年少有为,往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曜钧兄才学过人,他日必为国之栋梁,这杯酒,在下先干为敬!” “裴三爷,家父托我向您道贺,改日定要过府一叙……” 酒杯相碰,笑语喧然。 裴曜钧被围在中间,眉眼间笑意从容,应对得体。 裕国公与大爷裴定玄、二爷裴泽钰也过来了。 裕国公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幼子,掩不住的欣慰。 他拍了拍裴曜钧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眼神里的骄傲,却胜过千言万语。 大爷与二爷也相继举杯:“三弟,恭喜。” “谢大哥、二哥。”裴曜钧与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父子兄弟几句寒暄,便又被旁人拉走说话。 裴曜钧重新陷入人潮,像一颗被众星捧月的明珠,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 柳闻莺依旧伴在他身后,可随着人越来越多,她渐渐被隔在了人墙之外。 喧嚣声、乐声、敬酒声、恭维声冗杂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隔绝在外。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素青裙摆,与周围那些华美的衣袍格格不入。 像误入鹤群的雀鸟,局促,不安。 裴定玄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坐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想起那日雪山,她拒绝他接近时疏离眼神与抗拒话语,心头那点冲动,终究还是按下了。 罢了。 她既不愿,他又何必强求? 正思忖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官员互相搀扶着走过,其中一人脚下踉跄,猛地撞向柳闻莺。 柳闻莺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她慌忙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衣袖却被那官员的酒杯波及,泼湿了一片。 “没长眼啊?!哪儿来的下人,敢挡本官的路!” 那官员醉眼惺忪,指着她便骂。 柳闻莺站起身,垂首道:“奴婢失礼,请大人恕罪。” 那官员醉得不轻,不依不饶:“恕罪?你弄脏了本官的官袍,一句恕罪便完了?这是琼林宴,在座的哪个不是达官显贵?” 话越说越难听。 柳闻莺抿紧唇,没再辩驳。 在这种场合,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身份卑微,便是原罪。 正僵持间,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周主事。” 那醉醺醺的官员闻声回头,看见来人,酒顿时醒了一半。 “裴、裴侍郎……下官失态,让裴侍郎见笑了。” 裴定玄走到柳闻莺身前,以一种维护的姿态站定。 “这是我府上的人,若有冲撞,裴某代她赔个不是。” 周主事摆手,“不敢不敢!原来是裕国公府上的人,误会,都是误会。” 说罢,他又恭维了几句,便识趣地转身离开。 柳闻莺垂眸,“奴婢多谢大爷。” 裴定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已恢复平日的恭谨,眉眼低垂。 “你怎么来的?”他忽然问。 柳闻莺没隐瞒:“是三爷带奴婢来的。” “胡闹,宫里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似觉不妥,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只是宫规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招惹祸端,三弟他太胡闹了。” 他说得克制,言语里夹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奴婢知道的。” 她越是过分恭谨,他心头的复杂情绪便越发清晰。 她似乎总是这样,用恭谨做盔甲,将真实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深吸一口气,裴定玄移开视线,“我让仆从送你出宫。” 柳闻莺迟疑,“三爷身边只带了奴婢一个随从,若是奴婢走了,后头恐怕……” 恐怕会被责罚。 话未说完,但裴定玄听懂。 “我去他说,你不必忧心。” 柳闻莺沉默片刻。 她担心的并不只是被责罚,裴曜钧虽荒唐,但也是个守信用的。 她忧心的还有那三百两银子。 来也来了,世面也见了,中途被大爷送走就非她所愿,三爷知道,也该给她拿三百两吧? “奴婢听大爷安排。” 裴定玄点点头,召来自己的仆从阿泰,吩咐几句。 阿泰躬身领命,对柳闻莺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闻莺又福了福身,转身跟着阿泰往宫门方向走。 宫道蜿蜒,月光如水。 阿泰领着柳闻莺离开含光殿,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湖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柳闻莺忽然察觉不对。 阿泰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她看去,只见阿泰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手捂着肚子,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泰咬咬牙,本想强撑,可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实在忍不住了。 “柳、柳奶娘,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得去解决一下。”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这……”阿泰有些犹豫。 “我就在这儿不乱走,你快去快回便是。” 阿泰实在撑不住了,点点头,捂着肚子匆匆往一旁的岔路跑去,背影狼狈。 柳闻莺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这才环顾四周。 此处应是皇宫众多花园里的一座,不远处是个湖泊,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一座白玉石桥横跨湖上,桥那头便是灯火辉煌的含光殿,隐约还能听见宴饮的喧嚣,以及宫墙下偶尔传来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柳闻莺拢了拢衣襟,春夜的风带着凉意。 一直站在道上也不好,她走到湖边的一处假山旁,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静静等着。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泰还没回来。 柳闻莺有些不安,正想起身去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 第084章 二皇子 前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从容,不紧不慢,不是阿泰那种急促踉跄的步子。 柳闻莺心头一紧。 能在宫里夜间随意走动的,非富即贵。 万一是哪位皇子公主,或是得宠的妃嫔,她一个下人撞见了,岂不又是麻烦? 方才含光殿那场风波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再招惹是非。 柳闻莺慌忙起身,闪身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 假山嶙峋,孔洞交错,正好能将她纤瘦的身子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一行人缓缓走上白玉桥,绕过湖泊,经过宫道。 走在前面的,身着太子规制的蟒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 他身后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垂首躬身,姿态恭敬。 太子萧辰凛走到桥头,停步望湖,语气漫不经心。 “裴家那个老三,倒是运气好。” 他身后的文士低声应和。 “殿下说的是,裴三爷虽中了进士,可毕竟年轻,又是纨绔性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纨绔子?倒未必,能中二甲第七,总归是有些本事,不过无所谓。” 他胜券在握般笃定,“裕国公府是孤的党羽,裴鸿泰那老东西还算识相,如今他小儿子又入了仕,裴家更是与孤绑死。” 文士谄媚道:“殿下英明,裴家大爷在刑部,二爷在吏部,如今三爷又入仕,一门三杰,皆可为殿下所用。” “刑部那位才是关键,将来承袭爵位的是他,执掌裴家的也是他,至于那个老三,不过是个添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大约是朝中其他事务。 柳闻莺听得模糊,只觉字字句句都透着权谋与算计。 他们边走边说,声音渐远,彻底听不见。 假山后,柳闻莺浑身冰凉,她不过是陪裴曜钧赴一场宴,怎会撞见这样的秘密? 太子党羽、爵位继承、朝堂算计都被她听到了。 若是被太子知道……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阿泰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是出事了吧? 突然涌出的念头让她更加不安。 柳闻莺悄悄探出头,往阿泰离开的方向张望,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数道火把的光亮照了过来,将假山后的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柳闻莺僵在原地,一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卫军朝她逼近。 柳闻莺道出身份,“我是随新科进士入宫的随从。” 为首的禁卫军上下打量她,“随从?为何躲在此处鬼鬼祟祟?可有腰牌?” 腰牌?她哪里有什么腰牌,三爷也没给过她呀。 或许阿泰有,阿泰是大爷的人。 “腰牌在另一个仆从那儿,他方才肚子疼,去寻茅房了,让我在此等候。” “在假山后躲躲藏藏等候?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想行不轨之事!带走!” 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放开我!我真的是随从!” 柳闻莺挣扎,“你们可以去含光殿问,问裴三爷,问裕国公府的人!” 禁卫军队长全然不信,“今夜琼林宴,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宵小混入宫中,押走!交给内廷司审问!” 内廷司是宫中审问犯事宫人的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完了。 柳闻莺浑身发冷。 若是被押走,只怕凶多吉少。 落落怎么办?女儿还在府里等着她…… 就在柳闻莺绝望之际,一道清越琅琅的男声自夜色中悠然响起:“且慢。” 队长正被打断行事,正要呵斥何人胆敢阻拦,抬眼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变。 “卑职参见二皇子殿下!” 其余禁卫军也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响清晰。 柳闻莺怔怔抬头。 月光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来,他穿着矜贵常服,银冠束发,眉目清俊。 尤其唇角噙笑像春夜里的风,拂面而来,不带半分凌厉。 可那双眼睛明明在笑,却让人无端觉得,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二皇子萧以衡走到近前,“这是怎么了?” 队长连忙禀报:“回殿下,卑职巡逻至此,发现此女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身上又无腰牌,形迹可疑,正欲押往内廷司审问。” 萧以衡挑眉,看向柳闻莺。 柳闻莺抓住机会辩驳,“回二皇子,奴婢是裕国公府的随从,随三爷入宫赴宴,并非贼人。” 队长厉声:“既是随从,为何不随侍主子左右,反而躲在此处,行鬼祟之事?” “是大爷觉得奴婢粗鄙,怕冲撞贵人,这才遣人送奴婢出宫。 只是送奴婢的人突然有急事暂时离开,让奴婢在此等候,他很快便回。” 巡逻队长冷笑,“很快是多快?从发现你到现在,少说也有一盏茶,那人呢怎的还不回?” “我、我不知道……” 队长不再浪费时间,“宫规森严,躲藏窥探已是重罪,带走!” 不!不能被带走! 柳闻莺不管不顾,朝着萧以衡俯身跪下,只求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还望殿下明察!” “大胆贼人,还敢阻拦殿下!” “奴婢不是贼人!” “好了。”萧以衡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 他走到柳闻莺面前,微微俯身,“本殿认得你,方才在含光殿,你站在裴三爷身后。” 柳闻莺重重点头。 萧以衡直起身,对巡逻队长道:“既是裴三爷带来的人,便不是贼人,放了她吧。” “殿下!” “本殿说放便放,稍后会遣人亲自送她出宫,绝不会让她在宫中逗留生事,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二皇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禁卫军哪里还敢反驳,只得给个面子,带队离去。 柳闻莺踉跄着站起身,终于松了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她也顾不上。 二皇子绝非无缘无故好心搭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奴婢,不过是看在裕国公府的面子上罢了。 她定了定神,对着萧以衡屈膝行礼。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奴婢回去之后,定当禀明大爷、三爷,是殿下出手相助。” ………… 第085章 谁的人 听柳闻莺说罢,萧以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笑意更深。 他重新且仔细地打量她。 方才离得远,只觉她身段窈窕,此刻近了,才看清她的容貌。 算不得绝色,却清秀干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如泉。 即便在惊惧中,依旧藏着几分倔强。 身姿丰腴,腰肢却纤细,一身素青襦裙简单,掩不住玲珑曲线。 倒是个姿容不错的,也够聪明。 知道搬出裴家来提醒他,这“恩”不会白施。 可惜只是个婢子。 萧以衡心中那点兴味,悄然淡去。 “既是裴家的人,本殿自当照拂一二,来人——” 一个宫人应声上前。 “送这位姑娘出宫。” “是。” 宫人躬身领命,柳闻莺也福身,才跟着宫人离开。 至于阿泰的下落,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依照她的身份也爱莫能助,倒不如出宫回府后告知主子,才是解救的方法。 皇宫腹地广阔,宫道蜿蜒曲折,柳闻莺跟着宫人走了许久,才绕过那片湖泊。 宫门遥遥在望,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离开。 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攥住她的手腕。 柳闻莺惊得浑身一颤,看清来人稍稍稳住心神。 “三爷?” 裴曜钧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眉头紧锁,“怎的要走?” 柳闻莺被问得一噎,领路的宫人上前一步,垂首道:“前面直走便是熙和门,出了门就能离宫了。” 裴曜钧这才注意到他。 “他是谁?” “是二皇子殿下派来送奴婢出宫的宫人。” “你怎会与二皇子扯上关系?” 柳闻莺简略解释,“方才奴婢等候时,不慎遇见禁卫军巡逻队,是二皇子殿下路过,为奴婢解了围,又命这位公公送奴婢出宫。” 裴曜钧脸色更沉。 “有劳公公了,回去替我向二皇子殿下道谢,就说裴曜钧记下这份情,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宫人躬身:“裴三爷言重了,奴才定当转达。” “嗯,接下来就不劳公公了。” 说完也不管宫人如何回应,裴曜钧拽着柳闻莺就抬步。 方向却是与熙和门背道而驰。 柳闻莺一愣,急忙要挣开:“三爷不是要出宫吗?门在那边……” 裴曜钧脚步不停,“出宫?你刚刚不是还挺喜欢宫里吗?怎么,现在就这么想走?” 柳闻莺被他拽得踉跄,强撑解释:“是大爷让奴婢——” 裴曜钧猝然停步,打断她,“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裴定玄的人?他说让你走,你就乖乖跟着走?我的话呢?你当耳旁风?” 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呼之欲出。 柳闻莺被他的尖锐刺中,抿唇低声,“奴婢是大夫人雇的奶娘。” 言下之意,她不是大爷的人,也不是三爷的人,是大夫人的人。 裴曜钧被她这话噎住,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奶娘,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连说句好话哄我开心都不愿意?” 他逼近,气息灼热几乎喷在她脸上。 顶着莫名其妙的怒火,柳闻莺弱弱道:“奴婢是实诚人……” “呵。” 裴曜钧攥紧她的手腕,转身大步就走。 他身高腿长,步子又急又快,柳闻莺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好几次脚下趔趄,险些摔倒,可裴曜钧像没察觉似的,只顾着往前冲。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个怒气冲冲,一个狼狈不堪。 大好日子,他中了进士,本该春风得意,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偏生要撒在她身上? 她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听从大爷的安排而已。 柳闻莺哪里知晓,裴曜钧方才在含光殿耐着性子应酬,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摆脱轮番敬酒的官员与同科进士。 他满心欢喜去找她,发现她早已没了踪影。 细问下才知,人被裴定玄送走了。 “大哥,柳闻莺是我的人,你一声不吭就把人送走,问过我了吗?” 裴定玄停下交谈,反问:“她是你的人?” “柳闻莺是雇契,按道理她是汀兰院的人。” 汀兰院是他的院子,言外之意不就是他的人吗? 这个认知让裴曜钧心头冒火。 “我带进宫来的,自然是我的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 夜风扑面,裹着春寒。 心头那把火,烧得他浑身滚烫,难受至极。 柳闻莺。 他要找到她。 …… 柳闻莺被裴曜钧攥着手腕,一路疾行。 手腕疼得厉害,几次想开口让他慢些,可他那副阴沉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 终于他们在一处僻静地停步。 位置恰好不好,正是方才柳闻莺躲藏的那片假山湖泊。 湖面如镜,波光粼粼,远处的含光殿灯火辉煌,隐约还能听见宴饮的喧嚣。 柳闻莺心头一紧。 又是这里。 方才就是在这儿,她差点被禁卫军抓走,若是再撞上巡逻队…… “三爷奴婢刚刚就是在这儿被禁军当做歹人,差点被押走,万一……” “怕什么?我穿的衣服还不能说明身份吗?” 确实。 有他在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哪个巡逻队敢抓今日琼林宴的角儿?敢抓裕国公府的三爷? “那三爷是要赏景吗?” 月光如水,湖面倒映着远处宫殿的灯火,美得如诗如画。 裴曜钧笑了,“赏,是要赏景。” 柳闻莺被他看得心跳微跳,这人真是古古怪怪的。 她还是离远些好。 这般想着,她便悄悄挪动脚步,想退到他身后去,安安分分做个透明人。 可她才动,裴曜钧便察觉了。 “啊——” 柳闻莺被他抓住手臂,力道之大足以让失去平衡。 摔跌之下,柳闻莺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两人一起摔倒在湖边草坪。 砰的一声闷响,柳闻莺结结实实摔在裴曜钧身上。 鼻尖撞到他坚硬胸膛,疼得她眼眶一热。 紧接着她慌了,三爷当了她的肉垫,若是摔出个三五好歹,她也难辞其咎。 “三爷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 柳闻莺刚要撑着起身,后腰突然被一股力道压住。 裴曜钧顺势将她再度往自己怀里按去,双臂紧紧圈住她,抱得结结实实。 ………… 第086章 筵席后 柳闻莺被裴曜钧搂抱在怀,如此近距离的贴合,她清晰嗅到他身上浓郁酒气。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竟醉得这般不分轻重?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后腰被箍得更紧,半点动弹不得。 柳闻莺无奈劝道:“三爷,我不是引枕,你不是说好要赏景的吗?” 裴曜钧像是听见了又似没听见,揽着她腰的力道松松,让她能勉强支起上半身,又无法完全起身。 而他就这样仰躺在草地上,用那双朦胧迷醉的眼,一寸寸描摹她的五官。 月光落在脸上,照亮她清秀的眉眼。 柳闻莺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独特的、干净的气质。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在月光下莹白如玉。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总是恭顺低垂,可偶尔抬起时,澄澈得像山涧清泉,能映出人心。 裴曜钧看着,忽然笑了。 笑容傻乎乎的,带着醉后的憨态。 “赏景……嗯,赏景……” 他喃喃重复,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丹青。 柳闻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又起不来。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三爷,你醉了,奴婢扶你回去歇息可好?” “不好,我就要在这儿、在这儿……做什么来着?哦,赏景。” “……那地上凉,你先起来,奴婢在后面随侍陪着你好吗?” “不好!” 裴曜钧想也没想就拒绝,他突然用力,带着她翻了个滚。 草地柔软,两人瞬间调换姿势,变成柳闻莺躺在下方,他压在上方。 坚实双手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包围圈,柳闻莺被牢牢困在其中。 裴曜钧垂眸,定定瞧着她,眼底的迷醉更浓了,瞳孔被酒精麻丨痹而逐渐涣散,却又执拗专注,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景致。 柳闻莺被盯得心头发慌,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像是蛰伏的兽,终于要露出獠牙。 两人之间只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想必他也是的。 呼吸逼近,浓烈气几乎要将她淹没。 柳闻莺脑中一片空白。 他要吻她? 不可以! 柳闻莺双手用力,双腿也使力,连推带踹,将他掀在一旁。 裴曜钧醉得厉害,被她这么一推一踹,竟真的没稳住身形。 咚地一声倒在旁边草地,脑袋晕乎乎,半天没缓过劲,倒也没力气计较。 抓住机会,柳闻莺连滚带爬地从裴曜钧身边逃开。 跑出几步,夜风一吹,她又生生刹住脚步。 她就这么跑了,将他一个人扔在这湖边? 万一他醉得厉害,掉进湖里怎么办? 那自己作为随侍奴婢,岂不是也要偿命? 裴曜钧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她不行,她还有落落呢。 柳闻莺咬了咬牙,终是转身走了回去。 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三爷,我们回府好吗?” 裴曜钧睁开涣散的眼,看了她半晌含糊道:“不回,还没赏够……” 典型的耍起了酒疯。 柳闻莺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更软,像哄孩子。 “景已经赏过啦,夜里凉再待下去要生病的。咱们回府,回府我给你唱小曲儿好不好?就唱你喜欢听的那种。” 她软乎乎的语气近于撒娇,裴曜钧极吃这套。 “好啊,回去、听曲儿……” 柳闻莺舒气,架着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前走。 幸好方才跟着宫人走了一遭,她大致记着出宫的路。 一路搀扶着裴曜钧走出熙和门,宫门外早已停着裴府的马车。 阿财正焦急地在马车旁来回踱步,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三爷这是怎么了?” 柳闻莺简略解释:“三爷喝多了,劳烦搭把手,扶三爷上车。” 阿财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裴曜钧,将他扶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绒毯,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温暖。 柳闻莺将裴曜钧安顿好,又取了薄毯盖在他身上。 阿财在车外低声:“柳奶娘,坐稳了吗?咱们这就回府。” “坐稳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发出辘辘声。 一波三折的夜晚总算要结束了。 等回了府,将他交给阿财,她便能回自己屋,看看落落,然后好好睡一觉。 柳闻莺想要松口气,可对面的人偏不让她如意。 马车甫一行驶没多远,裴曜钧便急不可耐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柳闻莺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吻得又急又重,像一头失控的兽。 酒意蒸腾,他指掌如铁,扣住她后颈唇便压下来。 辛辣的烈酒气息,碾过她齿列。 柳闻莺双耳嗡鸣,只觉世界被他的味道灌满。 苦、甜、炽、烫,理智如火舌卷雪般瞬息成雾。 她被迫仰颈,背脊贴上冷硬厢壁,他却仍觉不够,另一手探到她腰后,收臂,将她整个人提向自己。 他很用力,柳闻莺尝到了血腥味,反激起他更重的占有。 唇舌传来的疼痛让柳闻莺混沌的大脑清醒。 他在吻她,不是做梦。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下一刻,巨大的羞恼涌上来,她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搡,指甲甚至隔着衣料抓挠。 腿也乱踢,试图将他从身上掀下去。 可裴曜钧却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像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唔……放、开!” 柳闻莺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没有用。 柳闻莺几乎窒息,脑中嗡嗡作响,手脚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空白的脑海里出现一叶小舟,在汹涌的谷欠望浪丨潮里颠簸、沉浮,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淹没。 “三爷?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车厢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头的阿财。 柳闻莺浑身一僵,不能让阿财进来! 她忙挣出半口气,颤声朝外道:“没事,唔——” 尾音未落,裴曜钧掌住她下颌,又覆唇而上。 攻势更重了,仿佛在惩罚她还有一丝力气去对旁人做出回应。 柳闻莺被逼得泪意上涌。 裴曜钧钧一个翻身,将她压下,两人一起滚落到铺着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 ………… 第087章 酒后吻 柳闻莺摔在绒毯上,倒不疼,可身上压着的重量却让她喘不过气。 阿财没再听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扬声道:“三爷、柳奶娘,你们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奴才加快些速度,咱们快些回府!” 说罢,马鞭声响起,马车骤然加速。 她不敢出声,只拼命推搡着身上的裴曜钧,想让他停下来。 裴曜钧对她的推拒置若罔闻。 他甚至抓住她乱推的手,按在自己腰侧,然后更用力地吻她。 柳闻莺挣扎,全然失了方寸,不小心按到他肌理结实的腹部下方。 裴曜钧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随即再低头,唇改换目标,覆上她耳珠,湿热气息灌入。 乱了,都乱了…… 马车停在裕国公府大门外时,夜色已深。 阿财勒住缰绳,跳下车,对着车厢内恭敬道:“三爷、柳奶娘,到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 阿财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下纳闷,正要掀开车帘查看,帘子从里面被猛地掀开。 柳闻莺从车厢里钻出来,鬓云散乱,气息微促,唇色殷红得近乎艳丽。 阿财吓了一跳:“柳奶娘,你这是……” “三爷耍酒疯了。”柳闻莺低眸,心虚回应。 阿财探头往车厢里一看,裴曜钧半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耍酒疯能把柳娘子嘴唇都弄肿了?这得是多大的疯? “辛苦柳奶娘了。” “没事。” 柳闻莺打算将烂摊子直接交给阿财,自己拍拍屁股就要走,免得再被裴曜钧纠缠。 可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阿财的声音:“柳奶娘,等等!” 阿财试图去扶裴曜钧,可裴曜钧却死死扒着车厢壁,不肯起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喃喃着:“闻莺、柳闻莺……你别跑……” 阿财拽了半天也没拽动,无奈道:“实在对不住,看来三爷只认你,你看能不能再帮个忙,跟我一起把三爷送回昭霖院?” 柳闻莺耳根子软,最重要的是她怕裴曜钧醉酒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牵扯到自己,干脆答应送佛送到西。 一炷香后,柳闻莺和阿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醉得瘫软的裴曜钧扶回昭霖院主屋。 柳闻莺正要抽身离开,阿财却急急叫住她。 “柳奶娘,你帮人帮到底,三爷额角的伤得赶紧敷一敷。” 她这才注意到,裴曜钧额角确实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大约是方才在马车里,又或是在宫里撞到的。 “小的毕竟是男子,手重没有女子细致轻柔,上药的事儿还是女子来更稳妥些。” “你家主子院里没其他丫鬟吗?” 为何偏偏又是她? 阿财苦笑,“还真没有,这些年府里一二再而三有丫鬟想爬床,三爷一怒之下,就把昭霖院的丫鬟都遣散了,只留下我们仆从伺候。” 柳闻莺无语,他还真是任性…… 可看着裴曜钧额角那块淤青,心头那点愧疚,到底还是压过了抗拒。 罢了。 帮人帮到底吧。 毕竟那伤虽然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安分,可到底也与自己有关系。 阿财见柳闻莺答应,就要下去打热水拿伤药,柳闻莺及时叫住他。 “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本是大爷的仆从阿泰带我出宫的,但被三爷先带了出来,阿泰他……” “柳奶娘放心,小的会找人给汀兰院那边递话,想来不会有事的。” 有阿财帮忙,柳闻莺也就放心阿泰了。 暖帐低垂,烛火半昏。 柳闻莺坐在床沿守着裴曜钧,祈祷他不要再像刚才那般闹。 但很可惜,她的祈祷没有生效。 裴曜钧的酒似醒未醒,将床沿的她连拖带拽上来。 “三爷!” 呼声刚出口,已被他手臂箍紧。 男人滚热的呼吸烙在她颈侧,长腿横来,把她锁成一只茧。 柳闻莺被当成了人形抱枕。 拉扯间,她**松绽,锁骨下……。 裴曜钧醉意氤氲……。 更低地偎进去。 柳闻莺又羞又怒,伸手去推他。 “莺莺别走……” 他含糊唤着,带着醉后的黏腻。 一声亲昵的称呼勾起柳闻莺极力想要掩藏的记忆。 那晚眠月阁,他药效发作时,也曾这样唤过她。 低低的,沙哑的,裹着某种绝望的渴求。 “莺莺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喘不过气?” 裴曜钧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但很久没有回答。 也是,醉酒的人怎么会思考? 都是他无意识、不受控的行为,酒醒后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然而,裴曜钧的沉默久到柳闻莺以为他已经睡着,正要轻轻挣开脱身时,他铁臂倏然收紧,低声道。 “看不到你……就想见你。” “见到你……就想……你。” “……了你……就难受。” 柳闻莺脑中闪过田嬷嬷的话,三爷及冠了,夫人正张罗着给他挑通房。 他平日荒唐,但到底还是白纸一张。 如今黏在她身上,不过是一个成年男子,在酒精催化下,最直白、也最笨拙的****。 与情爱无关。 与风月无关。 他很难受,蜷缩起身子,紧紧抱着她,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柳闻莺叹了口气,终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三爷,需要奴婢幫你么?” “好……” …… “莺莺……” 他又唤她,额头上的青筋隐跳。 柳闻莺不理,闭眸凝神。 ……他倒抽一口气,颈背瞬湿。 “痛?” “不,”裴曜钧摇头,眼中迷离更甚。 锦被之下只余呼吸。 屋内的灯烛执着地燃烧。 屋外,阿财端着水盆和伤药,正欲敲门,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们三爷可算开窍了。 阿财识趣地转身,悄悄退下,没再打扰。 ………… 第088章 手工费 翌日。 薄曦透窗,映得纱帐发白。 裴曜钧缓缓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昏沉感铺天盖地袭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又沉又胀。 他皱着眉,抬手想揉揉额角,指尖却触到一块明显的肿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宿醉的后遗症汹涌而来,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翻江倒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衣领散乱的上身。 昨夜那身青罗朝服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此刻只穿了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来人!”他哑着嗓子唤道。 门被推开,阿财端着醒酒汤和热水进来。 他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眼睛都快眯成缝。 “三爷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上前来扶。 裴曜钧瞥他一眼,蹙眉:“你笑什么?怎么照看的,让爷头上嗑这么大个包?” 阿财笑容更深,一边拧帕子递给他,一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三爷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昨晚…… 裴曜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努力回想。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自己怒气冲冲地从宴席上离开,在宫门前找到了柳闻莺。 她当时正要出宫,身边还跟着个宫人。 然后他将她拽走,带到了湖边……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月光,湖水,她惊慌失措的脸。 再往后,就是马车里,某种温软的唇上触感。 想到那个吻,裴曜钧耳根一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昨晚发生什么了?” 阿财脸上的笑容更暧昧,“昨晚三爷喝多了,是柳奶娘将您送回院子的,到了昭霖院,柳娘子本想走,可您……” “我怎么了?”裴曜钧心头一紧。 阿财忍着笑,“您扒拉着人家不让走啊。” “真的?” 追问的话一出口,裴曜钧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画面。 烛光下,床帏中,他抱着她不肯放。 他还埋首在她衣襟汲取,她柔荑拂腹,一路往下,火流窜脊。 裴曜钧脸色唰地涨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住口!别、别说了!” 阿财识趣地闭上嘴,虽然刚刚他什么出格的话儿都没说。 裴曜钧坐在床沿,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仅强吻了她,还……还拉着她的手,做了那种事。 等他消化得差不多,阿财低眉顺眼道:“三爷这是想起来了,那奴才也就不用再多嘴提醒了。” 裴曜钧身子坐直,竟露出几分毛头小子似的局促不安。 “她后来什么反应?有没有生气?” 阿财回忆着昨夜的情形,如实回话。 “柳奶娘走的时候倒没怎么生气,下半夜才走的,临走前还说……” “说什么?” “说三爷您要是有良心,就多给她添一点手工费。” 此手工费当然不是简单的手工费,裴曜钧差点被口水呛到,窘迫地咳嗽几声。 确实。 昨夜那般……那般对她,确实该多给些银子。 不过在她心里,自己真没有银子有吸引力吗? 裴曜钧到底还是守信用的,咬着牙道:“去,从我私库里取六百两银票给她送去。” 六百两,比之前答应好的三百两,足足多了一倍。 她总该满意吧? “那三爷,奴才把银子送过去之后呢?” “什么之后?送了银子还能有什么之后?” 阿财搓了搓手,笑得愈发讨喜,“奴才是想着,小少爷眼看就要满岁,大夫人那儿到时候肯定要遣散一批多余的奶娘。” “三爷您要是真对柳奶娘上了心,真喜欢,不妨早做安排。” “谁说我喜欢她了?”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裴曜钧猛地拔高声调。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还不快去送银子!磨蹭什么!”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阿财憋着笑,连连应着一溜烟地跑出了主屋。 屋里重归寂静。 裴曜钧坐在床沿,胸膛起伏,情绪被阿财那几句话狠狠搅乱。 按规矩,侄儿断奶后确实不需要那么多奶娘了。 柳闻莺虽是大嫂亲自雇的,可毕竟不是家生子,若真要遣散,她多半在列。 那她会去哪儿? 回乡下?还是另寻人家? 不对,她是寡妇,回乡下多半是不可能的,离开公府应该是找一个人再嫁。 一想到这种可能,裴曜钧心里浮起不可名状的情绪,郁闷、憋屈,还有恐慌。 不行,不能让她走。 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就去要人。 以他的身份,要个奶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她就是他昭霖院的人,日日都能见到。 想通后裴曜钧心头那股杂乱情绪散去,唇角不自觉勾笑,就连额角的肿块仿佛都不那么疼了。 窗外晨光明媚,鸟鸣啁啾。 入夏,国公府草木葳蕤,爬墙虎顺着院墙蜿蜒而上,绿意漫过高墙。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灼灼,映着碧瓦朱檐,更添喜庆。 热闹时节恰逢小少爷裴烨暄的周岁宴,府内提前多日开始筹备,红帖四散发出,广邀京中权贵、亲友故交前来赴宴。 正厅之内人声鼎沸,宾客满堂。 今日的小主角裴烨暄,被打扮得格外金贵惹眼。 一身大红色绣金团福纹的缎面小袄,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鸾鸟纹玉带。 头上戴着顶镶金嵌宝的小帽,帽沿缀着一颗指头大的东珠。 颈间挂着长命锁,金灿灿的,下头垂着三枚薄金小铃铛,脚上一双栩栩如生虎头鞋。 一身穿戴,从头到脚,无不透着国公府嫡长孙的金贵与娇宠。 温静舒抱着他走到正厅主位前。 主位上坐着老夫人。 经过那位二皇子引荐的游医数月精心调理,老夫人的身子已大有起色。 虽还不能下床单独行走,可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能说话了。 温静舒将裴烨暄放进老夫人怀里,“祖母您抱抱烨哥儿,他今日周岁了。” 老夫人接过孙子,胳膊还有些发颤,却稳稳接住,低头看去,笑容慈蔼。 “好、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裴烨暄被母亲和奶娘们教导得很好,认出曾祖母,咿咿呀呀地笑。 老夫人心都化了,“这孩子像他爹小时候。” 温静舒含笑点头,“是,眉眼像定玄,性子更活泼些。” ………… 第089章 抓奶娘 正说着,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无不夸赞几句小少爷长得周正、有福气。 厅内一派祥和景象。 时辰到,厅内的喧闹才渐渐平息,周岁宴的礼仪开场。 到底是高门贵族,不似普通人家的抓周礼那般简单,而是要经过一系列繁琐流程。 先是裴定玄从老夫人手里交接过裴烨暄,抱去裴家祠堂。 裕国公站在祠堂门口,衣装严肃,神色庄重。 祠堂内供奉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肃穆威仪。 裕国公作为家主亲手焚香,恭敬三拜,而后启开案上香炉,将三炷清香插入炉中。 裴定玄抱着儿子,在蒲团上跪下,朝着祖宗牌位,郑重三叩首。 裴烨暄被父亲按着小脑袋,也像模像样地低了低头。 拜祖毕,众人移步回正厅。 抓周礼设在正厅中央。 地上铺了极广的红毯,从厅门一直延伸到主位前,鲜艳夺目。 红毯上依次摆放着数样精致昂贵的小物件,琳琅满目。 左列文房,羊脂玉小砚、紫金貂毫、景泰蓝笔架。 右陈武具,鎏金小弓、银丝软剑、犀角箭筒。 中央财宝:夜明珠、金元宝、珊瑚树。 还有象征仕途的官印,象征健康的药葫芦,象征福气的寿桃。 件件寸许,精工巧制,晃得人眼花。 与柳闻莺为落落准备的那几样简单朴素的抓周物件相比,形成天壤之别。 柳闻莺站在厅侧,心有波动,她不求落落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好。 抓周开始,温静舒将儿子放在红毯尽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烨儿快去挑一样喜欢的。” 小家伙站定,迈开肉乎乎的小短腿,大眼睛扫过满地物件,似乎在认真挑选。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会抓出怎样的前程。 一步,两步…… 经过紫毫笔,没停。 经过鎏金弓,没看。 经过金元宝,没理。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穿过满地的金玉珍玩,径直朝红毯另一端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裴烨暄却不管,他只盯着前方,小嘴抿得紧紧的。 终于,他走到了红毯尽头。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一截青色裙摆。 满厅寂然,所有人都怔住了。 被抓住的柳闻莺也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小家伙还仰着小脸,冲她咧嘴笑,“奶娘……” 柳闻莺慌忙蹲下身,想让他放开,可裴烨暄却攥得更紧,小嘴一扁,可怜兮兮地说:“奶娘,饿饿。” 厅内气氛更加诡异。 堂堂国公府嫡长孙的抓周礼,不抓文房武具,不抓财宝珍玩,却抓了个奶娘的裙角。 温静舒及时上前打圆场,“诸位见笑,想来是烨儿饿了。” 她话语得体,既解柳闻莺的围,也没扫众人的兴。 上座的裴夫人脸色微沉,眉宇掠过不悦。 但她也拎得清,小孩子心性,饿了便顾不上其他,若是硬逼着,反倒失了喜庆的氛围。 “闻莺还不快带烨儿下去吃东西,仔细别让他哭了。” “是,夫人。”柳闻莺如蒙大赦,抱起裴烨暄,顶着满院宾客的目光,快步往侧厅走去。 到了侧厅,柳闻莺在椅子上坐下,解开衣襟清理好,将裴烨暄抱到怀里。 小家伙立刻含住,大口吮吸。 柳闻莺低头,心情复杂难言,“小主子,你差点害死我了……” 可裴烨暄哪里听得懂这些,只闭着眼,专心地吃奶。 柳闻莺叹气,回想方才,一个奶娘竟被嫡长孙如此依赖,在讲究尊卑规矩的公府里,简直是僭越。 往好了说,是她照顾得好,哥儿离不得她。 往坏了说,便是她居心叵测,刻意笼络小主子,攀附高枝。 无论哪种,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她不能出事。 她还得活着,把女儿养大。 裴烨暄吃饱了,松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在她怀里蹭了蹭。 柳闻莺轻轻拍着他的背,将他抱稳,然后整理好衣襟,站起身。 抓周礼的时辰耽搁不得,她该回去了。 柳闻莺刚推开侧厅的门,迎面撞上一道高大身影。 裴定玄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面色平静,“把烨儿交给我。” 柳闻莺依言照做,这是连小主子都不让她碰了? 裴定玄接过儿子,淡声道:“你先在侧厅等着,哪儿都别去。” “是。”柳闻莺心往下沉。 重新回到寂静侧厅,柳闻莺站在原地,脊背发凉。 大爷让她待着不出去,是不是怕她再出去惹事? 方才抓周礼上小主子的行为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旁人也会这么认为吗? 国公爷与夫人会怎么想?老夫人会怎么想? 越想,心头越凉。 正惶然间,侧厅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赵奶娘。 她今日也穿了身新衣裳,枣红色的襦裙,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脸上抹了脂粉。 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闪着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哎哟哟,我当是谁呢,来是咱们柳奶娘呀。” 柳闻莺垂眼,不接话。 赵奶娘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想着聘期快到了,就要出风头让主家留下?啧啧啧,真是好算计。” “不过啊,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府里啊最讲究规矩。你今日这般出风头,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咯!” 门扉又动了。 这回进来的是翠华。 她方才一直在正厅帮忙,此刻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听见赵奶娘那番刻薄话。 翠华眉头一皱,上前将柳闻莺挡在身后。 “赵奶娘,今儿是大喜日子,你少说两句吧。柳妹子也是尽心照顾小主子,何来出风头一说?” 赵奶娘被呛了一句,瞪眼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好心提醒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奶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若让主子见,你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提到主子,赵奶娘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放肆,扭着腰出去了。 侧厅里只剩下柳闻莺与翠华。 翠华转身,拍着柳闻莺的肩安慰。 “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嫉妒你得了小主子青眼。今日是大喜日子,国公爷和夫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责罚下人的。” 柳闻莺心头被温暖,可她心里清楚,今天不会被责罚,不代表往后就没事了。 主家若是真要计较起来,有的是办法算账。 ………… 第090章 定去留 “我没事的,翠华姐你快回去吧。” 柳闻莺反过来劝她,“今天你多在主子跟前伺候着,总能多拿点赏钱,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别在这儿陪我耽误了。” 翠华见她状态尚好,便点了点头。 “那我先过去,你要是有什么事可别憋着。” “好,我不会的。” 外间的热闹透过门窗缝隙传进来,反衬得侧厅愈发冷清。 柳闻莺立在窗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灼眼身影晃了进来。 裴曜钧从宴席上溜出,一进门便上下打量她,唇角勾起戏谑弧度。 “怎么?这是犯了错,被主子罚在这儿反省了?” 柳闻莺孤零零站在不远处,垂下头,“与三爷无关,就不劳三爷费心了。” 裴曜钧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手肘撑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怎么无关?你在裴家的抓周礼上出差错,大哥那个人最重规矩,你怕是要挨罚咯。” 柳闻莺打了个哆嗦,却强撑着不想在小阎王面前露怯。 “奴婢听凭主子发落。” “话说得轻松,要是你真被打一顿板子赶出去,到时候可别哭。” 错觉吧?她怎么觉得小阎王在关心自己? 柳闻莺悄悄抬眸,与他直勾勾的眼神撞在一块,没半分关心,全是戏弄。 她是脑子被门夹了,才觉得他在关心自己。 “三爷放心,奴婢便是哭也不会在三爷面前哭,毕竟……三爷忘了?那几晚你哭得比奴婢厉害多了。” “哪几晚?” 话一问出口,裴曜钧瞬间想起那几晚的旖旎光景,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 “胡、胡说!我那是……那是激动!舒服地哭!不是……不是那个哭!不对!爷没哭!”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一点信服度都没有。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瞧着他现在模样,柳闻莺心头郁气散去大半。 “三爷说没哭,那就没哭吧。” 裴曜钧被她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态度噎住,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气笑了。 本来还打算,若她镇北赶出去或是遣散了,他还能让她回来,进昭霖院。 可她油盐不进、半点不领情,裴曜钧突然就不想说了。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传来仆从的敲门声。 “三爷,国公爷找你呢。” “催什么催!爷这就来!” 裴曜钧瞟了一眼柳闻莺,推门而出。 他一走,厅内重回空寂,但柳闻莺的情绪比之前好多了,不再那么焦躁忐忑。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润嗓。 裴曜钧前脚刚走,没多久,日头斜照的门扉又被推开。 裴定玄跨进来,柳闻莺一惊,连忙放下杯子,垂首福身。 “奴婢见过大爷。” 她不明白,今儿是小少爷的周岁宴,大爷与大夫人也是主角,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他为何能脱身来此? 直到他走近,柳闻莺嗅到他身上仍带着厅堂里的熏香与酒气。 想必是刚从敬酒堆里脱身。 收敛自己的胡思乱想,一片沉默中柳闻莺率先开口。 她决定先认错。 “大爷,方才抓周礼上,是小主子主动抓住奴婢的裙角,奴婢并非有意,但此事让府里在宾客面前没了体面,奴婢甘愿受罚。” 她语气诚恳无比,做好了接受责罚的准备。 公府的规矩不会真的把她打死吧? 她是雇契,不是卖身奴才。 裴定玄皱眉,语带意外,“你以为我是来罚你的?” 柳闻莺一愣,抬头茫然道:“难道不是吗?” “裴府不是不分黑白的人家,烨儿才刚满一岁,懵懂无知,是他主动抓住的你,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何谈责罚?” 听到这话,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能明辨是非,不迁怒下人的主家可不多,柳闻莺再次俯身,“奴婢多谢大爷。”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没想到裴定玄再度开口。 “柳闻莺,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赶出府,我保证。” 他话里的分量很重,作为奴婢,听到这话,本该感恩戴德,跪地叩谢主子的回护与恩典。 可柳闻莺却怔住。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话里有话似的,藏着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主家对奴婢的安抚,还有一种格外的许诺。 像某种深埋地底的岩浆,偶然冲破岩层,露出炽热滚烫的一角,却又在转瞬间被强行压回。 裴定玄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些外放,微微收敛神色。 “宴上也给下人备了席面,在西跨院偏厅,你快过去吧。” 西跨院的偏厅离正厅本就远,但主家恩典,有特意给下人们准备,还挑剔什么? 柳闻莺回过神,连忙福身,“谢大爷体恤,奴婢这就去。” 裴定玄没动,柳闻莺只好先行退下。 她走过,淡青裙角翩若雪羽,擦过他垂着的指尖。 裴定玄指节微动,半分欲握,终究任那抹凉意滑走。 掌心收拢时,只剩一抹乳香余温,刹那间被暑风吹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走出侧厅,重新汇入宴席的喧嚣。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道扬镳。 距离裴烨暄的周岁宴已过去三日。 汀兰院内,窗下竹帘半卷,暑气被隔在外头。 温静舒坐在主位上杭,怀里抱着裴烨暄。 小家伙刚午睡睡醒,精神正好,浑然不知今日将决定几位奶娘的去留。 柳闻莺、翠华、赵奶娘三人垂首立在厅中,姿态恭谨,心中却各有思量。 柳闻莺面色平静,那日周岁宴大爷的保证言犹在耳,但她更相信大夫人。 大夫人允诺过就算小主子日后长大,也会让她留在府里做差事。 翠华也从容,她性子不爱管闲事,做事也稳妥。 唯有赵奶娘,脸色不太好,她曾经和李奶娘有过罅隙,还闹出过事情。 如今小少爷满岁,要遣散多余的奶娘,她只怕是第一个被遣的。 温静舒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启唇。 “烨儿如今满岁了,按府里的规矩,奶娘不必再留那么多。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定下往后的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最左边,“闻莺。” 柳闻莺凝神,上前道:“奴婢在。” ………… 第091章 被遣走 “你照顾烨儿尽心,烨儿也亲近你,便留下吧。” 毫无疑问。 柳闻莺福身:“谢大夫人。” 温静舒又看向翠华与赵奶娘。 “你们两个之中再择一人留下。” 话音落下,赵奶娘站出来连声哀求。 “求大夫人留下奴婢!奴婢照顾小少爷从不敢懈怠,每晚喂奶把尿,从无怨言!奴婢对小主子最上心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尖刻起来。 “不像有些人,在周岁宴那种重要的场合抢风头,害小少爷抓周不成,这等僭越之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话说得诛心,将柳闻莺那日的意外,说成居心叵测的抢风头。 柳闻莺脸色微变,强压住给自己辩解的欲望。 主子没让她说话,自己贸贸然开口,只会讨嫌。 温静舒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就当赵奶娘以为是她的话奏效时,温静舒冷声:“够了!” 赵奶娘打了个寒颤,话头被掐断,险些咬着舌头。 “那日本就是意外,烨儿主动抓住闻莺,说明他与闻莺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是祸端?休要再拿此事说嘴!” “大夫人,我……”赵奶娘还想再说。 温静舒打断她,“赵奶娘这近一年的辛苦我都知道,如今烨儿大了,身边留不了那么多人,你——” “大夫人。” 温静舒正要宣布决定,被翠华上前截断。 “奴婢想请辞。” 她的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柳闻莺都惊愕地看向翠华。 公府对下人的待遇极好,否则赵奶娘也不会抢得那么费尽心思。 但翠华怎的就放弃了? 凭着翠华的稳重妥帖,留下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翠华福身,“回大夫人,奴婢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和父母们要养,这一年过去,奶水也不如从前足了,正好回去照看家里的娃娃。”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既然要走,温静舒也不会多留。 “你既有孝心,又有难处,我便准了,去账房多支三个月月银,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夫人恩典。”翠华跪地叩谢。 温静舒敲定最终安排,“那便留下闻莺和赵奶娘继续在府里。” 赵奶娘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忙不迭地应下。 柳闻莺亦道了声谢。 院里的奶娘从三人减到两人,值夜的规矩自然要重新排定。 先前柳闻莺一直轮的白日,如今便被调去了夜班。 三人从主屋出来,赵奶娘得意地瞥了柳闻莺一眼,扭着腰走了,显然是去接手照顾裴烨暄。 柳闻莺却没立刻离开,她走到翠华身边低声:“翠华姐,你……” 翠华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走,陪我去收拾包袱,有什么话儿待会儿说。” 两人并肩往旁边的幽雨轩走,进了屋,翠华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府里发的衣裳,几样简单的首饰。 她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发的月银或者赏钱都被送回家里贴补。 柳闻莺也不干看着,上前搭把手,帮她叠衣服。 翠华也不推辞。 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紫竹赶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 “这是夫人让送来的,里头不光有这月的月银,还有夫人额外赏的遣银。” 翠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数目不少。 她朝汀兰院的方向福了福身。 紫竹又看向柳闻莺,“你和翠华平日情谊不错,你就送送她。” 柳闻莺点头应下。 两人出了幽雨轩,沿着回廊往角门走。 一路上粗话低声说着话,柳闻莺静静听着。 “我家就住在后面的柳树巷,屋门前有棵老槐树,很好认。你以后要是得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咱们也不是不能再见。” 柳闻莺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翠华笑笑,确认四周无人,又低声交代。 “还有赵奶娘那个人,你千万小心,她今日得了便宜,可心里未必服气。值夜时若有什么不对劲,宁可去喊人,也别一个人硬扛。” 心头一暖,柳闻莺颔首:“我记得,翠华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相识一场,性子又合得来,是缘分。” 说着话,角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门房认得翠华,得到消息后,检查她的包袱,确认没带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便放了行。 两人站在角门外,长街喧嚣,车马粼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我走了……”翠华拎起包袱。 柳闻莺抱住她,“翠华姐,保重。” “你也是啊,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入熙攘人潮。 她没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柳闻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翠华走了,府里真心待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少了一个。 怎么可能不难过? 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涌上心头,柳闻莺怔怔站在街头,任凭风吹拂着衣角。 昭霖院。 裴曜钧正歪在榻上翻着书,他登科后被分到工部观政,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但裴曜钧根本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性子,当初被爹娘耳提面命温书科举入仕,已耗费他毕生所剩不多的耐心。 突然,阿财急匆匆从外边跑进来,进门就嚷。 “三爷,三爷!大夫人那儿有动静了,今儿遣散多余的奶娘,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已经往角门去,看样子是要离府了。” 裴曜钧腾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真遣散了?怎的是两个?” “奴才也不清楚啊,只听说是大夫人今儿将三个奶娘都叫去了汀兰院,说是哥儿满岁了,奶娘不必留那么多,要遣散人,结果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都已经去角门。” 那日周岁宴后,他虽赌气不想帮她,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想着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便去要人,将她留在昭霖院。 这才几日?怎么就突然遣人了?! 裴曜钧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胡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交叉在一起成死结。 阿财在后头追着喊:“三爷,三爷,您等等奴才啊!” ………… 第092章 他的关切 裴曜钧哪里顾得上身后的奴仆。 角门在府邸西侧,离昭霖院不近,他一路狂奔。 如若他能静下心,就会琢磨出阿财话里的不对劲。 可他满脑子只剩“柳闻莺要走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大嫂要遣散她? 她不是最机灵,最得信任的,她还救过四妹和祖母。 是因为那日抓周礼上的意外?还是另外什么隐情? 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难受? 翻涌而来的无数念头让他心口闷痛,脚步更快。 终于,角门在望。 远远的,他就瞧见那个熟悉身影。 素青襦裙,纤细单薄,孤零零立着,背对他,面对长街喧嚣,一动不动。 像是被遗弃的猫儿,提不起劲儿。 裴曜钧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被我说中了?犯错被赶出来了?” 柳闻莺正望着翠华消失的方向出神,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腕,吓了一跳。 回头便看见裴曜钧那张因疾跑而泛红的脸,气息不稳,热气都呼在她脸上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柳闻莺还在怔愣间,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手上力道消失,裴曜钧松开她,负手站在她面前,下巴扬起,略带施舍。 “看你可怜兮兮的模样,要是没地方去,正好我昭霖院缺个伶俐的丫鬟,你就过来伺候小爷我。” 说完他胸有成竹地等着她感恩戴德。 毕竟从一个被遣散出府的奶娘,变成他身边的丫鬟,是天大的恩典不是吗? 可柳闻莺只是看着他,清眸瞪大了些,没半点回应。 裴曜钧皱眉,很快想通了关键。 “怎么?是觉得月钱少?不乐意?也是,你向来爱银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我给你月钱翻倍,比你当奶娘的时候还多,这样总行吧?” 柳闻莺眨眨眼,眼神里多了刚才没有的东西,是无奈。 裴曜钧心底的笃定又少几分,“你是不是还牵挂孩子?也行,你要是想把孩子接来我院子里也可以,只要别让她吵到我。” 那个小家伙粉雕玉琢,他见过,还挺喜欢的。 这话已经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柳闻莺却还是沉默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裴曜钧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心里涌上一丝莫名的忐忑。 他色厉内荏的佯装呵斥,“你别得寸进尺,我好心收留你,你还想怎么样?” “噗嗤”一声,柳闻莺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的轻笑像根羽毛,轻飘飘拂过裴曜钧心尖,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愠恼,羞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她竟敢笑他? 他堂堂国公府三爷,纡尊降贵来招揽她,她不识好歹就算了,怎么还能笑他?!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裴曜钧耳根烫得厉害,故作凶狠。 柳闻莺敛了笑意,眼中依旧漾着浅浅的柔光。 “三爷误会了,奴婢是出来送翠华的,不是被遣散,而且大夫人第一个决定留下的奶娘就是奴婢。”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曜钧头上。 他怔住了。 不是被遣散?是……送人? 那他方才那些施舍般的话,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裴曜钧脸色红透,酡红蔓延至脖颈。 他猛然转头,狠狠瞪向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财。 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阿财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无声地用口型辩解:三爷,奴才也不知道啊,事发突然…… 裴曜钧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踹他一脚。 蠢奴才!打听消息都打听不清楚!害他丢这么大脸! 可当着柳闻莺的面,他又不能真的发作,只能死死忍着。 太丢人,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哦对,他现在就在自家门口。 裴曜钧努力平复,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多呆。 但脚步才迈出去,又生生止住。 他背对柳闻莺,声音闷闷的,“我方才说的那些都作数,你可以好好考虑……” 他别别扭扭的,但柳闻莺心里却觉得暖洋洋,软乎乎。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奴婢记得。” 没答应,也没拒绝。 裴曜钧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哼了一声,不再停留,大步跨入角门。 阿财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冲柳闻莺挤了挤眼睛。 柳奶娘,你可千万要考虑考虑啊。 柳闻莺看得真切,忍俊不禁。 这个裴三爷啊,是浪荡了些,但心地总是不坏的。 可惜,她还不想做什么丫鬟,只想在大夫人身边尽忠。 暮色四合,公府里渐次上灯。 柳闻莺用过晚饭,便去接赵奶娘的班。 裴烨暄如今满周岁,比从前好带了许多,能睡整觉,夜里只需喂一次奶,换一次尿布,倒不算太累。 赵奶娘交班时,脸色不大好看,小主子日益长大,白天闹腾得厉害,她带的辛苦。 白日她辛苦,晚上柳闻莺不就轻松了? 无怪她脸色难看。 柳闻莺没在意,只抱着裴烨暄进了侧屋。 小家伙刚吃饱,精神尚好,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满是依赖。 柳闻莺心头发软,抱着他在榻上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乡间小调。 听了一会儿,裴烨暄开始打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柳闻莺将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又轻轻拍了一会儿,小家伙便沉沉睡去。 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静静守着。 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夏日的微热,还有庭中花草的清香。 正出神时,门扉被推动,有人进来了。 高大,挺拔,步伐沉稳。 柳闻莺侧首望去,立时站起身,“大爷。” 裴定玄也没料到值夜的是她,脚步微顿,眼中掠过讶异,却转瞬即逝,只淡淡道:“嗯。”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他今夜未着朝服,只穿鸦青纱袍,玉冠低束,鬓角略散,像刚从同僚的烧尾宴上抽身。 灯晕映他眉骨,暖黄里带一点酒后的微红。 “今日烨儿可好?”他问,声音压低,怕吵醒孩子。 柳闻莺垂首回禀。 “回大爷,小主子今日一切安好。 晨起喝了半碗米糊,玩了一个时辰便睡了回笼觉。 午膳用了些肉糜和菜泥,下午在院里看了会儿花儿,又睡半个时辰。 晚膳前喝过奶,方才玩了一会儿,这才刚睡下。” ………… 第093章 温馨画 柳闻莺说得细致,裴定玄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 她惯常的低眉顺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温静。 声音低柔,如春夜里的风,拂过心尖,不疾不徐。 裴定玄听着,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其实并不需要知道这么细。 烨儿的起居,自有温静舒和仆人操心,他平日过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此刻,他却不想打断她。 甚至还想听她说更多。 “米糊可加了糖?”他忽然问。 柳闻莺一怔,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慌忙垂下。 “回大爷,没加糖,大夫人吩咐过,小主子还小,饮食宜清淡。” “嗯。”裴定玄点头,又问,“下午看花,看的什么花?” “是庭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小主子很喜欢,盯着看了许久。” “午睡可安稳?有无惊梦?” “睡得安稳,未曾惊梦。” “晚膳可足量?” “足量,小主子胃口很好。” 一问一答,细致入微。 柳闻莺虽不解大爷为何问得这般细,却还是认真回答。 她只当他是关心孩子,看似冷峻的大爷,原来对烨儿这般上心。 可她不知道,裴定玄问这些,不止关心烨儿,还有别的缘由。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竟已过了两盏茶的时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她不好。 “好好照顾烨儿。” 裴定玄掀帘,离开侧屋。 柳闻莺走到床边,替裴烨暄掖了掖被角,又坐回绣墩上。 窗外月色清冷,蝉鸣渐歇。 第二日,柳闻莺照常来汀兰院上值。 烛火昏黄,夜风微热。 依旧是昨日那个时辰,裴定玄走了进来。 若是此刻侧屋有值守的丫鬟,定会满心意外。 大爷向来公务繁忙,虽说每次回府后都会来看望小少爷,可像这样连续两晚都在这个时辰过来,也是极少有的事。 只是近来老夫人的身子仍需精心照料,府里大半的人手都被派去了明晞堂伺候。 汀兰院这边,一来有柳闻莺和赵奶娘两个熟悉小少爷习性的奶娘轮流值守,在府里做了一年多,无需过度防备,便没有额外再派丫鬟夜间值守。 这也让裴定玄的到来,少了许多顾忌。 今儿白日里裴烨暄贪睡,足足歇了两个时辰,到了夜里便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都无。 柳闻莺抱着他踱来踱去,哼着轻柔的摇篮曲,又拿拨浪鼓逗着哄着,可小家伙就是不买账,小手小脚蹬个不停,嗓门清亮得很。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裴定玄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裴烨暄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还没睡?” 柳闻莺苦笑福身,“回大爷,小主子今日白天睡得多,夜里精神头好,奴婢也想办法哄睡呢。” 小家伙挣扎着要往父亲怀里钻,裴定玄迟疑伸手,将儿子接了过去。 柳闻莺松了口气,趁机道:“大爷,小主子这是想跟您玩呢,您不妨抱着他走一走,轻轻拍他的背,跟他说说话。” 裴定玄怔了怔,他其实不太会带孩子。 刑部经手的都是大案,他公务忙,平日来看孩子,多是匆匆一瞥。 像这样亲手抱孩子、哄孩子睡觉,实在少有。 他学着柳闻莺方才的模样,抱着儿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柳闻莺在一旁轻声指导。 “对……就这样,慢慢走。” “手可以再低一些,托着他的背。” “嗯……可以轻轻哼点小调,不用成曲,随意就好。” 裴定玄照做。 他抱着儿子,慢慢走着,脚步沉稳,手臂稳当。 他不太会哼歌,便只低低地、不成调地哼着几个简单的音节。 父亲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裴烨暄小脸贴在他胸前,黑亮的眸子慢慢合拢,呼吸匀长。 成功将孩子哄睡,裴定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他会为了儿子,学着如何做父亲。 窗外的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框在一方窗景里。 男子轮廓深邃,低首凝子。 女子俯身察看,眉眼温婉。 孩子小脸粉嫩,酣然熟睡。 夜风拂帘,灯影摇曳,定格成一幅静谧温软的画卷。 温馨的画面没定格多久,就被脚步声打破。 温静舒走进,期然瞧见裴定玄。 “方才门房回禀,说夫君先前就回府了,知晓你回来第一件事定是来看烨儿,这都过了许久,便过来瞧瞧,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柳闻莺忙侧身退到窗影里,低眉顺耳,连呼吸都放轻。 裴定玄转过身,看向妻子,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疏离。 “无事,烨儿今日闹腾,不肯睡,我便学着哄哄他。” 温静舒轻轻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 “夫君劳累一日,回来还要费心哄孩子,是我的不是,没能照料好他。” 怀里空了,裴定玄也不想久留,“既然孩子睡熟了,咱们走,免得惊扰。” 话音落下,他先行一步。 温静舒将烨儿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顺手拨开他额前细发,回头吩咐。 “闻莺,好生守着哥儿。” “是,大夫人。” 第三夜的月色,比前两晚更清透些。 裴烨暄今日作息正常,早就裹着软被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得像窗外的风。 柳闻莺却没闲着,她取来几样东西。 彩线,艾草叶,还有香珠。 她这几日抽空做驱蚊手绳。 入夏后蚊虫渐多,裴烨暄细皮嫩肉,被叮了几次,起了小红点。 柳闻莺想起在现代时,曾见人用艾草和香珠编手绳驱蚊,便试着做了几个。 给裴烨暄戴上后,果然有效,再没被蚊虫骚扰。 温静舒见了,觉得精巧又实用,便让她再多编些,给汀兰院里的人都用一用。 柳闻莺正低头编着,门帘又是一动。 裴定玄又来了。 他今日似乎更疲惫些,眉宇间的倦色看得出最近的案子十分棘手。 可那双深眸在看进来时,依旧漾起柔和。 ………… 第094章 编手绳 柳闻莺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要行礼。 裴定玄抬手虚扶,指尖在她肘弯处一触即离。 “孩子睡了,不必多礼。” 柳闻莺点点头,退后让出空间,能让大爷好好看孩子。 裴定玄没说什么,只走到小床边,低头看了儿子片刻。 而后视线扫过她方才放下的那些手工物件上。 彩线,艾草,香珠,还有几个已编好的、小巧精致的手绳。 他眼中掠过一丝询问。 柳闻莺轻声解释:“入夏蚊虫多,奴婢给小主子编了几个驱蚊手绳,里头有艾草和香珠,戴着能防蚊虫。 夫人见了便让奴婢再多编些,给院里的人都用一用。” “你的手很巧。” 交叠放在小腹前的手指蜷了蜷,柳闻莺将脑袋垂得更低。 “不敢当,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裴定玄拿起一个已编好的驱蚊手绳,细细端详。 花纹简洁,彩线交织成流畅的云纹,艾草与香珠均匀分布,清新雅致。 是她亲手做的,别具巧思。 院里的下人都有,他也很想要一个。 裴定玄摩挲手绳上的纹路,爱不释手。 柳闻莺察言观色,明白他动了想要的心思。 她垂睫,“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让大爷见笑了,奴婢赶出余下几条,一并交与大夫人,想必大夫人会给大爷一枚。” 委婉的推拒,分寸拿捏得极好,滴水不漏。 手绳,大爷能得,但决不能是直接从她这里获取。 裴定玄何等聪颖,很快明白她的顾虑。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流言蜚语,怕惹祸上身,怕与他扯上不该有的关系。 若不是借着夜里来看烨儿的由头,他怕是连这般与她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吓着她。 裴定玄将手绳放回去,语气依然温和。 “也好,不急在这一时。” 烛火摇了一下,映出他指背微紧的青筋,却终究没再过多言语。 他走了,背影被落地纱灯拉得修长克制。 门扉合拢,柳闻莺暗暗舒了口气。 她没立刻去碰那被放下的手绳,仿佛上面的温度仍然残留。 柳闻莺低头继续编绳,彩丝缠紧,心弦颤动。 …… 清晨,天光微亮,国公府门前已停了辆青幄马车。 柳闻莺到得早,一身齐整的淡青色衣裙,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支银簪。 昨儿傍晚,大夫人忽然叫她,说是今日要带小主子出府一趟,让她也跟着。 柳闻莺没多问,只应下。 白日里带小主子的是赵奶娘,怎的特意叫上她? 思忖间,府门内传来脚步声。 温静舒带着几个丫鬟走出来,赵奶娘抱着裴烨暄紧随其后。 小家伙今日穿了身浅蓝色的小衫,戴着同色虎头帽,刚醒没多久还眯着呢。 温静舒见她按时到了,点点头,先行上了马车。 赵奶娘抱着孩子故意落后一步,瞪向柳闻莺:“你怎么来了?” “大夫人昨儿吩咐,让我今儿随行。” 赵奶娘眼中掠过一丝忿忿。 她早就知道,柳闻莺比自己更得大夫人看重,两人都是奶娘职责,凭什么她更得信任?这怎能不让赵奶娘忌惮? 可忌惮归忌惮,面上却不能露。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原来是大夫人吩咐,那快上车吧。” 温静舒已先上了马车,丫鬟们也跟着上去。 马车内空间不大,温夫人坐在正中,赵奶娘抱着孩子坐在右侧,柳闻莺与两个丫鬟挤在左侧。 裴烨暄似乎不喜欢赵奶娘身上的味道,小眉头蹙着,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要找柳闻莺。 赵奶娘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强笑着哄道:“小主子乖,马上就到了……” 温静舒扫了一眼,没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驶,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缓缓停了下来。 柳闻莺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临街的铺子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看着气派得很。 丫鬟们先跳下车,打起车帘,温静舒率先下车。 赵奶娘和柳闻莺跟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铺子里走。 走进铺子,温静舒招手让柳闻莺上前。 柳闻莺听命,垂首立在她身侧。 “之前我便瞧出你心思细,不仅会算账,还识得字,这般能耐,只做个奶娘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柳闻莺心头一惊,“大夫人谬赞,奴婢只是略懂皮毛,能伺候好小主子就心满意足。” “你不必自谦。” 温静舒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想将柳闻莺培养起来,作为自己的副手。 日后打理公府产业,总要有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衬。 柳闻莺出身清白,无依无靠,若是能将她收为己用,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跟着学学,不合适再说。”温静舒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转身便往铺子里走去。 她一面走一面说:“这铺子是府里的产业之一,主营绸缎布匹,你仔细看看账册和往来的单据……” 柳闻莺没想到自己会得大夫人如此器重,她也想抓住机会,好好往上走,至少给自己和落落一个兜底,便也认真跟着学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铺子里的动静,裴烨暄可没心思关注。 他被赵奶娘抱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早就被街对面小摊上的拨浪鼓、竹蜻蜓吸引了。 小胳膊小腿蹬个不停,一个劲儿地往外面挣。 温静舒听到孩子的声响,转头看一眼,无奈笑着。 “赵奶娘,你带他去对面小摊上把喜欢的玩意儿买来,让他好好玩玩,别在这儿闹着。” 赵奶娘听不懂什么打理产业的门道,正觉无趣,闻言立刻应下:“哎,奴婢这就去!” 柳闻莺跟着温静舒在铺子里巡视、核对账册,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 事情办完,温静舒留掌柜说话,柳闻莺便出去。 才出铺门,日头正毒,她抬手遮额,目光扫去,却见赵奶娘正站在旁边一个卖珠花的小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 而她怀里,哪里还有小主子的身影? 柳闻莺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赵奶娘,小主子呢?” ………… 第095章 拍花子 赵奶娘正跟摊主磨着价,眼看就要以心仪的价钱拿下那支珠花。 冷不丁被柳闻莺打断,她不耐烦地回头:“嚷什么嚷?小主子不就在旁边坐着吗,还能跑了不成?” 柳闻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竹椅子,椅面上空荡荡的。 “我问你小主子在哪儿?!” 柳闻莺难得语气重了些,赵奶娘被她的质问惹恼。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被主子使唤也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呼来喝去?” 大家都是伺候人的奶娘,她年岁还比柳闻莺长些,就算主家看重柳闻莺,也轮不到她来颐指气使。 “你好好看看,哪里还有小主子的影儿?” 柳闻莺懒得与她争吵,揪着她的袖子转身往旁边看。 赵奶娘跟着回头,空椅入目,她脸色唰地惨白。 不见了,小主子不见了! 手里的珠花握不住,掉在地上碎开。 “不可能!刚刚还在这儿呢!” 赵奶娘摸了摸椅面,已经是冰凉的。 “不会的!我给小主子买了竹蜻蜓,他玩得尽兴,我就想着旁边就是铺子,大夫人她们也在,便去旁边看看珠花,想着给自己买点东西,就、就一小会儿的工夫啊……” 裴烨暄才一岁多,走路都要人看着,能跑哪儿去? 柳闻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奶娘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把一岁多的孩子单独撂在椅子上!他穿得好,指不定被人盯上,抱走了!” 赵奶娘脸色白得像纸,牙齿咯咯打颤。 她知道自己完了。 若小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这份差事,便是这条命,怕也保不住。 “我、我……我以为就一会儿……”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找到孩子,才是要紧。 柳闻莺厉声吩咐,“你赶紧进去禀报大夫人,让府里尽快派人来找!记住,实话实说,别想着推卸责任!” 赵奶娘哪还敢耽搁,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往铺子里冲。 晚一刻,小主子就多一分危险。 