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又在发疯》
1. 第 1 章
夜色降临,偌大的东宫陷入一片反常的寂静之中,往常随处可见的侍卫、宫人不见踪影。
殿内烛火摇曳,在萧誉的侧脸上印出一团阴影。黑色长发散在身后,双眼紧闭,身上仅着一件里衣,斜靠在椅背上,满是颓废之意。
桌案上奏章胡乱堆叠,酒壶咕噜噜沿着桌案滚到地上,清透的酒液从壶口一滴一滴漏出,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偌大的宫殿里,落针可闻。
熟悉的头痛感袭来,仿佛有人正在用针不断扎她的后脑勺,萧玉猛地睁眼。
“叭叭啦叭叭——欢迎宿主绑定炮灰自救系统,本系统由……”
聒噪的电子声音从脑中响起,萧玉心中堵得更厉害:“闭嘴。”声音嘶哑。
系统121陷入沉默。
脑中的声音终于消停下来,萧玉的气息愈发沉重,她下意识蜷起身子,双手抱头,桌案上原本就凌乱的奏章也被她的动作带掉,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待症状稍稍缓解,萧玉才终于抬头环视四周。
和熟悉的纯白医院不同,古色古香的宫殿内,烛火只点了两盏,光线暗淡,气氛压抑,空气中还弥漫着奇怪的腐朽味道,看起来颇有恐怖片潜力。
她眨眨眼,脑海中浮现失去意识前,母亲来看望她所说的话:书中人该回到书里去。
不,那不是她的妈妈。
系统试探着开口:“宿主……你好了吗?”虽然是电子音,语气却生动得仿佛在问,你上完厕所了吗?
萧玉回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好的宿主!请允许我再次介绍我自己……”
萧玉打断它:“说重点。”
她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心中却丝毫没有感到排斥。
系统又被打断,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彻底闭嘴,直接将原著剧情文字输送到萧玉脑中。
这是一本书里的世界,名叫《嫁给隐忍皇子后我躺赢了》,男主是大雍朝九皇子萧澄,女主是丞相的女儿林蓁。
原主则是太子萧誉,因监国惹下祸事,自饮鸩酒身亡后被废,隐忍不发的九皇子从此一路开挂,各路势力皆投奔于他,宰相也将宠爱的嫡女嫁于他做皇子妃,二人婚后相敬如宾,开启一段美好的先婚后爱,最后帝后相携恩爱一生。
萧玉:“……什么东西?”恰在这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她循声望去。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色皎皎,一位锦衣男子逆光而立,身形高大,此时正双手抱拳向着萧玉的方向恭敬一拜,“臣弟给太子皇兄请安。”
原主是即将被废的太子,那这位就是……
系统及时插话,语气中难掩欣喜:“你是太子萧誉,这是男主萧澄,你马上就可以死了。”
可被毒死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不等萧玉开口,萧澄已自顾自起身踏入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太子皇兄近来可好?”萧澄亲自拿起侍从放在烛台上的火折子,挨个将殿内的蜡烛点亮,华丽的东宫正殿这才从黑暗中显露。
萧誉,也是如今的萧玉揉揉额角,诚实道:“不太好。”她的头很痛。
太子嘶哑的声线听起来格外脆弱,萧澄很少在萧誉身上见到这样的神态。
他抿紧唇,片刻后才转头,“皇兄还为了灾情之事忧心?”
不等萧玉作出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如今户部尚书刘集吞没赈灾银一事已证据确凿,民间废太子之声兴起……可皇兄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切莫忧思成疾。”
萧玉脑中正仔细回顾着原书中属于萧誉的剧情,压根没注意到萧澄突如其来的关心,自然毫无回应。
萧澄也不在意,弯腰将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来放好。
原著前期都是在描写九皇子萧澄如何如何惨,在皇宫不受待见,他能力出众,加上得到萧誉庇护,用智谋帮太子肃清朝野,一路忍辱负重,可太子却变得暴戾非常,不听劝言。
最后还为了一己之私利放任臣属以权谋私,导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越发惨不忍睹,加之流民进京起义,萧誉畏罪自杀后被废,萧澄不得不站出来挽救因太子无道而一片混乱的雍朝。
萧玉咂舌,原主纯粹是个炮灰,都权倾朝野了还干那些蠢事自寻死路,不过人都死了还要被废,皇帝估计也挺恨太子。也是,一个还没退位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太子轻而易举地越过自己去。
可很快她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萧澄最后才将歪倒在地的酒壶拿起,放在鼻尖轻嗅:“真是好酒,皇兄怎么不喝呢?平白洒在地上浪费了。
”
萧誉盯着他。原剧情中太子就是在被废前夕,自感罪孽深重饮鸩酒自杀而亡,该不会就是这酒?
“来,还剩一些,我给皇兄满上,咱们兄弟俩今日不醉不归如何?”他笑着拿起桌边酒盏斟满。
萧玉抬眸和萧澄对视,试探着开口:“萧默川,本宫待你不薄。”
萧澄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他望着萧誉精致却难掩颓意的眉眼,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倒酒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有皇兄是最关心我的人。”
宫外的或许不了解具体的,只知道萧澄生母身份卑微,可宫内的人都清楚:皇帝子嗣众多,因着皇后的缘故,萧誉三岁时就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并不关注其他儿子们。宫中皇子公主皆不受重视,九皇子尤甚,住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开蒙都晚于其他兄弟们。
如果不是萧誉当年提拨他,萧澄甚至没可能真正踏入朝堂,充其量做一个闲散王爷。
萧玉歪头,“哦?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派人揭发刘集吞没赈灾银一事,你不知道他是我东宫的人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往日的暴戾,似乎只是想要个答案。
萧玉不是萧誉,她只是想搞清楚什么情况而已,可萧澄不知道。
他将酒盏置于萧誉面前,酒液满杯,将将未溢出来。
和萧誉有几分相似的眼睫中,覆上一层暗色,他没有辩解什么,只说:“一切皆是民心所向,怪只怪皇兄手下之人都太不干净。”
确实,户部尚书刘集私吞百万赈灾银就是为了献予太子,且萧誉默许。
系统在萧玉脑中小声提醒:“宿主来不及跟你解释太多,饮下这杯酒我会助你假死脱身,你放心走剧情。”
萧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丝毫没有端起酒杯的迹象。
萧澄叹了口气,声音真诚了许多,“皇兄,父皇身子不好,你监国这几年,雍朝实在太乱了,朝野上下对你不满已久。”
“如今城外流民得知太子默许户部尚书刘集侵吞赈灾银,已是怨声载道,准备起义进京。”萧澄将萧誉的手握在掌心,言辞恳切,“我出身卑微,小时候若不是皇兄庇护,我早就死在那冷宫里,无人在乎。”
“可这些年待在在皇兄身边,我也学习了许多治国之策,等皇兄离开后,我必妥善处理此事,也定不会让皇兄名声有碍,皇兄大可放心!”
萧玉终于弄清状况,忍不住面露嫌恶,将手抽回来,“冠冕堂皇,你想继位是吧。”
见萧誉讲得如此直白,萧澄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这个将死之人还要受伤。他看着桌案上的酒盏,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太子哥哥,我是为了大雍。”
原剧情里,萧誉可以说得上是作恶多端,确实该死。
可是,她萧玉凭什么死?
萧玉右手端起酒杯,脑袋越来越痛,像是有人正拿着锤子对着一个地方使劲敲打。她冷眼瞧着萧澄,在他满心期待的目光下将酒杯凑到唇边。
萧澄目光越发热切。
太子一死,他手中的权柄,甚至是皇后母族势力崔家的支持,皆会自然地落入他手,毕竟,他是萧誉最信任的九皇弟。
“那皇兄就祝你,”萧玉笑得格外无辜。一把将酒液泼在萧澄脸上,同时右手速度极快,银光乍现,一把本藏在座椅之下的匕首转眼间刺进萧澄左胸,“美梦成真。”
钻心的疼痛传来,萧澄睁大眼,那双眼睛里的算计此刻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对疼痛的敏锐。
“皇兄……”萧澄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仿佛不敢相信最疼爱他的萧誉竟然对他痛下杀手。
系统尖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在干什么!这是男主啊!”
萧玉笑着又将匕首往里刺了两分。
“嗬……”等萧澄忍着痛抬眼看来时,萧玉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心疼,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将匕首拔出来。
温热的血液顺势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里衣上。
铁锈味扑鼻,她皱眉看着萧澄喘着粗气倒地,声音惊动了门外萧澄带来的人,出声询问:“九殿下?”
久久无人应答,九皇子亲卫对视一眼,连忙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萧澄。
“九殿下!”
而萧誉正站起身,头发凌乱,周身气质格外阴狠:“萧二,还不动手!”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现,手起刀落,萧澄的守卫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抹了脖子。
原剧情里,皇帝病弱,太子萧誉监国,把控朝堂,最初也算勤恳,可一年不到,便纵容身边人以权谋私,甚至卖官鬻爵。
事发时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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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有无数武林侠客心中不平,暗中刺杀太子,皆被太子身边一暗卫挡下,这暗卫便是萧二。
不过奇怪的是,她身边有萧二保护人尽皆知,萧澄为什么敢带着两个普通守卫就想来毒死她?
萧二完成任务利落退回黑暗,萧誉仔细看了一会儿房梁,竟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系统121已经瞠目结舌,“宿主你你你……杀了男主?”地上的萧澄气息越来越弱,已经不可能撑过今晚。
萧玉点头。
“你怎么能杀男主呢?!男主死了谁来走主线啊啊啊!”
萧澄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皇兄,仿佛死不瞑目,萧玉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我根据你给我的背景故事来的啊。”
系统忍不住爆粗口:“放你爹的屁,剧情是让你死什么时候写让你杀男主了!”
“你提醒我了,还有我爹需要解决,我还从没当过皇帝呢。”萧玉恍然大悟,不再在脑内理会系统,出声道:“我要洗……不,我要沐浴。”
萧二像一道忠诚的影子,无需萧誉点名,自己就擦了刀去喊东宫首领太监盛金宝过来处理。
系统彻底崩溃。
“要不你先说说,你让我假死是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你是炮灰自救系统吗?我已经自救了。”
系统无言以对。
萧玉叹气,“不说算了。”说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晚风将鼻尖萦绕不断的血腥气吹散了许多,一直隐隐作痛的脑袋也轻松下来,萧玉勾勾嘴角。
系统咬牙切齿地说:“你!让你假死是为了前往边境帮助反派,并以女子身份和他恋爱,届时你就能以流落在外的萧誉胞妹、公主之身助反派合理重回朝堂,这不好吗?!反派调查灭门真相,你为兄……为自己复仇,这多合理呀!”
萧玉冷笑。原剧情里,太子被毒杀之前可是权倾朝野,她为何要去成为公主替他人做嫁衣,更何况,萧誉最大的弱点萧澄根本不知道。
说起来,这原剧情实在抓马,萧誉是皇后所出的五皇子,他还有一双生妹妹,萧小六。
按雍朝惯例,公主成年时才会取大名,所以这六公主连个名字都没有。
两人长相十分相似,因此在萧誉三岁时突发恶疾,不治身亡时,崔皇后为了母族,谎称是六公主身亡,而萧誉活了下来,自此,萧小六成了萧誉。
但最主要的是,这事只有崔皇后一人知道,她将自己宫里所有知晓此事的宫人尽数打死,包括自己的亲信。
而皇后身死后这事儿也就彻底没人知道。
可不妨碍萧小六自己害怕,她努力学习生怕有一天自己会因此万劫不复,成了太子后更是勤于政事,杀伐果断。
偏偏剧情里她身边的势力一个个暗中投靠萧澄,没投靠的也全都私下干尽蠢事,一副等着被别人抓的模样,而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糊涂。
尤其是正式监国之后。
系统想死的心都有,它疯狂思索前辈们面临困难时会如何挽回局势,可是好像从来没有哪个前辈刚出场就把男主害死了啊!
“完了完了……”
侍女鱼贯而入引着萧玉前去沐浴。汤池水气氤氲,她们将衣物放好便行礼告退,盛公公多次提醒过,太子殿下不喜人近身伺候。
热水没过她的身体,头痛缓解了许多,萧玉心情非常好,在脑中哄着自己的系统,“我觉得还可以,你看,这世界不还没完吗?”
系统还是很伤心,哭喊道:“男主死了女主怎么办!”
萧玉摸着下巴给它出主意,“要不我娶女主?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太子吗,太子妃可比九皇子妃风光多了。”
系统哽咽:“你是女的!”
萧玉依旧有招:“让反派娶!让他们来斗我,既保留了恋爱线,事业线也很有看点呢。”
系统自闭。
萧玉沐浴完毕,将新里衣换上,她个子高,发育也不夸张,若是不跑跳甚至无需束胸。
外衣她尝试了一下实在不好克服,干脆放弃,侍女们自发伺候她穿戴妥当。
一身黑红太子常服,头戴金冠,脚踩长靴,腰间佩上太子专属蟒纹羊脂玉佩,身高一米七五倒也撑得起来,唯一的不足是头发还有点湿。
但萧玉等不及了,她随手抽出门边摆放的,绝非装饰用的长剑。剑尖不小心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她丝毫不在意,往皇帝寝宫而去。
身后留下了满地跪在院内的宫女太监,脑袋紧挨地面,虽然对主子生气的样子习以为常,可听到拔剑的动静还是忍不住发抖。
系统彻底崩溃,“你又要干嘛!”
2. 第 2 章
承乾宫内。
皇帝萧敦正与自己的新欢相拥夜谈。
贵人李氏虚虚地依靠在皇帝身上,两人皆只穿着里衣,话题从风花雪月不知怎地就移到了太子身上。
“臣妾听闻城外流民聚地愈发多了,到时候真冲到京城里来可怎么办呀!”李贵人容貌艳丽,可说起话来却娇软非常。
皇帝十分喜欢这样的美人。从前的后宫在崔皇后的掌控下,实在枯燥乏味。
萧敦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嘴先在美人白嫩的脸颊上啄了好几下才说:“怕什么,太子在呢。”
李贵人眸色暗了暗,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也不说话。
皇帝闹了一会儿还不见她说话,这才抬起身子,问她怎么了。
李贵人压低声音:“妾只是听说此次流民起义正是因为太子纵容手下的人私吞赈灾银导致的,难免有些担心,如果皇上被太子蒙骗了可怎么办呀!”
皇帝摆摆手,压根不信她说的,“不可能,承昭干不出这糊涂事。”承昭是萧誉的表字。
李贵人心头有点着急,皇帝对太子实在过于信任,这样下去,九皇子担心的事肯定会发生。
她必须想想办法。
而皇帝此刻也对李贵人有了不满,语气严肃,“你连孩子都没有,老关注这些事作甚!”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李贵人赶紧哄他,细白的手轻抚萧敦胸口,委屈道:“臣妾哪儿是关注这些嘛,还不是偶然间听宫女们聊天说起来,心里忍不住忧心陛下。”
皇帝拽着她的手不放,脸上却面露不耐,“行了你明日回去就把那群嘴碎的教训一顿,竟敢妄议太子,决不可轻饶。”
太子是皇权的一部分,他决不允许太子名声被人抹黑。
李贵人讷讷称是。
而此时殿外,御前侍卫统领魏沽将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打晕后,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放心,承乾宫内外除了这李福满皆是咱们的人,殿下自便便是。”
这动静吓了萧玉一跳,原主的“权倾朝野”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这能被人毒死?
她嘴角噙笑,不吝夸赞:“魏大人是个聪明人,随本宫一同进去吧。”
魏沽面露喜色,忙应下,“遵旨。”他仿佛根本没看到太子手中的剑,满脑子只剩下了狂喜。
原剧情里对皇帝着笔不多,只写了太子身亡后皇帝萧敦第二天便下旨废太子,甚至连萧誉的葬礼都不曾出面。
再之后便是赐婚九皇子萧澄与宰相嫡女林蓁。
再再之后便是急病驾崩,立皇九子萧澄为太子。
“唉。”
萧玉忍不住叹气,真希望她父皇也是个聪明人,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相比于做皇帝,还是做太子更自由一些。
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还能搬出皇帝顶着不是。
殿内李贵人思索片刻还是不想放弃,九殿下昨日就派了侍女告诉她,今晚毒杀太子势在必行,必须趁现在让皇帝知道太子做的恶事,城外的流民可等不得了。
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还有一事妾必须跟您说。”
萧敦皱眉想呵斥她,李贵人径直坐起来根本没给他机会,声音带着哭腔,已是美人垂泪,“太子不仅派人私吞赈灾银,还纵容手下卖官鬻爵,这些都已由刑部查证清楚,证据确凿!妾实在担心您被太子蒙蔽,江山所托非人呐!陛下!”
刚随太子走到门外,魏沽就听到了殿内传来这样的话,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反应,前面的萧誉提着剑就往寝宫里冲,魏沽赶紧跟上。
剑尖划过地板砖石,金属与地板刮起的锐利声响格外刺耳,不知道到底是不小心还是刻意的。这动静惹得萧敦与李贵人皆是一惊,从床上坐起来。
萧誉没有行礼,反而略带亲昵地喊道:“父皇……”
皇帝面色发白,萧誉手中的剑让他心头巨震,再看到萧誉身后紧跟着的魏沽,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推开李贵人慌忙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声音颤抖,“承昭,这是又怎么了!”
今日场景让他想起两年前的事,顿时心慌手抖,生怕萧誉这逆子又打算做出什么弑父杀君的事情来。
萧玉温柔一笑——如果忽视她手中的剑。
“父皇,我都听到了。”萧玉死死盯着躲在皇帝身后的李贵人,声音平静中带着审视,“本宫以前是不是说过,让父皇好好养身体,莫要说些胡话惹他心烦。”
原主说没说过萧玉也不知道,但既然现在她是萧誉,那就是说过了。
李贵人吓得直往皇帝身后躲,她身上可就穿了一件寝衣。
萧誉,萧誉竟然擅闯皇帝的寝宫!
美人期期艾艾的眼神落在皇帝身上,就等着皇帝暴怒发落了太子才好。
“这位……”萧玉眼神转向魏沽。
魏沽了然,“殿下,这是陛下前些日子迎进宫中的李贵人。”
“李贵人。”萧玉恍然,“你耽误父皇养病,挑拨我二人父子关系,该当何罪呀。”
李贵人有些反应不过来,按规矩,她也算是太子的母亲才是,萧誉怎么能这样跟她说话……
可皇帝不说话,太子一顶挑拨皇帝与储君关系的帽子压下来,和谋反有什么区别。李贵人只能期期艾艾地跪下,身子抖若筛糠,却又说不出什么求饶的话。
她脑中突然想起了入宫前九皇子殿下派人告诫她的话:
太子萧誉暴戾非常,心狠手辣,你小心伺候皇帝即可,切莫招惹东宫。
可她是贵人啊,萧誉还能杀死亲爹的女人吗?
话虽如此,李贵人低着头,心里又乱的不行,萧誉这时候出现不就代表着九皇子失败了,那她怎么办?要是早知道……早知道她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说那些话了啊。
皇帝连忙解释,“朕也如此训斥她的,承昭啊,这都是小事……”你可千万冷静啊!
魏沽将殿内一把太师椅搬到太子身后,垂首恭敬道:“殿下请坐。”
这一幕让萧敦心里不是滋味,太子坐下了,他这个皇帝反而站在这里。这实在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一次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在承乾殿外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好。
萧誉便这样坐了下来,手中的剑则随手扔到了魏沽怀里,抬眼看向萧敦年老有些疲态的模样,言笑晏晏,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父皇可知儿臣来之前发生了何事。”
“什么事?”
跪在地上的李贵人面色一变,顿时冷汗涔涔。
萧誉依旧笑着,声音却冷下来,“九皇子萧澄,意欲毒杀儿臣。”
“……大胆!”萧敦怒喝,“朕这就派人将这逆子提过来!”
萧誉翘起二郎腿,丝毫不在乎形象,偏偏他周身气质并不显得无赖,身上的金玉装饰配上那张脸贵气逼人,“不必,本宫已亲自将他就地斩杀,父皇觉得儿臣做的对吗?”
萧敦真心赞道:“吾儿做的对,若萧澄真的行刺储君,便是罪该万死。”这话他说得并不违心,在皇帝眼里,萧誉不管如何,储君也是君,萧澄作为臣子今日敢行刺储君,明日便敢篡他的位。
所有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不该留。
萧誉冷笑,这老皇帝恐怕连萧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也是,原剧情中,此时的萧澄还跟在太子身边忍辱负重呢。
反而是李贵人听了这话才是如遭雷劈,细长的指甲死死地陷入掌心。皇帝竟信重太子至此,连亲儿子死了都不多问几句,那她这个随时可以被其他女人替代的贵人呢?他会保她吗?
“父皇明白便是极好。”萧誉摸摸下巴,似乎又有一事困扰,“这李贵人,该如何处置呢?”
魏沽立马接话:“妄议朝政,意图动摇朝廷安定,该打入冷宫!”
萧誉不置可否。
皇帝却面露难色,他可太清楚萧誉这两年的德行了,只是这李贵人他现在确实喜欢得紧,忍不住求情:“承昭啊,她也是初犯……”
萧誉骤然起身,皇帝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父皇,非要本宫把话说明白吗?”萧誉夺过魏沽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扔在皇帝脚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魏沽紧跟其后,“陛下,臣告退。”说完也不顾皇帝回答,径直追太子去了。
李贵人忙膝行至皇帝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太子竟如此不将您放在眼里!”
她还没看清形势,只想着,作为一国皇帝哪能容得太子在承乾殿放肆,却没想到……
萧敦听了她这话忍不住一个激灵,心中对李贵人的喜爱忽然也没那么多了。罢了罢了,这女人留着迟早害了他自己,还会影响他和承昭父子情深。
这样想着他弯腰捡起了脚边那柄萧誉留下的剑。
系统彻底麻木,“你……”
萧玉心情相当好,“我如何?这不是剧情里写的吗?太子萧誉权倾朝野,整个皇宫几乎都是他的一言堂,我应该没有ooc吧。”她开始审查自己的行为。
系统还想挣扎,“是这么写的没错,可是……”剧情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应该死得透透了啊歪!
萧玉满意点头,“没错就好,那就进行下一步吧。”
下一步?
系统很快明白萧玉所言何意。
回到东宫,一个圆脸太监正跪在宫门前,他身后是东宫各处侍卫侍女们。
见萧誉回来,众人齐声:“恭迎太子殿下。”
萧誉笑着看向盛金宝,东宫首领太监。
盛金宝内心忐忑,慌忙俯首趴在地上,“殿下,奴才们做事不利,已按规矩办了,如今东宫各处全部已换成新人,请殿下饶命啊!”
原书剧情里,对太子东宫着墨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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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大部分是以丞相独女林蓁的视角展开的,但这小盛子却在后文中提及到一次,算是一个小反派。
太子死后,萧澄为了斩草除根,将东宫所有宫人尽数处死,而盛金宝向来门路多,让自己的干儿子穿上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葬身火海的模样,实则直接钻狗洞逃了出去。后来甚至谋划刺杀已经成了太子的萧澄。
想到这儿,萧玉有些无语,盛金宝是小反派,原主反而算是个炮灰。
“起来吧。”萧玉径直向东宫内走去,“传詹事府的人速来见我。”
无人敢质疑这时还是深夜。
盛金宝将早早准备好的一碗小馄饨送上,还冒着热气,萧玉满意享受宵夜,急忙赶来的詹事万琸与少詹事曾绥就这样晾在殿外,等太子不紧不慢吃完后盛金宝才把人放进来。
万琸与曾绥两人齐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萧誉默然审视二人。
曾绥忍不住抬头,正与太子对上眼,他慌忙将头低得更低。
“二位文采想必不错吧。”萧誉问道。
万琸回话:“只是尚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萧誉点点头,吩咐小盛子取来纸笔,“麻烦二位大人,各自以本宫的口吻写一份罪己令。”
万琸、曾绥对视一眼,罪己令?太子殿下要审视自身?
曾绥试探道:“敢问殿下可是为了此次洪灾流民起义之事?”
萧誉摇头。
万琸沉吟片刻:“莫不是为了刘集之事?”
萧誉不说话。
万琸心里有了谱,动作利落铺纸研磨。倒是曾绥尚有些不知从何处下笔,也不敢多问。
萧誉不再搭理二人,又遣人去宫外请丞相、六部尚书进宫。眼下户部尚书刘集已锒铛入狱,来的是两位侍郎。
才不过半个时辰,八人几乎同时到达东宫。深夜被储君召见,几人脸上难免有些疲惫。
唯有丞相林正卿神情肃穆,虽已年过五旬,鬓发斑白,但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身形板正,当年御前钦点的寒门状元风骨依旧。
他率先开口,“殿下深夜急召,有何要事不能在早朝再议?”此时离早朝不过两个时辰。
六部官员相互对视,心头皆佩服林丞相不惧太子强权。不过太子对待丞相确实要客气一些,可能因为林正卿是崔皇后尚未病逝时所任命。
萧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自然是有些事需要在早朝之前做出决断,便请几位大人共裁。”
六部官员齐声:“殿下请讲。”
“这几日宫外流言四起,有一些声音都传到本宫耳朵里了,几位大人可曾听闻?”
林正卿冷哼一声,直言不讳:“流言?若殿下说的是原户部尚书刘集侵吞百万赈灾银的事,恐怕可不是流言。”
萧誉摇头,面上挂着浅笑,一边把玩手上的碧玉扳指一边说道:“本宫说的并非此事,而是……”
他抬头看向这几位,“废太子?几位可曾听闻?”
咳,这可不是流言。
六部官员再次齐声,“我等皆不曾听闻。”
萧誉看向唯一不吱声的林相,“林大人呢?”
众人目光皆投于林相,林正卿皱眉,似乎明白了萧誉在担心什么,“坊间闲话,何必在意。”他虽然听说了,但并不赞同这种动摇国本的言论,纵使废太子也要等事情真相水落石出后再议。
“哈哈!”萧誉笑出了声,连内殿里正在埋头苦写的两位太子詹事也忍不住竖起耳朵,生怕这位又犯病。
“本宫竟不知,六部几位大人住在宫外,耳朵还没有本宫这个困于宫内的太子灵光。”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是什么原因?”
这话仿若惊雷顿时让几位尚书侍郎心跳如鼓,齐齐跪下,“请殿下息怒!”
萧誉冷眼瞧着,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户部侍郎何在?”
户部左右侍郎膝行向前两步,“微臣在。”
“刘集侵吞赈灾银,你二人作为其下属可知情?若知情又为何不报?”
二人齐齐磕头,“微臣实在不知啊,望殿下明察!”
萧誉身子前倾,面露疑惑,“竟然皆不知情吗?”
“那你们二人还当什么官?”