柳闻莺没等她,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等公府的人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可街市人海茫茫,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作一团,要找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谈何容易? 柳闻莺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思索。 拍花子拐孩子,第一件事多半是换衣服。 烨儿平日穿得金贵,浅蓝色小衫,虎头帽,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拍花子为了掩人耳目,定会给他换上普通衣裳。 这么想着,她便专挑那些抱着幼童、衣着朴素的妇人或汉子看。 看见一个身形相似的,就快步追上去,扒开人群细看,接连看了四五个,都不是裴烨暄。 日头毒得发白,柳闻莺也急得不行。 心焦如焚之际,前方一个灰衫妇人忽然侧身避让驴车。 她怀里抱着东西,被薄布盖着,避让的时候,风掀开薄布一角,藕段似的小胳膊晃出来,腕间葱绿倏忽一闪。 那是她亲手给裴烨暄编的驱蚊手绳,尾端留了缕浅青色流苏。 不会认错的! 来不及多想,柳闻莺小跑跟上去。 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程愈发加快,在拥挤的街市上穿梭自如,专挑人少的岔路走。 柳闻莺紧紧跟在后面,生怕一个眨眼就把人跟丢了。 没过多久,妇人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子。 “站住!” 妇人浑身一抖,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低头猛冲。 柳闻莺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攥住那截灰袖子。 “把我家小主子还来!”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亲儿子。”妇人眼皮抽搐,额角渗汗。 “这是裴府的小少爷!你看他手腕上的手绳,是我亲手编的!” 柳闻莺嗓音拔高时,巷口已有零星人影驻足。 妇人眼底掠过慌色,忽然发力推搡。 柳闻莺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就见那抹灰影要往巷子深处钻。 手边正好有人晾衣的竹竿,又直又长。 柳闻莺想也未想,操起竹竿朝妇人膝窝打去。 妇人踉跄倒地,止住逃跑动作。 柳闻莺弃了竹竿扑上去,就要去夺小主子。 谁想那妇人也是个狠角色,双手腾不出,竟张口咬住她手腕。 柳闻莺疼得不行,却还是借着狠劲将小主子彻底拽入怀中。 薄布掀开,露出裴烨暄白玉似的小脸,他呼吸均匀,只是睡了。 庆幸涌上来,柳闻莺起身就想离开去报官。 然而,后颈骤然一凉。 视野开始倾倒,瓦檐、人影、妇人怨毒的脸都在旋转。 栽倒在地前,柳闻莺不忘护住怀里的人。 昏迷时,耳朵边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男人凶狠:“你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万一失手,我们俩都得完蛋!” 女人抽气哼了一声:“你早点出来帮忙,我也不至于挨那几竿子。” 下一秒,柳闻莺感觉到有人踢了自己好几脚,肋骨生疼。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烨暄,最后一点意识也消散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手脚都被粗麻绳绑得死死的。 身子下面颠来簸去,还有车轮轱辘轱辘的响声。 是在马车上,身下垫着硬邦邦的稻草,扎得皮肤发痒,空气里一股难闻的霉味。 柳闻莺费力地坐起身,借着破烂车篷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角落里挤着几个小孩,有男有女,全都像她一样被绑着。 烨儿就在她不远处,不知被喂了什么,裹着薄布还昏睡着。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亮,见她醒过来,小声提醒。 “别乱动,也别出声,不然他们要打人的。” 柳闻莺被堵住嘴,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表达:“你们都是被拐来的?” 男孩机灵听懂了,“我是在自家门口玩,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走的。” 旁边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抽泣,“我在家门口剥豆子,被人拖走的。” 还有别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惊惧害怕,他们要么被拐走,要么被强行绑走。 柳闻莺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从醒来察觉身处的环境,到听孩子们说起被拐的经过,下手的是一对手段娴熟、分工明确的团伙。 要想在他们手底下逃走不是易事,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比如现在…… 颠簸的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官兵的呵斥。 “例行盘查,车厢打开!” ………… 第096章 被拐走 遇到守城门的官兵盘查,柳闻莺心中希望顿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停下,拉的什么?” 粗嘎的喝问声近了,能听见官靴踏在地上的响动。 柳闻莺喉咙被堵着,发不出喊,只能拼命用被缚的脚去踢身下的车板。 “咚,咚咚——” 那兵卒顿了顿,朝车厢尾部看来:“什么动静?” 柳闻莺踢得更用力。 男人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就挡在了车厢尾部与兵卒之间,脸上堆笑。 “军爷!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家什,还有老家带来的酸菜坛子,路上磕碰,难免响动。” 妇人也不知何时凑到了兵卒近旁,塞了几枚银钱,圆滑不已。 “军爷辛苦,买点茶水水润润喉,咱们可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就想赶在太阳下山前早些回村子里呢。” 兵卒探身,只见车厢里堆得高高的破旧箱笼、麻袋,甚至还有几捆带着泥的农具,将后面狭窄的空间遮挡得只剩一片浓黑。 帘子一掀开,酸菜和土腥味弥漫开来。 柳闻莺他们在杂物后头,能瞧见兵卒探身的影子,但他显然检查得不够仔细,没有发现他们。 心急如焚,柳闻莺想让刚刚的小孩也跟着弄出动静,只要他们说一声,就能得救了。 可小孩们被毒打得不轻,轻易不敢发出声响。 “行了行了,快走。” 兵卒并未深究,将他们放行,转身去检查后面的人。 车帘落下,隔绝最后一点光与希望。 车轮再次吱呀转动起来,出城了。 柳闻莺心口那点燃起的火苗,被彻底碾熄,只剩下一片冰冷灰烬。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摇晃了不知多久,终于再次停下。 车帘被粗暴掀起,夜风灌入,吹得稻草乱飞。 那灰衫妇人提着盏昏黄的油灯钻进来,朝角落里瑟缩的孩子们看去。 孩子们立刻像受惊的鹌鹑般低下头。 最后,她居高临下看着柳闻莺,嘴角撇了撇。 “哟,醒得挺快,醒了就给老娘安分点!别指望还有人能来救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下凑了凑,油灯几乎要燎到柳闻莺的头发,恶狠狠地补充。 “要不是车上的迷药不够了,非得把你也迷晕过去,省得你瞎折腾,差点害死我们!” 她抬脚就朝柳闻莺小腿踹去。 硬邦邦的鞋底踹在骨头上,闷闷地一响。 柳闻莺疼得身体一蜷,死死咬住堵口布,瞪着她。 “啧,还敢瞪?” 妇人被这眼神激得火起,还想再踢。 男人也探进来,制止道:“行了,踢坏了卖不上价,亏的是咱们自己。” 他有着一双三角眼,眼皮耷拉,猥琐的视线在柳闻莺被麻绳绑住的起伏曲线上流连,咂了咂嘴。 “这趟也不算亏,这娘们儿虽是个麻烦,但模样身段……啧啧,等到了地头,收拾干净卖出去,说不定比这几个小崽子加起来还值钱。” “呸!” 妇人猛地扭过头,油灯跟着一晃,“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以为我不知道你肚里那点蛔虫?” 男人立刻举起双手,做出讨饶的样子。 “哎哟,我这不全是为你,为咱们这趟生意着想嘛?你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她就一货物,跟那些坛坛罐罐没两样,等换了银子,还不是娘子你说了算?” 妇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刀在男人和柳闻莺之间剐了几个来回,没再说什么。 她放下油灯,开始粗鲁地检查孩子们身上的绳索是否牢固,又掰开一个孩子的嘴看了看牙口,动作熟练得像在检查牲口。 男人则蹲在车厢口,摸出烟袋锅子,就着油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视线依旧时不时飘向柳闻莺,混着令人作呕的垂涎。 两人一唱一和,浑然将车厢里的人当做即将脱手的货物,计较着成色与价钱,毫无顾忌。 柳闻莺心里透亮,眼下这荒郊野岭的,拍花子看得紧,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她只能压下焦灼,安静地缩在车厢角落,尽量节省体力。 拍花子也不是把他们整日关在马车里。 约莫每隔三四个时辰,男人将车停好,掀开帘子,像赶牲口似的把孩子们吆喝下去,解决吃喝拉撒的事。 那几个大点的孩子,早就被打怕了。 男人一声令下,他们便规规矩矩地排着队,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被拐来没多久的动作稍慢一点,后脑勺就会挨上一巴掌,或是被狠狠踹一脚。 每次见到这些,柳闻莺心痛至极,却无能为力。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护着这些孩子了。 妇人对她更是提防,除了解手,其余时候根本不给她松绑。 就连解手,也只准她去离马车不远的草丛,还得站在原地盯着。 柳闻莺将这仅有的一点自由,当成救命的机会。 每次被押着下车,她都会趁着妇人不注意,悄悄抓几把车厢里的稻草。 等到了解手的地方,她便借着蹲下的动作,把稻草丢下。 这些稻草沾着车厢里的霉味,和路边青绿的野草截然不同,是再好不过的记号。 她做得极为隐蔽,每次都只压一小撮,生怕被察觉。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柳闻莺被绑走的第三天,夏日的暑气愈发浓重。 日头毒得像是下了火,将车篷烤得滚烫。 密闭的车厢简直成了蒸笼,浑浊的热气里混杂着汗馊、尿臊和稻草腐烂的异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几个孩子的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蔫蔫地歪倒着。 连车外的男人和妇人自己也受不了这股味道。 晌午过后,马车偏离了原先的道路,拐进一条林木茂密的野径,循着水声,停在了一条颇宽的河边。 妇人率先跳下车,狠狠吸了口林间空气,又嫌恶地捂住鼻子,回头瞪向车厢。 “一群腌臜货,臭得跟粪坑似的!这样子怎么卖钱?” 男人上前撩开车帘,目光扫过里面蔫头耷脑的孩子。 最终落在柳闻莺身上,她虽然狼狈,但眉眼间的清致轮廓仍在,只是皮肤被闷得有些不健康的潮红。 ………… 第097章 找到了 “都滚下来,老娘发善心,让你们洗洗这一身骚臭!” 妇人吆喝着,手里甩着根竹条。 孩子们被连推带搡地赶下车,脚上的绳子被解开,但手腕却被一条长绳串着。 柳闻莺没有被放开,妇人临走前警告地剜了她一眼。 “老实待着,别想着耍花样,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孩子们像拴蚂蚱一样连成一串,由妇人牵着,走向河边一处水浅的地方。 他们被喝令脱下所有衣服,赤身踏入冰凉的河水。 妇人就站在岸边,叉着腰,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不许他们往深处走,也不许交头接耳。 稍大点的孩子机械地掬水冲洗身体,小的则冻得直哆嗦,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 柳闻莺和太小的裴烨暄被留在车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男人靠过来。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凶神恶煞,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和善,弯腰解开柳闻莺脚上的麻绳。 “天热,你也去河边洗洗吧,清爽点,我带你去,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绳子被解开,柳闻莺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是被勒得太久的缘故。 她警惕地看着男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好心带你洗个澡。”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拽着柳闻莺手腕的麻绳将她带下车。 她被带到河边的僻静处,几块巨大的青黑色卧石半浸在水里,石上生着滑腻的青苔,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你是个明白人,荒郊野岭的,跑也跑不掉,好好洗,洗干净了,人也清爽,对大家都好。” 男人的眼神在她沾了草屑污渍,却纤细难掩的脖颈处流连,催促不已。 “愣着做什么?快洗啊。” 他哪里是好心带她洗澡,分明是打着龌龊的主意。 柳闻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四周,芦苇丛密,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先顺着他的意,寻个机会反击。 “手还绑着,怎么洗?” 她抬起被麻绳勒得红肿的手腕,声音轻软。 男人立刻荤笑起来,“怕什么?我帮你洗啊。”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解她领口的布扣。 柳闻莺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就在男人要生气发作时,她脸上漾出一抹假意的温顺。 “你别急,我自己洗得干净,等我洗清爽了,待会儿做事,不是更舒服吗?” 这话像是钩子,一下勾住了男人的心。 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弱女子,就算解开绳子,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男人解开她手上的麻绳,“算你识相。” 束缚一松,柳闻莺的手腕传来一阵酸胀,她活动了一下腕子。 然后,开始慢吞吞地解自己早已脏污不堪的衣带,半天才解开一个结。 “磨蹭什么,快点!”男人等得不耐,逼近几步。 柳闻莺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弱兔。 她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去,声若蚊蚋,羞窘哀求道:“你别看,转过去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很快的……” 男人被她这副模样哄得骨头都酥了。 这女人果然是个软的,半点威胁都没有。 他被哄得转过身,不忘催促。 “麻利点,待会老子狠狠疼你!” 在他转过身之后,柳闻莺面上的柔弱羞怯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去解衣带,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右手抓住一块石头。 没有丝毫犹豫,石块精准无比朝着男人的太阳穴砸去! 男人虽被欲望冲昏了头,却也留着几分警惕。 柳闻莺挥石砸来的瞬间,他猛地侧身,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格挡。 石块没能正中太阳穴,而是狠狠砸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但锋利的石棱擦过他额角,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涌出,糊了半张脸。 男人吃痛闷哼,避开太阳穴的要害,却也被震得眼前发黑,身子踉跄栽倒在地,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机会稍纵即逝! 柳闻莺扔了石头,转身就往外跑。 可刚迈出两步,脚腕被拽住。 男人愤怒至极,用劲一拉,柳闻莺失去重心,摔倒河边,脚踝也被拉脱臼,钻心的疼痛传来。 她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意志仍在,双手撑着身子向前爬。 “贱人!敢伤我!” 男人摇摇晃晃站起来,额头的血流进眼睛,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一步跨出河水,朝柳闻莺后颈抓去。 柳闻莺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顺手抓起身下石子扔向男人面门。 男人偏头,没被那点毛毛雨似的石子干扰到。 柳闻莺用未受伤的左脚和手肘支撑,试图逃跑。 太慢了,男人轻易追上来,一脚踢在她腰侧。 柳闻莺疼得蜷缩,眼泪被逼出来。 男人不再给她机会,俯身,沾满血污和水渍的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五指收紧。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呃……” 呼吸被剥夺,空气变成奢侈。 柳闻莺去掰那只手,却是徒劳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撼动不了分毫。 耳畔嗡嗡作响,男人狰狞扭曲的面孔在视野里渐渐模糊。 要死了吗…… 落落……烨儿…… 意识即将沉入无尽黑暗。 “咻——”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 紧接着是利器深深嵌入皮肉的闷响,以及骨头碎裂的脆声。 扼住喉咙的力道骤然消失,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 一支黝黑无光,尾羽犹自微颤的铁箭,透胸而过,箭尖从他后背冒出一截,带着淋漓的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河水,再无声息。 柳闻莺呛咳,贪婪呼吸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她茫然抬头,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芦苇丛被人群分开。 官兵队伍涉水而来,其中打头的骑着高头大马。 骏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束袖衣装,几乎与身后绿得幽深的树林融为一体。 他身姿挺拔,手执短弩,弦尚微颤,冷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里。 ………… 第098章 大爷道歉 柳闻莺看清来人,心脏剧烈狂跳。 绝处逢生的战栗从四肢百骸传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却传来剧痛,让她跌坐在地。 “大爷……” 裴定玄的眸光在她惨白面容,脖颈红痕,脱臼脚踝一一掠过。 四周忽地弥漫起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与肃杀,炎炎夏日的河湾,温度骤降。 他下马奔来,捞起她的腰肢帮她起身。 “还能动吗?” 柳闻莺顾不上品味他低沉语气里的关切,脖颈的疼痛和脚踝钻心的痛处,都比不上心头的焦急。 她用沾满污泥的手抓着他的袖子,短暂忘记尊卑礼数。 “大爷,小少爷还有那些孩子都在不远处被他的同伙看着,快去救他们,求你……” 裴定玄低声截断她的话,臂弯收得很紧。 “放心,烨儿和其他孩子都已被安稳救下,那个拐子也被控制住。” 他带来的人手早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河边抓捕那个妇人,另一路来找共犯,此刻想来那边已经得手。 听到他们平安的消息,柳闻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她看向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男人,捡起石头狠狠砸过去。 让他欺负自己,死了,也该被鞭尸! 柳闻莺砸得用劲,身形不稳,幸有裴定玄施力扶住。 “你的伤?” “我还好……” 激动情绪平复下来,柳闻莺才后知后觉感到冷飕飕的凉意。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一番撕扯缠斗,她的外衫几乎被扯烂,中衣也松垮不堪,露出大片肌肤和伤痕。 她想抱臂遮掩一二,可一动,脚踝遽然疼痛。 裴定玄仔细打量她如今的惨样,沉下去的眼眸里戾气再次翻涌。 他没再多说,解下身上玄色织金暗纹的外袍,兜头罩在柳闻莺身上,裹住她破碎衣衫和满身狼狈。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有效隔绝河风的凉意和他人的视线。 为她披衣时,指尖触到她后颈,才觉体温烫得惊人。 “你状况不好,我带你回去。” 柳闻莺甚至没听完他的一句话,意识便被热浪包裹着抽离。 她张了张唇,想要回答,视野里的天地颠倒,陷入暗色漩涡,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柳闻莺!” 裴定玄将她圈往怀抱,阻止她滑落的趋势。 低头看去,怀中女人彻底昏厥,明明脸色难看,却还是眉宇舒展,得知烨儿获救后的笑意尚挂在唇角未完全散去。 他将眉头锁得更紧,漠然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 翻身上马,将柳闻莺稳稳护在怀中,带着她与烨儿扬蹄而去。 官兵训练有素,不需要他下令便已经控制现场,收敛尸体,安置被救孩童。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陈旧木味。 柳闻莺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帐顶。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尤其腰侧、肋骨、小腿传来一阵阵钝痛。 柳闻莺缓了很久也没能坐起来,喉咙干涩,火烧火燎,她一出声连自己都惊呆了。 沙哑得根本不似她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苏醒惊动屋外始终守着的人。 门推开,年轻的官兵见她睁了眼,登时脸上露出喜色,抱拳道:“请稍有,属下这就去禀报大人姑娘醒了。” 大爷? 柳闻莺混沌的脑子迟钝转动,河滩、血色、铁箭、玄色身影……破碎记忆逐渐拼凑。 对,是大爷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那这里是……哪里? 柳闻莺艰难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房间宽敞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窗棂半开,透进的天光已是午后模样。 不是国公府内她所知的任何一处院落,空气里的药香也非府中的熏香。 没等她理清头绪,门再次被推开。 裴定玄走进来,他已换了身阔袖常服,依旧是沉郁的玄色,衬得肤色冷白。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柳闻莺想起身,却牵动身上的伤,疼得直皱眉。 “别动。” 裴定玄靠近床沿,手小心地探到她颈后,另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将她扶坐起来。 柳闻莺浑身疼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哼出声。 靠坐在柔软枕上,被他身上那股内敛的沉水香似有若无笼罩,柳闻莺局促不安,想道声谢,喉咙却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喝点水润嗓后再说话。” 裴定玄端过旁边温着的水,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些许干涩的灼痛。 柳闻莺喝了小半碗,才勉强开口,“多谢大爷救奴婢。” 声音依旧沙哑,不复往日清越,像破旧风箱,但总算能勉强成句。 裴定玄墨眸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搅动起一丝阴郁波澜。 如果能早些找到她,她便不必受这许多苦楚,不必伤痕累累,不必连嗓音都损毁至此。 虽然这些伤都有痊愈的一日,但她受过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恨自己找的不够快。 即使公府已经出动所有人手,他也接连三日未能睡过一个整觉。 “大爷,烨儿他们……” 她想问烨儿以及那些孩子的下落。 “烨儿无虞,至于那几个孩童,也已救下,后续会被送回家。” “那两个夫妻,他们是一伙的,专门做拍花子的勾当……” 柳闻莺费尽全力说了好长一句话,她很关心那对恶人夫妻的下场。 “你放心,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女人也已经招供。他们是拍花子里专司转运的熟手,狡诈多端,惯会抹去行迹,寻常追捕难以寻踪。 他们经手孩童不下数十,多是趁人不备掳走,或从更小的拐子手中接货,一路北上贩卖。此番若非你警觉挣扎,又留下线索……” 他没有说完,但柳闻莺明白。 若非柳闻莺沿途做记号,留下踪迹,她和烨儿,还有那些孩子,恐怕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开启地狱的一生。 如今,烨儿被找回,那些孩子也被解救,唯有她与恶人周旋,伤得最重。 他忽然觉得,一箭穿胸,让那个男人死得太轻松了。 裴定玄眼尾泛起暗红,紧抿的唇低声:“抱歉,我应该来得更快一些。” ………… 第099章 松心防 柳闻莺愣住了。 她从未想到大爷会给自己表达歉意。 拧眉看向他,侧脸冷峻,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冰冷怒意,有沉郁愠色,还有一丝懊悔? 大爷他是不是仍对自己心存妄想…… 柳闻莺被自己乍然生出的念头烫了一下,立刻摇着头,“不,若不是大爷及时赶到,奴婢早就被掐死了。” 河边濒死的窒息感,如今回想仍后怕不已。 “奴婢多谢大爷救命之恩。” 她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虚弱又勉强。 裴定玄进来半晌,恍然想起还未给她上药。 大夫来看过,她受的是多数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脖颈的掐伤和脚踝的脱臼。 脚踝脱臼已经复位,脖颈则伤及咽喉,需要涂药。 他从床边的小几取来青瓷药盒,坐到床沿。 “先别说话,我帮你上药。” 柳闻莺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贴近。 “这点小事不敢劳烦大爷,还是找旁人来吧。” 男女有别,这般近距离接触,于礼不合,她心里始终存着芥蒂。 “驿站简陋,随行的都是官兵和打杂的粗汉,没有旁的女眷,你要是想让别人来,也可。” 柳闻莺咬唇,犹豫道:“那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手臂刚抬起一半,手腕处被粗糙麻绳磨破的伤处便传来刺痛。 一只微凉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避开那些伤口。 “不行,你手抖成这样,药若涂的有偏差,留下疤痕如何是好?” “大爷不必如此在意,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皮肉上留点疤,没什么要紧的。” 在她看来,能从拐子手里活下来,能护住小主子,这点伤痛和疤痕,根本不值一提。 她说话时笑容很淡,但很坦然通透。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撞在他心口,比箭矢还利。 他见过无数娇生惯养的千金娘子,个个都把容貌看得比什么都重,稍有磕碰便哭哭啼啼。 在他眼里,又有哪一个及得上她半分? 面对凶徒以命相搏的是她,绝境之中留下记号的是她,伤重至此,却还先惦记他人安危的也是她。 这么好的她,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未曾出口的话,在他胸中激荡,化作更沉重的心疼,与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怒意。 对她如此看轻自身的怒意。 他松开她的手,却未将药膏递去。 反而用自己指尖蘸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不许动。” 他偏要给她上药。 柳闻莺像是被点了穴道,身子僵住。 颈侧的肌肤甚为敏感,药膏触及,凉意被涂抹均匀,化开后便是他指尖的体温。 那温度让她浑身汗毛几乎倒竖。 想侧头躲避,下颌却被他稳稳固定住。 “大爷,别……”她声音发颤,破碎不成调。 “你若想让别的男人碰,也可以,我不强求。” 裴定玄明面给出选择,暗地里却掐断她的退路。 驿站之中并无其他女眷,让陌生男子贴身上药,她更无法接受。 认命般,柳闻莺闭上眼,不去看他,仿佛也能缓解心头的紧张。 温热的指尖在她闭眸时,在颈项间游走,涂抹开一层又一层沁凉。 距离极近,呼吸稍微大点,就能拂过他的面庞。 他涂抹得极认真,但实在是太慢了。 柳闻莺经受不住煎熬,启唇道:“奴婢不怕痛的,大爷不必如此细致,力道重些也无妨,莫要耽搁你的正事。” 她感到那涂抹药膏的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什么可以耽搁。” 他重新落指,力道轻柔如羽毛扫过。 难受的不仅是柳闻莺,还有他。 她仅仅穿着单薄中衣,领子并不严实,稍微低眸就能看见雪峰沟壑,他努力控制自己视线落在指尖,顺便说话分散注意。 “女子最重皮相,我岂不知?世家女子日日精心养护,无非是在意自己的容貌。” 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细致用心。 “肤若凝脂,吹弹可破,方为美,若有半分磕碰留疤之虞,便如天塌一般。” 柳闻莺的见解倒与他不同。 “那是她们对自己的经营,自己喜欢,看着舒心。” 裴定玄:“精心养护容貌,不是为了寻个好姻缘,好归处?” 柳闻莺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经有了落落,往后只愿能好好护着她长大,嫁人之事早已不做他想,又何须忧虑留不留疤?” 这份将自身置于末位的淡然,像一根细韧丝线,勒紧裴定玄的心脏,带起一阵尖锐的窒闷。 “既然用了药,便需见效,留疤与否不由你说了算。” “大爷若是笑话,我便不说了。” “不会,你想说便说。” 劫后余生,柳闻莺心防松动,得到他的回应才缓缓说起藏在心底的想法。 “其实姻缘一事我也想过,若是将来出府,我想做点小生意,赚点安稳钱糊口,然后呢……” 她声音沙哑,却因染上一丝虚弱憧憬而显得柔和。 “若有可能,便招个老实本分的入赘夫婿。不拘他是什么出身,模样如何,有无本事,只要人不坏,心地善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对安稳日子的向往,也藏着过往的辛酸。 “大爷或许不知,奴婢是被婆家赶出来的,这世道太难,一个家中无男人的妇人,会平白受许多欺辱和白眼。 哪怕是自立门户,也总有人觉得你好捏,好欺负。” “所以那个入赘的夫婿,他不需要太出挑,哪怕平庸些,甚至窝囊些都无妨。” 说到这里,她极轻地自嘲了一下,“我只需要借一个名头,一个幌子,让我能安安稳稳地做我想做的事儿就好。” 指尖轻飘飘的力道,恰好重按在皮下淤血最凝滞的地方。 柳闻莺猝不及防,疼得发出短促的轻嘶。 “……抱歉。” 裴定玄的思绪还陷在她方才那番话里,闻声立时收手。 柳闻莺摇头,“没关系。” 她能想到,大爷何等身份,恐怕从未做过伺候人的细致活计,他能亲自动手上药已属天方夜谭,手上力道有些失控再正常不过。 自己方才那一声,怕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正暗自懊恼,却听对方忽然开口。 “不会有那天。” 不会有哪天? 是指她出府后,无人庇护,会受人欺凌的那天吗? 还是指她所畅想的,招个入赘夫婿、借名立户的那天? ………… 第100章 三爷抱 柳闻莺心底转过许多念头,想问,话到嘴边,却胆怯了。 他说完后,仿佛也不需要她回应,重新涂抹药膏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均匀稳妥,极尽专注。 很快,颈间的药膏涂抹完毕,清润的凉意覆盖了所有不适。 玉罐的盖子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 裴定玄站起身,高大身影将光线遮挡。 “好生休息,稍后会有人送饭食汤药进来,明日便启程回京。” 他走了,柳闻莺想不通那句话的疑思,便也不纠结,安然躺好休息。 她要尽快恢复身体,落落还在京城等着她呢。 两日后。 官道平坦,车轮辘辘,马蹄声声。 与不久前被捆缚于腥臭板车,强行掳走不同。 此番归来柳闻莺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身下垫着厚实的锦垫。 怀中抱着已恢复精神,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主子。 对面坐着的是闭目养神的裴定玄。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地靠着车壁。 马车内空间不小,但他的存在感太强,清冽肃穆的气息无声弥漫,让柳闻莺不自觉将呼吸放轻。 马车渐近城门,速度放缓。 外头传来熙攘人声、车马声,还有守城兵卒偶尔的喝问。 柳闻莺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窗锦帘的一角。 熟悉的城门楼巍然矗立,进出的百姓商贩络绎不绝。 几个兵卒懒洋洋地站在两侧,有时盘问两句,有时直接挥手放行,与那日所见,并无太大不同。 她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喉间的伤让她声音沙哑,她忍不住低低嘟哝一句。 “城门盘查若是能再细致些,不知能救下多少被强行带走的妇人与孩童……” 那日她被拐时,若非士兵盘查草率,或许他们早就被发现了,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楚。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并未指望得到回应。 裴定玄却睁开了眼,“你说得无错,盘查松懈是大错。此案涉及范围甚广,牵连甚重。 后续彻查时,不仅要抓捕所有涉案的拐子,相关的守城官员、士兵,凡是玩忽职守、甚至收受贿赂纵容包庇的,都要被追责。” “那就好。” 有他这般态度上折子,往后京城的城门盘查,会真的严格起来,那些潜藏的拐子,也能少些可乘之机。 柳闻莺彻底放心,低头轻轻蹭了蹭烨儿柔软的额发。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前。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除了因腿疾不便的老夫人休养未出,府中有头有脸的主子、管事、乃至有体面的嬷嬷丫鬟,几乎都聚在了门口。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小厮恭敬打起。 裴定玄率先弯腰下车。 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袂拂过车辕,落地无声。 “大爷!烨儿他在哪儿?” 急切的女声响起,温静舒不顾平日端持仪态,提裙冲上前。 她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眶红肿,显然是这几日担忧哭泣所致。 “烨儿呢?我的烨儿可安好?” 车帘再次微动,柳闻莺抱着裴烨暄躬身而出。 她身上穿着临时找来的青布衣裙,头发也只简单挽起,面容没什么血色,脖颈处的纱布显眼。 她怀里的小团子,白白嫩嫩,没遭什么罪。 “大夫人,小少爷在这儿。” “我的烨儿!” 温静舒扑上来,将裴烨暄紧紧搂入怀。 她低头,脸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失而复得,泣不成声。 裴烨暄也认出了母亲,扭动一下身子,发出含糊地叫唤:“娘亲……” 这一声如同解除了某种定身咒。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小少爷总算回来了!” “谢天谢地!” 众人登时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有念佛的,有道贺的,有忙着查看小少爷是否受损的。 温静舒被簇拥在中间,眼泪鼻涕也顾不得了,只一遍遍抚摸着孩子,感受他的存在。 将小家伙递出后,柳闻莺尚在马车上。 所有的关注与情绪,都理所当然地倾注在那金尊玉贵的小主子身上。 轿凳因刚刚众人的围拥被挤到远处,她扶着车辕,试图自己下车。 右脚踝的伤处经固定上药,不再剧痛,但肿胀未消,根本使不上力。 她试了下,一用力就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一只宽厚大掌无声伸到她面前。 是裴定玄,他折返回来,就站在车辕旁,离她仅一步之遥。 那只手平摊着,掌心向上,意思明确,借他的力下来。 柳闻莺不太敢接受,众目睽睽下,她若搭上去便做了逾越主仆界限的动作。 “大哥,你还是快去看看烨哥儿吧,大嫂抱着他哭个不停,看着怪揪心的。” 绯红身影挤到马车边,正是裴三爷。 因突如其来的打断,裴定玄只能收回手。 柳闻莺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敢承大爷的情。 打算忍着脚踝的痛,慢慢滑下来。 姿势不太雅观,但好用就行。 可她忘了裴定玄,还有裴曜钧。 裴曜钧哪里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他见柳闻莺动作迟缓吃力,眉头一挑,竟是不由分说,直接她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车辕上打横抱下来。 柳闻莺潜意识抓紧他锦袍前襟,稳住身形。 她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这位府里出了名的小阎王,可偏偏是他伸出援手。 幸好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静舒怀里的烨儿身上,围着孩子问长问短,没人留意到马车旁小小的插曲。 除了站在稍远些的二爷裴泽钰。 他注意到大哥伸出的手,也看见三弟莽撞的相助。 但他什么也没说,唇线微抿,侧首掩去情绪,仿佛未见。 裴曜钧动作倒是利落,将她稳稳放在地上后,随即松了手。 动静不大,但也有不少下人目睹。 但裴三爷是什么性子?府里上下没人不清楚。 行事只凭喜好,张扬不羁到了骨子里,做事从来只凭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如今见他抱着奶娘,下人们只敢偷偷瞥两眼,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上前多嘴了。 ………… 第101章 盼她归 裴定玄那日找到人后,第一时间便传了消息回府,只说小少爷平安,不日即归。 至于奶娘如何,受了何等伤,自然无人细问,也无人在意。 裴曜钧得了信,知道侄儿没事,便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至于其他,他懒得理会。 方才在门口,他瞧见柳闻莺下车艰难,心弦微动,随心所欲帮上一帮。 “愣着做什么?” 柳闻莺站在原地没动,便听到裴三爷不耐烦地催促。 “我在等大夫人……” “等他们做什么?你脚上不是还有伤,干站着不需要休息?” 柳闻莺被裴曜钧拽进府,刚绕过影壁,他便嫌弃她走得慢,再次打横抱起。 “三爷!” 柳闻莺这回是真的慌了,刚刚就算了,这可是在府内。 虽说已绕过影壁,隔绝主子们视线,但往来仆妇丫鬟众多,被他抱着走,成何体统? “你放奴婢下来,奴婢自己可以走。” “就你这蜗牛爬的速度,走到天黑也回不去。” 裴曜钧嗤笑一声,抱得稳稳当当,迈开长腿便走。 他臂力不小,柳闻莺那点挣扎于他而言如同挠痒。 “少啰嗦,小爷我难得发回善心,你就老实待着吧,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扔池子里去?” 他语气恶劣,却并无真正要伤害她的意思。 柳闻莺却怕他说一不二的混不吝性子,眼见挣扎无用,她只能将脸死死埋低,恨不得变透明。 绯红锦袍上那股甜腻的香气将她笼罩,与大爷身上沉静的气息截然不同。 裴曜钧抱着她,穿廊过院,脚步生风。 越往内院走,人影便越是稠密。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来,又飞快移开,做自己手头的事。 只是空气里,难免浮动起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余光。 阿财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他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下人听见。 “柳奶娘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拼着命把小少爷全须全尾地救回来,自己个儿伤成这样。 咱们三爷心善,瞧着她行动实在不便,这才顺手帮一把,带她回去歇着,再正常不过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风扫着那几个下人。 下人们哪敢不应和,连忙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柳闻莺将脸埋得更深,旁人不知她还不知吗? 阿财那些话不过是粉饰太平,她与三爷那点隐秘纠葛,才是让她心虚的罪魁祸首。 行至一处岔路,左侧是昭霖院,右侧是较为僻静的东南角。 裴曜钧的脚步转向昭霖院的方向。 不行,绝不能去他的院子! 一旦踏进那里,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坐实了某种暧昧不清的关系。 “三爷,别去昭霖院行吗?” 裴曜钧岂是会乖巧听她话的人。 “求你了三爷,别带我去你屋……” 柳闻莺急得眼泪都快涌出来,湿意挂在长睫上强忍着没掉下来,眼里满是哀求与惶恐,像被逼至绝境的小鹿。 她太清楚,若是被裴曜钧抱着进了他的院子,明日府里定然会传遍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到时候,别说继续留在大夫人身边照顾烨儿,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裴曜钧向来讨厌女人哭哭啼啼,觉得矫情又麻烦。 他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深宅大院,流言蜚语能吃人。 他行事荒唐,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 “瞧你那点出息,怕成这样。” 到底是心软了,裴曜钧拐上右边那条僻静小路。 抱着她,裴曜钧穿过几道窄廊,来到那排低矮朴素的房舍前,找到了柳闻莺住的那一间。 没等阿财上前开门,他抬脚不太客气地踢开。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柳闻莺皱紧眉头,那扇门本就老旧,经他这么一踹,要是真坏了,自己还得想办法修…… 裴曜钧将她放在床后,并未即刻离开。 他站在狭小逼仄的房间中央,面带嫌恶扫视四周。 没想到公府里还有这般简陋的地方,角落里堆着几件旧物,桌椅都是些不起眼的粗制家具。 与他那陈设精致的昭霖院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草窝?我那儿随便拨一间耳房给你住,也比这儿强百倍。” 柳闻莺靠坐在床头,弱声反驳,“三爷那儿再好,也不是我的屋子……” 在她看来,话说得俗气些,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草窝。 裴曜钧没料到她还敢反驳自己,而且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轻挑眼神在她包扎好的颈项和手腕剐过,裴曜钧语带嘲讽。 “行啊,出府能把自个儿弄得浑身是伤,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倒还有力气在这儿跟我犟嘴?挺有本事啊你!” 柳闻莺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她的屋子是不大,能轻而易举看个全部。 但进来这么久,她都没找到落落的影子。 顾不上脚踝的伤,柳闻莺撑着床沿就想往下挪。 裴曜钧眼疾手快,按住她肩膀。 “你都成这样,还想去哪儿?脚不想要了?” 柳闻莺被他挡着,心急如焚,“三爷,奴婢得去找落落,那么久没见她,奴婢实在担心。” “落落落落!你就知道落落!” 裴曜钧声量拔高,带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邪火。 “你看看你自己,脖子差点被人掐断,脚也废了,一身是伤。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行不行?旁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那不一样!落落是我的女儿,她那么小,离了我……我怎么能不担心?” 裴曜钧无动于衷,俊脸写满不耐与烦躁。 柳闻莺气他阻拦自己,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藏着几分尖锐。 “若是三爷的亲人突然不见,三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吗?还能说出这样轻飘飘的话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死寂。 裴曜钧神色遽冷,薄唇倏地抿成一条线,眸色深得吓人。 柳闻莺突然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但她也是急得没办法。 他要借此罚她也好,做什么都好,都不能阻拦她要见落落。 ………… 第102章 大功臣 “三爷,求你走吧,奴婢真的没什么事。” 柳闻莺不想与他争吵,无力说着。 她声音很轻,像一堵冷墙,硬生生把他隔在墙外。 裴曜钧站在床沿,第一次尝到被驱逐的滋味。 只有他对别人摆脸色的份,何曾被人直白地驱赶过? 知晓烨哥儿被拐走,他着急。 知晓她与烨哥儿一同失踪,他更是焦急如焚。 大哥裴定玄在刑部,追踪查案、调兵遣将无人能及。 二哥裴泽钰在吏部,人脉通达,消息灵通,也能疏通各方关系。 唯有他,刚刚入仕不久,官职低微,手里没权没势,在这场搜寻里,竟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些日子,府里因烨哥儿被拐,闹得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等到大哥传回消息,只有短短一句“烨儿无恙,不日即归”。 对柳闻莺则只字未提。 他怕到时候马车驶回府门,下来的只有大哥和烨哥儿。 而她就像断线的纸鸢,零落在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再也回不来。 幸好她回来了,全须全尾,没缺胳膊少腿。 可那缠在脖颈、手腕和脚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无声诉说她失踪后遭了多大的罪。 旁人都围着烨儿打转,嘘寒问暖,把她这个拼了命护住小主子的人晾在一边。 她这个拼死护主的奶娘,就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在完成使命后,被悄然遗忘在角落。 她独自站在高高的车辕上,脚踝的伤让她寸步难行,却几乎无人注意她的窘迫。 若不是他出手,她指不定要在马车上困多久。 他自认做得够周到了,可她呢?不仅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跟他说话就像吃了炮仗似的。 句句带刺,嘴里没一句好话,连片刻的好脸色都不肯给。 裴曜钧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图什么?热脸贴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就不该有那多余的心思。 让她自己在马车上晾着,让她自己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才好! 无名火涌上心头,裴曜钧再也待不下去,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屋子都发颤。 他甩袖走了,阿财跟在身后,面对柳闻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没说什么,还是选择转身跟随主子。 门被摔得震天响,柳闻莺身子微微一颤,幽幽叹了口气。 公府门前喧嚣未散,温静舒抱着烨儿,哭得岔气,她抱得很紧,像一松手孩子就会再度消失。 妻子激动失仪,裴定玄惯常冷硬的眉眼拧紧,他伸手僵硬地安慰。 “莫要再哭,仔细伤身。” 犹豫片刻,他续道:“此次烨儿能无恙归来,全靠奶娘拼死护住。” 温静舒抽噎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丈夫,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儿,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些许。 她用帕子拭泪,哽咽道:“夫君说的是,这次真是菩萨保佑……” 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四下逡巡,“对了,闻莺呢?这次要不是她,我的烨儿定然遭受不少罪。” 周围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迟疑。 他们刚才明明看见柳闻莺被三爷裴曜钧打横抱走了,可三爷的性子他们哪敢随便议论? 其中,有个胆子稍大些的下人上前,含糊其辞回道:“回大夫人,柳奶娘回去了。” 掐头去尾,挑最重要的说便是。 “回去了?”裴夫人眉头一皱,不悦道,“主子们还在此处,她一个下人,倒先自己走了?这般没规矩。” 裴定玄不自觉维护,“母亲,她为护烨儿,伤势颇重,脖颈险些被扼断,脚骨亦伤,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况且若非她沿途留下记号,追捕亦不会如此顺利。” 一直沉默的裕国公捋了捋短须,“好了,烨哥儿能平安回来便是天大的喜事,下人既护主有功,便该重赏,些许小节,不必过于拘泥。” 他一锤定音,将裴夫人那点不悦轻易压下。 温静舒抹泪,“父亲说的是,闻莺此番确是大功,该赏,该重赏!回头儿媳便亲自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再封一份厚实的赏银,定要好好酬谢她。” 她对柳闻莺感激颇重,别说重赏,就算让她亲自去道谢,她也心甘情愿。 众人自然连声附和,簇拥抱着烨儿的温静舒和几位主子往府内走去。 另一边,柳闻莺在逼仄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落落的影子。 她再也顾不上脚伤,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想要出去打听。 刚出门迎面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当先的是温静舒身边的贴身丫鬟紫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最后缀着田嬷嬷。 她们手里捧着朱漆托盘,沉甸甸的,上覆红绸,看不清具体何物。 “柳奶娘,你此番护住小少爷,立下大功。大夫人特赏你黄金百两,上等宫缎两匹,以及人参、燕窝等补品,还有几样精巧首饰,让你好生将养身子。” 她语气更是温和,“大夫人特意嘱咐了,让你不必着急,安心把伤养好,待身体大安了,再回小少爷身边上值不迟。” 红绸揭开,托盘上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绸缎莹润,首饰琳琅,金锭子色泽耀眼。 柳闻莺强压着心头的焦急,敛衽行礼,“劳烦紫竹姑娘跑一趟,谢过大夫人恩典。” 紫竹将东西送到,又温声安抚几句,便带着两个小丫鬟离开。 田嬷嬷上前,将柳闻莺扶回屋子坐好,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 “你啊,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往后在这府里怕是能行走自如,未必还需要老婆子我护着了。” 凭着这份功劳,她往后在府里的处境定能好过从前不少。 但柳闻莺没心思去深究话里的深意,更没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她紧攥田嬷嬷的手腕,焦灼得快哭了。 “干娘,落落呢?我找遍屋子都没瞧见她。” “你别急,”田嬷嬷拍着她的后背顺气,“落落没事,她在昭霖院呢。” 昭霖院?三爷的地方? 落落怎么在那儿? ………… 第103章 来道歉 柳闻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竟然被安置在三爷的院子里。 “干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落落怎的会去昭霖院?”她忙追根究底。 田嬷嬷娓娓道来,“那日小主子失踪,府里乱成一锅粥,上上下下的人都被派出去寻人,我和小竹也不例外。” “落落才一岁多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府里哪里还有人手顾得上她?” “是三爷瞧着孩子可怜,特意吩咐阿财把落落抱去昭霖院,还叮嘱院里的人好生照料,衣食住行,半点没亏待孩子。” 弄清楚后,柳闻莺只觉耳畔隆隆作响,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炸开。 窒息感遽然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误会三爷了,只当他抱自己回来是意气用事,一时兴起。 却不知,在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日子里,是他替她照拂年幼的女儿。 而自己方才还对他恶语相向,直白去赶,毫不留情面地划清界限。 柳闻莺五味杂陈之际,门口有人造访。 阿财抱着穿上簇新衣衫的落落走进来,小家伙白嫩嫩的,欣然在昭霖院过得极好。 “柳奶娘,你可算回来了,三爷吩咐,既然你平安归来,孩子也就该回到母亲身边。” 柳闻莺接过女儿温软的身子,鼻尖酸涩,险些落下泪。 知晓落落在昭霖院,而自己又开罪了三爷,她原以为若是去昭霖院要回落落,定要被他刁难几句。 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动身,他竟已经主动让人把孩子送回来。 她一直以为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人,居然也有温柔良善、热心肠的一面。 落落见到许久未见的娘亲,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开甜甜的笑,小手紧抓不放,“娘亲、抱!” 软乎乎的小团子偎在怀里,暖得柳闻莺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她低头蹭蹭女儿柔软发顶,连日来的惊惧疲惫,都在这时烟消云散。 阿财见母女俩团聚,咧嘴笑了笑,便作揖道:“小丫头给你送到,小的也该回去复命了。” “等等。” 阿财转过身,苦着脸,“柳奶娘还有何吩咐?三爷这会儿正憋着火呢,小的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要挨罚。” 裴曜钧的火气从何而来,柳闻莺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些话句句如刀,怕是将他的援手之意,伤得彻底。 “劳烦阿财替我向三爷道谢的同时再道个歉,先前是我言语冲撞,对不住他。” 阿财一听,神色为难,“柳奶娘,不是小的推脱,这道谢嘛小的可以带到,但道歉怕是不行……” 他连连摆手,“不是小的嫌烦,只是道歉这种事,哪有让别人代劳的道理?还是得亲自去才显诚意。” 柳闻莺怔了怔,细细一想,阿财说得确实在理。 “是我考虑不周,可我现在别说走去昭霖院,下地都难,等我伤好一点,定然去给三爷赔罪。” “哎这就对了!柳奶娘你是个明白人,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不再耽搁,麻溜地转身走了。 昭霖院,主屋。 室内熏香袅袅,陈设华贵透着主人特有的奢靡与随性。 裴曜钧换了身家常的朱红暗纹锦袍,屈膝斜靠在宽大榻上,手里把玩一只精巧的鼻烟壶。 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事情办完了?” 阿财小跑着进来,利落地躬身行礼。 “回三爷,办完了!落落已经平平安安送回柳奶娘手里了,柳奶娘抱着孩子,欢喜得什么似的!” 裴曜钧“嗯”了一声,鼻音拖得有些长。 阿财觑着他的脸色,往前凑了凑,洋洋得意。 “三爷,送完后您猜怎么着?按小的自个儿琢磨的那么一说,柳奶娘果然觉得过意不去,她亲口答应等腿脚好些,第一件事就是来昭霖院,亲自给三爷赔不是!” 话罢阿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曜钧,笑容谄媚又邀功。 适才,裴曜钧从柳闻莺那里气冲冲地摔门出来,一路疾走回昭霖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阿财跟在后头,察言观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等回了院子,见主子兀自坐在那里生闷气,阿财便大着胆子凑上去,出主意。 说不用主子主动找她,保管能让柳奶娘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刚刚送落落回去那番话,便是阿财刻意引导的。 此刻听阿财复命,法子确实有效,裴曜钧嘴角动了动,想要上扬,扬到一半又飞快抿紧。 他嗤了一声,将鼻烟壶随手丢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 “谁稀罕她的道歉了,自作多情。” 阿财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三爷您大人大量,自然不会跟个吓人计较,都是小的多嘴,多嘴。” 他面上应承得飞快,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主子嘴硬心软,若是不稀罕,神色作甚那么矛盾呢? “不过柳奶娘那伤看着是真不轻,肿得老高,怎么说也得养个七八日才能走动吧。” “七八日?还要等那么久?” 话一出口,裴曜钧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抿,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怎的就把心里话漏出来了? 要是被阿财看出来,岂不是说明自己很在意她? 裴曜钧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下去吧。” 阿财瞧着主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憋着想笑又不敢笑,恭恭敬敬应了声便退出去。 门扉合拢,熏香无声燃烧。 裴曜钧陷在柔软引枕里,目光落在某处虚空,慢慢思索。 七八天那么久,谁要等了! 屋子里,剩下柳闻莺母女和田嬷嬷。 落落吃饱喝足,又玩了一会儿,抵不住困意,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柳闻莺将她小心地放在床内侧,盖好薄被,这才有心思与田嬷嬷说话。 田嬷嬷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映入眼帘的是柳闻莺苍白脸色,她叹了口气,开始说起这段时日府里的情形。 “你和小少爷失踪后,府里就跟炸了锅似的。 大夫人当时就厥过去了,醒来后眼泪就没断过,大爷一句话没说,直接点了人手就出府。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赵奶娘……” ………… 第104章 深夜访 “至于赵奶娘,照看小主子不力,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孩子弄丢,本是大过,按规矩,打一顿板子撵出去都是轻的。” 田嬷嬷摇摇头:“也是她命不该绝,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出去寻人时格外仔细,还在街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给撞了,伤得不轻,如今还躺在下房那边养着。” “大夫人仁慈,念在她也是着急寻人,又伤成这样,便没有当场施罚,不过府里以后怕是也容不下她。” “如今是因着你受伤,小少爷身边缺人伺候,暂且用她顶一顶,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好些,府里重新采买调教一批新人进来,她这差事,也就到头了。” 柳闻莺默默听着,心里滋味不可谓不复杂。 一夕之间,命运翻转。 她拼死护主,虽伤痕累累,却得了主家青眼厚赏。 赵奶娘一时疏忽,便可能前程尽毁,甚至丢掉性命。 “还有老夫人那儿,你也知晓的,自打冬天中风,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小少爷失踪的事儿万万不敢告知她,怕急火攻心,再出个好歹。” “谢谢干娘,我都省得,绝不多嘴。” 两人说完话,又坐了会儿,小竹便拎着食盒进来。 “柳姐姐现在是功臣,大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利于伤口愈合的滋补饭菜。” 小竹边说,边将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取出,摆在桌上。 国公府对待下人的吃食不差,平日里就算粗茶淡饭也是有一荤一素的。 今日桌上,摆的更是丰盛。 炖鸡汤、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晶莹的白米饭,汤是撇净了油的枸杞乌鸡汤,香气扑鼻。 这饭食规格,几乎赶上有些体面的管事和大丫鬟的份例了。 小竹将饭菜拿出来还没完,又取过一个白瓷小盅。 “这是府医给开的调理内腑的汤药,柳姐姐用完饭记得吃。” 该做的该嘱咐的都做完,小竹用脚勾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旁边,对着柳闻莺托腮敬佩不已。 “柳姐姐你这次可太勇敢了!府里谁听了,不夸你一句忠勇?”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守着本分,算不上什么忠勇。” “怎么不算啦?换成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腿软,哪里有胆子和歹人反抗?” 小竹贴心把碗筷递到她手里,“你就别谦虚,快趁热吃,鸡汤熬得可香,补身子正好。” 柳闻莺不再多言,饭菜确实可口,浓郁鸡汤滑入喉咙,暖得她浑身都舒服。 等她吃完,田嬷嬷和小竹上前收拾碗筷。 柳闻莺还想搭把手,被她们齐齐拦住。 “你就好好歇着,别乱动,养伤才是要紧事。” 小竹也跟着点头。 “多谢干娘和小竹了。”柳闻莺感激不尽。 两日的光景,在疼痛,汤药与女儿的咿呀学语里度过。 今晚夜色降临,公府内除了值夜的下人都已入睡。 白日里因着汤药的缘故,柳闻莺昏昏沉沉睡了许久,晚上反而没什么睡意。 落落也是正长身体,贪睡眠的时候,被她哄得在床里侧蜷成小小一团,呼吸绵长安稳。 床头点了一盏油灯,照亮方寸之地,柳闻莺就着微光,膝上摊开块布。 布上面散落各色丝线、光泽温润的珠子,清幽香气的艾草。 她在编驱蚊手绳。 就是先前入夏,为小主子和汀兰院的主子下人们准备的那种。 原本的数量只够汀兰院用,后来出事,更是耽搁。 如今养伤,她正好有大把空闲时间,左右无事,不如再多编一些。 柳闻莺手形纤细,但掌心和指腹因长期劳作存着薄茧,一双手在灯火下灵活穿梭、缠绕、打结,如同翩跹蝴蝶。 吱呀一声,门轴轻动,发出突兀响声。 房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更深露重的凉意袭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以为是小竹来给她添水,柳闻莺手上正打着结,没有抬头,“小竹来了?不是和你说过,晚上不必来的,我没事……” 话音未落,一股与屋子格格不入的熏香撑着夜风,钻入鼻腔。 柳闻莺编结的手指僵住,抬眸望去。 他站在蒙昧光线里,但也不难看出身形高挑修长。 一身朱底绣金线的箭袖锦袍,墨发用赤金发冠高束,正是本该在昭霖院安寝的裴三爷。 四目相对,柳闻莺说不惊讶是假的。 “三爷?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散步?昭霖院距离这儿可不近,几乎要横穿大半个国公府后园,且路径曲折僻静。 深更半夜,他裴三爷会睡不着散到这里来? 这话鬼才信。 但柳闻莺没有说出口,想起两日前对他的误会,心里打得愧疚便翻涌上来。 她撑着床沿起身,不顾脚踝还有些发沉,规规矩矩对着他行礼,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先前是奴婢言语无状,冲撞了三爷,还请三爷莫要计较。 奴婢不知三爷心善,顾念落落年幼无人照看,将她接去昭霖院悉心照料,奴婢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出言不逊,恶语伤人……奴婢知错了。” 休养了两日,脚踝的红肿确实消下去不少,只是着地稍久,还是会隐隐发疼。 她努力站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的失礼再惹他不快。 裴曜钧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他面上的细微神情笼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她脑袋低垂,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不过是两三句道歉的话,就将他几日来的火气浇灭得干净。 他希望她认错后悔,赔礼道歉的,尤其阿财带回来消息,他确实有那么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可当她真的不顾伤势,郑重其事地卑微道歉,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得意,反像被什么东西狠拧心口,闷闷地疼。 “……知道错就行了,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裴曜钧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维持那份惯有的高高在上。 ………… 第105章 薅手绳 “三爷真的原谅奴婢了?” 柳闻莺不太敢相信,他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自己了? 且不说三爷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先前将他误认成采花贼,打了几闷棍,他还气势汹汹要加倍讨回来。 虽然最后那几棍子,也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讨回来,而是别的……方式。 “怎的皮痒,非要挨上几板子才舒服?” 裴曜钧忍住,没说出更刻薄的话。 柳闻莺弱声反驳,“倒也不是……”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伤都好利索了?” 柳闻莺依言直起身,因为保持福礼的姿势略久,脚踝又有些不适,身形摇晃。 裴曜钧强忍着上前扶她的冲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半扶半搀地将她送回床边。 他的视线扫过散落的物什,彩绳丝线,艾草香珠。 “深更半夜不睡觉,鼓捣这些做什么?” 听他问及床边的东西,柳闻莺如实回答。 “奴婢在编驱蚊手绳,夏日蚊虫多,戴在身上能清净些,先前只编了些给汀兰院的人,这两日养伤闲着,便多编些。” 裴曜钧眉梢一挑,“能驱蚊虫?我也要。” 柳闻莺没拒绝,从一堆手绳里,拣了根编得最周正的递过去。 “这个是新做好的。” “不要这个。” 裴曜钧断然拒绝,柳闻莺的手停在半空,目露不解。 “我要你手上那条。” 白皙腕子上系着一根半旧的手绳,青绿色的绳结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柳闻莺将手腕往回收了收,“三爷这是奴婢用过的,已经旧了。” “用过的怎么了?谁知道你新编的那些有没有用?你戴过的,好歹是试过的,总比新的靠谱。” “用料编法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柳闻莺耐着性子解释。 若裴曜钧能听进去,就不是裴三爷了。 “我就要你手上的,给不给?”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避开手腕淡红的伤痕,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挣不脱。 他微微俯身,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威胁:“你自己取下来,还是要我动手薅?” 柳闻莺简直无语,他倒还知道自己这叫“薅”,亏得说得出口。 左右不过是一根手绳,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 他要,她给。 抬手解下绳结,将手绳递了过去。 裴曜钧松开她,却没立刻接,而是伸出手腕,理直气壮道:“帮我戴上。” 迟疑几息,柳闻莺还是替他系好。 绳结本就可以调节大小,她顺着他的手腕调至合适的松紧。 他腕骨分明,皮肤白皙,和那根青绿色的手绳竟莫名相配。 裴曜钧举起手腕,对着油灯仔细看。 半褪色的丝线映在他眼里,还沾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她身上的气息,闻着竟格外舒服。 裴曜钧颇为满意,勾起唇角。 “三爷还有何事吗?” 柳闻莺想赶人了。 裴曜钧放下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夸张地打呵欠,有了困意。 “行了,夜深,小爷要回去睡觉了。” 来时一阵风去时亦然,吹得油灯又是一晃。 好歹这回他随手带上房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寂静,柳闻莺对着那堆未完成的半成品,和腕间空落落的感觉,怔怔出神。 次日清晨,天光破开云层,给青瓦镀上淡金。 裴曜钧醒得早,一睁眼就瞧见腕间那抹青绿,忍不住摩挲。 用过早膳,他慢悠悠地踱出昭霖院,沿着抄手游廊晃荡。 转过月洞门,迎面就撞上了裴泽钰。 二爷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捏着卷书,正缓步往书房去。 裴曜钧本没打算显摆,顶多就是遇上了,随口打个招呼便罢。 “二哥早。” 谁知裴泽钰的目光,竟先一步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抹青绿实在扎眼,与裴曜钧平日戴的手串玉佩挨在一处,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朴素。 偏又被他宝贝似的戴着。 他自然认得,那是柳闻莺编的驱蚊手绳。 先前烨儿失踪,众人齐聚汀兰院,他见过下人们戴过,青绳草结,样式寻常得很。 可此刻瞧着裴曜钧腕间的那一根,不知怎的,竟觉得格外碍眼。 裴曜钧没察觉他的异样,凑上前去,“二哥是往书房去?” “闲来无事,看看书罢,三弟今日倒是起得早,手上的绳绳……倒是别致。” 裴曜钧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夸赞,得意扬手。 “那是自然,这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猛地咽了回去,含糊道:“反正顶好用。” 裴泽钰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错开身,与他擦肩而过。 无人发现他长袖掩盖下的书卷被捏得变了形。 又过了两日,汤药调理加之柳闻莺本身体质不算太弱,脚踝的伤处已基本消肿。 只要不跑跳、不长久站立,行走已无大碍。 手腕的皮外伤结痂,正在慢慢脱落。 最严重的脖颈掐痕也淡去不少痕迹。 这日一早,柳闻莺便换了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青色布裙,挽好头发。 有段时日未踏足汀兰院,再走进院落,瞧着熟悉的扶疏花木,柳闻莺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廊下扫的丫鬟婆子见到她,目光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少了往日的平淡或轻视,多了几分打量、好奇,乃至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径直去了正屋。 温静舒刚用过早膳,正由紫竹伺候着漱口净手,听闻柳闻莺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大夫不是说需得多将养些时日么?何必急着来当值?”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真切的关怀。 柳闻莺上前,恭谨福身,声音仍残留沙哑,但比前几日清亮了。 “回大夫人,奴婢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府里不养吃白饭的闲人,奴婢既然无事,便该回来尽心伺候小少爷,报答大夫人的恩典。” 哪家主子不喜欢这样勤快、知恩、又聪明伶俐的下人? 温静舒闻言,起身亲自扶起柳闻莺。 “快起来,什么吃白饭的闲人?这话说得不对,你可是烨儿的救命恩人,让你多歇息些时日是应该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 第106章 最信任 温静舒握着柳闻莺的手,语气愈发亲和。 说完后,不忘扬声吩咐紫竹。 “去,把汀兰院当值的人都叫来。” 不多时,汀兰院里上至有头有脸的贴身丫鬟,下至负责洒扫浆洗的二等、三等丫鬟并几个粗使婆子。 二三十号人,都规规矩矩地聚在了正屋前的空地上,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温静舒牵着柳闻莺走到廊檐下,面对众人。 烨儿归来,她今日气色好上许多,不似当日在府门前的憔悴失态,恢复了当家主母的端庄雍容。 “今日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皆屏息凝神,竖耳聆听。 “柳奶娘此次护主有功,自今日起,柳氏不单是烨哥儿的奶娘,也是我信得过的人。 往后,她在我跟前,便如紫竹一般。她对你们说的话,便如同我说的话。 她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需听从,不得怠慢,更不得阳奉阴违,都听明白了?” 能让大夫人说出“信得过的人”,那可是主子身边最亲近,最体面的位置,柳闻莺算是真真正正在汀兰院一步登天了。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齐声回应。 柳闻莺立在温静舒身侧,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 手心有些微汗湿,她没想到大夫人会如此抬举自己。 她不能也不想辜负大夫人的全然信任。 柳闻莺向着温静舒和底下众人,再次行礼,“奴婢谢大夫人厚爱,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 温静舒满意颔首,拍了拍她的手,往下道:“好了,大家散了吧,各司其职。 闻莺你随我进来看看烨儿,他几日不见你,可不安生呢。” 在汀兰院照顾裴烨暄多时,到了下值时辰,柳闻莺如往常出屋。 可还没走出院门,就被下人们不约而同,或明显或含蓄地围拢上来。 “柳奶娘你可算回来了,身子可大安?” “柳奶娘可真是好本事,护着小主子平安归来,往后可得多多提携咱们。” “可不是嘛,柳姐姐如今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往后在汀兰院,还望姐姐多照拂一二。” 七嘴八舌,奉承讨好之声不绝于耳。 有真心佩服她胆识的,有眼热她骤然得势前来巴结的。 一张张脸上堆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笑意,目光灼亮,仿佛她身上镀金似的。 穿越至今,柳闻莺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在国公府里,她也是安分守己,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的奶娘。 除了必要往来,鲜少有人会特意关注她。 此时被簇拥在中间,各种目光、话语纷至沓来,柳闻莺有瞬间的受宠若惊。 但惊惶没有持续太久。 好歹做了数年的管理工作,非但专业精通,待人接物亦圆融练达。 “劳大家挂心,我已无大碍。” “都是本分,当不起豪杰二字。” “往后也还需各位姐姐嬷嬷多帮衬……” 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并未因骤然得势而拿乔,摆架子,也没有因追捧而忘形。 柳闻莺在众人的包围圈里左右逢源。 就要离开汀兰院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奶娘,她头上缠着厚厚纱布,脸色蜡黄,孤零零站在一丛月季旁。 她远远望着这边热闹,嘴唇翕动,踌躇不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闻莺不再与众人周旋,找了个借口脱身。 见她要走,众人也识趣散去。 柳闻莺不打算掺和赵奶娘的事,可赵奶娘却拉住她。 “柳、柳奶娘。” 被叫住了,柳闻莺不得不停步,转头看她。 “赵奶娘,你不在屋子里照看,小主子醒了怎么办?” “小主子刚吃过哄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赵奶娘连连解释,扯着柳闻莺的袖子都快破了。 “我找你有事,求你帮帮我。” 她不由分说,拉着柳闻莺往僻静的角落走。 到了无人处,赵奶娘松开手,双膝砸地噗通一声,竟是直接给柳闻莺跪下。 柳闻莺吓得后退几步,“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我先前照看不力,险些害了小主子,是我该死,可我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若是被赶出去,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如今你是大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求你在大夫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求求她发发慈悲,别把我赶出府去!” 柳闻莺抽回自己被拽住的胳膊,“你该清楚,府里规矩分明,你的去留是主子决定的,并非我一个下人能插手。” “你能的!” 赵奶娘急得眼眶通红,“方才大夫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帮你立威,只要你在她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她一定会答应的。” 同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逾越主子定下的规矩,更何况赵奶娘犯的是大错。 见柳闻莺不为所动,赵奶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哽咽着吐露实情。 “求你了,我家里孩子和公婆生病,常年要吃药调理,每个月都要花一大笔医药钱。 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赚不了几个钱,全靠我在府里的月银撑着。 公府的月银丰厚,外面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差事?若是被赶出去,我家孩子公婆就活不成了!” 赵奶娘不顾头上的伤,磕头恳求,“求你发发慈悲,帮帮我吧!就当是积德行善,求你了!” 她情绪激动,动作幅度不小,袖子往上滑,露出一只银手镯。 柳闻莺看着眼熟,一把擒住她的手,止住她的磕头乞求。 赵奶娘被她拽得趔趄,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惊愕看她。 “这就是你当初偷拿李奶娘银手镯的原因吗?” 话似惊雷,劈得赵奶娘浑身猛颤。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就想用袖子遮住那只银镯。 “不、不是偷的,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看错了……” 色厉内荏,仓皇躲闪。 “是不是陪嫁,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闻莺抿唇,“起初你有心挑事,偷了李奶娘的镯子死不承认,她被逐出府,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如今轮到你自己犯错要被赶出去,倒反过来觉得委屈了?” ………… 第107章 小考察 “我那是有苦衷的啊!” 赵奶娘急得直哭,还想为自己辩解。 “而且李奶娘先前在背后说你坏话,还故意刁难你,我把她赶出去,也是在帮你啊!” 柳闻莺打断她,“我与她的恩怨,自有我自己的处置方式,轮不到你借着我的名头行龌龊事。” 赵奶娘损人利己,死不承认就算了,竟然还想拿她下水,实在可恶。 被柳闻莺的气势吓了一跳,赵奶娘没有退却,硬是咬着牙不住作揖。 “是是是,是我错了,我猪油蒙心,不该那般做!” “柳奶娘,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磕头赔罪,只求你看在我走投无路的份上,帮我在大夫人面前开开金口就好。” “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怎么样都行!” 她磕着头,额前的纱布再次洇出血色。 一个为了私利可以偷窃构陷同院,如今为了自保又能毫不犹豫出卖尊严,许下空头诺言的人,其心性之卑劣,可见一斑。 给柳闻莺做牛做马?只怕是引狼入室,反噬其身。 这样的人,连与她往来,柳闻莺都觉得脏手。 “我还有事要做,赵奶娘也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柳闻莺抽出裙摆,头也不回离开。 一刹那,赵奶娘所有的哀求、表演,都似肥皂泡噗地一下被戳破。 她跪在冰冷地面,刚刚还布满哀戚泪水的脸上,只剩下灰败之色。 渐渐地,又渗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怨毒。 自那日温静舒当众立威,柳闻莺正式成为大夫人的信任之人后,生活便彻底改变了轨迹。 不再仅仅局限于奶娘的职责,她开始跟随温静舒学习打理府外的几处商铺产业。 起初只是在一旁听着,看着温静舒如何处理账目,如何与掌柜、管事们交谈。 如何察验货物,如何应对生意场上的各种琐事与突发状况。 温静舒见她沉静肯学,一点就透,且因着救子之恩,对她格外青眼有加,便也悉心指点。 柳闻莺学得极其认真。 白日她跟着温静舒出门,去往实地查看学习。 夜里她待烨儿睡下后,得空时也核对账目。 夏日炎炎,京城的日头毒辣得很。 纵使出门多是乘车,但穿梭于店铺库房之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免不了要曝露在烈日之下。 不过月余光景,柳闻莺原本白皙的肤色,肉眼可见黑了一层。 但她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明亮有神。 从前要为生计打算,如今能接触到商铺的事务,学到新的本事,就像给自己的未来多铺了一条路,心里踏实得很。 一段时日下来,柳闻莺将温静舒教的内容悉数掌握。 无论看账本时辨别错漏,还是与伙计沟通时拿捏分寸,都做得有模有样。 温静舒将她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愈发满意。 午后,温静舒处理完府中庶务,将柳闻莺叫到跟前。 “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学了不少,城西绸缎庄和南街脂粉铺的几本旧账,你也核得清清楚楚。” 柳闻莺垂首恭立:“都是大夫人教导有方,奴婢只是尽本分。” 温静舒笑了笑,从手边拿起一本簇新的账册和一块对牌。 对牌小巧,刻着“裴府”字样和特殊花纹。 “光核旧账不够,还得经些实事。” 温静舒正色道:“城东有一处咱们府的米粮铺子,叫丰裕号,地段不错,掌柜姓周,是个老人。 今日,便由你去一趟丰裕号,将这季的账目仔细查核一遍,看看铺面经营如何……” 温静舒还嘱咐了许多事,柳闻莺都一一记在脑海。 大夫人在她身上投入那么多日的心力,总要见到收获,今儿独自去铺子便是一次考察。 “大夫人放心,奴婢定然办妥。” “嗯,去吧。” 接过账册和对牌,柳闻莺回房略作整理,换了身便于行走,稍显体面的夏布衣裙,看过落落和小竹,这才往府门方向走。 城东离公府不近,柳闻莺打算步行前往,一则显得勤勉,二则也能省些车马开销。 岂料刚走到二门附近,便有门房堆笑迎上来。 “大夫人吩咐了,说柳奶娘去城东路远,特意让备下马车,在府门外候着。” 柳闻莺心下感念温静舒的体贴周到,颔首道:“有劳。” 待她走到国公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外,果然看见马车停着。 只不过是两架。 前面一架是常见的青帷小车,样式朴素低调。 而后头那架,颇为高调张扬的朱轮华盖,车厢宽大,帘幕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连拉车的两匹马都神骏异常,毛色油亮。 莫不是府里哪位主子恰巧也要出门? 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隔着帘子请个安,那华盖车的锦帘却被人从里面撩开。 张昳丽张扬、嘴角天生微翘的俊脸探了出来,桃花眼精准锁定车外的柳闻莺。 柳闻莺没想到车里竟是这位爷,她正好是侧身,打算装作没看见就要上了前面那架青帷马车。 “柳闻莺。” 被叫住了,想躲也没法儿躲。 柳闻莺唯有转身,垂眸行礼,“三爷安好。” “要去哪儿?” “奴婢奉大夫人之命,去城东办些差事。” “那正好,小爷我大发慈悲捎你一程。” “奴婢不敢扰三爷清静。” 她委婉拒绝,偏生裴曜钧容不得她拒绝。 “清静?小爷我今儿个就不想清静,还是你觉得我的马车不够宽敞?” 看着一个都比青帷马车两个大的华盖车,柳闻莺的头也快一个比俩大。 “三爷说笑,只是男女有别,同乘一车,恐惹人非议,于三爷清誉有损。” 裴曜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鼻嗤一声。 “小爷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少废话,上来。” 他干脆跃下马车,攥住柳闻莺的手腕,不忘避开她之前的伤处,半拉半拽地,将她往车上带。 柳闻莺挣扎不得,又不敢在府门口闹出太大动静。 阿财机灵地放下脚凳。 柳闻莺:…… 最后还是被迫同乘一车。 车厢内果然宽敞奢华,包着柔软厚布,设有固定的矮几,甚至还有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与她那青帷小车的简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裴曜钧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吩咐阿财:“走吧,去城东。” ………… 被天罚了,前面有几章被关小黑屋,现在修改后放出来会有语句不通的地方,没办法已经是最大限度保留原文,所以真的需要读者宝子们追更,才能看到最新最原版的内容。 第108章 赖上了 阿财应了一声,鞭子轻响,马车平稳驶动。 柳闻莺尽量将自己缩在车厢角落,与他保持最大距离。 她揣着对牌物什,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繁复的花纹地毯。 “三爷是要去城东办事吗?” 她忍不住问,总不至于真是顺路吧? 裴曜钧靠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摩挲袖子下遮掩的驱蚊手绳。 那根从她手上要来的手绳,他倒是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不是。” 那还怎么叫做捎一程……柳闻莺腹诽。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直勾勾盯她,眼底戏谑,“府里待着无聊,正好跟你出去逛逛,玩玩。” 柳闻莺皱眉,认真纠正:“奴婢不是去玩的,是去城东查账看情况,有正经差事要办。” “谁说玩就不是正经事,况且你查你的账,我玩我的,互不耽误。” 他还往她身边又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再说,有爷在身边陪着,说不定还能帮你解决些麻烦呢。” 柳闻莺后颈发麻,别过脸,不再接话,心里暗自祈祷这一路能清静些。 裴曜钧铁了心要跟着,一副你去哪儿我便黏去哪儿的无赖模样,任柳闻莺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说话间,马车行至城东坊市前。 因着今日恰逢大集,通往米粮铺所在街巷的路口,被人流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又往前艰难挪动了一段,实在无法再进。 阿财在外头回禀:“三爷,前头人太多,车马实在过不去了,得步行了。” 柳闻莺立刻道:“无妨,剩下的路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步行?这么多人,又挤又热,怎么走?”裴曜钧先她一步皱起眉头。 柳闻莺已撩开车帘,外头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三爷若是觉得不便,现在调头回去,也还来得及。” 正好,她乐得摆脱他。 “我既然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点激将法裴曜钧都吃不了。 他抢先跳下马车,落地站稳,转过身,朝还在车上的柳闻莺伸出手。 阳光有些刺眼,他逆光站在车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没忘记她曾经受过伤的脚腕。 柳闻莺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落地。 一触即分。 “阿财,看着车。” 裴曜钧吩咐一句,率先朝着坊市走去。 柳闻莺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汇入拥挤人潮。 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丰裕号所在的街面。 相对宽敞些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丰裕号的招牌黑底金字,颇为醒目,铺面也不小,看上去生意应当不错。 “就是这儿了,三爷请便,奴婢还有差事要办。” 柳闻莺福礼,先跨进去,裴曜钧不急,慢悠悠晃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零散客人,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想必就是周掌柜。 听到脚步声,周掌柜抬头,先看到前面的柳闻莺。 她一身藕荷布裙,料子尚可,但样式简单,头上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年纪轻轻,相貌清丽。 今日是府里例行查账的日子,但来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常来的管事娘子,更不像是哪位主子。 如若她是来查账的,怕也是大夫人身边新提拔的丫鬟。 周掌柜在丰裕号做了十几年掌柜,自认是老人,对府里派个年轻丫鬟来查账,心下便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是走个过场。 态度上,便带出了几分不经意的轻慢。 他并未起身,坐在柜台后,拖着长腔问:“这位娘子看着面生,来小店是买米,还是……?” 周掌柜端详柳闻莺脸上身上,完全忽略被她遮住的裴曜钧。 柳闻莺将手中的对牌放在柜台上。 “周掌柜,我奉大夫人之命,前来核验丰裕号本季账目,这是对牌,请掌柜查验。” 周掌柜瞥了一眼那桃木对牌,确是府中之物。 “原来是大夫人跟前的人,失敬失敬。 查账嘛,这账册繁杂,进出琐碎,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得明白的,不如先坐下喝杯茶,我让伙计把总账拿来,慢慢看?” 周掌柜话说得客气,暗指柳闻莺年轻不懂行,查账不过是做做样子,莫要耽误他正经生意。 柳闻莺仿佛没听见周掌柜话里的敷衍,平静不已。 “有劳周掌柜,茶水不必。烦请将本季所有出入流水细账、库房盘存录、往来契据,一并取来,我就在此核对。” 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周掌柜脸上的假笑僵硬,终究还是转身,朝后堂喊了一下,吩咐伙计去取账册单据。 他不信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得完。 等待间隙,柳闻莺也并未坐下,而是走到陈列的米粮样品前,随手抓起小撮粳米,检验观察。 日光从敞开的店门斜射,在她低垂的侧脸镀上淡金薄纱,她睫毛纤长,投出静谧阴影。 挺秀鼻尖因店内闷热沁出细小的汗珠,唇瓣微微抿着,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浸于事务中的认真专注。 裴曜钧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扫视街景与铺内陈设,对查账这等枯燥事毫无兴趣。 可他的视线,不知不觉被那垂首检视的藕荷色身影吸引了去。 她额角的细汗滑到鬓边,被光线一照,亮晶晶的,像细小的碎星。 心底某根弦被这光点灼了一下,明明素衣简髻,偏比任何锦绣都刺目。 裴曜钧忽然生出荒谬念头,若把这星子摘下来藏进怀里,许比任何玩物都更叫人惦记。 伙计抱着一大摞账册单据出来了,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柳闻莺收回检视米粮的手,走回柜台前,也不坐,就站在那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手指偶尔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几下,有疑惑处便用炭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记下什么。 秀丽的眉宇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周掌柜起初还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随着时辰流逝,他面上的轻松渐渐挂不住。 ………… 第109章 三爷撑腰 周掌柜有些坐不住了。 柳闻莺看账的速度极快,目光精准。 几处他自以为做得隐晦的含糊之处,竟被她一一指出询问。 “五月初八,进上等粳米一百石,账记市价一两二钱一石,可同期东市泰丰号同等粳米挂牌价仅一两一钱五分,差价缘由为何?” “六月十二,出陈米五十石与刘记酒坊,记为次等米价,七钱一石。 但库房盘存录上,同期并无相应次等米出库记录,且刘记’来只用新米酿酒,此笔账目,似乎对不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静,句句切中要害。 并且有旁证或疑点支撑,并非空口白话。 周掌柜额角开始冒汗,他放下茶碗,试图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米价时有浮动,泰丰号那日或许恰巧促销。 至于刘记那笔,许是伙计记错了库房批次。” “市价浮动应有同行比价记录为凭,促销也需有凭证。” 柳闻莺打断他,清凌凌的目光看过去。 “至于库房批次,一笔五十石的大宗出货,伙计能记错,掌柜核验时也未发现么?” 周掌柜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知道遇上了硬茬。 她不仅懂账,心思还极细,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看这做生意,哪能笔笔账目都那么清清楚楚,一点差错没有? 有些时候,也是为了铺子周转,或是打点些人情往来,难免有些……灵活之处。” 他堆起笑脸,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大家都是给主家当差的,混口饭吃不容易,何必如此较真?你回去在大夫人跟前美言几句,就说一切正常,咱们都记着你的好,日后定然相报。” 他近乎明示,想让柳闻莺高抬贵手,大家行个方便。 柳闻莺合拢账簿,眼神冷下来。 “大夫人将查账之事交予我,便是信我能厘清账目。账目不清,便是欺瞒主家,损耗不明,便有中饱私囊之嫌。 我是来查账的,便要对得起大夫人信任,灵活二字不该用在糊涂账上。” 那点人情与方便被堵死,周掌柜的假笑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在丰裕号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银钱米粮数以万计,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得经营之道?” “些许微末出入,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何必揪着不放?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过是个丫鬟,操着主子的心,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撕破脸便撕破脸,无凭无据的,就算闹到主家面前,他不信大夫人放着自己这个十多年的老人不管,而去偏袒一个新人。 两人剑拔弩张,几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偷偷瞧着这边。 柳闻莺也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激出了火气,正要反驳。 “呵。” 一声散漫轻嗤,突兀地插进来。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看热闹的裴曜钧,踱步到柜台旁。 他斜睨柜台后的掌柜,这样的人还不配他用正眼瞧。 “周掌柜是吧?你觉得她个丫鬟,年纪轻资历浅,指挥不动你,是吧?” 周掌柜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冷汗涔涔。 后知后觉想起,他是跟着柳闻莺一起进来的,难道也是公府的人? “那……” 裴曜钧往前倾了倾身,眸光冷冽。 “爷说话够不够分量?指挥不指挥得动你?” 话音落下,如同冰珠砸地。 周掌柜被裴曜钧这股子桀骜又威严的气势慑住,心里惊疑不定。 他在裴府商铺当差多年,向来只知道府里的商铺归大夫人温静舒打理。 巡查对账这类事,从来都是主母或是管事嬷嬷出面,从未有过男主子掺和的先例。 可眼前这青年,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说话的口吻更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正暗自猜疑,就听见柳闻莺侧过身,恭敬喊道:“三爷。” 三爷! 周掌柜脑中轰地一声,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国公府那位三爷,他虽未见过本人,但这位爷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如雷贯耳。 裴家三爷行事恣意,喜怒无常,家世显赫,最是得罪不起! “原、原来是三爷驾临!小老儿有眼无珠,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先前与柳闻莺叫板的倨傲与恼羞刹然消失,周掌柜从柜台后跑出来,躬身作揖,几乎要将腰弯到地上去。 “三爷恕罪,小老儿方才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扇自己嘴巴。 裴曜钧却已没了看他表演的兴致。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她是奉大夫人的命来查账,你好好配合便是,若再有半分糊弄……” 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周掌柜岂会不懂?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有了裴曜钧这尊煞神坐镇,接下来的查账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周掌柜再不敢耍任何花招,柳闻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需要调取什么单据凭证,他立刻亲自或催促伙计去办。 该补的凭证补上,该调整的账目调整,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柳闻莺心中了然,却也未再多言,只专注做好差事。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账目基本厘清。 柳闻莺道:“今日暂且到此,先前的疑点与补救,我会如实禀报大夫人,还望周掌柜日后经营能账目分明。” “娘子说得是,小老儿定然谨记,绝不再犯!” 周掌柜连连保证,亲自将柳闻莺和裴曜钧送到铺子门口,躬身相送,姿态卑微到极点。 走出丰裕号,外头的日头仍旧炽烈。 解决好差事,柳闻莺心头微松,正想着如何与不请自来的三爷分开,是直接回府还是怎的? 裴曜钧却已先开了口:“事情办完了?” 该说不说,他帮了自己大忙,如若没有他出手,柳闻莺约莫还要在铺子里与掌柜周旋良久。 承了好处,柳闻莺的态度更是恭敬,“是,多谢三爷。” 裴曜钧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注意力被街市上喧嚣热闹的景象吸引。 ………… 第110章 逛市集 今日大集,除了各色店铺,街边还有许多临时摆出的地摊。 卖的都是些乡下农户自产的瓜果蔬菜、山野干货、竹编藤器、粗布土仪等。 不值什么钱,胜在琳琅满目,充满生活气息。 这些东西,对于自幼长在锦绣堆里的裴三爷而言,倒是颇为新鲜。 一个老汉挑着的担子路过,里面是些青黄不一的、椭圆形带刺的果子。 “那是什么?”裴曜钧指着问。 柳闻莺看过去,答道:“回三爷,那是刺梨,山里野生的,味道酸甜,可生吃也可晒干了泡水喝,有助于消食。” “这个呢?”他又指向妇人篮子里红艳艳、形状奇特的果子。 “那是拐枣,熟透了很甜,但里面有核,一般是孩子们摘来当零嘴。” “那边竹编的小玩意有点意思……” 裴曜钧来了兴致,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看到不认识的、觉得稀奇的,便停下来问柳闻莺。 柳闻莺也并非样样精通,但农家出身,又在市井生活过,多数都能说出个名目和大概用途。 见她答得流利,裴曜钧眼中的兴味更浓,不再只是看看问问,更是掏钱买下。 “刺梨来两兜。” “拐枣装一包。” “竹编的蚂蚱和蝈蝈笼,各拿一个。” “山里采摘,自家晾晒的干蘑菇?闻着挺香,也包一些。” 他买得随意,也不怎么讲价,图个新鲜有趣。 柳闻莺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拎满各式各样的土特产。 脸上笑嘻嘻,心里暗暗叫苦。 裴三爷是要把集市都搬回去吗? 见他越买越多,且不少东西显然于他无用,柳闻莺不禁委婉提醒。 “三爷,那些东西府里怕是用不上。” 裴曜钧正拿起一个做工粗糙,憨态可掬的陶土小猪。 闻言,瞥她一眼,理直气壮。 “用不上就不能买?小爷看着高兴,买回去摆着玩不行?” 柳闻莺:“……” 行,你有钱,你任性。 他还要往一个卖竹制炊具的摊子前凑,柳闻莺看着怀里摇摇欲坠的东西,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三爷,东西实在太多,我是真的拿不动了……” 裴曜钧看了看她的狼狈样,到底意犹未尽地停手。 “成吧,先回去。” 抱着一大堆乡土玩意儿,两人总算挤出了最热闹的集市段。 丑萌的陶土小猪抛上抛下,裴曜钧颇为满意这趟收获。 “市井街巷嘈杂腌臜了些,但也足够热闹有趣,比整日待在府里,或是去装模作样的茶会酒局有意思多。” 街边的卖瓜老汉费力吆喝、满头大汗。 面前摆着一地圆滚滚的西瓜,青皮上带着新鲜泥土,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巴。 老汉脸上的沟壑里积着汗,眼神殷切地望着过往行人,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柳闻莺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一瞬,不高不低的声音飘向前方。 “三爷觉得有趣,是因为你只消在此体验一日,看个新鲜,图个乐子。” 看过,买过,转身就能回到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府邸,外面的喧嚣尘土、炎炎烈日又与他有什么干系呢? “听你的语气,觉得我说的有错?” 裴曜钧握紧陶土小猪,回望她,步子停下。 “奴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要是不说个三六九来,当心我回府罚你。” 没有人喜欢听大道理,被说教,柳闻莺抬手指向那个卖瓜的老汉。 “对于三爷来说市井生活是游戏,是闲趣,但对他们而言是生计。 卖瓜的大爷辛苦耕耘一年,所有的指望,都在这短短一两个月的瓜季,盼着瓜熟蒂落,能卖个好价钱,换一家老小的口粮。 或许还能余下一点,给孙儿扯块布做身新衣。” 裴曜钧顺着她看向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西瓜上。 她继续道:“但若上连日阴雨,瓜甜不了,卖不上价,或是今日这般日头毒辣,集市人多,竞争也大,他的瓜未必能全卖出去。 稍有闪失一地的瓜就烂在地里,一年的汗水和盼头,便可能付诸东流。” “一日为生计奔波,便有一日的忧惧,一年到头,未必能得一年文包。 三爷今日觉得新奇有趣的乡土特产,在他们眼里是赖以活命的根本,这样的市井生活,三爷还觉得轻松惬意么?”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锦绣丛中,从未体会过何为生计所迫,何为看天吃饭。 他嘴里的有趣,与柳闻莺口中描述的生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默然片刻,裴曜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将陶土小猪塞进袖袋。 “那又如何?纵然有朝一日我变成平民百姓,也定然过得好,卖瓜不行,那就卖别的,天下之大,还能饿死不成?” 三爷话说得硬气,仿佛换个行当,就如同他换件衣裳、换匹坐骑那般简单。 柳闻莺明白与他多说无益,巴掌不落在身上不知疼,他没有体会过,自然无法理解那种为生计发愁的窘迫。 轻叹了口气,她没再反驳,心底却想。 若真有那么一天,让他尝尝民间疾苦,或许就不会轻飘飘地说大话了。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作罢。 参天大树般的裕国公府,怎会有短缺他衣食住行的时候? “嗯,三爷说的都对,三爷是天之骄子,岂会被黄白俗物难倒?”她敷衍道。 她嘴上高捧,神色却是苦哈哈的,裴曜钧的眼睛可不是摆设,看得分明。 “你这女人,倒是不知好歹,方才铺子里若非小爷出面,那掌柜能痛快配合你?” 平白被她说道一番,裴曜钧心里苦,开始翻起旧账。 “三爷说的是,今日在丰裕号,确是仗了三爷的势,奴婢多谢三爷。” 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就算三爷不在,奴婢亦有法子将账目查清,将问题厘定,只是要多磨些时辰。” 不是说大话,从丰裕号出来后,她便一直在自省方才的应对。 锋锐眉梢高高挑起,裴曜钧拉长语调,“哦?那你倒说说,没我在,你打算怎么解决?” ………… 第111章 小姑子 柳闻莺便将自己方才自省的思路缓缓道出。 “周掌柜轻视奴婢,根源在奴婢的身份。奴婢会先亮明大夫人的嘱托,强调查账是府里的规矩。” “他若仍不配合,奴婢将错漏上报给大夫人,他这个掌柜的位置未必能保住。” “周掌柜是老人,清楚大夫人的脾气,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赌上自己前程。再者就算他是顽固执拗之辈,奴婢还有更厉害的法子……” 被她勾起好奇心,裴曜钧续问:“什么法子?” “丰裕号并非独家生意,东市米粮行当竞争不小。周掌柜经营多年,有人脉,但对手亦不少。” “我若查账时,对铺面经营、货物成色提出质疑,传扬出去对他掌柜名声,乃至丰裕号的信誉都有影响。” “权衡利弊后,他最终还是会选择配合,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欺瞒。” 只是这招太损,柳闻莺不会用。 随着她一句句的分析,裴曜钧唇角轻蔑渐敛,眸色渐深,难得正色。 “这么说来,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话里带火,气氛陡沉,连周围的热闹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多了几分凝滞。 柳闻莺浑然未觉,摇头诚恳。 “三爷说的哪里话?不管怎么说,今日都多亏你,若三爷不嫌弃,奴婢请三爷用顿便饭,聊表谢意可好?” 灼灼暑风拂过,裴曜钧盯着她被晒得微红的脸。 胸口那股无名火被这阵风吹得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 正值晌午,两人忙完查账的事,又在市集闲逛不少时辰,早已腹中空空。 裴曜钧抬步朝着街口那栋,最为气派显眼的三层酒楼走去。 悦来楼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据说一顿饭的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荷包,沉甸甸的。 因着今日外出办差,又不知会否有额外开销,她特意带了银两在身,不然还真还不起小阎王的人情。 饶是如此,想到要在这等地方请裴曜钧吃饭,心头还是难免有些肉痛。 小阎王的舌头有多刁,她不是昭霖院丫鬟,未亲身体验过,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非路边小摊能打发的。 裴曜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停下脚步,笑容恶劣地调侃。 “怎么?摸着你那点家底儿,舍不得了?” 他最是懂她爱财的性子,平日里半点亏都不肯吃。 如今要她掏银子请自己吃这么一顿,定是肉疼得紧。 “奴婢没有。”她矢口否认,他说得她好像视财如命。 “没有?那你为何每次事后总要银子?” 每次事后…… 她秒懂他说指的是什么,那几次荒诞意外,她都会向他索要银钱,态度坚决,毫无转圜。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比起与身份悬殊的三爷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银货两讫的交易,对她而言,才是最有利可图,最安全的。 但个中缘由,柳闻莺怎能宣之于口? 说出来,只怕会即刻点燃他本就易燃的怒火。 柳闻莺快走几步,抓住擦身而过的酒楼伙计。 “劳烦,要一间清净的雅间。” 跑堂的伙计闻言,笑容热情,躬身道:“二位官来得不巧,今儿生意红火,楼上的雅间早早就订满了。” 以裴三爷的脾性,怕是忍受不了大堂的嘈杂,柳闻莺想着是否要换个地方。 她问过裴曜钧,裴曜钧不甚在意,“走得累,就这儿。” 他是真的饿了,懒得再折腾。 “那劳烦你给我们寻个安静的位置。” “好嘞,大堂靠窗那边还有个清净位置,视野也好,不知可否?” “可以。” 两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四方桌旁坐下。 窗外街景熙攘热闹,大堂也坐了不少客人,但桌椅摆放宽敞,他们偏安一隅,不算太过喧闹。 跑堂很快奉上热茶和菜单。 菜单厚厚一本,以精致的绫面装订,上面菜色琳琅满目。 从山珍海味到时令小炒,一应俱全,后面标注的价格自然也颇为可观。 柳闻莺怕被小阎王大宰痛宰一顿,忙不迭拿过菜单,先点起来。 她点得几块,一气呵成,将几样价格中等偏上的招牌菜都点了。 照顾裴曜钧身份口味的同时,又控制住开销。 她不敢真让三爷自己点,万一他随口一句“把你店里的招牌都上一遍”,她怕是真要留在这里刷盘子抵账。 “那这位客官呢?” 可显然伙计不是与她一心的,不忘问裴三爷是否满意。 好在裴曜钧是个怕麻烦的,“就按她说的上,快着点。” “得嘞,招牌炙鸭一份,清炖莲藕排骨汤、清炒豆苗、鸡丝凉面,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跑堂记下菜名,高声唱喏着退下去。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两个伙计轮流将菜品端上桌,摆盘不及公府精细,但也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 穿着酒楼统一粗布衣裙、梳着利落圆髻的女伙计端上最后一道菜。 她放下盘子后,没有立即离开,神色怔愣地看向柳闻莺,眼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恍惚。 “菜已全部上齐,客官们请用!” 另一个男伙计说完后将她拽下去,到角落边训斥。 “你还想不想好好干了?试工三天还毛手毛脚,盯着客人看什么?惹恼客人,你吃罪得起吗?” 陈银娣对着男伙计连连讨饶,“李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好好干。” “最后一次,不许再出岔子!” “我知道了李哥,求你别赶我走,我要是拿不到工钱回去,我男人欠了赌坊的债,说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我卖了抵债,求求你……” 男伙计缓和几分,“也不是不给你机会,你好好干活,别再犯错。” “诶!” 炙鸭皮脆肉香,凉面爽滑开胃,汤水清淡适口。 裴曜钧吃饱喝足,心情愉悦,柳闻莺的银子没白花。 待吃完,他拿起桌上湿帕擦手,便起身兀自走出酒楼。 柳闻莺放下筷子,得先去柜台结账。 柜台上的账房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目,与柳闻莺心中估算相差无几。 她掏出荷包,仔细数出银两付钱。 正要走出酒楼,忽觉身后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柳闻莺回头,却谁也没看见。 角落里,陈银娣手里端着空盘子,没急着送回后厨。 她一直在观察新来的客人,在柳闻莺付钱时靠近,听到她清越声音,结合外貌,终于将她认出来。 柳闻莺未曾多想,朝外疾步,只想快些跟上已经晃悠出去的裴三爷。 跨出酒楼,来到热浪扑面的街市,刚走几步,背后猝然响起不敢置信的呼唤。 “你是……柳闻莺?!” ………… 第112章 错认姘头 谁叫自己? 声音尖利,口音浓重。 柳闻莺脚步顿住,疑惑转身。 陈银娣竟从酒楼里追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 阳光直射下来,将陈银娣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她年纪不大,身形瘦削得有些过分,裹在酒楼统一的粗布衣裙里,空荡荡的。 一张脸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手上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柳闻莺绞尽脑汁思索,终于与脑海里的人物有了些联系。 她怎么也没法将眼前这人,和记忆里的小姑子重叠起来。 原主还在陈家时,陈银娣是个养得白嫩微胖的姑娘。 那时候的陈银娣,有原主这个童养媳在,哪里用得着干粗活? 整日里只需要坐在屋里做些针线,或是跟着她那尖酸的母亲串门子。 家里的苦活累活,从来都是一股脑丢给原主来做。 但眼前的陈银娣,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 短短一年多,她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子。 柳闻莺凝眸,才从瘦脱相的脸上,认出几分当年轮廓, “你是陈银娣?” 但陈家人不是该在城外乡下,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吗? 怎么会跑到城东的酒楼里当跑堂? 陈银娣见她认出自己,情绪顿时激动。 她怎么也想不通! 柳闻莺被她和娘扫地出门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带走。 原以为,柳闻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街头乞丐,冻死饿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眼前的柳闻莺呢? 纵然晒黑了些,但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比她经历风吹日晒的模样,白皙得多。 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透着一股从容气度。 气色更是丰润得很,哪里有半分落魄? 再低头看看柳闻莺身上穿的棉布衣裳,摸上去定然绵软舒服。 这等衣裳,对陈银娣来说,简直是贵不可言的好东西,她连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被赶出去的柳闻莺能过得这么好? 沉溺在跌宕起伏的情绪里,她甚至没听见柳闻莺的话。 柳闻莺久久得不到回应,脸色冷下来。 自打被陈家赶出去的那天,她就与他们家,彻底断绝关系。 那些故意为之的磋磨,不是不记得,只是懒得再提,更懒得与眼前的人纠缠。 那边的三爷早已走出几丈远,柳闻莺不欲再耽搁,快步追上去。 她脚步刚动,陈银娣如梦初醒,牢牢拽住她。 瘦弱的身子在此刻迸发出大得惊人的力道,指甲都要隔着袖子嵌进皮肉。 “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我……家里过不下去,地卖掉还债,娘也病了,我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只好进城寻条活路。” 她语无伦次,红脸赤脖说出自己的窘迫,“你是我嫂子,不能放着我们一家子不管。” “陈银娣!”柳闻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是你们把我赶出门的,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初丈夫意外去世,原主带着未满月的孩子有多么悲苦,她们可有过半分怜悯? 若真有,就不会大冬天把原主赶走。 懒得再与陈银娣废话,柳闻莺扯出手就走。 “柳闻莺,你就这么走了,还是不是人!” “我是你小姑子,你现在过上好日子,见到家里人,不仅不认,还想一走了之?”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前方不远处的裴曜钧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折身回来,扫向抓着柳闻莺不放的疯妇。 “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陈银娣沉浸在悲愤指控里,冷不丁被打断。 指尖眼前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容貌昳丽,漂亮的桃花眸冷冰冰地倨傲俯视,其中的厌烦让她浑身凛然。 她看清了裴曜钧通身的气派打扮,再联想到柳闻莺如今的体面,自认为合理的念头窜了出来。 “我是谁?我是柳闻莺的小姑子,她是我嫂子。” “她从小就吃我家,喝我家,我哥去世还没到两年光景,就攀上高枝了?” 陈银娣又嫉又恨,“我说你怎么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在外面勾搭上了野男人!靠卖身子换来的吧?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她越骂越难听,言语污秽不堪,不惜将积压的所有怨忿,都化作最恶毒的臆测,泼向柳闻莺。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看向柳闻莺和裴曜钧的目光也变得暧昧、探究,甚至鄙夷。 裕国公府是何等清正的门户,岂能容旁人诟病? 陈银娣想寻死,柳闻莺还没活够呢。 “你别再胡言乱语,我与三爷只是主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主仆?你当我瞎的不成?哪家主子吃饭的时候会让丫鬟同坐一席? 瞧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姘头是什么?还有你这副狐媚样子,你敢做我还不能说? 我就要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勾引男人,丢尽我们陈家的脸!”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柳闻莺脾性再好此刻也被吵得头疼,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我没有姘头,你再胡说我不会要你好过。” 笑话,天大的笑话! 当年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柳闻莺,也有这么硬气,敢威胁她的时候? 十多年来,陈银娣习惯欺压这个便宜嫂子,哪儿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吓唬住? 柳闻莺越是认真,便证明她说的越接近真相。 “呸,谁信!你个不守妇道的人,勾搭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定然是个好色之徒,被你迷了心窍!” “你再骂一字试试。” 裴曜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围拢看热闹的行人都不禁避开远离。 “骂的就是你,野男人!姘——” 她话未说完。 裴曜钧动了。 他确实不打女人。 但不代表会容忍一个疯妇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他。 陈银娣还在满嘴诋毁,下一刻,极大的力道踹在她的小腹上。 瞬间,她如同破布娃娃,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 ………… 第113章 闹市斗殴 陈银娣被踹飞,倒在悦来楼门口台阶。 她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五官扭曲。 那一脚,裴曜钧收了力道,否则以他的身手,足以要了疯妇的命。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狠戾果决的一脚震慑住。 裴曜钧掸了掸衣袍下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带着柳闻莺就要走。 “你还说不是她的姘头,你们奸夫淫妇……” 陈银娣奄奄一息,适才那脚踹飞她的身子,也将她的理智踹得崩断。 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当街对瘦弱可怜的女子施以暴力,打完人就想扬长而去。 围观路人不明真相,加之陈银娣颠倒黑白,不少人被煽动情绪,义愤填膺。 几个自诩正义的热心汉子堵住裴曜钧和柳闻莺的去路。 “打完人就想走,还有没有王法?”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撒野!” “伤风败俗,糟污不堪!” 事态变得严重,麻烦大了。 柳闻莺上前,试图解释。 “诸位冷静,事情并非你们所见,是她先出言污蔑,纠缠不休……” “呸!你和打人的是一伙儿,自然帮他说话。” 膀大腰圆,短打装扮的汉子啐了一口,指着地上蜷缩的陈银娣。 “瞧瞧她被打成什么样?你们有钱就能仗势欺人?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就是,看他细皮嫩肉的,下手可真黑!” “别听他前面的女人狡辩,方才我都听见,被打的骂他们奸夫淫妇,定然是他们被当街撞破,恼羞成怒才动手……” 裴曜钧被人拦住去路,粗鄙揣测和指责一句句化作实质砸在身上。 他何时受过这等鸟气?被一群市井莽夫当街围堵? “滚开!” 几人被他猖狂激怒,膀大腰圆的汉子怒喝一声,率先挥拳就朝裴曜钧面门砸来! 身后几人见状,也纷纷呼喝扑上,拳脚齐出。 裴曜钧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他身形灵活如游鱼,侧头避过那势大力沉的拳头。 同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一拧。 那汉子顿时痛呼,庞大身躯向前踉跄。 而迎接他肋下的是裴曜钧的左肘击。 “呃啊!” 汉子闷哼着倒退数步,脸色发白。 下一刻,另一人的拳头已到腰间。 裴曜钧抬膝格挡,借力旋身,一脚踹中那人膝窝,让他下盘不稳扑通倒地。 动作迅捷狠辣,招式简洁有效。 堂堂国公府嫡子文武双全不过是入门底线罢了。 然而,双拳也有难敌四手的时候。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虽无章法,但仗着人多势众,拳脚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裴曜钧既要护着身后的柳闻莺不被波及,又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攻击,难免捉襟见肘。 混乱中,一个瘦高男子觑准空档,操起手边工具就砸过来。 裴曜钧架开正面两拳,察觉侧后方风声,急忙闪避。 他避开颅顶要害,格挡的手背却被硬物狠狠擦过。 皮肉霎时被划开,寸许上的伤口出现,鲜血立刻涌出,顺着修长手背蜿蜒滴落。 被人伤到,裴曜钧眉心一沉,戾气更盛。 他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将其击退。 街面上的混乱愈演愈烈,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巡街的官兵闻讯赶来。 “住手!” “京兆府办案!统统住手!” 威严厉喝盖过场中喧嚣。 身着皂衣、腰佩朴刀的差役分开人群,疾步冲进来,手中铁尺、锁链哗啦作响,迅速将斗殴的双方隔开。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聚众斗殴!涉事人等,全部带走!” 无论裴曜钧、柳闻莺,还是那些围攻的汉子,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陈银娣,都被差役们不容分说控制。 有汉子不服,想要争辩,立即被差役用铁尺抵住。 “有什么话,到府衙再说!” 柳闻莺本以为会被直接押往京兆府衙门,接受盘问甚至审讯。 但他们被押走的并未是往府衙的方向,而是对面一家颇为雅致的茶楼。 茶楼掌柜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见官差进来并不惊慌,恭敬引他们上了二楼,来到最为宽敞僻静的雅间。 柳闻莺心中疑惑更甚,跟着差役走进,一抬眼愣住了。 雅间内茶香袅袅,布置清雅。 临窗的紫檀木茶桌旁,正坐着两人。 左边那人深绯官袍,不怒自威,乃是京兆府尹吴大人。 右边则穿浅绯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玉润冰清,正是二爷裴泽钰。 裴泽钰正端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品着,听到动静,扫过形容狼狈的裴曜钧和柳闻莺。 柳闻莺与他四目相对,心头陡然紧张。 每次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总会遇见二爷。 柳闻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曜钧也看到了裴泽钰,甩了甩还在渗血的手,不甚在意道:“二哥。” 裴泽钰放下茶盏,视线在他手背停留片刻。 “这个时辰你不在工部观政,跑来东市做什么?” 裴曜钧不太想答,抿唇未言。 他这般态度,裴泽钰唇角的笑意淡去许多,转头对着吴大人道:“今日之事,便按京兆府的章程,公平处置即可。” 顿了顿,他补充:“不必因涉事者身份,有所偏颇。” 吴大人拱手回应,表面应下。 但秉公?如何秉公? 当街斗殴,双方各有损伤,按律皆可拘押罚银,甚至杖责。 偏偏一方是裕国公府的三公子,非他能开罪得起。 吴大人打量裴曜钧一圈,终究没敢让他跪下。 对着柳闻莺、陈银娣和那几个斗殴男子沉声:“你们几个,跪下回话,说清楚方才打架斗殴的缘由!” 陈银娣腹痛厉害,被两个差役架着勉强跪稳。 见京兆尹问话,她抢先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啊……!” 她将先前的谎话复述,添油加醋地说柳闻莺如何忘恩负义,裴曜钧如何仗势欺人,把自己塑造成十足的受害者。 吴大人眉头微蹙,看向柳闻莺,“她所言可是实情?你与她是何关系?” 柳闻莺顶着吴大人和裴泽钰压迫,条理清晰回答。 “回大人,她确实是民女昔日的小姑子,但去年民女被她们扫地出门,便已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今日在东市偶遇,纯属陈银娣见民女过得安稳,心生嫉妒,故意寻衅滋事,污蔑清白。” 赵大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跪着的汉子:“尔等为何参与斗殴?” 为首的膀大腰圆汉子面对官家,很难不忐忑。 “回大人,草民也是见有人当街踢打弱女子,实在看不过眼才出手阻拦。” 其余几人同样附和,当时情况复杂,他们全凭一腔热血,有人先动手,便哄然而上。 但冷静下来,他们已不如方才街头那般硬气,意识到事情不似表面简单。 最后,京兆尹的问话轮到裴曜钧。 ………… 第114章 维护她 “裴三公子,你说说当时情形。” 裴曜钧神色慵懒,半点没有被审问的拘谨。 “陈氏骂我公府丫鬟,还连我这个主子一起辱骂,言语污秽不堪,我踹她一脚已经是手下留情。” 吴大人便询问除了陈银娣之外的其余人,得到的回答皆是陈银娣辱骂在先,不堪入耳。 陈银娣见状,急得还想争辩,吴大人已不耐烦听她哭嚎,一拍桌子:“肃静!” 事情脉络清晰,陈氏纠缠辱骂在先。 三公子年轻气盛,动手踢人,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 那些市井汉子不明就里,冲动围殴,亦有不当。 听完众人陈述,京兆尹已有定论。 “此事已然明了,陈银娣你因嫉妒柳闻莺如今的生计,当众编造谣言污蔑。 还肆意辱骂裴府三公子,寻衅滋事,乃是此次事端的罪魁祸首。” 对着几个参与斗殴的汉子,他挥手:“你们几个,虽系误会,但动手殴打亦是不对,本该治罪,念在你们被蒙蔽,初衷热心,便不予追究,速速离去。” 那些汉子已被裴曜钧的身份和眼前的阵仗吓住,大呼大人明鉴后,相互搀扶着离开。 他们溜得比兔子还快,连索要医药钱的心思都不敢有。 “至于陈氏,你与柳氏关系已尽,仍当街辱骂,寻衅滋事,是此次事端源头。 按律,当掌嘴二十,罚银十两,拘押三日。念你身有伤痛,本官姑且从轻发落,罚银十两,即日缴纳。” 陈银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被打得这么惨,最后反而要罚她的钱? “青天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啊!”她嘶声喊道,“是他先打我的,他是柳闻莺的姘头,你不能因为他们有钱有势,就偏向他们啊。” 她一口一个姘头,听得吴大人脸色发黑。 “糊涂妇人!这位乃是当朝裕国公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岂会看上你的前嫂子?” “什么公府母府!反正他们就是不清不楚!你们就是偏帮他们!” 吴大人大人被她这蛮不讲理、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也懒得再与这毫无见识的文盲村妇多费唇舌。 “将她带出去,交由属地里正严加管教,再敢寻衅滋事,定从重处置!”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架起陈银娣。 陈银娣又蹬又踹,朝柳闻莺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你见死不救,不得好……” 差役掏出汗巾塞进她嘴里,咒骂顿时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陈银娣被强行拖出去,雅间内恢复原有静谧。 只余京兆尹、裴家兄弟以及柳闻莺四人。 京兆尹没有发令,柳闻莺尚且维持姿势,跪在原地。 一抹绛色织锦袍角,忽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裴曜钧受伤的手随意垂在身侧,血已凝住,暗红刺目。 “就这么喜欢跪着?起来。” 她直起身,因保持跪姿过久,腿脚发麻,尤其是脚踝旧伤处绵软得使不上劲。 离她最近的人伸手虚扶,帮她稳住身形后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之事有劳吴大人费心处理,我与三弟还有些话要叙,姑且失陪。” 京兆尹拱手,让他们请便。 “三弟随我来。”裴泽钰颔首,站起身,看也不看裴曜钧一眼。 走到门边,他并未回头,清润平缓的声音传来。 “柳氏你也过来。” 柳闻莺心头松的半口气,又提起来。 三人移步隔壁更为僻静的雅间。 裴泽钰当先走入,在临窗主位坐下。 裴曜钧随后进来,扯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柳闻莺,她轻巧带上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工部观政的时辰,你跑闹市打架,当街踢踹妇女,还有何解释?” 声线温温却寒霜。 裴曜钧扬眉,满不在乎,“我有何错?她是我的下人,在外面被人肆意辱骂,跟打我裴府的脸有什么区别?” 本想说一句打狗还得看主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我没把那疯妇怎么样,已经算是给足面子。” 他并未夸大其词,身为长兄之一,裴泽钰不是没有领略过自家弟弟的冒失脾性。 曾经在宴会上与同为世家的公子斗殴,将对方打得肋骨尽断,半年下不了床。 但裴泽钰并未觉得他收敛力道是件好事,他听得出裴曜钧蛮横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维护之意。 “呵,方才你在吴大人面前说那夫人辱骂于你,你才动手,如今倒成了维护下人?” 裴曜钧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强硬起来,“就不能两者都有?” 两人争执间,裴泽钰眸光微转,落在默不作声的柳闻莺身上。 柳闻莺自然感受到降临头顶的视线,该来的终究要来,二爷叫她过来,绝非仅仅是让她旁听。 从角落里走出,来到屋子中央,柳闻莺对着裴泽钰深深屈膝。 “二爷,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累及三爷受伤,给府上抹黑,给二爷、三爷添麻烦。 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裴曜钧盯着她任打任罚的侧影,眉头拧成疙瘩,胸口莫名的升起烦躁感。 他跨步上前,硬生生插在柳闻莺与裴泽钰之间。 “罚她做什么?她挨的骂比我还难听!” “裴曜钧!” 连名带姓,罕见的严厉。 从小到大,这位二哥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展现过如此严厉的一面。 即使是他从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比如打伤某个不开眼的纨绔,二哥也多是轻描淡写替他摆平。 二哥情绪淡漠,最严重也不过说他两句胡闹。 今儿不过是替府里的人出头,怎么就惹得他这般动气? 琢磨不透二哥心思,裴曜钧梗着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二哥你说,我听着就是。” 他油盐不进,一心维护。 裴泽钰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不愿再管。 见他真要走,裴曜钧叫住他,“二哥,你要去哪儿?” 裴泽钰脚步未停,手触及门扉时,略略侧过脸。 光影在他温润侧脸分割出明暗界限,声音平淡无波。 “我尚有要事在身。” 他没有言明,今日与京兆尹在此,本是因着吏部与京兆府之间的例行公事需要接洽。 也未曾提及,偶然在茶楼上瞥见楼下骚乱,认出自家弟弟的身影,才临时起意。 让京兆尹出面,将一场可能闹得满城风雨,抹黑公府的斗殴事件,悄无声息按在茶楼雅间里处置。 对着背影,裴曜钧仍是忍不住追问:“那你会把今日的事告诉爹娘吗?” ………… 第115章 遑论动心 “事到如今,你还怕爹娘知晓?”裴泽钰轻嘲。 打人的时候不怕,被官府捉拿的时候不怕,回府倒怕上了? “二哥你明明知晓,错不是我挑起的,但若真闹到爹娘跟前,一顿家法我怕是逃不掉的。” 裴泽钰叹气摇首,“你已及冠,又入仕观政,行事当有分寸,性子也该学着收敛。今日之事我可意替你按下,但若有下次……” “二哥放心,不会有下次。” 裴曜钧信誓旦旦保证,就算有,也会做得干净些,不会再让他知晓。 官袍衣袂划过一道清冷弧线,在柳闻莺身侧停下。 她安静地立在那儿,布裙素净,脊背笔直,垂眸静立,自有一分不卑不亢。 裴泽钰拂袖离去。 出了雅间,裴泽钰沿着茶楼的木制楼梯缓步而下。 他脚步沉稳,心思却未停。 他们兄弟三人,性情迥异,大哥冷峻孤高,手段雷霆,三弟张扬不羁,喜怒随心。 但骨子里,都流淌着裴家嫡系一脉相承,深入骨髓的傲气。 这种傲气,让他们目下无尘,轻易不会将旁人真正放在眼里,遑论动心。 三弟今日对这女子的态度,明显异于旁人,护短得紧。 可他实在难以相信,以三弟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会真的看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 别说三弟不会,他亦不会。 绝不会。 事情收尾,柳闻莺与裴曜钧也没有继续留在城东的理由。 两人走到坊市口,裴府的马车还守在原地。 阿财踮着脚张望,瞧见两人便迎上来,却看见裴曜钧手背的伤,吓得脸色骤变。 “三爷,您这手是怎么了?” “没事。”看也没看他,裴曜钧钻进车厢,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回答。 柳闻莺紧随其后,却没有立时上车,“先回去吧,具体缘由等过后我再与你细说。” 阿财正要点头,准备上车驾马,没想到柳闻莺又道:“劳烦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快步朝着集市那边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柳闻莺回来了。 阿财定睛一看,见她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竹编的蚂蚱蝈蝈笼,用油纸包好的刺梨拐枣,还有干蘑菇等土特产,零零碎碎,鼓鼓囊囊。 提着那沉甸甸的大包小包,柳闻莺上了车。 华盖车内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驱散车厢内的暑热。 裴曜钧靠坐在柔软的垫子里,受伤的手随意搭在膝上,心情并未因离开茶楼而好转。 车帘晃动,有人钻进来,裴曜钧睨眼看去,宽敞的马车被大包小包占据不少空间。 “你提这些破烂做什么?” 柳闻莺把东西放到脚边,老实回答:“三爷不是喜欢吗?千金难买心头好,总不能就这样丢了。” 他愣了愣,目光掠过那些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小玩意。 “随你。” 其实他对那些集市物件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谈不上多喜欢。 他抬手摸了摸袖袋,指尖触到碎片。 先前买的那只小陶猪,在打斗时被波及,已经碎成了片。 柳闻莺主动凑过去,“三爷,奴婢帮你清理如何?” “嗯。” 柳闻莺将碎片清除干净儿,而后又从大包小包里拿出药膏和纱布。 她去取土特产的时候,不忘顺路在药铺买了处理皮外伤的东西。 “三爷,你手上的伤需得上药包扎,以免沾染污秽,不利愈合。” 裴曜钧鼻哼一声,算是默认。 得到许可后,柳闻莺小心地挪近了些。 她的动作很娴熟,先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 力道轻柔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而后用指尖蘸取适量药膏,均匀涂抹。 最后仔细用纱布缠好,细心打了个规整的活结。 整个过程中,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车厢内光线柔和,他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马车恰好碾过碎石,车身摇晃。 柳闻莺被这颠簸带得身体不稳,潜意识扶了一下他的腕子。 肌肤相触,温热与微凉碰撞。 她温度偏低,拂过时,带着一点凉,一点轻,像夏夜风掠过水面。 柳闻莺及时抽身,退到旁边。 幸好裴曜钧没有计较,只问:“你之前经常受伤?” 他应当误会了,见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娴熟,便猜测她过往经历坎坷,时常受伤。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专业技能过硬,区区包扎不在话下吧? 柳闻莺含糊应了声“嗯”。 裴曜钧没再追问,收回已经包好的手,握拳又松开,森然说: “那疯妇最好祈祷别让我撞见,不然,可不止一脚。” 回到公府,柳闻莺径直去汀兰院给大夫人报备今日出府办事的情况。 温静舒午憩刚起,正由紫竹伺候着梳头。 听闻柳闻莺回来了,便让她进内室。 “闻莺回来了?账目查得如何?” 温静舒从镜中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柳闻莺福了福身,“回大夫人,丰裕号本季的账目已查核完毕。” 她拿出那本重新整理誊抄清楚的账册。 “账册在此,奴婢已将发现的几处疑点、周掌柜的解释与补救措施,以及奴婢的核查意见,都附在了后面,请大夫人过目。” 温静舒接过,随手翻了翻。 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标注分明。 她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嗯,做得不错。周掌柜那边可还配合?” “起初周掌柜见奴婢年轻面生,有些轻慢敷衍,待奴婢指出账目中的纰漏后,他便端正了态度,后续配合尚可。” “账目已基本厘清,奴婢认为,周掌柜在细微处有灵活操作的嫌疑,但大面上尚无严重纰漏,具体如何处置,还请大夫人定夺。” 她如实回禀,没有添油加醋,将处置权交还给主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静舒欣慰颔首,她明白周掌柜是什么性子,有些倚老卖老的小毛病。 让柳闻莺去丰裕号,是她的打算,若柳闻莺连周掌柜都不能治服,也不能做她的副手。 “辛苦你了,来回奔波没再遇到别的麻烦吧?” 温静舒随口一问。 ………… 第116章 被偏袒 柳闻莺迟疑,按照常理,她只需汇报公事即可,私下的遭遇,尤其涉及三爷,本不该多言。 但今日之事闹得不小,与其等日后从别处传入温静舒耳中,引起猜疑,不如自己先坦诚。 “查账之事尚算顺利,只是奴婢出府后便遇到三爷,三爷随奴婢同去的。” “遇到他,你没事吧?” 诶?不应该是关切三爷是否有事么? 柳闻莺没转过弯,但还是摇头回道:“奴婢没事,倒是三爷有事。” “他怎么了?”温静舒神色微凝。 柳闻莺将遇到陈银娣之事,掐头去尾,简略道来。 “奴婢在回程时,偶遇从前在夫家的小姑子,她认出奴婢后,言语激动,产生了些……误会与口角。” 她略去陈银娣那些具体的污言秽语和关于姘头的指控,可温静舒何等聪明? 听她回话里的犹疑,便知口角绝非寻常争执。 又联想到她提及三爷也在,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追问:“然后呢?三弟他没插手吧?” “那陈氏纠缠不休,口出狂言牵涉到三爷,还煽动路人,与三爷发生冲突。” 闹市冲突可大可小,温静舒面上露出惊色,“那你们没事吧?” “奴婢没事,只是三爷手背受了些皮外伤,奴婢已简单处理过。” 此后她又提到京兆尹插手才将事情了结。 最后她屈身,双膝磕在地上,“无论怎样,今日之事都因奴婢而起,奴婢有罪,请大夫人责罚。” 柳闻莺能预想到,出府一趟,未将主子的事十全十美办妥就算了,还惹出祸端。 大夫人定然会有所责罚吧,她都受了。 但想象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室内静默片刻后,温静舒长辈般的安抚柔柔落下。 “傻闻莺,你没事就好。” 柳闻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静舒看着她怔忡模样,笑意更深,无奈道:“三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打嫁进这府里,看了这么些年,还能不清楚么?” “从小到大,他闯的祸可不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跟人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 “皮肉伤而已,算不得什么,他那身板,皮糙肉厚的,休养几日便又能活蹦乱跳。” 她顿了顿,“倒是你,遇到那等纠缠,又险些被卷入斗殴之中,怕是吓得不轻,没受伤便是万幸。” 大夫人不怪她…… 柳闻莺鼻子发酸,大夫人对她已经不是简单宽宥,更多的是近乎偏袒的关切。 从一年多前穿越至此,柳闻莺便步步小心,心头紧绷到极致的弦,在此刻骤然松弛下来。 有对大夫人回护的感激,有对自己能得此厚待的受宠若惊。 更有一种,漂泊无依的孤舟,被纳入港湾庇护的、酸涩的暖意。 柳闻莺忍住眼眶涌上的湿意,“奴婢谢大夫人体恤……”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温静舒让紫竹将她扶起来,“你今日奔波查账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着。” 柳闻莺拜谢后,回到自己小屋。 落落在小竹怀里玩得欢实,她与小竹说了会儿话,便定神走到放着藤箱前。 柳闻莺从中取出用素色锦帕包裹的小包。 解开锦帕,里面是五根编织精巧、色彩雅致的驱蚊手绳。 与她之前编给汀兰院众人的不同,这几根手绳的彩线,在编织前,特意药水浸泡过。 药水是从府医那里讨来,按方子配好的驱蚊药材熬制,驱蚊效果应当更佳。 就是制作过程颇为繁琐,她也是在养伤闲暇时,断断续续才做出这五根。 她原本想着,等大夫人得空时,再寻个由头献上,聊表心意。 可经历今日之事,此刻或许正是时候。 略作整理,柳闻莺再次折返回汀兰院。 温静舒已不在内室,见她去而复返,讶异道:“还有何事?” 柳闻莺将改良过的手绳奉上,说明与之前的不同处。 温静舒接过手绳,仔细看了看,面露笑意:“你啊,真是多心了。” “东西我收下,你好好回去休息吧,晚上烨儿还需你照顾。” “是,奴婢多谢大夫人。” 是夜,刑部衙署深处灯火通明。 公府小少爷被被拐案余波尚未平息,牵动了张庞大黑网的线头。 顺藤摸瓜之下,一桩盘踞京城周边多年的人口失踪被贩卖的大案被层层揭开,刑部上下正日以继夜地推进查破工作。 经过多日的审讯、排查与追踪,衙役与捕快们循着线索,一步步摸清了他们的完整犯罪链条。 从如何在市井乡间掳走孩童妇女,到通过隐秘的车马行、水路码头转运。 再到在固定的暗桩进行分级定价、转手销售。 最后如何按层级分赃,每个环节都清晰呈现在卷宗上。 收网指令下达,刑部联合京兆府衙役,多路出击,将拐子团伙一网打尽。 裴定玄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袭官袍衬得面容愈发冷白肃穆。 书案前,站着刑部主事并两位经验老到的捕头。 此案不仅涉及京畿治安,更牵涉到顶头上司的嫡亲骨肉。 他们汇报起来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巨细无遗。 “……涉案人等共计三十七名,除当场射杀一人外,余者已全部收监,罪证确凿,供词画押无误,三司会审已毕,只待秋决。” 裴定玄微微颔首,指尖在卷宗边缘轻叩,示意继续。 一名下属上前,接着禀报。 “经查,该团伙行事周密,分工明确。掳掠目标以孩童为主,岁数跨度极大,上至十二三的半大少年,下至三四个月的襁褓婴儿。” “那些年纪小的,懵懂无知,最是好控制。而稍大些的,但凡有半分挣扎反抗的苗头,他们便用迷药迷晕再带走。” “被掳走的孩子醒来时,早已被转运至百里之外,连家在何处都认不了。” 说罢,下属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青瓷瓶呈上。 “这便是从人贩子窝点搜出的迷药,无色无味,用帕子浸湿后捂住口鼻顷刻间便丧失反抗力,若是下入吃食或是散到空气里,片刻就能生效。 据人犯招供,迷药效果甚佳但不会伤及性命,他们也是高价从黑市辗转买来的,源头隐蔽,属下们还在追查。” 待下属将所有细节禀报完毕,主事适时总结。 “大人,此案脉络已基本清晰,证据链完整,首恶伏诛,从犯尽擒,可结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花,照亮裴定玄眼底寒潭。 “嗯,此案牵连甚广,诸位辛苦,后续收尾事宜,依律办理即可,大家都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是!谢大人体恤!”几人欣喜,眼白的红血丝都淡去不少,退出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恢复寂静,裴定玄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 收瓶入袖,吹熄烛火。 ………… 第117章 沐浴时 赶在宵禁鼓声落下前,裴定玄乘车回到公府。 他没先回主屋,而是径直走向了安置烨儿的侧屋。 连日忙于查案,他能陪伴幼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愧疚,以及别的情绪…… 侧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暗柔和。 天气燥热,柳闻莺则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为烨儿扇去暑热。 裴定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比起之前在河滩上苍白羸弱的模样,她的气色养得好上许多。 就是肤色黑了些,想来是跟着温氏学习打理庶务,时常外出的缘故。 温氏重用她的事,他自然知晓。 府中内务向来由温氏掌管,她既觉得此人可用,他也不会过多干涉。 裴定玄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过烨儿,确认孩子安好无虞,他才直起身。 他问了几句关于烨儿饮食起居的相关,柳闻莺都切实回答,声线细弱,放得极轻,生怕吵醒。 不多会儿,裴定玄离开侧屋,袍角带起的风微凉,吹得灯焰晃了晃。 送走大爷,柳闻莺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小凳。 没多久,眼皮和脑袋重得像是灌铅。 许是今日奔波查账、遭遇变故,身心俱疲所致。 侧屋给守夜的奶娘备了一张软榻,算不上宽敞,只能用作歇息。 柳闻莺没多想,和衣歪在软榻上,本想阖眼养养神,竟沉沉睡去。 夜渐深。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阖府都陷入沉睡,连廊下的虫鸣都稀疏不少。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 侧屋门轴忽地吱呀自开,夜风灌入,带着夏草与夜露的潮气。 窗幔被掀起,月光如白练,斜斜切进来,拂过她垂落裙角。 青纱轻扬,像碧绿水面被风揉皱,层层荡到暗处。 一道被月光拖得极长、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投在侧屋地砖。 ……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将深蓝夜幕染上朦胧灰白。 柳闻莺醒来时,眼皮沉重,头脑也残留着昏沉。 没有饱睡一觉后的精神十足,很是奇怪。 她眨眨眼,许久才回神,意识到身下躺着的地方是侧屋,而非自己的屋子。 竟然在汀兰院一觉到天亮? 柳闻莺惊讶,她最近值夜的时候睡眠轻浅,何况是照顾小主子这等重要差事。 就算疲惫不堪,也是在软榻上略躺一躺。 难道是昨日波折太多,精神过于紧绷,松懈下来后便睡得格外沉? 柳闻莺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也顾不上太多,连忙起身去往床边。 低垂床幔被拨开,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恬静,并无异样。 小主子无事就好,看来真是她多疑多虑。 替烨儿掖好被角,与前来换班的丫鬟进行交接,柳闻莺轻手轻脚退出侧屋,回自己的居所。 夏日的夜闷热得很,她值守时又不敢贪凉,衣衫都沾了层薄汗,黏在身上不好受。 柳闻莺准备换上干净衣裳,手指触及衣带时微微一顿。 衣带打结的方式,似乎与她平日的习惯不同。 她习惯打的是简单利落的活结,结头小巧,不易散开。 但此刻衣带打的也是活结,但缠绕的圈数略多,结头也稍大些。 柳闻莺皱了皱眉,盯着那绳结看了半晌,心里掠过异样。 转念一想,许是昨日太累,系衣带时昏昏沉沉,随手打了个结自己忘了,便没再多想。 解开衣带,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对着铜镜理鬓发,待收拾妥当,天已经大亮。 自那日撞见陈银娣的风波过后,柳闻莺在府里又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 白日里或跟随温静舒学习打理庶务,夜里也时常需要去侧屋值夜。 接连几晚仍旧是她守夜,身上难免沾染汗意与尘气。 府中下人自有定例,洗澡不比主子方便,多是七日才可去专门的澡房淋浴一次。 但柳闻莺素来爱洁,又因照顾孩儿,更觉身上清爽些才好。 她不忍麻烦旁人,便在自己屋子里买来浴桶,每隔三日,烧上两大桶热水,费力提回屋子,痛痛快快泡澡。 其余日子,则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身。 今日,又到她“大洗”的日子。 闩好房门,柳闻莺褪尽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夏夜微燥和连日疲惫。 柳闻莺靠在桶壁上,闭眸享受难得的安宁。 热水浸润肌肤,带来舒适的松弛感。 她拿起澡豆,开始细细揉搓身体。 水流滑过肩颈、手臂、腰腹…… 拂过胸前时,她微微蹙了下眉。 那两处微微红肿,触之有点刺疼。 摸上去也比平时要敏丨感些。 柳闻莺愣了愣,先是有些茫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落落和烨儿都已经长牙。 两个小家伙吮吸起来力道不小,定是前几日给哪个孩子喂奶时,不留神被吸破皮。 她轻轻按了按那微红处,确实有些疼,但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下次喂奶时得更加小心些,或者调整姿势。 将小小的不适抛到脑后,柳闻莺继续用澡豆揉搓身体。 洗完澡,柳闻莺换上干爽柔软的衣裳。 她正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忽地小腿被软乎乎的白团子贴过来。 落落睡醒,从床上爬下来,怀里抱着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布偶兔子。 那是柳闻莺养伤时抽空,用旧棉花缝制的。 兔子耳朵长长的,软软地耷拉着,随着落落的走动,一只耳朵拖在地上,一甩一甩,憨态可掬。 “娘亲,要和娘亲玩。” 落落开口得晚,但说话清晰却很快,不过一岁半就能准确表达。 她渴望陪伴的小模样融化柳闻莺的心。 她放下布巾,弯腰将女儿连同大兔子抱起,在怀里掂了掂。 “好,娘亲陪落落玩。” 柳闻莺抱着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绘本。 绘本用的是结实的粗纸,每页画着简单的图案,旁边配着工整大字。 图案多是日常所见之物,太阳、月亮、花朵、小动物、碗筷、桌椅等等。 柳闻莺指着一个图案说,落落便照着念,偶尔还能极快地认出下一个,聪明得不行。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柳闻莺心里软成一汪水。 窗外清风携着蝉声,屋内软糯童声与温柔女声交织成岁月静好的模样。 ………… 第118章 先招惹 夜色渐浓,星子疏朗。 近日刑部大案已结,同僚与下属接连摆酒庆贺。 裴定玄推却不得,辗转好几场酒局,回来时一身浓重酒气,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本想去侧屋看看,但怕酒气惊扰,打消念头,难得先回主屋。 出乎意料,屋内并非漆黑一片,留着盏柔和纱灯。 温静舒还未睡,正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就着灯光翻看书卷,手边小几上温着醒酒汤。 见丈夫归来,温静舒放下书卷起身。 “大爷回来了,我备了醒酒汤,可要先用些?” 裴定玄“嗯”了声,接过那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汤水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甘甜,熨帖了被酒气熏灼的胃腑。 “热水已备好在浴房,大爷去沐浴解解乏吧。” 温静舒走近,接过空碗,轻声说道。 裴定玄未再多言,脱下外袍,进入浴房。 浴房内水汽氤氲,一只宽大的柏木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舒缓解乏的香料与花瓣。 裴定玄褪去中衣,仰面靠在桶壁,热水没过胸口,肌肉线条被灯火镀上一层暖金。 他阖眼揉着眉心,酒意未散,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官酿辛烈。 水声轻微,蒸汽袅袅。 珠帘轻响,有人走进来。 裴定玄并未睁眼,只以为是进来添热水的丫鬟。 然而,温软的手先落在男人濡湿的鬓角,顺着颈线缓缓下滑,停在他肌肉饱满的肩颈,力道轻柔地揉按。 温静舒只着了件薄绸寝衣,衣带松松,领口微敞。 她一双温柔眸落在丈夫宽阔的肩背,和浸在水中却肌理分明的胸膛。 氤氲水汽模糊他冷峻轮廓,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慵懒。 她与他成婚数载,聚少离多。 他忙于公务,常年浸淫于刑部那等肃杀之地,性情愈发冷厉内敛。 而她掌理偌大公府内务,亦是劳心费力。 两人皆是忙碌,即便同处一室,能静下心来相处的时候也不多。 加之烨儿年幼,她多分心照顾,夫妻间的亲密更是稀疏。 如今烨儿日渐长大,府中事务她越发得心应手,还有器重的人代为打理。 夜深人静,看着时常空荡的床榻另一侧,身为女子的那点心思便悄然浮动。 掌理中馈,是她的职责。 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亦是不可推卸的重任。 她与裴定玄膝下仅有烨儿一子,终究是单薄了些。 于情于理,她都该……主动些。 指尖在他肩颈处流连,感受肌肤之下蕴藏的力量与热度。 她大胆的触碰本应唤起夫妻间应有的温存。 可裴定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前几日夜里窥见的雪白。 细腰、圆浑,青丝散在榻沿,像月光揉碎的雾。 画面清晰得近乎突兀,带着夜色独有的私丨密与禁丨忌。 温静舒将手缓缓下移,就要朝着垒块分明的腹部探去—— “静舒,可以了。” 裴定玄伸手,猛然扣住她的腕骨。 温静舒的动作僵住,脸上笑意也淡去几分,眸底闪过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 “是我冒失,那夫君慢洗……” 挣开他的手,温静舒离开令她窒息的水汽蒸腾的浴房。 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复又归于沉寂。 裴定玄独自浸在渐渐变凉的水中,直到凉意彻底浇灭体内莫名升起的灼烫。 他才缓缓睁眸,深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沉的晦暗,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从浴桶中起身,水珠沿着精悍身躯滚落。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了出去。 外间,温静舒已恢复平日端庄模样,只是强颜欢笑的面下藏着黯然。 将他候出来,温静舒迎上去,主动帮他捋顺衣领的褶皱。 裴定玄没有拒绝。 似乎想缓和气氛,又或是真的想起件事。 温静舒递来一枚手绳,薄荷与艾草药香淡淡。 那是一根青绿与月白丝线交织编织的手绳,中间缀着小小的碧玺珠子。 青绿色让他莫名想起那个人,如同被翠嫩荷叶包裹,一层层揭开后,露出如菡萏花瓣般粉白的弧度。 “适才沐浴时,我见大爷手背有几处红点,想是被夏日蚊虫滋扰,底下的人心思周到,做出驱蚊手绳,颇有奇效,夫君不妨试试?” 她没明说那制作的人是谁,但裴定玄心下了然。 指尖捏着那枚青绿色的手绳,触感细腻。 裴定玄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着,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只想立刻、马上见到柳闻莺。 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容不得他细想。 顷刻间,身随意动,他朝屋外走去。 “大爷?”温静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这么晚,你要去何处?” 夜风灌入,吹动裴定玄鸦色衣摆。 他长腿跨出门槛,未回头,丢下一句简短的话,消散在浓重夜色。 “去看烨儿。” 侧屋静极,只余一盏灯芯捻得极小的油灯,散发昏黄如豆的微光。 裴烨暄在床内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得像拂过窗沿的风。 夜已深,柳闻莺白日忙碌,夜里便觉疲倦,侧卧在另一张软榻上休息。 她身上穿着夏日轻薄的青碧衣裙,因侧卧姿势,衣襟微松,露出小截白皙秀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裙裾因翻身的缘故,滑落至小腿肚,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脚踝和半只秀足。 足型纤巧,脚趾圆润如珠。 半掩在散落的裙袂底下,衬着月色,竟像一只敛了羽翼、半卧休憩的乳鸽,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裴定玄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锁住软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漾开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袋,空空如也,才想起已经换过衣裳,瓷瓶不在。 心念电转,他明知该转身,却挪不动脚步。 天人交战,脚步竟先于理智,缓缓朝着软榻挪去。 他俯身贴近,鸦色寝衣覆上青绿薄衫,衣料相贴,沉水香与乳香交缠,旖旎在灯火里无声滋长。 他指腹克制地掠过她鬓边,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柳闻莺,是你先招惹我的……” ………… 第119章 我要你 胸前一阵…痒,柳闻莺在浅梦里蹙眉,意识像被羽毛拨弄,一点点浮上来。 前几日夜里总是睡得昏沉,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少。 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潜意识里仍绷着一根弦,又或许是身体本能的警觉,她的睡眠变得意外浅薄。 意识在黑暗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传来的, 奇异又温热的S丨吸与舔丨S。 柳闻莺迷茫睁眼,尚未全然清醒,只低头看去。 视线所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鸦青色的、质料极好的丝绸。 以及一片乌黑浓密的发顶。 有人正伏在她月匈前! 心头咯噔一下,惊愕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三爷! 一定是三爷! 只有他,才会胆大包天,深夜竟敢在深夜潜入汀兰院的侧屋,对她做出这等事…… 她抬手掀他,喉咙里的惊呼破口而出,“三……” “爷”字尚未出口,伏在她胸前的人抬起头。 不是预想中那张昳丽张扬,总带着三分风流笑意的桃花面。 油灯将尽,残光斜映出鸦青寝衣半敞,锁骨分明,肤色冷白。 他眉骨如削,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湿雾,像刚从浴房的水汽里走来。 薄唇紧抿,下颌线因齿关暗咬而绷得锋利,克制到近乎狼狈,却仍泄出一丝迷恋。 那双眸子沉如渊星,灯火一映,竟似燃着暗火。 是大爷,裴定玄。 柳闻莺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怎么会……怎么会是大爷? 那个高高在上、外冷内热,那个亲手将她从歹人手下救起的大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柳闻莺惊得浑身僵直,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惊叫,可尚未出口,已被他掌心覆住。 “嘘,别喊。” 大脑在经历刹那的空白后,仿佛被强行按下重启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运转。 是了,不能喊,若是惊动旁人,撞见现下状况,她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但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动,柳闻莺手忙脚乱拢住被扯开的衣襟。 遮掩方才被肆丨意丨侵扰的雪白丨莹润。 可她忘记软榻本就狭窄,她一番剧烈动作,身体顿失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向榻外栽倒。 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地面,腰肢被人陡然锢住。 裴定玄稳稳揽住她,将她半跌出去的身子捞了回来。 两人离得更近了,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清晰无比地传递。 “别乱动也别出声,答应了就点点头。” 柳闻莺忙不迭点头,乖顺得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钳制一松,她像条受惊的鱼,从他身下滑溜出去。 缩到离他尽可能远的角落,后背墙壁的冰冷让柳闻莺稍稍冷静些,她才缓声道。 “大爷,您喝醉走错了,这里是侧屋……” 方才两人距离极近,她分明嗅到他身上醒酒汤的味道,便临时胡诌出这么个理由。 醉酒走错地方认错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对面的人,用浸着墨色的眸子,牢牢攫住她。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将她的侥幸击碎。 “我很清醒。” 他不是醉酒,不是误认,他是清醒的。 明知道她是谁,明知道这是哪里,却依然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 柳闻莺的眼尾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大爷,我不愿……求你了……” 躲避像细密的刺,扎在心上,疼得他浑身难受。 裴定玄整个人欺身逼近,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壁。 柳闻莺被他困在狭小空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灼热滚烫。 “为何不愿?” 他盯着她泪眼朦胧的脸,一字一顿,给出承诺。 “我会对你好。” 如何对她好?像对待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意儿,一个见不得光的禁脔吗? 她不要。 “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对不起……大夫人。” 她以为只要提起大夫人,总能让裴定玄顾念几分夫妻情分,将荒唐的心思逼退。 但裴定玄眉头只是蹙了一下,眸底的晦暗与偏执,并未消散,反而更深重了些。 “静舒是主母,掌理中馈,贤良淑德。” 他启唇,带上了一丝柳闻莺无法理解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敬重她,但这与我要你,并无冲突。” 在旁人看来,裕国公府家风严谨,他身为长子且位居刑部侍郎,房中只有温氏一位正妻。 比起那些三妻四妾、流连花丛的同僚,已是难得的异类。 从前他公务繁忙,心思全在案牍与仕途,也未有过旁的念头。 偏偏遇上了她。 一向公正严明、断案铁面无私的刑部侍郎,此刻眼底燃着从未有过的私欲。 柳闻莺心头一震,眼眶被泪意烫得几乎睁不开。 她不禁闭眸,盈润润的泪滴滑落。 裴定玄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我要你,便会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你问过大夫人她愿意吗?” 柳闻莺颤声开口,泪珠挂在睫毛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她会的,静舒明理,识大体,她掌理后院,自会安排妥当。” 她摇首,“但我不愿,伏低做小的日子我过够了,不想做妾,更不想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 裴定玄压低的眉梢挑起,讶异万分,“你想要正妻之位?”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不可能。” 国公府嫡长子的正妻,绝非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奶娘可以肖想。 根植于骨血里的门第观念与礼法规矩,他无需思考,答案便已注定。 柳闻莺听到他斩钉截铁的不可能,心头反而一松。 她要的就是这样。 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大爷也觉得不可能,那对于奴婢来说是一样的。” 清凌凌的双眸仿佛在说,她就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的女人,不值得他如此费心。 裴定玄锋锐的眉头蹙得更紧。 ………… 第120章 想爷了? 裴定玄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 她的话合乎逻辑,但常年断案磨炼出的直觉告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裴定玄喉头滚动,似要再说什么。 “呜哇……” 烨儿醒了。 许是屋内太黑,小家伙甫一苏醒就哭得撕心裂肺。 柳闻莺挣开裴定玄的桎梏,不顾手腕酸痛,快步来到床前,柔声细语地哄。 “小少爷不哭,不哭啊……” 她轻轻拍着烨儿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烨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重新靠在她怀里,委屈抽噎。 柳闻莺耐心轻拍,直到小家伙再次沉沉睡去,才松了口气。 屋内早已没了那抹身影,屋门紧闭,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膝窝触到软榻边沿,柳闻莺双腿发软,缓缓滑坐在榻上。 他走了。 柳闻莺长长吐出口浊气,像逃过一劫。 是真的逃过去了吗? 她不知道。 晨光熹微,侧屋内,油灯燃尽,剩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悄然消散。 身体是僵硬的,心是乱的。 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荒原,寸草不生。 一夜未眠,却让柳闻莺混沌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晰。 为什么接连几日,自己会睡得异常深沉,一觉到天明。 为什么衣带的打结方式会与平日不同? 为什么胸口会有莫名其妙的、类似婴孩吮吸,却又微妙不同的红肿痕迹? 所有的疑问都在今晚得到答案。 不是她太累记错,不是落落或烨儿吸破了皮。 是有人,在她毫无防备的深夜悄然潜入。 对她做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比这件事更让柳闻莺震惊的是,行事之人不是恣意任性的三爷。 是那个冷面肃穆,屡次救她于危难的大爷…… 她甚至不知道,除了那些她察觉到的痕迹,他还对她做过什么。 明白真相,心绪却无法因此静下来,反而乱得更加厉害。 仿佛有无数根冰冷丝线,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前路茫茫,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天光彻底大亮,柳闻莺胡乱整理好衣裙和头发,力求不让人看出异样。 烨儿还在睡着,接班的下人已经来到,柳闻莺与她简短交接后便离开汀兰院。 一路上她低垂脑袋,心神恍惚,只想尽快回去,将自己藏起来。 可她的打算终究落空,转过花墙,就被一股力道带到角落。 裴曜钧一袭绛纱袍,肩头沾露,桃花眼因早起带着慵懒,却亮得逼人。 “大清早的跟丢了魂儿似的,昨夜没睡好?” 他倾身,唇角勾起惯有的恶劣的笑,“莫不是想我了?” “不是。”柳闻莺立即否认。 瞧他混不吝的样子,她就火气大。 都怪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个都不省心,把她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搅合得鸡犬不宁。 “三爷别在拿奴婢寻开心。” 不知从何时起,她面对小阎王的态度悄然变化不少。 面对大爷的逾矩,她满心惶恐不安,纵然有气也不敢说重话。 可对着跟前的裴曜钧,她却能毫无顾忌将气愤撒出来。 要知道,初初进府时,她最怕的就是他。 他还要贴近,柳闻莺避无可避,对着他的胳膊捶打几下。 拳头落在绛纱袍上,轻得跟猫挠似的。 她还有这样动怒的一面,倒真是鲜活得亮眼。 稀奇。 裴曜钧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更有趣。 他眼疾手快,顺势捉住她的柔荑,攥进掌心。 “既然想爷想得都上火了,怎么不来找爷,还得让爷来找你。” “谁想你了?” 柳闻莺简直要被他这自说自话、颠倒黑白的本事气晕。 她想也不想地反驳,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他。 可她那点力气,对于旁的女子来说算大,但对裴曜钧而言,与小猫挠痒无异。 裴曜钧将她两只手都捉住,拇指在光滑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得的小玩意儿。 “不想?那怎的一提到爷,就反应那么大?嗯?” 柳闻莺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她张了张嘴,不能把夜里那桩荒唐抬出来,索性别开脸,不再看他。 见她闭着嘴不肯吭声,裴曜钧也不逼问,摩挲着她手上细腻肌肤,话锋陡然调转。 “啧,有些人啊,做事就是顾头不顾尾,粗心大意得紧,该罚。” 柳闻莺一愣,顾头不顾尾?粗心大意?说的是她? 她若是粗心大意的人,何至于将自己熬成这副憔悴模样? 她咬着唇,挣了挣被他攥住的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 “三爷若要治罪,也得说清楚奴婢具体错在哪儿,犯了什么罪,总不能凭空定罪吧?” 嗯,终于应他了。 裴曜钧低笑,慢悠悠地抬起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喏,罪证在此,你给爷上药包扎了是不是?” 柳闻莺点头,“是。” “那今日呢?伤口不用换药?纱布不用重新包扎? 你这不就是顾头不顾尾,只管开头不管后续?这还不叫粗心大意?” 柳闻莺被他这强词夺理的说法噎得一时语塞。 那日闹事斗殴打架,她出于感激与愧疚给他处理伤口。 可后续换药,府中那么多下人,他昭霖院里伺候的人更是精心挑选。 再不济,还有随时听候召唤的府医。 怎么就成了她没有负责到底的罪过了? “三爷院子里自有妥帖的下人伺候,府医也随时可请,奴婢……” “行了,我的伤说到底也是因你而起,你负责到底,不是天经地义?” 柳闻莺:“……药在奴婢屋子里,三爷若需要,奴婢稍后取了,送去昭霖院便是。” 裴曜钧立刻接上话,“何必那么麻烦,正好爷闲着,同你一道去便是。” 柳闻莺终究拗不过裴曜钧,她缀在他身后,却被他嫌慢拖着并肩。 两人清晨人迹尚稀的庭院小径,来到柳闻莺的小屋。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裴曜钧倒是毫不客气,径直走进来,大马金刀坐下,受伤的手随意搭在桌沿。 “药呢?”他抬了抬下巴,催促道。 柳闻莺走到墙角的旧藤箱前,取出装着药膏和干净纱布的小布包。 “三爷,请伸手。” ………… 第121章 他是清醒的 裴曜钧依言将手伸到她面前。 柳闻莺尽量忽视他灼灼视线,和过于狭小空间带来的压迫感。 纱布一圈圈拆开,露出底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 寸许长的伤痕,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蜿蜒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瞧着竟不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野性。 但他显然恢复得很好,根本无需再上药包扎。 他口中所谓的换药,不过是个借口。 柳闻莺没有拆穿,她蘸了药膏,指腹轻点,沿着疤痕细细涂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她紧绷的轮廓。 裴曜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杂着药膏的清苦,无端让人心头发热。 一定是天气太热,他才会觉得格外口干舌燥。 药膏涂抹包扎好,柳闻莺便退开几步,语气冷淡。 “药上完了,三爷请回吧。”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让裴曜钧心头颇为不爽。 他还是喜欢看她方才气鼓鼓撒气的样子,鲜活又生动。 总比现在这副死水微澜的模样要好得多。 鬼使神差地,在柳闻莺转身要收拾东西的瞬息,裴曜钧将她拽回来。 柳闻莺蹙眉,他不由分说地凑过来,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 斥责的话被吞没在唇齿间,只余啧啧水声。 这一吻与前几次不同,没有酒气熏染,也没有情药浑浊。 是全然清醒的。 柳闻莺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呼吸在强势的掠夺下乱了套。 不同于前几次的粗鲁,他学得很快。 舌丨尖撬开紧闭牙关,纠缠着她的湿丨软。 近乎贪婪的索取,仿佛要将她所有气息都吞没。 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窒息感让眼前浮黑,柳闻莺本能地抗拒。 裴曜钧像是终于餍足,松开对她的钳制。 新鲜空气猛然灌入,柳闻莺剧烈咳嗽起来,双颊因缺氧和羞愤涨得通红。 她第一时间转头望向床上,女儿睡得正香,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还好落落没醒…… 至于眼前的罪魁祸首,柳闻莺反应过来,怒火上涌。 “孩子面前,三爷你怎么能……那样做!” 她低声嗔斥。 裴曜钧也怔住,指腹碰了碰唇,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 他方才竟真的亲了她。 原只想逗逗她,看她炸毛生气的样子。 可看着她低头上药时,长睫垂落的温柔模样。 那股冲动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等反应过来时,唇瓣已经贴了上去,不由加深。 他都做好了她厉声呵斥,甩手就走的准备。 最怕的便是她又拿那副疏冷恭敬对着自己,与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无趣得紧。 幸好她怒的,不是他的轻薄。 “三爷!你有没有听奴婢说话?” 裴曜钧长这么大,何曾被个下人这般疾言厉色地凶过?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让人拖下去领罚了。 但对着柳闻莺,他半点火气都生不出来。 不过眼下的情形,他若不先开口说些什么,怕是真要被她冷落上好一阵子。 “是你先引诱我的。”义正言辞,竟还带着几分被轻薄的委屈。 柳闻莺双眸瞪大,连自称都忘记,“我何时引诱的你?” “嗯,就是你。”裴曜钧煞有介事点头,“都怪你刚刚上药离我太近,身上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柳闻莺俏脸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算是明白,跟小阎王根本没道理。 再多说一句,指不定还要被他编排些别的浑话。 抓起桌上剩余的药膏和纱布往他怀里硬塞,柳闻莺推搡着他的胸口。 “奴婢的地方庙小,容不下三爷这尊大佛,还请三爷尽快离开。” 裴曜钧见好就收,知晓今儿不能再逗她了,免得惹急眼。 他冲着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转身大摇大摆离开。 柳闻莺关上门,屋内终于恢复原有的清净。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她安生。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睡颜,心头那团乱麻似乎才被温暖稍稍抚平。 落落恰在此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娘亲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软软地嘟囔:“娘……抱……” 柳闻莺心头一软,弯腰抱起女儿,感受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唯有此刻,她才觉得轻愉不少。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平静些。 别再起波澜了。 仲夏时节,天光晴好,花园里草木葳蕤,百花争艳。 温静舒难得有空闲,亲自带着烨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漫步散心。 烨儿穿着簇新红绸衫,戴着小金锁,在母亲的轻扶下蹒跚学步。 阳光和煦,花影铺地,园中一派和乐融融。 一行人走到凉亭外,斜刺里忽然冲出个穿半旧衣裙的仆妇。 她噗通跪在温静舒面前,拦住去路。 “求大夫人开恩!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真的知错了!” 哭喊声凄厉急切,众人定睛,竟是之前因照看小少爷不力,铸成大错的赵奶娘。 近来柳奶娘痊愈后,大夫人已经不用她,白日也是安排三四个丫鬟守着小少爷。 温静舒面上笑意敛去,将烨儿紧紧抱在怀里。 紫竹挡在主子跟前,厉声呵道:“你好大的胆子,惊扰了大夫人和小少爷,你担待得起吗?” 赵奶娘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青红一片,涕泪横流。 “大夫人!奴婢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上有老母卧病在床,下有孩子们嗷嗷待哺,男人又没个正经活计,全家就指望奴婢这份月银过活啊!” “求大夫人看在奴婢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照顾小少爷、将功赎罪的份上,留下奴婢吧!求大夫人开恩!开恩啊!” 她声声泣血,将自家的窘迫惨状和盘托出,试图以悲情打动温静舒。 “将功赎罪?赵奶娘,你只有罪何来功一说?” 温静舒声音平静,目光如刃,“我不曾立即重罚于你,已是念在你为寻烨儿被马车撞伤,给了你几分体面。” 紫竹在旁亦冷着脸道:“大夫人仁厚,没让你吃板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不思悔过,反倒得寸进尺,还想赖在府里不成?” “赵奶娘你也忒不知好歹了!” ………… 第122章 挑奶娘 赵奶娘被她主仆二人毫不留情的质问与斥责,堵得哑口无言。 她一直以为,温静舒性情温婉,心肠软,自己哭求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没想到,看似和气的主母,一旦冷下脸来,竟是如此果决凌厉,半分情面不留。 “大夫人,奴婢、奴婢……” 她还想再哀求,温静舒已不再看她,对紫竹淡道:“把她带走,即刻离府。” “是。”紫竹应下,示意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 赵奶娘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挣扎,却哪里敌得过那两个婆子的力气? 她很快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强行拖走。 哭喊声与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深处。 心软,是治家的大忌。 有些底线,绝不能退。 温静舒抱着烨儿,脸上的冷意缓缓褪去,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柔声安抚。 “烨儿不怕,没事了。” 她怀抱孩子,继续缓步向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端庄雍容。 歇息半日,又陪着落落玩耍不少时辰,培养母女感情。 柳闻莺自觉精神恢复些许,整理好仪容,前往汀兰院上值。 刚进院门,她便遇上正要往外走的紫竹。 紫竹见到她,脸上笑意温和,“柳奶娘来了,大夫人正在主屋,让你直接过去。” 柳闻莺道了谢,心中却微感诧异。 她收敛心神,轻轻步入主屋。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温静舒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本名册模样的东西翻看,神情专注。 “奴婢给大夫人请安。”柳闻莺规规矩矩地行礼。 温静舒闻声抬起头,笑道:“闻莺来了,坐吧。” 柳闻莺道谢,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侧身坐下,垂首恭听。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大夫人请吩咐。” “明儿个,田嬷嬷会招一批新的下人入府。 如今府中人手,尤其是烨儿身边伺候的,经过前番变故,需得仔细整顿补充。 你这些日子跟着我,也学了不少看人管事的道理。 这次挑人,你便跟着田嬷嬷一起,在一旁好好看着,学着点。” 柳闻莺心中微动,来活儿了,还是让她帮着挑选能伺候小主子的人。 温静舒续道:“拨几个伶俐本分、手脚干净的来汀兰院,专门照顾烨儿的饮食起居,赵奶娘已经离府,烨儿身边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紫竹亦道:“是啊,赵奶娘今儿被打发走,如今府里就剩柳奶娘资格最老,又得小少爷依赖,责任可不轻。” 赵奶娘被赶走是柳闻莺意料之内的事,她并不惊讶。 只是紫竹那句责任不轻,让她陡感压力。 她起身,惶恐道:“大夫人,奴婢年轻识浅,怕是……” “莫慌,田嬷嬷经验老到,自会把关,只是你在烨儿身边时日最长,最清楚他的脾性习惯,由你在一旁看着,帮着掌掌眼,总归稳妥些。” 温静舒婉言安抚,看向柳闻莺。 “我相信你的眼光和用心,你救了烨儿的情意,我一直记着,如今让你帮着为烨儿挑人,也是希望往后伺候他的人,都能像你这般尽心尽责。” 大夫人的全然信任,让柳闻莺无法再推脱,也生不出推脱之心。 柳闻莺深呼吸不敢迟疑,肃声应下:“奴婢定当尽心。” 温静舒满意点头,命她明日随田嬷嬷到前院点人。 辰时初刻,日头刚爬上照壁。 前院平日里多是男仆和外院管事活动的地方,此时颇为热闹。 院中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三排人,约莫二三十个,大多为年轻女子,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婆子。 她们个个垂首敛目,不敢四处张望。 田嬷嬷穿着深褐色绸衫,板着脸背着手,在人群前来回审视。 见柳闻莺过来,田嬷嬷脸上的肃色才消散,浮起难得的和蔼。 “你来了,大夫人与我交代过,让你也帮着掌掌眼。” 田嬷嬷下巴往前抬了抬,“喏,她们都是今儿一早从牙行或者自己应聘来的,经过府医筛查,身体也都无碍,你瞧瞧有没有顺眼的?” 柳闻莺应了声“是”,转过身从容面对三排或紧张、或期待、或低眉顺眼的面孔。 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曾站在此处,等待挑选,命运全然捏在别人手里。 而今不过一年光景,她站在了挑选人的位置上,身份已然调转。 心头掠过一丝唏嘘,柳闻莺很快敛了心绪。 目光首先落在那几个站得稍微靠前,体态丰腴的妇人身上,她们应是来应征奶娘的。 柳闻莺指了其中一个面相老实、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妇人,问话:“你家中孩儿多大?” 那妇人连忙低头,小声回答:“我家中有一个小子,刚满一岁。” 倒是和烨儿的年纪差不太多。 “为何出来做奶娘?” “地里收成不好,男人又伤了腿,想出来挣点钱贴补家用……”妇人说着,眼圈有些红。 柳闻莺点点头,未置可否,又转向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更沉静些的妇人:“你呢?” “奴婢男人上个月没了,婆婆年迈,有个女儿才九个月,就想寻个稳当的活计……” 她说话条理清晰些,语气也稳。 柳闻莺仔细听着,心中快速揣摩着她们的性子。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喂养孩子、处理常见小问题的细节。 两人答得虽不算特别出彩,但也算中规中矩,看得出是有些经验的。 柳闻莺心里有了数,转头看向田嬷嬷。 “嬷嬷,我瞧这两位嫂子,性子稳妥,想来是能好好照看烨儿的。” “嗯,你挑人很是细致,和我相中的一样,就她们吧。”田嬷嬷夸赞。 被挑中的两人笑逐颜开,余下未被选中的,露出失望之色。 挑选完奶娘,柳闻莺又将目光投向后面两排应征丫鬟的人群。 相较于奶娘,需考察哺乳经验、身体健康状况乃至性情,挑选丫鬟的尺度宽松些。 但裕国公府的规矩摆在那里,仍比寻常人家严苛许多。 柳闻莺沿着队伍慢慢走,正琢磨着挑些手脚轻快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 第123章 小姑子进府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不是陈银娣是谁? 她竟也在这里?来应征国公府的丫鬟? 陈银娣显然也认出了她,惊得脸色一白,脚步挪动,想要躲进人群。 田嬷嬷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你们认得?” 柳闻莺明白瞒不过,也无需隐瞒,“她是我曾经的小姑子。” 田嬷嬷闻言,脸色当即沉下来。 她早听过柳闻莺的身世,知道小姑子从前在陈家是如何磋磨她的。 眼下见陈银娣混在应聘的人里,眼底顿时没了半分好感。 她冷哼一声,就要开口直接让人将陈银娣赶出去。 陈银娣像是预感到什么,不管不顾跪在地上,哀声乞求:“嬷嬷,求你别赶我走!” “柳闻莺你说说话啊,就看在昔日情分上,帮帮我,让我进府做活吧,我男人欠下赌债,要是凑不出钱,就要把我卖进青楼抵债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引得周围其他应征者都忍不住侧目,窃窃私语。 田嬷嬷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厌恶之色更浓。 上次在闹市偶遇,陈银娣说家里遭了难,柳闻莺只当是对方的攀扯,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走投无路。 可那又如何? 陈家的困境,不是她造成的。 陈银娣今日的落魄,更多是咎由自取。 而她与陈家,早已恩断义绝。 况且她心术不正,品行有亏,让她进府,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柳闻莺都绝不能留下她。 “田嬷嬷,她与我有旧怨,且品性不堪,身后更有麻烦纠缠,留在府中恐生事端,还是按规矩,请出去吧。” 田嬷嬷也正是此意,闻言便要下令驱赶。 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拉陈银娣。 眼见要被拖走,陈银娣哭着挣扎,一道拿腔拿调的声音偏生在此刻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孙嬷嬷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从月洞门那边走了过来。 孙嬷嬷与田嬷嬷一样,同是府里的老人,两人分管内院事务。 “方才我路过,听着动静不小,这妇人犯了何事,要被驱赶?” 田嬷嬷眉头一皱,简短解释了两句。 孙嬷嬷听后笑道:“恩怨是私,用工是公,老婆子眼里只认活儿不认人,柳奶娘如今替大夫人选人,可也别忘了给各房留些差遣的人手。” 一句话把柳闻莺推到“公”字上,若执意撵人,反倒显得挟私报复。 柳闻莺平静:“孙嬷嬷怕是不知,陈银娣品性不端,前几日还曾在闹市胡编乱造、寻衅滋事,被京兆尹大人罚没过银两。” “我那是被迫的!况且打人的也不是我!”陈银娣忙为自己辩解洗白。 孙嬷嬷点头,“听着也着实可怜,人嘛都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她既是走投无路求上门来,府中向来宽厚,若能给条活路,也是积德行善。”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柳闻莺身上,“柳奶娘你说是不是?依我看,不如就暂且留下,安排在浆洗房做个粗使,也算给她一条生路。” 柳闻莺寸步不让,“孙嬷嬷这样安排怕是不妥。” 对方斜睨她,见软的不行便含沙射影讥讽。 “柳奶娘的心未免太冷硬了些,她虽与你有过口角,可到底沾亲带故,如今落得走投无路的境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你竟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她拔高声音,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奶娘日日守在小主子身边,若是总这般冷心冷性,久而久之,怕是要带坏了小主子的性子,那可怎么得了?” 话里带刺,句句冲着柳闻莺。 田嬷嬷脸色一沉,当即挡在柳闻莺身前。 “孙嬷嬷的话就不妥当了,今儿府里挑新人的差事是主子交给我的,人事调动,自有章程,你横插一杠未免越矩。” “越矩?” 孙嬷嬷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冷笑。 “田嬷嬷的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公府的老人,伺候主子,照看府里的事,不都是为了主子好?还分什么你的差事我的差事,这么见外做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涕泪横流的陈银娣。 “不过是留个打杂的,又不是让她去伺候小主子,你俩何苦咄咄逼人?” 田嬷嬷气得胸口起伏,还想再争辩,却被柳闻莺拉住衣袖。 柳闻莺目光清亮,“孙嬷嬷说我冷心冷性,我认。” “但我冷的,是对恶人的心,硬的,是对奸猾之辈的性。” 她转头望向陈银娣,将对方的遮羞布狠狠撕开。 “陈银娣,你敢当着众人的面,说说你当时是如何伙同婆母将我和女儿赶出门、自生自灭的吗?” “你说你无辜,可前几日你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与府中主子有染,煽动路人围攻,你是真的无辜还是故意为之?” “公府是什么地方?是书香门第,不是藏污纳垢之所,你这样背信弃义、嫉妒成性的人,若是留在府里,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 陈银娣急了,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你就是小肚鸡肠,抓着过往的事不放,就是容不下我!” 两人一时竟在众人面前争执起来,一个据理力争,一个胡搅蛮缠。 “咳咳!” 孙嬷嬷重重咳嗽两声,睨着柳闻莺,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慢。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又不是让她去伺候主子,不过是在后院扫扫院子、洗洗恭桶,能碍着什么事?” 柳闻莺心知孙嬷嬷是铁了心要留人,与自己和田嬷嬷作对。 她还想再据理力争:“孙嬷嬷,并非奴婢揪着旧事不放,实在是此人品行……” “行了!” 孙嬷嬷不耐烦地打断她。 “柳奶娘你才在府中待了几年?见过多少人事?我老婆子在主子们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难道看人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年轻丫头?”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席春,适时地帮腔,“就是,孙嬷嬷也是为了府中着想,顺便给可怜人一条生路。” “柳奶娘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她于死地呢。” 一番话将柳闻莺打成恶毒凉薄之人。 ………… 第124章 相亲宴 田嬷嬷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回怼,柳闻莺让她别去。 她看出来了,孙嬷嬷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留下陈银娣,借此打压她和田嬷嬷。 再说下去,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激化矛盾,让孙嬷嬷更有借口发难。 有时候,资历比道理更有分量。 孙嬷嬷见柳闻莺沉默,不再看她,对着地上的陈银娣施舍道:“念你可怜,府中开恩,准你留下听懂了吗?” 陈银娣原本已绝望,此刻峰回路转,如同天上掉馅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连忙爬起来,朝着孙嬷嬷和席春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听懂了,听懂了,谢嬷嬷开恩!” 抬首时,却朝着柳闻莺暗暗咬牙,目光怨毒。 孙嬷嬷见她这副神色,心满意足。 柳闻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尘埃落定。 陈银娣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虽然只是最下等的粗使。 孙嬷嬷似乎达到目的,又敲打几句,这才带着席春,昂头离开前院。 田嬷嬷脸色难看,但该办的差事还是要办。 压下心头怒火,与柳闻莺一起,继续将剩下的人挑选完毕。 柳闻莺带着几个新选定的,准备分到汀兰院附近的人手,跟着田嬷嬷往内院走去。 路上,田嬷嬷刻意放慢与她并肩而行。 “闻莺,今儿是我连累你了。 孙嬷嬷那老货,素来与我不对付,但凡我经手的事,她总要寻个由头插一脚,找不痛快,没曾想,这次竟牵连到你头上。” 柳闻莺轻轻摇头,“干娘言重,分明是孙嬷嬷借题发挥,与你何干?况且她针对的,恐怕也不仅仅是你。” 田嬷嬷叹气,“你是个明白的,那老货心眼比针尖还小,往后你在府中,更要小心些。” “我省得,谢干娘提点。” 思了思,田嬷嬷继续。 “如今府里哪个下人不知道,你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小少爷离不开你,大夫人信你,再过些时日,怕是府里下头的管理差事,都要慢慢落在你头上。” “至于姓孙的,她在府里经营多年,素来把持惯了,如何肯甘心被一个资历浅的骑在头上?” “今日借着陈氏的事发难,就是找个由头敲打你,也顺便给我添堵罢了,往后,这样的找茬怕是只多不少。” 柳闻莺静静听着,她怎会不明白,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自然惹得眼红。 “还有她后边的席春,那丫头现在明晞堂伺候老夫人,孙嬷嬷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的,一心想把她推到更高的位置。 可你冒了头,在她眼里,可不就成了挡路的石头?” 柳闻莺恍然。 之前她只是奶娘,接触的多是汀兰院一隅,对府中复杂的人事关系、尤其是这些掌事嬷嬷之间的明争暗斗,了解不深。 如今被温静舒逐步推向前台,开始接触实务,才真正窥见了深宅大院水面之下的汹涌暗流。 正说着,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队伍末尾的陈银娣。 那女人低着头,看似安分,脚下却故意放慢了步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正偷偷打量着四周的亭台楼阁。 柳闻莺眉头一蹙,低声嘱咐。 “干娘,陈银娣心性不安分,就让她做些最外围、最不紧要的杂活吧。”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止,她还会交代下去,让人好好关照陈银锭。 谁让她是曾经磋磨过自己干女儿的凶手之一呢? 碧空如洗,艳阳高悬。 京城西郊的玉镜湖,水波粼粼,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湖畔停着一艘气派非凡的三层画舫,朱漆雕栏,锦帆招展。 正是裕国公府今日包下的画舫,用以宴请京中勋贵,赏荷游湖。 宴会明面上赏荷雅集,实则京中稍通世故的人家都心知肚明。 今儿是裕国公府在为府中尚未婚配的三爷裴曜钧,以及待字闺中的四娘子裴容悦相看合适的对象。 画舫之上,衣香鬓影,珠环翠绕,前来赴宴的皆是各家适龄的公子贵女。 柳闻莺今日亦随行在侧。 她穿着料子细软颜色清雅的夏装,低调侍立在温静舒身后。 众人齐聚冰厅,冰厅是画舫上最凉爽舒适的去处。 四壁的琉璃窗格通透,既能观赏湖光山色,又阻隔外界的暑热。 温静舒抱着烨儿,正与几位相熟夫人在厅中叙话。 烨儿穿着大红撒金的小衫,活泼可爱,引得几位夫人不时逗弄夸赞。 冰厅内茶香袅袅,贵妇们品着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低声细语,谈论着各家趣闻、时新衣料首饰。 偶尔将话题引向今日到场的年轻男女,言语间带着世家特有的含蓄与打量。 眼看着日头渐高,湖上微风带来阵阵荷香,宴席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温静舒与几位夫人又叙了一会儿话,抬眸看角落的漏刻,又望向厅门的方向,蹙着柳眉。 她侧首,对侍立的柳闻莺招手。 “快到上酥山的时辰,婆母先前说头晕,在楼上厢房歇息,你去看看,请婆母过来。” 裴夫人是今日宴会名义上的女主人之一,又是几位爷和四娘子的生母。 她若缺席,于礼不合,也容易引人猜测。 柳闻莺应声,对温静舒行了一礼,悄然退出清凉冰厅,沿着画舫内部铺设着柔软地毯的楼梯,朝着三楼走去。 画舫三楼东头,最为宽敞华丽的那间厢房外垂着厚重的锦缎门帘。 裴夫人穿着身绛紫色遍地金通袖长衫,头戴赤金点翠大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薄怒与急切。 她对面,裴曜钧歪在铺着冰蚕丝垫的湘妃竹榻上,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手里的山水画丹青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裴夫人正说到关键处:“你都多大岁数?整日里就知道胡闹,你二哥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你呢?连个正经亲事都没定下……” “今儿来的姑娘里有工部尚书的千金,你可得多留心,那姑娘知书达理,模样周正,最要紧的是,你若能与她结亲,对你日后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 ………… 第125章 不在意 “娘!你又来了,仕途仕途,儿子就不能凭自己的本事吗?非得靠姻亲?” 裴夫人话未说完,就被裴曜钧烦躁打断。 “凭本事?你那叫本事?” 裴夫人气得一拍桌子。 “整日里斗鸡走马,结交些狐朋狗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钧儿,娘能害你不成也是为你好啊……” 就在母子二人气氛愈发僵硬之际,门外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裴夫人止住话头,眉头微蹙,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清亮柔和的女声。 “奴婢奉大夫人之命,前来请裴夫人移步冰厅。” 裴曜钧一听到来人的声线,眼睛都亮了,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活力。 裴夫人并未注意到儿子细微的变化,只当是温静舒派来的寻常丫鬟。 她正被儿子气得不轻,此刻也懒得再教训,正好借台阶下,“知道了,这就去。” 她起身,又瞪了裴曜钧一眼。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待会儿在席上,给我规矩些!别丢人现眼!” 裴曜钧的心思早飘到门外,哪里还听得进母亲的训诫,敷衍地嗯嗯两声。 三人回到冰厅后,温静舒传人上酥山。 侍女们正端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鱼贯而入。 所谓酥山,并非真正的山,是用细腻洁白的冰酪堆砌雕琢。 再淋上琥珀色的蜜糖和金色的酥油,点缀时令鲜果和糖渍花瓣,堆叠成山峰形状。 远远望去,冰清玉洁,香甜诱人,在炎炎夏日里,光看着便觉清凉解暑。 酥山被端到每位宾客面前,众人执起银匙,品尝过酥山,气氛更加活络轻松。 按照这类宴会的惯例,接下来便是各家公子小姐们展示才艺或简单自荐的环节。 一来是助兴,二来也是给相看的双方一个更直观的了解机会。 主持此事的,是裴夫人。 她笑容满面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请有意展示的公子娘子们依次上前。 一时间,冰厅内丝竹声起,或吟诗作对,或抚琴轻唱,或挥毫泼墨。 各位夫人含笑观看,低声品评,目光在自家孩子与相看对象之间来回逡巡。 轮到工部尚书之女程意绵时,厅内安静几分。 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织锦长裙,容貌秀丽,举止端庄。 “小女子程意绵,见过诸位夫人、公子、娘子。 才疏学浅,献丑为大家弹奏一曲,望不吝指教。” 说完浅浅一笑,梨涡轻现,乖巧又讨喜。 侍女奉上琴案,程意绵端坐琴后,悠扬婉转的琴音流淌出来。 技艺娴熟,意境空灵,显是下过苦功的。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裴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眼含笑意。 目光掠过儿子,见他只低头拨弄盏中碎冰,眼神飘向对面,全然不在厅中程意绵上。 裴夫人气得胸口发闷当着满船勋贵,她发作不得,便把希望放到女儿身上。 裴容悦穿的粉霞色襦裙,梳双丫髻,戴珍珠头面。 她一直安静地坐着,小口品尝着酥山,偶尔抬眼看看表演,眼神清澈,姿态娴雅。 感受到母亲看过来,裴容悦抬起眼,回以温顺微笑。 裴夫人心头的郁气稍稍平复,幸好她的女儿是个省心的。 就是三儿子,唉…… 精致的琉璃盏被撤下,酥山宴罢,画舫上的气氛愈发松弛随意。 冰厅内的贵妇们三两成群,移至窗边,品着香茗,闲话家常。 年轻些的公子娘子们,则被允许到画舫甲板或相连的露台上去走动赏景。 也是给相看的年轻人一个更自然接触的机会。 裴夫人心中仍惦记着撮合儿子与程意绵之事。 时机正好,便与身旁的程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夫人会意,笑着对自己的女儿程意绵道。 “绵儿,厅里闷,不如随裴三公子一同去露台上走走?那处的荷花景致最好。” 程意绵粉颊微红,含羞瞧了裴曜钧一眼点头。 裴夫人也转向裴曜钧,“钧儿,你陪程姑娘去露台赏赏荷,仔细些,莫要怠慢了客人。” 两人被长辈撺掇往外走,经过温静舒的位置时,裴曜钧忽地停下脚步。 温静舒正与另一位夫人说话,见他过来,诧异道:“三弟?有何事?” 她怀里的烨儿抻长上半身,双手在空中挥舞抓握,想去看外面的荷花景色。 “大嫂,烨儿像是很想去外边,我带他过去?” 温静舒正愁烨儿闹个不停,便交给裴曜钧,顺便点了柳闻莺随行照看。 一听她要来,裴曜钧唇角的笑更深。 几人朝外走去,裴曜钧单臂抱着烨儿,程意绵稍后半步,柳闻莺缀在最后。 露台宽敞开阔,以雕花栏杆围合,视野极佳。 画舫缓行,荷香随风。 程意绵水蓝裙角轻扬,主动上前,语带俏皮。 “三公子,这玉镜湖的荷花果然名不虚传,瞧那并蒂莲,开得真真是好。” 裴曜钧抱着烨儿观荷,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被冷落,程意绵并不气馁,她今日是做足功课,对裴曜钧这位京中有名的混世魔王有所了解,知晓他并不喜欢酸腐谈吐。 她眼波一转,指着远处一艘小巧的画舫,上面站着几个正在投壶嬉戏的年轻公子。 “三公子瞧,那边船上投壶的手法可不如您利落。” 裴曜钧轻嗤,“你又没见过我投壶。” “是没见过,但听闻过三公子投壶、双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改日若有机会,定要请三公子指点一二。” 谈及投壶和双陆,裴曜钧勉强起了几分兴致。 程意绵说话间,神态活泼。 不似一般闺秀那般拘谨刻板,竟也能接住裴曜钧偶尔抛出的玩笑话。 离着他们二人几步远的柳闻莺,只作看不见听不着的样子。 但怎么可能真的听不见? 这位程娘子倒是个伶俐人,若她与三爷能配上,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脱离三爷的“苦海”了? 她正思忖间,程意绵递出枚青玉扇坠。 “前几日得的玩意儿,今儿恰巧带来,瞧着三爷的扇子下缺点东西,便冒昧送了。” 青玉扇坠鸽卵大小,雕刻成蟠螭形状,寓意吉祥,玉色莹润。 程娘子不愧胆大心细,明着给钟意的人示好暗示。 举动太过明显,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裴曜钧不想接,但不接被母亲知晓后,又会是一顿唠叨。 他眸光一转,瞧见旁边的柳闻莺,心头冒起个促狭的念头。 ………… 第126章 吃醋了? 略微迟疑后,裴曜钧还是接过扇坠。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程意绵的手,程意绵脸上红晕更甚,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 下一刻,裴曜钧回身将扇坠往柳闻莺怀里一抛,语气散漫。 “替我收着,省得我又丢三落四。” 动作之快,让柳闻莺和程意绵都愣住。 柳闻莺握着温润微凉的玉坠,简直像握了块烧红的炭,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偏偏裴曜钧瞪过来,让她无法拒绝,唯有收好。 程意绵面上红晕犹在,只是咬了咬唇。 女子示好的物件,男子应当贴身放着以示看重。 裴三爷交给下人保管算什么事啊…… 而且那下人也忒不识礼数,哑巴了吗?说接就接…… 湖风荷香虽好,可身边杵着一个心思明显的程家娘子,实在无趣得紧。 更何况,裴曜钧真正想看的人,一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后头,半句话都没有。 在露台上又与程意绵周旋片刻,他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消耗殆尽。 大夏天的时节,他随意寻了个风大怕着凉的借口,也不管程意绵如何反应,抱着烨儿就往下层甲板的楼梯走去。 程意绵一人站在露台上,对着满湖荷花,脸色不太好看。 沿着木制楼梯往下走,离开众人视线,周围清静许多。 画舫底层甲板更靠近水面,荷香愈发浓郁,偶尔还有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莲叶间飞起。 裴曜钧放慢了脚步,等着柳闻莺跟上来,与她并肩,顺势将烨儿交给她。 走出几步,他侧过头,见柳闻莺怀里抱着奶娃娃,手里还紧抓玉坠不放。 “抓得这么紧?看见有……人送爷东西,心里不舒坦了?” 那人姓什么来着,他没在意,忘了。 柳闻莺抓紧扇坠,纯粹是怕贵重又小巧的玩意儿被自己弄丢,回头说不清楚,哪儿来的什么不舒坦? “三爷说笑,奴婢只是怕弄丢,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露台上程意绵的谈吐风姿,又补了一句。 “况且程娘子才貌双全,性情也爽利,与三爷颇为般配。” 她说话实事求是,也是想趁机将话题引开,让三爷把心思放在正主身上,莫要再拿她打趣。 般配?她倒是看得清楚,说得轻巧! 裴曜钧停步,逼近她,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的舱壁之间。 扇子合上,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你要是敢在大嫂面前乱点鸳鸯谱,你就死定了!” 被迫仰头看他沉下来的脸,柳闻莺满心不解。 不过是说句般配的公道话,他怎么就动了这么大的气? 怕不是又在耍什么纨绔性子,故意拿她寻开心。 她刚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拐角处,两道身影正走过来。 裴定玄与裴泽钰边谈公事,边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渐近,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他们也注意到通道这头不同寻常的情况。 自家三弟正将一个女子困在船舱壁前,两人距离极近,姿态暧昧。 宽阔后背挡住女人的面容,但她身形纤秾合度,穿着府中丫鬟的服饰。 可裴泽钰认不出,裴定玄又岂会难以辨认? 仅仅从细韧腰肢与丰润丨胸丨脯,他便认出那人是柳闻莺。 深褐色的眸子沉下去,裴定玄周身气息骤然转冷。 裴泽钰也是微微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些许。 就在裴定玄眉峰蹙起,即将开口之际,眼尖的裴泽钰轻咦了声。 那女子怀里还抱着奶娃娃,穿大红撒金小衫,不正是烨儿吗? 有孩子夹在中间,这般姿势顿时就少了许多旖旎暧昧的意味。 反而像是三爷在逗弄丫鬟怀里的侄子。 裴定玄也看到了儿子,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 裴泽钰唇角重新挂上浅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三弟,在此处作何?”裴定玄道。 裴曜钧讪讪放过柳闻莺,脸上那点阴郁烦躁消失殆尽,换上漫不经心的肆笑。 “大哥、二哥,没什么,正巧带着烨哥儿出来玩玩。” 柳闻莺得了自由,抱着烨儿侧身退开几步,深深福身。 “奴婢见过大爷、二爷。” 裴泽钰罕见与她搭话,温和问道:“烨哥儿可还乖?” “回二爷,小少爷很乖。” 裴定玄没有看她,转向裴曜钧,意有所指。 “既是游湖宴饮,便该去与同龄人多走动交谈,莫要在此处耽搁。” 他停顿,补充道:“今日本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尚未成家的弟妹相看,你才是正角儿。 若有瞧着合眼缘、性情相投的,便好好相处,莫要辜负母亲与大嫂的一番苦心。” 裴泽钰也在一旁含笑点头,虽未说话,但意思明确。 听着大哥明示的话,裴曜钧唇角弧度淡下去。 他扯了扯唇道:“大哥、二哥虽已成婚,但房里的人可不多,要是你们有合眼缘的,不妨再添几位。” 可别总拉他一个人下水。 裴定玄知他心性最不喜被人安排管束,否则牙尖嘴利驳斥都是轻的,身为年纪最长的,还不至于和他偏要争个对错。 “我和二弟还有事,先走一步。” 通道尽头,两位兄长擦肩而过,柳闻莺侧身让出。 裴定玄衣袍微拂,目光平直,连余光都未斜落。 他全然不似几日前那个深夜,在侧屋暗影里,曾与她有过短暂交集的模样。 柳闻莺低眉屏息,裴泽钰却缓了半步,月白袖口掠过她手背时,传来极轻的冷哼。 如同冰粒落玉盘,仅两人可闻。 柳闻莺一怔愕然回首,却只捕捉到两人走上楼梯的残余背影。 错觉吧?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裴曜钧没好气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忽略的恼意。 柳闻莺转过头,撞进他沉沉目光。 “我大哥二哥相貌好,官位高,你个下人少胡思乱想。” 他了咬后槽牙,把那点不自知的酸意咽回去。 大哥裴定玄,面容冷峻,气度沉凝,手握刑部实权,行事果决,未娶亲前便是京中多少闺秀暗自倾慕又畏惧的对象。 二哥裴泽钰,温润谦和,风度翩翩,在吏部如鱼得水,长袖善舞,同样引人注目。 他们两个,相貌气度各有千秋,在朝中的职位地位也非他这个刚入仕的三爷可比。 这女人该不会…… ………… 第127章 湿身了 “没什么。” 柳闻莺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抱着孩子乖顺立在原地。 裴曜钧紧绷的下颌线稍缓。 也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勾搭大哥二哥。 被裴曜钧那番莫名其妙的质问搅得心头烦乱,柳闻莺抱着烨儿,只想快点回到温静舒身边。 可裴曜钧显然不打算让她如愿。 他不想回冰厅听母亲唠叨,更不愿去应付那些合眼缘的世家千金,索性将主意打到柳闻莺和烨儿身上。 “急什么?冰厅里闷得很,走,爷带你们去别处逛逛。” 说罢,也不等柳闻莺回应。 裴烨暄近来重了不少,裴曜钧怕柳闻莺抱得累,顺带叫上阿财抱孩子。 柳闻莺拗不过他,只得暗叹口气,老实跟着。 这一逛,她才真正领略到这艘画舫,是何等的宏伟奢华。 先前她多是伴在大夫人身后,在冰厅附近活动,所见有限。 现在跟着裴曜钧,沿着蜿蜒的通道和楼梯上下,才知这画舫内部别有洞天。 除了宽敞的主厅、雅致的冰厅,还有供女眷休憩的香闺,供男宾谈事的书斋,甚至有布置精巧的戏台子。 她入府一年多,多数时间困于内宅一隅。 即便随温静舒外出办事,也多是在店铺街市,何曾见过这等豪奢的场面? 朱门绮户的生活,果然与她过往的认知天差地别。 正逛到一处临水的侧舷,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啊!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几人循声而去,露台边缘的雕花栏杆旁,瘫软着身着粗布衣裙、涕泪横流的仆妇。 她正拼命伸着手,朝着下方水面哭喊。 四周围拢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千金,个个花容失色,用帕子掩着口。 呼声越来越大,吸引几位年轻的公子哥儿,同样面露难色,窃窃私语,却无人行动。 有人想去拉那仆妇,免得落入水,被同伴暗暗拉住,低声劝阻。 “你疯了?大热天的,跳下去救个下人孩子?衣裳湿了不说,在众位佳人面前成何体统……” “是啊湖水深浅不知,万一出事怎么办?” “船上的下人呢?怎么还没来?” “已经去叫了,可这画舫这么大……” 水面上,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扑腾,小脑袋时而冒出水面,时而又沉下去。 那仆妇眼见儿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哭声几乎要撕裂喉咙。 “小宝,我的小宝!” 周围的贵女公子们,只是围拢、议论、犹豫。 在湿衣失仪之前,一条鲜活生命不甚重要。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四周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跳下去了!” “谁看着不浅,她能行吗?” 裴曜钧往身后一看,哪里还有柳闻莺的影子? 阿财抱着小少爷撞上三爷的视线,才呆呆回神道:“柳奶娘她、她冲下去了……” “胡闹!” 她水性好不好? 就这么跳下去,不是找死吗! 裴曜钧厉声骂了句,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袍和锦靴。 单手在栏杆上一按,紧跟着柳闻莺之后,也跃入了湖中! “三爷!”阿财怀抱小少爷,惊得大叫。 岸边哗然,不少人捂嘴惊呼。 裕国公府的三公子,竟然也为救一个下人孩子跳湖了?! 湖水比想象中要凉,也有些浑浊。 柳闻莺跳下来时太急,呛了口水,鼻腔喉咙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太多,朝着快要沉下去的孩子靠近。 “别怕,抓住我!” 孩子年纪小,甫一抓到她便死命缠住不放,双腿还不停乱蹬。 柳闻莺顿时被拖得下沉,连呛几口水,四肢失衡,两人一起往水底坠。 就在力竭之际,绛红身影破水而来。 “水性不好,你跳下来做什么?!” 耳边是混乱的水声,杂着三爷气急败坏的声音。 柳闻莺只觉不断下沉的腰肢被人托起,身上如同八爪鱼般缠绕的孩子也被分开。 新鲜空气重新灌入肺腑,活过来了…… 裴曜钧单手扣住孩子后领,另一臂环住柳闻莺腰肢,半抱半拖,带着一大一小朝画舫游。 也幸亏他力气大,不然两人都要遭殃。 画舫上,早已乱成一团。 几个赶来的下人也跳下水,游过来接应。 裴曜钧将孩子交过去,搂着柳闻莺上岸。 两人一上岸,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柳闻莺浑身滴水,发髻散乱,单薄夏衣湿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材曲线。 裴曜钧也好不到哪里去,绛红浸泡锦袍湿透,墨发凌乱地滴着水,同样狼狈。 被救上来的孩子,让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那仆妇跪在地上,不住向裴曜钧和柳闻莺磕头道谢。 画舫三层,以顶楼的雅间视野最佳。 裴定玄与裴泽钰对坐窗边,窗外便是开阔的湖景与连绵的荷田,景致绝美。 两人方才在通道偶遇裴曜钧与柳闻莺后,便一同来了此处。 他们品茗闲谈,说的也多是与朝务相关。 裴泽钰正提起京中某位官员的调动,话未说完,忽听下方传来骚动。 他蹙眉,停下话头,侧身朝窗外望去。 裴定玄亦抬眸,平静望向楼下甲板。 只见露台附近,人群围拢,乱作一团。 水中还有涟漪和人影扑腾。 裴泽钰目力极佳,一眼看到先后跳入水的柳闻莺与裴曜钧。 “咦?下面那似乎是三弟还有……” 对面之人霍然站起身。 动作之突然之迅疾,甚至带倒手边茶盏。 温热茶水泼洒出来,浸湿桌面与袖口,裴定玄却浑然未觉。 裴泽钰眉尾挑起,大哥的反应很是激烈,不同寻常…… 三弟闯祸不是一回两回,也未见他如此失态过,难道是…… 楼下露台,混乱仍继续,但已得到控制。 落水的孩童被救起,虽然呛了不少水,好在救援及时,并无大碍。 阿财抱着有些被吓到,扁嘴要哭不哭的小少爷挤上前。 “三爷,您快披上!” 他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爽披风递给裴曜钧。 裴曜钧接过,却没自己披上,而是兜头罩在柳闻莺身上。 湿透狼狈的身形严严实实裹在披风下,隔绝无数目光。 ………… 第128章 捏下巴 裴定玄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露台时,正见三弟一袭湿透的绛袍半敞,怀里揽着仍滴水的柳闻莺。 她被他的披风从头裹到膝,两人肩并肩,几乎额首相触,旁若无人。 “冷么?” 放荡不羁的三弟竟也有关切人的时候,低首去问怀里的人儿。 “还好。” 柳闻莺摇首,恰巧清风拂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裴曜钧以为她在强撑,她总是这样,受了委屈也憋着,浑像是无人能依。 “阿财,快找套干净的衣——” 裴曜钧看见立在舷梯口的大哥。 鸦青色的下摆停在台阶上,总是沉静的眸,如同凝着寒霜的湖。 甲板上风忽然紧了。 荷香混着水腥气,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很是不舒服。 “大哥!你怎么来了?方才有个孩子落水,我……” “看见了。” 裴定玄截然打断,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潮湿木板,犹如踩在人的心坎。 柳闻莺将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重新跳进湖里。 要说不清了。 三爷是何等骄矜人物,岂会善心大发亲自救人? 大爷又是何等明智?否则也不会在稳坐刑部、能谋善断。 眼下,柳闻莺唯有装聋作哑,只求裴定玄放过。 裴曜钧再迟钝,也觉出异样,顺着兄长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胸膛几乎全露着。 而柳闻莺的手指还揪着他前襟一小片湿透的布料,看起来害怕惶恐得紧。 他将揽住柳闻莺削肩的手臂不放反收,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润,“我、我、这……” “知道,你先去更衣。” 裴定玄声线冷硬,语调里满是竭力压制的情绪。 他接过阿财怀里的烨儿,阿财便扶起裴曜钧去厢房更衣。 至于地上的另一个人。 柳闻莺垂眸,睫毛上还凝着水珠,湿发黏在颊边,裹在宽大袍子里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裴定玄的眼神没有半分暖意,只在她肩头那刺眼的男子披风上停留一瞬,似被针扎了般迅速移开。 “她,”他顿了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也带下去。” 两个下人应声上前,欲带走柳闻莺,却被折返的裴曜钧侧身挡住。 “大哥,她救了孩子,我让人……” “三弟。” 裴定玄唤了声,让裴曜钧余下的话都噎在喉头。 他终于看清兄长眼中的情绪,没有责备和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如同冬日井下凝着的寒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看不透的暗流。 荷风又起,吹得画舫檐角铜铃轻响。 裴曜钧没有让步,捞起柳闻莺的一同往厢房走。 画舫的厢房有数间,男女有别,柳闻莺被下人领着进了较小的一间。 房内熏笼燃着暖香,不多时便有人送来干净的衣裙。 柳闻莺拿起来一看,不由皱眉。 那哪里是寻常下人穿的衣裳,分明是世家千金的款式。 烟霞色软罗,绣缠枝海棠,内衬、中衣、腰封、披帛层层堆叠,单是系带就有十余根。 她从未穿过这般繁复的衣裳,摸索着整理,却总不得法。 腰封束得太松,肩线又似乎有些滑落,最恼人的是背后那几条细带,反手去够,怎么也系不牢。 她索性先不管,能庇体就行。 头发湿了大半天,被风吹来吹去,怕是会头疼。 柳闻莺坐在镜台前擦着湿发,擦到半干,门砰地被推开。 她居然忘记上门闩,幸好刚刚换衣的时候无人闯进来。 大步跨进来的招摇人影除了裴三爷还能有谁? 他有仆从帮忙打理,齐整得极快。 画舫上没有他惯常穿的红袍,难得换了身宝蓝色圆领袍,头发也用玉冠束好。 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眉间蹙着,一进来便撩袍在窗边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过来。” 柳闻莺放下手中半湿的棉巾,起身走过去。 裙摆太长,她险些绊了一下,忙提起裙角,露出底下绣着梅花的软缎鞋尖。 裴曜钧扫视她乱糟糟的衣裙,嗤了声:“那些下人怎么伺候的,给你穿成这样?” “奴婢没有下人伺候。” 裴曜钧一噎,摸了摸鼻尖,轻嗤一声。 “柳闻莺,你很厉害啊。” 没头没尾的话,但所说之人眼底烧着两簇暗火,柳闻莺若真当成夸奖,就是脑子进水了。 “三爷是指方才救人?” “不然呢?”裴曜钧手指叩着椅子扶手敲打,“那么深的湖水,说跳就跳,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柳闻莺被他咄咄逼人的架势弄得有些懵然,她抿了抿唇,老实回答:“当时情急,奴婢没想那么多……” 裴曜钧打断她的话,“情急?画舫上那么多男人,轮得到你一个女子往下跳?你是觉得他们都不会水,还是觉着自己能耐大?” 他们不是没跳吗…… 柳闻莺腹诽,难道她救人还救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浑身湿透被我捞上来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你还那么不在乎吗?” 柳闻莺怔然。 她是真没往那处想,方才在水里只顾救孩子,上了船又冷得发抖,哪里顾得上仪态。 况且,这有什么?在现代穿比基尼漫步沙滩的都有,穿着衣服弄湿了而已…… 裴曜钧怒气冲冲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悬着,像绷紧的弦。 柳闻莺不知该怎么回,索性闭口不言。 她擦到一半的头发没有完全干,鬓发尾巴的水珠沿着领口滑进衣襟深处,被裴曜钧看得清楚。 她越沉默,他眼底那簇火便烧得越旺,只是掺杂了除恼怒以外的东西。 下巴忽地被捏住,迫使抬头。 “哑巴了?” 他手指微凉,力道不轻。 柳闻莺两条细细的雾眉颦蹙,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半掩的房门。 方才他闯进来得急,也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能看见外头走廊上晃动的光景。 “三爷说话就说话,何故离这么近?” “现在知道嫌近了?方才在露台上,你抓着我衣襟不放,怎么不嫌?” 那是因为大爷突兀现身,她有被戳穿的惧怕…… 柳闻莺耳根一热,正要挣开,眼尾余光却倏地瞥见门外一道鸦青色衣袍的影子。 ………… 第129章 帮她系衣 那道影子静默地立在门外,袍角绣着暗金回纹,在阴影下一动不动,恍若凝住的墨痕。 柳闻莺呼吸凝滞。 裴曜钧觉察她身体的僵硬,挑眉道:“装哑巴在爷这里没用。” 清醒的时候吻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裴曜钧打算俯身用别的方式撬开她的齿关。 忽然感到背后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门外,裴定玄静静站在那里。 阳光从侧面廊窗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金边,另半边却陷在阴影里。 那张素来沉静的脸没有任何喜怒。 仅仅是双眸从裴曜钧捏着她下巴的手,慢慢移到她泛红的脸颊,再移回他错愕的眉眼。 没有怒意,没有斥责。 可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在这一眼里,寸寸冻结成冰。 裴定玄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 他原是记挂柳闻莺跳水受寒,想来关怀几句。 冷静数日,他以为她已经想清楚。 比起做一个谁都能踩在头上的下人,做他的房中人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此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冻结在舌尖。 他看见三弟的手捏着她的下巴。 及冠后的男子身量高,微微倾身,是个极压迫又极亲昵的姿态。 而她身着烟霞色缠枝纹罗裙,软烟罗的料子裹着她纤细身段。 肩上衣料滑落些许,露出截莹白的颈。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柳闻莺。 不是府里朴素的比甲褶裙,更像真正世家千金的装扮。 云鬓微湿,颊边碎发贴着肌肤,被男人捏着的那处泛起薄红。 她仰脸,眸子里有惊惶,有抗拒,可落在他眼里,悉数成为欲拒还迎的暧昧。 像极了戏文里浪荡子调戏深闺小姐的桥段。 偏偏那浪荡子是他的亲弟弟,那深闺小姐是她…… 一幕幕,针似的扎进眼底。 因裴定玄的到来,裴曜钧分身。 柳闻莺趁着时机,将下巴从他指间解救出来。 她后退几步,仓促拢紧衣襟,对着门口那袭身影深深福身。 “大爷。” 嗓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惊是怕。 裴定玄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喉间滚过浊气,他看向裴曜钧,神色骤冷,如同冬日檐下凝住的冰棱,又冷又锐。 身为大哥,他像往常一样训诫弟弟。 “府里的规矩,何时教过你对手下人动手动脚、拉扯不清……” 起初裴曜钧还垂眼,磨着性子,耐心倾听。 长兄如父,他自小被大哥管教习惯。 可听着听着,那点惯有的吊儿郎当渐渐散去,眉头拧起。 不对劲。 大哥训他是常事,但今日话里怎么像裹着刀子?字字往骨缝里扎。 不过捏个下巴,往日在花楼酒肆,比这更逾矩的玩笑他也开过。 大哥至多斥一句不成体统,何曾这般动怒过? “大哥话说的,我不过同她说两句话,怎么就叫动手动脚了?” “问话需要捏着下巴问?” 裴定玄声音更冷,一连串发问如同冰雹砸在裴曜钧脸上。 “需要凑得很近?需要让她穿成这样,需要在房里单独问话?” 裴曜钧被数落得火气也上来,“穿成这样怎么了?画舫上备的衣裳,难不成让她湿着?单独回话又怎了?公府里的人,我还不能单独问?” “你的规矩呢?平日胡闹便罢了,如今对着一个女子也这般轻挑。” “裴曜钧你眼里还有没有半分体统!” “体统?”裴曜钧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大哥今日倒与我讲起体统来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体统?是像你一样,整日板着脸,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才算体统?” 话赶话儿,越说越冲。 “况且,大哥今日就正常吗?我救人不是好事吗?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说出去还以为你是为了个下人——” “不可理喻,下去!” 被当众呵斥,裴三爷的傲气令他眼底烧成一片红。 他盯着兄长半晌,忽然扯出轻蔑一笑。 转身时动作幅度之大,带翻旁边的矮凳。 砰一声巨响,他摔门而出。 门扉震颤的余音在梁柱间萦绕,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间冷寂下来。 柳闻莺维持垂首的姿势,脖颈僵疼到麻木。 深色衣袍的主人还立在原处,低气压像沉甸甸的墨,泼满整个屋子。 她敛衽福身,“大爷若无其他事,奴婢告退……” 说罢便抬步往门口走,想要尽快逃离窒息地。 “站住。” 裴定玄的声量化作无形的线,缚住她的脚踝。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肩头的衣料又滑落些许,露出更多莹润肌肤。 “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是唯恐旁人瞧不见,猜不出屋里发生了什么?” 柳闻莺呼吸紧了紧,“奴婢会避开人整理。” “避开人?能避得了?” 若是能避得了,又岂会让他撞见? 他动了,衣袂拂过地板,一步步,不疾不徐靠近。 柳闻莺后退,脚跟抵住身后的圆凳,再退容易跌倒。 “别动。” 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不输裴曜钧的高大身影笼下来。 裴定玄伸手,目标是她侧面的衣带。 “转身。” 他在帮她重新系上松垮的带子。 柳闻莺不敢拂意,依言转身。 门扉紧闭,厢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他倾身凑近些。 柳闻莺浑身僵硬,能感受到他的吐息拂过后颈。 而他的手落在她脊背,那里的几条细带松垮纠缠,是她方才怎么也无法系好的结。 夏季衣料轻薄,他的体温源源不断渡过来,烫到心底。 柳闻莺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浮现破碎画面。 昏暗侧屋,急促呼吸,同样的一双手,也曾落在她身后,并非系带,而是…… 解带。 心跳如擂,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系紧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 手指在她腰后平整的结上停留,指腹下压,感受布料下腰窝的凹陷。 力度很轻,轻得像错觉。 “好了。” 衣带系紧可柳闻莺的心却没能跟着束牢,反而悬得更高。 她转过身,“谢……” 懒怠听她疏离的道谢,裴定玄打断:“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 ………… 第130章 误会钩引 不久前与三爷对峙,话已经说透。 柳闻莺长睫掩眸,声音恭顺。 “奴婢错在身为女子,却贸然下水救人,湿身失仪,丢了公府的颜面。” 半晌,裴定玄忽然低笑了一声:“方才三弟便是这么训你的?” 三弟素来桀骜,直来直往,不善伪装。 方才那般针锋相对,哪里是为了一个下人该有的作态? 再结合柳闻莺的回话,他很快明了。 三弟动了真心,在护着眼前的人。 他忽地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生痛。 天旋地转间,柳闻莺的后背撞上供人休息的罗汉榻,柔软的锦垫陷下去,青丝散乱铺开。 她尚未回神,裴定玄已经欺身压下来,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撑在她耳侧。 这个姿势让她细软的腰肢被迫拱起,胸丨脯挺起,乌黑柔亮的发铺在锦褥上,竟比那几夜在侧屋的昏灯剪影里更要勾人魂魄。 裴定玄盯着她,面上冷静的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灼人的岩浆。 “你就是这么勾丨引三弟的?” 他眼里似烧着火,火光里映出她狼狈又艳冶的模样。 青丝缭乱,在他身丨下像一株被骤雨打湿的海棠。 他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到她脸上。 柳闻莺在那片灼人的视线里,忽然读懂了什么。 他误会了。 误会她这身打扮是蓄意勾丨引,误会她存了攀高枝的心。 也好。 柳闻莺心一横,干脆默认这盆脏水。 只要他能放过自己,不如就让他那么认为。 “为什么选老三?” 男人嗓音低哑,指背在她颈侧来回摩挲。 “因为他尚未娶亲,心性单纯,容易拿捏?你想做三夫人?” 她咬紧牙关,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 裴定玄眸色骤暗,“嫌我有家室,给不了你正妻之位,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了老三?” 他的语气太危险,像一刃薄冰,底下是万丈深渊。 说“是”怕触怒,说“不是”更怕给他留想头。 于是闭了眼,沉默以对。 见她缄默不言,裴定玄怒火更盛。 掌住她脖颈的手前移,在颈侧脉搏跳动处流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可柳闻莺清楚,只要他用力扼住,自己便无生还可能。 “不说也行,有我在一天,你休想。”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手,直起身背对她,玄袍翻起冷冽弧度。 门被拉开,湖风灌入,吹得柳闻莺鬓发乱飞,也吹得她一身冷汗浸透。 柳闻莺在罗汉榻上躺了很久。 腰间被勒紧的衣带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力度,颈侧被他掌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撑着坐起身,散落青丝垂落肩头,烟霞色裙裾铺了满榻。 她盯着裙面繁复的缠枝花纹片刻,伸手一点点将滑落的衣襟拉拢,能够到的系带重新拆开、理顺、系紧。 整理好鬓发,柳闻莺才出厢房,找到画舫的下人重新要了身朴素衣裳。 那身烟霞软罗她不敢穿,颜色太艳,裁制又精细,往主子堆里一站,尊卑立刻模糊。 她好不容易在府中有立足之地,绝不能因一身衣裳留下尊卑不分的话柄。 换好衣裳,柳闻莺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仆役模样,往冰厅走去。 偌大的厅堂里,冰山静静散着白雾,雕花长案上果碟茶盏都未动,不见大夫人的身影。 她找到下人问过才知,大夫人在冰厅里呆久了寒气重,移步去三楼茶室。 柳闻莺上了三楼。 茶室的门虚掩,里头传出温静舒轻柔的笑语,似乎在说什么趣事儿。 柳闻莺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着,才叩门而入。 茶室里暖香袅袅,临窗的榻上,温静舒正倚着大引枕,手里捧着盏红枣茶。 周围坐着形形色色的贵妇人,笑语嫣然。 柳闻莺上前,“大夫人。” 温静舒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和煦。 “你回来了?方才正说起你呢。” 她招招手,“快过来坐,瞧你脸色还有些白,可无事?” 榻边放着个杌凳,柳闻莺没敢坐,只垂手站着,斟酌道:“奴婢方才去更衣,耽搁了时辰,特来向大夫人告罪。” “告什么罪?我都听说了,你见义勇为,救了落水的孩子是桩积德的好事。” 温静舒笑吟吟。 “都是做母亲的人,见着孩子遭难,哪里能袖手旁观?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烨儿,有你这般心善的人,只会欢喜,怎会怪你?” 柳闻莺愣住,“大夫人知道了?” 温静舒含笑点头,眉眼间尽是舒展的暖意。 “嗯,大爷将烨儿抱回来的时候,我还吃惊怎么是他带回来的,后来才听他说,是你跳下水救人。” 提及大爷,柳闻莺羽睫颤了颤。 颈侧的温度仿佛再度烧起,缠绕不灭。 “奴婢鲁莽,没给公府丢脸就好。” “怎么会丢脸?方才几位诰命夫人还拉着我说,公府真是好福气,收了个忠勇的好婢子。”温静舒骄傲道。 柳闻莺浅浅笑了笑,当着满室诰命夫人的面道:“都是夫人教导的好,奴婢不敢居功。” 窗外的湖光从明晃晃的金色,慢慢沉淀成暖橘,又染上些许暮色的灰蓝。 画舫缓缓靠岸,码头灯笼次第亮起,宴席散了。 码头边,几辆气派马车早已等候在旁。 温静舒率先踩着脚凳上车,柳闻莺缀在最后,犹豫着不肯上。 车窗帘子被掀开,温静舒探出半张脸来,“怎的还不上来?” 柳闻莺在车辕前停住,垂声道:“大爷还未入座,奴婢怕拥挤到主子们。” 温静舒笑着摇头:“大爷和二爷身上还有公务,早就走了。” 今日赏荷宴,主角原也不是他们,不过是身为主人家露个面,全个礼数。 柳闻莺提裙上了马车。 回到汀兰院时,院子里已经掌灯。 廊下悬着的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打着转,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 “今日你们也乏了,让红玉来伺候我,其他人早些休息吧。” “是。” 交际整整一日,温静舒有些疲倦,回到主屋被人伺候着歇息。 而柳闻莺明白,自己的活儿还没结束。 ………… 第131章 要纳妾 柳闻莺来到幽雨轩,新进府的两个奶娘正坐在桌边做针线。 因大夫人器重,便将奶娘的事全权交给她打理。 周氏和郑氏见她进来,忙放下活儿起身相迎。 柳闻莺点点头道:“往后值夜的事便由你们二人轮流来,周奶娘从今夜起,郑奶娘明夜,如此每月轮换,其余时间若有需要也会叫你们。” 周氏和郑氏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她们刚进府就听说,这位柳奶娘最得大夫人倚重,小主子夜里也多是她亲自照料。 如今这样的安排…… “柳奶娘不排夜班吗?”周氏性子直,忍不住问。 柳闻莺忆及那几晚不明不白的纠葛,生怕再遇见他。 “我排白日不是躲懒,小主子夜里睡得沉,要人伺候的时候不多。 你们刚进府,先从夜里值起,也好慢慢适应府里的规矩。” 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处。 她们两人便不再多问,恭顺应了。 安排妥当,柳闻莺才动身回自己那间小屋。 回到安身之所,落落被小竹照料得很好,吃过鸡蛋肉糜羹拌饭,睡得很沉。 小竹还给柳闻莺留了饭食,柳闻莺一番感激后才动筷。 余下的时间,小竹离开,将空间留给柳闻莺。 时辰不早,柳闻莺浑身疲惫。 帐子垂下来,她拥着睡熟的落落,一同沉进黑甜梦乡。 夜风穿过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乌云遮月,雷声隐隐,似有暴雨降临。 夜半时分,惊雷炸响。 温静舒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拥被坐起,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谁在外头?” 守夜的丫鬟绕过屏风来到内室,手里捧着烛台。 “大夫人,是下雨打雷呢。” 烛台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将窗户合拢,又仔细压好销子。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转眼便密成一片,哗哗地冲刷着屋瓦。 丫鬟转身回到床前,温静舒的脸色仍然有些发白。 “大夫人别怕,夏日雷雨常有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温静舒静静望着如豆灯火,“大爷还没回来么?” 丫鬟摇头。 想来也是,雨这般大,要回来也不容易。 床榻另一半空着,锦被冰凉,没有任何暖意。 自白日画舫,裴定玄回官署区公干,晚膳也没回来用。 他是忙得常年不着家,温静舒明白,可此时夜半惊雷,孤枕寒衾。 那点不安便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点灯吧。” 左右睡不着,索性留灯等大爷回家。 丫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屋内几处烛台都点亮。 温静舒随手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小榻坐下,听着外头哗哗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这一等,竟真让她等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雨势渐小,院门传来响动。 “大爷回来了。”丫鬟进来回禀。 温静舒忙起身相迎。 裴定玄踏着夜色雨水进来,肩头和下摆都洇湿了深色,发梢也沾着水珠。 他见温静舒立在门边,“怎么还没睡?” “被雷惊醒便睡不着。” 温静舒柔声应着,上前替他解披风和外袍。 将湿衣服交给丫鬟,她又亲自拧了热帕子,替他擦发擦手。 擦到手腕时,他突然反手握住她。 温静舒动作停住,抬眸看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某种沉沉的,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温静舒心尖莫名紧张,“大爷请说。” “我欲纳妾。” 雨声不小,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愣了许久才找回声音。 “……为何?” 成婚多年,裴定玄对她敬重有加,也从未提过纳妾之事。 今夜这般突兀提及,她一时难以接受。 裴定玄左手掌心握着温热的茶盏,她那句为何落在耳畔,如同一片沾雨柳絮,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为何? 说到底是为了三弟。 柳闻莺那样的女人心有企图,怎配得上三弟? 三弟心性单纯,若真被她缠上,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唯有将她牢牢拴在自己眼皮底下,攥在手里。 她才会断掉攀高枝的念想,再不能兴风作浪。 茶盏被放在桌上,发出磕碰声。 “你生烨儿时亏损甚大,如今祖母生病且府务繁重,多个人照顾你,替你分担,我也放心。” 话听起来体贴入微,字字都是为她着想。 但温静舒偏生感受到冷意,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若说照顾多招几个妥帖的婢子,不也是一样? 何必要纳妾? 何必要新人? 是了,旧人不如新人的道理她懂,但没想到那日来得那么快。 先前他对自己算不上情深似海,却也敬重体恤。 如今的说辞,不过是为纳妾找的体面借口。 过往的片段倏然涌上心头。 当年她嫁入裕国公府,便是羡煞旁人的婚事。 公府门风清正,公公一生唯有婆婆一人,从未纳妾置室,府中清净和睦。 相识的世家姐妹个个羡慕,都说她嫁得好,日后郎君定然也如公公一般,待她一心一意。 可短短三年,那些期许便要成泡影。 温静舒逼退眼里水光,她自小被当做世家冢妇悉心培养,深谙宅门规矩。 替夫君料理后宅,安排纳妾事宜,本就是主母职责所在,容不得她任性推辞。 “大爷心中可是已有人选?”她问。 裴定玄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东南方向,那里夜色泼墨,被雨幕模糊得看不清。 “尚无,你斟酌便是。” 温静舒指尖蜷了蜷,面上维持得体微笑。 “妾身明白,定会仔细挑选,不负大爷所托。”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尽。 温静舒要替他更衣,“夜深,大爷先就寝吧。” 裴定玄止住她的手,“不必,尚有公务未处理完,我去书房过夜。” 他换上干衣就走。 门阖上,一室只留更漏与风雨。 整夜雷雨渐歇,次日天光放晴。 连日积郁的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柳闻莺大清早穿过公府花园,来到汀兰院。 湿润晨风拂在脸上清凉舒爽,廊檐下积着的水洼映着碧蓝的天,亮晃晃的,像打碎的琉璃。 可她却敏锐感觉到,主屋的氛围与澄澈的晴日大相径庭。 ………… 第132章 指定她 柳闻莺刚进来便觉察到与往日不同的气氛。 温静舒没有如寻常一样看书做事,而是斜靠在榻上,目光空茫茫望向窗外,眉间蹙着浅浅的川字。 就连烨儿伸手要抱,叫了许多次娘亲,她才恍然回神将孩子接过来。 柳闻莺心下微沉,趁着烨儿与母亲贴近,悄声退到外间,寻到正在整理茶具的紫竹。 “紫竹姑娘,大夫人可是身体不适?”她放低声音问。 紫竹叹了口气,“不是身子不适,是心里头不痛快。” 她凑近些,不忍道:“昨儿夜里,大夫人等了许久大爷才回来,一回来就说要纳妾。” 柳闻莺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纳妾? 侧屋那晚,裴定玄的话仍言犹在耳,她以为自己说的够清楚,也没有再给他想头,难道…… “大夫人愁了一整夜,今早起身便这副模样了。” 柳闻莺强作镇定,“大爷可说要纳谁?” “这倒没有,只让大夫人看着办,估摸着也是要身家清白、性情柔顺的。” 紫竹眉头拧起来,“大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多说,早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柳闻莺默然,事关主子夫妻间最私密也最敏感的事,她一个奴婢,半个字也不能多言。 心里那点莫名紧张却像藤蔓,悄悄蔓延缠上来。 大爷突然要纳妾,是否与画舫上的事有关联? 她不敢深想,低声对紫竹道:“姑娘多劝着些,我去看着小少爷。” 回到内室,温静舒抱着孩子,面容慈爱,但仔细看就像尊失了魂的玉雕。 “奴婢来照顾小少爷吧。” 温静舒颔首,连开口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将在自己怀里玩够的烨儿交出去。 柳闻莺接过,轻拍哄着走到窗边。 小家伙伸出藕节似的手臂,去抓窗纱漏进来的光斑。 申时过,沉寂大半日的温静舒终于提起些精气神。 用过紫竹端来的燕窝,她抿唇,下定决心道:“去寻个靠谱的牙婆,要份身家清白的平民女子名册过来。” 她想通,平民女子家境低微,甚好拿捏,不至于搅乱后宅。 比起大爷主动提出要纳哪位官员之女为妾,倒不如她主动操办。 傍晚,天光斜斜铺进汀兰院,将地面染成深浅交错的金红。 往日总要亥时才归的裴定玄,今日回来得格外早。 丫鬟通传时,温静舒正对着送来的名册出神。 闻言即刻敛了心神,起身将册子双手递过去。 “大爷回来的正好,这儿是王牙婆送来的名册,上头记了姓名、年岁、性情,后头附了画像。 共有二十七人,皆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祖上三代可查,妾身粗粗看过,模样都还周正。” 裴定玄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大爷瞧瞧可有合心意的,选定之后,我便去请示母亲。” 说完她眼眶浮起酸涩,裕国公府历来清净,裕国公没有纳妾,裴定玄是府中第一个要纳妾的,按规矩需禀明母亲。 但她心底清楚,裴夫人想来疼惜亲儿,怕是早已知情,说不定还暗中默许了。 上面有工笔描绘的女子画像,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或清秀,或娇媚,下面还用小字注着性情字样。 但没有一张脸,能让他停留。 他合上册子,随手搁在小几上,“都不合适。” 温静舒心头微松,“大爷若觉得不好,妾身明日再让牙婆换一批来。” “不必了,外头的人不知根底,最好是府里的人,知根知底。” 温静舒袖中的手指握紧。 昨夜那点朦胧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缠得她呼吸发紧。 “大爷相中了谁?” “柳闻莺。”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好斜射进来,照在他侧颜,深邃五官自眉心切割得半明半暗。 “她不行。”温静舒极快道。 裴定玄转首看她,像在问为何。 温静舒深深吸气,语速尽量平稳。 “闻莺是良民出身,但嫁过人,并非……真正的身家清白。”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 “何况她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大爷若是纳了她,外头流言四起,大爷的清誉岂不受损?” “一个妾室而已,我的清誉还不至于被几句闲话撼动。” 温静舒被他的话胸口堵得发闷。 “那大爷可问过她的意愿?” 裴定玄的脸色骤然沉下,他某处不愿触碰的记忆被精准刺中。 就在几日前的夜晚,在那晦暗的侧屋,他将她压在墙壁。 提及纳妾时,她也曾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看着他说:“大爷可问过大夫人?” 此时,同样的质问从温静舒口中说出。 “我要纳谁,何须与她置喙?” 言语间尽显独断专横。 在他这般世家子眼中,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是世家延续香火、彰显体面的寻常事。 反倒像父母那般一世一双人,才是世间稀有罕见的特例。 裴家从未立下不许纳妾的规矩,他纳个身边的下人,本就无可厚非。 “大爷,强扭的瓜不甜。” 温静舒尝试着劝。 “闻莺既无意,您强纳,只会让她心怀怨恨,日后也难与您一心,强求未必是好事。” 裴定玄眸色沉沉,他并非不懂理,却偏要拧着来。 他要的本就不是柳闻莺的心悦诚服,只是要将她拴在身边,断掉攀附三弟的念想。 “此事你看着办,人选我不会变。” 说罢拂袖而去,屋内最后一线天光也敛尽了。 两人不欢而散。 温静舒呆坐在圈椅里,直到夜幕降临,屋内昏暗。 红玉轻手轻脚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映出温静舒苍白失神的脸。 她瞧着心疼,一边拨弄灯芯,一边低声道:“大夫人,您就是心太善。 当初那柳氏进府,奴婢就瞧着不对劲,后来不还撞见大爷抱过她?” 紫竹皱眉,“红玉,话不能乱说,柳奶娘伺候小主子尽心尽力,对大奶奶也恭敬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红玉不服,“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若不是存了攀高的念头,怎会逼得大爷提纳妾?” ………… 第133章 乱点鸳鸯 说完,红玉仍觉得不爽,又道:“你与她不是有过节吗?怎的还偏帮她说话?” 紫竹目光澄澈,“正因为我与她有过节,交手多,才知她品性。 她若真想攀高枝,早不知闹出多少动静了,何至于日日只守着小主子和大夫人?” “哼,”红玉不信,“那现在怎么说?府里丫鬟上百人,大爷为何偏偏要纳她?” 事实骗不了人,柳闻莺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住大爷。 “够了!” 两人各执一词,温静舒听得心头愈发烦乱。 红玉和紫竹都吓了一跳,顿时噤声垂首。 怒喝声甫落,内室传来烨儿尖锐的哭声。 许是被低气压惊扰,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 温静舒连忙起身入内。 新来的两个奶娘,周氏手忙脚乱抱着孩子轻拍,郑氏也拿着拨浪鼓逗弄。 可往日惯用的小把戏全然失效,烨儿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任谁哄逗无济于事。 “要不要把柳奶娘叫来?平日里她在时,小主子一哭,她哄两下便好了。” 小丫鬟忍不住嘀咕一句。 话音刚落,紫竹厉声喝道:“闭嘴,主子面前也是你能多嘴的?” 小丫鬟吓得面色发白,呆在原地。 紫竹转身对温静舒垂首,“大夫人喜怒,是奴婢管教不严,奴婢会将她调到外院做个粗使婢子。”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前架着丫鬟出去,连半句辩解都来不及说。 温静舒没有阻拦,任由紫竹处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烨儿许是哭累,哭声渐弱,变成细小的抽噎,小脸埋在她濡湿的肩头睡着了。 温静舒抱着孩子,坐在床边,顿感浑身酸软,心力交瘁。 烨儿亲近闻莺比身为娘亲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都唤她奶娘。 奶娘也占了个娘字。 如今难道连她的夫君,也要分一半出去吗?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 柳闻莺如往常来到汀兰院,院子里比平日更安静些,连洒扫的婆子都蹑手蹑脚。 她心下微异,正待往里走,却见紫竹从屋内快步迎了出来。 “柳奶娘留步。” 紫竹面上挂笑,口吻却有些不同往日的绷紧。 “大夫人吩咐,今儿小主子由郑奶娘照看,另有件要紧事,需劳烦你跑一趟。” “紫竹姑娘请说。” 紫竹从袖中取出对牌和叠好的纸笺。 “京中几家铺子,年中的账目和货品都需巡查核对。这是对牌和铺子名单,大夫人说此事交给你去办最是妥当。” 柳闻莺接过放好,“那我进去给大夫人请个安再去。” “不必了!” 紫竹立时接口,声音略急,见柳闻莺视线扫来,忙又放缓语气。 “大夫人昨夜没睡好,今早刚用过安神汤略微休息,特意吩咐不让打扰。 你直接去便是,差事紧要,早去早回。” 往日再要紧的差事,大夫人也从未拦过她晨昏定省。 更不曾在她未见到小主子的情况下,便将照料之事全然交付他人。 但主子既已吩咐,便不容她多问。 柳闻莺福了福身,出去院门。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几家铺子相隔甚远,柳闻莺花了不少时辰在赶路上。 傍晚时分,她踏着暮色回府。 先去账房交了巡查的记档,便径直往汀兰院去。 走到门口,紫竹又立在廊下,像是专程在等她。 “柳奶娘回来了?差事可还顺利?” “托大夫人的福,都办妥了,正要进去给大夫人回话。” 紫竹脚步微微调转,似是不经意挡在她与主屋之间。 “大夫人正陪小主子用晚膳呢,怕是不方便。” 她和缓笑道:“柳奶娘奔波一天也辛苦了,不如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回话也是一样的。”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紫竹眼底有着紧张和回避。 “……好,那我明日再来。” 可次日柳闻莺并没有如愿,接连几日她都被紫竹拦在屋外。 交代来的差事,总少不了一家绸缎庄。 那家铺子在城西,路途不近不远,货品账目她第一天就已查核清楚,并无纰漏。 可第二日、第三日,名单上依旧赫然在列。 不必每日都去的。 尤其是一家并无异常的铺子。 柳闻莺怀揣的疑窦,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她隐隐猜到大夫人的异样或许,与大爷突然要纳妾的传闻有关。 但若真牵扯到她,要么派人来与她通知纳妾,要么是将她赶出府区。 为何没有任何发落?哪怕只言片语? 这般不声不响的冷落,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就像尾被悄然移出主池的鱼,扔进宽阔冰冷的死水。 今日,柳闻莺将锦华绸缎庄的账目又对了一遍,实在无甚可对。 她紧赶慢赶,特意提早半个时辰回府。 来到汀兰院时,廊下空荡荡的不见紫竹的影子。 只有两个小丫鬟坐在台阶上打络子,头碰头,低声说笑,并未留意到她。 柳闻莺放轻脚步,从她们身后绕到主屋。 刚到门前,便听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情况如何?” “都安排妥当了,每日都特意让柳奶娘去绸缎庄巡查,也暗中让人引着掌柜的儿子与她照过几次面。 只是未曾点破您的用意,徐掌柜的儿子性子憨厚正直,对闻她印象极好。” 温静舒轻嗯了声,细弱得如同叹息。 “我自作主张,瞒着她为她另寻归宿,也不知道她日后知晓,会不会怨我乱点鸳鸯谱,怨我断了她的前路。” 她不愿柳闻莺被纳,也怕自己的安排并非她所愿。 红玉不禁插嘴,“大夫人说的哪里话?有主子亲自给下人配婚,是极大的恩典。 何况那徐掌柜的儿子是头婚,年纪也轻,家里有铺子营生,这门亲事她占了大便宜才是!” “罢了……此事不能再拖。” 