林正卿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上前劝阻:“殿下,刘集一案已交由大理寺审理,殿下不该越俎代庖。”
萧玉眯了眯眼。
呵!等大理寺查出来刘集侵吞赈灾银是为了献给太子吗?那才是真完蛋,老皇帝虽说不一定会废太子,但那时候萧誉名声都烂了。
任何一个组织,领导者发布命令,仍需要底下人来施行。百姓若打心眼里不认同太子,萧玉纵然可以用权势压下一切,但太子声威不再。
到时候,她这个太子就什么都不是。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这口大锅甩出去再说。
只是小小的两个侍郎自然扛不下这口锅。
3. 第 3 章
堂下跪着的左右侍郎不约而同地咽咽口水。
林正卿倒是丝毫不惧,见太子不说话,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萧玉打断。
“林丞相所说,本宫自然清楚,国事皆有章法,不可轻易越界干扰。”她将心头的烦躁压了下去,语气尽可能放得平和,可在其他人耳中,分明是耐心即将告罄的征兆,“流民苦于天灾人祸,本宫已派人赈灾安抚,可京城内到处是风言风语,这架势,让本宫如何等得起。”
“守着规矩办事自然不会出错,可若在此期间,事态进一步升级,一旦流民中混入敌国奸细……届时京城动荡加剧,丞相可得想好该向父皇告本宫的状还是告自己的状。”
她不再看林正卿,转头对地上二人喝道:“本宫现在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即刻起,你二人停职归家,不得擅动。东宫詹事府会和督察院联合前往调查,若有反抗,则视为刘集同党,斩立决。”
“是,是。”这两人答应得痛快。
林正卿张了张嘴,还想据理力争,可看到太子那双细长眼睛,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太子萧誉和早逝的崔皇后一样,做起事来丝毫不留后路。今日召他们前来,就是要提前敲打,恐怕真正的谋划在朝会上等着文武百官呢,那他还有什么好劝的。
“殿下可要休息一会儿?”
此时天际还是一片漆黑,丞相等人刚刚离开,离朝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盛金宝躬着身子,体贴地问道。
这一晚的事情太多,萧玉几乎是连轴转,杀萧澄、试探皇帝、把丞相和六部大臣吓唬一顿耗费了她太多心神,可她还是感受不到丝毫困意。
这情况她太熟悉了,疾病发作的前兆。
萧玉没有理会盛金宝,反而亲自走到了内殿里,小盛子也连忙跟上。
万琸和曾绥仍在奋笔疾书,察觉到太子过来,笔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又连忙继续书写。
烛火透过掌心,阴影随之落在纸面上,曾绥连忙停笔,眼睁睁看着萧玉将他的镇纸拿开。
“咚——咚——咚。”
心跳变得又慢又沉,曾绥站起身来,“殿下。”
萧玉不说话,将全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又重新把纸张递回给曾绥,“念一遍。”看不懂啊看不懂。
正值壮年的曾大人感觉自己瞬间变得年迈,动作跟不上意识。殿下为何要叹气,是他哪里写错了吗?罪己令罪己令,难道是嫌弃他用词不够恳切?
萧玉手举在半空,见曾绥一直未接,以为他没听见,便好脾气地重复,“念一遍。”
曾绥这才猛地回神,连忙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太子萧誉,上奏父皇,下示天下:自臣监国以来,天灾频仍,人祸不断,此皆臣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所致。户部尚书刘集侵吞赈灾银一案,是臣失察失管,罪责深重,致使百姓流离,民心惶惶……”
曾绥是文人,念起自己所写的文章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言辞恳切,可是他越念越觉得不对劲,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太子殿下是不是在笑?
“停。”萧玉感觉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罪责深重”四字上。
“曾大人,你说刘集侵吞赈灾银,是本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干的吗?”
曾绥身子一僵,捧着纸的手都抖了起来,“自然……自然不是啊,殿下!”
“那这罪责深重是从哪里说起?”萧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真是受够了这群蠢货。
“本宫有罪,但罪在过于信任朝堂上的这群饭桶。”她盯着曾绥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将户部交给刘集,是因为本宫信任他,他却在其位不谋其事,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辜负了本宫的信任。然朝堂设有督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为何没有抓出刘集此人,到底是谁罪责深重。”
她语速极慢,却使得曾绥抖得越发厉害,关于太子萧誉的狠辣手段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袋里过了个遍:
前年,监察御史张凛检举东宫用度过于奢靡,三日后,便被大理寺查出其私收贿赂,家中藏有金银百万。为了以儆效尤,太子下令,将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庭杖毙,有一些年轻官员当场被吓晕过去。
去年,前御前侍卫统领李流仗着自己名义上直属于皇帝,对东宫派遣事务阳奉阴违。事情并不算大,可事发时不等东宫表态,皇帝自己便下令革了其职,赶去看守大狱,说起来,这位李大人是不是也许久不在京城中行走了?
“嘶啦——”
曾绥一把跪下,慌乱中手中的罪己令成了两半。
“作为少詹事,却不能思本宫所思,你不如……”萧玉停顿了一下,她并不清楚雍朝都有哪些处罚方式,没有继承萧誉本人的记忆还真是难办,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可这场面落在曾绥眼中就成了,太子要杀了他!今年第一个要成为太子手下冤魂的人是他!
身穿官服的壮年男人一瞬间情绪上头,哭得眼泪是眼泪,鼻涕是鼻涕,“殿下!臣知错了,臣知错了,臣现在就重写,定会写出让殿下满意的文书!”
萧玉皱皱眉,后退半步躲开了曾绥直直抓上来的手,心中不由沉思:原主的形象也太威严了吧。
正在这时,许是不忍看到同仁因此获罪,万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站了出来。
“殿下,不如先看看臣写得这份。”
萧玉不认字,只能让他念。
万琸却没有直接念出自己的稿子,反而拱手答道:“殿下,臣以为罪己令的作用是陈述己身之过,可正如殿下所说,此次刘集之事,殿下只占了个失察罪名,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
萧玉点点头。
这让万琸心下稍安,“因此臣在以殿下口吻作罪己令时,侧重于殿下会及时弥补自身过错,彻查事件起因,对涉案朝臣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说完他微微抬眼,迫不及待地观察太子脸色。
方才外殿之中,太子与几位重臣谈话,问罪户部两位侍郎的场景,让万琸心下起疑。
太子要因刘集侵吞赈灾银一事写罪己令问罪自己?是为了安抚坊间流民与废太子之声?
作为太子詹事,万琸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如果太子真的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罪己令写得再真诚,也只会让百姓觉得,太子确实罪孽深重,那时候废太子的提案恐怕就真的要呈到皇帝面前了。
那么,就赌一把。太子写罪己令的目的,实际是为了推锅,然后清算朝堂!
萧玉听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算是彻底对万琸有了印象。
“起来吧,曾大人。”她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曾绥,冷冷道:“这段时间你就回家好好反省,为何不能为本宫排忧解难,无召不得回东宫。”
说完,她又对万琸微微颔首,“将你所写再重拟一份。一个时辰后,送到宣政殿。”
宣政殿是朝臣们每日上朝的地方。
万琸嘴上称是,心里却暗想:太子行事是越发深不可测。
不过不管他心中怎么想,一个时辰后,萧玉慢吞吞地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六月底,天际已经亮了一半,凉风拂过脸颊,却一点都吹不散她内心不断漫出的焦躁。
一夜未眠,四肢变得沉重滞涩,可大脑仍然精力十足,萧玉思考着朝会上该如何做。
她想保住地位无非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将刘集从太子党中剔除,减轻此案对萧誉名声的拖累;第二,解决城外流民,安抚他们尽快归家。
此时的宣政殿外,与东宫的死寂大不相同。三三两两的朝臣聚在一处,声音极小地嘟囔着什么。
“太子殿下三日不朝了,今天,恐怕也不会来。”
“殿下哪儿还有空上朝啊,恐怕在东宫焦头烂额,根本不敢出来。”
他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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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同僚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嘘!慎言。”
那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都知道户部尚书刘集就是太子的钱袋子,等大理寺查清楚……我看其余几位皇子也都挺不错的。”
另一边,“城外流民越聚越多,我总觉得另有隐情。”
“唉,不管怎么说,林相今日定会带着我们商讨出具体办法,不必过于担心。”
“就是不知道户部还有没有钱……”
萧玉今日并没有乘坐辇车,来得迟了一会儿,等她到时,钟声已敲响,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李福满登场,照例声称皇帝今日龙体不适,由太子代朝。这样的场景从两年前太子监国开始,几乎成了每日朝会的日常。
萧玉从侧殿缓步而出。
黑红色的太子朝服大气威严,眼下隐隐的乌青色为其增添了几分阴挚。整个大殿里没有人出声,萧玉的眼神从台下乌泱泱的臣子们身上扫过,方才殿外嘴巴里提到过太子的朝臣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将头又低下几分。
心里忍不住犯憷,太子现在那么忙,应该没时间派人偷听他们瞎聊吧。
盛金宝对着李福满露出一个不甚礼貌的笑容,扯着嗓子喊道:“上朝——”
萧玉坐在了龙椅旁专设的位置上,林正卿就站在她的下首,也是百官之前的位置。
众人商议的第一件事自然是京城外逐渐变多的流民。
“这群流民刚出现的时候,朝廷已经派人救助,按理来说该趁早离去了,却没想到……咳咳。”
“当务之急先想想该如何安置这群人。”
“……”
萧玉忍不住闭上眼,并非是困,而是懒得听这群人在这里吵吵嚷嚷,早知道不如晚点过来,听个结果她再开始表演算了。
林正卿沉吟片刻,总结道:“城外安抚依旧不能停下,但究其根本,还是要赶快找到刘集昧下的钱财去向,将黎阳县的灾情稳住。”
黎阳县就是此次洪灾发生地,距离京城有很大一段距离,因此灾情消息送来的时候,朝廷立马拨款,赈灾银还是在路上耽搁了很久才到,结果还被刘集这家伙贪去了大半,等朝廷注意到流民出现在京城附近时才意识到不对。
见朝臣们商讨出结果,萧玉才睁眼,声音不大,却让时刻关注她的臣子们匆忙闭嘴,“稳住灾情要钱吧,户部还有钱吗?”
殿内寂静一片,一时无人答话,户部也没有官员敢主动站出来。
“忘记了,本宫已派人将户部左右侍郎禁足在家,等待调查。”萧玉撑着下巴,“不过想来他们是没钱的。”
其他臣子们这才知道户部的主要负责人为什么今天都不在。
林正卿上前半步,拱手问道:“殿下有何高见。”虽然萧誉这两年做事不太稳重,但他的策略能力林正卿还是认可的。
可惜萧誉换成了萧玉,她对这些一窍不通,但她有原著剧情啊。
“本宫认为,林相说得对。”萧玉将话题绕回到林正卿身上,“让刘集把吞下的银子吐出来就好了,不知道大理寺可查清钱款去向了?”
大理寺卿周海站了出来,“回殿下,大理寺已收集了人证物证,但……涉案金额巨大,刘集分多次取用,许多款项尚未完全厘清。”
“啪啪啪。”
鼓掌声打断了他的发言,周海抬头,看见太子眼中的笑意,“没事,大人慢慢审就是了,这才三日,等过两天流民数量不可控制,聚众引起城内混乱,大理寺自然就查清了。”
周海顿时口干舌燥,“臣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话虽如此说,周海心中却有些困惑,怎么感觉太子殿下三日不见,脾气好了许多。
若是往常,太子该毫不留情地施压,给出他最后期限,否则就人头落地才对,而不是现在不轻不重的反讽两句。
很快,他就意识到,萧誉不是脾气变好了,他是更会装了。
4. 第 4 章
宣政殿朝会仍在继续。
萧玉摆摆手,随意道:“周大人需要时间,本宫就给你时间,退下吧。”
周海连忙躬身道谢,背上一片冷意。他本以为要受责问,没想到太子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朝臣们也是同一个想法,不过无论如何,今日定然有人要弹劾太子与刘集有所牵连一事,都察院御史们怎么还不动作。
萧玉眼神转向身边的盛金宝。
盛金宝连忙将袖中的帛书取出,尖着嗓子道:“请丞相大人代太子殿下宣读吧。”
林正卿接过后缓缓展开,先看到的是标题《告天下书》,他目光一顿,速度极快地浏览全篇。
前面基本是在陈述此次灾情愈发严重,皆因刘集之罪,可后面用了大片篇幅,言辞恳切说明此非刘集一人之过。
“朝廷设立官职,本在环环相扣……本宫奉父皇旨意监国,却使祸起萧墙,失察于刘集,实在愧对天下百姓。”
林正卿话音刚落,几个身穿深红色朝服的官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喜色。
那句“失察于刘集,愧对天下百姓”直接明了地定下了太子的罪责。
这是一份太子萧誉的《罪己书》啊!
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吟眯了眯眼,向同僚们微微点头,便再也按捺不住,毅然出列,声音在整个宣政殿内回荡。
而他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站在前面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衣摆,连个眼神都没给邹吟。
“殿下简单一句失察,却致使刘集铸成大错,使黎阳县百姓流离失所,动摇国本。”邹大人仰着脸,仗义执言:“臣冒死进谏,殿下监国不利,请暂时移交监国权柄,待大理寺查明案情,再议处置之法。”
邹吟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同僚们纷纷附议,一片劝诫“殿下应当自省”的声音不绝于耳。
萧玉姿势不变,根本无需她开口,便立刻有臣子红着脸站出来骂道:“你们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天天除了弹劾太子殿下就是弹劾太子殿下,是不是想造反啊!”
邹吟丝毫不落下风,“张将军好大的本事,我御史台职责所在,何来造反一说。”
张厉本是一武将,不善言辞,文墨也不精通,可任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黎阳县发了大水,流民都要冲到天子脚下了,这群红袍子言官还揪着太子一句失察咬死不放,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群死货!”他气急了,脸红脖子粗,手都快指到邹吟脸上去,“灾民还饿着肚子,你们不想想怎么赈灾,反倒在这里耍嘴皮子威风,看不到殿下为了此事日夜操劳吗!”