自那日傍晚,裴定玄已借口刑部繁忙,数日未归家。 他们夫妻二人在暗中较劲,他用不着家逼她做决定。 屋内响起脚步声,朝着门口行来。 柳闻莺仓促后退,小跑离开院子。 一路奔回自己那间僻静屋子,反手闩上门,背脊抵住门板,柳闻莺才敢大口喘气。 大夫人要给她配婚,将她许给锦华绸缎庄徐掌柜的儿子。 一个年纪相当、头婚、有家底的老实人。 ………… 第134章 两条路 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生疼。 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画舫救人是错? 还是根本不该进公府,不该惹大爷的眼? 柳闻莺背脊抵着冰凉门板,在浓稠暮色里一遍遍问自己。 不,她没错,对于大爷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问心无愧。 而大夫人给她配婚,乍看是恩典。 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能配给家底殷实、年纪相当的头婚男子,在旁人眼里,确是天大的抬举。 红玉那番话刺耳,却也是这世间的实在道理。 或许是自己多心? 大夫人一片好意,想替她谋个安稳归宿? 可为何不直白告知她呢?大夫人话语里的勉强惆怅之意又为何那么浓? 脑海里的乱麻,怎么理也不顺。 大爷突然要纳妾,大夫人接连数日回避疏离,又偏偏在这当口急急为她寻亲事…… 所有线头缠绕纠结,她一点点捋开后,心头陡然发冷。 大爷要纳的人是她,所以大夫人才要用委婉方式,将她送走。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小竹前来送饭,柳闻莺才惊觉她今日尚未去汀兰院回话。 “柳姐姐要去哪儿?”小竹急问。 “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去院子一趟,不用等我。” 柳闻莺抛下一句匆匆离开。 院内廊下,紫竹站在那儿许久,左等右等不见,正要回屋。 柳闻莺忙叫住她。 “怎么这时候才来?”紫竹讶异。 柳闻莺竭力维持面上平静,不好意思道:“让紫竹姑娘久等,今日跑的铺子多,又隔得远,路上耽搁了时辰。” 紫竹神情如常,没有起疑。 柳闻莺对紫竹汇报完铺子的事,回到小屋。 小竹将饭菜放进食盒温着,她却不觉饿,只觉心口被石块沉甸甸压着。 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抱着落落和衣躺到床上。 帐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桌上烛火透进来的一点暖光,朦朦胧胧描出家具布设的简陋轮廓。 不久前在屋外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又在耳边清晰响起。 现在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路,听从大夫人安排,嫁给徐掌柜的儿子。 另一条路,硬气些自请出府,带着落落凭借这一年多积攒的体己,另谋生路。 她这段时间去铺子去得勤,那徐掌柜的儿子次次都能见到。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细布长衫,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见她进来查账便会红耳根,垂着眼不敢多看,问一句答一句。 人不坏,甚至有些木讷的老实。 可他那对爹娘却不是好相与的。 徐掌柜为人精明,妻子与人说话时嗓门利落,掐尖要强。 她一个嫁过人带孩子的媳妇进门,日后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再生养子嗣,每一步恐怕都少不了磋磨。 就算有大夫人撑腰,但也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时候。 那么出府呢? 柳闻莺侧过身,手指探到床板底下,摸索到一个着油布的小包。 抽出来,就着烛火那点微光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银票。 那些平日里赏赐的首饰,大多被她拿去当铺换成最实在的银票,只留部分以作体面。 还有从三爷那儿要来的银票,算下来竟也攒下近两千两。 对于寻常百姓家,足以算一笔巨款。 但她真的守得住吗?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幼童,手握巨额钱财,无异于稚子怀金过市。 莫说地痞无赖,久而久之便是寻常亲戚邻里也有有所察觉,怕也要生出觊觎之心。 难道要隐居尘世?她可以但落落不行。 落落还小,没体会过人间烟火,怎么能随她归隐山林? 何况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在国公府里虽时有惊心,但月例银子不少,吃穿用度也远远好过外头寻常人家。 若离开这棵大树,外头的风雨,她带着落落,当真抵挡得住么? 她好不容易能得大夫人器重,眼看就要用自己的一双手过好日子。 就这样离开,她总会有不甘心。 心乱如麻,纠结万分。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崎岖,甚至荆棘。 难道就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不会的。 定然还有别的路…… 一夜难眠,天蒙蒙亮,柳闻莺便起身去到汀兰院。 晨雾未散尽,青石板上凝着夜露,湿漉漉的。 丫鬟们拿着长柄扫帚,在院子里划出单调的沙沙声。 红玉端着洗脸水从主屋出来,见到来人,脚步一顿。 “柳奶娘来得可真早,真殷勤。” 阴阳怪气地讽刺,红玉端着盆绕过她。 柳闻莺脚步挪动,拦住她,“红玉姑娘,我这几日来回话总不见大夫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红玉嘴角撇了撇,“你做的好事,还有脸问?” 话音落地,手往外扬起,水花溅湿柳闻莺的鞋面,她扬长而去。 柳闻莺心口发沉。 从耳房出来的紫竹瞧见一切,把她拽到廊下。 “红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心疼大夫人,口不择言。” 柳闻莺摇头,已经有所猜测,但还需确定。 “紫竹你告诉我实话吧。” 紫竹默然,叹道:“罢了,你早晚会知道的。” “大爷他执意要纳妾,人选是你。”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从紫竹口中证实,柳闻莺还是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痛得她眼前发黑。 “红玉就是因为此事才对你态度不好,她认定是你勾引大爷,搅得大爷和大夫人离心。” “我没有!”柳闻莺否认,声音急切颤抖。 她从未勾引过大爷,还屡次拒绝他的靠近。 甚至明说过不愿做妾,让他认为她是痴心妄想的人。 但她就算说出来,旁人真的会相信吗? 在这个时代,男人要纳你,便是恩典,是抬举。 拒绝?那是矫情,是欲擒故纵,是不知好歹。 她的想法,在这里太过惊世骇俗,无人能懂,也无人愿信。 “紫竹,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让我与大夫人见一面。 我想亲自跟大夫人解释,我真的从没有那样的想法。” “事到如今解释无用。”紫竹摇首,“大夫人信或不信,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此事了结。” 她看向柳闻莺,“若你真的不想让大夫人伤心劳神,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柳闻莺喉头发紧,“什么办法?” “应下那门亲事。” ………… 第135章 第三条路 “应下亲事,嫁给徐掌柜的儿子,你便是有夫之妇,自然不会被大爷纳为妾。” 紫竹说完瞧着柳闻莺沉默,又添了几分急切。 “我告诉你这些,也是盼你能早日拿定主意。 大夫人那边拖不了太久,大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是啊,那位爷决定的事,几时容人拖延过? 柳闻莺想扯出一抹笑,脸颊却僵硬,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叶大夫走进来,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 柳闻莺认得他,是专门为老夫人治疗中风瘫痪的游医。 说来也奇怪,宫里派来的御医屡屡出错,没将老夫人治好,反而是民间寻来,走南闯北的游医让老夫人的病情有所起色。 紫竹还有事,离开柳闻莺迎上去。 “叶大夫来了。” 叶大夫礼貌道:“紫竹姑娘,老夫人的脉案和最近两日的用药记录我都拿过来了,今日特来向大夫人回禀。” “大夫人在屋里等着,叶大夫随我来。”紫竹侧身引路。 柳闻莺应该走的,但脚下像是生了根,她竟迈不出半步。 叶大夫毕竟是外男,进入屋子后,大门敞开,里头的对话顺着晨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老夫人的身子,近来恢复的进程触到瓶颈期。” 叶大夫冷静平和,“脉象较前些日子平稳,双腿僵直也略见松缓,想要再进一步治愈却难。” “那可如何是好?”温静舒焦急。 “药石针砭,只能疏导气血,温养经脉。” 叶大夫缓缓道来。 “老夫人年事已高,此番中风又伤了根本,恢复原样恐是无望,眼下最要紧的,已非猛药强攻,而要悉心将养。” 他又说了许多,诸如饮食需精细软烂,易于克化。 起居需有人时刻留意,防着褥疮,帮着活动肢体。 心境更需平和,切忌忧思惊怒。 “……这些比在下的药方,更为紧要。” 温静舒对着大夫的话发愁,“可是伺候的人手不足?” 叶大夫微微摇头,“老夫人身边现今伺候的人,数目是够的,只是多为新近调入,对老夫人的病情都还不够熟稔。” 他强调道:“照料这等病症,细心周到最重要。” 温静舒蹙紧眉,“她们都是新入府的,难免需要时日适应。” “大夫人,恕在下一言,老夫人的病情耽搁不起。 多耽搁一日,血脉淤塞便重一分,日后即便能性命无忧,留下半身不遂后遗症的风险也多一分。” 这话说得极重,温静舒脸色都白许多。 她何尝不懂,祖母已中风卧床近半年,全靠名贵药材维持。 但叶大夫口中的得力人手,哪里是轻易能寻得的? 心思烦乱间,一个名字忽地撞进她脑海。 柳闻莺。 聪慧,麻利,细心,沉得住气。 几乎每一样,都契合叶大夫所言。 她尚在犹豫,屋内跨进来一个人。 “大夫人,让奴婢去明晞堂吧。” 上首的温静舒和叶大夫皆是一愣。 侍立在旁的红玉顿时变了脸色,几步抢到门边呵斥。 “柳奶娘,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退下!” “奴婢僭越,还请大夫人恕罪,奴婢想去明晞堂,伺候老夫人。” 柳闻莺不动,她找到那两条路外的第三条路了,怎会轻易放手? 红玉气结,正要再斥,却听身后温静舒开口。 “让她过来。” 红玉咬了咬唇,侧身让开。 温静舒打量她,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 “你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是,奴婢听叶大夫说,老夫人身边需要得力又及时的人手。” “你可知道伺候老夫人是极辛苦的差事,需日夜不离,事事经心,比照料烨儿要劳神费力十倍不止。” “奴婢知道,奴婢不怕辛苦。” 柳闻莺依旧维持福身的姿势,脊背挺得很直,如一根细竹。 “明晞堂缺的是细心周到、又能及时应变的人手,而奴婢自问在照料小主子上,也算得上用心。 小主子从襁褓到如今,饮食起居,风寒暑热,奴婢不敢有半分疏忽,大夫人都看在眼里。 况且奴婢也随大夫人去过明晞堂数次,记得老夫人的喜忌偏好和细枝末节,新人需时间才能摸清,老夫人的病情耽搁不起。 论细心和熟稔,奴婢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几乎将能想到的理由都摆出来。 大夫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便还想再言。 “闻莺。” 只两个字,像柔软的手,轻轻按下她所有翻腾的情绪。 “……大夫人。” 温静舒对着屋内众人吩咐,“你们都先下去吧,叶大夫你所需要的人手我会想办法解决。” 众人应声,叶大夫先退出。, 紫竹拉了拉还有些不甘愿的红玉,两人退出去。 最后,周奶娘抱着烨儿,躬身欲退。 可在经过柳闻莺身侧时,烨儿忽地抓住她的衣料,嚷道:“奶娘、要奶娘……” 他不喊周氏或者郑氏,最亲近柳闻莺,他喊的奶娘只有她。 声音黏糊糊的,满是依赖,扯在温静舒心头上。 柳闻莺也听到了,勉强抑制住想要上前抱住小主子的冲动。 “烨儿乖,”她强迫自己对着孩子温声道,“跟周奶娘去园子里看花花,奶娘一会儿……” 她将想要说的一会儿去找你咽了回去。 周奶娘会意,趁机抽出孩子手里的衣料,赶在小主子哭出来之前快步退出屋子。 门扉合拢,只剩下柳闻莺与温静舒两人。 薰炉里逸出缕青烟,袅袅地盘旋上升。 “想来,你也知道大爷要纳你的事,现在没有旁人,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柳闻莺摇头,很是坚决。 “回大夫人,奴婢不想做妾,更不想让你伤心。” 自入府以来,温静舒待她恩重如山。 知遇之恩,柳闻莺始终铭记于心。 她万万不愿做那破坏大夫人与大爷和睦的事,更不想看到大夫人伤心劳神。 压在温静舒身上数日的巨石,被她坦荡的话撬动缝隙。 “我就知道,我识人的本事不会有错。” ………… 第136章 被舍弃 温静舒看重的便是柳闻莺沉稳正直,绝非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之人。 紧绷多日的神经舒缓,温静舒眼底掠过欣慰,连眉间的愁绪都淡去不少。 可想到裴定玄不容置喙的态度,眉心的川字纹再次出现。 他若执意要纳闻莺,自己反对,又能撑得了多久? 柳闻莺将温静舒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看出对方信任之后的为难。 心念电转间,她垂眸道:“大夫人,就让奴婢去明晞堂吧。” 光去明晞堂还不够,必须要双管齐下。 柳闻莺补充道:“至于绸缎庄那边,奴婢也会好好……接触。” 她们都明白,所谓的接触是指什么。 尤其这两个字,柳闻莺说得格外轻。 她很心虚,只愿意接触,但成与不成,另说。 “你不怨我么?”温静舒忽地问道,语带歉疚。 柳闻莺轻轻摇首。 “奴婢不怨,奴婢原以为大夫人会直接将奴婢赶出府去。” 毕竟这是最有效的法子,若怕大爷念念不忘,大不了再制造些意外。 她与田嬷嬷闲话时,干娘为了提点她,也曾说过其他大宅里的恩怨秘辛。 借题发挥,趁夫君不在家,正妻将妾室通房罗织罪名发卖,赶出府犹嫌不足,还要买凶划破对方的脸。 就算夫君回家后,想要去寻,寻回的也只是个毁容狼狈的女子,哪里能接受? 柳闻莺续道:“毕竟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真心实意接受夫君身边,除了自己还有旁人。” “可大夫人没有那样做,大夫人还是想办法将奴婢留下来。” 虽然许配他人的那条路,她也不想选,但她对大夫人怎么也怨怼不起来。 说完后,柳闻莺恍然觉得有种恃宠而骄之感,忙弥补道:“是奴婢失言了。” 她的话直白,甚至僭越,温静舒却觉得像面镜子,清晰照出她心底所想。 “你是我亲自提拔,一手培养出来的副手,赶走你我岂不是自断一臂?” 此言没有明说庇护,但已是最好的表态。 柳闻莺心头蓦地一热。 那热度来得迅猛,冲得她眼眶发酸。 大夫人的器重和信任,是她在深宅里的倚仗之一,也是她最不愿辜负的所在。 柳闻莺想开口说话,但喉头哽意难以忽略。 “无妨,那你便去明晞堂照料好老夫人,她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她的安康比什么都重要,交给你我放心。” “是,奴婢定不负所托。” “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先前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始终拿不定十足主意。 如今得了柳闻莺的明确态度,对上大爷,她便有了更多底气。 窗外斜阳照进来,二人影子交叠。 柳闻莺得了应允,就要退下去明晞堂。 岂料门外传来紫竹惊慌的通传:“大爷回府了!” 柳闻莺与温静舒俱是一怔。 门被推开,裴定玄脚步带风,踏入屋内便见柳闻莺跪在绒毯上,眼眶微红,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他直直看向主位的温静舒,眉峰蹙起,“你为难她?” 四个字凝成冰锥,直直刺向温静舒。 她扶着木质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面上的受伤和刺痛毫不掩饰。 “大夫人没有为难奴婢。” 柳闻莺起身,往前半步挡在温静舒身前。 “真正为难奴婢的是大爷你。” 裴定玄愣住,脸色瞬间阴沉:“我为难你?” “奴婢钟意锦华绸缎庄徐掌柜之子,徐江,大爷却要棒打鸳鸯,不是为难是什么?” 他自然知晓温静舒支使柳闻莺去巡查铺子的事,那绸缎庄估计便是公府的产业之一。 所谓徐江想必就是在差事中接触到的,一来二去便熟了?甚至到了钟意的地步? 好,很好。 “你当我是傻子?” 裴定玄低笑一声,眼底极冷。 “画舫上你被……护得密不透风,岂能说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柳闻莺垂眸,“大爷怕是有所误会,奴婢有自知之明。” 两人十分默契地避开裴曜钧的名字,事态已经够乱,不必再牵扯进来一个人。 她说得坦诚又淡然,仿佛在嘲笑他的误解和自以为是。 但裴定玄断案如神,靠得便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的本领。 他相信自己的所见。 柳闻莺与裴曜钧之间绝不清白。 怒火在胸腔灼烧,混合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像追问,像戳穿她虚伪的借口,甚至像脱口而出更尖刻的诘问。 你何时与徐江成婚,我必亲自道贺。 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怕。 怕什么?怕她真的会点头。 数日未归家,表面上是给温氏压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刑部最近接手一桩牵涉亲王的棘手大案。 卷宗堆积如山,线索盘根错节,他带着手下人连日忙碌,几乎脚不沾地。 他不在的时日,府里发生了什么?她和老三之间有什么变化? 让她不得不急寻个依靠,转变目标。 她总是那么聪明,不是么? 低眉顺目,却字字防守,聪明得令人牙痒。 趋利避害,她向来擅长,转舵投向徐江,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胸口里的怒火掺杂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被愚弄的难堪。 他裴定玄,竟成了她权衡利弊后,可以轻易舍弃的选项? 她选老三,选徐江,就是不选他。 罢了。 骨子里的傲气,不容他再为这巧言令色、不识好歹的婢子耗费半点心力。 与一个只想趋利避害、攀附稳妥归宿的奴婢,再多言也是徒惹心烦。 只要她不去招惹三弟,她爱嫁谁嫁谁! “你好自为之。” 他拂袖转身,袍角带起的风擦过她手背,像记无形耳光。 温静舒没有急着去追,长长舒了口气。 她让柳闻莺起来,怜惜道:“你啊,方才太过冲动,他本就心绪不佳,你若是真惹恼他,我也很难保下你。” “让大夫人担心了,奴婢也是一时情急。” 她若不表明态度,只会让温静舒愈发为难,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半分改变。 “算了,你去明晞堂吧,好好照料祖母,我信你。” “嗯。” 当日下午稍作收拾,柳闻莺便去明晞堂当差。 老夫人住的院落比汀兰院更为开阔,庭中古树参天,绿荫匝地。 纵然在暑气未消的午后,也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可细细感受,便能嗅到凉意里久病之处的药味与沉郁气息。 柳闻莺静了静心,穿过庭院,走进主屋。 屋子里窗扉半开,内室的拔步床上躺着因中风而下肢瘫痪的老夫人。 ………… 第137章 初来明晞堂 柳闻莺来的时候,叶大夫正在教导丫鬟按摩推拿之术。 “手腕要托稳,指腹用力,顺着经脉的方向,由踝至膝窝,轻轻推揉。” “不是让你掐,也不是让你搓,老夫人气血虚弱,受不得蛮力。” 丫鬟愈发紧张,额头冒汗,手下更乱了。 柳闻莺在一旁看着,那丫鬟的手法确实粗疏。 她从前为行动不便的老人特意学过一些舒缓筋络的轻柔手法,与叶大夫所言有相通之处。 眼下那丫鬟又一次失了分寸,老夫人眉头越皱越紧。 “不如让奴婢试试?” 声音不大,却让内室里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旁边的席春转过头,上下打量她。 她虽然是孙嬷嬷的外甥女,但论入府的资历也比柳闻莺老得多。 今儿刚刚收到大夫人递来的消息,将她调来,用意为何,席春心里自有揣度。 不就是觉得她们伺候得不够精细吗?所以重新调遣人手。 此刻见柳闻莺才来半日,尚未摸清情况,便贸然开口,她心下便先存了三分不喜。 “伺候老夫人非同儿戏,按摩推拿之术可不简单。” 她轻哼,蔑视道:“你今儿才第一日来,连老夫人的病情都未摸熟,就这么自信能行?” 她可是在明晞堂伺候老夫人许久,尚且要反复练习才能上手,如今一个新来的竟敢主动请缨,怕不是招笑? 叶大夫亦看了眼柳闻莺,未置可否。 他只负责治病,后宅之事他不会插手。 柳闻莺没有退缩,迎上席春目光。 “不让我试试,如何知道我不行?” 刚才的自称是对着老夫人,而对着席春,她可不一定要自称奴婢。 席春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这和奶孩子可不同,你休要逞强,若按坏了老夫人,谁担待得起?” “闭嘴,让她……试试。” 细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老夫人示意丫鬟扶自己坐起,简单的动作却耗费她不少力气,靠在绵软堆叠的枕头里些微喘气。 “上次我中风呃逆,是她救的急,我记得。” 席春脸色变了变,一时语塞。 叶大夫只想医治病人,适才席春插话已经耽搁不少时辰。 “老夫人既有此意,那就让她放手试试,在下会看着指导,若有不当,自会叫停。” 事已至此,席春再也无法反对,只得冷脸让开。 叶大夫对柳闻莺轻声提点,“记住,老夫人经络淤堵稍重,按揉时力道可略沉,但也要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柳闻莺颔首谨记,先在老夫人小腿上点按试探,感受肌肉的松弛度与经络反应。 随后依着叶大夫的指点,缓缓施力,顺着经络走向慢慢推揉。 力道掌控得极好,避开肌肤薄弱之处的同时,又覆盖关键穴位。 老夫人皱紧的眉头都渐渐舒展。 叶大夫在旁凝神观察,见她一点就透,且手法娴熟极有耐心,面上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待柳闻莺按完一整套,他忍不住夸赞。 “好手法,分寸拿捏得极准,比府中练习许久的丫鬟还要稳妥,老夫人有你照料,多了几分保障。” 旁边的席春脸色青白交错,先前的质疑与傲气被狠狠打脸。 柳闻莺为老夫人盖好薄被,才起身回话。 “多谢大夫谬赞,都是您指点得当。” 她并未因夸赞而有半分飘飘然,反让叶大夫愈发赏识。 “你做得很好,指温、沉劲、穴准日后就照此手法,两个时辰一次,日夜不间断。” 他又指点柳闻莺几处细微变换,她铭记于心。 一番交代结束,又叮嘱几句日常照料的注意事项,便背起药箱准备离去。 路过席春身边时,他淡淡开口:“席春,照料老夫人,本事与细心比资历更重要,往后多与柳奶娘配合才是。” 叶大夫不是府里的主子,但他全权负责老夫人的身体照料,且老夫人在他的诊疗方案下确有成效。 就算是在裕国公跟前,他说的话国公爷也不得不听。 席春冷着脸应了声。 待叶大夫离去,内室气氛凝滞。 柳闻莺主动上前将老夫人扶着,躺回床榻。 “老夫人您好好休息,奴婢们就在外边候着。”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闭眸。 众人退了出去,仅留个丫鬟守在床前的脚踏边。 柳闻莺不想与席春过多纠缠,可来到屋外,席春却率先发难。 “别以为叶大夫夸你一句,就能在明晞堂横着走,你若做错一步,即使是大夫人派来的,我也照样掀你下来。” 柳闻莺平静回视:“我横不横着走,不由你说了算,老夫人舒服,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哼,走着瞧。” 一下午,柳闻莺都在明晞堂度过。 初来乍到,席春并未给她分配具体的活计。 说得好听是让她在旁边看着学着,实际上是另外一种排挤。 日头西斜,廊下的阴影拉得老长。 一个圆脸杏眼的丫鬟端着熏香灰烬从屋内出来,经过柳闻莺时,悄悄蹭到她身边。 “柳姐姐,你还记得我么?”她声量很低,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昵。 她面容有些眼熟,柳闻莺稍一思索想起来。 “你是……菱儿?” 她记得之前府里采买丫鬟时,大夫人让她帮着掌过眼。 当时这个叫菱儿的小姑娘,站在人堆里并不起眼,但眼神干净,问话时答得也实在。 来府里当差是因为奶奶病了急需用钱,她才自愿卖身。 “是我是我!” 菱儿见她认出自己,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谢柳姐姐当初的恩情,要不是姐姐点头,我奶奶的病怕是就耽误了。” 柳闻莺笑笑,“你自己也很争气,如今在明晞堂做事,可还适应?” “适应的!” 菱儿忙点头,随后又低声道:“就是席春姐姐管得严,规矩大,一开始总挨说。” 她偷偷觑了一眼屋内,见席春不在近前,才又说:“柳姐姐,你刚来怕是有许多不清楚的,老夫人她……”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平日里观察到的,听来的关于老夫人的种种,小声说出来。 ………… 第138章 冰做的壳 “老夫人喜静,最厌吵闹,屋里说话都得压着声儿。” “口味偏清淡,药里加了黄连就格外抗拒,得备着蜜饯,还不能太甜腻。” “夜里容易惊醒,醒了便难再入睡,守夜的人得格外警醒。” “还有老夫人虽沉默寡言,心里却明镜似的,最不喜欢人把她当糊涂人敷衍……” 菱儿说得细碎,却都是贴身伺候才能摸清的细节。 柳闻莺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从菱儿口中探听的信息,对她尽快熟悉差事、伺候好老夫人至关重要。 但她并未全然尽信,有的事眼见为实,不能先入为主。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有你说的,我心里踏实多了。” 菱儿见她领情,更加高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屋内传来席春唤人的声音。 她吐了吐舌头,忙把香灰倒掉,朝柳闻莺匆匆行礼,快步进去。 傍晚时分,明晞堂又来了位人物。 吴嬷嬷面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矍铄。 她一进院子,原本还算松弛的氛围顿时绷紧,连席春都迎上去,态度恭敬带着亲昵。 “吴嬷嬷,您怎么不多歇会儿?昨儿守了老夫人整整一夜呢。” 吴嬷嬷是老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与老夫人相伴几十年,情分非同一般。 老夫人病后,她也几乎是寸步不离。 昨儿熬夜照料,今日早上才被劝着去歇息,此刻又来了。 柳闻莺之前跟着温静舒来明晞堂侍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吴嬷嬷摆摆手,“觉是睡不够的,心里惦记着老夫人就来了。” 老夫人还在屋里小憩,旁人都不敢打扰。 吴嬷嬷屋外巡视,蹙眉道:“地缝里的青苔,该让人仔细刮一刮。 还有廊檐下的巢趁天黑前捅掉,免得明日早晨吵老夫人清静。” 席春连声应下,吩咐人去办。 屋外打扫干净,老夫人赶在晚膳前醒过来。 吴嬷嬷一听,抬步往主屋去。 进了屋,她去看过老夫人无虞,便在外间和次间缓步逡巡。 “多宝格上的灰没擦干净。” “窗纱该换了,边角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夜里漏风。” “熏香味道太冲,换那匣子里的沉香,清雅些。” 丫鬟婆子们在她面前屏息凝神,动作轻巧地按吩咐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 吴嬷嬷巡视到次间,那儿置了张紫檀木书案。 书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文房四宝俱全,还摞着几卷书,像是常有人使用。 吴嬷嬷脚步没说什么,只示意丫鬟将旁边小几上的一盆兰草挪了个更通风向阳的位置。 离得最近的,手头没有活儿的柳闻莺便成了被示意的。 柳闻莺来到案牍前,将兰草挪了挪。 席春骤然看见,大步走来告诫道:“那都是二爷的东西,以后你不准动。” 柳闻莺正要启唇,门口传来脚步声。 清俊身影缓步入内,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银竹,纹路细密精致。 面容清润,通身淡雅,与裴定玄的凛冽,裴曜钧的张扬截然不同。 席春上前福身,声音甜得发腻,“二爷来了,老夫人这会儿正醒着。” “嗯。” 裴泽钰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也如其人般清浅。 二爷一落座,在外间和次间洒扫整理的丫鬟们便出去。 只留下席春、吴嬷嬷并两三个最得力的、专司近身伺候的丫鬟。 柳闻莺也留了下来,似乎每次遇到这位二爷,自己都格外狼狈倒霉。 希望这回不会再生出什么倒霉事儿。 她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裴泽钰在床沿轻轻坐下,握着老夫人的手。 “祖母,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缓声如泉,平和清润。 一直极少开口说话的老夫人点点头,难得绽出点笑:“还好。” “孙儿今日回来,路过酥芳斋,想起祖母最是喜爱他家的桂花酥,便让人称了一些带来,还是老做法,老味道。” 仆从会意,利落地解开捧着的油纸包。 里面裹着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甜香不浓郁,恰好合了老夫人病中清淡又喜甜的口味。 “二爷,让奴婢来吧。” 席春知晓二爷的习性,看着温和,实际有洁癖。 故而主动请缨,既想讨好二爷,也想彰显自己在明晞堂的地位。 谁知裴泽钰却摇头,“不必。” 他捏起一块桂花酥,送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嘴唇嚅动,含住了那块酥点。 她咀嚼得很慢,枯瘦的脸上漾开愉悦弧度。 待老夫人吃够三块,摇头不要了,裴泽钰才收手,亲自拭净她唇角残屑。 之后取来一方素白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指尖,用过的帕子丢给仆从,出明晞堂后丢掉。 方才二爷喂老夫人的事后,柳闻莺莫名窥见了一点真实。 宅子里人人戴着面具,处处皆是算计,能让洁癖严重的二爷连喂点心都不想假他人之手,足以证明他对祖母的感情是真挚的。 他对外人裹着冰做的壳,但对榻上的祖母,那片冰壳底下,藏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暖意。 裴泽钰在床沿又坐了片刻,低声与老夫人说着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今日朝中或街市的见闻。 直到外头隐约传来更漏声,提示着晚膳时辰将至。 “祖母,该用晚膳了。” 他给老夫人掖好被子,“孙儿先去用饭,过会儿再来看您。” “好……” 主子一走,明晞堂的下人们也得了片刻喘息。 席春安排好人手在屋内照料老夫人用膳,便让其余人去后头的小厨房用饭。 明晞堂的人手全都是为了照料老夫人病体痊愈而时刻待命,因此能省时间便省,生活起居皆是在院子里解决。 甚至设置专门的下人饭堂,免得下人们去大厨房用饭期间耽搁主子的伺候。 今儿是柳闻莺第一次在明晞堂用饭,饭食简单,比大厨房统一做的还要粗陋不少。 柳闻莺动筷有些迟疑,被席春看见,嘲讽道:“吃不惯就回去啊,来明晞堂做什么。” “没有。” 两人一个是田嬷嬷的人,一个是孙嬷嬷的人,关系注定不会太好。 柳闻莺不想与她多费口舌,淡淡回应后,便动筷用饭。 ………… 第139章 抢风头 用完饭,不敢耽搁,很快赶回主屋。 令柳闻莺略感意外的是,她们回来时,那位本该去用膳的二爷,也已经回到内室。 仿佛除了必要的上值、用饭、歇息,他的所有时间都愿意耗在浸满药味的屋子里。 席春和吴嬷嬷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放轻手脚,安排夜间的汤药、熏香、值守。 老夫人在下人的伺候下用完晚膳,稍作休息,便到了服药的时候。 因下肢无力,老夫人半倚迎枕,头颈有微微歪斜。 喂药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唇边。 她怕极了苦,药汁入口,却仍有少许顺着嘴角溢出。 沿着下颌,滴落在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二爷眉心一蹙,“连药都喂不好。” 伺候的丫鬟吓得手一抖,吓得跪地叩首。 席春忙趋前,福身道:“让奴婢来吧。” 她双手接过药碗,坐到榻沿,离二爷的位置更近了些。 能在二爷面前表现的机会不多,她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动作比方才的丫鬟更加轻柔稳当,喂送的角度也调了又调,确保药汁能顺利入口。 老夫人依旧喝得艰难,但溢出的药汁确实少了许多。 席春喂完药,又用温热的软巾仔细为老夫人擦拭嘴角和脖颈,动作娴熟利落,无可挑剔。 裴泽钰看着,没有再说什么,不夸不贬。 席春面上浮现落寞,但很快调整好。 柳闻莺把一切尽收眼底,碗沿高度、勺口角度、老夫人头颈的倾斜度,甚至席春脸上一闪而逝的情绪。 明晞堂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柳闻莺上半夜做完东西,刚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便又起身,赶往明晞堂。 她陪伴落落的时间变少,幸好有小竹和得了空的干娘帮忙。 裴泽钰今日旬休,来得很早。 早膳是熬得极烂的鸡茸粥和几样精细的点心。 裴泽钰净了手,走到床榻边,没有假手他人,竟是要亲自伺候祖母用早膳,才会安心。 他先用手背试过温度后,再喂给老夫人。 老夫人吃得慢,他没有丝毫不耐,喂几口便停下来。 再用软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待她缓过气,再继续喂。 那份细致与耐心,让柳闻莺想到二夫人林知瑶,她也是温柔小意的性子。 想必二人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早膳过后,稍歇片刻,又到服药时辰。 一日三次,定时定点。 药碗端上来,苦气弥漫。 席春昨日在二爷跟前表现,今日自然当仁不让。 然而老夫人因久病体弱,喉舌吞咽的机能大不如前,加之她又畏苦,生理性地抗拒。 席春喂得再小心,仍有一两滴药汁,因着她靠坐的角度,不受控地滑落出来,滴在衣襟上。 “要不用这个试试?” 柳闻莺出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勺子,双手呈上。 勺子与寻常药勺不同,勺柄略长,弯曲成一个更贴合角度的弧度。 勺身也比普通药勺更浅、更窄一些,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像是特意定制的。 “胡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敢往老夫人嘴边送?万一刮了舌,你担得起?” 席春斜眼瞥那勺子,不赞同。 柳闻莺并未退缩,双手保持呈物姿势。 “并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是专门用来给吞咽不便的病人喂水喂药的。” 她说着并演示了一下。 “勺身弧度恰好能贴合嘴角,浅窄的设计,药量不多不易呛咳,边缘圆滑也不会伤到口腔,用它或许就能避免药汁落在衣裳的麻烦。” 席春还想再驳斥,裴泽钰忽道:“让她试。” 席春的话噎在喉咙,脸色几变,终究不敢违逆二爷的意思,侧身让开。 柳闻莺净手,来到老夫人跟前道:“老夫人,奴婢伺候您用药。” 她先用手背贴了下碗壁,确认药汁温热适宜。 再用那把特制的小勺,在碗沿轻轻刮去多余的药汁,盛上浅浅一勺底。 她没有像席春那样,直接将勺子送到老夫人嘴边。 先将勺身靠近,几乎与老夫人的下唇平行。 “老夫人,请您微微张嘴。” 老夫人启唇,张开缝隙。 柳闻莺手腕极稳地将勺身轻轻探入,确保药汁顺着舌面流下咽喉。 若直接灌入,容易引起呛咳,也容易溢出来。 一勺喂完,接着第二勺、第三勺…… 直到药碗见底,药汁再也没有从老夫人的嘴角溢出一滴,全部妥帖地送入了喉中。 二爷饮茶,杯盖轻碰,眸光却紧锁她。 看着她手腕轻转,眼底清冷渐渐褪去几分,燃起一星半点的探究欲。 全部喂完后,柳闻莺用软巾擦拭老夫人唇角,药碗递给丫鬟,退后两步,垂首静立。 没想到她还真的一滴不漏喂完了药,席春咬牙,语气发酸。 “这么好用的东西,昨儿老夫人服药时,你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藏着掖着非要等到今日,不就是要在二爷面前逞能耐吗? 柳闻莺不慌不忙,“我昨儿被调来明晞堂,傍晚瞧见老夫人喂药不便,才连夜动手打磨出来。” 席春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 她本想给柳闻莺挖个藏私的坑,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跳,反而顺手将坑填平,还在上面种了棵连夜赶制,忠心勤勉的树。 气煞她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吴嬷嬷,不吝赞赏。 “你的确是个有心手也巧的,能为老夫人着想,连夜赶制用具的心意难得,喂药的手法,也稳当细致。” “我看往后老夫人服药这事,可以交给她试试。” 吴嬷嬷毫不吝啬在二爷面前,直接肯定了柳闻莺的能力。 席春脸色彻底黑沉,她张了张唇,希望极度关心老夫人的二爷能对吴嬷嬷的话表示异议。 但二爷只是垂眸,又饮了一口茶,默认了。 事已至此,自己再多言,只会显得气量狭小,不识大体。 席春勉强扯出一丝笑,声音干巴巴的。 “吴嬷嬷说的是,柳奶娘真是‘有心’了。” 柳闻莺对她话里的刺充耳不闻,“奴婢定当尽心。” 她的表现固然在吴嬷嬷等人面前得了好,却也彻底得罪席春。 对方只怕已将抢夺风头的账,算在她头上。 ………… 第140章 嚼舌根 因着老夫人服过药需要休息,明晞堂显得格外静谧。 二爷裴泽钰也在次间执书看卷。 丫鬟们则轻手轻脚做着各自的活计,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席春寻了个由头,将吴嬷嬷拉到庭院槐树的浓荫下。 她满脸不屑地嚼起舌根,“吴嬷嬷,你可别被那柳奶娘的表面功夫骗了,她就是心思活络,不老实的。” 吴嬷嬷瞥她一眼,自有判断,神色不动。 “何以见得?大夫人将她调来不是说了么,咱们院缺个得力细心的人手。 她照料小主子是出了名的稳妥,大夫人舍得她调来也是常理。” “常理?吴嬷嬷你怎么就信了?” 席春嗤笑道:“咱们堂堂国公府,当真就缺人到这个地步,非要调一个奶娘过来伺候老夫人?况且……” 她故意不说,吊起吴嬷嬷的胃口。 “况且什么?” “您这些日子常在明晞堂,可能不知汀兰院那边,最近可不太平。” “哦?” “具体什么事儿,大夫人下了严令,底下人不敢多嘴。” 席春语速加快,像是知晓内情般笃定。 “但风言风语总是有的,听说跟大爷有关。 您想啊,那边正不太平着,大夫人转头就把她打发到咱们这儿来,时间上赶巧,难道就没有半点别的牵扯?” 她没把话说透,但那暗示足够明显。 柳闻莺定是在汀兰院惹了事,才被大夫人发配到明晞堂。 所谓的得力,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要是真得力,岂会舍得放人? 吴嬷嬷听着,半晌没有作声。 席春又添了把火,“吴嬷嬷,咱们院是伺候老夫人的清净地儿,老夫人身子又弱,可经不起半点腌臜事的搅扰,她不得不防啊……” 庭院里夏蝉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吴嬷嬷眼神逐渐严肃,“你的意思我明白,老夫人那边有我看着,她做得好,自然有她的位置,若有不妥……”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冷意,席春却是听得清楚。 席春心下稍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吴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有她起疑心,暗中留意。 那柳闻莺往后在明晞堂,就别想舒坦。 上午,叶大夫按时前来请脉。 他照例询问了昨日饮食、睡眠及其余情况,席春和吴嬷嬷在旁仔细回话。 诊脉毕,叶大夫让大多数人,只留几个丫鬟近前。 裴泽钰也被请在外间,与内室隔着一重屏风。 丫鬟们小心扶起老夫人,在叶大夫的吩咐下侧过身,褪下半边衣衫。 叶大夫俯身仔细查看,手指按在尾椎骨附近,眉毛紧皱。 “此处肤色泛红,触之发热,是褥疮将生的征兆。” 叶大夫直起身,神色凝重。 老夫人听后,认命似的闭眸,让吴嬷嬷给自己穿衣盖被。 “老夫人久卧气血不通,加之夏日天热,一旦破溃便极难收口,要是生出痈疽,会危及根本。” 褥疮是照料瘫痪病人最棘手的难题之一,要是形成,痛苦不堪,治疗也极为麻烦。 席春脸色变了,抢在前头发难,盯着柳闻莺说道。 “定是她照料不周,前日才换她值夜,估计她偷懒没按规矩两个时辰按摩,老夫人这才起了褥疮。” 指控来得又快又急,直接将责任扣在了柳闻莺头上。 柳闻莺心下一沉,她知道席春会找茬,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直接。 若真坐实了,莫说在明晞堂待不下去,便是大夫人那里,也无法交代。 “席春姑娘此言差矣,褥疮乃因局部长期受压,气血瘀滞所致,绝非一两日疏忽便能形成。 我前日方至明晞堂,即便片刻不离,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四个时辰(四十八小时)。” 她转向叶大夫,恭敬请教。 “叶大夫医术高明,想必最是清楚,褥疮之症非经数日积累,不能至此。” 叶大夫点头证实道:“褥疮初起,皮下色红触热,确非一日之功,多是日积月累所致。” 短短一句话洗清柳闻莺的嫌疑和身上脏水。 席春被堵得语塞,她本想借题发挥,打压柳闻莺。 她也不傻,若再咄咄逼人,只会显得自己刻意针对。 席春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倒是我过于忧心老夫人的康健,错怪柳奶娘了。” 说是错怪,但也没道歉。 “叶大夫,以你之见该何如治?” 屏风后传来声音,是二爷裴泽钰。 祖母脱衣检查,他出去内室回避,清峻身影在屏风上投落剪影,栩栩如生的松鹤延年丹青映在他衣袂。 叶大夫转向他,神色恭敬却也不乏医者的直率。 “回二爷,此症重在预防,治疗为辅。 首要之务便是勤加翻身,避免尾椎部位长时间受压。 按眼下情形,至少需一个时辰翻身一次,夜间亦不能间断。” 一个时辰一次。 裴泽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吴嬷嬷无奈道:“老夫人本就浅眠易醒,夜里丫鬟们每次按摩,动静再轻也难免惊扰。 睡不安稳,精神也愈发不济,身子亏虚得更快。” 要防褥疮,就得频繁翻身。 可频繁翻身,必然影响休息。 尤其是老夫人这样本就体弱神疲,睡眠极浅的病人而言。 一夜被反复挪动数次,几乎等于无法安眠。 几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无妨,就按照叶大夫说的做,我受得住。”鲜少开口的老夫人忽地说道。 裴泽钰才点头,“嗯,祖母放心,孙儿会想办法。” 旬休之日,裴泽钰从明晞堂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推开沉霜院主屋的门,淡淡的暖香扑面,与明晞堂清苦的药气截然不同。 二夫人林知瑶坐在外间的圆桌旁,手里做着女红。 见他进来,忙放下活计起身,温柔小意地贴近。 “二爷回来了,累了吧?我让人备了热水,这就伺候你洗漱。” 她嗓音软糯,伸手便要去接他解下的外袍。 “不必。”裴泽钰避开她的触碰,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衣桁。 林知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微滞,却很快又调整过来。 “那我伺候你洗足,解解乏?” 裴泽钰挥退下人,门扉关上,外人不在,对于林知瑶他置若罔闻。 ………… 第141章 不许碰 屋里除了他们二人,并无丫鬟伺候。 被裴泽钰拒绝不是第一次,但依旧让林知瑶尴尬得无处遁形。 洗漱后,裴泽钰换上寝衣,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那张床极大,雕花繁复,锦帐低垂,本是夫妻二人的卧榻。 林知瑶跟在他身后,心跳微微加快。 自嫁入裴府,二爷待她向来是相敬如宾,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她甚至都生出好多次怀疑的念头,二爷对她这样不在乎,又为何当时答应林家的婚事? 成亲后同床共枕的次数几乎没有,多数时候,他或是宿在书房,或是让她睡在次间的软榻上。 今日他既回了正房,又径自走向床榻,莫非…… 林知瑶心中升起微弱希冀,脸颊也泛起浅淡红晕。 手指即将触到帐幔边缘,裴泽钰背对她道:“你睡次间。” 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温度。 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骤然被冰冷的四个字击得粉碎。 “二爷,次间的软榻太窄,我睡在那里太久,腰都落了毛病,酸疼得厉害。” 她咬唇,眼眶微红,“求二爷怜惜……” 裴泽钰侧过脸,烛光下眉目依旧温润,眼底却像覆了层霜。 “窄了明日就让人换个宽的。” 委婉哀求,换来的是冰冷拒绝。 林知瑶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幔,难堪不已。 不行……不能就这样作罢。 “二爷,温姐姐的孩子都一岁多,生得可爱,我看着心里也委实羡慕。” 脸颊烧得厉害,林知瑶细弱蚊音。 “我也想要个孩子,若是有孩子陪着,沉霜院里也能多些生气,我也不会总叨扰二爷,不是么?” 夫妻之间用到叨扰二字,卑微至极。 但夫妻三载,他再冷淡,总该念及子嗣,念及她身为正妻、为他绵延后嗣的责任。 母亲告诉她,男人有了孩子,就会变得不一样,她想试试。 林知瑶再次鼓足勇气,指头刚触到裴泽钰的衣袖,男人便猛地抽手。 “别碰我。” 像被淬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手背上,林知瑶猛地收回,整个人都懵了。 成婚三载,在外人面前,他是温润如玉、待谁都和善有礼的裴二爷。 可关起门来,在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面前。 他却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避她如蛇蝎。 连碰,都不许碰一下! 委屈与心酸席卷而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 眼泪簌簌落下,砸在褥子上,晕开小片深色湿痕。 哭着哭着,她瞧见帷帐内的人坐起身。 湿润尚且挂在睫毛上,林知瑶心底不由升起希望。 二爷终究还是心疼她么? 下一刻,裴泽钰眉头厌恶地蹙起,“让人进来,把这床褥换了。” 轻飘飘一句话,将林知瑶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她彻底呆住,站在床前,身子僵得如同木雕泥塑。 他起身,不是为了安慰她,只是嫌她的眼泪脏了他的床褥。 裴泽钰见她呆若木鸡,耐心耗尽,只余下浓浓厌烦。 他不再多言,直接掀被下床。 玉白手指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沉霜院。 夜已深,万籁俱寂。 裴泽钰走出沉霜院后,信步来到明晞堂。 夏夜的庭院,带着白日残留的微热和草木蒸腾的湿气。 主屋烛火已熄,仅留廊下和侧屋一两盏守夜的小灯。 想来是守夜丫鬟在此值宿,要按着叶大夫的吩咐,每隔一段时辰便去为老夫人翻身按摩。 晕黄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清,他不愿贸然入内惊扰祖母浅眠,在院子里立了片刻。 正欲转身往书房将就一晚,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向侧屋敞开的菱花窗。 窗框作衬,烛火为幕。 女子微微侧首,颈弯如月,肌肤被暖光映得近乎白玉,几缕碎发自鬓边垂下,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烟青窄袖挽至肘弯,露出一截藕白小臂,指尖捏着银针,灵活无比。 线影在灯下一闪便没,像春燕掠过水面。 窗户不算高,他的视线恰好能越过窗台,望进屋内,看得清楚。 裴泽钰不自觉放轻呼吸,她专注凝神的模样,被窗棂收束成一方小小天地。 与他白日见惯的谨守规矩、低眉顺眼的奴婢模样截然不同。 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一星火,灼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裴泽钰还是走入侧屋。 烛火被夜风带得一晃,柳闻莺未抬头,只当是到了按摩的时辰,有人来唤。 “可是到时候了?我这就去给老夫人……” 话音未落,看清来者是意料之外的人,她惊讶手抖,针尖猝不及防刺破指尖。 殷红血珠迅速从细小的针孔里沁出来,在她白皙的指肚凝成一点刺目的红。 “嘶……” 与轻嘶同时落下的还有一方素白的帕子。 锦帕质地柔软,气息清冽如冷松。 柳闻莺愕然,裴泽钰已经收回手,像是丢了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过来。 “擦擦吧。” “……谢二爷。” “本就是因我之故,你才分心受伤。” 目光掠过她的双手,白天用一把奇特的勺子,稳当当地喂祖母喝药,一滴未洒。 此刻又在深夜孤灯下,穿针引线,不知在缝制什么。 “你在做什么?” 柳闻莺用帕子捂住出血的手指,“奴婢在缝制一个垫套。” “垫套?” 柳闻莺拿起那块布料,布料很大,就着烛光展开些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轮廓,中间预留填充的开口和隔断的缝线。 “奴婢见老夫人久卧,尾椎处有红痕,叶大夫也说需勤翻身以防褥疮。可夜里频繁翻身,难免惊扰老夫人安眠,奴婢便想到一个法子。” 她觑了眼裴泽钰,他似乎在琢磨那半成品垫套。 于是,继续解释。 “可以做个中空的垫子,内里填充细软羊毛垫在身下,缝成一格一格的,铺在老夫人身下。 既能分摊身体重量,减少尾椎受力,又比硬枕柔软透气,即便久卧也不易淤血。” 她边说边抬手比划,眼神亮得很。 “这般一来,翻身的频次减少,老夫人也能睡得更安稳,还不容易生褥疮。” 起初只当是她琢磨的小玩意儿。 可听她讲清那一格一格分摊力道、兼顾柔软与透气的原理,裴泽钰眸底泰然渐渐褪去。 竟还有这般巧妙法子? 解了翻身扰眠的难题,又能预防褥疮,比勤翻身更周全。 柳闻莺见他久不言语,逐渐忐忑起来,小声试探。 “二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 第142章 是异类 裴泽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提点。 “你可知道这些旁门左道的奇巧之物,在外人眼里是异类?” 异类?她没想过。 在她看来,只要能解决问题,减轻老夫人的痛苦,便是好的。 至于它是正途还是奇巧,又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何为异类,只知法子有用,便值得一试。” 她的坦然撞进裴泽钰眼底,他心头微动。 标新立异,引人注目,往往意味着更多的猜忌、排斥,甚至是祸端。 她的巧思落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又会招致什么? 到那时她还会坦然地说,不管什么异类不异类,只要有用就好吗? 但她若当真要做,他又何须阻拦? 只要祖母安好,什么都可以。 “夜深了,仔细灯火。” 裴泽钰转身,如来时悄无声息,融入门外夜色,不见踪影。 屋内重归寂静,柳闻莺后知后觉发现那方素白锦帕还在手里。 方才情急之下用它按住伤口,此刻指腹的刺痛已经平息,血也早已止住。 帕子是上好的雪缎,触手生凉,却又异常柔软,带着一股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其实……他也没那么坏。 除了先前被困寺庙时,那般不客气地喝了自己辛苦炖的鱼汤,倒也未曾真的苛待过她。 灯芯噼啪一声,烛火晃了晃。 柳闻莺熬了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觉,终于将软垫赶制出来。 垫套用的是最细软透气的棉布,内里仔细填充了蓬松洁净的细羊毛。 垫子按照她预想的,分成几个独立的气室,中间承重部位特意留空,周边则填充得厚实均匀。 她反复按压试过,软硬适中,回弹良好。 叶大夫照例来请脉。 诊视过后,柳闻莺见老夫人精神尚可,便鼓起勇气,将缝制好的软垫捧出来。 “奴婢见老夫人尾椎处红痕未消,夜里翻身又难免惊扰,便试着做了这个软垫。” 她一边说,一边将软垫展开,示意其特殊的结构和填充方式。 屋内众人目光都汇聚在那平平无奇的软垫上,就这样一个物件能改善老夫人的不适? 叶大夫露出几分兴趣,用手按压感受了一下。 “羊毛细软,确实透气,中间留空的想法也很新奇,只是……” 他看向柳闻莺,“此法在下从未见过医书记载,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正因连见多识广的叶大夫都未见过,才更不能贸然使用!” 席春立刻接口。 “老夫人是何等金贵的身子?岂能随意用来路不明、奇奇怪怪的东西?” 倘若羊毛不洁,引得老夫人皮肤瘙痒起疹。 或是垫子软硬不当,硌着了老夫人。 种种责任,谁能承担? “柳奶娘,你才来明晞堂几日?伺候老夫人的规矩尚未学全,便自作主张,弄出这些花样,到底存了何等心思?” 柳闻莺心下一沉,知道席春必然发难,却没想到如此直接刻薄。 旁观的吴嬷嬷亦开了口。 “席春说得不错,伺候老夫人首要的是一个稳字,软垫看着新奇,但未经实证,风险难料,还是收起来吧。” 连吴嬷嬷也开口反对了。 柳闻莺心头又酸又涩,两晚不眠不休的辛苦,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再得理也拗不过吴嬷嬷的老资历。 “奴婢……明白了。” 柳闻莺抱着软垫正要退回角落,叶大夫突然道:“且慢。” “医道一途,本就需博采众长,兼容并蓄,柳奶娘让在下想起古方有载,用灯草、荞壳垫卧,可以缓解久卧不适。” 他思索道:“褥疮本就防胜于治,软垫分格承重,能匀散压力。 羊毛透气吸汗,正合夏季使用。 柳奶娘说得有道理,没有其他有效法子的情况下不妨一试。” 他行医数十载,素来只重实效,哪管什么旁门左道。 在医者眼中,能让病人少受些罪的法子,便是好法子。 席春还要反驳:“叶大夫,那毕竟是她私自琢磨的东西,万一……” “行医之道本就需变通,老夫人尾椎红肿迟迟不消,旧法已然见肘,为何不给新法子一个机会?” 他语气笃定,“再不成还有在下看着,在下认为或可一试。” 大夫都这般坚持,席春便是满心不愿,也不敢再吭声。 吴嬷嬷也松了口,“行吧,既然叶大夫担保,那就试试。” 柳闻莺朝叶大夫感激点头,小心将软垫放在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躺上去,并无反感。 半日过去,一切如常。 待到两日后,叶大夫再次检查老夫人尾椎时,那处明显的潮红竟真的消退不少。 “红烫消退大半,皮肉触感也平和了许多,这软垫当真管用!” 老夫人半躺在床上,看向柳闻莺,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最近几日都睡得很舒服,你做得很好。” 这可是老夫人卧病以来,头一次主动夸赞下人。 近日才来的柳闻莺并不知,但她还是俯身行礼。 “能为老夫人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诊脉过后,老夫人喜安静,挥退不少丫鬟,只余一二值守。 屋外,柳闻莺身边围上来几个丫鬟,其中还有得过她恩惠的菱儿。 众人脸上满是讨好笑意,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柳闻莺说话。 “柳姐姐你可真厉害!那勺子真是神了,喂药一滴都不洒!” “就是就是!还有那软垫,连叶大夫都说好,老夫人躺着都舒坦呢!” “才来几日,就接连解决两个大难题,吴嬷嬷往日总嫌我们笨手笨脚,这下可没话说了吧?” “柳姐姐手巧心也巧,往后我们可要多跟你学着点!” 恭维或真心或凑趣,却也没能将站在中间的柳闻莺淹没。 她面上始终挂着得体微笑,轻声应着。 只是一人应付多人总有竭力的时候,尤其连续两晚的挑灯赶工,疲惫沉沉压来。 “都是大家平日里伺候得仔细,我不过是凑巧罢了。” 她声线温和,将功劳轻轻推开。 “往后还需各位姐姐妹妹多多帮衬。” 正说着,菱儿眼尖,忽然瞥见院门处走来人影。 她立刻低声提醒,“二爷来了!” 方才还叽叽喳喳、笑语晏晏的丫鬟们,像受惊的雀鸟,倏地散了开去。 她们各自垂首敛目,寻了最近的活计假装忙碌起来,院子内顿时鸦雀无声。 柳闻莺便要跟着众人转身避开。 “柳闻莺。” 音色清浅平和,自身后响起,定住她的脚步。 ………… 第143章 云破月来 好倒霉,走迟被抓住了…… 柳闻莺被裴泽钰叫住,心底苦哈哈。 但面上还是恭敬地朝他屈膝行礼,“见过二爷。” “那晚……的软垫,你给祖母用上了?” 提到自己有了结果的付出,柳闻莺点头,眼角因熬夜而微红,却掩不住亮晶晶的喜色。 “用上了!连叶大夫看过都说有用,再配上他新开的几副擦洗药方,褥疮忧愁完全能解。” 她说得轻快,尾音不自觉上扬,像孩童献宝,满脸写着:看,我做成事了吧。 裴泽钰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下青黑明显,赫然是连日辛劳所致。 可那双眼睛,却因照顾好老夫人的纯粹喜悦,变得格外明亮,如同星子坠落。 忽地,他想起那夜侧屋,她捧着布料,极认真地说。 奴婢不知何为异类,只知法子有用,便值得一试。 那份不被世俗眼光束缚、唯念救人的赤子心,烫得他竟有些不能逼视,移开目光。 他本还想吩咐几句,诸如既有效便继续用心,不可懈怠之类的话。 但想起她疲惫却熠熠生辉的面庞,公事公办的吩咐,突然就梗在喉咙。 罢了,她已做得足够好,也足够用心。 一抹笑容攀上裴泽钰的唇角。 那笑容起初极浅,像是冰雪初融,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随即,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层层漾开,驱散眉宇间惯有的疏淡与温冷。 他本就生得清隽俊美,五官如墨笔勾勒,平日带着完美的温和面具,显得过于雕琢。 可此刻真心实意的一笑,如同云破月来。 “你做得不错。” 话音落下,他抬步去往主屋。 柳闻莺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二爷这样的笑容。 不,或许见过,但不是对自己,是对着老夫人。 如今的他在自己面前仿佛卸下半截面具,露出底下最本真的一角。 定了定神,她将胸膛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快步走回自己该去的位置。 不能再多想了…… 主屋内,药味氤氲。 裴泽钰来到内室,在老夫人床边的绣凳坐下。 老夫人精神比前两日好些,许是夜里睡得舒坦。 “祖母,身下的软垫可还合用?” 老夫人浑浊的眼眸里漾开笑意,“自然好用的,比先前躺着松快多了,后腰也不似往日那般发沉发疼。” 想起什么,她又道:“那孩子还同我说,赶工赶得急,寻材料也不便,不然把外面的棉布换成小牛皮,做出来会更柔软透气,睡着也更得劲。” 裴泽钰闻言勾唇。 “这有何难?孙儿这就吩咐下去,让人寻最好的小牛皮,按着她的法子多做些。” 老夫人笑着应了,对着旁边侍立的席春吩咐:“你去把柳丫头叫来,我有话同她说。” 席春应声就要出去,却被裴泽钰叫住。 “等等。” 老夫人疑惑:“怎么了?” “不必特意叫她过来,她连熬几个大夜,眼里都是血丝,让她先去歇着,把缝制法子写下交给旁人便是。”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恍然,轻叹道:“唉,是我整日瘫在床上忘了,还是你细心。” 裴泽钰轻轻握住祖母枯瘦的手。 “祖母说的什么话,眼下身子渐好,往后日子还长,说不定过些时日便能好了。” 老夫人被他所言触动,眼角泛起湿润,回握孙儿的手。 得了二爷吩咐的席春出屋。 从主屋出头,她心头憋着火气,瞧见廊下立着的柳闻莺,上前劈头就是一句话: “赖在明晞堂做什么?还不回去?” 柳闻莺被她没头没脑的驱逐弄得愣神,“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实在不解,方才还因软垫见效被夸赞,怎么转眼就要被赶走。 衣袖被人从后边轻轻扯了一下,是菱儿。 她躲在柳闻莺身后,用气声急道:“柳姐姐别慌,我刚刚都听见了。” “是二爷和老夫人说话,说你做软垫熬了好几个大夜,让你好生休息去。” “至于改善软垫的法子,交给旁人就行,不用你再辛苦。” 她离主屋最近,主子们说话也不避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离得不远,席春耳朵尖,不可能听不见菱儿。 “你多嘴什么?!” 菱儿吓得噤声,慌忙缩回柳闻莺身后。 席春胸口起起伏伏,满心都是翻涌的妒火。 二爷素来眼高于顶,满心满眼只有老夫人,明晞堂上下多少丫鬟婆子伺候,他何曾这般体恤过旁人? 今儿竟为个刚来不久的下人张了嘴,怎不叫人眼红? 柳闻莺已从菱儿那几句急促的低语中,拼凑出事情原委。 她对着席春盈盈一福身,“原来是二爷与老夫人体恤,那奴婢便先谢过恩典,回去歇息了。” 说罢她竟真的不多做停留,不疾不徐离开。 走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什么,回身对着僵立在原地的席春客气笑道。 “至于那软垫的制作法子,待我睡醒后,席春姑娘若得空,记得来寻我要就是。” 说完她袅袅婷婷走了。 席春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柳闻莺! 当真是……好得很啊! 离开明晞堂后,柳闻莺脚步轻快。 总算能挤出时间陪陪女儿了,心里盘算着回去给落落做点什么小零嘴。 阳光暖融融,她沿着石径穿过竹林,眼看就要走到通往自己住所的岔路口。 斜刺里伸出只手,抓住她的腕子。 力道不轻,带着那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容拒绝。 柳闻莺被拉到角落,后背抵上粗糙石壁,看清来人,惊呼噎在嗓子眼。 “三爷?!” “你怎么被调走了?” 裴曜钧开门见山,眉心攒着不自知的焦躁。 柳闻莺定了定神,手腕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他抓着。 “明晞堂缺个得力细心的人手,老夫人病中需要妥帖照料,小主子如今也大些,大夫人便让奴婢先过来这边。” 裴曜钧眉头紧锁,不信:“府里那么多人,非得调你?” 调走她的原因当然没那么简单,可柳闻莺又岂会主动说明? “不然呢?三爷觉得会是什么?” 她反问。 裴曜钧被她问得一噎,别开视线,看向假山缝隙外斑驳的光影。 “我还以为……是我连累了你。” 柳闻莺:“?” ………… 第144章 三爷找来 “大哥前阵子来昭霖院找我,说我没规矩,整日和下人厮混。” “可我从前不也这样吗?何时没带着府里的仆从一起疯,怎么不见他说我一句?” “恰好没多久,你就被调离汀兰院,我便猜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裴曜钧闷闷说着。 彼时,昭霖院里夏蝉聒噪。 他挽上袖子,领着几个仆从,兴致勃勃拿粘竿在树下捉知了。 不多时便捉了十几只,用细线串成一串,拎在手里。 知了绿莹莹的翅膀兀自震颤,发出断续嘶鸣。 “阿财!过来!”裴曜钧招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阿财暗道不妙,苦着脸磨磨蹭蹭挪过来。 “三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从小就怕虫,啊……” 话音未落,那串用知了做成的项链,就被裴曜钧眼疾手快套在他脖颈上。 嗡嗡振动的触感吓得阿财一哆嗦,脸都白了。 “哈哈!瞧瞧,多威风!” 裴曜钧拍手大笑。 可笑声未歇,院门口多了个人,大爷裴定玄神色凝肃,双眼沉沉望过来。 方才还跟着笑闹的几个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 阿财更是腿一软,跪在地,脖子上那串知了还在徒劳地扑棱。 笑声也卡在喉咙里,裴曜钧讪讪道:“大哥。” 裴定玄缓步走进来。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整日与下人厮混玩闹,成何体统?” 裴曜钧垂下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训斥的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从前他顽劣胡闹,大哥也会训斥,无非是不成体统、有失身份之类。 他认,反正他向来就是个没规矩的。 可裴定玄接下来的话却变了味道。 “你是国公府的三爷身份尊贵,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着?” “与下人举止亲密轻浮,传出去,旁人不会说那些下人不懂规矩。 只会说你裴三爷御下无方,放诞无行,连带着裴府的门风都要被人质疑!” “下人终究是下人,主仆有别,这条线你不该越,更不能让别人……借着这条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有些事适可而止,有些人保持距离。” 怕他听不进去,裴定玄的话说得很慢,字字如冰珠子砸在裴曜钧耳里。 裴曜钧最初还点头应着,听到后面,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大哥是在说他与下人厮混? 但从前他和阿财他们打马球、斗蟋蟀,闹得比今儿还凶,大哥最多说句年轻胡闹。 尤其是最后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谁?阿财吗?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嗡嗡的蝉鸣声灌满耳朵,裴曜钧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连大哥是何时走的都不知。 半晌他才回过味,大哥说的不会是柳闻莺吧? …… “……后来我趁着大哥出府不在家,去到汀兰院却扑了个空。 紫竹告诉我你被调走,去明晞堂当差。” 竹林的风带着潮热,吹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柳闻莺听他说后,颔首明白。 “三爷既然清楚其中缘由,那日后别再私下找奴婢了。 就像大爷说的,尊卑有别,免得再落人口实,徒增是非。” “那可不行!” 裴曜钧脱口而出。 “况且你能去明晞堂伺候祖母,怎么就不能来我昭霖院?我去跟祖母说,就说我院里缺个妥帖人,把你调过去!” 柳闻莺心头一跳。 若真让他这般莽撞去老夫人面前开口,那还了得? 且不说老夫人是否会答应,单是此举落在旁人,尤其是裴定玄眼里,无异于坐实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自己恐怕立刻就要被扣上狐媚惑主,勾丨引三爷的罪名。 看大爷的独断劲儿,她的小命都得跟着陪葬。 “三爷不可以!” 柳闻莺拽住他的绯色绣金线袖子。 “老夫人病中需静养,岂能为这点小事烦扰?况且奴婢在明晞堂是奉了大夫人之命,又岂能随意调换?” “这不行,那不行!可我、我只想见你怎么办?” 他的直白任性显露无疑,并不觉得话有什么不妥。 柳闻莺脸颊微热,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 “三爷若想,大可多来明晞堂看望老夫人,奴婢一天大半时辰都在那里当差,三爷来看老夫人,自然也能见到……奴婢。” 裴曜钧却撇了撇嘴,神色有些悻悻。 “祖母又不喜欢我,她喜欢二哥。” “怎么会呢?老夫人病中精神不济,才对所有孙辈的关照难以周全。 二爷他是来得勤快,老夫人自然更倚重些。” 柳闻莺斟酌词句。 “三爷若是也能像二爷一样,常来走动,老夫人心里定也是欢喜的,你们都是老夫人的亲孙,血脉相连,她怎么会真的不喜欢你?” “不是的……” 他情绪低了下去,似有隐情卡在喉咙。 柳闻莺心中疑窦顿生。 不是的?不是什么? 难道老夫人与三爷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还和二爷有关?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实在是太困了。 连日熬夜的疲惫翻涌上来,抬手掩唇,打了个绵长的呵欠。 柳闻莺眼尾沁出细碎湿意。 裴曜钧正想述说隐情,瞧她这副模样,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心头那点因被拒绝而起的烦躁,莫名其妙就掺进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别扭地关心。 “你瞧瞧你,才去明晞堂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眼睛下面挂俩大黑袋子,难看死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立刻又来了劲。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祖母或者大嫂,把你调走,省得遭罪。” 说完他竟真的要转身走。 柳闻莺手里抓着的袖子滑溜抽走,急得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拦腰抱住他。 “三爷,不必了,真的不必!” 见她慌得脸都发白,腿都站不住,裴曜钧心软了。 他嘟囔一句不识好歹,反手扣住她,把人往旁边小亭里带。 “瞧你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儿,先坐下歇会儿!” 亭中石凳冰凉,柳闻莺如坐针毡,四下张望。 “三爷,这不太好吧,万一让人看见奴婢与你同席,传出去又是闲话。” “我让你坐你就坐,天塌下来有我个儿高的顶着。” 裴曜钧扬眉,一派恣意。 ………… 第145章 漂亮哥哥 竹风穿林打叶,柳闻莺坐在石凳子上,眼皮渐沉。 裴曜钧也大马金刀坐在旁边,话锋一转,又绕回来。 “总之我不会放弃来找你的。” 柳闻莺激灵一下醒了。 她开始费尽唇舌,试图让裴曜钧打消念头。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带上恳求。 然而他一旦执拗起来,那份任性远非她三言两语能轻易打消。 说到最后,柳闻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有些干哑。 罢了。 跟小阎王讲道理,怕是讲到天黑也讲不通。 再争执下去,万一引来人瞧见,更是百口莫辩。 疲惫的眼底只剩下妥协。 “三爷你若实在想找奴婢,也并非不可以……” 裴曜钧眼睛瞬亮。 “只是绝不能被人瞧出你我的关系,若三爷做不到,往后便当府里没我这个人吧。” 别怪她话语说得坚决,这已经是她做的最大让步。 要是被大爷的人发现,主动消失恐怕要变成被动消失。 裴曜钧撇了撇唇,总觉得偷偷摸摸不够痛快,但总比她强烈反对,一口回绝要好。 “行吧,偷偷的就偷偷的,我应你就是。” 得了他的承诺,柳闻莺身体里紧绷的弦,终于因为过度疲惫而松懈。 她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旋即眼皮沉重得如同灌铅,连维持坐姿都觉得费力。 裴曜钧心情稍霁,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话,半天没回应一转头,才发现身侧之人已经闭上眼靠着石桌睡着了。 阳光透过密叶,筛下光影落在她脸颊。 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歇的蝶翼。 鼻鼾细碎,眉心还蹙着倦色。 “把自己弄这么累做什么?”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我的院子,你明明什么都可以不用做的。” 柳闻莺睡得极沉,连裴曜钧何时将她从石凳上抱起,都毫无所觉。 裴曜钧一路抱着她,穿过僻静小径和曲折回廊,来到她的居所。 “柳姐姐怎么了?” 小竹正坐在门口矮凳上,陪落落玩耍,看见来人,惊得手里的布兔子都掉在地上。 柳姐姐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回来就不省人事了? 还是被三爷带回来的? 小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得惊疑不定,直到裴曜钧说:“她没事,就是太累了。” 所以……柳姐姐是睡着后被三爷抱回来的? 三爷和柳姐姐的关系何时这么亲密了? 说好的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呢? 裴曜钧没再管小竹,径自入屋,将睡沉的柳闻莺放在床上。 小竹抱着落落跟进来,目光在柳闻莺和裴三爷过于自然的姿态之间来回逡巡。 裴曜钧送她回来就要走,突然想起刚刚才答应柳闻莺的事儿。 他看向小竹,摆出正经主子的架势,命令道:“今天爷送她回来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白吗?” 小竹被他前后矛盾的言行弄得更加迷糊,但她胆子小,还是懵懂地点点头。 裴曜钧就要走,忽地小竹怀里的孩子呜哇一声哭起来。 “怎么回事?”他朝床上看一眼,那女人睡得熟,尚未被吵醒。 小竹哄了阵子仍哄不好,皱着眉头说:“三爷,定然是落落饿了,要吃饱才会不哭。” “那你去给她拿吃的。” “这……” “又怎么了?” 小竹犯了难,“三爷有所不知,厨房离这儿那么远,奴婢若是去厨房谁来看孩子?” 她平日里也得过柳闻莺叮嘱,极少带落落出小院。 生怕孩子玩性大,一个看不住冲撞了哪位主子,惹出祸端。 如今她要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又要去厨房取吃食,分身乏术可不是急得团团转吗? 三爷是主子,自有下人众星捧月似的侍奉,但落落不是呀,让她来照顾已经是大夫人额外开恩了。 是了,她想到法子了。 “三爷,柳姐姐睡着奴婢不愿打搅,落落又饿了,不如请您看一会儿,奴婢去去就回?” 三爷都是能抱柳姐姐回来的关系,看一下孩子,没什么吧? 裴曜钧闻言紧锁眉头,他一个大男人帮忙看孩子? 可小竹怀里的那个粉团子,岁数小小,但五官肖似她母亲,还是让裴曜钧软了心肠。 “行吧,你速去速回。” 小竹忙不迭将落落抱到小床上,对着三爷福身后一溜烟往厨房方向去了。 屋内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昏暗。 裴曜钧没有坐在矮矮的小凳上,那实在太委屈他的身量。 他就站在屋内,床前,一时竟不知做什么。 落落坐得还算稳当,只是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漂亮哥哥。 美好之物,人人都喜欢,小孩更纯粹,更直白。 裴曜钧说帮忙看着孩子,那就真是看着。 一大一小,就在昏昧光线里大眼瞪小眼。 裴曜钧从没这么近距离且单独地面对一岁多的小孩。 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皙细腻,像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小嘴红润润的,眼睛又大又亮,和她的母亲很像。 通过落落,裴曜钧仿佛也看到了柳闻莺小时候的模样。 “咳……你饿了?” 许是屋子里太安静,他不适应,努力放软声音去问。 落落不说话,只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他垂在腰间的玉佩流苏,好奇往嘴里送。 裴曜钧吓得连忙托住她手腕,把玉佩解救出来,又顺手把被角塞进她怀里,小声哄。 “这个不能吃,去抱被子,乖。” 小丫头抱着被角,倒也安分,但仍旧盯着他。 小小的脑袋瓜里仿佛在研究,这个漂亮的大哥哥怎么生得这么漂亮? 裴曜钧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僵站在那儿,任她打量。 小竹怎的还没回来? 国公府有那么大吗? 裴曜钧直往门外瞥,没注意落落饿得急,不再满足看漂亮哥哥。 她双手一撑,朝床榻睡得正沉的柳闻莺身上摸索过去。 先抓住柳闻莺的一缕头发,扯了扯,见娘亲没反应,便更急切地往柳闻莺怀里钻。 小脑袋拱来拱去,小手也胡乱扒拉着柳闻莺的衣襟。 落落饿了,要喝奶,要喝香香的奶。 窸窸窣窣弄了好一阵,裴曜钧转脸,恰好撞见薄衫扯开下的一片雪白光景。 ………… 第146章 揉碎菡萏 裴曜钧没想到,柳闻莺是胆子大的,她女儿也完美遗传了她的胆大。 饿的时候人狠话不多,直接扒开衣襟找奶喝。 柳闻莺是自己教孩子的,他还在这儿呢! “哎,你别扒拉。” 裴曜钧低呼,俊脸腾地涨红,阻止落落那不安分的小手,想把柳闻莺的衣襟拉拢。 “小孩子家家的,饿了也不能直接上手啊。” 他一边动作,一边压低声音训斥。 虽然这训斥对一个一岁半的娃娃来说毫无意义。 但对一个饥饿且认准了目标的孩子来说,任何阻碍她获取食物的人,都是不可原谅的坏蛋! 落落眼看到嘴的饭要被漂亮哥哥弄没,顿时急了。 小手乱挥乱舞,啪地一下,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落落的小巴掌,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拍在裴曜钧的下巴。 他完全没防备,挨打挨得结实。 落落还是孩子,力道算不得多重,但那一下拍在下颌骨,还真有几分疼。 他懵了,难以置信地瞪向罪魁祸首。 堂堂公府裴三爷居然被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给打了。 还是打在脸上?! 之前被大的打闷棍就算,怎么现在又被小的打了? 什么意思?是何意味? 落落见他愣住,不再理他,转头又奋力朝柳闻莺怀里拱去,继续她那未尽的觅食大业。 小身子在怀里扭来扭去,终是把柳闻莺从睡梦里拽醒。 她睁眼,意识有些混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站着的裴曜钧。 尚未细思他古怪脸色是为了什么。 胸前便有拉扯感和凉意袭来,她低头看去。 衣襟散乱,淡粉色绣荷花的心衣都露出大片。 又被粗鲁掀开。 锁骨下方光景尽露,在空气里随着呼吸晃晃悠悠。 三爷他……他竟然趁着自己睡着,还在落落在场的情况,对她……?! 睡意炸成惊怒,柳闻莺掩住衣襟,嗓音发颤。 “三爷!光天化日,你怎能当着孩子面轻薄于我?” 裴曜钧本就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待听清她话里的意思,俊脸顿时也沉下来。 他被误会了! “依你的意思,不当着孩子的面就行?” “什么?” 柳闻莺尚在疑惑之中,离床极近的裴曜钧俯身,将还在努力觅食的落落一把捞起。 “你要做什么!” 以为他要对孩子不利,柳闻莺惊恐扑去。 却见裴曜钧动作更快,用床上的薄被三两下将落落裹成蚕茧,只露出毛绒绒扎两个细辫子的小脑袋。 而后他将蚕茧放到床铺最里侧,免得乱挣扎摔下床,还特意让她背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柳闻莺被他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怔住,反应过来就要去解救。 甫一伸出手,就被裴曜钧扣住手腕。 他倾身而来,声音低哑带火。 “别动,乖乖受罚。” 唇随即覆下,先是惩罚似的轻咬,继而含住她下唇,缓慢摩挲。 见她不配合,贝齿重咬一下,柳闻莺惊丨喘,便给了他趁隙探入的机会。 舌丨尖卷住她的,带着他特有的蛮横与急切。 却又在尝到嘴里的清甜时放柔力道。 如同猫逗弄线球,时紧时松,一圈圈缠紧。 她被他困在胸膛与床褥之间,呼吸交融,心跳乱得不像话。 意丨乱丨情丨迷间,他的掌心覆上心衣那朵淡粉菡萏,再轻轻收拢。 拢住的不仅是绣样图案,还有别的…… 由小心翼翼的轻,到逐渐放丨肆的重。 柳闻莺脑中火光炸开,唇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又可怜的呜咽。 良久,裴曜钧才稍离她唇,额头抵着她的,喘着低笑。 “小丫头打我,我便找她娘讨回来,女债母偿,天经地义。” 柳闻莺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浑身发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春丨水。 听到他没脸没皮的浑话,脸红得如三月桃花。 但她没时间去斥责裴曜钧,而是去看床上的落落。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看着他们。 小脸上没有害怕或哭闹,反而咧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地笑出声。 柳闻莺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阵羞窘。 落落还小,哪里懂得男女之情? 平日里自己疼爱女儿,总喜欢亲亲她的小脸蛋、小额头来表达亲昵。 想来在女儿眼里,方才三爷对她做的,大概也是类似的、表示喜欢的举动。 所以她才觉得有趣,笑得开心。 “落落,不是的……” 柳闻莺想解释,声音还带着情谷欠未褪的喘哑。 话出口,自己都觉得无力。 跟个一岁半的孩子,怎么解释得清楚? 都怪他! 她倏地转回头,目光狠狠瞪向罪魁祸首。 可脸颊红晕未消,眼底燃起的怒火也像火苗,让她平白生出一种娇嗔况味儿来。 裴曜钧偷香成功,得逞窃喜,连她怒瞪自己都不在意。 “你女儿饿了扒你衣服,我好心帮你,你不领情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他促狭笑道:“还是你想用别的方式来报答我?” 柳闻莺差点背过气去,正要不管不顾地发作,哪怕僭越主仆界限也要好好斥他一顿。 裴曜钧却像是早有预料,或者是懂得见好就收。 他飞快站起身,后退两步,“爷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停留,像阵风似的离开。 柳闻莺捂着胸口心跳如鼓,脸上也火烧火燎。 裴三爷真的太放肆了!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 等下次若是见着他,定要好好说清楚,绝不能让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肆无忌惮! 裴曜钧走后没多久,小竹便端着碗温热米糊回来。 推门进屋,她见柳闻莺已经醒了,正抱着落落坐在床边。 只是神色怔忡,脸颊也泛着不寻常的红晕。 小竹年纪轻没多想,以为是刚睡醒的缘故。 她将米糊放在桌上,小心地舀了一勺,吹凉了准备喂给落落。 “柳姐姐你可醒了。” 小竹一边喂落落,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刚才可真是吓我一跳,三爷怎么就抱着你回来了呢?你们……” 她看了眼柳闻莺的脸色,试探着问。 “柳姐姐和三爷是不是很熟稔啊?姐姐会去昭霖院伺候吗?” ………… 第147章 他不要通房 柳闻莺正心乱如麻,被她问到,更是心头发紧。 “没有的事,我与三爷的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调去明晞堂是大夫人的意思,我哪里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昭霖院我是不会去的。” 小竹哦了声,点点头。 她在府里待得久,人脉不少,也听到不少闲言碎语,便将消息给柳闻莺通通气。 “柳姐姐,你这些日子在明晞堂忙,怕是不知道前几日,国公夫人往昭霖院拨了好几个模样俏丽的丫鬟,说是伺候三爷起居。 底下人都传,那是夫人要给三爷收的通房呢。” 柳闻莺怔了怔。 小竹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继续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三爷当天就把那几个丫鬟全给骂出来了,一点脸面都没给留。 国公夫人知道,气得把三爷叫过去训话。 母子俩大吵了一架,闹得动静不小,连我们不在两个院子侍奉的都隐约听到风声。” 柳闻莺心头发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轨了。 但她面上冷静,故作轻松。 “三爷性子急,行事率性,想必是觉得国公夫人安排的人不合心意才闹起来,母子哪有隔夜仇?没什么的。” 话是安慰小竹,也是安慰自己。 但那丝不安如同柳絮,黏在身上,拂也拂不去。 小竹心思浅,接受了柳闻莺的说辞。 将落落喂得差不多,她收拾碗勺,关切问道。 “我只顾着拿落落的吃食,姐姐你饿不饿?我再去厨房给你拿些点心来?” 柳闻莺心绪烦乱,哪里还有胃口。 “不用了,你去吧,我再睡会儿。” 小竹见她精神确实不济,便不再打扰。 “那我带落落去外边玩一会儿,不吵着姐姐。” “好。” 小竹应下牵着落落出了门,又细心地把门扉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只剩蝉鸣透过窗纱,声声悠长。 柳闻莺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肩头,疲惫却挡不住思绪翻涌。 她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现三爷的强势亲吻。 以及昭霖院新添丫鬟的风声。 像乱麻缠绕,乱糟糟。 倦意终究压过一切,柳闻莺醒来后洗了把脸,精神恢复大半。 她刚整理好衣襟,就有人来访。 菱儿与院子里的小竹说了会儿话,又和落落玩了半盏茶。 见到柳闻莺,她脸上扬着笑。 “姐姐,我是来取软垫制作法子的。” “对了,席春她说身子不适,没法亲自来,才让我来的。” 显然,席春自己拉不下脸,便借口托词,支了菱儿来。 柳闻莺并不意外,她温声将制作软垫的详细步骤和改善方向都仔细说出。 菱儿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多谢柳姐姐!”菱儿记完,松了口气。 没想到那软垫看着简单,但其中的门道可不少呢。 “若是有遗漏,或是做的时候拿不准,随时来问我便是。” “诶,好嘞。” 菱儿再三道谢后,捧着记事本子匆匆离去,生怕席春等得不耐烦。 次日一早,柳闻莺准时到明晞堂当差。 洒扫、端药、按摩……一切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 但柳闻莺能清晰感觉到,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老夫人。 或许是防褥疮软垫让老夫人感受到,久违的舒适与松快。 也或许是柳闻莺喂药时,那滴水不漏的细心。 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倚重和信任。 老夫人病体沉疴,多数时间闭目养神,精神萎靡,不愿多言。 即便是吴嬷嬷和席春,也难得能让她开口说上几个字。 但她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沉默。 在二爷裴泽钰面前,老夫人浑浊的眼眸里会泛起光亮,话也多了起来。 可二爷毕竟公职在身,也不能整日围着明晞堂打转。 柳闻莺记得清楚,久病之人心境郁结,于康复大为不利。 而老夫人,即便身下软垫减轻久卧之苦,汤药也按时服用。 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与消沉,总是挥之不去。 这不行。 柳闻莺开始有意识地,在伺候老夫人的间隙,尝试着与她多说说话。 最开始只是寻常问候,或是简单描述窗外的天气,院中开了什么花,飞过了什么鸟。 老夫人多半听着,没什么反应。 柳闻莺也不气馁。 她回忆自己听来的奇闻轶事,挑些有趣又不费神的,绘声绘色地说给老夫人听。 慢慢地,柳闻莺发现老夫人对深宅大院里的故事更感兴趣。 那可太好了。 于是,柳闻莺开始讲述起红楼梦的故事。 “这贾府啊规矩大,人也多,每日里不知多少事。” “最近贾府来了个林姑娘,是贾母的外孙女。” “林姑娘生得是弱柳扶风,心思却比谁都细,为落花伤感,因秋风蹙眉。” 老夫人听得入神。 柳闻莺继续道:“……有一回府里起了诗社,人人都要作诗。” “林姑娘提笔就写了一句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您说这想象力多奇巧啊。” 老夫人点点头,“好诗,是个才女呢。” “是啊。” 柳闻莺便顺势将故事讲下去,说海棠诗社,说黛玉葬花,还有大家族里的暗流涌动。 她讲得投入,老夫人也听得专注。 每当柳闻莺讲到关键处停下,老夫人便会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那黛玉后来如何了?” 