被一个身壮如牛的男人拿手指着,邹吟不得不退后半步,继而拂袖道:“黎阳县灾情严重,归根究底还不是因刘集贪心而起,刘集是哪里出来的你不知道吗?”
“刘集曾经可是东宫属臣,殿下如果能早日辨别奸佞,何至于酿成大祸。且殿下已然自称失察,便应当及时补救,以安上下。”
他这话说得,仿佛只要萧玉按他所说的退后一步,灾情便立刻消失不见了。
几个督察院官员再次齐声道:“邹大人所言极是,请殿下暂且交出监国宝印,以安民心。”
眼看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唾沫星子恨不得把对方淹死,萧玉斜靠在座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不发一言,看不出丝毫不快。
林正卿看了一眼身侧,年近七十的崔国公今日竟也上了朝,但看起来丝毫没有掺和的意思。
终于,在张厉所代表的武官们气得马上要动起手,邹御史骨头突然硬起来半步不肯退的情况下,萧玉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慵懒玩味的意思,却瞬间使所有人都闭上嘴。
忐忑、惊疑、期待的眼神一股脑落在了台阶之上。
萧玉不紧不慢坐直身子。
按那位邹御史所站的位置,便清楚这几人官阶不高。她既然是太子何必为难底下的小喽啰呢。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在?”
此言一出,那个原本紧盯自己衣摆纹路的老人缓缓抬头,从文官前排站了出来恭敬一拜,“臣在。”
“老大人。”萧玉开口,“邹大人方才所言,句句恳切,您听了这半天,可也觉得本宫应该自惩,好安了这民心。”
左都御史明嘉身体微僵,沉吟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再次拱手道:“殿下,臣年纪大了,方才神游,未听清邹御史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想来,都察院监察百官,邹御史所说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这话说的就一个意思,太子殿下您看着办吧。
邹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机又变得不忿。
明明私下里,明大人也对太子不满已久啊,到了朝堂上却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这不是把他邹吟往火坑上推吗?
萧玉眼底闪过讥讽,真是个狐狸。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臣子,最后又落回邹御史身上,语气格外温和:“邹御史一心为民。”
邹吟心砰砰跳着,正琢磨太子到底什么意思,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身子凉了半截。
“说起来,刘集任户部尚书已有两年时间,这期间,经他批复的款项何其多,修堤、赈灾,甚至官员俸禄,哪一项都得在户部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照例也该受都察院监察。”
萧玉语速缓缓,保证阶下诸臣听不漏一个字。
“既如此,不知都察院,这两年两次岁末审计可曾察觉不对?”
……
邹吟额角沁出冷汗,岁末审计时已近年关,只要户部账目做的好看,谁会去深究到底有没有问题!
萧玉说:“那看来是没有。”
“旧事也就算了,黎阳县水患刚报上来,朝廷就派了巡按御史前往,发回来的折子里似乎也不曾言明可能有人贪了赈灾款项。”
萧玉仍斜靠在椅背上姿势未变,那股慵懒劲儿却消失不见,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宣政殿。
她不再管战战兢兢的邹吟,重新看向左都御史明嘉,“老大人,刘集贪赃乃是本宫失察所致,可都察院两年未能察觉,巡按御史未能及时禀报,致使大祸,我大雍百姓连家都回不去,这算什么?”
明嘉果断认错:“都察院监察不利,工作懈怠,应当严惩。”
萧玉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懈怠,好一个懈怠,本宫倒觉得,是你们都察院与刘集蛇鼠一窝,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明嘉以及都察院所有御史官员皆是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等冤枉!”明嘉一把老骨头,这一跪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可他还是咬牙撑着,“都察院,难免有疏漏之处,却绝不屑与刘集此奸人为伍。”
“疏漏。”萧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好一个疏漏,因为你们都察院的疏漏,多少人流离失所。如今京城外流民扎成堆,就等着你们都察院的大人们安他们的心呢!”
她声音拔高,其中的怒意越发明显,“本宫今日也算见识到都察院眼睛之尖利,怎么轮到你们自己头上时,就成了难免的疏漏,你们去问问那些流民认不认可你们的疏漏。”
满殿寂静。
“张将军,你方才说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威风,那你说说,当务之急是什么?”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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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重归平静。
张厉愣了一下,直言:“回殿下,最要紧的肯定是先让百姓吃饱饭,有地方住,别死在京城外头。”
萧玉点点头,起身踱步至阶下,明嘉跪在地上垂着头,眼睁睁看着太子黑红色衣摆上的纹路如同活了一般从身侧游过。
九皇子萧澄已死,完了,全完了。
“既然御史大人们口口声声要安民心,便请各位。”萧玉站定,“即刻出京,前往受灾地,实地勘察灾情,监督钱粮发放事宜。并仔细查清,刘集所贪银子都流向了哪里,若差不清楚,就不必回京了。”
邹吟猛然抬头,眼中惊惧万分,“殿下!查案……非都察院职责啊!”
“所言差矣。”萧玉低头,眉毛一挑,“查清真相自能安民心,安社稷,这正是都察院的长处。”
“还是说确实如张将军所说,都察院只会嘴巴一张搬弄嘴皮子功夫,真有事了便高高挂起,不肯沾染分毫?如果不是,此事就这么定了,林丞相觉得呢?”
林正卿出列,心下明白了什么,“殿下所言正是这个道理。”
“好。”萧玉不再给任何人机会,斩钉截铁道:“邹吟你为巡按御史总领此事,方才附议的几位皆为其副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处理完这几个人她也不曾忘记了仍跪在地上的明老大人。
“老大人,都察院出了这么大的疏漏,你身为左都御史也难辞其咎,但念你年纪大了,于府中闭门思过便是。”
明嘉闭了闭眼,自知这结果对他来说已经算轻的,只是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投靠了九皇子……
“臣,领旨。”
处理完都察院,萧玉才转身重回上位,满朝官员噤若寒蝉。
“刘集,罪证确凿。”她一手扶着椅背,仿佛回家一般泰然自若,“家产悉数抄没,充入赈灾款项,其家族,按规矩办了就是。”
“至于其他涉案官员,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萧玉想了想,补充道:“一个不留。”
周海胸膛不断起伏,太子这是,直接跳过了大理寺,未免太过独断,可此时提出异议,不就撞上了太子给的“同流合污”之罪吗?
好在萧玉还不打算做得太明显。
“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办案,查请刘集近两年所有经手款项,凡有嫌疑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必要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日内,本宫要看到结果。”
林正卿站在原地,心知这是太子清洗异端的手段,可环顾一圈,今日来上朝的几位皇子,无一不是头都不敢抬,早已被萧誉吓得没了心气。
唉,何必如此过分呢。
“还有什么事?”萧玉的眼神落在前排官员身上,也只有这几个身处要位的才有资格站出来质疑她。
可半响都无人应声。
盛金宝眼观鼻鼻观心,尖着嗓子喊道:“退朝——”
这场朝会便在萧誉的一手掌控下结束了,所有的官员都是这么想的。
萧誉变了,他不再将所有暴戾与杀意明晃晃挂在脸上,让人见了便心生警惕。
现在的他,似乎克制了很多,可那些命令,远比当初更狠。
……
“回去睡觉,困死了。”
系统121头疼死了,它才不管萧玉到底在朝堂上干嘛了,它就想知道男主死了这本书的主线剧情还怎么走。
正好萧玉睡觉,它赶紧去问问前辈们怎么办。
盛金宝本以为太子一夜未眠,这一觉定要睡到下午去了,谁曾想,不到两个时辰,殿下便又穿戴整齐,打算出宫去了。
5. 第 5 章
京城内的一处普通农家小院里,一位老妇人正绕着自家的鸡棚打转,黄白色小鸡们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地上的粟米。
不多时,一只纯白色鸟禽悠悠落在鸡笼上。
“哎呦,回来了。”老妇人身形佝偻,刚把手凑过去,鸽子便乖巧侧身,露出腿上系着的小竹筒。
很快,信被送到了正确的人面前。
张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怎么会?”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原本准备的在当下传出去恐怕不合适了。”手下低垂着头询问下一步如何动作。
张槽用力揉揉眉心,这何尝不是他现在想知道的。
原本按公子的计划,利用流言暗指刘集受人指使贪污赈灾款,再传出刘集两年前曾为东宫属臣,民间果然有废太子之声传出,他们再暗中推动使其愈演愈烈。
这时萧誉想安抚民心,大概率弃车保帅,将所有错处全部让刘集一人吞下。这时自有人会当众质疑刘集与东宫有所瓜葛,以萧誉的脾气,怕不是当场就要血溅宣政殿,这正合了他们的意。
可现在密报上那句“太子自认失察,刘集抄家灭族,都察院等人即日起前往黎阳县赈灾并调查钱款去向”让张槽一阵头晕目眩。
萧誉竟然没杀了那群质疑他的言官?还把那群家伙发配到黎阳县查案?这下他们便是直接死在黎阳县,都无人敢说太子半句!
“现在外面怎么说?”
“百姓愚昧,觉得太子杀了贪官便是好的。”
手下斟酌着用词,半响接着说道:“咱们若还按计划传储君不明的消息,怕是会适得其反。”
张槽后槽牙都咬碎了。可不是嘛,他们要是还按原计划,真就成了替萧誉办事的,百姓说不定还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抹黑太子。
“把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金陵,至少也要三日,公子定然有后手。”张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我们在京城的,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让下面的人换个说法。”
“不再多提刘集是东宫旧臣的事,多问一问,这赈灾银到底流到了哪里?朝中是不是有权势更大的人贪下了?太子雷厉风行,可到底打不打算继续深入调查?还是说只打算揪出一部分,做表面功夫敷衍百姓?”
手下抱拳领命,又听张槽补充道:“城外流民那边也别忘了,就说……太子抄了贪官,怎么粥还是稀的。该往城里冲还是要冲一冲,冲到城里才有机会活下去啊。”
……
马车一路从一不起眼的小门驶出了皇宫。此时车内的萧玉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握着玉瓷杯盏,看起来和普通的富贵公子一般无二。
盛金宝极具辨识度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爷再多用一些点心,这一整天都没……”
萧玉皱眉,盛金宝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刺得耳朵疼。
她闭眼轻呼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清明,“闭上嘴。”
盛金宝瞬间噤声。
“从现在起,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马车驶入外城道上,便逐渐热闹起来。
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生活气息浓重。
萧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恰好就对上了路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的眼睛。
那女人很瘦,脸上的骨头仿佛要从皮下钻出来,手死死地拽着自己孩子的胳膊。
在和萧玉对上视线的瞬间就移开,如同受惊的兔子,低声和自己的孩子说些什么,还时不时回头环顾四周,仿佛身后有人追她们似的。
萧玉看着母子二人进了路边一家米粮铺子,可没多久就垂着头空手出来。
从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来看,很有可能是最早来到京城的流民之一。
萧玉收回目光,车帘落下,她整个人重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都是假的,这不过是本小说里的世界罢了。可即使假的也令人心烦。
“停车。”萧玉忽然开口。
车夫连忙勒马。盛金宝跟着跳下马车,正要开口又想起太子的命令,只好一声不吭地掀开帘子。
马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没有多少人影的路边。
“你们在这儿等,不用跟着。”萧玉径直下车往前头走去,给盛金宝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越走越远。
刘大随意瞟了一眼街上突然出现的白衣公子。步履悠闲,颜色如玉,浑身散发着不食烟火的贵气。
会投胎的就是命好啊。他暗暗撇撇嘴,继续叫卖。
等等,这少爷怎么到他的摊子前面停下了?
这是一个卖各式农具的摊子。萧玉拾起地上的一把镰刀掂了掂,重倒是不重,“这个怎么卖?”
刘大已经换上了一副招待顾客的笑容,介绍道:“公子好眼光!这是小人家里祖传的手艺,用起来轻巧方便,利索着嘞。”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萧玉握着镰刀的手上。
白皙如玉,指头上别说茧子了,连点粗痕都没有。
萧玉放下镰刀,又掂起了一把锄头挥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刘大身上,眼神暗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大忙问:“公子可是要给家中庄子里置办些农具?”
萧玉不置可否,随口问道:“你这摊子生意怎么样?”
“唉。”刘大叹口气,“往年还可以,今年真是……城外堵得乱糟糟的,城内也不好过,现在啊,能混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城外?朝廷不是在赈灾吗?我家中正也打算派仆役前去施粥,能救济一点是一点。”
刘大眼神闪烁,刻意压低声音劝道:“公子心善。只是听小人一句,可别去趟这浑水了!乱就不说了,有些饿红了眼的,恨不得把周围的人都打死,朝廷派的兵都拦不住。”
“光因为打架都死了不少人呢。”
萧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捏紧了锄头。
刘大以为他不信,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朝廷确实是拨了粮食,可是煮出来的粥还是清汤寡水的,你说这粮到底拨哪儿去了……公子是个明白人,总之啊,还是远着点好。”
萧玉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轻易去不得,否则一不小心得罪了谁对家里也不好。”
最终她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劝道:“京中农具不好卖,不如换个其他营生。”
说完径直转头离去,刘大一看,竟是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他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连忙蹲下收拾摊子,将摆出来的农具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旁边买筐子的汉子过来,蹲下帮他一起收拾,低声问:“怎么了?那少爷有问题?”