兴致浓时,老夫人还会忍不住点评几句,语气里有着过来人的通透。 “这贾府看着繁华,内里却藏着太多算计,女孩子家在里头过日子,难呐。” 久而久之明晞堂的丫鬟们都知道,新来的柳奶娘不仅会按摩腿脚穴道。 还会按心上的穴位,一按一个准,哄得老夫人开怀。 这日午后,柳闻莺照例在明晞堂,一边为老夫人按摩腿脚,一边低声讲述贾府里那位凤辣子的事迹。 说她如何巧舌如簧、八面玲珑,将一大家子人情往来、银钱调度打理得滴水不漏,却又暗藏机锋。 正说到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的关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见过二爷。”丫鬟们福身。 二爷裴泽钰走进来,站在屏风处,月白衣袍衬得他身影清隽。 ………… 第148章 冷板凳 柳闻莺轻缓的讲述声停住,立时眼观鼻鼻观心,专注给老夫人按摩。 “又在说那什么红楼梦?”二爷问。 老夫人笑答:“是啊,那贾府里有个顶顶能当家的媳妇,可像大孙媳妇。” 红楼梦的故事,裴泽钰陪伴祖母的时候,也听柳闻莺说过几回。 他回去后曾琢磨过那故事里的真伪,如今时机正好便问了出来。 “京中显贵虽多,却没有什么四大家族贾史王薛,若有追溯倒是隐隐记起十余年前,曾有个薛家名动一时。” 那薛家府上出了个七岁能赋诗的神童,风头无两。 可惜后来卷入一桩大案,满门获罪流放,偌大的府邸转眼便败落,如今早已无人提及。 “你口中故事甚是有趣,尤其贾府那般鼎盛的世家里的内帷琐事,乃至各人心思,都描摹得细致入微仿若亲见。” 他声线清浅,看向柳闻莺。 “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听来或是看来的?” 柳闻莺语塞。 红楼梦诶,现代人谁不知道啊? 可她又怎么能真的交代来路。 “奴婢从前偶然看过的杂书话本里头写的,时日太久也记不清具体是哪本,只觉故事新奇,便记下了些。” “什么样的话本,能将高门大户里的隐秘写得真实贴切?倒像是著书之人,当真在那般门第里生活过。” 这话直直切中要害。 二爷敏锐力完全不输在刑部的大爷,怎的就推断出曹雪芹他巨擘的身世了? 不等柳闻莺再寻借口,床上的老夫人出声护短。 “你就别追问了。” “高门大户嘛,门一关,里头的腌臜与温情外人哪里能尽数知晓?” “许是哪个经历过的人,不愿让那些事随水散去,便著了书,换个姓氏写出来。” 老夫人睨了裴泽钰一眼,嗔怪道:“我这病恹恹的身子,难得有件能解闷的开心事,你可别追根究底,给我弄没了。” “祖母误会孙儿了,孙儿岂会不让您开心?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觉得柳闻莺的故事来得蹊跷,并非有意扫老夫人的兴。 但他也承认,因她的到来,明晞堂确实变了模样。 往日里满屋的药味混着沉寂,如今添了她讲书的软语、老夫人偶尔的叹笑。 就连拂过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活泛,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病气沉沉的光景。 柳闻莺逃过一劫,悄悄舒了口气。 次日清晨,她伺候完老夫人喝药,就要将空药碗端回厨房。 路上却被迎面而来的阿财拽住,就往偏离明晞堂的方向拖。 “柳奶娘,你快去昭霖院瞧瞧三爷吧!” “三爷?他怎么了?” 阿财急得跺脚,“一两句说不清,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闻莺被阿财带去昭霖院。 昭霖院是裴曜钧的居所,宽敞明亮,奢华雅致。 可柳闻莺刚踏进院门,就被眼前景象所惊。 院内狼藉遍地。 大大小小的水桶东倒西歪,清水洒了一地,混着泥土,污浊不堪。 锤子凿子、锯子刨子……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铁器,胡乱丢在地上。 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料或石料堆在墙角,有的被削砍得奇形怪状,有的则还保持着原样。 而在混乱的中心,裴曜钧背对院门,席地而坐。 他长发半束,青丝凌乱披散在肩头。 身上那件绯色锦袍皱巴巴,沾满了木屑和泥水。 地上散落厚厚一堆废弃的稿纸和木屑,有些纸上画着潦草难辨的图样,有些则被他揉成了一团。 不过几日未见,他变得十分憔悴,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如同陷入某种魔怔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阿财都快哭了,低声劝:“柳奶娘,你瞧瞧三爷他已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折腾两三日了!” “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要是有什么意外,小的们都要遭殃啊!” 别说阿财,就连柳闻莺也很惊愕。 往日里的裴三爷,纵然顽劣跳脱,也神采飞扬,何曾有过这般狼藉模样? “你们三爷……到底怎么了?” 阿财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道出。 原来裴曜钧虽是新科进士,在工部观政。 可府里的二世祖名头在外,同僚们都觉得他是来玩票的,和那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弟没两样,打从伊始就没正眼瞧过他。 偏生三爷性子直,说话办事不拘小节。 有时难免张扬些,那些人就更是看不上眼,处处排挤。 重要的差事、文书,根本轮不到他沾手,干些抄抄写写、跑跑腿的杂活,坐冷板凳。 以小阎王那心高气傲的性子,被轻视冷落,难怪会如此反常。 柳闻莺听得眉头紧蹙。 阿财接着道:“许是觉得晾着三爷太久也不像话,工部的李侍郎便丢给三爷一件差事。” 差事是正经差事,若三爷做好,在工部便能站稳脚跟,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外头的人没一个看好三爷。 “尤其是从前和三爷玩的陈家公子那帮人,背地里没少讥讽,说三爷肯定做不出,到头来只能灰头土脸认栽。” “他们是在下值时说的,太嚣张,恰好被三爷听见,当场就红了眼,撂下狠话。” 柳闻莺问:“什么狠话?” “三爷说,若是他做不妥差事,就给他们下跪磕头。可要是做成了,那帮人就得反过来,恭恭敬敬给他磕三个响头!” “打那日回来后,三爷就魔怔了,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昭霖院,翻遍了工部的旧档,研究没个停歇。” “饭也顾不上吃,觉也不睡,硬是熬成这副模样。” 赌上尊严,脱离冷板凳,裴曜钧自然全力以赴。 可阿财哭丧着脸,满是绝望。 “三爷研究了两日,那差事听着简单,但根本就是个火坑!” 柳闻莺没立时接话,目光凝在裴曜钧背影。 他浑然不觉周遭一切,捏着毛笔在宣纸上勾画,连额角垂落的碎发沾了墨汁都未觉察。 从他身上绽出孤注一掷的执拗,让精雕细琢的无俦无关都添了分罕见的孤勇。 柳闻莺忽然明白,他与同僚对赌,不是胡闹,也非意气之争。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靠家世混吃等死的纨绔子。 柳闻莺沉默片刻,轻声问:“工部到底给你们三爷派的是桩什么差事?” ………… 第149章 小狗哼鸣 阿财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说清。 “近来天热得邪乎,好些地方都出现旱情,河水水位降得厉害。” “陛下为了以示节俭,垂范天下,已下令宫中先厉行节水,每个宫的供水都有限制。” “但宫里那么多主子、宫人,用水的地方海了去,尤其是盥洗一项最是费水。” “节水归节水,却不能因此失了体统,尤其是伺候主子的宫人们,若是连手都洗不干净,那还了得?” 柳闻莺隐约明白,“所以工部交代的差事是研究节水设施?” 阿财使劲点头,“是啊,李侍郎把研究改善设施的差事派给了三爷。” 那设施要求不低,既要保证宫人们能把手洗干净,又要节约用水,方便多人使用,还得坚固耐用,不能太金贵。 若是宫里试用有效,还要往各地缺水的地方推广,惠及百姓。 特别是干旱地区,若卫生做不好,极容易滋生疫病。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求。 “要节水,要干净,要方便移动和多人用,要结实,还不能太费钱……哪儿是人干的活儿啊!” “工部那些老油条,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最后就落到我们三爷头上。” “明摆着是欺负三爷年轻没根基,做成了是他们的功劳。 做不成三爷就是现成的替罪羊,正好应了那些纨绔无用的闲话。” 柳闻莺听罢,心下了然。 这差事果然棘手,直接关系到天家体面和民生疾苦。 难怪裴曜钧会如此拼命,也难怪他会陷入魔怔。 “三爷他可找过有经验的工匠?” “找过的,但工匠说不可能。” 柳闻莺从阿财那里了解到更多情况,几乎是十成十,无论是哪条路都走不通,而交付的期限迫在眉睫。 她苦笑道:“阿财你找错人了,我又不是工部的,也不是工匠,你把抓我来也没用啊。” 阿财双掌合十哀求。 “柳奶娘你就行行好,哪怕给三爷提两句思路,实在不行,你劝劝三爷别死磕,认个错服个软,总比把自个儿熬垮强。” “让他服软,你们劝过吗?”柳闻莺挑眉问。 “劝的劝的,小的们轮番劝了好几天,说那差事本就不是人干的,认输不丢人,可三爷根本听不进去。” “那不就得了。” 柳闻莺摊手,用平淡的语气切中要害。 “连你们这些日日跟着他的仆从劝都没用,我一个外人说的话他更不会听,况且我是真的想不出法子。”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不愿再掺和。 袖子被拉住,阿财怎么样都不放走她。 “柳奶娘,求你别走啊,你就可怜可怜咱们三爷吧!” 她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一个下人,去可怜主子?” 她可怜小阎王,谁来可怜可怜提心吊胆的她? 阿财自知失言,忙轻掌了两下嘴巴。 “都是小的嘴笨,柳奶娘恕罪。”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想到旁的说辞,试探道:“那您就看在三爷往日出手阔绰的份上,帮帮三爷?” “若是您能帮三爷解开难题,别说寻常赏赐,三爷必定会给您更多银两银票,足够您和女儿往后就算出府也衣食无忧了!” 阿财经常替三爷跑腿给柳闻莺送些隐秘的银票,自然清楚两人私下的往来。 他说完,满眼期待,只盼着能用利诱让她松口。 柳闻莺确实爱财。 在无依无靠的世道,钱财是除了自身本事外,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倚仗。 柳闻莺没有像之前那样决然要走,阿财瞧见了点希望的苗头。 但他心里默默为自家三爷默哀一息。 唉,三爷啊三爷,您在柳奶娘心里,怕是还没那白花花的银票有吸引力呢。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加码,趁热打铁。 “柳奶娘,您别看我们三爷平日里不着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心里头也憋着股劲儿呢。” “咱们国公府啊,大爷二爷都在朝堂站稳脚跟,前途无量,唯有三爷年纪轻,以前又……又爱玩闹,名声在外。” “如今好不容易靠着自个儿考取功名进入六部,他是真想做出点样子来给府里争光。” “可是啊三爷刚进去,人生地不熟,又顶着那样的名头,谁愿意真心带他?谁不是等着看笑话?” “李侍郎派的差事,明摆着是难为人,三爷接了,还跟人立赌约,他是真不想输,也输不起啊!” 阿财看了眼那边魔怔的裴曜钧,真切恳求。 “柳奶娘,三爷他跟外头那些纨绔子真的不一样,他有心做事,只是没人给他指条路,也没人信他能走通。” “您就行行好,点拨那么一两句吧。” 阿财囫囵说了一大堆,却比单纯的银钱诱惑,更让柳闻莺受触动。 柳闻莺再次望向裴曜钧。 发丝凌乱,侧颜憔悴,唇部干裂。 他不是在胡闹,是在与整个世界对他的偏见对抗。 虽然他们的境遇天差地别,但此时此刻,内心里的不甘,却是相通的。 柳闻莺心中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 “我又不会仙法,你就不怕在我身上多费口舌?” 阿财笑道:“柳奶娘不会仙法,但您的巧思与细致同仙法没什么两样了。” 明晞堂改善老夫人卧榻的牛皮软垫、喂药勺子等等事迹,他们也有耳闻呐。 “罢了,我就试试。” 阿财喜出望外,差点蹦起来,又连忙捂住嘴,生怕惊扰沉浸在思绪里的裴三爷。 柳闻莺走到裴曜钧跟前蹲下。 将他脚边散乱的书册、废弃的图纸、奇形怪状的木石构件等等都拨开,清理出小片干净地面。 脑子沉浸在密密麻麻的难题里,混沌又发胀,被动静所扰,裴曜钧茫然抬头,视线缓慢聚焦在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 “阿财都跟我说了。” 裴曜钧瞳孔倏地一缩,身子像被针刺,烦躁不已。 “跟你说了有何用?看笑话吗?阿财他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 “三爷。” 柳闻莺唤了他一声,声音不高,穿透他脑海里混乱的嗡鸣,烦躁顿时如同被浇熄的火。 “你不应该来的……”裴曜钧低声。 沉闷的嗓音带着哑,像小狗哼鸣。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挫败的一面。 ………… 第150章 引路星 柳闻莺娴熟自然地将手搭在裴曜钧的肩,以作安抚。 “奴婢是不懂工部那些深奥图纸和精巧机关,但奴婢想的法子或许对三爷要做的东西有用。” 她不再绕弯子,捡起地上半截废弃的细竹管,又拈起一块小石子。 就着清出来的那片地面,开始比划。 “我……奴婢从前在乡下时有个取水用水的土法子。” 她读书时下乡做社会实践待过些时日,了解简易的洗手装置。 “你看这竹管,好比出水的通道。” 她用竹管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工部要求节水,还要能流动净手,多人使用。 若是像寻常方式那样从井里打水上来净手,费水不说还很慢。 若是做复杂的机关阀门,又贵又易坏还不容易之后推广。” 她从旁边扯下根草茎系在竹管末端。 “但若我们换种想法,不要总想着去控制水流,而是让水流自己控制自己呢?” 裴曜钧眉头皱紧,“如何控制?” “比如我们把存水的水桶或水箱,放在一个稍高的地方。” “出水口就接上这样的细竹管,竹管的这一头,我们用麻绳,吊块有分量的石头。” 她演示着动作,“当人要洗手时,只需按下竹管末端,石头便会顺着力道向上翘起,水流自然从竹管流出。” “洗完手松开,石头自身的重量会往下坠,顺势将竹管拉回原位,堵住桶底的出水口,水流就停了。” 松开手,让竹管弹回。 “这样一来,连阀门都省了,用水时按下,用完松手即停,最好是把装置放在地上,用脚踩,会更方便有效率。” 随着她的讲述和比划,裴曜钧混沌的大脑如同拨云见日,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 柳闻莺没有停,继续道:“还有洗手后的脏水,也不必白白倒掉。” “下方放个缸,缸里填沙石木炭,层层过滤。缸留个小口,废水接出去冲地面、浇花,都能再用一次,也算把节水做到底了。” 柳闻莺怕说得太繁琐,又凝练成三句点拨,简短好记。 “桶在高处,水流自来,此谓借势。” “以石代手,按启松闭,此谓省力。” “竹引沙滤,一水两用,此谓节用。” 说完还觉不够,又详细补充,把按竹管改成踩踏板。 使用者踩下出水、伸手净手、松脚闭水,三步就能完成,便捷得很。 而且木桶、竹管、沙石都是寻常物料,成本极低,不管是宫里还是百姓家都能用。 裴曜钧听懂了,醍醐灌顶! “阿财!快!去找东西!” 阿财被他突如其来的亢奋吓了一跳,但见三爷重新振作,哪敢怠慢,连忙应声跑去准备了。 裴曜钧自己也没闲着,开始就地取材。 他用院里现成的工具和材料,依着柳闻莺所述的原理,尝试组装起来。 柳闻莺给了他一幅清晰蓝图,指引每个步骤,他做的很快。 找支架,固定高位木桶,连接竹管,系上石头,调整平衡,下方放置陶缸,铺设沙石…… 柳闻莺在旁静静看着,见他已完全沉浸其中,领悟得极快,便不再多言,悄然退后。 两个时辰后,设施的雏形在院落中央赫然立起。 裴曜钧伸出脚,紧张地踩下连接着竹管和石头的简易踏板。 “哗……” 清澈水流从高处的木桶中,顺着竹管汩汩流出。 他松开脚,石头下落,竹管回弹,水流戛然而止,干净利落。 再将用过的水流到下方的陶缸,渗过沙石后的水算不得一开始的澄澈,却足以用来冲地、浇花。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他怔怔看着,喃喃道:“我做出来了,真做出来了!” 狂喜涌上,他回头便要寻柳闻莺,想把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但院中哪里还有柳闻莺的身影。 “她呢?” 裴曜钧没指名道姓,但阿财就是明白他说的是谁。 “柳奶娘说,明晞堂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我去明晞堂找她!” 裴曜钧拔脚就要追,被阿财死死拦住。 “哎,三爷!您也不看看您满身墨汁木屑,若是去了,被老夫人瞧见,岂非不妥?” 他低头,才发现衣裳污得不成样子,热意冲上脸颊。 “那还不去打热水,小爷我要好好洗洗!” 半个时辰不到,裴曜钧沐浴更衣后,鬓发齐整,衣袂飘飘,又是那个张扬肆意的裴三爷。 昭霖院距离明晞堂不算近,裴曜钧走得脚下生风。 踏入明晞堂时,院子里比平日更为安静。 主屋方向隐约传来轻柔的女子嗓音,正娓娓叙述着什么。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见了他,忙不迭地躬身请安。 裴曜钧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放轻脚步走进去。 锦帘半卷,里面光线柔和。 老夫人半坐在床上,身后垫着厚软引枕,神色是难得的专注与松弛。 二爷裴泽钰依旧坐在次间的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书卷,目光却也时不时落在讲述者的方向。 而坐在老夫人床前,轻声细语说着故事的,正是柳闻莺。 她今日穿的藕荷色襦裙,乌发简单挽就。 微微侧着身,长睫低垂,正说到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声线轻软,像春蚕食桑,将那深闺女儿家的才情与微妙心绪,描摹得丝丝入扣。 老夫人唇角含笑,十分惬意。 众人都屏气凝神听着,唯有席春被挤开了位置,心不在焉。 忽而发现门口的人,她忙福身道:“见过三爷!” 讲述声被打断,柳闻莺闭了口,朝外边看去,微微心惊。 三爷怎的来了? 裴曜钧撩开帘子走进来,来到老夫人床前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祖母安好。” 裴泽钰没有起身,淡然道:“三弟。” “二哥也在呢。”裴曜钧语气轻快,意料之中。 老夫人拍了拍床沿的位置,“来了就坐吧,除了每个月请安的日子,你今儿来得可算稀罕。” 裴曜钧顺势坐下,“工部有些忙,孙儿以后会常来的。” 老夫人含笑点点头。 “瞧你这眉飞色舞的模样,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哪有。”裴曜钧否认,目光不由自主,飞快瞥了柳闻莺一眼。 ………… 第151章 把玩 裴曜钧道:“孙儿就是过来瞧瞧祖母,祖母是在听故事?” “是啊,闻莺这孩子讲得好,比戏文还动人。”老夫人不吝夸赞。 “那孙儿也陪祖母听一听。” 老夫人颔首,示意柳闻莺继续。 柳闻莺自裴曜钧进来,便已停下,垂首静立。 此刻见老夫人示意,便又福了福身,重新拾起话头。 她将大观园中姐妹结社、吟诗作对的雅致与趣味娓娓道来。 时不时点出诗句的妙处,将那些属于深闺女子的明媚,都渲染得如在目前。 老夫人听得入神,裴泽钰的目光,也时而从书卷上抬起。 唯有刚刚坐下的裴曜钧,心思却全然不在故事上。 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牢牢锁在柳闻莺的唇瓣。 唇形姣好,不算丰润,但线条清晰。 颜色是天然健康的粉红。 像一朵含露的海棠,引人采撷。 若将那粉红制成口脂,怕是会变成京城里最时兴的颜色。 她说话时气息平稳,吐字清晰。 双唇会随着音节轻轻翕动,偶尔抿一下,或是说到有趣处微微上扬。 明明她说着别人的故事,落在他眼里,唇瓣张合,嫣红湿润。 偏让他想起了方才在昭霖院,她蹲在他身边,用竹管和石子比划时,吐出关键点拨的唇。 还想起了更早之前,在寺庙斋房,在眠月阁,在屋子里,他情难自禁时,唇上柔软微凉的触感……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日光偏移,窗外蝉声悠长。 他的神思早已随那嫣红小嘴,飘到不知哪处云端去了。 “……众人评完诗,又吃了一回茶,这才散去。 独黛玉倚着栏杆,看那阶下新落的桃花瓣,怔怔出神。” 柳闻莺声音轻柔,将那份触景生情的孤寂心境,描摹得恰到好处。 老夫人听得专注,仿佛透过故事,也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坐在旁边的裴曜钧,却全然没有进入诗情画意的情境。 什么桃花社,什么黛玉凭栏……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钧儿?”直到老夫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曜钧猛地激灵,茫然地眨眨眼。 “啊?祖、祖母?” “方才说到黛玉见落花伤怀,宝玉宽慰,你觉着如何?” 觉着如何?什么如何? 裴曜钧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脸颊微微发热,支支吾吾。 “孙儿觉得、呃,落花自然是可惜的,宝玉他宽慰得……嗯,挺好?” 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章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柳闻莺适时开口,不着痕迹地替他解围。 “老夫人,三爷方才进来的晚,未听得前头内容,怕是难以品评周全。” 老夫人也放过裴曜钧,摆摆手,“既未听全就先饶你一回。” 次间书案那儿,却传来清浅平和的声音。 “三弟对闺阁间的题诗咏絮不感兴趣,自是难以领会其中意趣,祖母不必过于强求。” 听起来像是为裴曜钧开脱,但裴曜钧总觉得不太好听。 “二哥说的哪里话,故事挺有意思,我感兴趣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还特意催促柳闻莺。 “你继续说,小爷我倒要好好听听。” 柳闻莺定了定神,故事继续。 她坐在老夫人旁边的小杌子,微微倾身,以便老夫人能听清。 裴曜钧就坐在她斜对面的绣凳,距离不远不近。 起初,他还强打精神,认真倾听。 可听着听着,那视线便又不自觉地溜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搭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裴曜钧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心头躁动顿起。 他瞥了眼在榻上的祖母,见她正闭目倾听。 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装作调整坐姿,不着痕迹往柳闻莺那边挪了挪。 绣凳与杌子的距离本就不宽,这一挪,两人衣角几乎相触。 柳闻莺正说到黛玉提笔写下桃花帘外开仍旧,手背忽然一痒。 裴曜钧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指尖悄悄覆上她腕侧,若有若无地摩挲。 感受到她的紧张,他更加得寸进尺。 干脆用自己的手指,勾住她的,把玩起来。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还有几处薄茧,算不得细腻。 他像是找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在薄茧处轻挠。 酥麻痒意顺着手臂蔓延,搅得柳闻莺心神凌乱。 可老夫人就在正前方,二爷又在身后次间,柳闻莺不敢挣。 裴曜钧却仿佛很喜欢她强作镇定,又羞窘不堪的模样,玩得更起劲。 影子投在屏风上,两人肩背几乎相贴。 裴泽钰坐在次间,隔得远,却也看得真切。 手被控住,柳闻莺几乎要忍不住,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来中断。 次间忽然传来椅子移动的轻响。 裴泽钰缓步,拿起桌上的茶杯,亲自斟满递过去。 “三弟,喝茶。” 两人俱被吓到,柳闻莺趁对方愣神期间,迅速抽回手。 裴曜钧手上一空,心头失落,干笑后接过茶盏。 “谢二哥。” 裴泽钰视线扫过柳闻莺的脸,神情有些紧绷,耳尖泛起微红。 两人虽然分开,但藕荷与绯红的衣角仍有交叠。 他什么也没说。 却在另一张空着的圈椅坐下,将书卷放在手边,看向柳闻莺,语气寻常。 “方才说到桃花瘦,意境甚佳,后面呢?” 他这一坐,像尊白璧无瑕的玉雕。 无形之间隔开裴曜钧与柳闻莺之间,那点隐秘的暧昧空气。 “奴婢这就说。”柳闻莺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故事上,继续讲述下去。 裴曜钧悻悻端着茶,啜了口。 茶味寡淡,远不如方才把玩那双柔荑来得有滋有味。 不久后,老夫人每日固定按摩的时辰到了。 “罢了,先说到这儿吧,你也出去喝口水润润喉。” 故事告一段落,柳闻莺也说得口干舌燥。 “谢老夫人体恤。” 她确实需要出去透口气,平复被裴曜钧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 柳闻莺目不斜视退出去,脚步比平时轻快。 裴曜钧目光不自觉追随,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门帘后,才恋恋不舍收回。 心头似有只小猫在挠,痒得厉害。 ………… 第152章 被抓包 裴曜钧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被老夫人尽收眼底。 “你啊,总是坐不住,才一个时辰不到心思恐怕早飞出去了。罢了,你也出去吧。” 裴曜钧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过后再来看您,祖母好生歇息。” 说罢,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老夫人和依旧坐在圈椅上的裴泽钰,以及蹲在床前按摩腿脚的丫鬟。 相较于裴曜钧,裴泽钰更稳重些,“祖母,孙儿留下来陪你。” “你啊,日日来陪我,陪得还不够多?”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看他温文尔雅,摇了摇头。 “不过寻常揉按腿脚,都是熟稔的法子,没什么要紧事,不必特意陪着。” 祖母言尽于此,裴泽钰不想拂她老人的意,便道:“那孙儿出去,待会就来。” “好。” 屋外。 柳闻莺出来后,只想赶紧寻个僻静处喝口水,缓一缓。 可还没走出院子,就被裴三爷捉住,带到角落。 “三爷你怎么来了?工部的差事不忙了?” 她刻意提起那件让他焦头烂额的事。 裴曜钧却不接话茬,从怀里掏出叠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叠簇新的银票,厚厚一沓,边缘齐整。 “爷来给你送银子啊。” 裴曜钧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怎么?不想要?” 柳闻莺的眼睛瞬间亮了。 阿财当真没骗人,帮他们家三爷解决难题,果然有大把的银子拿。 见她满眼是钱的财迷模样,裴曜钧心头一软,愈发觉得可爱。 将银票塞进她手里,还故意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柳闻莺飞快将银票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小爷我说话算话,你给的点子确实顶用,帮了我大忙。” 钱财到手,柳闻莺底气也足了些。 “三爷言重,就是些乡野土法,能帮到三爷是奴婢的福气。” 她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昵的距离,打算功成身退。 “若三爷没有其他吩咐,奴婢还要去……” “急着走什么?” 裴曜钧将她逼回角落,目光灼灼。 “银票拿了,话还没说几句呢……” “三弟。” 话未说完,尽头忽传来一声温润呼唤。 两人皆是一慌,柳闻莺更是把头埋低装鹌鹑。 裴曜钧挤出点尴尬心虚的笑,“二哥?你怎么也出来了?祖母歇下了?” “嗯,出来走走。” 裴泽钰似乎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们,探究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久前才答应过柳闻莺,就算要找也只能偷偷找她,不被别人知晓。 眼下才没几日就被二哥抓现行,裴曜钧得想办法圆回去,免得惹她生气,又要好多银子哄。 裴曜钧眼神闪烁,索性找了个借口。 “诶,我想起还有工部的事要处理,二哥我先走了!” 他对裴泽钰拱了拱手,脚底抹油,转身就溜。 动作之迅速,全然不复平日里的张扬不羁,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廊柱角落仅余柳闻莺和裴泽钰两人。 空气里残留着裴曜钧仓促逃离后的尴尬余韵,柳闻莺心里七上八下。 三爷走了,把她撂在这儿独自面对。 小阎王的银票,还真没那么好拿! “二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不打扰二爷清……” 净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对方截断。 “三弟不肯说,你来说。” 他是问个究竟。 与其遮遮掩掩,让这位心思缜密的二爷更加疑心,不如大方交代。 柳闻莺选择性地解释。 “回二爷,前些日子三爷接到工部一项棘手差事,一时无从下手,阿财忧心三爷,便把奴婢拉去昭霖院,让奴婢给三爷提了几句浅薄思路。” “方才奴婢找水喝,碰到出来的三爷,便问了奴婢几句话,都是关于差事的,并无旁的事。” 裴泽钰狐疑,施压道:“就说了几句话?” “……还赏了奴婢一点东西。” 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幸好三爷没有和自己拉拉扯扯。 区区几百两,对他们金尊玉贵的人来说,可不就是一点么? 交代结束后,裴泽钰却久久没有吭声。 风吹过枝叶轻响,温冷目光落在她身上,压得柳闻莺大气都不敢出。 她的脖子都快要低断了,后背也沁出薄汗。 ……该怎么打破沉闷的僵局? 有了! 柳闻莺急中生智,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 “奴婢先前缝制软垫时不慎被针扎伤,承蒙二爷借了奴婢手帕包扎。 奴婢已经洗干净晾透了,今日恰好寻到机会,还给二爷物归原主。” 那方素白的帕子在她掌心,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血迹早已洗净,边角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还给我?” 府里上下皆知,裴二爷用的东西,但凡沾染旁人气息,或是弄脏了,便不会再要。 那方手帕沾了她的血,又经她手洗净。 无论洗得多干净,在裴泽钰的认知里,它已然是不干净的物件。 他自然不会要。 但念及她进府时间不长,多数时候在汀兰院,来明晞堂也不过这些日子。 “你自己处理吧。” “真的?” 柳闻莺下意识反问,试图确认。 从与裴二爷初次打过照面,她便看得清楚,他的洁癖极为严重,送出的东西大约是不会再要回去的。 但她也知道规矩,主子给出的东西若无明确赏赐,下人是不能私藏的,唯恐落人把柄。 若她不洗干净还回去,直接昧下,万一哪天被多嘴的瞧见,大做文章,便是说不清的罪名。 所以她才特意洗净,随身带着,寻机会归还。 若二爷收回,那自然最好,了却一桩事。 若他不要,由她自行处置,柳闻莺也有盘算。 手帕的料子是极好的绸缎,如果裁开来,给落落的布偶做件小衣裳,定然会让她开心。 捡漏的心思刚起,没逃过裴泽钰的眼睛。 探得三弟与柳闻莺之事后,他已动了离开的念头。 偏偏余光瞥见她眼底亮起又迅速遮掩的小算盘,心头那潭静水,漾开一丝涟漪。 裴泽钰突转心念,勾唇笑道。 “我给你的是崭新帕子,你既然要还,合该还我同样崭新的,才合情理不是么?” ………… 第153章 雪缎帕子 柳闻莺错愕不已。 适才还说让她自己处理,怎么转眼又要求还了? 还得是崭新的。 二爷的心思真真难猜,弯绕得猝不及防,差点闪了她的腰。 但她不敢反驳,怕对方提出更难伺候的要求。 “二爷说的是,奴婢思虑不周,那明儿奴婢就去街上买新帕子。” “买?我非雪缎不用,京中能用得起雪缎做帕子的铺子,怕是屈指可数。” 他生来矜贵,吃穿用度最是讲究,身上物什皆是专人定制。 雪缎要江南新贡的头批,花样、尺寸都有定例。 外头铺子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柳闻莺头皮发麻,她就算去买也买不到合心意的,那怎么还? “那二爷想如何?” “既然是你弄脏要还,那就该由你做张新的还我。” 裴泽钰语气平淡,“要京中最上等的雪缎,大小尺寸花样与原来那张要一模一样。” 柳闻莺拧眉,光听着要求头都大了。 裴泽钰瞧出她的为难,并未松口,相反语气微转,带了点激将意味。 “连工部觉得棘手的差事,你都能提点三弟一二,区区一方手帕,对你而言怕是也不难吧?” 绣帕子就绣帕子,好好的提三爷做什么? 裴二爷的脾性也委实古怪。 柳闻莺暗自咂摸,面上勉强应下。 “奴婢会尽力寻来雪缎,为二爷重新缝制。” 她怕再不赶紧答应,裴二爷又要提出什么非人要求。 雪缎手帕不好找,但雪缎料子,只要肯花银子,在京中顶尖的绸缎庄里,总还能寻到些许。 柳闻莺忍痛从裴曜钧给的那叠银票里抽出两张,换回半匹上等雪缎。 回到房间,她对照原先那块素白帕子的尺寸,将雪缎裁剪好。 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细细锁了边,针脚密实均匀,力求与原来那块一样平整。 一模一样的要求不止是尺寸大小,还有纹样。 原先的帕子在边角处绣着银线竹叶,柳闻莺照着纹样一针一线复刻。 想想花出去的两张银票,只觉肉疼不已。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道就该扔了,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 柳闻莺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趁着夜色送过去。 白日里人多眼杂,夜里送了便算完事,省得再被二爷挑出什么错处。 沉霜院比明晞堂更显清寂,院门虚掩,里面灯火寥寥。 柳闻莺正犹豫着该怎么着仆从通传,便见有个仆从朝自己走来。 “柳奶娘!” 他像是认识自己,柳闻莺细看也觉有些眼熟。 “我是阿晋啊,当时在大相国寺,您还帮我处理衣服的污渍呢。” 她这才想起,之前被困大相国寺,有个仆从不慎将主子的衣袍弄脏了,急得团团转。 正好被她遇见,便用土法子帮他把污渍去除了大半,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是你啊。” 有熟人好办事。 阿晋对她颇为感激,“这么晚了,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正好遇到你,有件东西想拜托你转交给二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块被锦布包好的雪缎帕子。 “上次二爷借给我的帕子,我已经重新做好特来归还,麻烦你帮我递进去。” 阿晋接过锦包,隔着一层料子也触手微凉,知晓料子绝佳,点点头。 “柳奶娘您放心,我这就给二爷送去。” “多谢你了。” 阿晋拿好就往书房走,柳闻莺瞧他消失在门内,摇摇头不再多想,也离开沉霜院。 书房中,裴泽钰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盏的光,看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 阿晋轻手轻脚把雪缎帕子呈上,低声。 “二爷,方才柳奶娘来了,说是来还上次您借给她的手帕。” 裴泽伸手拨开锦包,那方素白雪缎帕子便露了出来。 阿晋捧着帕子,有些忐忑。 “二爷若是没别的吩咐,是要小的把它拿去处理了吗?” 所谓处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心里都明白,就是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丢掉,或者干脆烧了。 二爷的脾性,他刚来当值时因为不清楚,没少挨训。 如今早就摸得门儿清,但凡沾染旁人气儿,不是崭新原样的东西,二爷是绝不会再碰的。 他接下柳闻莺的托付,也是念着旧日情分,不好直接拂她的意,才硬着头皮拿进来请示。 如若弄不好,自己也要遭殃。 他心里已经做好二爷看也不看,直接让他处理掉的准备。 可二爷只是不言语。 那沉默不长,阿晋手心逐渐冒汗。 “放下吧。” 阿晋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下?不是处理? 但他不敢多问,依言照做,将雪缎帕子连同锦包放在书案上。 裴泽钰拿起雪帕,就着案头跳跃的烛火端详。 阿晋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爷是要亲自检查?然后再丢? “这里没你什么事,下去。” “是……”阿晋低头退了出去。 屋内烛火跳跃,映得那方素白雪缎愈发莹润。 他细细打量,雪缎是上好的江南新贡,触手绵软如云。 银线竹叶暗纹与他原来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两三片细叶,姿态舒展。 细看之下,银线的走势略显生涩,毕竟不是专司女红的绣娘。 他拿着帕子凑近鼻尖。 没有府中常用的名贵香料,是浅淡的草木熏香,清清爽爽的,像她身上的味道。 如同春日里拂过竹林的风,倒比那些浓郁的香料合心意得多。 很干净,不染尘埃。 裴泽唇角向上弯了弯,弧度太浅,浅得像是烛火跳动时造成的错觉。 他将帕子收入袖中,惯常放置贴身用物的位置。 姑且能用。 时光流逝,柳闻莺在明晞堂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她伺候得精心,故事又讲得动听。 老夫人也对她生出不少信任和依赖。 这日午后,金箔似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光洁地面。 柳闻莺为老夫人按摩完,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心念一动。 她边用温热软巾为老夫人擦拭手指,边状似无意地提议。 “老夫人您看今儿日头多好,整日在屋里闷着,人也容易倦怠,您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透透气,晒晒太阳?” ………… 第154章 奇巧法子 老夫人闻言摇头,“罢了,又是换衣裳,又是要下人抬,太麻烦。” 柳闻莺心下明了。 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怕折腾。 并且她素来好体面,被人抬来抱去,半倚半靠的模样,总觉得失了仪态。 病人长久闷在屋里,气血不畅,晒太阳是最简单实用的法子。 可老夫人不愿,旁人纵是为她好,也不能强行劝诫,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隔了几日,柳闻莺照例为老夫人说故事。 她晚上回去整理了一下脉络,说得比前几次还好,补充了之前没有提及的细节。 正讲到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她将贾母领着众姐妹在园中赏花游船,行令诗词的热闹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园中景致如何明媚,花香如何袭人,笑语如何盈耳。 “……老太太让人在亭子里摆了席面,四面通风,既能赏花,又能纳凉,风里都带着花香和青草气呢。” 柳闻莺说得绘声绘色,老夫人听得入神,浑浊眼中也流露些许向往神色。 久居病榻,目之所及四壁帐顶,耳中所闻唉声叹息。 四面通风,花草清香的鲜活惊喜景象,于她而言已是十分遥远。 柳闻莺觑着老夫人的神色,见火候差不多,便故意顿了顿,叹惋不已。 “只可惜啊,那般好的景致,那般畅快的心境,也不一定非要是身子骨硬朗的人才能享受的。” “若总是拘在一方小天地里,再好的景致也成了画,看得见,摸不着,闻不到。” 老夫人哪儿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眼底掠过亮光,显然动心,可没持续多久,又被倦怠取代。 “都是书中光景,我这身子骨出去一趟哪容易?” 见她松了口风,柳闻莺笑道:“老夫人放心,我有个法子没那么麻烦,能让您安稳舒适在外面透气晒太阳。” “哦?什么法子?” “老夫人容奴婢稍微布置一下,去去就来。” 被吊足胃口的老夫人在床上半卧等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便传来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 帘子被掀开,柳闻莺推着个物件走了进来。 东西一露面,屋内众人都看直了眼。 那是个木质坐具,模样瞧着像把宽大的太师椅,铺柔软的锦垫,扶手打磨得光滑圆润。 可奇就奇在,它底下没有寻常椅子的四条腿。 反倒安着两个半人高的圆木轮,轮轴嵌得紧实。 扶手上还装着两根细细的木质操纵杆,看着不伦不类,透着股新鲜劲儿。 “老夫人您看,这是轮椅,专为腿脚不便的人设计的。” “您只需坐上去,后面有人推动,便能在平整路面上自由活动,无需被人抬抱。” 柳闻莺一面说,一面转动轮椅,示意其灵活性。 席春忍不住上前,泼冷水。 “柳奶娘莫要故弄玄虚,不就是从前的国公爷命人造的椅车,换了个新奇名头么?” “那椅车咱们又不是没见过,笨重得很,只能在极平坦的路上挪动,稍有点坡度便不好推动。” “下坡时更是容易失控前冲,危险得紧,老夫人金贵之躯,岂能坐这等不保险的东西?” 国公府从前确为老夫人制过类似的代步椅车,但因设计粗陋,使用不便且存在风险,很快便被拆开当柴烧。 柳闻莺不慌不忙解释。 “从前的椅车确实有这些毛病,可这轮椅是特意改良过的,和普通椅车差别大着呢。” 她俯身指了指轮轴处,“轮轴是找人加固过的,还嵌了润滑油料,推起来更省力。” “再者两个轮子比椅车的轮子宽出不少,抓地更牢,上坡时不易打滑,下坡时也能借着轮子的重量放缓速度,不会失控。” 来到扶手处,柳闻莺握住细杆操控演示。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 “左边的扶手连接刹车,若是觉得太快,只要拉紧,轮椅就能稳稳停住,绝不会失控。” “右边的这根则是用来微调方向的,病人坐上去,只需转动,轮子便会随之偏转,灵活得很。” 席春听得脸色阴沉,还想再找茬阻挠,柳闻莺早已看穿她的心思,连忙截住话头。 “老夫人,外面日头正好,风也软,咱们就去廊下试一圈,若是不舒服就立刻回来,好不好?总比在屋里闷着强呐。” 老夫人尚未表态,吴嬷嬷却先开了口。 “柳奶娘的物件是很新奇,但老夫人您身子金贵,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还是再琢磨琢磨稳妥……” 老夫人摇头,“我的身子自个儿还不清楚?从前是不想麻烦劳累,如今有个省力的法子,我想试试。” “老夫人……” “你们日日能自由走动透气,我却在屋里闷了大半年,骨头都锈了,连外头的花开得如何都不知晓。” 话戳得吴嬷嬷心头发酸。 她伺候老夫人几十年,何尝不知主子的心思? 老夫人年轻时也曾是掌管后院、雷厉风行的当家主母,喜好新奇,行事果决。 如今缠绵病榻,看着丫鬟仆妇们能在阳光下走动,自己却只能困于方寸之间。 那份寂寞与不甘吴嬷嬷如何不懂? “那老奴陪您去,随行照顾。” 连吴嬷嬷都点了头,席春再反对也徒劳,她哼了声,别过脸去。 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老夫人被稳妥安置在轮椅上。 软垫舒适,靠背贴合,老夫人坐上去后动了动身子,并没有任何不适。 柳闻莺取来薄毯,仔细盖在她膝上。 而后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把手。 “老夫人,咱们这就出发咯。” 轮椅被推动,发出辘辘声,驶入屋外那片明亮温暖。 另一边,裴泽钰从吏部归来,照例先往明晞堂给祖母请安。 他踏入院门,敏锐察觉今日的明晞堂格外安静,时常有的说书声也消失无踪。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见了他,慌忙行礼,他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主屋。 打上帘子入内,里面却空空如也。 薰炉里的安息香袅袅地燃着,锦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放整齐。 他眉心微蹙,唤过洒扫丫鬟:“老夫人呢?” 丫鬟福身回答:“回二爷,老夫人去花园透气了。” 裴泽钰眼中划过清晰的讶异。 ………… 第155章 心动了 明晞堂后面连接着一处小巧花园。 虽不及府中主园阔大,却也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此刻正值盛夏,路旁几株栀子犹自吐露甜香,高树绿荫匝地,投下斑驳清凉的光影。 裴泽钰的脚步停在月洞门下,视线穿过疏朗花架,落在那条青石板小径。 灿灿夏荫里,柳闻莺推着辆样式奇特的木制椅车。 椅车上坐着老夫人,脸上仍带病容,却不再是屋子里那种沉郁的灰败。 推着椅车的柳闻莺,侧脸沐浴在透过枝叶洒下的阳光里,先前被晒黑的肤色白了回来,莹白润玉。 她微微倾着身,似乎在轻声对老夫人说着什么。 “老夫人您瞧那株栀子花,雪白的瓣儿拥着芯,像不像贪凉揣了冰团的小娃娃,开得憨实讨喜?” 老夫人被她伶俐有趣儿的话逗得前仰后合。 柳闻莺便也跟着笑,不施粉黛却自成风致。 她时不时俯身指给老夫人看,什么池中游鱼,架上绿蔓,甚至一只蹦跳的蚱蜢,都能被她编成趣话。 裴泽钰静静地立在月洞门下,看着这一幕。 那辆能载着祖母自由行动的椅车,不用问,定然又是她别出心裁的手笔。 她怎么就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但又偏偏切中要害的法子? 喂药的勺子,防褥疮的软垫,如今又是能推着病人外出的椅车。 别出心裁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还能劝得动祖母。 叶大夫不是没有说过,久病之人需常透气,心境开阔方利于康复。 他也曾耐着性子劝过数次,软语说尽,都被祖母推脱。 如今却被一个才来明晞堂月余不到的女子,轻易做到。 她推着祖母,走进夏日绿荫。 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笑意在她眼底流转。 仿佛正在做的不是一件伺候病人的苦差,是陪伴长辈的悠闲漫步。 自然而然的亲昵,发自内心的关怀,以及能让顽固病人都展露笑颜的奇妙能力…… 风吹过,绿叶打着旋凋零,长久以来的平静心湖被搅起圈圈涟漪。 陌生的悸动感漫上心头,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她就像本翻不完的书卷。 每次以为看透了她,转瞬她又能展现出新的一面。 “二爷。” 身后跟随的仆从阿福见主子驻足良久,不由小声提醒。 “可要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别打扰,让祖母多开心会儿。” 阿福识趣地退后半步,不再出声。 夏荫深处,榴花落了柳闻莺满肩,她浑然不觉,只顾着逗老夫人开心。 裴泽钰立在门边,看了许久,才悄然转身离去。 有些美好,他竟开始留恋了。 柳闻莺等人毫无察觉,有人来过,也离开了。 她将老夫人稳稳地推到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树荫处凉风习习。 扳动刹车杆,轮椅稳稳停住。 “老夫人您在这儿喝口茶,正好能赏花。” 不远处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 席春端来热茶,面上恭敬,但紧抿的唇角仍然泄露心底不悦。 往常近身奉茶的活计,是由旁的丫鬟来做。 她可是能站在老夫人身边说得上话位置的人。 如今那位置悉数被柳闻莺不动声色占据,她岂会平静? 茶盏奉上,老夫人接过慢慢啜饮。 “这轮……椅,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喝完茶,老夫人问出疑惑。 她虽然年迈生病,但眼力尚在。 轮椅看似简单,可轮轴转动灵活,刹车机关巧妙,座椅角度舒适,绝非胡乱拼凑之物。 单凭柳闻莺一个内宅奴婢,怕是想得出点子,也难寻材料、难找工匠将其如此妥帖地制作出来。 柳闻莺闻言,心中早有计较。 “回老夫人的话,轮椅是三爷做的。” “钧儿?”她明显讶异,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哪怕是国公爷、大爷、二爷,给她的惊诧都远没有三爷来得多。 柳闻莺重重点头。 “是啊,三爷在工部观政,正好接触了些机巧营造之事。” “他一直惦念着老夫人,想着若是能有什么法子,让老夫人不必整日闷在屋里,身子定然能好得快些,便琢磨着把轮椅做了出来。” 她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摊。 “至于奴婢,就是提供了些粗浅想法,比如加操纵杆和刹车杆。” “真正将这轮椅做出来的是三爷,从画图样到寻合适的木材、工匠,再到一遍遍调试修改,都是三爷亲力亲为。” “奴婢啊只是沾了点出主意的光。”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轮椅上无声摩挲。 钧儿……那个从小被她觉得不够稳重,不够贴心,甚至因更深的原因而不得她喜爱的孙儿。 竟然是他惦念着自己,煞费苦心? 老夫人眼底渐渐漾开欣慰的柔光,“你们真是有心了……” 柳闻莺语气谦逊,“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事。” 日头渐渐西斜,老夫人也露出了疲态。 柳闻莺算着按摩的时辰到了,沿着来路,将老夫人送回了明晞堂。 刚踏入主屋,便见次间坐着道清隽身影。 裴泽钰一身霜色常服,正端着茶盏慢饮,茶雾袅袅,瞧着竟像是等了许久。 他目光扫过轮椅,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物件的存在。 柳闻莺与丫鬟们将老夫人从轮椅扶到床上,又伺候着老夫人躺卧舒适。 按摩腿脚是丫鬟轮流来的,这回并非柳闻莺,她正要退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裴泽钰道:“你过来。” 她心头微顿,快步来到次间躬身行礼:“二爷。” “那轮椅是你做的?” 他从小花园回来后问过丫鬟,明白那是改良过的椅车,被取名叫轮椅。 柳闻莺垂首,将方才在花园中对老夫人说的那番话,又更加详细稳妥地复述一遍。 待她说完,裴泽钰才开口,未提及三爷,句句围绕的是她。 “你的确有心,能想到这般法子,又能劝得动祖母外出,于祖母病情确实大有裨益。” 突然被外热内冷的二爷夸赞,柳闻莺倒有些不适应。 “奴婢不敢当,都是三爷孝心,奴婢不过是从旁协助。” 裴泽钰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道。 “奖惩分明方是明主之风,祖母既喜欢,往后天气好时,你便多推她出去走走。” “是……”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大,恰好被刚从内室出来的席春听了个正着。 ………… 第156章 意外生 席春眼底妒意翻涌。 往日里二爷素来清冷,极少夸赞下人,如今频频对柳闻莺另眼相看。 再想到自己日渐被冷落的处境,胸口的郁气愈发浓重,暗暗咬了咬牙,只觉柳闻莺抢了自己的一切。 这时,负责煎药的小丫鬟端着刚滤好的药碗和温药的小炉,从厨房方向走来,准备送入内室。 席春拦住了那丫鬟。 “站住,药碗摸着都凉了,还怎么给老夫人擦用,你是怎么做事的?” 丫鬟被她吓了一跳,慌忙辩解。 “席春姐姐,药是我刚滤出来的,还烫着呢,小火炉里的炭也是新添的,怎么会凉呢……” “还敢顶嘴。” 席春劈手就将托盘抢过来。 “我说凉了就是凉了,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我自己去小厨房重新温过。” 她狠狠瞪了那不知所措的丫鬟一眼,转身气冲冲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席春将药碗放在灶台边,越想越气。 二爷竟真的夸赞那个柳闻莺,凭什么啊! 一个才来十几日的奶娘,靠着些歪门邪道,就得了老夫人青眼,连二爷都…… 还有那轮椅,分明是三爷献的孝心,全被她摘了去,虚伪! 重新温好药,她端起就要走。 偏偏目光扫到旁边放着雪白猪油的陶罐,她唇角勾笑,心生一计。 席春去得快,来得也快。 次间里,二爷仍在问柳闻莺的话。 “祖母今日外出,神色、心绪都还好?” “回二爷,老夫人今日心情大好,一路上都在说园子里的花好看,还笑了好几回。 自奴婢来明晞堂伺候,还是头回见老夫人这般开怀。” 裴泽钰眸色微柔,何止是她来明晞堂之后? 自祖母生病卧床、闷在屋里大半年,这还是她第一回有今日的鲜活兴致。 先前叶大夫也说,心病需心药医,能时常出去透气,或许便是祖母最好的心药。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道身影突兀闯进来,打断两人。 “柳奶娘,快把药端过去吧,这药你是知道的,待会儿按摩完要立刻用来给老夫人擦腿,活血通络。” 被骤然打断,裴泽钰蹙眉,但事关祖母用药,便也没多说什么,仅对柳闻莺道:“你先去吧。” 柳闻莺只好去接席春递来的托盘。 指尖刚触到托盘边缘,便觉触感异样。 寻常木质托盘带着纹理,此刻却滑溜得厉害,像是被抹了什么油脂。 她心头一惊,想要用力去抓,可那滑腻感根本无从着力。 “哐当——” 药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汁四溅开来。 小火炉也滚到一旁,炭火溅出几点火星。 最糟糕的是,大半深色药汁泼在了摊开的文书上,污染大片墨迹。 连带旁边搁着的笔架、砚台,也未能幸免。 席春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端个托盘都能摔,居然还敢把二爷的书案弄脏。 谁不知道二爷素来爱干净,书案平日里连下人都不准碰,你倒好,直接泼了满案的药汁!” 柳闻莺强迫自己从惊骇中回神,急声辩解。 “奴婢并非有意,是托盘太滑,才没能抓住……” “托盘太滑?” 席春立即截断她的话,鄙夷道:“当着二爷的面做错事,你还敢推卸责任?” “那托盘是我刚刚从厨房端出来的,干干净净,怎么会滑?” “分明就是你自己不当心失手打翻,还想赖到托盘头上?” “我没有推卸责任,那托盘有问题……” 柳闻莺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哽住。 药汁泼洒得到处都是,那托盘此刻也浸在褐色的药液里。 就算原本涂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此刻也被覆盖,难以查验了。 她空口无凭。 席春见她语塞,眼中得意更甚,正要再添把火。 次间的动静终是将吴嬷嬷引过来。 “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席春怎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更是得理不饶人。 “嬷嬷,是柳奶娘端药时没拿稳托盘,不仅摔了药碗,还把药汁泼到了二爷的书案上。” 我劝她两句,她反倒还想推责呢,做错事还嘴硬狡辩,这若是轻饶了,往后怕是更没规矩。” 字字句句都欲将柳闻莺钉在失仪狡辩、恃宠而骄的罪名上。 吴嬷嬷本就因方才的动静,扰了老夫人按摩心有不满。 她又素来信任伺候多时的席春,对柳闻莺这个后来者的目光更添几分冷意。 先前因轮椅生出的几分好感尽数消散,只当她是不安生的丫鬟,做错事还不肯认。 “吴嬷嬷,真的是托盘有……” “行了,不必再辩。” 吴嬷嬷沉声吩咐,“席春你快让人速去小厨房重新温药,仔细拿捏火候。” 席春笑应:“是。” 对着柳闻莺她则疾言厉色,“你下去领罚,掌嘴十下,也算让你长个记性,往后做事再不能这般毛手毛脚、强词夺理。” 柳闻莺心头一寒,明明遭人算计,却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 掌嘴十下的责罚不轻,要她打碎牙和血吞?她不服。 “嬷嬷,我没有狡辩,方才那托盘真的有问题,绝非我失手。” 吴嬷嬷不耐烦,“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胡言乱语?你简直……” “让她说。” 声音清浅平和,斜插进来,打断吴嬷嬷即将出口的训斥。 方才药碗打碎,溅洒的药汁零星几滴落在他手背。 他取出一方素青色手帕擦过后,淡淡启唇。 吴嬷嬷忙低首谦卑,“这等教训下人的小事实在不敢劳烦二爷。” 裴泽钰不看她,只对柳闻莺道:“你说托盘有问题,什么问题?” 他问话时,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像是位极其好相与的谦谦君子。 但落在柳闻莺眼里,二爷的笑容,有时候比冷脸更让人不安。 她定了定神,“回二爷,那托盘边缘触手极为滑腻,似乎被涂抹蜡或油之类的东西。” 席春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垂眼。 那猪油早被药汁冲得没了痕迹,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 第157章 温润残忍 “奴婢绝无虚言,当时接过便觉手滑,这才没能抓稳。” “哦?” 裴泽钰尾音微扬,仿佛真的在思考她的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没有被波及到的书案上敲打两下,发出清脆声响。 而后他抬眼眸光平静,吴嬷嬷却变得格外紧张。 裴泽钰看向柳闻莺,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口吻仍然温和。 “若是托盘本身的问题,那便换了它。” “若是……”他话锋一转,温和笑意未变,“有人蓄意在托盘上动手脚,便将动手脚的人找出来,砍了那只手。” 笑意未褪,语调如刀锋出鞘。 “如何?”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内霎时死寂。 裴泽钰并不期望能得到回复,他淡瞥了眼地上狼藉,对身后的阿福道: “把托盘、碎药碗连同小火炉都收起来,仔细查验,莫漏了半点痕迹。” “是,二爷。” 阿福应声,将地上散落的托盘、碎片等物收集起来,就着窗外的光亮,极其仔细地翻看查验。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般,众人大气不敢出,唯有阿福翻来覆去地检查。 片刻,他无奈回禀:“二爷,小的仔细看过,托盘木料是寻常杉木,沾了药汁和炭灰,味道混在一处,瓷片也碎得只剩碎片,实在查不出确切异样。” 席春闻言,紧绷的双肩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 柳闻莺的面色却愈发难看。 果然如此。 对方既然敢做手脚,想必已经考虑到掩盖证据。 难道就任由席春逃过去?让自己平白担下罪名? 不、不对。 药汁能掩盖托盘上的痕迹,但经手的人呢? 她的目光投向席春。 席春正暗自庆幸,察觉到柳闻莺锐利的视线,心头一跳,将双手往身后缩了缩。 细微动作,没有逃过一直静观其变的裴泽钰的眼。 “你想说什么?”他看向柳闻莺。 柳闻莺迎着他的眸光,清晰说道:“二爷,托盘被药汁污染,难以查验,但经手之人或许不同。” 从药煎好到端至此处,接触过托盘的,就两三个人。 裴泽钰让人把最初的丫鬟叫过来问话。 那丫鬟也算实诚,说她的确碰过托盘,但席春觉得温度不够,又拿走重新去厨房温过。 席春又将药递给柳闻莺,再之后便是现下这副模样…… 丫鬟检查过双手没有异样,裴泽钰看向柳闻莺与席春。 “你们二人,将手伸出来。” 柳闻莺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一双手,掌心向上,平伸而出,坦坦荡荡。 她的手不算十分细腻,指节匀称手指纤长,形状是好看的。 掌心与指腹处,能看出些许因常年劳作而留下的薄茧。 掌心还有一处红痕,是被飞溅的炭火烫到的。 席春却不肯伸,支支吾吾想推脱。 “二爷,这……何必呢?不过是个托盘,柳奶娘失手罢了,怎好如此折腾?” 裴泽钰语气微沉,“伸出来。” 此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平时的半分温软。 席春哪里还敢再犟,极不情愿将双手摊开在身前。 裴泽钰没亲自上手,对吴嬷嬷道:“你仔细查。” 吴嬷嬷应声,她先是走到柳闻莺跟前,执起她的双手,翻来覆去查看。 她的手很干净,并无任何异样,非要说就是食指指腹有处滑腻感。 但被吴嬷嬷一抹就消失不见。 检查到掌心时,吴嬷嬷按了下那块红印,柳闻莺蹙眉,轻轻吸了口气。 那处指甲盖大的红痕,想必是方才炭火飞溅所致。 “柳奶娘双手无异,只有此处被炭火灼伤。”吴嬷嬷回禀。 裴泽钰视线在那烫伤上停留一息,未置一词。 吴嬷嬷转向席春,席春的手比柳闻莺要更为细腻,但拇指、食指指腹及虎口连接处的皮肤,摸上去格外滑腻。 她凑近细嗅,虽有药味干扰,但那股属于动物油脂的、淡淡的腥腻气味,还是隐约可辨。 “席春,你手上怎么抹了猪油?!” 阿福捧着托盘紧抿的唇倏忽舒展,他茅塞顿开道:“二爷,小的也发现端倪了!” 裴泽钰让他说。 “小的刚刚还纳闷托盘的一侧木面,比另一侧滑手得多,但或许是经常使用所致。 而且药味太浓也盖过了猪油味,小的之前没往油脂上想,如今结合吴嬷嬷查出来的痕迹。 恐怕是有人将猪油涂抹在了托盘这一侧,专等着递出去时,让接的人手滑!” 证据几乎已经串联起来。 席春要将足够分量的猪油均匀涂抹在托盘递出的一侧,手指必然要直接接触油脂,用量不小,短时间难以彻底洗净。 她又怕耽误老夫人用药的时辰,急着端过来。 猪油遇热易融,没有颜色,混在深色药汁中极难察觉,本是极隐蔽的算计。 偏偏遇到不肯轻易认罪的柳闻莺,以及洞察秋毫的裴泽钰。 席春见再也瞒不住,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是厨房油烟重,灶台边摆着猪油罐,我温药时不小心蹭到的,绝非故意抹在托盘上的啊!” 她将所有都归咎于意外巧合,咬死自己只是粗心,并非蓄意。 裴泽钰面上笑意转冷,眸子里寒意愈盛。 他最厌烦的,便是旁人将他当做傻子愚弄。 “不小心?不小心能恰好碰到猪油罐,让油脂只沾到指腹虎口?又恰好涂抹在托盘递出去的那一侧?” “席春,你的不小心倒是精准得很。” 席春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嬷嬷见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她与席春共事半年多,知她有些私心,好揽权,爱打压新人。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做出在老夫人药具上动手脚的事。 她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熟人,那样的底线不会轻易逾越。 “二爷息怒,除了奴婢,便是席春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得久,她断不敢故意做出栽赃陷害的事,定是一时疏忽。” 吴嬷嬷明显为席春开脱,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和转圜的余地。 裴泽钰嗤笑。 “疏忽?旁人出错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 第158章 以牙还牙 听到二爷冷淡的嘲弄,柳闻莺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言。 她何尝听不出,二爷口中的旁人指的就是自己。 初来明晞堂,她以为吴嬷嬷是个分明的人,纵然严肃却讲道理。 可来了数日,席春明里暗里针对排挤,吴嬷嬷并非全然不知,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或是轻描淡写揭过。 刚刚事发时,吴嬷嬷更是听了席春的片面之词,便将过错定在她头上,让她领罚。 而现在,面对证据确凿,意图不轨的席春,吴嬷嬷却开始讲起情分。 呵,原来深宅里的“分明”“规矩”,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 新人、外来者、无依无靠者,便活该被怀疑,被苛责。 而老人、自己人,即便犯了更严重的错,也总有人愿意为其寻找借口,网开一面。 连日来堆叠的委屈像被吹打的气球,被二爷不经意间刺破。 柳闻莺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眼眶的湿意涌出来。 裴泽钰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的反问,把吴嬷嬷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半个字都说不出。 她自知理亏,方才对柳闻莺的严苛与此刻对席春的回护,对比太过鲜明,落在二爷眼里已是失职偏袒。 她不敢再为席春求情,“那依二爷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你要问的,可不是我。” 吴嬷嬷一怔,旋即明白了二爷的意思。 这是要将处置权交给苦主柳闻莺。 她反过来问柳闻莺的意思,“柳奶娘,既然二爷已经发话,你看如何处置才好?” 伏在地上的席春抬首,死死盯着柳闻莺。 她宁可被二爷重罚,也不愿受同为奴婢的奶娘发落。 这比打她骂她还要让她难受,浑身的体面都被碾碎了! 柳闻莺也被突如其来的处置权砸得有些发懵。 让她来处置席春? 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说重了,显得她睚眦必报。 更会彻底得罪吴嬷嬷和一干与席春交好的人,往后在明晞堂恐怕寸步难行。 说轻了,二爷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软弱可欺,不仅压不住席春的气焰,往后她兴许会变本加厉地针对自己。 “奴婢不敢妄言,还是按照府规来吧,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吴嬷嬷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定。 “也好,按府规来最是公允。 府里规矩因粗心疏忽造成过错、未酿成大害的,掌嘴三下,以示惩戒。” 虽然掌嘴三下丢脸,但比起更严重的惩罚,已是极轻的了。 席春连忙叩首:“奴婢知错,奴婢甘愿领罚!” 吴嬷嬷看向裴泽钰,等待他的决断。 又对门外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席春带下去。 就在两个丫鬟上前,准备拉起席春时,裴泽钰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吴嬷嬷一愣,“二爷还有何吩咐?” 裴泽钰对着阿福递去眼神,阿福心领神会,大步上前。 席春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阿福用右手捂住嘴,左手则攥住她的右手腕子,不由分说按向地上的炭火。 炭火未完全熄灭,泛着暗红余烬。 皮肉紧贴接触,滋地一声,如同烤肉。 被捂住嘴的席春发出细弱的惨嚎,痛到极致,泪水顿涌,糊了满脸。 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柳闻莺掌心被烫红的地方。 裴泽钰静立审视,笑容犹在。 直到阿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将席春的手拽离炭火。 席春的手掌已是通红一片,迅速起了几个骇人的水泡,巨痛让她浑身瘫软,抖得不行。 “好了,带下去吧,按府规处置。” 两个丫鬟上前,将失去意识的席春拖出去。 次间里,只剩下裴泽钰、阿福、吴嬷嬷和垂首不语的柳闻莺。 “明晞堂的下人们还是松懒不少,规矩体统都需时时紧着些才是。” 吴嬷嬷浑身颤了颤,哪里听不出二爷是在敲打她? 今日席春能做出这等事,她这个老夫人眼前的人负有失察、甚至纵容之责。 二爷看在她好歹伺候老夫人数十年的份上,才没有点明。 “是,老奴谨记二爷教诲,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敢再有疏漏。” 裴泽钰颔首。 得了默许,吴嬷嬷才敢直起身,面上犹带余悸。 她就要退下,经过柳闻莺时,关切道:“你手上也烫着了,下去敷些药吧,老夫人这边,自有旁人照看。” 柳闻莺对吴嬷嬷的温言关怀并无多少感激,朝着裴泽钰福身,“奴婢告退。” “嗯。” 她走后不久,便有手脚麻利的丫鬟婆们进来,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碎瓷炭火,泼洒的药渍都被迅速清理干净,地板被擦洗得光可鉴人,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只是紫檀木书案上被药汁污损的文书却无法恢复如新。 深褐色的污迹晕染开来,模糊墨迹。 “二爷,这些该怎么处置?”旁的丫鬟不能触碰收拾,唯有阿福问道。 裴泽钰走到书案前,重要的公务文书,他向来在吏部处理,鲜少带回内宅。 带回来的这些,多是无关紧要的邸报抄录,丢了就丢了,无甚要紧。 “都处理了吧。” “是。” 片刻功夫后,次间内重回原先的整洁素净。 薰炉里换上新的香饼,青烟袅袅。 内室药气氤氲。 老夫人已接受了例行的腿脚按摩,吴嬷嬷为她擦药润肤。 裴泽钰进来时,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恰好睁眼。 “外间出什么事了?” 裴泽钰在旁边圈椅坐下,神色是一贯的温和恭顺。 “没什么大事,祖母不必挂心。” “你莫要瞒我。” “只是明晞堂的下人近来有些惫懒,勾心斗角的小动作多了,孙儿略作整顿,以免搅扰祖母清净。” 她虽病重,却不糊涂。 院子里的下人是有些倚老卖老,争权夺利的毛病,她心里有数。 “终究是我身子不争气,卧病这么久,下人们瞧着我管不动,便也敢这般放肆。” “祖母说的哪里话?” 祖母立时安慰,笃定道:“有孙儿在,谁敢怠慢祖母半分?您安心养病便是,这些琐事,孙儿自会料理妥当” 老夫人感受着手背上来自孙儿的暖意,眼底的黯然被驱散不少。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闲话,直到老夫人面上出现倦态,裴泽钰才起身告退。 出了主屋,便见到廊下侍立的柳闻莺。 她自然垂落在侧的右手没有包扎,掌心贴着衣料,看不出烫伤如何。 裴泽钰眉峰微蹙,开口问道: “上好药了?” ………… 第159章 软和话 没想到二爷还念着她的烫伤,柳闻莺手指蜷了蜷。 “一点小伤,不碍事。” 怕他不信,又将手摊开在他面前,指尖微微蜷着,却还是把那道红痕露得真切。 “我手上本就有茧子,耐疼,刚刚已经擦过烫伤膏了,不打紧的。” 比起席春,她要好得多。 席春虽是府里的下人,但得益于有个掌事亲戚,从来没做过粗使活儿,双手养得细嫩光滑,半点茧子都无。 今儿她被炭火那般硬生生按着,烫在同一个位置,皮肉都焦了,往后定要留疤的。 想到这里,柳闻莺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更无半分怜悯。 是她自己心思歹毒要栽赃陷害,若今日二爷未曾深究,自己百口莫辩。 那掌嘴受罚、落得个做事不稳名头的,便是她柳闻莺。 抬眼时,柳闻莺眼底漾开真切的感激。 她微微屈膝,语气诚恳,“多谢二爷今日出手相助,还奴婢一个公道。” 裴泽钰唇角的弧度更大。 “谁说我今日所为是在帮你?” 柳闻莺愣住,确实……他没说过。 “明晞堂近来风气散漫,该好好整治罢了。” 柳闻莺从善如流,乖乖点头应着,“奴婢明白。” 二爷话虽如此,但她又心底岂会不知? 若非他有心维护,怎会揪着托盘的事深究?怎会特意让惩罚对等? 不过是他素来清冷,不愿说些软和话。 看穿她的小心思,裴泽钰也未恼,唇角扬着抹真切笑意,眉眼更清隽几分。 “往后你在明晞堂,便专司负责给祖母按摩腿脚,陪祖母说话、讲故事。 旁的琐事若无特殊情况,自有其他丫鬟去做,你不必再插手。” 这是将她从繁杂的日常杂务中剥离出来,赋予了她更专门、也更清贵的职责。 柳闻莺肃色:“奴婢遵令。” 裴泽钰瞧着她恭谨的模样,又瞥了眼她掌心的红痕。 “今日你的事都了结,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月白的衣袍在风中拂动,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柳闻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这就结束了? 又是被安排了美差,又是能提前回去,待遇好得似乎有些不真实? 柳闻莺皱眉,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痕,犯起嘀咕。 二爷维护她的原因很清楚,席春构陷她,若她真的被掌嘴,嘴肿了疼了,便无人给老夫人说故事。 二爷是为了祖母,也是为了敲打明晞堂不正的风气。 可现在,事情已然了结。 既没挨罚也没伤着嘴,讲故事、陪老夫人说话都半分不耽误。 二爷何必还特意让她回去养伤,连旁的杂活都替她免了? 难道是因为手上的伤?但她讲故事用的是嘴,也不是手呐…… 柳闻莺轻捏着掌心琢磨半晌,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绕来绕去也没个头绪。 罢了,二爷的心思本就难猜,何况吩咐于她而言全是好处,哪有嫌休息时间多的道理? 想不通便不想了,掌心的灼痛抵不过心头的轻快。 柳闻莺将手拢进袖中,脚步轻快离开明晞堂。 比起琢磨二爷心思,倒不如早些回去,瞧瞧她的小落落是不是又乖乖等着娘亲,这般想着连眉梢都染了几分软意。 柳闻莺陪着落落玩了小半日,又给她喂好晚饭。 想着明晞堂刚过了事,还是去露个面刷刷脸熟才稳妥,便又折回去。 廊下伺候的丫鬟有所改变,总是守在老夫人床前的席春也没了踪影。 她刚站定,旁边的菱儿便凑过来。 “柳姐姐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歇息吗?” 明晞堂就这么大,她们又是围绕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次间的事怎会不知? 柳闻莺莞尔道:“过来看看,老夫人歇下了?” “和往常一样,再过两盏茶就该歇下了。” 她左右张望,小声嘀咕道:“下午席春被拖出去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真惨呐,手心烫得红通通的,看着都解气。” “你们不喜欢她?” 菱儿忙不迭点头,忿忿道:“谁喜欢她啊?她平时就爱摆架子,高高在上的,对谁都颐指气使。” “若不是上头还有吴嬷嬷压着,明晞堂都快成她的一言堂了!不就是仗着有个在府里做管事的亲戚么?” 柳闻莺挑眉,“刚来明晞堂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那不一样嘛,现在柳姐姐你也知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了。论起得力能干,她还不如姐姐你呢!” 柳闻莺被她夸得忍不住笑,点了下她的额头。 “你啊,这么夸我,别人知道嘛?” 菱儿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 “当然知道啊,咱们明晞堂好多人都更喜欢姐姐你呢,待人温和,心思又细,做事还聪明妥帖,谁不乐意跟你亲近?” 她可不是刻意讨好,府里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柳闻莺虽也是下人身份,却从不会摆架子。 而且她平日里见谁都客客气气,有活计也肯搭手,不比席春那般拿着鸡毛当令箭,自然深得人心。 柳闻莺被夸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没再接话。 菱儿推了推她的胳膊,“好啦柳姐姐,你快回去歇息吧。” “今儿你值夜?” “嗯!你放心吧,我会仔细守着的。” 柳闻莺只叮嘱菱儿细心些,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温馨的小屋,落落睡得正香。 简单洗漱后,换上干净寝衣,柳闻莺躺回女儿身边,将小家伙软软暖暖的身子拥进怀里。 女儿身上熟悉奶香和均匀呼吸,让她心头骤轻。 向前看吧,往后的日子总归会舒心些的。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 柳闻莺白日里经历一场风波,身心俱疲,睡得很沉。 忽然,门扉被人从外推开缝隙,高大挺峻的影子侧身闪进来,姿态颇为灵巧,像是对此道颇为熟稔。 身影缓步靠近床榻,窗外月光恰好洒落,映出那身暗红锦袍。 质地精良的衣料上绣着细密云纹,在月影下流光溢彩,透着几分张扬的贵气。 “睡得这么沉,连门都不锁严实,就这么信任府里的安防?” ………… 第160章 不许问 来者正是裴曜钧。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柳闻莺沉睡的脸上流连。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弯弧,仿佛墨笔勾就的远山。 鼻息轻浅,唇瓣微张,泛着珠泽,似春日里半开的樱。 乌发从鬓边滑落,缠绕细白的颈。 整个人静得像泓秋水,酣梦无声。 裴曜钧的呼吸,逐渐紊乱。 尤其是那微启的唇,像枚待人采撷的饱满樱桃。 喉结上下滚动,他愈发贴近。 脑海里的理智在叫嚣离开,身体却像被无形丝线牵引,一点点俯身。 再近些,再近一些…… 直到温热的气息与她的交丨融。 直到他的唇,终于覆上她的。 像偷尝一颗将熟未熟的梅,酸意勾人。 他忍不住舔了添,唇上的痒让她咂了咂嘴。 裴曜钧受惊似的退开半寸,见她未醒,又俯身,将那半声未完的婴宁,尽数吞了下去。 …… 睡梦里的柳闻莺被奇异的感受纠缠。 她好像回到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年糕。 软糯香甜,塞了满嘴。 可那年糕仿佛有了生命,不仅黏糊糊粘着她的舌头和上颚。 还像条滑不溜的小鱼,在口腔里不安分地钻来钻去。 搅弄得她呼吸不畅,几乎要窒息。 睡梦里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都是正常的。 她有些恼了,这年糕怎么这么不听话? 越不要她吃,她便越想吃。 柳闻莺贝齿用力一咬。 “嘶!” 不大不小的抽气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铁锈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血腥味? 柳闻莺打了个激灵,从混沌梦境里挣脱出来。 她倏然睁眼,眼前并非熟悉的帐子顶,是张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朗脸庞。 月色透过窗纸,朦胧照亮来人轮廓。 暗红衣袍,微乱发丝,还有未及退去的、灼热眸光的眼。 三、三爷? “你怎么在这儿?”柳闻莺从床上坐起,推开几乎压在她身上的人。 裴曜钧舌尖半吐抵着牙齿,那里有个细小的伤口,是被人咬出来的。 “当然是来找你啊。” “可现在是晚上!” “就是要晚上啊。你不是答应过,我可以偷偷来找你么?白天人来人往太显眼,晚上正好没人看见,我这不都是按你说的做吗?”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当初说的偷偷,是让他避着人来,谁让他三更半夜摸进她房间的。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见她要生气,裴曜钧眼神飘忽,嘴上却不肯认输。 “我没做什么啊,就看你睡着,轻轻碰了一下,谁知道你醒了还咬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控诉道:“我都这么听你的话了,你说偷偷,我就晚上来。你女儿睡着,我也没吵醒她,没当着她的面做。” “你怎么能一醒来就生气,还咬我?柳闻莺,你好不讲道理。” 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人。 柳闻莺被他的歪理和厚脸皮生生给气笑了。 好好好,是她不讲道理。 被他耍赖耍到底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又怕动静大惊醒女儿。 柳闻莺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气,对他肃声。 “三爷,我最后说清楚一次,你可别再轻薄我了,要是被旁人撞见我没法交代。” 她小脸绷着,唇角带着几分无措,裴曜钧见了愈发觉得有趣可爱。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唇边噙着戏谑。 “听见了听见了,都听你的。” 可他分明没把话真正听进去,眼底的狡黠还在打转,左耳进右耳出。 柳闻莺无奈,只能转移话题,“说正经的,三爷来找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想来见见她。 白日里明晞堂人多眼杂,他根本没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便脑子一热,趁夜色摸过来。 至于偷香窃玉……那是情不自禁,顺带的。 可心底话他能说吗? 说出来,怕是她更要气得把他轰出去。 “嗯……我是想问问你,那个轮椅祖母用着可还好?” 倒也不算完全胡诌,他确实关心祖母用着是否舒适。 听他提起轮椅,柳闻莺神色稍缓。 毕竟事关老夫人,也是他一番孝心。 “老夫人很是喜欢,今日在园中坐了半个多时辰,精神头也比从前好许多,三爷费心了。” 说起来,做轮椅还是柳闻莺受了他工部差事的启发。 当时她正为老夫人闷在屋内烦心,恰逢三爷在工部的节水差事让她灵光一现。 问过后才知晓,老夫人之前用过轮椅的雏形椅车,效果不佳。 但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会不会有用呢? 于是找上三爷,她出点子,裴曜钧画图纸、找材料和工匠。 她在花园里跟老夫人说的也绝非假话,轮椅的功劳的确有三爷一份。 听她把前因后果说完,裴曜钧觉得心里酸酸甜甜,说不出的滋味。 面上得意褪去,他声音低沉,带着落寞欣慰。 “祖母喜欢就好。” 他这般模样,让柳闻莺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先前他提过祖母不喜欢自己,可今日老夫人谈及轮椅时,眼底的赞许与欣慰绝非作假,分明是记挂着他的孝心。 只是他们都在欣慰之余,夹杂了别的情绪。 “三爷,你跟老夫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嫌隙?怎么说她不喜欢你?可明明她喜欢你做的轮椅。”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并非有意探听你的家事,只是觉得若有误会说开会更好。” 老夫人病中最需要亲人关怀,而三爷也并非不关心祖母。 裴曜钧被问中心事,没了方才的张扬,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 “也没什么,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柳闻莺却不肯放过他。 这层隔阂若不点破,或许会成为他心头一根刺,也会影响到老夫人的心境乃至病情。 “有的话闷在心里头,容易成疙瘩,或许老夫人并非你想的那样,只是……” 只是什么? 她的话尾尚未说完,就被吞吃入腹。 清醒时的唇瓣相贴,让她一惊,抬手推开他的胸膛。 “三爷,你又胡来!” ………… 第161章 二爷旧事 裴曜钧仿佛找到应对她追问的法子,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腕,按在自己胸膛。 非但不退,相反又一次俯身,精准捕获她的唇。 不再是轻啄,而是辗转厮丨磨,S丨尖试探性地撬开她的齿关。 攻城略地。 “唔……!” 柳闻莺又羞又急,奈何力量悬殊。 手腕又被他牢牢扣住,身子困在他高大身影与床榻之间。 一吻稍歇,裴曜钧微微退开些许,不自禁地又吻在她水光潋滟的唇角。 “别问了。” “不、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你和老夫人之间……唔!” 又是一个绵长丨深入的吻落下,将她所有可能的疑问再次侵吞。 一来二去,竟成了她问一句,他就吻一下。 有的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有的则是缠丨绵丨厮丨磨的深吻。 月光下的吻有着滚烫温度,密密麻麻落在她的唇上、唇角,搅得她心神大乱。 柳闻莺本就没多少力气与他抗衡,又怕动静大了惊醒女儿,双手攥着他衣襟徒劳抵抗。 可她愈抵抗,裴曜钧的吻便愈发执着。 温热呼吸交织,他衣料的香气萦绕鼻尖。 柳闻莺浑身发软,头脑发昏,连追问的念头都逐渐模糊。 裴曜钧见她眼神迷离,双颊飞红,终于停下动作。 手指拂过她微肿唇瓣,眼底满是得逞笑意。 “还问不问了?” 柳闻莺被他亲得七荤八素。 “不问了……” “这才乖。”他低笑一声,语气愉悦。 柳闻莺缓了好半晌,稍稍压下体内的燥热与慌乱,双眸清明,便去推他。 “别闹了,你快走吧,要是天亮被人撞见就完了。” 裴曜钧却赖着不走,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急什么,我还没和你说够话呢。”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我哪有,你换一个问。” 他好整以暇地拨弄她颈间散落的发。 柳闻莺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随口道:“上次工部给你的差事如何了?” 裴曜钧登时来了精神,挺直腰板道:“多亏你点醒我,做出的成品送到工部,李侍郎那老头拈着胡子转了几圈,连说奇思妙构。 还有陈二那帮子纨绔,原先笑话我只会斗鸡走狗,科举考上也是运气好,说我定然做不出,如今都跪在工部内磕头喊我爷爷,可惜你没听着。”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掌心下那颗心有力跳动,隔着胸骨肌肉也能让她感受到。 柳闻莺忽觉眼眶有些热,鲜活骄傲的温度,比之前的吻更灼人。 她弯起唇角,笑意从心窝里漾出来,落在裴曜钧眼里染亮了昏朦帐帘。 “得了工部认可,往后三爷便该好好经营仕途,老夫人瞧着,也会打心底里高兴的。” “那是自然。” 裴曜钧下颌微扬,眸中映着跃动的光。 “后日便要呈到御前,届时圣上定会看到我的本事,少不了夸赞几句,往后也不必再坐冷板凳了。” “那就好。” 白日的折腾加上夜里被惊扰,倦意恰好漫上来,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裴曜钧心头的欢喜被压下几分,赖皮劲儿也没了。 手指碰了下她微红的唇,依依不舍道:“瞅瞅你累的,那我走了?” 柳闻莺闭着眼缓缓困意,闻言摆手道:“去吧去吧,快些走,别被人撞见。” 裴曜钧却突然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动作飞快。 等她回过神,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窗外的月影移动分寸,柳闻莺怔怔抚上被亲吻的位置,忽而情不自已弯出一抹笑。 今夜月色格外好,清清冷冷的却照得心头都亮堂温柔。 柳闻莺记挂着三爷与老夫人的隔阂,从裴曜钧那儿没探到个究竟,便想着找府里资历深的干娘问问。 干娘在府中伺候多年,府里的旧事兴许门儿清。 这日掌灯后,田嬷嬷忙完事务便来看落落。 柳闻莺、田嬷嬷和小竹三人围着床逗了会儿孩子,笑语细碎。 见时机正好,柳闻莺道:“干娘,有件事我心里纳闷,想问问你。” 田嬷嬷正喂落落吃果泥,闻言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问便是。” “就是老夫人和三爷之间,他们祖孙俩似是隔着点什么,不像和二爷那般亲近,是不是有什么嫌隙?” 田嬷嬷喂落落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淡去几分。 “嫌隙倒没怎么听说过,府里没人敢嚼这舌根。 就是老夫人偏疼二爷,待三爷素来淡些,是府里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的。” 柳闻莺追着问:“那为何偏疼二爷呢?三爷也是老夫人的亲孙儿。” “我也只是听旁人嚼过几句只言片语,真假难辨,府里的老底儿哪能随便说?罢了罢了,还是不说了。” 小竹被勾得心痒,眼巴巴道:“田嬷嬷你就说说嘛,就一点点,我们就听听,绝不外传!” 田嬷嬷睨她一眼,“府里的事知道的越多越容易惹祸,你确定要听?” “确定确定,我保证烂在肚里,柳姐姐也是,对吧?” 柳闻莺顺着点头,“干娘提点我们些,日后行事也能更妥帖呀。” “行吧,也就与你们俩说说,出了屋子,半个字都不许提。” 二人凑近些,竖耳倾听。 “那事儿说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当年裕国公府正得圣眷,树大招风,朝堂上派系倾轧。 裕国公在朝里站得稳,难免因派系党争得罪了些阴狠角色。 裴泽钰那会儿刚满三岁,生得可爱,最是活泼爱笑的年纪。 