“问题大了!”刘大嘟囔着,“我瞧着是往城门口去了。”
“现在往城门口凑热闹的人多了去了,这有啥。”那汉子不解。
刘大咬牙,“他看出我不是真卖农具的!而且普通公子哥怎么可能听到死了人面无表情,还特意往城门口凑。”
“嘶——”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在这儿别动,那人要是回来了你就装不认识没看见。”刘大按住同伴的手,“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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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大人。”
“行。”
萧玉依旧保持了一个慢悠悠的速度,中途还买了两块油饼。不过只尝了一口就再次包好拎在手上。
不好吃,不想吃。
城门口确实乱糟糟的,身穿轻甲的士兵们站成一排,严防死守,生怕有流民混入城内。
城内的人倒是可以出去,只不过这时候没几个愿意出城的,除了萧玉之外竟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皆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普通人。
一个穿着宽袍,像个文人;一个穿着劲装,像个武人。
萧玉本不欲多探究,出了城后那两人却先注意到了她。
“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否与我们二人往同一个地方去。”那个白面小生率先开口。
萧玉点点头,这个时候出城还不带行李的人还能往哪儿去。
“在下崔恒,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卫铮。”
崔恒?京城中崔姓公子哥可不多,想到了萧玉便直接问了出来,“崔国公府的?”
崔恒倒没多想,毕竟这又不是个秘密。
“正是,敢问公子名姓?我们可同行。”
萧玉随之拱手,“在下王玉。”
她看起来并未对“崔国公府”的名头有过多关注,崔恒心道此人还不错。
“那我便喊你王兄。”崔恒的目光落在萧玉手上拎的油纸上,“这是?”他并非不认识装糕点的油纸,只是看厚度,不像带了很多的样子。
难道不是给流民的?
萧玉会错了意,胳膊往前一伸,“路上买的饼子,要吃吗?”
崔恒连忙摆手。
萧玉又看向卫铮。
卫铮连看都没看她。
她脸上没有一点被拒绝的尴尬,直接便收了回来,饼继续放在手上拎着。
三人这下一路同行,皆不再说话,萧玉则回想起了朝堂上那位一言不发的崔国公,应该是崔恒的爷爷吧。
如果她没记错原书剧情,崔国公府似乎就是原主母亲的娘家势力,萧澄登基后就以谋反罪将京城崔府嫡系抄家,旁支则尽数流放。
可她怎么感觉崔国公府看起来不怎么亲近东宫呢。
她歪头瞟了一眼崔恒的侧脸,这么算这还是原主的表弟?
崔恒似有所感,回看了过来,问:“怎么了王兄?”
萧玉摇摇头。
没什么,看看怎么会有这么经典的书呆子形象出现。
此时已经快要到达朝廷临时划起来用于安置流民的地方,乱糟糟的动静越来越大。
还不等他们再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声暴喝,以及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大声响。
崔恒吓得脚步一顿,忙问:“什么声音?”
卫铮没有回他,反而加快速度往前方跑去。
“不是,卫铮!你慢点啊!”
萧玉没什么反应,崔恒叫了两声叫不回卫铮,又回头看她,见她没有什么加速的意思,只好略带歉意地拱拱手,“王兄,我也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萧玉回答,径直追赶卫铮去了。
萧玉:“……”
看着前方两道身影迅速没入人群,她还是没有加快步子。
“咚——咚——咚。”
心跳得并不快,却每一下都重如擂鼓,她必须时刻保持情绪稳定。这是现代的萧玉最为拿手的事情。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场,就看到卫铮正攥着拳头和一个兵卒对峙,崔恒在旁边小嘴叭叭个不停。
再一看,地上还躺着几个灰头土脸的普通百姓。
6. 第 6 章
萧玉停在离崔恒几步之外的位置,围观的人群见她身姿不凡,不敢拦她。
倒在地上的几个百姓蜷着身子,口中不断发出痛苦声音。而旁边翻倒的木桶下,流出的水洇湿了土地,显得一片狼藉。
“你是什么人,胆敢阻碍朝廷办事!”
萧玉第一次听到卫铮开口,少年郎的声音坚毅果敢,丝毫不惧,“朝廷爱民如子,断不会容忍你们这样的兵卒,欺压无辜百姓!”
“无辜?”那领头的士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地上的几个人,“这几个刁民不按规矩,推推搡搡,影响赈灾进程,没当场打死都算他们走远!”
卫铮明显一愣,倒是他身边的崔恒说个不停。
“你们是兵,他们是民,不管怎样,断不能下手如此狠厉。”
听了这话,原本一直在地上呻吟的一个汉子突然忘了疼痛,应道:“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为我们做主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哭求:
“请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饿急了……”
“桶自己就翻了,不是我们啊,两位公子爷明,明鉴啊!”
“请公子为我们做主!”
那群兵卒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大胆刁民,还敢狡辩,老子看你们就是欠收拾!”有一个竟直接站出来又想动手。
这仗势吓得崔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重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不可轻易动手。”
倒是卫铮反应极快,在那兵卒出手的瞬间就伸出手臂强行挡下。
而这一幕就像一个信号,原本站着不动的其他兵卒们瞬间拔出自己腰间的刀,直愣愣地对着卫铮。
卫铮丝毫不退,崔恒没办法,正准备搬出自己的身份,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几位军爷。”
萧玉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点中气不足的味道,可就是让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王兄!你来了!”崔恒惊喜地叫道,可随后又跟着担心起来。
王兄看起来和他一样是个文人,待会儿要是一起被打了,也不知道卫铮能不能护住他俩。
萧玉没有看任何人,反而径直走向了那翻倒的木桶旁。
“烦请帮忙把桶扶正。”她十分礼貌地对着一旁看热闹的百姓说道。
桶里的水已经流干了,百姓茫然地点点头,仿佛接收到了什么必须执行的命令,动作利索地将桶扶正。
随后,在众人的眼光下,萧玉抬起脚,用自己一尘不染的白靴子,对着那桶狠狠地踹了下去。
那桶也十分给面子,地上一躺,骨碌碌地滚到了那领头兵卒面前,险些没绊到人。
卫铮:“……”
崔恒:“王兄?”
那几个兵卒:“哪儿来的疯子!”
萧玉收回脚,鞋尖和衣摆上俱沾染了一些泥水,在白色锦缎上格外明显。她没忍住皱眉。
“现在这桶是我踹翻的。”
等她再抬起头看向众人时,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
“人也是我要放的。”
“你要怎样?”
萧玉没有想太多,在她眼中,这是一种最快速便捷的方式,无需争辩,无需寻找证据,把所有责任担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几个兵卒无一不是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这到底是哪儿来的疯子。
崔恒和卫铮也呆住了。崔小少爷向来喜欢以理服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处理方式,这比卫铮这个武人还暴力啊。
卫铮更是不知所措,他小时候喜欢用拳头说话,可越长大越发现拳头的无力。
它能打败别人,却不能完全使人信服,甚至使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他本以为,这位一看便出身不凡的公子会使用智谋化解困局,或者是直接甩出身份威慑对方……
那领头的士兵从呆愣中回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恶狠狠地瞪着萧玉,手中握着刀,恨不得将刀柄当成这个疯子直接捏碎。
可是仅有的理智告诉他,这人太不好惹。
“你,你,你……”领头的喉咙里憋出几个“你”字,萧玉便一直等待着他的下文。
“晦气!”
转瞬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局面,一方忽然全数撤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卫铮眼神复杂地看着萧玉,“为什么”
萧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
因为她是太子萧誉,是雍朝现在的执政者,无人能定她的罪。所以这种小事,无需智谋,无需武力。
道理很简单,可卫铮不懂,萧玉也没有义务解释。
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最后还是崔恒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兄,不管如何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嘴皮子磨破都骂不走那群人。恰好你身上沾了些污泥,不如回我家换身衣服,免得回去了再遭家中长辈训斥。”
他以己度人,认准了萧玉的母亲会和他母亲一样,见不得儿子弄脏衣服丢了脸面。
萧玉眨眨眼,家中长辈,萧敦吗?
不过她确实想去崔国公府一趟,看看她这个外祖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于是她丝毫没有推脱便点头应下了。
崔恒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地说:“太好了,那我来带路。”随即又邀请卫铮,“卫铮也跟我们一起,我母亲上次还说让你多来我崔国公府转转。”
卫铮正纠结这位王公子到底凭什么能如此,便也答应了。
等他们甫一进城,恰好撞上了正着急忙慌寻着萧玉的盛金宝。
一张圆脸上淌得全是汗,虽然知道太子身边暗处围了一堆暗卫,萧二更绝对是寸步不离,可不妨碍他担心啊。
“公……”盛金宝刚出声要喊,又想起了太子之前下的命令,忙闭上嘴满脸堆着笑小跑过去。
哎呦,旁边怎么还有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崔国公府的孙辈崔恒以及兵部尚书府的小公子卫铮。
聪明如他马上便猜出这俩人并不知太子身份。
萧玉看到盛金宝反而松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崔恒似乎是打算带着她一路走回崔国公府。按照京城布局,崔国公府所在的巷子离宫城不远,走回去得走多久?
“马车呢?”
萧玉问完,看向崔恒和卫铮,直言:“我们坐马车回去。”
她的口吻中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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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倒也不在乎,连连点头。
盛金宝连忙带路,幸好车夫离得不远。
“去崔国公府。”萧玉说完率先扶着盛金宝上了马车。
马车外部看起来与普通马车无异,也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地方,可等崔卫两人跟在萧玉身后上了马车,才发现一些不对之处。
车厢壁板似乎是檀木,隐隐有暗香浮动,车窗挂着两层帘布,外层是常见的青布,内里却是纯白锦缎,角落放置一盏清透的琉璃灯,桌面上的玉瓷杯盏采用透光工艺,透亮如星子——即使在京城,富贵人家多如牛毛,这样的奢侈也不常见。
卫铮的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他认识富家子弟皆是家底深厚,朝中也颇有威望的人家,姓王的不少。
想到此,他便直接问:“不知王公子出身哪家?我父亲是兵部尚书卫錾。”
萧玉随口道:“自然是那个王家。”
卫铮:“……”他以为是对方不想多说,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刻钟,外面车夫喊道:“公子,到崔国公府了。”
崔恒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车内卫铮本想等萧玉先下,可半天等不到她动作。
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又转头伸了只胳膊进来。
盛金宝在外面看得清楚,想呵斥又不敢忘了太子的命令,只好急急忙忙上前准备挤开对方,却见到那只戴着黑色护臂的胳膊上落了只白玉般的手。
萧玉丝毫不在意谁要扶她,有人扶就是了。
她借着卫铮手臂的力道,轻巧地下了马车,随即便收回了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卫铮心头莫名凝滞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对方的手白的不像话,和他的麦色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国公府的门面格外气派,两座石狮子大张着嘴。到底是曾经辉煌过几十年的人家。
崔恒已经跑到了门前,对迎出来的几个小厮道:“速速开门,我可是带了贵客回来。”
小厮了然,忙转头回去,将两扇木门俱都大开,这是迎接贵客的礼数。
崔恒转头抱拳,满含歉意道:“回来的匆忙,家中人还不知情,王兄海涵。”
萧玉自然不在乎这些,和卫铮并肩,跟在崔恒身后踏入了崔国公府。盛金宝还想跟上,萧玉轻飘飘回头看他一眼,他便乖顺地带着车夫等在原地。
门口的小厮有机灵的,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位第一次登门的白衣公子,忙小跑着进了内院向管事嬷嬷回话。
“王兄不如先去我的院子换身衣服,我再带你去见我母亲。”崔恒一边带路一边说着。
这下萧玉确实不理解了,问:“见你母亲?”
崔恒解释道:“父亲出了远门,目前只有我爷爷与母亲在家,我爷爷又一向不理家中事务,自然要先去见我母亲。”
萧玉点点头,“也可以。”她的原计划是直接见崔国公崔
倒是卫铮神色莫名。第一次拜访主家,自然要先与人家家中长辈见上一面,以示尊重。这恐怕是三岁小儿都懂的规矩。
这位王兄的态度,反而有些像屈尊降贵一般。
不过应该是他想多了,这人似乎只是单纯不懂规矩。
7. 第 7 章
亭台楼阁,假山绿水,一应俱全。偌大的崔国公府内部宛若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卷。
作为崔家嫡系这一脉的幼孙,崔恒颇受宠爱,早早就分了院子独住。
“安舒院。”难得是萧玉一眼便认齐全的字。
崔恒挠头,笑得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乃家中幼子,祖父父亲母亲皆希望我平安顺遂,日子过得舒心即可,便给我的住处取了这个名字。”
萧玉点点头,随崔恒一同走进去,只有几个小厮来迎。
“小福,去将母亲前些日子新送来的衣服找出来。王兄选一件合心意的换上,我瞧着咱俩体型差得不多,想来合身。”
萧玉点头,说:“取件外袍即可。”
小福很快捧着几套锦袍过来,颜色多为浅色,蓝、黄、绿等等各色皆有,除了白色。
萧玉不挑,随手拿了最上层一件绿色的走进内室。
这绿色并非嫩绿,而是偏湖青的颜色。上面没什么花样,离得近了才能看出料子上本就有竹叶纹路。
崔恒和卫铮便站在廊下等待。
庭院中的花木长势很好,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而那位王玉公子甫一踏入,不知为何,显得与此处格格不入。
明明白色与绿色极为相衬。
卫铮脑海里莫名又回想起王玉一脚踹翻那一人高的木桶时的情形。
忽然,他心神一转,扭头看向紧闭的雕花木门。崔恒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崔恒眼睛一下就亮了,“王兄真乃翩翩公子也。”
萧玉看向他们,没有道谢,只说:“走吧。”
这人一看就对这样的夸奖早已免疫。也是,生得好看,仪态贵气至此,恐怕从小到大都不会缺少欣赏他的人。卫铮的脑海中忽然出现这样的念头。
三人一路同行,出了安舒院,又穿过几条回廊,就到了崔府主院。
主院的花草林木相比崔恒自己的院子显得有章法多了,路上的仆从也随之多起来,一路上见到崔恒都会尊称一声“恒小公子”,连带着对他和卫铮也一同请安,很讲礼数。
崔恒说:“王兄,我母亲是重规矩,讲礼仪之人,就是有时候说话比较仔细,若她问得多了,随意答就是。”
萧玉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路旁拜访地整整齐齐的盆景上划过一次又一次,有些移不开眼。
早已经有丫鬟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后转身进屋禀报大少夫人杨氏。很快换成了一个长相严肃的老嬷嬷出来,目光扫过崔恒时带着一点慈爱。
“恒哥儿,大少夫人正在见客呢,让你带着两位公子先去偏厅稍作等待。”
这位嬷嬷领着三人改换方向,到了偏厅等待,为表歉意,特意奉上了好茶招待。
崔恒也很是尴尬,挠挠头,抱怨道:“也没听门口小厮说家里有客人啊。”
六月底的天气,才坐了一会儿,萧玉便觉得热,自顾自起身去将里侧的窗户打开,正好漏出屋外的花景。
不知道是什么花,颜色黄白相间,香气也不熏人,反倒压制住了萧玉心头那股逐渐蔓延上来的不耐烦。
“崔公子,这是什么花。”她转头问道。
崔恒和卫铮都走过来看,可他二人从不研究花草,家中布景皆是由崔恒的母亲安排。
“我也不是很清楚,王兄若喜欢等下可问问我母亲,她一向最擅长……”不等崔恒把话说完,一阵风吹进来,竟然还夹杂着刺耳的哭声。
正厅那边的动静忽地大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卫铮自小习武,耳清目明,因此听得一清二楚;萧玉和崔恒听不清全部,可哭声中那东宫二字清晰的很。
崔恒的脸色唰得变了。在崔国公府,东宫是绝不可轻易提起的字眼。
他伸手想要关窗,却被萧玉抬手挡下,“关窗太闷了。”语气坚定不容,完全不容崔恒张口拒绝。
“大嫂!您还不知道我家姑爷那个脾气吗?就是个不知变通的书呆子,进了户部当上员外郎也只管他自己手下那几个小喽啰,哪里掺和得上刘集的那些糟心事儿啊!”二少夫人张氏气得直拍桌子,很快又软了下来,“现在被大理寺的人直接当成同党抓起来下狱,这……这不是冤死了去了!”
崔杳往日里不爱说话,性子沉静,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地说道:“伯母,他,他才做上员外郎没多久,从未在家中说过半点狂悖之言,大理寺就这样将人抓了去,定要屈打成招,向东宫表忠心,那清窈刚成婚就要成了寡妇吗?求您怜惜啊。”
杨少夫人也很头疼,崔杳是二房庶子崔恪的独女,性子好,她一向疼爱这个晚辈,待她虽说比不得自己亲闺女,但也不差。
好不容易一个月前刚刚成亲,怎么就恰好撞上了这事。可事关朝堂,再怎样杨少夫人也不可能昏头应下什么,只说:“此次案情乃是刑部、大理寺共同查案,若是再加上督察院那便是三司会审,定不会冤了人,待一切调查清楚,自会放你丈夫归家。”
可她的话音刚落,张氏就起身扯着崔杳一同下跪磕头,嘴里还哭喊着:“可若是冤了,清窈一辈子就完了啊大嫂!”
崔杳也说:“求您给祖父递句话吧,伯母。只要祖父愿意在太子殿下面前提一句,要下面的人定要彻查清楚,我丈夫定然不会被冤死在狱里。毕竟,毕竟咱们家到底还是殿下的外祖家,只一句话也不会怎么样?”
崔杳姿态放得低,可提到外祖家时,杨少夫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一点得意。
“行了,两位。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此事到底涉及朝廷大事,太子殿下行事果决,打定主意要除了朝堂上那群害虫,这是好事。”杨少夫人冷了脸,一字一句道:“若你相公当真清白,自不会有事,哪里需要国公爷去向太子殿下求情,岂不是要让我崔家担上因私废公的名头。至于你口中所说的外祖家,日后也不许再提!”
“殿下乃陛下亲选的储君,行事皆按朝廷法度,断然没有私情可循。二房往后须得慎言!以免害了我崔家。”
偏厅里,崔恒记得面红耳赤,卫铮与他打小就熟,自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传出去,可王兄到底是今日刚认识的……唉说来还是怪他自己,实在不该刚认识就邀人家登门。
萧玉好笑地看他在那儿暗自懊恼,杨少夫人的话说得她开心,尤其是那句“太子行事皆按朝廷法度”,这会儿自然也不在意教表弟崔恒两句,“这是你家。”
崔恒茫然地看他,萧玉伸手点点对方肩头,语气带上了一股教训小辈的味道,“若是你不愿意我听,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得自己在这儿坐立不安,胆小如鼠。”
王兄说话……可真是直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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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崔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可心头那股焦躁褪去了许多。王兄真乃清透人,方才他自己没有拿出主人家的态度,反而事后心里担忧。
若王玉没有说出来,等日后他自己想明白了,恐怕又要害臊一次。可王玉说出来来了,这便是指点他,同时也向他说明定不会到外面瞎传。
嗐!
崔恒定了定神,对着萧玉拱手道:“王兄教训的对,是我愚笨了。我自然也相信王兄为人。”
萧玉不置可否,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该多跟你母亲学学行事章法。”
崔恒笑得高兴极了,只有卫铮越看越怪,他怎么感觉,这位王玉成了他们所有人的长辈,甚至是杨夫人。
恰好这时,方才引他们过来的嬷嬷进来,说:“恒哥儿,两位公子,主厅那边客人已经走了,请三位随我一同去见我家大少夫人吧。”
崔恒先走进去,萧玉紧随其后,卫铮跟上。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以古朴大气为主。主位上正坐着崔恒的母亲,崔府的大少夫人杨氏。
她穿着一身妇人常服,发髻梳得端庄却不繁复,看向他们三人时脸上笑容和蔼,丝毫看不出刚发过火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还不快和为娘介绍介绍你的朋友。”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萧玉,对方身上那件外袍还是她前两天亲自送到安舒院的。
“是,母亲。”崔恒面对自己的母亲格外恭敬,乖乖行礼后才侧身介绍,“卫铮娘肯定熟得很,不必过多介绍。这位是我今日刚认识的王玉王公子。”
“哎呦,姓王?这我可必须得问问是哪个王家了,改日好登门拜访,学习一下如何才能养出这样俊美的哥儿!”杨夫人笑容加深,对着萧玉就是一顿夸。
可话里话外都是要打听萧玉出身,若是平常人在这番夸奖下,自是谦虚两句便报了家门,偏偏萧玉不,她本身又不姓王,再现编一个具体的也是费劲。
“小门户,不值一提。”
这话就让杨夫人心里有些不满,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门第偏见,一些寒门子弟比世家子品行坚毅她也是知道的,平时并不反感崔恒与之交好,可再怎样小的门户,也没有不报的道理。
还不等她再问,萧玉又开口:
“晚辈第一次来崔国公府,不知可否拜见崔国公?”
萧玉话音刚落,主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得哪里不对,仍真诚地看着杨少夫人,等待对方的回答。
崔恒瞠目结舌,王兄不像不知礼数之人,怎会……不对,王兄好像本就不能按常理猜测。
就连卫铮这种不喜多言的人,此刻都忍不住咳嗽两声,转头声音极小地对萧玉道:“这不合规矩。”
而杨少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审视。
整个雍朝断然没有晚辈第一次登门,就嚷着要见一家之主的道理。恐怕他父母来拜见,国公爷都未必会赏脸,又何况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
她放下茶盏,语气冷硬:“王公子不知,父亲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近年来早已不见外客。”
萧玉眼中闪过了然,就在众人都以为她已明白,不会再自找没趣时,却见她勾唇,“是因为要与东宫避嫌?”
杨夫人的目光霎时转到崔恒身上,儿子太蠢到底该怪谁!
8. 第 8 章
杨少夫人嫁到崔府二十年,做事向来圆滑地让人挑不出错,可这绝不代表她是一个软柿子任人揉捏搓扁。
“王玉!”大少夫人拍桌而起,眼神凌厉,她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没有礼数的晚辈。
不敬国公爷,偷听主家讲话也罢,拿崔府和东宫相提并论,才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
崔恒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里直嚷道:“母亲,母亲息怒……”
可不等他想出理由替王玉解释,外面忽然传来乱哄哄的动静:
丫鬟急匆匆跑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凑到杨少夫人耳边低声说:“二少夫人和四小姐又回来吵着要见国公爷。”
“什么!”杨夫人的眼神冷得仿佛能杀人,她瞪了崔恒一眼,不欲再多说,“崔恒,送客。”
崔恒心里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经让母亲心里对王公子不满,若再继续留着,才是毫无转圜之机。想到这儿他连忙给萧玉、卫铮使眼色,让他们先离开。
萧玉站起身,从身上取出一枚碧水青色玉佩,上面一个“崔”字,引得现场所有人注目。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拿出信物。”萧玉本来想的确实是暂时无需展露身份,先探探崔府情况再说,却忽视了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见到崔国公的事实。
“我姓萧,单名一个誉字。”
“唐突登门,请舅母见谅。”
此时厅外动静离得越来越近,“大嫂啊,我和清窈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女俩,崔恪不在家,我们万事只好求您帮忙了!”
“大伯母可怜可怜清窈吧!”
仆妇们的阻拦劝告声和两人的哭喊声离得越来越近。
……
可主厅内已无人在乎。
大少夫人杨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她的喉咙发紧,声音也变得干涩。
萧誉?
这两个字在杨少夫人脑袋里忽然陌生得不得了,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誉是太子,萧誉是太子吗?没错,是太子。
目光再次落在萧玉手中的碧水青色玉佩上,矜贵公子姿态随意,只将上头的编绳捏在手里,玉佩便提拉在半空,毫无遮挡地露出那个崔字。
崔恒目光呆滞。
卫铮本就站在萧玉身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早缠乱如麻。怪不得,太子萧誉,行事张狂些应该的。
可或许是先入为主,他怎样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冷性子的家伙和传闻中、父亲口中那乖张暴戾,压得其他皇子无法喘息,动辄血溅三尺的储君联系在一起。
满室寂静,杨少夫人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嬷嬷便上前几步,将萧玉手中的玉佩接过来。
玉佩触手生温,她和丈夫崔慎的房间里还收着一块同样料子的,那这枚便只能是小姑子崔莹手中的。
杨少夫人抿唇,正要开口。
“砰!”
“哎呀你不能进去,大少夫人在见客呢!”
“松手!”张少夫人看准时机,一把挣开了扯着她胳膊的仆妇。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大嫂,以及崔府的两位客人。
“大嫂!您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今天必须见到国公爷!”张夫人声音悲切,眼泪断了线一样,毫不犹豫地就朝着杨夫人的方向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音明显,听着就让人牙酸。萧玉看了一眼便偏开了头。
明明进门就看到了她和卫铮在此,声音随之变得低三下四,仿佛谁逼着她跪下了一样。
崔杳还被拦在门口,可母亲为了她下跪,丈夫又生死不明,她心里一阵悲戚,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大伯母,您就救救我夫君吧,清窈求您了。”
杨夫人脸上的笑容根本维持不住,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俱都失了体面,偏偏还失到了正主面前。
“好啊你们……”若是平时,二房敢这么不顾她的脸面,杨夫人必定不会留情,可此刻,她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太子隐瞒身份到访崔国公府的震惊,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张夫人变本加厉,哭完又笑着说:“大嫂不说话,定然是看我们母女独自在京可怜,杳儿,快跪下谢谢你大伯母!”
闻言,崔杳转身狠狠瞪了一眼身边拽着她的仆妇们,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嘶哑,气势却不小:“还不松手!没听到我母亲说的话吗?”
那群下人也确实被她唬到了,手上力气才刚泄了两分,就被崔杳使劲挣脱了。
崔杳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跟着就要跪下。
“舅母。”萧玉不知何时重新坐了回去,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这里便清楚,那双垂下的眸子里此刻尽是不耐烦。
“崔府太吵了。”她无心去听,无心去看,可这反应落到其他人眼里便是另一个意思。
杨夫人抓着身边嬷嬷的手,强迫自己镇定,若今日让太子对崔国公府生了厌恶……想到这儿,她神色一厉,指着地上跪着的一对母女,呵斥道:“都耳朵聋了吗?还不快将二少夫人带走,锁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来。”
“至于你崔杳,你已经嫁人,天天往娘家跑显得我们崔府的女儿一点都不懂规矩,派人将她送回夫家,若再回来,就将她打出去。”
“我是崔府的二少夫人,你不能——唔!”