那年重阳节,家人带他去城外登高,被歹人抓住机会掳了去。 “全府天翻地覆找了一个月,国公爷动用所有关系才把人救回来,没缺胳膊少腿已是谢天谢地。可回来后的二爷,跟从前判若两人。” 小竹疑惑:“怎么个判若两人?” “像被抽了魂,不哭不笑,任谁唤都不应,连话都不肯说,起初国公爷还以为是被歹人绞断舌头,变成哑巴。” “啊……那后来呢?”小竹吓得捂嘴。 “后来嘛……” 田嬷嬷思了思,继续述说。 “偏那时节,裴夫人怀着三爷,身子本就重,等寻到二爷,她刚好生下三爷身子亏得厉害,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关照痴痴傻傻的二爷?” “国公爷那会儿正逢朝里多事之秋,一边要查掳走二爷的歹人,一边要应付朝堂的风波,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家里。” “是老夫人心疼孙儿遭罪,把二爷接到自己的别庄,同吃同住小半年,二爷才肯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那开朗讨喜的性子,终究是回不来了。” 田嬷嬷顿了顿,“我听从前的老人说,二爷幼时的外向程度与咱们三爷不相上下,但小小年纪更懂分寸,人也聪明,更受喜欢,可惜啊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小竹蹙着眉头,还有些不明白。 “若只是这样,怎值得嬷嬷那般讳莫如深?” “傻丫头,那是你年纪小,不知道了吧。” 田嬷嬷嗔了一句。 “二爷救回来后,府里内院从管事嬷嬷到粗使丫鬟,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换了血,你就说说事情严不严重?” 而她也是那时,从一个外院洒扫的,补缺进了内院。 小竹瞪圆眼,吓得抿紧唇不敢吭声。 屋中一时静了些,田嬷嬷看向一直沉默的柳闻莺。 她睫羽低垂,似在凝思。 “闻莺,想什么呢?” ………… 第162章 大爷查案 田嬷嬷问:“闻莺,想什么呢?” 炭火在柳闻莺眸子里跳动,映出些复杂神色。 “没什么,世事无常,想不到二爷小时候竟遭过这样的劫,实在令人心疼。” 那并非下人心疼主子的不自量力,换作一个陌生人,她同样会惋惜。 若在现代,二爷便是落了极大的童年创伤,被掳走的那一个月,定是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惊吓。 寻回来后最是需要父母疼惜、家人陪伴的愈合时候。 偏偏国公爷公务缠身,国公夫人又因生产自顾不暇,连半点温情都没能捞着。 万幸有老夫人,日夜守着哄着,一点点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了出来。 也难怪二爷待老夫人那般不同,不是简单的祖孙亲。 田嬷嬷叹了口气,“你被调到明晞堂,与二爷多有接触,他的规矩是有些刁钻古怪,也为难你了。” “干娘,我还好。” “那就行,二爷的古怪规矩也是从那时落下的根。” 柳闻莺与小竹作为最佳听众,田嬷嬷也有了做话匣子的兴致,顺口提起当年其他的事。 “你们可知,从前京城有神童双殊的名号?” 小竹摇头,“没听过。” “其中一个便是咱们二爷,三岁就能识千字,那年国公爷带他去赴文会,席间将千字文倒背如流,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啧啧称奇。” 田嬷嬷摇头,叹惋不已,“若非那场劫难,后来科举放榜,状元郎未必不姓裴。” “二爷确实厉害,但嬷嬷怎么只说一个,另一个呢?”小竹忍不住问。 柳闻莺接话:“另一个是不是姓薛?” 田嬷嬷讶异,“你怎么知晓?” “前些日子给老夫人讲故事,提到世家望族,偶然听二爷提过一句,说薛家早落寞了。” 田嬷嬷颔首,“可不是嘛,薛家当年也是簪缨世家,那薛家小公子比二爷要大点,也是三岁识字五岁赋诗,天资半点不差。 那会儿裴薛两家还有点往来,谁都以为这俩孩子将来会撑起京城半片天呢。” 小竹探首问道:“那薛家如今还在么?怎么没听说过呀?” “早没了,说是卷入朝堂大案,一夜间树倒猢狲散,男丁要么被流放要么被问斩,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奴籍,偌大的世家,就这么烟消云散。” 几十年间,京城多少煊赫门庭? 眼见他朱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也就在朝夕之间。 “罢了,都是陈年旧账提起来也没意思,今儿说的那些,你们俩记在心里便是,万万不可在外头嚼舌根。” 柳闻莺和小竹连连点头。 “记下了,绝不外传。” …… 夏日的雨来得缠绵,暑气被冲淡,只剩满鼻的清润潮气。 裴定玄从官署朱漆大门走出时,已换下官袍,着暗云纹深锦常服,墨发用玉簪挽就,少了朝堂上的肃杀气。 雨珠落在他肩头,晕开浅浅湿痕,亲随忙撑伞上前,扶他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头的雨声。 裴定玄落座,看向对面的亲随沉声道:“说吧,都查到些什么。” “属下查实,康佑王生前的确常去城西云梦居,薨前半月便去过五趟,云梦居内就住着那名幻师。” “他叫什么?” “那幻师据闻叫做云梦先生,在京中百姓口里是个能解百忧的活神仙。” 裴定玄轻叩膝上衣料,眉峰紧蹙。 自康佑王薨逝,朝野上下便闹得沸沸扬扬,表面看是他于府中自缢,但刑部的人抵达后却查出诸多疑点。 这段时日来,裴定玄吃住都在刑部,几乎未曾归家,带着人抽丝剥茧,才查到关键线索。 康佑王薨逝前,曾乔装打扮,暗地里去拜访一位在京中声名鹊起的幻师。 那幻师不仅寻常百姓对他奉若神明,连不少达官贵人都对他深信不疑,在京中竟有几分德高望重的模样。 越是无懈可击,裴定玄便越觉得蹊跷。 康佑王的死因说不定与他关系,但尚无关键证据,贸然捉拿,阻力不小,还容易打草惊蛇。 既是无凭无据,他便只能亲自去探探那幻师的底细。 马车行至城西巷陌深处,在一方竹篱屋舍前停稳。 亲随撑开油纸伞,裴定玄躬身下车。 院门虚虚掩着,吱呀推开,两名小童旋即迎上来。 为首那个伸出手,掌心向上。 “先生今日只见有缘帖的客人。” 所谓缘帖便是预约帖子,需有人引荐,才能获取。 裴定玄要查案,自然做足了准备工作。 他从袖中取出缘帖,小童接过后侧身让路。 “先生已在屋内相候。” 亲随欲跟上,却被另一个小童拦住。 “先生规矩,独见来客。” 亲随面露迟疑,看向裴定玄。 裴定玄吩咐:“你们在屋外等我。” 院内铺青石板,雨珠顺檐角滴下。 行至正屋前,小童躬身道:“客人请进。” 裴定玄推开门,一股香气迎面而来。 不似兰芷清芬,也非熏香浓郁,他一时辨不出,只觉隐隐勾人神思。 屋内陈设简单,窗牖糊着素纱,将天光滤成朦胧的乳白。 正中悬一幅禅意画,墨色深深浅浅晕染出层叠的同心圆,圆心处一点留白,恍惚望去竟似人眼。 角落几盆白色的花静悄悄盛开,或钟状的花苞,或细长的花瓣。 云梦先生坐在案几后,面容清癯,四十上下。 窗边悬着一串铜风铃,风刮过时,叮叮当当响得零落,平添几分清隽旷远。 云梦先生抬手:“客人请坐。” 裴定玄坐在他对面的蒲团,小童奉上茶盏,茶水琥珀色,底部倒映一圈圈螺旋纹路。 “这茶盏的纹路倒是别致。” 小童垂眼回答:“先生偏爱螺纹,说天地万物皆循回环之道。” 裴定玄未接话,从袖中荷包取出银针,针尖探入茶汤。 一番动作落于小童眼中,他当即面露气恼,似觉被轻慢。 正要出声制止,被云梦先生拦下。 “无妨,客人行事谨慎,讲究些也是应当。” 银针未变。 裴定玄收针入袖,目光落回幻师面上。 “听闻先生三年间解忧无数,医治心病分文不取,只收些清茶薄礼。” 他停顿道,“既然有此神通,怎猜不出在下今日为何而来?” ………… 过渡章,要来大的了。 第163章 赐我梦境 云梦先生举起茶盏轻啜。 “人生在世所苦所烦,不过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贵人所忧,其一在公,其二在私,对否?” 裴定玄心头微凛,面上波澜不惊。 康佑王身死闹得朝野皆知,幻师说他为公事烦忧,倒也算是顺水推舟的话术,不足为奇。 可汀兰院的事,是公府深宅里的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他怎会知晓? 疑云掠过心头,裴定玄很快冷静。 “先生倒像是天桥下的算命先生,捡些模棱两可的话头糊弄人,天下众人谁不是公私缠身?” 这种说辞套在谁身上都合适。 “先生既然猜到在下为康佑王之案而来,有的话不妨明说,他来此处曾……” “大人既存疑虑,不如先饮了这杯茶。” 云梦先生打断他,神情笃定。 “此茶名为照心,无别的用处,唯饮后能让人瞧得几分真实,辨得清心头所想。” 裴定玄仍有些犹疑。 “大人在怕什么?银针既已验过,何不一品?饮罢,我们再谈康佑王之事。” 不过一盏茶。 裴定玄端起茶盏,入口微苦,继而回甘,与寻常雨前龙井并无二致。 他搁下茶盏,“现在可以说了?” “自然。” “你为人解忧,那康佑王来你这儿是为了解何忧?” “康佑王初来,忧的是子嗣,后来忧的是生死。” “生死?” 裴定玄追问细节,对方皆娓娓道来。 案情脉络渐显,裴定玄凝神听着,却不知怎的,只觉视线愈发清晰。 屋内每一道木纹,花瓣上的脉络,禅意画上墨色的浓淡渐变……都纤毫毕现。 当他抬眼望向那幅挂画,画上的那只眼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 裴定玄脊背生寒,定睛再看时,那画却静止如初。 是错觉? 他按住眉心,连日疲惫引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缓了一会儿后,他正要再看,云梦先生的声音徐徐传来。 伴着窗边风铃的叮咚轻响,似远似近。 “大人查案,就像走迷宫,迷宫有出口只是看不见,看不见是因心有所蔽。” “你想说什么?”此处太过古怪,裴定玄耐心渐失。 “大人一心查案,寻真相破迷局,可曾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裴定玄瞬间警醒,厉声回道:“本官从无旁念,只想查得案件真相。” “真相?大人嘴上说着要真相,可心底深处当真只有这一个念头吗?” 他呵笑,“无妨,我会让大人看到,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渴求。”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定玄只觉头脑顿时晕眩不堪。 窗边的风铃响,花香,对面之人的笑,还有那幅诡异的画,全都搅成浆糊似的一团。 “来……人……” 他想要唤来屋外的亲随,可声音低弱,下一刻身子向前栽倒。 睁开眼时,雨声消失了。 檐角风铃、白花甜腻、挂画上那只诡谲的眼……全都消失了。 “恭迎国公爷回府。” 朱漆大门前石狮威严,仆从们躬身侍立。 裴定玄怔愣在马车前? 国公爷?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上国公品级的麒麟补服,腰悬金玉带。 他何时成了裕国公? 父亲尚在,爵位怎会落在他头上? 怀疑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无形的手按下。 脑中漫开一层混沌的雾,连深究的力气都无。 是了,他是公府嫡长子,父亲卸任后,爵位本就该由他继承。 那点疑惑不过是连日劳累的胡思乱想。 他敛了眉峰,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违和,往府内走去。 脚下的路再熟悉不过,雕栏玉砌,花木扶疏。 可瞧着总觉哪里不对。 脑中乱哄哄的,像被蒙了层厚重的纱,思绪缠成团。 行至自己的院落,仆从上前道:“国公爷,浴房已备好热水,奴才这就引您过去。” 裴定玄颔首,进到浴房。 热气氤氲,裴定玄沉入宽大浴桶。 热水裹住疲惫的四肢,他闭目,试图理清脑中乱麻。 水面微漾,双素手悄无声息地贴上他肩颈,力度适中地揉按紧绷的筋肉。 他放松下来,叹道:“静舒,我想独处。” 那双手未停,反而顺着肌理滑下,蜻蜓点水般抚过胸膛。 裴定玄倏然睁眼,一把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我说了……” 话音戛然而止。 浴房水汽朦胧,被他攥住的女子披一袭杏子红绫纱寝衣。 湿气将轻薄料子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勾魂摄魄的曲线。 不是他的发妻温静舒。 是……柳闻莺,可又不是她。 眼前的柳闻莺,早已不是往日里那副恭敬妥帖的模样。 云鬓梳得峨峨高耸,身上仅着纱衣。 腰肢纤纤不盈一握,肩颈的线条柔媚动人。 往日的清雅被尽数敛去,剩一身浓丽入骨的勾人风情。 不等裴定玄从怔忪中回过神,她便微微俯身,环住他的肩。 尖翘的下巴兜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浸蜜似的。 “国公爷是不喜欢妾身了么?刚刚竟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他兀自发懵,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 “我知道了,国公爷是腻味了,嫌妾身是侧室,还带着个孩子。” 她声音委屈,带着哽咽。 “不是。” 裴定玄回神,喉间费力挤出两个字。 “那是什么?妾身带着拖油瓶,终究是比不上您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么?” 不想听她妄自菲薄,烦躁与疑惑交织竟催生出莫名的愠怒。 裴定玄伸手环在她腰后,稍微用力,便将她带进怀中。 力道猝不及防袭来,柳闻莺惊呼,身子落入浴桶。 热水轰然漫涌,溅起漫天水花,打湿衣桁上搭着的干净寝衣。 绫纱衣料彻底湿透,紧紧裹在身上。 透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和曼妙曲线。 乌发湿淋淋贴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浓丽逼人。 裴定玄呼吸一滞,湿透的红纱下,浑圆肩头与深邃沟丨壑一览无余。 柳闻莺被拉进浴桶后,又羞又窘。 “水都凉了,妾身去给爷添些热水来。” 可她刚动了动,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不让她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不必去,待会就热了。” ………… 第164章 无法替代 “不必去,待会就热了。” 裴定玄的嗓音沉哑如磨砂,滚烫的唇已烙上她的软唇。 他的吻有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没有半分试探。 柳闻莺被吻得身子一软,后背重重抵在浴桶边缘。 冰凉桶壁与灼热体温形成强烈反差,让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她抬手抵在他的肩头,想要推拒。 可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反倒被他搂得更紧。 吻意渐浓,柳闻莺被亲得呼吸急促,连眼角都染上湿润。 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地望着他,“真的很热了……” 裴定玄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热么?可我还觉得水温不够。” 话音落下,吻再度覆上。 浴桶里的水波被搅得剧烈荡漾,温热的水花顺着桶沿不断溅落,打湿了铺在地上的羊毛地毯。 水温的确在升高。 是被两人点燃的。 是从他眸中灼烧蔓延出来的,将理智与伦丨常都焚成灰烬的,滔天烈焰。 柳闻莺被他困在胸膛与桶壁之间,退无可退。 ……(彩蛋在主页作者简介) “爷……!” 她攀住他肩膀的指尖掐进皮肉。 裴定玄仰头,毫无所觉。 …… 浴桶里的水已被折腾得冰凉。 虽值盛夏,晚风穿窗而过犹带几分清冽。 裴定玄怕她沾了寒气,揽紧那截湿滑的腰肢,将人从浴桶中横抱而起。 水声哗啦作响,她轻呼着,藕臂本能环住他脖颈。 走出浴房时,外间已没有人,伶俐的丫鬟听到浴房的动静,早已羞红了脸默默退出。 裴定玄目不斜视,只觉怀中之人轻得不像话。 如同抱着一捧月光,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漏走。 滴滴答答。 水痕在绒毯上蜿蜒。 两人身上的水都未擦干,他半点不嫌,将她放进床帏罗帐。 锦褥深深陷下去。 他覆身上来时,水汽未干,体温灼人。 柳闻莺指甲滑过他胸肌,留下血痕。 可裴定玄竟然不觉疼,半点触感都无。 奇怪的念头仅闪过一瞬…… 触感将他所有思绪都扯成绵长的战栗,再无法细思细想。 他低丨喘着手掌轻拍,“放松些。” 她眼里汪着水光,眼尾红得糜艳,声音又娇又软,像化开的蜜。 “是爷太凶……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 裴定玄喉结滚动,忽然握住她脚踝。 “那这样呢?” …… 许久之后, 下人进来,重新换上干爽整洁的被褥。 裴定玄躺在枕上,怀中温香软玉紧贴。 柳闻莺偏头将脸贴进他宽大掌心,像只餍足的猫儿。 倦怠漫遍四肢百骸,但他内心满足。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令裴定玄浑身僵硬。 屋舍窗边,甜腻白花,画上诡谲的眼…… 裴定玄脑中厚重的混沌被搅动,隐约想起什么,面上的温情逐渐淡去。 臂弯里的人儿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爷,怎么了?” 她仰起脸,眼尾春潮红晕未褪,温软的唇随着翕动蹭过他下颌。 “是不是嫌妾身伺候得不好?” 他没有反应,可她却不气馁,细腻光滑的指腹划过他胸膛上的红痕。 “自第一次见爷,妾身便心悦于您,哪怕只能做个妾室,妾身也甘之如饴。” “妾身满心满眼都是爷,只想一辈子陪着爷。” 滚烫情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或许会让人心软。 “你心悦我?”裴定玄声音发沉。 柳闻莺被他看得有些慌乱,却还是用力点头。 “国公爷问得什么话,妾身自然是心悦您的啊。” 说罢,便仰起头,想要吻上他的唇。 不等她吻落,裴定玄猛然扼住她的脖颈。 “柳闻莺”的脸色刹那间涨红,模样痛苦又可怜。 肖似她的面容浮现痛苦神情,裴定玄心头掠过怜惜。 但他很快清醒,这不是真的。 “她不会说心悦我,不会甘心做我的侧室。” “赝品,也配学她?” 掌下脖颈的脉搏渐渐停止了跳动。 裴定玄松开手,恍惚看那具与柳闻莺一模一样的身体化作细碎光点,如萤火般消散在锦衾之间。 视线里的白点陡然放大,耳边响起刺耳嗡鸣。 裴定玄头疼欲裂。 眼前景象似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 视野恢复后,他猛然回神,胸膛剧烈起伏。 萦绕鼻尖的水汽与女子馨香消失殆尽,只剩下窗外未停歇的潮湿味道。 满脸焦灼的亲随见他醒来,关切道:“大人你可算醒了,属下在屋外等了近半个时辰,里头半点动静都无。” “属下实在放心不了,便闯进去,见大人晕倒在桌边,而那云梦先生早已没了踪迹。” “属下不敢耽搁,先将您扶上马车,正打算回刑部请大夫过来,大人身子可有不适?” 裴定玄按着突突跳疼的额角,压下脑中残留的眩晕和混乱。 “……我无妨,不必请大夫。” 是真的没事么? 湿衣的不适感,提醒他不久前的荒诞与沉沦。 他下颌绷紧,面上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去成衣铺,买身衣裳来。” 亲随一愣,目光落在他衣襟。 除了沾些雨水,并无异样。 但见大人脸色铁青,不敢多问,即刻命车夫改道。 半炷香后,马车停在京城最贵的衣庄前。 亲随捧着个精致衣盒回来,里头是一身上等云锦裁制的暗纹常服,料子考究,做工精良,是店内最好的款式。 车厢内空间宽敞,裴定玄屏退人,快速换上新衣。 余下的旧衣被团成一团,连同衣盒递出车外。 “把这身衣服拿去烧了,烧得干净些,不许留半点痕迹。” 亲随接过,只当衣裳上沾染了云梦先生的迷药,怕残留毒性伤身,丝毫没有起疑。 片刻后,旧衣处理好,马车重新启程。 裴定玄却让车夫调转方向,“回公府。” 亲随一愣:“那云梦先生?” “你回刑部下海捕去捉拿幻师,他身上有迷心的药石,务必小心,但凡有踪迹即刻来报。” “是。” 雨势半点未收,反倒密了些。 公府朱门在望,裴定玄归家,门房撑着大伞迎上来,躬身引路。 半路,他摆摆手,屏退左右,独自踏着青石板路往汀兰院走。 雨丝打湿鬓角,微凉触感让头脑清明。 ………… 第165章 求不得 裴定玄抬手拂去肩头的雨珠。 一路走,一路捋顺脑中翻涌的胡思乱想。 幻境里的耳鬓厮磨、浓情蜜意,此刻想来只觉荒唐。 是了,这才是现实。 柳闻莺怎么会对他那般主动? 怎么会红着眼眶说满心满眼都是他? 纳妾那桩事,他步步紧逼,让她心生嫌恶。 嫌恶他的纠缠与霸道,更嫌恶他挡了她攀附三弟上位的路。 雨势骤然转急,毫无征兆。 豆大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转眼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裴定玄正处于必经之路的花园,前后都没有可避雨的屋檐。 他疾走几步,闪身躲进花园假山的石洞里。 他原想静静,便没让撑伞仆从跟着,如今竟被困在方寸之地,等待雨停。 假山石内部曲径相通,石壁沁着凉意,水珠从嶙峋的缝隙渗下来。 他闭目凝神,不远处却有一道女声撞进耳朵。 “糟糕,雨怎么变大了……” 裴定玄心头一跳,循着声音绕了两步。 他从石缝间望过去,正撞见她立在另一处石檐下。 身上青色夏衣被雨水打湿,轻薄料子变得半透明,贴合匀称身段。 肩颈莹白,发梢滴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狼狈又娇媚。 和幻境里浴桶中,那具紧贴着他的、曼妙的身躯重叠了。 也像那日画舫上,她为救失足落水的孩童,攀上岸时,衣衫紧紧裹在身上,曲丨线丨毕丨露。 彼时,三弟用外袍将她裹住,手臂揽得那样紧…… 阴雨漫笼,天光被厚云压得沉沉的。 假山石洞里的阴影暗得如同墨色。 墨影之中,最容易滋长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比如此时此刻他胸腔里那头疯狂撞击的野兽。 如果那日画舫上,先跳下去的是他? 如果将她从水里捞起,用外袍裹住她湿透身子的人是他? 那么她看他的眼神,会不会少些疏离冰霜,多些像梦里那样的依恋? 而不会满心满眼都装着三弟。 她入府进的是汀兰院,本就该是他的人。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火燎原。 如果……他不想往后再有如果。 周遭的雨声成了催发欲念的鼓点,方才幻境里的景象让他彻底失了分寸。 柳闻莺踮脚望着外面的雨势,心里想着要尽快赶回去。 她没有察觉身后有影子逼近,直到口鼻忽然被捂住,带进阴影之中。 “唔……” 她挣扎着,怎料对方低头,寻到那片温软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没有梦里勾人的迎合,只有抗拒的紧咬。 齿关撞在一起,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疼痛却让他愈发兴奋。 刺啦一声,青碧夏衫被撕裂,撕下的布条捆住她的手腕,另一块蒙上她的眼。 太快了。 从捂嘴到蒙眼,不过几个呼吸。 等她从惊骇中反应过来,背后袭来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体温。 石壁沁凉,身前是他烈火般的禁锢,冷与热将她夹在中间,几要窒息。 “大爷,是你么?” 她认出他了。 “嗯。” 感受到即将来临的危险,柳闻莺哭了出来,眼泪滚烫砸在他手背上。 “别,求你了……” 哀求声扎得他心脏抽痛,却更激起谷欠念的冲动。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却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锢。 雨水顺着石檐,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和压抑的啜泣混在一起。 “别哭。” 他低头去吻她脸颊的泪。 咸涩的液体混着雨水,被他尽数吞进口中。 “莺娘,我会对你好,我会……” 快丨意上涌,淹没理智。 就在攀上巅峰的前一刹。 “大人!大人!” 呼唤声由远及近,像从遥远的世界传来。 亲随焦急的呼唤,混着另一个泰然的声音。 “我说过,他不会有事……” 裴定玄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明。 入目仍是那方清雅小院的正屋。 蒲团、清茶、墙面上那幅禅画,一切都与先前别无二致。 “大人您终于醒了!” 亲随松了口气,急声道:“属下进来时见您双眸紧闭、神色异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却说您只是太累,入了梦。” 裴定玄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忍住突突作痛的额角,周身沉冷气场重新凝聚。 冷冷目光锁向对面的幻师,裴定玄愠怒。 “你给我造了两重梦境?” 云梦先生唇边噙笑,半点不见被质问的局促。 “大人心防甚重,一重梦尚不足以触到心底所想,唯有层层递进,方能让大爷放下芥蒂,直面本心。” “若非你的人强行闯入打断,大人应照见本心,得偿所愿。” 裴定玄嗤笑,“得偿所愿?你所谓的解忧,便是用虚妄幻象麻.痹人心?” 梦里的温存、顺遂,皆是镜花水月,醒后只剩一场空,这算什么解忧! 他此生信奉实据,笃信现实,最恨的便是虚无缥缈的蛊惑。 更何况那两重梦,竟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执念与欲念,扒得一干二净。 迫他在幻境里受欲念驱使,失去分寸。 那般蛮横的占有,想来只觉荒唐又难堪。 云梦先生却不恼,他语气淡远。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在世本就多烦忧,现实里求而不得,若梦里能得偿所愿,解心头郁结,又何必执着于回归现实?” 他看向裴定玄,藏着几分洞悉。 “大人方才在梦里,不也……” “够了!”裴定玄喝止。 理智在告诉他,那都是假的。 可身体里的偏生出一股隐秘可耻的眷恋。 像饮鸩止渴后的残甜,明知是毒,舌尖却还贪着那点回甘。 裴定玄眸光冷锐,深看云梦先生一眼,未再多言,领着亲随往外走。 他脚步迈得极快,衣袂带起一阵风,竟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外雨势未减,亲随忙撑伞跟上,被他抬手挥开。 任由雨珠砸在发间、肩头,想借凉意,压下心底的燥热。 竹篱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裴定玄坐上马车,放任脊背靠上车壁。 马车驶动。 他撩开侧帘,恰好看见那方小院的屋檐四角,分别挂着与屋内相同的风铃。 风吹过,雨打过,叮铃作响,声音清越。 他眸光微凝,定定看了片刻,直到那串风铃被巷口的树影遮住,再也看不见。 脑中的混沌与眩晕散尽,周身的触感清晰真切。 他才确信,自己真的醒了。 马车驶出很远,坐在对面的亲随终于忍不住低问。 “大人您进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会造梦。” “造梦?”亲随愕然,“梦还能造,难不成他真是活神仙?” ………… 第166章 绣香囊 “并非。”裴定玄摇首。 离开云水居后,他已将屋内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过了数遍。 “他不是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层层布局罢了。” 他抬手轻叩膝头,开始拆解。 “我一进屋便入了他布置的阵。” “屋中陈设清雅,其实处处都是算计,茶盏底的螺纹久看易让人神思恍惚。 窗边的风铃,声响清越,听久了便会让人下意识放松戒心。 还有那满室的曼陀罗、夜来香,花香本就有迷神之效,再配上他燃的熏香,定是掺了催眠的成分,层层叠叠,先扰人心神。” “最关键是那杯照心茶,茶水无毒,但是下了迷.药,让人卸下心防,任由他摆布。 再加上他言语间的引导,这般环环相扣,便让人不知不觉入了梦。” 亲随听得后背泛起几分寒意。 “竟有这般阴毒手段,但再如何诡计都能被大人洞察拆穿。” 他忽而想到什么,惊诧道:“那康佑王生前常来此处,难不成是中了幻师的毒才薨逝的?” “仵作验过,无中毒迹象。” 亲随拧眉,“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真是自缢?” “是,也不是。” “大人此话何解?” “人若长期接触迷幻药物,加之精神紧张,更容易神智渐溃,产生幻觉。” 至于幻师以及他的那些人,能栽种曼陀罗等花卉,想来定有对应的法子。 康佑王毫不知情,自认为找到了活神仙,可以为自己解忧。 熟不知他长期接触致幻药物,虚实界限早已模糊。 他将现实当做梦境,以为自己在梦里得到解脱。 身体的疼痛与求生意识逼他醒来,他想要活便挣扎,因此留下杂乱的痕迹。 但那时他早已力气尽失,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终究难逃一死。 “……幻师的手段比直接下毒更不着痕迹。” 亲随听完裴定玄的推理,后背冷汗直冒。 “原是这样……那幻师的手段竟阴狠至此。” “回刑部,即刻召集人手,捉拿幻师,但凡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尽数带回问话。” “是!” 马车加速驶向刑部。 途经国公府西侧角门时,裴定玄无意间瞥向窗外。 雨幕渐收,青石巷口,有人撑伞走过,青色裙裾在潮湿的地面扫过浅浅水痕。 她微微侧身与门房说话,伞沿抬起,露出她的面容。 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妥帖温和,与梦境里的浓丽勾人、泣泪哀求判若两人。 刹那间,两重梦境里的画面重新浮上脑海。 浴房里的湿衣相贴,假山石后被逼到极致的泪…… 马车已驶过角门。 “大人?”亲随察觉异样。 “无事。”裴定玄闭目,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轮滚滚,将那抹青影抛向身后。 可心湖间的涟漪,却一圈圈荡漾得清晰。 …… 油纸伞收拢,在台阶上磕了磕,水珠簌簌落了地。 柳闻莺将伞收好,怀里还抱着从街上买来的艾草与菖蒲,臂弯勾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是她买给落落的纸鸢,小燕子形状,朱红的翅,墨黑的尾。 端午将至,家家户户有给孩童放纸鸢的习俗,也叫做放殃,说是能去除晦气。 换作从前,柳闻莺是不怎么信的,但如今有了牵挂,有些事尝试做一下也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好。 小竹与落落玩得开心,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便理了理衣襟,往明晞堂去。 回府时还淅淅沥沥飘着雨丝,现下云收雨霁,天光从云缝里漏出。 刚跨进院门,柳闻莺便怔住了。 满院的丫鬟仆从整整齐齐站着,安静十足,大气不敢出。 柳闻莺不敢耽搁,悄步挪到后排。 她轻轻扯了牵头菱儿的衣袖,“这是怎么了?” 菱儿回首见是她,眼睛一亮。 “柳姐姐你来得正好,吴嬷嬷刚传的话,说是老夫人念着端午,想起从前在别庄时的规矩,来明晞堂也试试呢。” “什么规矩?” 菱儿长话短说,解释清楚。 原来老夫人之前长住别庄,只有过年才会回公府。 别庄里每逢端午佳节,老夫人让下人们都绣香囊,端午那日摆出来评个高下。 绣得最好的还有嘉赏,算是讨个端午的彩头。 香囊嘛,也不是白绣的,塞些藿香、薄荷、冰片等芳香开窍的草药,算是端午的习俗。 柳闻莺点头表示了然。 老夫人久居别庄,老国公爷去世后,虽享尊荣却难免囿于宅院,每逢佳节弄些针线小赛。 一来是守端午的习俗讨彩头,二来也是寻些趣味陶冶情趣,合情合理。 正思忖间,席春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摆着一叠叠小布袋,席春挨着人分发。 袋里装着配色的丝线、银针与软棉布,都是府里备好的绣材。 丫鬟们挨个接好,低声谢过。 柳闻莺静静等着。 眼看托盘渐空,席春走到她跟前,“哟,真是不巧,分完了。” 庭院里刚刚还说着自己分到什么丝线材料的丫鬟们顿时安静,将目光瞟过来。 “材料是之前就备好的,统共就这些,你那时还没来。” 柳闻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刻意。 明晞堂近来添人手添得勤快,怎会偏偏算漏了她。 怕是觉着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得脸,故意给她穿小鞋。 “没事,我自己去街上买些丝线、布料便是,不耽误。” “那可不行。” 席春立刻驳回去,抬高声调,不仅说给柳闻莺听,更是说给院里所有人。 “老夫人既定了规矩,咱们就得守,为了公平所有人用的材料都必须是府里分发的。 想要自个儿去买?不成。谁知道会不会买些金线银线回来投机取巧?” 菱儿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给材料,难不成柳姐姐就不做了?” 席春听见菱儿的话,脸上堆起几分假笑。 “这是什么话儿?柳奶娘也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我岂有故意为难的道理?只是材料早备好了,一时没算上而已。” 她话锋一转,故作大方。 “晚些时候我便去库房再领一份,着人给你送过去,定不耽误柳奶娘大显身手。” 柳闻莺心底透亮,淡淡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 第167章 目无人 忙完明晞堂的差事,已是掌灯时分。 柳闻莺回到自己的小住处歇息不久,就有人送来东西。 那丫鬟面孔半生不熟,平日里总跟在席春身后。 “席姐姐让我来给你送东西,你收好。” 她把东西往柳闻莺手里一塞,转头就走。 屋内的小竹听见动静,走出来好奇问:“柳姐姐,有人送东西来了?” “嗯,老夫人想让明晞堂的下人们都绣点活儿,到时候在端午那日点评打赏,独独白日分发的材料漏掉我那份,现在有人送了过来。” 柳闻莺说着将布袋拿进屋,拆开收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 素绢布边缘有着毛边,丝线褪色,颜色寡淡得不行,还有些深色的倒没怎么褪,但也不够好看亮眼。 唯一衬得上能用的只有绣花针。 “这就是明晞堂发给下人的绣材?” 小竹惊声不已。 “柳姐姐,你瞧瞧颜色都发灰发暗,绢布摸着也粗糙,根本就是些旧东西。” 柳闻莺明了,席春给她挖的坑在这儿呢。 先是当着明晞堂所有人的面,故意说材料早备、漏了她的份。 再抬出老夫人的规矩,说必须用府里统一材料,断了她另寻丝线的路。 最后假意大方应下补送,转头便让人送来些破烂旧丝。 步步算好,就是想让她绣不出像样的香囊。 说到底还是想借着由头打压她。 柳闻莺就不明白了,一个香囊比试有那么上心么?算计一套接一套。 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老夫人的身体上该多好? 小竹再是懵懂迟钝,也回过味知晓柳闻莺是被人摆了一道。 她义愤填膺,“定是明晞堂的人欺负柳姐姐,走,我们这就去告诉田嬷嬷。” 田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也有几分脸面,真要去说一声,席春定然讨不到好。 “别去,这点子动静何必劳烦干娘?” 柳闻莺拉住她制止。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 柳闻莺将小竹拉回来坐好,“她以为拿些破烂难住我,但旧丝线也并非不能用,除了颜色不好,韧性还在,我用着就是。” 小竹见她从容不迫,心头火气渐消,但仍然不甘。 “旧丝褪色又糙硬,绣出来的模样总归要差些,哪里比得上旁人的新丝线。” “差不差,端午那日才知。” 柳闻莺将旧丝线分缕理开,挑出尚且能用的几色,心中已隐隐有了章法。 有她不服输的话在前头,小竹也安了心。 “那行,我帮姐姐理丝分线,定不能让小人得意!” 次日,柳闻莺照旧梳洗妥当去明晞堂当差。 院子里热闹得像开了染坊。 十来个丫鬟三三两两聚着,人人手里捏着素绸香囊,捻针走线,笑语嫣然。 席春被围在中央的石凳上,俨然是众人的焦点。 不过一夜过去,她面前摆着快绣好的石榴形香囊,针脚细密匀整,配色鲜亮。 周遭丫鬟们不住夸赞。 “席姐姐的手艺也太好了,老夫人见了定喜欢。” “可不是嘛,端午的嘉赏定然是席姐姐的,咱们也就凑个热闹!” 席春抿唇笑着,手里针线不停。 “快别这么说,我不过仗着娘亲是绣娘,自小摸针线多些而已。” 话音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她娘亲是绣庄上的绣娘,这点针线活对她而言,雕虫小技。 如若不是手上落下烫伤,区区香囊她一宿就能绣完。 看到掌心的伤疤,席春眼神一暗。 正说笑时,有眼尖的丫鬟见柳闻莺走过,忙扬声唤她。 “柳奶娘来啦,快过来坐,今儿院里热闹大家都在绣香囊呢,你也得闲了吧?一起来绣呗!” 伺候老夫人要求精细,她们也是忙里偷闲。 毕竟主子的嘉赏必是好物,谁不想争一争?横竖挤挤时间总能绣好。 柳闻莺摇摇头,“我没带绣材,就先不了。” “那行吧,等你带了再来。” 柳闻莺刚要抬步,席春却将她叫住。 “柳奶娘行事素来细致,手也巧,莫不是这回也藏着巧思?此番绣香囊,想必会惊艳绝伦,让咱们都开开眼吧。” 席春故意吊起所有人的期待,等端午评选那日,袖手旁观看她出丑。 破旧丝线布料能绣出什么好东西来?她可不信。 柳闻莺笑了笑,权当回应,而后进了主屋。 院子里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嗤笑,“嘁,装什么清高。” 那人就是昨晚帮席春跑腿送丝线的丫鬟,她凑到席春跟前打抱不平。 “席姐姐好心夸她,她倒好连个回应都没有,刚来明晞堂没几日,就目中无人得很,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话正说到席春心坎,她捏着绣花针,挑眉轻笑。 “无妨,有的人就是过得太顺,忘了规矩。” 既然柳闻莺不识抬举,她有的是法子治她。 主屋内,柳闻莺刚进来便听见内室传来裴泽钰的嗓音,温润如玉石相叩。 “祖母,外头院子里喧嚷,可会扰您清净?” “不碍事,我最近精神好,屋子里人人都绷着规矩,反而闷得慌。” 老夫人望向窗外明媚的景色,“快过节了,让她们松快松快,只要不逾矩不误事就成。” “孙儿明白了。”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人,柳闻莺无意听到,本打算立在屏风外听候差遣,谁知内室的人却让她进去。 “你既来了怎么杵在外面,进来吧。” 柳闻莺依言绕过屏风进入内室。 裴泽钰唇角勾着浅淡笑意。 “祖母喜欢听你说故事,你且继续就是,还是也心痒,想去院子里跟着做女红?” 她的绣功,他是见识过的,那方雪缎帕子他还贴身带着。 柳闻莺福礼,“二爷说笑,奴婢没进来是怕扰了您们叙话。” “不算扰,继续吧。” 裴泽钰说完,便取了手边搁着的一卷书,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圈椅。 柳闻莺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开始书接上回。 裴泽钰信手翻书,他也是爱听的,每每柳闻莺说到精彩处,他翻书的频率便会减慢。 书页停在那处良久,心神也被她娓娓道来的故事勾了去。 窗外的日头悄悄移了影,院里的槐树枝叶晃了晃。 没过几日,转眼便是端午。 府中将捆扎好的艾草菖蒲,一束束挂在廊柱、门楣上,青郁郁的枝叶衬着朱红木柱,添了几分清鲜。 ………… 第168章 睹物伤情 端午正日,天朗气清。 老夫人被扶到廊下的轮椅上坐着,膝腿盖着薄薄的锦毯。 院中空地上,丫鬟们规规矩矩排好队,手里握着自个儿绣好的香囊。 吴嬷嬷走到众人跟前,手里端着托盘。 “都把香囊交上来吧,挨个来,莫乱了次序。” 丫鬟们排成长队,一个个将香囊放进去。 不同颜色的丝线在日光下交映生辉,绣样也五花八门。 吴嬷嬷收齐,又让人拿了个匣子,把所有香囊一股脑倒进去晃动,彻底打乱,才重新端到老夫人轮椅旁的小几上。 “老夫人,您慢慢挑,瞧着哪个合心意。” 老夫人笑着点头,去挑看匣子里的香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祖母今日这儿好生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二爷裴泽钰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扣,手里一把素面玉骨折扇轻摇,衣袂翩然。 老夫人一见他,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往年过节都是在国公爷的和春堂摆家宴。 今年因老夫人腿脚不便改在明晞堂,阖府主子都会来,却也没见谁像他,辰时刚过便到了。 裴泽钰走到轮椅旁,替老夫人理了理膝头的薄毯。 “听闻今日明晞堂有香囊评赏,便提前过来凑凑热闹。” “什么香囊评赏,说得怪正经的。” 老夫人嗔怪看他一眼,“就是让她们绣着玩,讨个节日的彩头罢了。” 裴泽钰笑意温润,“那孙儿没来迟吧?” 吴嬷嬷忙道:“二爷来得正是时候,老夫人正在择选。” 老夫人已从匣子里挑出五枚香囊,一字排开在小几上。 “那些都是我看着不错的,但要从中选一个最好的出来,我人老了,眼也花了,你来得正好,给点建议?” 那五枚香囊个个精巧,或色彩浓烈,或清雅秀丽。 裴泽钰直起身,折扇轻抵掌心,目光认真地逐一看过去。 “孙儿以为评判香囊好坏,既要看针脚细密与否,也要看纹样是否合端午的寓意,更要论配色绣工,不可偏颇。” 吴嬷嬷连连附和:“二爷说的极是。” 上头二爷帮老夫人掌眼,下面菱儿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方,悄悄与身侧的柳闻莺说话。 “柳姐姐,你绣的香囊呢?有没有被老夫人挑进那五枚里?” 柳闻莺看向被选出的五枚光鲜亮丽的香囊,轻轻摇头。 “没有我的。” 菱儿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小声安抚。 “柳姐姐别灰心,你的手艺那么好。” 柳闻莺反握回去,“放心吧,我不灰心,本就是凑趣。” 她也不是那么好强的人。 不过希望自己做的事能有好结果,能被看见,被认可,也是人之常情。 她熬了几个深夜,用旧丝线细细绣制,说不期待是假的。 席春站在最前排,下颌高高扬起,视线落在那五枚香囊其中之一。 想来,她是看到自己入选了。 老夫人选来选去,又听了二爷的建议,最终选定那枚绣缠枝莲的石榴香囊。 红绸底衬着翠色缠枝,莲瓣饱满,针脚细密,配色鲜亮又不俗,很合她的眼缘。 “就这枚吧,绣得最是齐整,莲纹活泛,嘉赏便赏给绣这枚的丫鬟。” 席春在人群里听得,心头一喜,脊背挺直。 她故作恭谨地垂着眸,等着吴嬷嬷念出自己的名字领赏。 吴嬷嬷应声,就要拿过石榴香囊去宣布结果。 转身时手肘却碰了一下案几,一枚被压在青布匣子底的香囊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吴嬷嬷,落了东西。” 她一愣就要弯腰拾起。 “是奴婢大意,许是刚刚收香囊时太多太杂,不小心滑到角落了,竟没发现。” 吴嬷嬷捡起来,就要随手搁回匣子里。 “且慢。” 吴嬷嬷愣住,“二爷有何吩咐?” “今日既然是按着规矩评赏,最讲究的便是公平,那枚意外遗落的也该给祖母过一眼才是。” 他说得句句在理,老夫人也跟着点头。 “钰儿说得对,规则立在前头,拿过来我瞧瞧。” 吴嬷嬷不敢违逆,双手捧着递到老夫人面前。 那香囊实在不怎么起眼,用的是普通绢布,绣线也不是鲜亮的新线。 但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上面,倏地凝住了。 “这枚……是谁绣的?” 人群里,柳闻莺心尖七上八下的。 老夫人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是喜是怒她有点摸不准。 或许是觉着那用料粗糙碍眼,怕是惹了主子的不快,没有一个人敢冒领应答。 无人应答的空档,老夫人又问了一声,“谁绣的?” 柳闻莺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从人群里走出来。 “回老夫人,是奴婢绣的。” 话音落,院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吴嬷嬷先沉了脸色。 她被席春日日在跟前挑唆,对柳闻莺印象本就不佳。 “柳奶娘,府里统共分发的都是规整材料,你怎拿这种差劲的东西来?先前库房备下的新丝线新素绸,你都用到哪里去了?” 柳闻莺开口解释那材料的原委。 “奴婢领到的就是这些。” “胡说,府里何时……” “吴嬷嬷。”席春忽然出声打断,“那日发到柳奶娘时,的确少了一份,后面我让人去库房重新取了份给她送过去。” 她回首对柳闻莺,似是无可奈何道:“柳奶娘,你错拿了怎么也不说?可以重新换一份的呀。” 柳闻莺心底冷笑,席春特意挖的坑,岂会让她轻易换一份好的? 如今说的都是些补救的漂亮话,好的坏的全让她说了。 她正要反击回去,吴嬷嬷突然截过她的话头。 “行了。” 裴泽钰一直坐在老夫人身侧,视线在席春与柳闻莺两人扫过。 他眸色渐深,折扇轻敲掌心,似在思量。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俯身关切问老夫人。 “祖母,那香囊怎么了?” 老夫人摸着那枚算不上精致的香囊,眼眶竟慢慢凝了水汽,像是透过素糙的绸面、褪色的丝线,望见许多年前的光景。 ………… 第169章 拔头筹 老夫人缓缓启唇,声音有些哽咽。 “这枚香囊,像极了我年轻时绣的那枚。” 她望着地上投落的摇曳树影,神情恍惚。 “我打小性子野,不爱描红绣绿的女红,后来与你祖父订亲,母亲说总得给未来夫君绣个贴身的物件。 我便硬着头皮跟着嬷嬷学绣香囊,头一个绣的,就是菖蒲纹。 那时笨得很,针脚歪歪扭扭,配色也不懂,就捡着青线瞎绣,绣出来的菖蒲叶也歪歪扭扭。” 老夫人粲然一笑,眼角皱纹染着怀念。 “可你祖父见了,却宝贝得紧,日日贴身佩戴,说这是我亲手绣的,比什么金贵玩意儿都好。” “日子久了,香囊被磨得破边,丝线也褪得发灰,跟这枚一样青不青、白不白的,他也不舍得换,拿个盒子装起来存放。”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她虽是老国公爷的续弦,但也是他亲口承认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老夫人哽咽着,眼角溢出泪水,吴嬷嬷抽出帕子为她拭泪,没有影响她,她自顾自地接着说。 “后来啊,你祖父先我一步走了,那枚旧香囊我没留,一同随他合葬,想着他走得孤单,有我亲手绣的东西陪伴,好歹能解解闷,就像我还在他身边似的。” 柳闻莺绣的香囊被她握在掌心,指腹蹭过褪色的旧丝线,双眸的怀念浓得难以化开。 这辈子老夫人总想着那模样的香囊,怕是再也见不着。 毕竟她身份尊贵,吃穿用度都是精致到不能再精致的东西。 何况那是她当年初学女红的拙作,哪有人会特意绣成那样子。 “今天我居然还能瞧见与之相似的一枚,当真是怀念啊……” 其实哪里是真的一模一样? 老国公爷那枚,针脚歪扭,菖蒲叶也绣得歪歪扭扭,线色是洗得发灰的淡青。 柳闻莺这枚,虽用的是旧线,却藏着巧思,渐变晕染得浑然天成,针脚也细实规整。 恰巧是同样的褪色青线,同样的菖蒲绣样,沾了点边。 可对老夫人而言,一点点的相似,已是天大的触动。 她日日念夜夜想的爱人,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但凡有一点能勾连起过往的物事,便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翻涌,睹物思人。 柳闻莺原本的巧思只是用褪色的线绣出深浅渐变的效果。 没想到会意外让老夫人怀念从前。 她屈膝道:“奴婢不知竟能惹老夫人想起旧事,还望老夫人恕罪。” “傻孩子,你何罪之有?” 老夫人示意旁边的人扶起她。 “该谢你才是,谢你让我想起从前的美好回忆,还有他当年的模样,这枚香囊我就不还你了。” 老夫人爱不释手,根本不舍得放下。 旁边的吴嬷嬷见老夫人很是动容,又看了看那枚定了头筹的石榴香囊。 她犯难,小声请示:“那老夫人,如今该怎么评?” 按理说老夫人亲口点了席春的香囊,可眼下她捂着柳闻莺那只泪眼婆娑。 任谁都看得出,那枚香囊在她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他的可比。 席春立在最前排,看得也清楚。 她紧紧盯着老夫人手里的香囊。 黯淡的丝线,粗陋的布料,每一样都像在嘲笑她引以为傲的鲜亮绣工。 到嘴的鸭子难道真要飞了? 老夫人将香囊仔细收好,再开口时,没了哽咽,恢复一贯的沉静。 “就按我之前评的,那枚石榴形香囊拔头筹。” 席春不可思议抬起头,可嘴角的笑还未完全展开,就被老夫人的下句话凝固。 “至于闻莺那枚菖蒲香囊,情意重,巧思也难得,深得我心,也该有嘉赏,另备一份体面的赏赐给她。” 此话落定,院里众人心里都门清。 虽是两人都得了赏,分量却天差地别。 评选完后石榴香囊被还给席春,而那枚菖蒲香囊,自始至终都被老夫人妥帖收好。 谁更胜一筹,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头筹的名头给到席春,实打实的珍视却全落在了柳闻莺身上。 柳闻莺躬身,“谢老夫人恩典,奴婢愧领。” 席春接过自己的香囊,只觉烫得厉害,掌心的烫伤都跟着发痒。 她强撑笑意,咬着牙道:“谢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点点头,虚扶一把。 “都起来吧,今儿端午图的就是个欢喜,你们俩各有各的好,都不枉费一番心思。” 评选结束后,丫鬟们都散开,各司其职。 吴嬷嬷将柳闻莺与席春叫去耳房,给予赏赐。 不一会儿,柳闻莺从耳房走出来,手里捧着红包,里面是分量不轻的银子。 刚走出来,便见菱儿圆圆的脸蛋喜笑颜开。 “我就知道柳姐姐一定能拔得头筹!” 柳闻莺笑着摇头:“哪有,老夫人都说了,得头筹的是席春。” “那算什么头筹呀,她绣活儿是不错,可老夫人看一眼,赞一声,转头也就忘了。” 她凑近,笑得愈发开心。 “不像姐姐绣的,老夫人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都落下来,那是真真儿绣进了心坎里啊。” 席春从耳房出来,正听见菱儿那句话。 她脚步一顿,双肩止不住地颤,但还是勉力维持体面,朝着柳闻莺讥讽。 “不过是走狗屎运,撞着老夫人念旧而已,真当自己绣技有多了不得?人啊,可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说完就插进两人之间,将她们挤开,径直走过,连飘起的裙摆都带着怨气。 菱儿气得跺脚,“她这是什么话儿?姐姐明明是凭真本事。” “算了,随她去吧。” 待席春走远,菱儿才将柳闻莺拉到一边。 “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绣香囊的时候,席春和那几个跟她要好的,凑在一处说你的小话。” 她咬了咬唇,“说你仗着老夫人看重,目中无人,还说你走得太顺了………姐姐你可得多多提防。” 柳闻莺听进去了,重重颔首。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半枚碎银,“今儿过节我没准备什么,你拿好去买点爱吃的。” 菱儿惊喜,却不敢接,“我可没给柳姐姐准备什么啊。” 柳闻莺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我又不图你准备的东西,是我想给你的,收好就是。” “那……菱儿谢谢姐姐了!” ………… 第170章 谢二爷 端午佳节到底是比往日热闹数倍,也忙乱数倍。 柳闻莺自领了赏便没半分闲隙。 伺候老夫人按摩、喂药、擦药的规矩流程半分不能省。 细致活计耗神又耗时,今日偏又叠上端午家宴的筹备,纵然调来人手帮忙,明晞堂的下人们也只恨手脚不够用。 及至申时,日头斜斜悬在檐角,明晞堂的正厅已布置得妥帖雅致。 不多时,府里的主子们便次第而至。 走在前头的是裕国公,藏青织金蟒纹袍,面容沉肃。 身侧的裴夫人一身雍容贵气打扮,发髻上簪满赤金红宝石头面。 四娘子裴容悦牵着母亲的手,穿粉白绣桃枝裙,杏眸清灵。 大爷裴定玄依旧是深色织锦暗纹常服,眉眼间颇有国公爷的沉敛。 大夫人温静舒落后他两步,怀抱裴烨暄,婉婉有仪。 二爷裴泽钰仍是上午的那身月白锦袍,手摇素面折扇。 二夫人林知瑶穿棠梨色百褶裙,性子娇糯,虽与二爷并肩同行,但两人中间总隔着三两尺距离。 众人落座,齐整的圈椅唯独空出一把。 不消片刻,门口响起脚步声。 裴曜钧姗姗来迟,一身红衣如火,烈烈生风地跨进屋内。 趁着众人愣神之间,毫不客气坐在圈椅上,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搅得热起来。 裴夫人皱眉,“怎的还是冒冒失失的性子。” 裴曜钧试图辩解:“我又没耽误。” 裴夫人还要再说,老夫人笑道:“行啦,他要不冒失,就不是钧儿了。” 挠了挠后脑勺,裴曜钧挑眉耸肩,“还是祖母懂我。” 裴夫人正要眼刀飞过去,教训他几句。 但老夫人准备说话,她便暂时按下不表。 “今儿个端午,一家子聚在一处,比什么都好。” 看着满堂子孙齐聚,老夫人面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国公爷颔首应道:“母亲身子不便,移到明晞堂过节,儿孙们自然都该过来陪着。” 老夫人满意点头,眼底尽是阖家团圆的温煦。 她注意到四娘子裴容悦,见她今日眉眼舒展,不似往日那般恹恹,便柔声问着。 “悦儿,近来身子可爽利些?” 裴容悦甜甜应道:“谢祖母挂记,孙女近来好多了。倒是祖母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她起身绕到老夫人后背,替她揉捏肩颈。 这边厢,大夫人温静舒已抱着儿子裴烨暄靠前。 “烨儿,快叫曾祖母。” 平日里也总教导孩子说话,裴烨暄会流利地叫爹娘,在母亲的引导下也能含含糊糊叫曾祖母。 老夫人见到重孙,笑意更是真切。 “咱们烨儿又长结实了些,才一岁多就这般乖巧,往后定是个能挑大梁的。” 裴夫人见气氛和乐,便笑着接口。 “可不是嘛,孩子小的时候最是好玩解闷。” 她话锋一转,看向二夫人林知瑶。 “说起来,钰儿和知瑶成亲也三年了,什么时候也添个小的,让母亲再多享受些儿孙绕膝的福气?” 几人目光霎时聚在林知瑶身上。 她今日穿的棠梨色衣裳,为讨节日喜气,不惹眼但也不会过分淡雅,现下只觉颜色刺眼得很。 紧了紧手心的帕子,她羞怯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和夫君不会叫您们失望的。” 她何尝不想早早有个孩子,可成婚至今,裴泽钰对她始终客气疏离。 沉霜院的冷清,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看向身侧的二爷,盼着他能说上一句。 但裴泽钰泰然如常,端着茶盏慢呷,眉眼淡然。 对她投来的求救目光也未曾回应,眸光落向厅外,半点波澜都无。 林知瑶垂眼,将眸底的酸涩掩去,断不能叫人看出异样。 老夫人瞧着她的模样,只当她是真娇羞。 “好了,莫急,凡事讲究个缘分,慢慢来便好。” 母亲开口,裴夫人也不好紧抓不放。 “母亲说的是,你们年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厅内的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 时辰差不多到了,紫竹已经在庭院里备好彩纸扎的各式小纸鸢,进屋说与温静舒听。 温静舒便笑着起身,“该给暄儿放殃了,讨个好彩头,往后身子康健,无病无灾。” 一众主子闻言皆笑着应和,往外走。 柳闻莺、席春与其余贴身丫鬟,小心将老夫人扶上轮椅。 几个力气大的仆从合力将轮椅抬过门槛,稳稳放在廊下。 清风拂面,带着艾草与菖蒲的气息。 席春转头对柳闻莺道:“老夫人膝头的薄毯落在内室了,你去取来,要快。”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颐指气使之意浓浓,全然是拿准了事关老夫人,柳闻莺不敢推辞。 柳闻莺没计较,往内室走。 取了毯子,她不敢耽搁,抱着便往外赶。 行至屋前台阶处,柳闻莺脚下步子急,落地时竟不慎踩在一块凸起的小石子上。 脚踝一崴,身子顿时失衡。 完了! 电光石火间,一柄素面玉骨折扇从斜里探出,稳稳托在她肘下。 柳闻莺也借力站好,免去摔跌之苦。 裴泽钰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收回托着她的折扇。 眉眼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听得嗓音清润如常。 “仔细脚下。” 柳闻莺忙福身行礼,就要道谢。 但话未说完,他收回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已经走远,融入庭院的热闹里。 柳闻莺定了定神,快步走回老夫人身侧。 她速度够快,奈何等的人是席春。 席春已等得不耐烦,接过毯子时瞥她一眼,挑刺道:“怎去了这么久?” 柳闻莺也不是软和脾气,被她接二连三差遣,怼了一句。 “我不是你,手不动,腿不迈,嘴巴一张一合就能做成事。” “你……” 席春哪里想到她回嘴,念及一众主子都在场不好发作,生生忍下来。 柳闻莺手上动作利落,将薄毯抖开,妥帖地盖在老夫人膝上,再没给席春半个眼神。 趁着众人瞧着放殃的光景,柳闻莺注意到老夫人身侧的二爷。 想到刚刚的变故,她挪了下步子,对着他的侧影,唇瓣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道了句:“多谢二爷。” 声音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混在满院的笑语里,本该被淹没。 可裴泽钰似是有感应一般,摇扇的动作微顿。 他没接话,唇角勾了勾。 ………… 第171章 端午家宴 裴烨暄年纪尚小,攥着纸鸢线轴只晓得咯咯笑,哪里懂得什么叫做放殃? 温静舒让他碰了碰线,也算沾放殃的彩头。 之后接过线轴,与林知瑶一同往庭院开阔处走。 二人一左一右扯着纸鸢的线,顺着风势轻轻一送,又慢慢放线。 纸鸢便晃晃悠悠升起来,越飞越高,最终成了天际一个点。 待线轴空掉,温静舒松手,纸鸢便载着期许往远处飘去。 众人都笑着道好,说是讨了个岁岁康健的好寓意。 帮好忙的林知瑶望着纸鸢远去的方向弯起双眸,结束后往二爷身边走去。 刚站定,便觉出身旁人情绪的变化。 他折扇摇得轻缓,但比刚才要多了些鲜活的暖意。 成婚几年,私下里他待她都是疏离淡漠,少言寡语。 但相识那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她能觉察出,他眼底那点真切的欢喜,不假。 林知瑶心头漾起一点微澜。 二爷是喜欢孩子的吧? 若他喜欢孩子,若他也期盼子嗣,为何婆母当众提点时,他什么都不说?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府中旁人都道二爷温雅通透,但他的心思像蒙了层薄雾。 她隔着这层雾瞧了三年,半点都瞧不分明。 他的心思好难猜,她想,或许她这辈子,就算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悟得半分。 放完殃,众人鱼贯回到屋内。 屋内人多眼杂,柳闻莺对裴曜钧而言,看得见碰不着。 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窜到她身边与她贴近。 他正要大步挪过去,一道深色身影抢先拦在面前。 “三弟,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裴曜钧视线越过面前的人,紧追柳闻莺,见她已跟着人群进了屋。 他撇撇唇角,“大哥说吧。” 裴定玄动了动脚步,彻底挡住他的视野。 “你在工部的事我听说了。” “难为大哥在刑部忙得脚不沾地,竟还有空关注我工部的闲杂事。” 听出他话里带刺,裴定玄全然不予理会,像是故意拦他,仿佛早有预料。 是以他继续问:“你呈上去的方案陛下可有说什么?” “大哥又不是不上朝,工部李侍郎那老头说好要带我去面圣,结果现下一拖再拖。” 他越说越恼,“当时差事分下来,不还说是刻不容缓的要务么?怎么做完后,就半分不着急了?” 那套节水机巧的法子是他与柳闻莺的结晶,满心想着能在陛下面前露一手。 得到圣赞后,也好向外人证明自己不是只懂顽劣的世家子弟。 偏生被李侍郎搪塞,他心底的憋闷可想而知。 裴定玄听后,带着几分兄长的提点。 “陛下日理万机,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李侍郎既拖沓定有缘由,你莫要一味心急。” “知道了。”裴曜钧悻悻,只觉着他们的心血被轻慢。 他这个三弟,天资聪颖,心气也高,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光华也有棱角。 裴定玄见他不服气,又沉声训诫。 “你想在工部大展宏图,想让旁人看见你的才华,大哥都懂。可朝堂上仅凭才华不够,光有本事性格急躁,遇事沉不住气,容易误事,也难成大事。” 裴定玄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提点,他在官场沉浮数年,最懂性子沉稳的重要。 偏这弟弟恃才傲物,总觉着有才华便万事足矣,最易栽在急躁二字上。 裴曜钧却半点不以为意,唇角轻撇。 世间本就该是才华大过天,那些磨磨唧唧的规矩、沉住气的说辞,不过是庸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只要有真本事,何愁不能出头?区区性子急躁,算得什么? 见他油盐不进,裴定玄便知他没听进去,也不再多劝。 有些道理,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终究要自己撞过南墙才会懂。 “走吧,莫让祖母与爹娘等久。” 被裴定玄耽搁,裴曜钧终究是彻底错过与柳闻莺贴近的机会,之后更是推杯换盏的家宴。 家宴闹到戌时末。 期间,柳闻莺自始至终立在老夫人身后添茶布菜,半点不敢懈怠。 裴曜钧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时不时就从宴席上抛过来。 她只当全然未见。 直到国公爷吩咐散席,一众主子才次第离去。 裴曜钧见眼下时机没辙,还想再久留一会儿,被裴夫人叫走,悻悻地跟着离去。 待主子们都走得差不多,几个丫鬟收拾,碗盏撤下,桌椅归位。 吴嬷嬷则吩咐柳闻莺去屋外小厨房端壶新茶,给老夫人口渴时喝。 她应声去了,小厨房烧火的婆子将新沏好的茶水递上。 不多时,柳闻莺端着茶水回来。 刚走到门口,便见熟人立在廊下,朝她迎上来。 紫竹招招手,将柳闻莺拉过来,顺便让路过的丫鬟替她把茶水带进屋。 “柳奶娘,大夫人在庭院等你。” 等她? 柳闻莺心头微怔,跟着紫竹往庭院西侧走。 月色很好,将青砖路照得一片银白。 西边的槐树下设着石桌,大夫人坐在桌旁,身后两个丫鬟垂首侍立。 柳闻莺上前就要给她行礼,“奴婢给大夫人请……” 话未说完,温静舒起身一把托住她胳膊,“快起来。” 柳闻莺被她扶起,抬眼看时,正对上温静舒一双关切的眸子。 “这里没旁人,不必拘礼。” 温静舒拉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你调来明晞堂也有些日子,可还习惯?祖母腿疾重,夜里难免难伺候些,可还熬得住?” 声音温柔,句句恳切。 柳闻莺心间微暖,“托大夫人的福,奴婢一切都好。” 她没有提席春的刁难。 一来是不想在大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二来也觉着不必劳烦她,自己能应付。 温静舒笑意浅浅,“今日家宴我见祖母对你信任,处处离不得你,想来以你的本事,在哪儿都该是混得开的。” 她顿了顿感慨道:“恐怕日后把你调走明晞堂,祖母都不舍得放人了。” “大夫人过誉,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府里能把本分二字做到让人离不得的,也没几个。” ………… 第172章 各取所需 温静舒笑着摇了摇手,话锋轻轻一转,绕到裴烨暄身上。 “烨儿最近乖了些,就是前些日子,你刚离开汀兰院的时候,他总哭闹着要奶娘也就是你,哄都哄不住。” 小少爷是柳闻莺除却自家女儿外,一手奶大的。 从襁褓里的小小一团,到如今会咿咿呀呀伸手要人抱,点点滴滴都是情意。 自她到了明晞堂,便再没什么由头回汀兰院。 更因着要避嫌,连汀兰院的方向都要远远绕着走,竟已有好些时日没见过孩子了。 今日家宴上见着烨儿,心底便已是欢喜。 又听大夫人说起孩子念她,鼻尖竟微微发酸。 “小少爷还小,粘人,难为大夫人费心照拂。” 温静舒轻轻叹口气,无奈道:“我倒也想时时陪着他,只是府中中馈繁杂,你走后,身边少了个贴心的副手。 大小事都要我亲自经手,忙得脚不沾地,连抽些空来明晞堂都难。” 原先,汀兰院的中馈有柳闻莺帮衬着打理。 她样样妥帖,温静舒省了不少心。 如今柳闻莺去到明晞堂,汀兰院内虽有别的丫鬟帮忙,却总少了之前的默契与放心。 偏府中事多,温静舒实在分身乏术,竟连去探望老夫人的频次都少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些话,红玉插声提醒。 “大夫人,夜深露重了。” 温静舒颔首,起身时从袖中取出枚杏黄色的小符袋。 “这个你收着,是我托人去寺庙里求的安康符,里头塞了朱砂、雄黄、还有高僧诵过经的艾草灰,你放在枕头底下,能驱邪避秽。” 柳闻莺讶异,符袋不贵但心意重,“大夫人,奴婢不能收。” “让你收你就收着,本就是端午要送人的礼物。”她难得强势。 “那……奴婢谢大夫人。” 温静舒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往主屋走去。 柳闻莺拿着符袋立在原地。 看着那道端庄身影穿过回廊,掀帘进了灯火通明的屋子。 片刻后,温静舒抱着裴烨暄出来。 孩子的小脑袋靠在她肩上,肉乎乎的脸颊肉像面团一样压着。 紫竹在前面提灯照亮,温静舒带着孩子离开了。 沉霜院。 裴泽钰卸玉冠,解外袍,打算洗漱更衣后就寝。 挥退所有下人,林知瑶犹豫了很久,还是上前打算替他接过外袍。 但那月白外袍绕了一下,避开她,挂在衣桁上。 林知瑶咬住唇,没有退缩。 白日里见他在烨儿放殃时的笑意,又念着婆母席间的催生。 她压下羞怯,想在今晚圆上许久未圆的夫妻本分,也遂了长辈的心意。 “二爷,夜深了,不如我伺候你早些安歇吧。” 她意思很直白,又是主动开口。 “你自己去次间睡,莫要管我。” 次间的软榻换成宽大的,但她躺上去觉得更空旷了。 裴泽钰躺进床帏,她看着他侧卧的背影。 肩胛骨的线条在寝衣下清晰分明,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二爷,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我这么冷淡?三年了,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啊……” 她的期许被堵回去,心里酸涩难掩,终于问出藏在心底三年的话。 闭上双眸的裴泽钰睁眼,今夜是难以安稳就寝了。 “你要闹?” “我不是闹……” 积攒三年的委屈不安,在今夜悉数翻涌出来,林知瑶声音发颤。 “成婚以来,我自问恪守妇道,虽比不上温姐姐能干,但事事都重你敬你。 婆母隔三差五便催着我们要子嗣,府里的下人背地里也难免议论,二爷可曾想过,我顶着多大的压力?”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滚落。 “外人都说二爷温润如玉,是顶好的夫君,可只有我知道……二爷心里,从未真正将我当作妻子。”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小声,像把钝刀,狠狠剐在她自己心口。 裴泽钰终于坐起身。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间,温润眉眼竟透出冷峻,那冷意像是从月光铺就的地面漫上来。 “林知瑶,你既然进了裴家的门,便是裴家二夫人,府里不会亏待你,想要的别太多。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保证你一生尊荣无忧,至于其他的你莫要强求。 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不是吗?” 他罕见与她说了那么多话,但切切实实伤她的心。 “二爷的意思是,我这一生便只能守着你给的尊荣,做没有子嗣的二夫人吗?” 的确,当时两家结亲时,二爷便答应她,会让她做裴家二夫人,其他的东西让她别奢求。 彼时林知瑶以为两人没什么感情,等婚后相处久了,二爷总会喜欢上她的。 没想到转眼就是三年过去,他仍旧对自己冷冰冰的。 有时对她,还不如对待一个下人来得温和。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二爷,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说?”她变得激动,想要问出个究竟。 “何必明知故问,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他看着她,唇角扯起抹讥诮的弧度。 林知瑶愣在原地,唇瓣颤抖。 “我、我不清楚,能有什么原因?还请二爷明说……” 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她也曾悄悄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这桩婚事本就非他所愿。 可他既不愿,为何又会应下这门亲事,娶她为裴家二夫人? 林知瑶逼他给出反应,隐隐有种要得知真相的预感。 她害怕惶恐,又掺着不死心的执拗。 裴泽钰拿起衣桁上的崭新衣裳,呵笑道:“不明白?那便继续不明白吧。” 林知瑶被他的笑容刺到,想过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躲开。 “二爷!求你说清楚吧,有什么不好的,我改!你若不说清楚,我便跪在这里,跪到天亮!” 她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那份世家贵女的端庄矜持尽数抛弃。 “那你就跪在这里好了。” 裴泽钰随她,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向门边。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林知瑶缓缓蜷起身体,将脸埋在膝间。 夜风吹得窗牖晃荡,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快要触及那层真相了,可背后的真相,却让她莫名的恐惧。 沉霜院的夜,好冷,好漫长。 漫长到让她觉得,这一生,如若自己不放手,或许都要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了。 ………… 二爷和二夫人其实也是各取所需。 第173章 灰粽子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今夜轮着柳闻莺在明晞堂值守。 白日里忙完家宴又伺候左右,也没机会回自己住处歇息。 她刚刚帮老夫人按摩完腿脚,从主屋出来。 按摩需得力道沉实揉到筋骨,一套下来她额角沁汗,胳膊也酸沉,耗费不少力气,现在也饿了。 老夫人在屋内睡得安稳,内室也有丫鬟守夜。 屋外廊下只有两盏灯亮着,四下静悄悄。 侧屋闷热,她便挪到廊角的台阶上坐着,从袖袋里摸出个早间留的粽子。 端午的粽子本就冷热皆宜,她剥开粽叶,咬上一口。 清甜的糯米熨帖饥肠,吃得津津有味。 快要吃完时,头顶忽然覆下一片浓影。 柳闻莺没当回事,只当是夜云遮了月,低头继续咬粽子。 但那影子竟轻轻动了一下,眼角余光还瞥见一抹素白,贴在廊柱边没半点声响。 这深更半夜的明晞堂,四下无人,哪来的素白影子? 柳闻莺心头一紧,头皮刹那发麻。 手里的粽子没拿稳,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她急得不行,探出脖子和嘴及时咬住,连粽叶都咬了半块,好歹才将那剩余的粽子救了回来。 身后的黑影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清冽、短促,分明是人。 柳闻莺僵硬回头。 “夜云”后退半步,月光清清泠泠洒下来,将那身素白直裰照亮。 裴泽钰立在廊柱旁,乌发松松束着,未戴冠也未簪玉簪。 少了白日里的温雅端方,多了几分深夜里的清疏。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子很亮,像夜里捕食的狐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柳闻莺则像受惊的兔子,忙不迭起身行礼。 她嘴里还塞了粽子,糯米鼓着腮帮,嘟成金鱼嘴,含含糊糊道:“二、二爷。” 深更半夜的,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柳闻莺腮帮子塞得圆滚滚,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想咽咽不下、想吐不敢吐的窘态。 裴泽钰唇角弯了弯,先前在沉霜院积攒的那股郁气,竟莫名散了大半。 察觉到他那丝笑意,柳闻莺双颊滚烫。 单手捂着,死嘴快嚼啊! 好容易将那一大口粽子吞下,她慌忙说:“奴婢失态。” “无妨,在吃什么?” “粽子。”柳闻莺小声答。 “粽子有这么好吃?” 府里端午包的粽子,她是见过的。 蟹黄瑶柱、鲍鱼鱼翅、甚至还有用燕窝做馅的,哪一个不是精贵稀罕? 不过嘛,那些还是和她吃的不一样。 “奴婢吃的是自己做的灰粽子。” 明晞堂有小厨房,前几日端午将近,众人都忙着包粽子。 她也做了几个家乡的灰粽子,私下里解解乡愁。 “灰粽子?” 裴泽钰眉峰挑得高,头回听说。 府里的粽子讲究馅料金贵、米粒雪白,何曾有灰色的? 兴致与疑惑一同被勾起,他想尝尝。 柳闻莺却摇头,声音细弱。 “没了,奴婢统共就做了几个,方才是最后一个,吃完了。” “是么?”裴泽钰眯眸,在她鼓鼓囊囊的胸脯前扫过。 “你明明怀里还有一个。” 柳闻莺屏息,她做的灰粽子本就不多,除了分给菱儿、小竹和田嬷嬷,自己只留了两个。 先前吃掉一个,怀里确实还揣着最后一个,本是打算留着明早当早饭的。 偏被他一眼戳破,没必要为了个粽子违逆他,惹得不快。 柳闻莺慢吞吞从衣襟里摸出粽子,递过去,一脸肉疼。 裴泽钰接过粽子,上面还有她体温的残留。 他低笑出声:“我诈你的。” 柳闻莺瞪大眼。 合着他根本没看清,故意诓她?而自己竟真的上当了! 柳闻莺气,柳闻莺恼,但也只能干瞪眼。 她愈发护食,裴泽钰笑意便愈浓,对灰粽子的好奇也上了个层面。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和棉线,粽子剥开,露出的糯米果然不是雪白的,是灰色,像被烟熏过。 颜色实在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寒酸。 但见柳闻莺紧盯粽子,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粽子尖。 糯米软糯,带着碱水特有的、微微发涩的口感。 很一般。 甚至不如府里的粽子。 可嚼了几口,碱味慢慢融在米香里,衬得糯米愈发清甜,口感筋道不粘牙,越嚼越有滋味,莫名上头。 裴泽钰慢悠悠吃着灰粽,柳闻莺紧盯粽子的眼眸,也不期然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修长如玉,腕骨微凸,肤光胜雪。 平日握笔执卷、摇扇斟茶,风雅至极。 此刻捏着那块被咬得缺角的灰粽,像白玉案上落了灰。 待他咬完第三口,柳闻莺才小声问。 “二爷觉着味道如何?这是我家乡的法子做的,和府里的不一样,您估计吃不惯。” 裴泽钰咽下,开口:“味道尚可,用什么做的?” “草木灰呀,把晒干的稻草烧成灰,滤出碱水泡米,这样包出来的粽子,能放得更久些,米也更软糯。” 她话未说完,就见裴泽钰眉头倏地蹙起。 草木灰?还是稻草烧的? 他素来有洁癖,别说用稻草灰浸米做吃食,便是沾一点灰渍都觉得不适。 裴泽钰就要将手里的粽子丢掉。 柳闻莺瞧他面色骤变,心底暗爽。 让你抢粽子,让你诈我。 可面上没有显露半分,还急声劝道:“二爷您可别丢啊!” “草木灰可干净了!管它什么脏东西,被火一烧,都成灰了,比水洗都干净!” 裴泽钰没说话,盯着粽子,万分挣扎。 的确,手上的可以丢,但吃到肚子里的总不能吐出来。 裴泽钰做不出那样……恶心的事。 正好柳闻莺给出台阶,他便将余下的还给她,“拿走。” 柳闻莺捏着那半块被裴泽钰咬过的灰粽子,心底也悄悄犯嘀咕。 到底是被别人吃剩下的,她又不可能捡来吃。 丢了又可惜,不如团吧团吧分成小块,等会儿给前院看门的那几条大黄狗送去,好歹不浪费。 一抬眼,却见裴泽钰仍立在廊柱阴影里,没走。 月光斜斜照着他半边侧脸,端的是俊美无俦。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 第174章 问内情 裴泽钰其实没什么要吩咐的。 不久前在沉霜院与林知瑶吵过那一架,心头郁结难消,便随意出来走走。 祖母回来后,他去明晞堂的次数比回沉霜院还多,来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跨进院子,他远远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人影。 还以为是哪个守夜的丫鬟偷懒打盹,正想上前训斥两句,却没想到……是她。 那点欲教训人的火气,撞见她捧着粽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竟莫名散了。 不仅如此,还升起逗弄的心思,才有了后来诈粽子、尝灰粽的插曲。 心底的弯弯绕绕,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今日上午,你绣的香囊有内情。”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闻莺没想到他会问香囊的事。 她却不知,裴泽钰今日在香囊评选时,便已发现端倪。 那枚菖蒲香囊的绣材陈旧,但针脚用心,晕染的手法更是巧思,绝非应付之作。 并且绣材的粗糙,与府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彼时他便心生疑惑,只是老夫人格外动容,又沾着佳节喜庆。 他不愿让那些糟污算计扫了老夫人的兴致,便压下疑问,没当场点破。 见柳闻莺迟疑,他眉眼间添了正色。 “事情与祖母有关,我眼里揉不得沙,你如实说,不必隐瞒。” 柳闻莺不得不如实道:“回二爷,是分发绣材的时候,有人故意摆了奴婢一道。” “那人还特意吩咐,绣材只能用分发的,不许自己花钱买,奴婢也是没办法,才用那些陈旧绣材绣香囊。” 不到最后,她也没想到,陈旧的绣材浸染岁月的痕迹,竟刚好合了老夫人的心意。 “分发材料的人是谁?” 柳闻莺没有丝毫犹豫,“是席春。” 裴泽钰冷眸,“又是她。” 托盘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这才几日公府,她又敢在绣材上动手脚。 裴泽钰通透,何尝不明白? 朝堂上有党争倾轧,你死我活。 深宅内院里,下人们之间又何尝不是捧高踩低,算计倾轧。 只是换了战场,换了手段。 今日席春克扣材料,明日或许就有旁的手段。 托盘和香囊还只是他看到的一角,私底下,不知还藏着多少污糟事。 祖母喜欢柳闻莺。 知晓她受了委屈,他理应稍加安抚,让她愈发忠心,好好伺候祖母。 念头既定,他便想开口说些安抚的话。 可刚要张嘴才猛然想起,自己夜里出来得仓促,未带任何赏赐之物。 贴身仆从也不在身边,空有安抚之心,却无实物可赠,难免窘迫。 裴泽钰轻咳几声,加以掩饰。 裴二爷心思深,柳闻莺猜不到,只观他神色陡然变得怪异。 刚刚还冷眉冷目,现在又忽然频频咳嗽,眉眼间还有几分不自然,却也没多想。 “就是这么多,二爷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那儿的时辰怕是快到了,她得回去做准备。 “等等,你去哪儿?” 柳闻莺歪头,自然道:“奴婢去值夜呀,顺便把……粽子处理了。” 她说得自然,裴泽钰心头莫名一梗。 处理? 像处理什么脏东西似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从胸膛里冒出来,裴泽钰嗯了声,放她离开。 柳闻莺快步走了,没有半分留念。 裴泽钰准备往书房走去。 走出灯笼未照到的阴影,玉白的食指与拇指上沾着一点灰。 是刚刚吃灰粽子不小心蹭到的。 他扯了扯唇角,月白衣摆在风里翻飞,像只寻找栖息处的孤鹤。 夜色深浓。 席春忙完一日的活计,回到自己单独的房间准备休息。 今日值夜本是轮到她,偏她巧舌如簧,借着柳闻莺手脚麻利、伺候老夫人更妥帖的由头,游说吴嬷嬷换了人。 不仅躲了守夜的苦差,又暗暗报复柳闻莺白日里替老夫人取薄毯时,那句不软不硬的回怼,她心里别提多舒坦。 席春躺进床,不消片刻便睡得沉。 谁知刚入酣梦,房门便被砰砰砰大力拍打着。 惊得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头突突直跳。 “来了,谁啊?” 她胡乱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去开门。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见外头立着个瘦高人影,青衣小帽,正是二爷身边的仆从阿晋。 深更半夜的,二爷身边的人竟来找自己? 席春忙整了整鬓发,挤出笑容。 “阿晋小哥深夜前来,可是二爷有何吩咐?” 阿晋没半分寒暄,拿出只盒子。 “二爷有令,命你领了这盒针线材料,三日内赶制三十个香囊,需得针脚工整、样式齐整,不得有半分差池。” “三日?三十个?这、这怎么可能?我就算不吃不睡,也做不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晋可不管,“二爷说了,你绣活精湛,府里无人能及,这样好的手艺,三日三十个,想来也不难。” “我真不行的……” “哦对了,如若不是你在香囊评选拔得头筹,二爷也不会把差事交予你,二爷还特意嘱咐,三十个香囊须得是你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彻底断了她寻其他人搭手的后路。 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席春拉住阿晋的衣袖,讨价还价。 “阿晋小哥通融通融,劳烦你回禀二爷,三十个实在太多,能否宽限几日?” 可阿晋根本不接她的话,胳膊一挣便避开了她的手。 “我只负责传命,话已带到,三日后我来取,若交不出你自己去跟二爷说吧。” 席春恨不得把怀里的箱子砸了! 三十个香囊,三日做完,不许旁人帮忙。 哪里是看重她的手艺,分明是二爷故意刁难! 定是柳闻莺那贱人在背后告状,让二爷记恨上了自己,才想出法子来折磨她! 席春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咬的是柳闻莺的皮肉。 接下来的几晚,她注定是别想睡了。 席春一夜无眠。 那边,柳闻莺却是值完夜,回到住处直睡到日上三竿,窗外鸟雀啁啾,才被腹中饥鸣唤醒。 小竹带着落落在院子里玩。 柳闻莺起身梳洗,刚端起碗吃了几口饭,便听见外头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竟是二爷身边的仆从阿福。 ………… 第175章 当配良材 “柳奶娘。” 阿福手里捧着只紫檀木雕花锦盒,“二爷吩咐,将这个交给你。” “给我的?” 柳闻莺一怔,接过锦盒。 入手份量不轻,木料温润,雕工精细,光是盒子便价值不菲。 她打开盒盖,里头铺着杏黄色的软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束束丝线,不是常见的纯色绣线。 那丝线泛着珠光,日光下会晕出渐变色泽。 浅青叠烟紫,嫩粉融米白,细腻温润,是用特殊染艺制作的。 丝线旁还压着一方素笺。 她展开,上头一行小楷: 以退为进,化害为利。 既善顺势,当配良材。 笔迹劲瘦清隽,字如其人,温润里藏着锋芒。 她将素笺轻轻折好,与线一同收进木盒。 “劳烦阿福小哥跑一趟,还请替我回禀二爷,多谢二爷的赏赐。” 阿福应了声好,也不多留,转身便去了。 那盒丝线则被柳闻莺带回屋,妥帖地放在床头。 午后,柳闻莺去往明晞堂。 她忙碌好一会儿,却没见席春的影子。 往日她总爱凑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今日倒怪得清静。 柳闻莺心头微纳闷,怕她攒着其他心思,便趁机问了吴嬷嬷。 “她今儿身体不舒服,告了假在屋里歇着,你们几个仔细些,今日院里少人手也不能怠慢老夫人。” 柳闻莺同其余人应下。 昨儿端午席春不还好好的,怎一夜之间就病了? 她不住在明晞堂,院里私下的细故不甚清楚,也不好多问。 菱儿却偷偷扯了她衣角。 “我昨晚起夜,路过她的小房间,见窗缝里透着火光,烛影晃悠悠的,像是在绣什么东西,总归不是生病。” 绣东西? 柳闻莺想到刚刚二爷送来的那盒珍贵丝线,也不知与席春有没有什么联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二爷不像多管闲事的人。 “与我们无干,莫多议论,仔细被人听了去惹是非。” 菱儿点头,“我省得,就是瞧她气不过,才跟姐姐说一声。” 二人说完,收了闲话,往老夫人的内室走去。 很快,夜幕降临。 席春屋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她趴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红。 连续熬一日一夜,早已身心俱疲。 可想到三日后交不出香囊定要被责罚,唯有咬牙硬撑,连片刻都不敢停歇。 屋外传来叩门声,席春一惊,哑着嗓子问:“谁?” “是我。” 席春愕然起身去开门,“姨母,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孙嬷嬷,公府内院的管事嬷嬷之一,也是席春的亲姨母。 正是靠着这层关系,席春才能调到老夫人跟前伺候。 孙嬷嬷没答话,看着桌上散落的丝线、绣绷。 “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在绣东西?” 不说还好,一说更委屈。 席春红着眼圈,哽咽道:“姨母救我!都是那柳闻莺害的!一定是她给二爷告状,二爷为了给她出气,故意折腾我! “二爷让我三天之内绣三十个香囊,还不许旁人帮忙,我没办法,只能假装生病告假,能腾出时间连夜赶工,不然哪里来得及?” 孙嬷嬷眉头皱紧,“我调你来明晞堂,是让你跟个奶娘较劲的?” “我也是为了姨母啊!” 席春眼泪滚下来。 “那柳奶娘是田嬷嬷的人,姨母与田嬷嬷素来不对付,我让她吃苦头,不也是挫田嬷嬷的锐气?哪知道……二爷会为她出头……” “姓田的算什么?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也值得你费心思去斗?” 孙嬷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忘了我让你来明晞堂是为了什么?” 席春睁着泪眼,小声道:“是、是伺候好老夫人。” “知道就好。” 还不算太笨,孙嬷嬷语气缓和道:“老夫人是公府里的主心骨,谁能把她伺候得舒心妥帖,除了主子,谁都要给你面子。” 她啧了声,用食指重重戳席春的太阳穴。 “你可倒好,不去琢磨怎么讨老夫人欢心,反跟个奶娘斤斤计较!细枝末节也值得你绊脚?” 席春张了张嘴,“姨母,我知晓了。” 经此一事她也算看清,自己先前的鲁莽确实荒唐。 但想到柳闻莺那么逍遥自在,若不报复回去,她真是不甘心。 孙嬷嬷不知她内心所想,看完人就要走。 临到门口又停下,叮嘱道:“对了,府里的冰例你记得尽快送来我那里,莫要耽搁,热死我了。” “是,姨母,明儿一早我就给送过去。” 夏日里,府中各房主子都有定例的冰。 老夫人房里最多,国公爷、夫人、各位爷和娘子依次递减。 孙嬷嬷管着部分内院事务,冰块的采买、分发都经她的手。 这些年她总能从里头昧下一点,也是一笔不小的油水。 尤其今年天热得邪乎,孙嬷嬷自然急着把部分冰例昧下来,好安安稳稳熬过酷暑。 见姨母要走,席春急了,追上去拉住她。 “姨母你再帮帮我好不好?三十个香囊,三日之内,我真的绣不完啊!” 她姿态放得极低,孙嬷嬷在府里有些体面,肯定有办法的。 可孙嬷嬷却轻轻挣开她的手。 “不是我不帮你,我怎么帮?那是二爷亲自吩咐的差事,我若是插手,岂不是公然违逆?” 她顿了顿,看着席春泛红的眼眶恨铁不成钢。 “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得自己扛着,若是真绣不出,全当吃一堑长一智。”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把外甥女弄进公府,为的就是将她培养成接班人,往后也好替自己稳固在内院的势力。 怎料席春性子太急,又爱争风吃醋,不懂收敛。 若是不让她吃些苦头,磨磨她的性子,往后成不了大器。 孙嬷嬷走了。 姨母不肯帮忙,席春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一针一线熬下去。 三日后,席春抱着满载香囊的箱子来到明晞堂外的回廊。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个眼袋肿得像核桃,连走路都打着飘。 三日里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所有时辰都耗在这箱香囊上。 回廊拐角,阿晋已经等在那儿。 ………… 第176章 暗撑腰 阿晋见到席春说:“都绣完了?” “还、还差五个……” 席春眼底涌上委屈,哭道:“我真的尽力了!这三天我一眼没合,连口水都顾不上多喝,手都绣肿了。 我实在赶不出那五个了……求你通融通融,就当我这次没做好,下次定当补回来。” “行吧,算你尽力了。” 轻飘飘一句让席春悬了三天的心落地。 竟没被责罚,真是万幸! “那就劳烦阿晋小哥仔细拿着,替我回禀二爷!” 她以为这事便算揭过,只等着阿晋把箱子提走,自己便能回去好好睡一觉。 谁知阿晋随意翻检两下,又丢回去。 下一刻,他竟抬手将整个木箱狠狠砸在地上! 香囊滚了满地,沾上尘土,灰扑扑的。 席春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阿晋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嚓一声点燃,他直接往散落的香囊上点去。