杨夫人一声令下,门口呆站着的几个仆妇应了一声,又招呼几个胖婆子进来,硬是捂着嘴将这对母女扯了出去。
杨夫人定定神,再看向萧玉时,径直俯首下跪,行了大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治家不严,请殿下恕罪。”
崔恒懵了半天,却也第一时间跟着母亲跪了下去。
然后是卫铮。
“舅母不必多礼。”话虽如此,萧玉却只是摆摆手,并未亲自去扶。最后是崔恒搀扶着杨夫人一同起身。
“已经派人去请国公爷了,还请殿下稍待。”顿了顿,杨夫人再次开口:“初时不识殿下身份,现在还请殿下上座,方不失规矩。”
萧玉抬眼,淡淡道:“懒得换了。”
杨夫人:“……”果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可也让人分辨不出这话里的喜怒。
她心里思量着,太子似乎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反而倒是个冷心冷性,害怕麻烦的。
若萧玉知道她心中所想,定然要笑出声,她若冷心冷性,就无需天天这样克制自身,怕麻烦可能还沾点边。
见场上众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萧玉说:“都坐吧。”
杨夫人点头,没有坐回原位,专门换了个萧玉对面更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见状,崔恒松了口气,跟在母亲身后也想坐下,却被卫铮扯了下衣袖。他立马用眼神看过去,无声质问。
卫铮无言,只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坐得笔直的杨夫人和垂眸不语的太子殿下,自己干脆就站在一旁。
崔恒心里虽觉得不至于,可也不能他坐下留卫铮一人站着,便自己站在杨夫人身后。
无人说话,便显得等待时间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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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萧玉品了一口茶香,百无聊赖之间看向崔恒:“表弟。”
叫得是崔恒,场上三个人都心神一动。
正主一个激灵,连忙绕过椅子上前几步,垂首躬身道:“太子表哥,有何吩咐?”
“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啊?啊。”崔恒被问得一懵,反应过来忙道:“回太子表哥,我平日大部分时间需跟着先生念书,偶尔会和卫兄一起练习骑射。”
萧玉不可思议,“你习武?”崔恒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很难让人将他和这些联系在一起。
崔恒似是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道:“父亲说,可以不精,却不能不会。”
萧玉点点头,懂了。
“朝中官职分得清吗?”萧玉又问。
这话题有点跳跃,崔恒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答:“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都知道,但具体职务并未接触过,不太清楚细则。”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在被先生考校功课的感觉,虽然太子表哥不问那些论语策论,可同样是些让人纠结片刻才能答上两句的问题。
唉好好的朋友怎么突然就变成太子表哥了。
萧玉“嗯”一声,话音又转,“崔国公身体可好,我见他不经常上朝。”
崔恒:“祖父身体不错,太子表哥不必挂怀。平日里他老人家就喜欢下下棋、钓钓鱼,呃再顺便考考我的功课。”
萧玉笑了,“看来你功课不怎么样。”
崔恒:“……”怎么突然这样!
杨夫人听了半晌,只觉得自己儿子蠢,太子所问,从日常所学、朝堂了解到国公爷的日常,断然不是随心所问。
“崔恒年纪尚小,玩心大,国公爷对他很是头疼,让殿下见笑了。”
萧玉却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玩心大才好。”
杨夫人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也不敢深想太多,便跟着笑一笑就过去了。
很快,门外传来动静,仆从的声音先响起来,“国公爷,当心脚下。”
崔国公崔远到了。
宣政殿上,萧玉虽没有直接和崔远接触,但高阶之上,自然注意到了这位能站在林正卿林丞相前面的老人。
她没有直接继承原主的记忆,起初没猜到崔远的身份,还是下朝后盛金宝提起,说崔国公一直称病今日竟也上朝了,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慰问之后,这才想起来。
崔远绷着脸,绷着脸,周身气质威严,但到底年纪大了,从那身深蓝色长袍在脊背上画出的弯曲弯曲线条来来看,仍不可避免暴露了一些老态。
他踏进厅中,一眼便望见了萧玉。
他们今天早上才在宣政殿见过,他亲眼看着萧誉借口罪己,一步一步,引诱不服太子的言官党派踏入陷阱之中,将整个都察院翻了个底朝天。那时的萧誉,他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眉目间满是狠厉。
可现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行事果断的太子萧誉竟坐在他崔府,身上穿着一身湖青色衣衫——这样跳脱的颜色往日绝不会出现在太子萧誉身上。
反倒像是孙子孙子崔恒的风格。
“老臣见过殿下。”
萧玉的目光落在崔国公崔远那半头白发上。今日种种看来并不是她的错觉,崔国公府与东宫,可以称得上是在避嫌。
至于为什么,萧玉暂时不想深究,她起身,一步步走到崔远面前,亲自抬手扶起这位老人,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可落在崔远耳中,却只剩下不敢置信。
“外祖父。”
9. 第 9 章
崔国公崔远走在前面,萧玉紧随其后,廊上只有两人脚步踏上青石地板的声音。
书房门“吱呀”一声紧紧阖上,萧玉率先开口,丝毫不给崔远行君臣之礼的时间:“外祖父,请您上座。”
说着她抬手示意崔远,动作干净利落。这副姿态让崔远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没有说什么君臣有别的囫囵话,坦然坐在了上首。
“殿下请讲。”
萧玉没有立刻坐下,向前略微走了两步,站定在崔远身前,两人对上视线,萧玉清晰地从那双略带浑浊的眼中看到了关怀。
她垂下眼睛,又很快抬起来,说:“今日忽然到访,是因为恰好在城外结识了崔恒表弟,表弟盛情难却,恰好承昭也有些问题想向外祖父请教。”
崔远注意到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换了换动作,问:“殿下去看了城外的流民?”
萧玉点头,“很多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从何开口,崔远便静静地等待。
“黎阳县水患,原是堤坝修筑不牢的缘故,这笔钱,经由户部;水患爆发后,朝廷所拨钱款,仍经由户部。”萧玉计算着这几笔钱款,最终得出结论,“两者加起来整整多少万两白银,直到流民入京,本宫才获悉真相。”
“不过一个户部尚书,竟能有如此本事,能逃过户部、都察院、东宫詹事府耳目。”
崔远问:“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萧玉眉头紧皱,藏在平静之下的隐怒无法掩盖,她一字一句,气息沉重:“皆因刘集乃东宫旧臣,无人敢查,而本宫这个太子做得太失败,活该被人蒙蔽。”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萧玉说话时,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崔远洞悉人心,清楚地在其中看到了除了怒气之外的其他东西。
萧誉在后悔。
可这怎么会是萧誉会表现出来的情绪?他的亲外孙年仅三岁便被立为皇储,自小金尊玉贵,是天生的掌权者,什么时候说过这样自弃的话。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如果仅仅是刘集,怎么能让萧誉说出“被蒙蔽”这样的话。
“刘集辜负殿下信任,铸成如此大错,今日朝堂上,也已经与诸臣子商讨出处置办法。”崔远声音平静,却能安抚人心,“殿下也已自省失察,何必过于苛责自身。”
萧玉笑了笑,眼中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何止失察。”
她抬起右手,展示给崔远看,眼中凉意如水,“昨夜,本宫这只手杀了我的亲兄弟。”
崔远倒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宣政殿内诸位皇子的位置。
三皇子萧铭,生母徐贵妃,母家在南方扎根百年,自然不服萧誉做太子。可三年前萧誉查获徐家多项罪证,徐贵妃又第二天急病,萧铭才敛了心思。朝会时虽偶有幸灾乐祸,但没再闹腾过。
七皇子萧筠无心朝政,每日上朝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和萧誉冲突不大。
八皇子萧柘与萧誉有些龃龉,但都是些小聪明:喜欢在酒宴上与人闲谈皇家事,在一次秋猎惊马摔断腿后便不怎么敢往萧誉面前凑。
再有就是十皇子与十一皇子……余下的年纪尚小,尚未到进宣政殿的年纪。
崔远脑中将与萧誉有旧的皇子过了个遍,十分确定今日全都在宣政殿上见过。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誉不会碰那些年幼皇子,那便只剩下了……九皇子萧澄。
结合萧誉口中的受人蒙蔽,崔远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那位朝臣口中私下称其为“东宫看门狗”的九皇子,向来对兄长恭敬非常,行事也颇有萧誉影子,曾多次当众惩处有不敬储君之人。崔远一直觉得,萧誉身边能有这位,便不能算是孤身一人。
“……竟然是萧澄?”崔远声音晦涩,再看萧玉仍紧盯着自己右手不放,一时心里只觉得荒谬。
萧玉收回手,开始复述昨夜所见:“我不过三日不朝,东宫所有侍卫便为萧澄大开方便之门,鸩酒就送到了桌案上。”
“本宫的九皇弟言辞恳切,说一切是民心所向,定会为本宫处理好一切,免得身后名有碍。”
“啪。”
听到这里,崔远手指发抖,控制不住一掌拍在桌角,大骂:“萧澄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萧玉听到动静,忍不住上前半步,似乎想要劝阻,可在触及崔远的眼睛时又拘谨地缩了回来。
“外祖父不必生气,本宫自不会坐以待毙,否则今日不就来不了崔府了。”
话虽如此,可崔远心知肚明,若不是到了危急关头,萧誉身为太子,若只是简单发现了萧澄阴谋,又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杀人。
崔远闭上眼,嘴唇颤动,半晌没有开口。
萧玉便乖乖站在原地。
可一直不见崔远开口,她身体紧绷,最终主动退后半步,躬身拜别,“东宫尚有要事,本宫便先回去了,外祖父保重身体。”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转身,指尖刚刚摸上木门边框,崔远的声音便在身后响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中满是怒气,萧玉却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没有立刻回头,似乎在犹疑是否能相信身后之人。
崔远一向沉稳持重,此时却再难耐住性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急切以致于身子晃了一下。
他并没有见到崔莹最后一面,又差点没有见到崔莹唯一的儿子最后一面。
想到这个事实,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忽然伤感起来,鼻头泛酸。
“是我错了。”他沉着嗓子开口,“我总觉得以你之智,足以应付朝堂上的波云诡谲,却忘了,你母亲一走,你身边再也没有亲族帮衬。”
萧玉身子僵住,这次并非演戏。
母亲,崔莹……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心口酸楚抑制不住。这不是萧玉的情感,此刻却出现在她心里,仿佛她才是一切的亲历者。
可明明,萧玉连崔莹的模样都不清楚,难道说,这是原主萧誉的执念?
等萧玉收拾好情绪回头时,变得和往日一般无二,崔远见此反倒愈发难过,走上前拍拍萧玉的肩头,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手下传来的细瘦骨骼触感,让他正准备说的话突然哑了火。
他的孙子崔恒今年19岁,平日里不喜欢舞刀弄枪,身体竟也远比眼前22岁的萧誉康健。
“……崔家,崔家有什么能为殿下效劳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
此话一出,萧玉愣住了,她看着崔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崔国公知道她对崔府有所图谋,且默许了她的图谋。
也是,想来萧誉此人,不大可能示弱人前,被崔远看出破绽倒也正常;还有则是,崔府与东宫划清界限,可血脉亲情并非人力所能割舍,在外人眼中,崔府与东宫本就在一条船上,所以原书剧情中,萧澄最终还是不容崔家在京城立足。
崔国公只能选她,萧玉此次主动前来,还算是给崔家一个机会。
想通了其中关窍后,萧玉坦然了许多,向崔远拜谢道:“多谢外祖父体谅。”
崔远也收敛了神色,“今日宣政殿上,殿下应对很好,不似往日一味强压。不过殿下可能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萧玉点头,“朝堂不满我行事之人只多不少。”
崔远:“没错,往日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他们惧怕强者对其下手,可一旦这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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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显露出颓态,他们便迫不及待,显露本色。”
“但殿下不必着急,只要陛下仍站在您身后,他们所做便都是无用功。”
萧玉侧耳倾听崔远所言,却在提及皇帝时,忍不住抬眼望向崔远,按她已有的信息判断,皇宫的确处于萧誉掌控之中,皇帝看起来也不成大器,根本无法约束太子。
那崔远的话?
崔远看到了萧誉的反应,面上满是不赞同地说:“殿下自幼聪慧,陛下也信任殿下,这本是好事,可不管如何,殿下始终要谨记君臣有别,面见陛下时要谨慎一些。”
他误以为萧誉自持大权在握,在面对皇帝时容易失分寸,维持不了敬畏之心。毕竟当初便是因为皇帝多疑猜忌,才使得他们崔国公府不得不远离朝堂要事,家中子侄即使入仕也只能领份虚职。
眼下太子虽权倾朝野,可这份权力到底来源于皇帝。
萧玉听了崔远的话,心中一惊,有了些别的猜测:
她所知的信息,跟崔远所说竟然大不相同?明明皇宫防守皆处于东宫掌控之中,甚至她昨夜提着剑去皇帝寝宫都畅通无阻。朝堂暂且不提,宫廷之内,皇帝对萧誉来说根本毫无约束力。
可听崔远所说,分明是认为皇帝仍执掌一切,太子需谨慎对待……难道是皇宫之外,朝臣们以为太子狂妄皆是仰仗皇帝信重?
那原主到底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或者说萧敦一个皇帝是如何成了儿子的傀儡,萧玉想破脑袋也参不透。
到这儿,萧玉脸上不动声色,垂眸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恭敬道:“承昭谨记,必不敢忘。”
见崔远满意点头,她才话音一转,说道:“可眼下萧澄之死尚未揭露,东宫大小事务皆有他参与,我竟一时无人可用,请外祖父指点迷津。”
此话一出,崔远心里也在不断斟酌,他不知道萧誉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心疼外孙,却不敢过于信任外孙。
究竟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想以他崔家为棋尚未可知。
“如今朝堂之上,大致可分为三派。”
“一派为保皇党。”崔远说:“以林丞相为首,要么是一些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要么是天子门生,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认可殿下才能,愿意忠心辅佐的臣子,可他们的忠心依赖于殿下太子的身份。”
“还有一派可以说是中立党。殿下强势时,他们便愿意依附东宫,成为所谓的太子党;可一旦殿下失势,或者不能使他们获取利益时,他们便容易摇摆不定,受他人驱使。”
崔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如今日朝堂上武将大都愿意为殿下说两句话,是因为您志存高远,有开疆拓土之决心。而最后一派……”
“恐怕是那些藏于暗处,一直不满您行事作风,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皇室宗亲的势力,也可能有因殿下决策而利益受损的士族豪绅,以及与殿下治国理念相悖的清流臣子。”
经崔国公一说,萧玉大致理解,可如今的关键还是先找信任的人将眼下的流民入京一事趁早解决。
她还是挺想多当几天太子的。总不能真跟那蠢货系统一样,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虐恋情深脑子,放着大好江山不要。
萧玉点头,“承昭明白,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趁早解决流民一事。”
崔远不解,问道:“今日不是已在宣政殿上商讨过对策?”