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绣布与丝线,色彩鲜亮的香囊顿时化成灰烬。 “你做什么?!” 席春惊惧不已,疯了似的想上前抢救。 但火苗烧得极快,哪里还能碰? 她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熬了三天三夜的心血被大火吞噬。 “做什么?” 阿晋吹熄火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自己瞧瞧你绣的东西,敷衍潦草,也不怕污了二爷的眼? 便是我替你递到二爷面前,最后也是被拿去丢了烧了,不如我这里早早处理了事,省得再费功夫。” 实则不然,烧香囊也是二爷吩咐他做的,阿晋不过是随便捡了个理由。 席春瘫坐在地上,哭喊道:“可那是我熬了三个大夜绣的啊!是我的心血!” “你现在知道心疼自己的心血了?之前磋磨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此刻,席春彻底明白。 二爷从来都不是不知情,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克扣绣材,知道她故意刁难柳闻莺。 让她绣三十个香囊不是随意的差遣。 今日付之一炬,也不是单纯嫌绣她得粗鄙,她就算绣出花儿来也不会得赞赏。 从头到尾,二爷都是在为柳闻莺撑腰出气,在警告她,柳闻莺容不得她半分磋磨。 想清楚后,席春心底最后一点想磋磨报复柳闻莺的心思,也被死死按下。 她是仰人鼻息的丫鬟,而柳闻莺有老夫人的偏爱,有二爷的暗中撑腰。 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比? 第二日。 席春生病回来后,柳闻莺总觉得她变了。 没有从前的敌视,多了几分怯意。 甚至见到她,还会下意识地避开。 柳闻莺乐见其成,席春肯安分守己,不再找她的麻烦,于她而言极好。 没有席春的刁难,她在明晞堂的日子愈发如鱼得水。 这日午后,柳闻莺刚伺候老夫人用完药准备午憩,门房便急匆匆找来,说是外头有人寻她。 柳闻莺一怔:“寻我?谁?” “说是锦华绸缎庄,徐掌柜家的小哥儿,叫徐江。” 徐江?这个名字,她已有许久未听了。 上次大爷裴定玄执意要纳她为妾,大夫人为平息风波,便私下里替她相看了人家。 那人便是徐江,他家世清白,人也老实,算是殷实人家。 那时她为避风头,去过绸缎庄几次,见过徐江几面。 后来调来明晞堂,诸事繁忙便再未踏足。 如今他找上门来,估计也是为了这事。 事情总得有个了结,柳闻莺向吴嬷嬷告了个短假,匆匆往正门去。 正门外,青石台阶下果然立着个年轻男子。 他面容敦厚,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见到柳闻莺出来,他眼睛一亮,随即脸红,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 “柳、柳姑娘,许久不见你来铺子,娘亲惦记,让我给送你些吃的来。” “你太客气了,我已经不在大夫人手底下做事,实在不得空,劳你们惦记。” “不劳烦,这是李家铺子的糕点,很好吃,你一定要收下。” 柳闻莺与他几番推诿,最后还是收下。 将油纸包拿好后,她反手从腰间摸出荷包,递了块碎银过去,语气诚恳。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府中规矩严,我不便请你喝茶,这点权当茶水费,你也莫要推辞。” 那碎银足有二三钱重,买十盏茶都够了。 明眼人都知是她变相还礼,不想欠人情。 徐江捏着银子,脸上的红褪了些,却也懂她的意思,讷讷地收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在府里可还顺当?” 他性子老实,不会绕弯子,眼底的关心直白真切。 柳闻莺知晓他还记挂着大夫人牵线的事,与其含糊拖着,倒不如干脆说开,省得日后麻烦。 “徐江,先前大夫人有意牵线,但眼下我在明晞堂伺候老夫人,差事要紧,暂时没往婚配这方面想,你莫要在我身上多费心了。” 话说得敞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也留了情面。 徐江看着她,总是躲闪的眼睛里,盛满不敢置信的落寞。 “我、我知晓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那你忙,我先走了。” 他草草道了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柳闻莺轻轻吁了口气,只当这事便算彻底了结。 她回府,照旧伺候老夫人,忙前忙后,没再将事情放在心上。 次日晌午,又有门房找来,递过张字条,说是昨天徐江托人送来的。 柳闻莺展开,字迹算不上俊朗,但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徐江邀她明日未时一见。 次日未时,日头正毒。 柳闻莺如约赶来,立在府门石狮旁等了近一刻,却始终没见徐江的身影。 长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撑伞低头,躲避毒辣的日头。 柳闻莺站在毫无遮荫的台阶旁,像株被曝晒的兰草,渐渐蔫了下去。 汗水浸湿了内衫,黏黏地贴在背上。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耐心也随着体内蒸腾的水分逐渐消散。 不能再等了。 她是掐着老夫人午憩的时辰来的,时辰眼看要到,再等下去,定要误了差事。 柳闻莺转身正要回府给门房留句话,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柳姑娘、柳姑娘留步!” ………… 第177章 自己做主 柳闻莺循着声音回头。 叫住她的是个中年妇人,身后跟着徐江。 那中年妇人穿着低调却昂贵的料子,一看便是徐江的母亲,绸缎庄掌柜的妻子,徐母。 徐江依旧是昨日的装扮,垂着头,神色局促。 他只敢抬眼瞧一下柳闻莺,眉眼间满是惴惴不安。 倒是徐母,步子走得快,一见柳闻莺就挽住她的手,热络笑道:“柳姑娘久等了,真是对不住!” 她将手里拎的食盒递过来,“江儿说你爱吃李记铺子的糕点,我便半途拉着他去买,新鲜出炉的,还要排队,就耽搁许久。” 对方笑脸相迎,柳闻莺也不好挂脸,摆手道:“多谢伯母费心,糕点就不必了,我还有差事在身。” “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别急着走啊。” 徐母也不硬推,把食盒交给儿子。 “咱们都是给大夫人做事的,大夫人既然有意撮合,便是看中咱们两家合适。 不是我说,只是你一个带娃的寡妇,家里缺个男人撑着,我家江儿人老实,又会经营铺子,还是头婚,这样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 话里话外,像掺了蜜的砒霜。 柳闻莺面上维持礼数笑容,“伯母,我上次已经与徐江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什么呀?” 徐母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柳姑娘,你呀,怎么认不清现实呢?我叫你一声姑娘是给你面子,你真当自己还是黄花闺女呢? 带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好出路?我们江儿不嫌弃,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娘!你别说了……”徐江脸色涨红,拉扯徐母的衣袖。 “我为什么不能说?” 徐母甩开他的手,瞪向柳闻莺。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夫人都开口,亲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如今说不愿意,是觉得我们徐家配不上你,还是有别的想头?” 话问得尖刻,柳闻莺平静道:“不是徐江不好,是我真的无心婚配。” 柳闻莺岂会看不出徐母的真实想法。 徐母瞅准她是大夫人跟前的副手,将来能在主子面前说上话,对徐家的绸缎生意大有裨益。 再加上她是个无父无母,还带孩子的寡妇,身世单薄,嫁过去也好拿捏。 她的算计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柳闻莺只觉得心头腻味。 偏偏徐母攥着她死不松开,嘴里还絮絮叨叨。 太阳晒得柳闻莺眼前有些发黑,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长街尽头传来辚辚车声。 乌木马车稳当停在公府门前,车帘掀开,裴泽钰一袭月白银线锦袍走下来。 柳闻莺情急之下扬声喊道:“二爷!” 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急切。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徐母一愣,徐江更是手足无措。 柳闻莺顾不上礼数,拼命朝裴泽钰挤眉弄眼,盼着他能搭救。 裴泽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又扫过徐母紧攥着她胳膊的手。 “还不回去照顾祖母,在这儿做什么?” 柳闻莺忙福身,“是,奴婢这就回去。” 趁着徐母愣神之际,她将手抽回。 可徐母哪儿能轻易放过她? 见柳闻莺要脱身,徐母那张和善的面具彻底碎裂,软的不行索性来硬的。 “柳姑娘你什么意思?咱们两家婚事是主子亲口点的,你当初也没说半个不字。 我们家江儿前前后后送你多少东西?布料糕点、胭脂水粉,哪样不是精挑细选? 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还有没有天理了?” 徐母嗓门大,话嚷嚷得响亮,不仅府门外的人侧目,就连门内的几个门房都探出头来张望。 柳闻莺黛眉紧皱,却也半点不慌。 “东西是徐江要送,不是我讨要,我不收他执意要给,我才勉强收下,也都折成银钱还回去了。” 她看向徐母旁边的人,“徐江,你说是不是?” 徐江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母亲,嗫嚅道:“柳姑娘她确实还了银子……” 话未说完被徐母狠瞪。 徐母见儿子拆台,梗着脖子道:“还了银子又如何?我们徐家送出去的东西,那是心意!岂是几两银子能衡量的?” “你别以为在公府当差就了不得!一个无父无母的带孩寡妇,能嫁给我们头婚的江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挑三拣四?” “我无父无母,也不是任人随意支配的物件!” 柳闻莺不退反进,双眸清亮得逼人。 “婚姻乃终身大事,合该你情我愿,的确,大夫人好意牵线,可也从未强逼,我既无心,便断无勉强自己的道理。 我自己的婚事,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柳闻莺态度强硬,徐母被她激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驳,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够了。” 裴泽钰近前,手中折扇唰地合拢。 “此处乃公府门面,岂容你撒泼吵闹?” 阿福也上前附和:“公府门前喧哗,扰了府中清净,按规矩可是要受罚的。” 徐母被这股气势慑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徐江实在看不下去,拉扯着她的手臂,“娘,走吧,柳姑娘既然不愿那就算了。” 对面到底是府里的主子之一,且看他更偏向柳闻莺。 徐母精明,并非没有眼力劲儿,自己试过死缠烂打行不通,又被主子喝止,若继续下去定讨不得好。 “小的们不是很懂规矩,无意惊扰二爷。”徐母朝裴泽钰欠身。 裴泽钰斜睨他们,“府里布置的差事似乎很闲,让你们可以有时间来公府门前撒野?” 一家营生被对方拿捏,徐母哪里还敢再得寸进尺。 抛下句“万万没有的事”,便跟着儿子灰溜溜离开。 终于得以解脱,柳闻莺没忘记施恩于自己的人。 她朝着裴泽钰屈膝,“谢二爷解围。” 大盛的日光照在她面上,面色红得不正常,唇色却很苍白。 裴泽钰蹙眉催促:“还不快回去。” 柳闻莺只当他是记挂老夫人,怕自己耽搁了伺候的差事。 “是,奴婢这就回。” 说罢转身,步子迈得急,直接小跑起来。 可刚跑出两步,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 第178章 中暑了 柳闻莺在大太阳底下等得太久,又被徐母纠缠,急火攻心。 刚迈出没几步就中暑昏过去。 离她最近的裴泽钰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事出突然,他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觉怀中一沉,温软躯体毫无预兆撞进怀。 触感……很陌生。 女子身躯柔软得不可思议。 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清晰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肌肤。 以及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 裴泽钰的手本能地揽在她腰后,另一只手为稳住她,往前一托,掌心触到一片惊人的绵软。 掌心像被火灼,他倏然收拢,不想却抓得更贴合。 几步外的阿福看得目瞪口呆,忙伸出两手候着。 主子洁癖最重,平日连外袍都不让人多碰,这下怕不是要立刻把人扔出来? 可等了几个呼吸,他没等来主子丢人的动作。 阿福抬眼仔细看去,心头更是惊骇无比。 他家二爷非但没有推开怀里的人,揽着的手臂又收了收。 像是怕她摔着,又像是怕她从怀中滑下去。 柳闻莺整个人靠在他胸膛,双眸紧闭,脸颊潮红,像朵被烈日晒干,失去生气的玉兰。 “二爷,柳奶娘看着晕得厉害,还是奴才来吧?” 这话总算唤回裴泽钰的神思,他垂眸看了眼怀中人,睫羽轻颤,松开手臂交给阿福。 “着人送她回住处,再去请府医立刻过去,中暑拖不得。”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阿福连忙应下,转身便喊了两个门房,小心翼翼抬着人回府,又差人火急火燎请府医。 裴泽钰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收握。 掌心仍残留绵软触感与灼热温度,胸口随之生出莫名的燥意。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天气太热,在日头下站久了的缘故。 不再停留,转身疾步走入府中。 沉霜院,浴房。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白汽弥漫整间屋子。 裴泽钰屏退左右,褪下衣裳,随手搭在衣桁,浸入宽大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却没洗去指尖那点异样的触感。 连带适才抱着她时,她鬓边碎发蹭过颈侧的微痒,都清晰地重现。 裴泽钰沐浴的时辰比往日格外快,阿福正好捧着干净的衣袍进来。 他照例没让人碰,自顾自更衣。 系好衣带时,视线落在衣桁上的月白银线直?。 正是刚刚在府门前穿的那件。 阿福立在一旁,将主子的动态瞧得清楚,心头立刻有了计较。 “二爷,这外袍沾染尘气,奴才疏忽,这就拿去烧了。” 谁知他的手刚要触碰,便被裴泽钰止住:“不必。” “二、二爷?” 阿福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勉强能忍受同为男子的仆从触碰,如今沾染陌生女子气息的旧袍,主子竟然说不必烧了? “嗯,拿去洗干净便是,不必烧……” 似乎觉得太过古怪,裴泽钰又补充道:“那衣袍的布料不好寻。”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 柳闻莺醒来时,临近傍晚。 窗户纸透进橘黄色的夕照,屋内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她睁开眼头脑有些昏沉,四肢酸软。 “柳姐姐醒了!” 守在床边的小竹惊喜出声,忙端来温水。 “快喝点水,府医说你中暑了,得多喝水。” 柳闻莺就着小竹的手喝了半盏温水,才觉得嗓子舒坦些。 她环顾四周,是自己的屋子,窄小却干净。 身上盖着薄被,额头搭一块湿凉的布巾。 “我怎么……回来的?” “柳姐姐你在府门前中暑晕倒,是二爷身边的阿福差人送你回来的,还请了府医过来瞧。 幸好只是轻微中暑,府医开了方子,说没有大碍,静养便好。” 府门前…… 柳闻莺思绪渐渐回笼。 晕倒前那股天旋地转的坠感还清晰得很,她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被晒得滚烫地面上。 磕破额头,擦伤手臂也是难免的。 怎的此刻身上并无半点疼痛,连衣衫都整整齐齐,除了中暑后的虚弱,竟似毫发无伤。 想必是有人接住了她。 那人是二爷? 念头一闪而过,柳闻莺旋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二爷有洁癖,不喜人近身,断不会主动做那档子事。 小竹不在现场,就算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柳闻莺只当接住自己的人是阿福。 见柳闻莺终于苏醒,小竹端着温好的药进来。 “府医交代的,姐姐醒后得把药喝了。” 那碗药汁熬得浓黑,柳闻莺接过后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很苦。 苦得她眉头紧蹙,喉头滚动好几下,才勉强将药强咽下去。 小竹忙递上清水,她连喝了几口,才觉得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淡了些。 待头脑的晕眩缓解后,柳闻莺看向小竹,“我中暑……真是吓到你了。” “我没事的,就是担心柳姐姐,府医说是暑气加火气,往后可要多留意。” 柳闻莺笑了笑,没说徐家母子那烦人的事儿。 她掀开薄被下床,小竹忙扶住她:“姐姐是要做什么?” “去明晞堂。” 小竹愕然:“你才醒来就要去上值?府医说了要静养……” “府医也说了没大碍,我喝完药也觉得彻底好了。” 她在公府熬了一年多,从汀兰院到明晞堂,好不容易站稳脚跟。 老夫人待她亲厚,主子也肯照拂,正是如鱼得水的时候,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和落落。 小竹知道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自己也劝不住。 “那姐姐注意些身子,落落我会看好的,你放心。” 柳闻莺点点头,理了理夏衫,推门走出去。 等到了明晞堂,老夫人在内室半躺,下首坐着的依旧是裴泽钰。 他换了身衣裳,仍然是偏爱的浅淡色调,腰间系淡青绦带,袖口仍绣着折枝梅,清隽里带几分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二人皆抬眼看来。 老夫人先开口,关切道:“你来了?钰儿同我说过你在府门前中暑的事,怎么不好好歇着,这就来了?” 柳闻莺上前福身。 “劳老夫人和二爷挂心,府医诊过说只是小暑,喝了药已然无碍,不敢因点滴小事怠慢了差事。” ………… 第179章 因果姻缘 柳闻莺一句不提徐家母子的纠缠,也不借着中暑卖惨,守本分顾差事。 她这般懂事知礼,更让老夫人疼惜。 老夫人笑着抬手招她近前,“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身子是本钱,可不能病了才后悔。” 她对吴嬷嬷吩咐:“去库房取支老山参,给她带回去炖汤喝,中暑伤了元气,得补补。” 柳闻莺受宠若惊,道了声谢。 吴嬷嬷也应下,将老夫人的心思咂摸得透透的。 她纵然是再不喜欢柳闻莺,也看得出老夫人打心底里偏爱她。 “柳奶娘,你去小厨房看看老夫人待会要吃的药膳炖得怎么样?” 吴嬷嬷明着派差事,实则特意让她借着看药膳的由头,去小厨房寻个阴凉处歇着。 “是。”柳闻莺何等通透,瞬间领会了吴嬷嬷的好意。 经过席春时,她特别留意对方的神色。 低眉顺目,垂首帖耳,乖顺得不行,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 柳闻莺没多想,径自往小厨房去。 不多时,下人将老夫人的汤药温好送来。 裴泽钰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用特制的勺子舀起,轻轻吹凉递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就着他的手喝药,苦得皱眉。 祖孙俩一个喂,一个喝,待喝过小半碗,老夫人歇了歇。 “说说吧,闻莺那孩子我看着康健,也不是弱柳扶风的样儿,怎么好端端的中了暑?” 裴泽钰没想到祖母会如此细问,垂眸吹了吹勺中汤药,老实回禀。 “孙儿今日回府时,恰在门前撞见有人与她纠缠。日头毒辣,她兴许被缠磨得急火攻心,才出了意外。” “何人敢在公府门前纠缠不休?”老夫人语气不悦。 “孙儿也没多问,听着像是大嫂先前为她牵线说了门亲事,她自己不甚愿意,对方便不肯罢休,寻到府门前逼她。” “说亲?大孙媳妇怎的忽然管起下人的婚事?” 裴泽钰没接话。 老夫人若有所思问:“那孩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略有耳闻。” 裴泽钰捡关键的说:“她幼年跟着父母逃荒,被送到之前的夫家做童养媳,成亲没过多久丈夫便意外去世。 婆家嫌她克亲,又瞧她带着个襁褓中的女儿,便将她扫地出门,后来辗转进到公府,被大嫂收留。”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柳闻莺的坎坷,老夫人听罢叹气,之前的疑惑不再,剩下满满的怜惜。 “真是个苦命孩子,无依无靠带着个小的,偏生性子硬气,不肯屈就,难得。” 裴泽钰提醒她先喝完药,凉了就不好。 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药,丫鬟早备好了蜜饯碟子,她捏起颗糖渍梅子含着。 酸甜滋味漫开,压下汤药的苦涩后,她再次说道。 “你大嫂也是心太善,见着谁可怜都想帮衬,偏这次瞧人不准,牵的什么糊涂线。” 裴泽钰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手,垂眸缓声。 “若不是大嫂心善收留,祖母也不会得贴心稳妥的人在身边伺候。” 老夫人点头附和,“也是你说的理,当初在大相国寺,见她救了悦儿,我当是凑巧,后面又缓解了我的呃逆,才知晓她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提及从前往事,老夫人对柳闻莺的联系更甚。 她忽然动了心思,“那么好的孩子,偏命途坎坷,无依无靠的,若是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托付终身,往后也能有个着落……” 听上去她是想亲自为柳闻莺牵线,寻个好姻缘。 裴泽钰双眸微微眯了眯,温声道:“祖母,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姻缘之事强求不得。” “更何况,今日在府门前她直言,她虽无父无母,但也不是任人支配的物件,她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想到不久前的情形,裴泽钰唇角弯了弯。 面对徐母的撒泼纠缠,她脊背挺直,不肯半分屈就的骨气,便是朝堂上某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都未必及得上。 老夫人沉默,烛火跳跃,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她看向裴泽钰,这个她曾一手带大的孙子,心思深话不多,今日竟为个丫鬟说了许多。 忽地,老夫人笑了。 “罢了,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我就不瞎操心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份对柳闻莺的喜爱,却未减分毫。 祖孙俩又说了会话。 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阿晋急匆匆从外头进来,附在裴泽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裴泽钰长眉紧皱。 老夫人便知他有急事,摆摆手道:“你若有事便去忙吧,不必在这儿陪着我,凡事留心些。” “是,孙儿有些事需去处理,祖母好生用膳。” 裴泽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柳闻莺恰好从小厨房端来药膳,准备服侍老夫人用晚膳。 刚踏上回廊,便见裴泽钰疾步出来,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阿晋。 柳闻莺心头莫名不妙,二爷这神色很少见。 她将托盘交给旁的丫鬟后侧身让路,待阿晋经过,忙叫住他。 “阿晋,可是出什么事了?” 阿晋犹豫了一下,看在两人相熟的份上,他透露道:“是三爷那边出了事。” “三爷?他怎么了?”柳闻莺心沉。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和春堂那边急召大爷和二爷,先不说了。” 和春堂是国公爷的院子,若非大事,绝不会同时惊动府里的三位男主子。 三爷前阵子不是还因着完成那桩棘手的工部差事,前途大好么? 怎么转眼就…… 柳闻莺心里翻江倒海的,接下来的侍奉她勉力拉回自己飘飞的思绪好几次。 所幸借着中暑的由头,旁人只当她是身体没完全好利索。 和春堂内。 烛火煌煌,空气凝重。 冰鉴里的冰块未化,寒气袅袅,却也压不住那股沉闷燥热。 裕国公端坐主位,手边的茶水凉透,下人们未得吩咐不敢轻易上前更换。 大爷裴定玄居右侧下首,垂眸静坐,玄色袍角铺陈。 屋内正中央,裴曜钧孤身立着,朝服尚未换下,满脸桀骜。 门帘被轻掀,裴泽钰快步走入,敛了周身淡然,神色沉肃。 他扫过屋中光景,不多言,走到裴定玄对面的空位落座,看向主位的裕国公。 “父亲,大哥,发生何事?” ………… 第180章 御前打人 裕国公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 裴定玄轻叹后解释。 “是三弟的事,今日他随工部程尚书、李侍郎入宫面圣,呈报新制的节水机巧,在御前与李侍郎起了口角。” “口角?”裕国公一掌拍在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是口角吗?他一笏板拍在李侍郎头上,等我赶到的时候,对方额头肿了那么大的包。” 裕国公豁然起身,指着裴曜钧,气得手指发颤。 “御前动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是他活该!” 裴曜钧梗着脖子顶嘴。 “你还敢犟嘴!” 裕国公就要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好好教训他。 裴定玄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臂。 “父亲息怒,身子要紧。三弟纵然有错,也该问清前因后果,再做处置不迟。” 裕国公胸口剧烈起伏着,被他按住竟也一时未挣开,最终作罢,坐回主位。 裴泽钰亦启唇,试图转移父亲的注意力。 他问:“那后来呢?” 裴定玄揉了揉眉心,“陛下圣颜震怒,我和父亲在御前力保,才将三弟暂带回来,禁足府中。” 轻飘飘一句话,却道尽背后的周旋不易。 裕国公虽位高权重,可御前求情本就步步维艰。 更何况三爷当着圣上的面动手,折了朝廷命官的脸面,能暂脱刑狱责罚,已是万幸。 裴泽钰明白兹事体大,看向裴曜钧:“你为何要打李侍郎?” 裴曜钧呵笑一声,俊朗面容盛满愤懑不甘。 “我在他工部底下观政,他平日便对我百般苛责,让我坐冷板凳,那差事是谁都不愿接的烫手山芋,我接了,还圆满做成,他也说好要带我去面圣呈报。 结果面圣的时间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今日见到陛下,陛下对我做的机巧大加赞赏,他倒好,半句没提我,把所有功劳都摘到自己头上,还说那是他潜心研究多日的成果! 我同他理论,他反倒打一耙,说我目无尊长、觊觎功劳,我气不过才、才……” 才一笏板拍了上去。 裴泽钰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李侍郎,他记得这个人。 寒门出身,苦熬数十年,一步步爬到工部侍郎的位置,是朝中寒门官员里为数不多的实权人物。 他那样的人对世家子弟天然带着偏见,尤其像三弟这般。 今日御前赤裸裸的摘桃子,是寒门对世家积压的不满,借机宣泄得淋漓尽致。 三弟那一笏板固然冲动。 可李侍郎的作态,又何尝不是欺人太甚? “他苛责你、抢你功劳是他的错,难道就能成为你当着陛下面动粗的理由?” 裕国公气得不轻,“朝堂之上尊卑礼法、君臣规矩何在!你眼里还有半分分寸吗?” 裴曜钧高声反问:“那我该如何做?” “我不过是工部观政,品阶低微,连直接给陛下上奏弹劾的资格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抢,被他颠倒黑白污蔑,我只能忍气吞声?” 裴定玄沉声:“三弟冷静。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别说日后的仕途,你怕是连工部观政的资格,都要被圣上直接剔除。” 裴曜钧倏然安静下来,双眸渐渐泛红。 裕国公闭了闭眼,亦压下心头火气。 “事到如今,唯有低头认错一条路。” “你现在就去库房,挑上几样最贵重的礼品,亲自去李府登门赔罪,只要李侍郎肯松口,你的仕途便能保住。” “我不去!” 裴曜钧想也不想便回绝。 “我没错,为何要给他低头认错?” “你!” 裕国公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得眼前发黑,压了又压的怒火再也抑不住,厉声喝道: “好!你不肯去是吧?那就在门外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去李府赔罪,什么时候再起来!” 裴定玄与裴泽钰见状,上前想再劝几句。 可裕国公正在气头上,又恨裴曜钧不懂事,扬手对着二人呵斥。 “都别替他求情!事情是他自找的,你们也都给我出去!今日谁也不准再管他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父亲威严,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只得躬身行礼,退出了和春堂。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些微凉意,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打着旋儿。 裴定玄与裴泽钰并肩立在院门外。 院内,裴曜钧双膝跪在青石板上背影挺得笔直。 裴定玄率先打破寂静。 “此事若处理不好,不止是三弟的前程受到影响。” “李侍郎在寒门官员里颇有声望,若他借此发难,将事情渲染成士族子弟仗势欺人,恐会激起寒门对世家的不满。” 届时又会演变成朝堂上新一轮的派系倾轧。 “大哥忘了我在吏部?” 吏部掌官员考核、升迁、调动。 李侍郎虽是工部的人,可他的仕途档案、每年考绩吏部未必没有存档,乃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柄,裴泽钰也并非不知。 “李侍郎寒门出身能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也不会绝对干净。” 裴泽钰轻声缓言,像在陈述最寻常的事实。 “若三弟实在不肯服软,总有别的法子,只是要多费些周折。” 话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别看他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但他实实在在是把藏在锦绣里的刀。 平日不露锋芒,一旦出鞘,便直指要害。 裴定玄却拧紧了眉头。 “大哥觉得还有何不妥?” “你为何对此事格外上心?” 裴定玄本是想问,他变了,对三弟的事十分上心。 他们三兄弟,虽是一母同胞,但性情大相径庭。 他稳重内敛,二弟温润疏离,三弟张扬跳脱。 平日里,二弟对三弟也有关照,却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同隔岸观火,看得清,却未必肯沾身。 可今日他竟要动用自己在吏部的力量,去给冲动行事的三弟收拾烂摊子? 这不像他。 裴泽钰指腹摩挲着扇骨内侧,脑海里闪过那日在角落她提起机巧时,与有荣焉的纯粹笑意。 那不止是三弟的心血。 还是她的。 “只是看不惯将他人心血攘为己有者,更不想看到有些人的心血被白白浪费。” 理由说得通,也符合他的性子。 裴定玄信了,“那你心中有数就好,莫要做得太绝。” “大哥放心。” ………… 第181章 为他撑伞 夜色如墨。 孤灯将地上跪着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曜钧依旧跪在庭院中央,像株倔强的青松,半点没有服软的意思。 阿财急得团团转。 “三爷,您就听国公爷一句劝吧,去李府认个错又何妨?好歹保住仕途啊!” “石板地凉,跪久伤身,您的膝盖哪里受得住啊?” 裴曜钧紧抿的双唇吐出两字:“不必。” 他没错,便绝不会低头。 哪怕跪到天荒地老,哪怕真的丢了观政之职,也绝不肯向那抢功的李侍郎折腰。 夜风倏然变大,卷起庭中落叶,哗啦啦扫过青石板。 远处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乌云压境,将最后一点星光也吞没。 要下雨了。 阿财更焦急,“三爷快起来吧,要下雨了!淋了雨要生病的!” 裴曜钧仍是一动不动。 雨水来得迅猛,说下就下,不过片刻,细雨便成了瓢泼大雨,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在夜空炸开。 冰冷雨水顺着裴曜钧的发梢、衣领往下淌,很快便将他浑身浇透。 阿财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犟脾气的主子,当下咬了咬牙,转身便往院外跑,打算去搬救兵。 刚冲到院门前,就与一道身影相迎。 雨中,柳闻莺撑着油纸伞。 淡青裙摆溅满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柳奶娘,您终于来了!” 阿财惊喜不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柳闻莺将伞沿往上抬了抬,目光越过他。 雨幕朦胧,那跪在雨里的身影倔强笔直,像把开刃的刀,扎进她的眼底。 柳闻莺有些眼酸,“我来看看……会不会打扰?” 她在明晞堂听阿晋说三爷出事,心就悬了起来。 犹豫一个晚上,还是趁着休息的时辰,溜了过来。 “不会!绝对不会!柳奶娘来得正好,快劝劝三爷吧,再跪下去身子都要垮了!” 雨帘如织,雨势滂沱,砸在地上溅起千万朵水花,哗哗声响盖过所有动静。 裴曜钧跪在雨中,早已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 双膝麻木不堪,像两块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硬石头。 雨水从头顶浇下,流过眼皮,流过脸颊。 他垂着头视线模糊,距离最近的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 以及石板缝隙里顽强探出的一小丛青苔。 头顶的雨……忽然变小了。 不,不是雨小了。 是雨被隔开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一把油纸伞静静撑在他头顶。 伞面是普通的杏黄色,边缘磨损,伞骨是竹制的,纤细但有韧性。 执伞的人就站在他身侧。 她将伞面微微前倾,替他撑起一方无雨的小小天幕。 但她却被雨水打湿些微,鬓边散落的发丝沾水,贴在颊侧,像雨中一枝欲折未折的兰。 裴曜钧怔怔望着她。 雨声依旧喧嚣,伞下的世界骤然安静。 他仅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哽咽。 快要抑制不住了,真的。 跪了大半日的双膝已不是自己的,尊严被碾碎,前程灰暗一片,就连父亲都不信他。 “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好紧,好堵。 柳闻莺弯下腰与他平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上,凉得他一颤。 “三爷,回去吧,淋雨会生病的,有人会心疼。”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触碰。 裴曜钧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臂环住她细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温软的小腹。 像是在寻找港湾,又像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柳闻莺浑身一僵。 伞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可她没动,也没推开他。 雨水本该是冰凉的,但小腹上的湿润是热的。 他在哭。 就抱一会儿吧。 柳闻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湿漉漉的头上。 一下又一下,温柔缓慢地抚摸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呜咽的小狗。 雨还在下。 伞下的世界像被隔绝开似的。 只有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一跪一站。 夜色沉沉,前路茫茫。 他只想在她怀里暂时歇一歇。 裴曜钧埋在她小腹前,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 过了良久,他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抬手抹去,要把泪意也一并擦掉。 “三爷,国公爷不是真的想要罚你,你稍稍低头好吗?” “我不会低头的。” 低头便代表他认错,但他无错可认。 “李侍郎欺我在先,抢功在后,我不过是要个公道。 若世上连公道二字都容不下,那这官我不做也罢!” “三爷……” 柳闻莺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他冷冷打断:“阿财。” 阿财撑伞赶过来。 “带她回去。” 阿财一愣。 “带她走!听不懂吗?” 阿财被他吼得一哆嗦,不得不拉住柳闻莺的胳膊。 “柳奶娘,你先随小的回去吧,从长计议咱们从长计议……” 柳闻莺被他拉着,脚步踉跄。 回头望了眼裴曜钧,他依旧跪在雨里,昏黄的灯笼光落在他湿透的背影上,孤寂又执拗。 刚踏出院门,柳闻莺便挣开阿财的手。 “你就不想再劝劝他么?那么大的雨,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 阿财红着眼眶,哽咽道:“小的怎么不想啊,从傍晚跪到现在,连晚膳都没用过。” “小的也劝过无数遍,但三爷心意已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爷的脾性他们都清楚,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柳奶娘你能在夜里冒雨来看三爷的心意,已经很好了,小的和三爷会记着的……” 柳闻莺闻言,心头酸得不是滋味。 有些坚持也不是几句劝慰就能动摇的。 他长跪不起,为的是向裕国公证明自己。 雷声滚滚,雨势如瀑。 和春堂主屋内,裴夫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卷着树影狂舞,像是要将天地都撕裂。 又一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躺好。” 身侧传来裕国公的声音。 “我去看看钧儿,那么大的雨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住?他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 ………… 第182章 三爷生病 裕国公反驳:“孩子?他都及冠了,还在御前动手打人,不磋磨磋磨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往后怎么在朝堂立足?” “可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啊!” 裴夫人眼泪低落,陡然扯起嗓子。 “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当然不心疼!” “我不心疼?” 裕国公怒极反笑。 “你摸着良心说,定玄、泽钰、曜钧,哪个不是我的儿子?我哪个不疼?可疼归疼,该教的规矩,该吃的苦头,一样都不能少!” “你看看曜钧成了什么样子?张扬跋扈,冲动任性,一言不合就动手,都是你惯出来的!” 裴夫人被吼得怔愣,旋即哭得更凶。 “我惯的?是,是我惯的!你不也纵着他?他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出了事,倒全怪到我头上?” “那你说我该怪谁?老二和老三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是我裴家的儿郎,你为何更偏袒老三?” 裴夫人被他问得一噎,被角握在手里皱得不成样。 “当年那件事,老三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可老二已经记事了。你的偏爱宠溺,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他待你这个生母如何?待母亲又如何?你自己心里就没半点数?” 裴夫人被裕国公的话戳中心底的结,委屈与气愤一股脑涌上来,身子也霍然坐起。 “那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钰儿被掳走那个月,我也拖着大肚子没日没夜地找,就差没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我急得差点早产,险些把命搭进去。” 她哽住,眼泪流个不停。 “我难道不心疼?不着急?可快一个月啊,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说凶多吉少,都劝我放弃,我能怎么办?我、我以为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噩梦,二十年过去,每每想起都如针扎。 “后来人是找回来了,可你不也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哭不笑不说话,像个木头人一样缩在墙角。御医都说怕是吓破了魂,好不了了。” “我看着钰儿的样子心都碎了,但我能怎么办?我还要顾着刚出生的钧儿,哪里还有精力像婆母那样,日日夜夜守着他?” 裴夫人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苦楚与愧疚肆意宣泄。 “是,我对不起钰儿,但我对钧儿好难道就全错了吗?” “我把对钰儿的那份亏欠那份心疼,都补在钧儿身上,难道就……罪大恶极了?” 正因为当年的无力与遗憾,对裴泽钰有亏欠。 她才把所有心思和偏爱,都一股脑倾注给裴曜钧。 她想把没给够的疼惜,都补在顺顺利利长大的孩子身上。 裕国公对着妻子泪流满面,心头的火气渐渐散去。 “当年的事有难处,可这些年……” “我不管!” 裴夫人打断,撑着床榻就要起身。 “横竖我不能见钧儿受苦,他本就犟,你不疼他,我疼!” 她说完就要去扯衣桁上的衣裳,穿衣的手都在发颤。 哪怕被丈夫训斥一顿,她也决不能放任钧儿继续糟蹋自己。 外衫刚穿在肩上,还没等她掀帘,值守的丫鬟便跌跌撞撞跑进来。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三爷在雨里跪得太久,刚刚突然一头栽倒,怎么都叫不醒,已经、已经着人去请府医了。” “什么?!”裴夫人大惊。 裕国公猛然起身,下床去屋外。 裴夫人也疯了似的冲出去,扑向门外滂沱的雨幕。 “钧儿——!” …… 翌日清晨,一夜雷雨歇尽,天光大盛。 空气里浸着雨后的草木气息,庭院里落了满地被摧折的枯枝败叶。 明晞堂的丫鬟们早早起了,拿着扫帚、簸箕、水桶,忙着收拾残局。 柳闻莺也挽了袖子,拿了把竹扫帚,帮着清扫落叶。 菱儿提着桶水过来,见她在做粗使活儿,诧异道:“柳姐姐怎么在这儿?老夫人屋里不用伺候么?” “叶大夫在给老夫人针灸,吴嬷嬷也在里头,人太多容易闷,我便出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来搭把手。 菱儿听后点头,将水桶搁下去,也拿了把扫帚在手。 “那姐姐扫这边,我去把那些断枝拖走,怪碍事的。” “好。” 两人分工明确,在庭院西南角清扫,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柳闻莺扫得很仔细,身后三两个小丫鬟边干活,边凑在一起窃窃议论。 话语顺着晨风吹过来,落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和春堂可出了大事。” “怎么没听说?我守夜的时候,听见那边闹哄哄,又是叫大夫又是喊人的。” “我和春堂的小姐妹说是三爷做错事,被国公爷罚跪,结果夜里雨那么大,硬生生淋晕过去。” “哎呀,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雷打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别说是肉做的人,就是胳膊粗的枝干不都落了满地吗?” “可不是,我屋里的窗户都被风刮开,灌了一地水……” 几个小丫鬟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忘了压低。 菱儿听得眼睛发亮,见柳闻莺还站在原地低头扫地,忙招手。 “柳姐姐,你快来听听,说是三爷出事了。” 几个小丫鬟也不吝啬分享。 柳闻莺摇摇头,没有过去。 “三爷从前顽劣,被国公爷罚也不是一回两回。 何况他素来康健,府里又有叶大夫一众良医,名贵药材更是从不缺的,好生调理几日,应当不会有事的。” 有人附和点头:“也是,三爷福大命大,定是无碍的。” 柳闻莺嘴上笃定地说出宽慰话,但心里的弦逐渐绷紧。 昭霖院内,此时定然围满了大夫、丫鬟、嬷嬷。 叶大夫妙手回春,府医经验老道,还有那么多尽心伺候的下人。 哪里需要她?她便是去了,又能做什么?也是添乱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压下。 这一整日,她都尽心尽力地伺候老夫人。 喂药,按摩,陪着说话,甚至主动去小厨房盯着药膳的火候。 柳闻莺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 ………… 第183章 哄吃药 入夜后月色清浅,在地上落了层碎银。 柳闻莺伺候老夫人安歇后,退出明晞堂,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身形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是阿财。 他眼圈乌青,看起来没有好好休息。 “柳奶娘,求求您去劝劝三爷吧。” 柳闻莺脚步一顿,脱口而出:“他怎的了?难不成又去和春堂跪了?” 阿财语塞,“也、也不是……” 他跺了跺脚,面色更苦。 “三爷在和春堂冒雨长跪不起直至晕倒,被抬回昭霖院。 因淋雨受寒发起高热,叶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可三爷硬是不肯喝,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任凭谁劝都没用。” 阿财无奈道:“小的也实在是没辙了,便斗胆求您去劝劝三爷,好歹让他喝口药吃点东西。” “我、我去有什么用?我不去。” 柳闻莺轻轻错开身子,想绕开阿财。 她心有顾虑,身份不合,规矩不容,去了被人瞧见便更难撇清。 “有用的,小的虽愚钝,但跟在三爷身后多年也看得清楚,三爷唯独在您面前卸了心防,您就去一趟吧。” 阿财铁了心,柳闻莺往左,他便快步拦在左方,她往右,他又立刻堵在右方。 两人在狭窄的院门前僵持着,最后柳闻莺败下阵。 “我只去看一眼,至于你们三爷听不听,我也没底儿。” 阿财忙不迭点头。 昭霖院主屋,灯火昏黄。 裴夫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汤药,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钧儿,你听娘的话,把药喝了,啊?” 她哽咽着用勺子舀起药汁,递到裴曜钧唇边。 “喝了药,发了汗,病才能好……” 床上的裴曜钧盖着厚厚的锦被,脸颊烧得通红。 他发烧后意识模糊,却依旧拧着眉头。 “我不喝,拿走……” 烧得昏沉,心里却还犟着那股气,连带着汤药膳食,都成了让他心烦的东西。 裴夫人眼泪掉得更凶。 “不喝怎么行?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喝一口吧。” 哭声缠缠绵绵,裴曜钧被吵得心头烦躁。 他念着母亲身子本就不算太硬朗,怕她哭下去伤了根本,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你走吧,走了,我自然会吃会喝。” 裴夫人闻言,泪眼婆娑。 她半信半疑,也不敢再逼,生怕惹得他更抵触。 “那我走就是了,你一定要喝药吃东西,听见没有。” “嗯……” 裴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 门轻轻合拢。 屋内重归寂静。 裴曜钧闭眸,意识在高热的炙烤下浮浮沉沉。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脑袋疼得厉害,刚要合眼歇着,便听见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他心头不耐,只当是母亲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连眼都没睁,没好气道:“我说了……走开。” 可那人没走。 反而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 那手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微凉的触感恰好压下额头的滚烫。 裴曜钧烧得迷糊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转头望去。 青衫裙,乌黑发。 不是母亲,竟是她。 柳闻莺的掌心覆在他额上,温度烫得能烙饼。 她收回手,目光落向床头小几。 汤药搁在小巧的银质小火炉上温着,药汁微微翻滚,旁侧的几碟清粥小菜,也被细心煨着,该是裴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的。 柳闻莺倒了小碗药,端起来用瓷勺轻搅。 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热气袅袅升腾,熏湿了她低垂的睫。 “我老家从前有个傻子,旁人都说他本不是痴傻的,是发烧硬扛着不肯吃药,生生把脑子烧坏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语气平淡。 裴曜钧枕着锦枕,目光凝在她侧脸上,烧得沙哑的嗓子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柳闻莺不在意,继续道:“那个傻子整日坐在村口,见着人就笑。”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添衣,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擦,饿了就捡地上的东西吃,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 “家里人起初还管教,后来也倦了,再过几年,连人影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她说完,将吹温的一勺汤药递到他唇边。 裴曜钧手指动了动,撇过头,“你不用劝我。” “我哪儿有劝你?我不过是夜里闲来无事,想起些旧事罢了。” 柳闻莺无辜偏头,“再说了,你是裴府嫡三爷,金尊玉贵的,自然跟那乡下傻子不一样,便是硬扛着不吃药,想来也定是福大命大,烧不坏脑子的。” 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裴曜钧怎么觉得那么不顺心呢。 偏她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半点苛责的意思都没有,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裴曜钧眼皮沉得厉害,高烧带来的眩晕阵阵涌上。 意识像浮在水面的叶子,随时会沉没。 但他强撑着,不肯闭眸。 好不容易见到她,他还未看够…… 他不肯喝,柳闻莺也不急。 白瓷勺轻刮碗底,舀起小半勺,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细细的秀眉挑起,惊讶道:“咦?药怎么是甜丝丝的?果然主子们的药就是不一样,连苦药都熬得带甜味。” 裴曜钧烧得昏沉的眉眼间染着不信,哑嗓道:“胡说。良药苦口,哪有汤药是甜的?定是你哄我……” 他打小皮糙肉厚,没怎么生过病,也没怎么喝过药。 但有个药罐子似的妹妹,妹妹的屋子里弥漫常年被汤药浸满的苦涩,他岂会不懂? 柳闻莺眨眨眼,将勺子递到他唇边,眼底坦坦荡荡。 “三爷不信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她笑得眼弯,丝毫不见苦味的痕迹,瞧着真像尝到蜜糖。 裴曜钧本就烧得嘴里干渴发苦,又被她笃定模样勾得好奇。 犹豫片刻,他微微抬起头,张口含住。 温热药液滑进干涸喉咙,他高烧厉害,味觉迟钝退化,一时半会竟没尝出苦味。 甚至,在极度缺水的身体本能驱使下,让他想要喝更多。 柳闻莺手上极快地又舀了一勺,裴曜钧没再抗拒。 就着她的手,一口又一口,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汤药快要见底,被高烧麻.痹的味觉姗姗来迟地苏醒。 清苦顺着舌根漫开,裴曜钧猛地皱眉,偏头咳嗽两声,睁着泛红的眼睛瞪她。 “你骗我,哪里有甜?苦死了。” ………… 第184章 一口百两 柳闻莺泰然自若将空碗放回小几上,面上漾起狡黠的笑。 她半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我明明尝的就是有甜味啊,许是三爷的舌头烧坏了,尝不出甜了?” 话说得赖皮,却又透着一种亲昵的、只有熟稔之人才敢有的调侃。 裴曜钧烧得连眼尾都带着几分朦胧的软,却偏偏要较这个真。 浑浑噩噩的脑海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上下唇翕动,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柳闻莺不疑有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下一刻,后脑被大掌扣住,稍稍用力,便将她的唇按下。 裴曜钧吻住了她。 双唇相贴,他的唇有着高热的滚烫,像久旱逢霖的人,急切汲取她唇间的湿润。 她没骗他,的确很甜…… 柳闻莺没想到会被他偷袭。 他吻得失了章法,又急又重,吮得她舌根发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回神后,用尽力气推开他。 裴曜钧被她推得向后仰躺,重新回到床榻。 动作剧烈牵动了病体,他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柳闻莺已然站起来,远离床榻,呼吸微促地瞪着他,面上浮现出羞恼。 裴曜钧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烧得通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艳色。 桃花眼尾泛着淡淡的潮红,瞧着竟有几分可怜相。 见她快要生气,裴曜钧含糊狡辩。 “我是病人,烧得糊涂做什么都不奇怪,你是来探望的,哪儿有跟病人置气的道理……” 他素来鲜衣怒马,一身红衣衬得眉眼桀骜,神采飞扬。 那样艳丽的颜色都能压得住。 此刻卧在锦被中,同样暗红的寝衣松松垮垮,露出颈间和胸膛苍白的肌肤。 整个人像被浓艳的颜色吸干精血,只剩下单薄的骨相。 柳闻莺终究是看在他高烧未退、虚弱不堪的份上,没再与他计较。 但她也不能打算继续留下。 “三爷好生歇着,奴婢先回去了。” 她屈膝福礼,就要离开。 “等等。” 裴曜钧从床上探出半边身子,“你就走了?我还没吃饭呢。” “那奴婢喊阿财进来伺候三爷用膳?” “不要他,我就要你。” 柳闻莺不太情愿,喂药已是逾矩,再留下来喂饭…… “你喂我一口,给你一百两银子。” 柳闻莺沉默不语看向他。 裴曜钧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正想改口说二百两。 却见她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裴曜钧欣喜地去叫阿财进来,重新温些饭菜。 不一会儿,阿财端来新做的补身膳食。 鸡丝粥、燕窝羹、清蒸鱼茸、还有一小碟翠绿的青菜。 柳闻莺重新在床边坐下,喂他吃东西。 裴曜钧就着她的手吃了。 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鸡汤鲜香。 可他病中味觉迟钝,胃口也差,吃了两口便觉得腻,摇了摇头。 “那再吃点鱼茸?” 柳闻莺温声哄着。 裴曜钧便勉为其难地又张口。 就这样,一口粥一口羹,一口鱼茸一口青菜。 柳闻莺耐心地喂着,裴曜钧便也勉强地吃着。 到最后,那几样膳食竟也下去了小半。 裴曜钧是真的吃不下了,别开脸,“……够了。” 柳闻莺这才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替他擦嘴角。 她做事力求完美,尽职尽责,没觉得有什么。 裴曜钧却觉得被她擦过的唇角,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烫烫的。 照顾好裴三爷吃饭,柳闻莺也没闲着,赶紧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荷包,又拿了支炭笔,在纸条上记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记账呀。” 柳闻莺写好,把东西都收回荷包,声音轻快。 “刚刚喂了三爷十二口,粥三口,羹三口,鱼茸三口,青菜三口,一口一百两,总共一千二百两银子。” 她掰着手指,算得清清楚楚,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 “三爷你也要记好,等病好了,记得还奴婢。” 裴曜钧:“……” 哭笑不得,但到底没纠结她见钱眼开的性子。 眼见那一千二百两银子在向自己招手,柳闻莺看裴曜钧也顺眼了不少。 甚至开始主动关心他。 “三爷为何与国公爷闹得这般僵?竟不惜跪着淋雨,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 他抿了抿唇,“我当着陛下的面打了工部李侍郎。” 柳闻莺心头一跳:“为何?” “他抢我们的功劳,那节水机巧是你和我同做的。 他也说好带我去面圣呈报,一拖再拖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来到御前,陛下大为夸赞,他却抢着说是自己做的。” 裴曜钧说着,怒意又添了几分。 “他那样的脑子,想得出什么奇思构想?分明就是捡了现成的便宜,这般行径简直就是侮辱你的心血,也侮辱了那些真正做事的人。”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在替她委屈,又像在替自己不值。 柳闻莺怔了怔。 她没想到,三爷惹出事,竟还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那节水机巧她确实帮着出谋划策,但那真正实操制作的是三爷,她也没想过要分什么功劳。 “可李侍郎到底是你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打了他不在乎自己的仕途了?” 毕竟,裴家世代为官,他身为嫡子,仕途更是重中之重。 “仕途?” 裴曜钧扯了扯嘴角,浑噩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清醒。 “我从前也以为仕途是好东西。科举前父亲日日耳提面命,不让我走荫官的路,非要我凭自己的本事科举入仕,说那样是为我好。” “我听了他的话,那段日子收敛心性日夜温书,好不容易考中,入了工部做观政,可我见着,这仕途哪里有他口中说的那般光鲜公正?” “李侍郎只是个工部侍郎,便敢任意夺取下属的功劳,颠倒黑白、欺压晚辈。 他那样的官,连手下人的心血都不懂珍惜,又怎么能治理好一方,怎么能匡扶天下?” “若满朝皆如此,这样的仕途我不入也罢!” 裴曜钧决绝,话里溢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勇。 ………… 第185章 躲被窝 在柳闻莺面前,他强撑许久的硬气松散不少。 就连低哑嗓音里掺了些颓然都未察觉,像是终于卸去所有伪装,吐露出心底的憋屈。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柳闻莺呼吸顿了顿。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迷茫与自厌。 “大哥在刑部手段雷霆,连陛下都赞他明察秋毫。” “二哥在吏部,对任何人都好说话的模样,可谁都清楚他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前程。只有我……” 喉结滚了滚,声音变小,像怕被听见。 “只有我在工部观政,连一点事都摆不平,父亲说得对,我冲动,任性,不堪大用。” 他闭上眼,长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 “我永远……做不了他们眼里的良才。” 病骨单薄,连声音都轻得飘在风里,轻飘飘的落在柳闻莺心上。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人生来是无用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的种子,生在淮南是甘甜的橘子,生在淮北却成了酸涩的枳。” “三爷心热纯粹,眼里揉不得沙,偏喜实事不爱虚与委蛇。 朝堂的繁文缛节、勾心斗角,或许本就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何来你无用之说?” 裴曜钧愕然睁开眼,眼里的迷雾散了些。 她竟……这样看他? 将他的执拗视作赤诚,不成器视作未遇其路。 胸口起伏,热气从烧红的颊边漫到眼眶。 他偏过头,想将热意压回去,却终究没忍住。 一滴泪沿着高热微红的眼尾滑下,落到枕畔,悄无声息地洇开。 他慌忙抬手去抹,指背却被又一滴热泪溅湿,便再遮不住了。 水意越聚越多,把睫羽压得湿透。 像黑蝶被雨沾翅,沉重得再也飞不起。 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 怎么擦都擦不去,他索性用手挡住眼眉。 “别、别多想,我才没哭,就是烧得厉害,火气上涌才会流泪的,跟别的没关系……” 柳闻莺静静看着他,没有揭穿。 她“嗯”了声,像是在哄孩子。 “我知道,是发烧烧的,跟别的没关系。” 心里却想:我听你胡诌。 “那你要不要靠着缓缓?”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温声提议。 本意是想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歇上片刻。 不曾想话音刚落,裴曜钧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二话不说,微微抬身,直接将脸埋进了她的胸脯。 双臂还紧紧环住她的腰,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她只想借肩膀一用的呀……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怀里的人紧紧依偎着她,滚烫的额头抵在柔软衣料上,呼吸透过衣料,热得人心口发颤。 罢了,病人最大。 她暗暗叹气,掌心落在他发顶顺了顺,由他去。 等到他平复好所有情绪。 夜浓如墨,时辰不早。 药喝了,饭也吃了,她真的该走了。 “三爷,老夫人那边明日还要早起伺候,奴婢必须得走了。” 柳闻莺轻轻拍了拍怀中之人的背。 裴曜钧没吭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愿放手。 就在柳闻莺犹豫要不要强行挣开时,外头忽然传来阿财刻意拔高的声音。 “大大大、大爷!您怎么来了!” 又急又亮,是阿财在给她通风报信。 柳闻莺心跳骤然漏拍。 大爷裴定玄? 他怎么来了? 她不能被他看见。 上次纳妾风波刚过,若再被撞见深夜独处三爷房中,那勾引主子的帽子,她无论怎样都摘不掉了。 柳闻莺立刻推开裴曜钧,慌乱地环顾四周。 小阎王的内室怎么布置得齐整,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小几、一面屏风,再无其他遮蔽。 门被推开,脚步声已到外间。 沉稳、清晰,步步逼近。 来不及了。 柳闻莺弯腰,飞快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屏风外身影一晃,裴定玄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他穿着鸦青色燕居服,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 裴曜钧好好躺在床上,只是锦被鼓得老高,像多塞了个枕头。 赶在他怀疑前,裴曜钧开口:“大哥有何事?” 裴定玄收回目光,在床边圆凳坐下。 “来看看你,昨晚母亲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 “大哥是怕母亲哭坏身子吧,我没事,死不了。” 裴定玄看着他,“都有,你的身子也很重要。莫要使性子让母亲担心,药要按时吃,饭也得吃——” “我已经吃过了,大哥不必多言。” “吃过了?” 裴定玄来时一路斟酌的劝话尽数咽回,堵在胸口竟无半分用武之地。 倒也好,省了彼此口舌,他本就不惯磨缠。 裴曜钧瞧他立着不语,怕他看出点什么来,当即寻了由头赶人。 “大哥事务繁忙,不必总来看我。” 话里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裴定玄想离开的脚步突然顿住。 目光再次落在那床鼓得有些不自然的被子上。 “你的被子怎么回事?” 裴曜钧随口扯谎,不动声色。 “我发高烧觉得冷,便盖得厚些,不行?” 裴定玄没回,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床榻。 他的影子投在被子上,拉得很长,压迫感十足。 裴定玄伸手,想掀开被角看个究竟。 被子忽然拱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没逃过他的眼。 裴定玄眸色瞬沉,低声喝问:“你被子里有人?” “怎么可能!” 裴曜钧给予否认,“我嫌热,伸腿罢了。”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将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 可裴定玄依旧立着,未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裴曜钧装出虚弱模样,咳了两声,哑着嗓赶人。 “大哥,我难受得厉害想睡一觉,不信我么?那你揭开来看吧,仔细别让夜风吹到我就……” “不必。” 裴定玄脚步调转后退几步,“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 “大哥慢走。”裴曜钧立时接话,如释重负。 门轴轻响,关门的余音刚落。 裴曜钧松了紧绷的脊背,对着被子里道:“他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那床鼓起的被子开始微微蠕动。 ………… 第186章 寻常夜 裴曜钧身上鼓起的被子有了动静。 先是伸出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扒着被沿。 然后,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柳闻莺甫一探出头,便撞进裴曜钧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两人鼻尖相抵,脸贴着脸,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在被窝里闷了许久,脸颊被捂得酡红似霞,鬓边黏着凌乱碎发,衬得杏眼水光潋滟,只是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慌。 “可、可算走了,憋死我了……” 方才大爷进来时,她无路可逃,情急之下只能钻进他被窝。 怕被看出端倪,她紧紧贴着他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贴得那样近,耳下便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滚烫热烈,将她彻底包围,几要窒息。 此刻脱困,那份紧贴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烫得她心头发慌。 裴曜钧也怔怔看着她。 等她从床上下去后,才渐渐回神,反应她刚刚说了句话。 “委屈你了,那我下回给你留条缝?” 柳闻莺回瞪他一眼,这种事情一次就好了。 裴曜钧也只是问问,见她横眼过来,不觉无礼,唯有可爱。 “你为什么那般怕我大哥?” 她躲在被中,身子都在轻颤。 先前大哥便私下提点过他,让他离府中下人远些。 尤其别与她走得太近,话里话外满是不许他接近的意思。 如今她又对大哥避之不及,那般惧意也不像奴才对主子的恐惧。 裴曜钧心头似蒙着层薄纱,隐约要抓住些什么端倪。 “我本就是明晞堂的奴婢,夜里出现在昭霖院不合规矩。 你也知道大爷他最重规矩、最是公允,若被他瞧见,我怕被重罚。”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在他准备深究时,柳闻莺已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三爷已用了药,也进了膳,便好生歇着吧,奴婢该回去了。” 他重新躺回枕上,满足得眉眼都软了下来。 药是她喂的,饭是她哄的。 唇齿间还留着她的温软。 心底的憋屈烦闷也被她的话开解得干干净净。 虽心有疑惑,但也不在意了。 柳闻莺踏出昭霖院时,夜风正凉。 她拍了拍脸,想酡红尽快退下去。 临走前,回首看了眼合拢的门扉。 烛光透出窗纸,晕开小片光晕,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 柳闻莺吐出口气,将心头的悸动和后怕彻底压下去。 而后转身,沿着青石小径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 昭霖院外那片被树影庇护的浓重阴影里,一道身影去而复返。 鸦青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静静立着,唇线抿得锋利。 体内冰冷的荒原上,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以忍受。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咔嗒作响,翻涌的情绪终究忍住。 寻常之夜,有人高烧得以安慰,有人却心火灼灼,难以安眠。 …… 沉霜院,书房。 风和日丽,小炉松风。 裴泽钰挽袖煮茶,水汽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茶香,漫满整间屋子,周身尽是闲适淡然。 “二爷,顾公子来了。” 阿福轻步进门,躬身禀报。 裴泽钰抬眸,“引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便从屋外传来。 “好香的茶!裴二,你又躲起来偷闲了。” 门帘掀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平平无奇,眉眼不算出众,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的长相。 可他往那儿一站,便散出一种令人格外舒服的气场。 顾子衿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前,不等裴泽钰打招呼,便拿起热茶,抿了一口。 “嘶,烫!”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将茶咽了下去,笑嘻嘻看向裴泽钰。 “一年多不见,你煮茶的手艺半点没退步,比我在江南品的那些还要对胃口。” 裴泽钰唇角微弯:“你今日怎么来了?” “装什么傻?不是你传书让我尽快回来的吗?” 他与裴泽钰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乃是莫逆之交。 顾子衿是吏部尚书之子,其父亲与裴泽钰亦师亦友。 只是顾子衿性格疏淡,不喜朝堂的勾心斗角。 更钟情于山水之乐,常年在外游山玩水,踪迹不定。 唯有裴泽钰知晓,他看似不问世事,却在民间见多识广,深谙各种伎俩手段,更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本事。 裴泽钰没接话,目光扫向屋内侍立的几个仆从。 仆从们会意,悄无声息退出去,又将门窗仔细掩好。 书房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顾子衿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么急着寻我回来,是……药又用完了?” 他口中的药,自然不是寻常药物。 暖茶氤氲,水汽模糊案上青瓷盏的纹路。 “不止是药用完,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在书信上写就的,对裴泽钰而言,恐怕不是简单之事。 裴泽钰想说,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喉咙似被棉絮堵住,一时难以开口。 那事太过隐秘,哪怕面对最交心的好友,也难以坦然道破。 顾子衿挑眉,“吞吞吐吐,可不像你裴二爷的做派。” 被他一语点破,裴泽钰深呼吸,咬牙道:“我对一名女子,起了反应。” “什么?!” 仿若惊雷落在顾子衿耳畔,炸得他险些把茶盏摔了。 “当真?你的隐疾要好了!?” 裴泽钰眉头紧蹙,确认门窗紧闭,冷声道:“你就不能低声点?” 纵然沉霜院是他的地盘,屏退了下人,也保不齐有耳尖的在外头偷听。 他不能人道的隐疾,除却好友外无人知晓。 如今被顾子衿这么一嚷,他耳根都有些烫。 裴泽钰在外看似好友众多,往来皆是权贵子弟,可真正能交心、能知晓他隐秘的,唯有顾子衿一人。 顾子衿也不恼他那点薄怒。 他太了解这个好友,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心防极重。 那么些年来,除了他的祖母,顾子衿从未听闻过有谁能与他肌肤相触。 已经不是简单的洁癖爱干净,是病态的排斥与厌恶他人。 此时听他竟主动提起与旁人的接触,顾子衿不可谓不震惊。 他压下余惊,忙问。 “具体是什么反应?什么时候?仔细说别漏了细节。” ………… 第187章 身怀隐疾 被好友接二连三追问,裴泽钰握着茶盏,耳根薄红。 “不久前,她忽然晕倒,我恰在近旁,伸手去扶,情急之下不小心触到了她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顾子衿已经懂了。 “触到了然后呢?你什么感觉?” 裴泽钰闭上眼,回忆。 那触感太鲜明,太烫,如同烙印猝不及防烙在掌心。 绵软,温热,带着令人心悸的起伏。 起初他意乱心慌,只把身体陌生的反应当做天热暑重。 但后来静下心,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 那短暂的接触悄无声息地渗进血脉,在他察觉时,已经点燃了一簇火苗。 “很奇怪,与她相接触,我并不觉得反感恶心。” 顾子衿恍然大悟,“倒也合情理,你洁癖重得很,旁人别说碰你肌肤,便是离得近了些,你都嫌烦。” 唯有意外接触,方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只是除了你祖母,府里府外,谁能挨得着你半分还不生厌?那人定是不同的。” 话音落,顾子衿好奇更甚,急急追问。 “快说说,那人是谁?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他倒要瞧瞧,是何方人物竟能破了他多年的规矩。 裴泽钰抬眸瞥他一眼,避过那话头。 “别管她是谁,我只问你我的病是不是还有救?” 顾子衿坐直身子,语气中肯。 “你这从来都不是实打实的身疾,是心病缠体,药石难治罢了,又不是真的无药可医、无法治愈。” “心病竟重到这般地步?能缠我数十年。” 这些年他遍寻名医,皆说身骨无碍,却始终难愈。 “怎么不能?你可听过郁症?” “情绪郁结能令人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甚至丧失求生之念。 还有惊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他顿了顿,“你的情况虽与那些不尽相同,却也是心结所致。” 幼年的劫难让他封住了自己,像裹在茧里,不见光,不透气,自然什么都生不出来。 顾子衿话锋一转,提点道:“你对那人不反感,甚至触之无厌,这便是突破口。 要想彻底治愈,恢复成常人模样,不如试着多与她接触。” 多与她接触。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素净的脸,清亮的眼。 以及那截细瘦的、被他揽在怀里的腰肢。 似种子落进冻土,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生长。 顾子衿见他垂眸沉思,知这话已进了他心里,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抻懒腰,“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等等。” 顾子衿回头:“还有事?” “人可以走,药留下。” “我还以为你得了病愈的盼头,连药都不要了呢。” 顾子衿从怀里掏出药瓶,“我千里迢迢从外头赶回来,总不能白跑一趟,裴二爷,车马费麻烦结一下?” 裴泽钰拿起旁边沉甸甸的荷包,手腕一扬,朝他丢了过去。 顾子衿接住掂了掂,眉开眼笑。 “幸好接的准,不然得被你砸晕。” 他打开荷包一看,满满当当的金锭子。 金锭子到手,顾子衿并非视财如命,只是那药可不容易获得,有市无价。 药瓶放在案上,他不忘叮嘱。 “还是老样子,用绮梦散之前,记得先燃香。” 裴泽钰将瓷瓶随意收进袖袋,动作间看不出格外的珍视。 仿佛那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秘药,只是寻常物件。 顾子衿看得肉疼,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你省着点用!那药如今愈发难弄了。 原料出了岔子,制作的人也出了事,我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这点。” “知晓了。” “你知晓便好。” 他收回要离开的步子,语重心长道:“说到底,一直靠药撑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如今对那女子有反应,本就是痊愈的迹象,何不试试所谓的人间极乐事?” 裴泽钰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闭嘴。” 顾子衿举手无奈道:“行行行,我不说了。” 可他又忍不住嘀咕,“我一直挺好奇,那绮梦散你就算不吃,熏香里也掺了有助情.趣的成分。 旁人闻了都难免心猿意马,你竟能半点无动于衷?” “确实没有。”裴泽钰细思回想,“熏香燃尽,安神而已,旁的……并无反应。” 顾子衿叹气。 身为多年至交,他自然知晓裴泽钰病症的根底。 除非是极度烈性、伤身损元的虎狼之药。 否则寻常助兴之物,对裴泽钰来说,与清水无异。 但那样的虎狼之药,用一次便伤一次根本,长期使用无异于折寿。 顾子衿啧了声,“我看啊,世上没有哪个女子,能如林夫人般可怜了。成亲数载,连圆房都只在梦里。” “你走不走?”裴泽钰沉声催,尾音里带着火星。 顾子衿双手捧心,做西子弱态。 “啧啧,用完就丢,真叫人伤心。” 见对方眼风扫来,他忙举袖遮面,脚底抹油,门打开溜得比兔子还快。 门扉敞开,外头的天光顺势涌了进来,日光漫过案几,覆在裴泽钰身上。 他仍坐在茶案前,月白的杭绸直裰被光裹着,竟美得像尊莹润的琉璃塑像。 可若是细看,琉璃的纹路里藏着细密的裂纹,冷寂又孤绝。 裴泽钰捻起那瓶绮梦散,瓷瓶微凉,硌着掌心。 若不是祖母日日催着抱重孙。 若不是林氏近来因这事频频与他争吵。 他也不会急着传书让顾子衿回京,费尽心力取药。 有了绮梦散,林氏也该安分些了。 可顾子衿方才的话语,又在耳畔反复回响。 要与她多接触吗? 日光落在他睫羽上,投下浅浅的影。 明晞堂,清晨。 柳闻莺将新沏的茶端进内室,拿起未喝完凉透的茶壶,就要下去替换。 做好一切,她垂首立在廊下,静待吴嬷嬷伺候老夫人起床。 “姐姐,我瞧着你最近心情好像好多了?” 菱儿凑过来,与她说小话。 “是吗?” 她怎的毫无察觉。 “当然是啊。”菱儿用力点头,“那晚暴雨过后,姐姐虽然照常当差,可整个人都闷闷的,像揣着什么心事。今天姐姐眉头都舒展开了。” 年轻女孩好奇心重,忙不迭追问:“姐姐快说说,之前是因为什么担忧啊?” ………… 第188章 大爷质问 之前担忧的事? 柳闻莺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裴曜钧在雨幕里的孤绝背影。 还有那晚他乖乖喝药吃饭,甚至在她怀里无声落泪的模样。 “也没什么,就是之前一直悬着心担忧的人,如今确定他没事,我便安心了。” 她轻声说,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话说完,菱儿的好奇更甚了。 “那人能得姐姐这般上心,到底是谁呀?是咱们府里还是外头的?” 柳闻莺失笑,正琢磨如何婉言避开问题。 忽听得庭院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下人们齐声行礼。 深青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缓步走来。 柳闻莺与菱儿也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 裴定玄身姿挺拔,气质威严肃穆,一出现,明晞堂都变得落针可闻。 经过柳闻莺时,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丝。 柳闻莺却觉得,脊背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刮过,微微一僵。 裴定玄进了主屋,不多时,吴嬷嬷掀帘出来。 “愣着做什么,老夫人已经起身,你还不进来伺候。” 柳闻莺敛了心神,躬身应下。 内室,药香混合檀香,沉静弥漫。 裴定玄坐在床前的圈椅上,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孙儿不孝,近来甚少来探望祖母。”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笑着摆手。 “刑部的事素来不简单,桩桩件件都要谨慎,祖母怎会怪你。” 她看向屋中垂首侍立的丫鬟,期盼不已。 “我这心里啊,就盼着你与大孙媳妇何时能让我再添个曾孙女,凑个儿女双全,热闹热闹?” 裴定玄眉眼未动,声音平稳。 “烨儿还小,静舒产后身子也尚在将养。” “烨儿可不算小了。” 老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 “你疼惜静舒,祖母知晓,可子嗣要紧,静舒若身子不便,你纳个良家女子进门,帮着照顾烨儿,分担中馈,也是好的。” 裴定玄没有立时回答,屋内倏然静默。 柳闻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呼吸有些乱。 “祖母的好意,孙儿明白,只是孙儿近来忙于公务,暂时并无此想。” 他将老夫人的提议,轻轻挡了回去。 老夫人盯着态度坚定的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祖母也不多插手了,不要耽误正事就好。” “孙儿谨记。” 柳闻莺心头的慌乱骤然消散,悄悄松口气。 不再纠结开枝散叶,老夫人转口与裴定玄说起家常。 未多久,按摩腿脚的时辰到了。 裴定玄起身行礼:“孙儿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 他转身离去,屋中的丫鬟们除去按摩伺候的,也纷纷躬身告退。 柳闻莺亦随着众人退出内室,垂手立在廊下,静候吩咐。 她刚站定,跟前传来沉冷声音。 “柳闻莺,你随我过来。” 柳闻莺被叫走,亦步亦趋跟在裴定玄身后,与主屋渐行渐远。 她低垂着视线,心头忐忑。 时不时抬眼觑他一下,背影萧疏,肩骨在深色衣裳下显出一种紧绷的锋利,比不久前瘦削许多。 先前听府里小丫鬟嚼舌根,说近来京中有桩棘手要案。 刑部被搅得鸡犬不宁,想来他最近定是半点不曾清闲,才会这般清减。 正暗自思忖间,身前的人突然停住。 柳闻莺一时未回神,险些撞上去。 她连忙收住脚步,抬眸便撞进裴定玄沉沉的墨眸。 回过神时,他竟将她带到明晞堂一处无人角落。 矮墙遮着天光,四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沉默太过煎熬,她终究鼓起勇气,顶着头顶的慑人眸光,开口道:“大爷有何吩咐?” “我的吩咐你会听?” 心头一咯噔,柳闻莺暗道不好。 这语气,分明是带着怒意。 她近来都在明晞堂伺候老夫人,怎么会惹得他动怒? 不等她细想,肩膀袭来力道,被按在身后冷墙。 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衫爬满脊背,下一刻,男人抬起她下颌,力道大得碾出几分红。 她被迫抬头,四目相对,撞进一双黑沉的眼。 那眼眸里怒意翻涌,卷着隐忍多时的暗火,一并砸向她。 柳闻莺彻底懵了。 自她从汀兰院被调到明晞堂伺候老夫人后,大爷便再未主动寻过她的麻烦。 端午家宴难以避免见面,他也有意与她避开。 刚刚在屋内,更是对她视若无睹,连半分目光都未曾施舍。 何以转瞬之间,便是这副模样,仿佛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柳闻莺睫羽颤得厉害,茫然惶恐。 “奴婢不懂,大爷因何动怒?” “不懂?” 裴定玄怒笑一声,扣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些。 “那我问你,昨晚戌时,你在何处?” 昨夜戌时…… 柳闻莺脊背僵硬,耳畔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昨夜她被阿财苦苦哀求,去昭霖院,进了三爷的房间。 甚至在大爷到来时,情急之下钻进了三爷的被窝。 大爷他……发现了? 是了,能瞒过他一时,但他警觉异常,想必察出了端倪。 此刻他当面质问,定是掌握实据。 “我……” 柳闻莺背脊死死抵着墙,像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而辩。 “不肯说?我帮你说,你人在昭霖院与三弟厮混一处,甚至……” “甚至与他大被同眠,我说的对吗?” 裴定玄眼底怒意更炽。 “不是我要去的,是阿财来寻我,我才……” “行了。” 裴定玄厉声打断,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向来沉稳的他竟难得失了耐心,半点不愿听她的解释。 “在汀兰院你说与旁人牵线试婚,去明晞堂伺候祖母,原来全是你的缓兵之计。” 他俯身更近,呼吸烫在她面容。 “你就那么喜欢三弟?他到底许了你什么?正头娘子?还是连名分都没有的消遣?” 每个字都像把钝刀,狠狠剐在裴定玄的心上。 疼痛让他清醒万分。 说她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她却拒绝了自己的橄榄枝。 说她不是爱慕虚荣,她又转投三弟怀抱,连名分都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