萧玉说:“对策已有,实施却不容易。本宫怀疑,此事或许有第三派的参与,正极力想要借此机会,拉我这个太子下台。”
崔远神色严肃起来,“若有人以此事为局,完全不顾百姓生死,那与奸臣何异。”
萧玉认真道:“所以,我现在就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帮本宫守着城外,守着黎阳县。”
10. 第 10 章
“崔恒!”
杨少夫人一看到自己儿子便来气,她一向乖巧孝顺的儿子怎么突然就带着太子回来了。
尚在迷茫中的崔恒回神:“母亲,有何吩咐。”
杨少夫人现在是满肚子的疑问,想问崔恒到底是如何与太子相识,太子听到他们提起东宫有什么样的反应等等等等。
可卫铮还在旁边站着,她便只能收起了仔细询问清楚的心思:“殿下来的时候身边不曾带任何侍从吗?”
崔恒摇头:“我们一起坐着殿下的马车回来的,车夫和那个仆从都在咱家门外等着呢。”
“哎呦。”杨少夫人大叹一声,急急忙忙就往外走,身后的丫鬟婆子们赶紧跟上,崔恒不知所措看向卫铮。
卫铮深吸一口气,向崔恒告别。
今日种种实在出乎意料。他本是要和崔恒一起去城外看一看赈灾事宜进行得如何,却不想……
“你一定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崔恒还在感慨:“怎么我们这路上随便结实的一个公子摇身一变竟成了太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连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我这位表哥。”
卫铮苦笑。
是啊,谁能将路上遇到的矜贵却病弱的公子哥与当朝暴戾狠辣的太子萧誉联系到一处。
“我送你出门。另外今日之事,还请卫兄莫要声张。”
卫铮自然无有不应。
而此刻,崔府正门外,街旁一处不起眼的墙边。
杨少夫人带着人匆匆赶到,一眼便注意到了路边那辆马车。
车夫抱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车架上,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圆脸胖子。
“两位大人,可是宫里来的?”杨少夫人走近之后,试探着开口。
盛金宝闻声转头,脸上丝毫没有面对萧玉时小心翼翼,满脸堆笑的模样,反而一派高冷,只微微颔首:“夫人有礼了,殿下有令,让我等在此等候。”
听崔家夫人问的话,盛金宝自然猜到萧玉并没有一直伪装,自然也不会再隐瞒身份。
杨少夫人看起来也不在意盛金宝态度,脸上笑容不变,“原来是殿下身边的内官大人,今日殿下来得突然,我崔府招待不周,不如大人随我进去喝杯茶,稍作歇息。”
盛金宝摆手:“夫人有心了,只是殿下有令,奴婢也不敢擅自离开,夫人且去忙自个儿的事就行。”
听了这话,杨少夫人不好再劝,只是她确实还有一事,想请教这位公公。
“大人恪尽职守,只是有一事,想请教一二。”杨少夫人低眉敛目,态度绝对算得上是真诚,“眼下殿下正与国公爷在书房商谈要事,我等自然不便打扰。可眼看天色不早,我正要安排人去准备膳食,可若是这吃喝上犯了殿下忌讳便不好了,还请大人指点。”
盛金宝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按理来说,他定然不能随随便便将殿下的喜恶告知旁人,可今天中午太子殿下出宫前,就那样应付了两口。
本就身子不好,这两天又连轴转,吃不好睡不好的……要是国公府的饭还让殿下用了不舒坦,那怎么办?
他只纠结了片刻,便下定决心改了主意,朝着杨少夫人拱手道:“夫人,殿下饮食确实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还请夫人让奴婢一同到厨房看看,奴婢好一一给厨子们交代清楚。”
杨少夫人连连点头:“好,好,您能亲自指点自然是好,请这边走。”她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亲自引着盛金宝往厨房去。
这位东宫内官竟然如此重视太子的饮食,明明方才还说不敢擅离。
想到这儿,她又赶忙低声对身边的嬷嬷小声道:“你赶紧去厨房让所有人准备好,说这位是东宫来的大人,都放聪明点儿。”
嬷嬷连忙小跑着去了。
等杨少夫人亲自到了之后,算彻底见识到东宫饮食何等麻烦。
肉与菜都要最嫩的地方,姜味儿不可过重都是小儿科;米只能用新米,面更得细如银丝也算简单;菜品出锅到殿下用餐,时间不可超过一刻钟……
杨少夫人陪着盛金宝亲自监督,直到有嬷嬷过来传话说,太子殿下与国公爷谈话结束了。
盛金宝:“夫人先过去吧,毕竟您是主家。”而他还需要再检查一番,确认毫无差错了才行。
杨少夫人点头,带着人先行离开。
等她从厨房赶到正厅,萧玉正和崔远站在廊下说话,她走过去笑盈盈道:“宴席已经备好了,请殿下与父亲移步。”
萧玉颔首:“有劳舅母。”
宴席席位早已安排妥当,崔国公崔远率先落座,萧玉自然坐在了外祖父身边,除杨少夫人、崔恒之外,还有刚刚回府的刚刚回府的崔大少爷,崔慎。
看起来约摸有将近四十的年纪,看起来与崔远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看起来有点拘谨,“臣崔慎,见过殿下。”
萧玉脑中回想了一番,确信自己没在朝堂上注意到过崔慎,想来官职不高,多半也是因为和东宫避嫌的缘故。
她特意起身虚扶了一下,说:“崔国公府乃是本宫的母族,舅舅又何须多礼。”
崔慎仍是笑得拘谨。毕竟若当真亲近,萧誉又怎么会自称本宫,说到底,仍是不亲近。
萧玉心中也大致有了印象,崔慎性格谨慎也好。
这时盛金宝带着侍女们上菜,而他自己手中还亲自端着个黑色托盘,丝毫不假手于人。
他将托盘上的唯一一道菜品仔细地摆在萧玉面前,揭开一看,是一小碟清蒸鲈鱼。
鱼肉鲜美软嫩,清蒸之后更显滋味。最重要的是,这是殿下出宫前唯一多吃了两口的。
萧玉不甚在意这些细节,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我那位表哥与表妹?”如果她没记错,崔恒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杨少夫人率先起身回答:“劳殿下记挂,玥儿这几日不慎得了风寒,不好出来给殿下请安,延儿如今还在地方为官,来不及赶回来。”说到崔延,杨少夫人心中难免有一些期待。
当初若不是因为东宫,她的大儿子身为崔国公的嫡孙,怎么可能被外派到地方,如今都有三年没见过了。
眼下明显太子殿下要与崔家拉近距离,那……
她带有期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萧玉身上。
萧玉拿着筷子,眼神没有在那碟鲈鱼肉上面停留太久,反而转向了其他菜品。她夹起一道炒藕丁,口感清脆,片刻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崔慎:“崔延表哥如今在何处做官?政绩如何?”
她问得很随意,姿态也随意,想吃什么便尝两口,仿佛这是自己家里。可在场众人没人敢忘了她的身份。
崔慎放下筷子,恭恭敬敬道:“回殿下,犬子崔延,如今在苏州清河县里面做县丞,政绩……尚可。”
县丞只是个八品官,甚至头上就有顶头上司县令,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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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崔延国公府嫡孙的身份来说,往六部里任职都不为过,做三年县丞实在是委屈。
杨少夫人心头酸涩,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就眼眶发红,忙低头遮掩。
萧玉夹菜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随意道:“县丞,想来崔延表哥在地方为官最能体恤百姓疾苦,经验说不定比京城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官员们还要丰富。”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话语中带着惋惜之意,“但到底是国公府的长孙,留在地方还是屈才了,正好如今朝廷需要用人,不如就召回来协助舅舅吧。”
崔慎有些懵,他一个闲职有什么可协助的,“这……”
萧玉但笑不语,崔国公接过话茬,“殿下已与我商议过,要你负责总领此次流民安置之事。”
此话一出,崔慎瞬间被这个消息砸懵了,流民于城外聚集正是今日朝堂上商议的要事,只是后来尽数去处置刘集及其同党了,尚未定下全部章程,如今,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竟落在了他头上?
“臣,臣担心……”
崔慎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萧玉打断了,她不容置疑地说道:“舅舅不必推辞,此次事件重大,唯有舅舅这样谨慎公允之人总领,方能使本宫安心。”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父皇也是。”
崔远:“……”
饶是崔慎一向沉稳,不愿冒头,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这代表什么。
若他接下了这位置,崔家便彻底走到权力中心,牢牢地和东宫绑在一起。届时,所有隐在暗处的势力,包括皇帝都将注意到崔国公府的一言一行。
可那又如何,崔府与萧誉本就是血脉亲人,只要萧誉一天是太子,他们崔家就一天是太子母族。纵使他们再如何躲避,在陛下眼中不还是有莫大嫌疑吗?更何况,如今萧誉威望愈盛,早已不是那个当初皇帝可随意拿捏的太子了。
这是崔家的机会。
想到这儿,崔慎不再犹豫,起身离坐,跪在地上对着萧玉俯首行大礼,“殿下信重臣,臣自不会推辞,定然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力。”
萧玉撑着下巴,也没去扶,笑笑说道:“此事辛苦,舅舅若有事拿不准主意,自派人去东宫询问。”
崔慎心里明白,这代表东宫将成为他最大的依仗。
说完她看向崔远,语气淡然道:“此事既成,本宫便回去了。”
不等崔远应声,盛金宝站在萧玉身后先忍不住了。
他看向桌面上萧玉几乎可以说是干干净净的碗碟:“殿下要不再用几口,今天中午本就吃得不多,又忙活了这大半天。”尖细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杨少夫人一惊,她本来猜测是萧玉身子金贵,挑食而已,却没想到……崔远崔慎父子俩也是眉头紧皱。
萧玉来这儿不过一两天的时间,竟然已经习惯了盛金宝这么劝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没什么胃口,回宫吧。”
说着她便起身准备离开,可不知为何,崔远竟从萧玉单手撑桌子的动作中品出几分柔弱来。
这位老人心头又是一阵酸涩,“承昭,你表弟崔恒年纪尚小,不如明日让他到你东宫多学习学习,你意下如何。”
崔恒刚刚一直没敢开口,此刻却突然被提起,正有些恍惚。而萧玉脚步一顿,回头。
脸部线条随着烛光摇曳,不似刚刚那般冷硬。她听出了崔远的意思,声音也柔和了一些:“自然好。”
11. 第 11 章
“……盛公公。”
一道细不可闻的气音从红木柱子旁边响起,饶是盛金宝向来耳聪目明也好险没听见。
身穿黄粉色柔美宫装的小姑娘怯生生从柱子后面探了个头出来,脸颊鼓鼓,白里透粉,看起来是个尊贵的。
盛金宝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六公主。
这块儿离东宫很近,他大概能猜出来这位十六公主想干嘛。
左右环顾一圈,宫道上正好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
他摆摆手,里面一个眼尖的宫女连忙跑过来,声音细细地道:“盛公公有何吩咐?”
“十六公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去将公主送回去,让她宫里的看紧了,若再有下次,小心她们的皮。”
小公主听到了盛金宝的话,脸上更加胆怯,又不得不忍住,从柱子后面出来,嗒嗒嗒地想往这边跑。
宫女径直蹲下身子,将十六公主抱起来往另一头走:“公主,奴婢送您回去。”
那小公主挣扎着,眼睛还盯着盛金宝这边,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显是不愿意的样子。
崔恒跟在身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脑中有疑惑,可却不敢忘了入宫前祖父的叮嘱,便也没多问。
倒是盛金宝走在前面带路,也不忘了和这位忽然得了太子重视的表弟聊上几句。
“崔小公子,是头一次来东宫吧?”待崔恒点头,他接着说道:“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些个宫女太监们。”
说完他看向崔恒身后弓腰弯背的小厮,“要是不小心迷路,也切莫乱跑。”
崔恒自然能听出其中的警告之意。祖父与父亲都嘱咐过,盛金宝乃是自小跟着太子的内侍,一言一行皆与太子本人无异,绝不可慢待。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喜:“盛公公放心,我们知道规矩。”
他又问:“公公,太子表哥只说叫我来学习,不知具体是什么章程?”
“殿下尚未吩咐,约摸是让你去詹事府,跟着那几位大人学习,熟悉熟悉事务。”总归不能是让你一直待在东宫正殿就是了。
直到他带着崔恒见到萧玉之前,盛金宝一直是这么想的。
却不想……
“你就坐这儿。”萧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抬头,看到崔恒时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旁边。
崔恒和盛金宝顺着萧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檀木架子,上面摆了好些珍品。
“啊?”坐这儿?坐哪儿?架子上?
不等崔恒想明白,萧玉转头对盛金宝说:“你找人把那架子移走,再给他支张桌子。”
盛金宝不敢多话,连忙应下,心里却犯嘀咕:那架子上摆得都是殿下往日的心爱之物,这下竟然要尽数移走,就为了给那位崔小公子腾个坐的地方。
几个内侍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珍玩宝物以及檀木架子移走,片刻后,换了张书案和椅子进来。这位置离太子的书案很近,站起身恐怕能将萧玉正在写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前提是这个人敢看。
内侍们来来往往速度很快,崔恒就站在一旁,眼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太子表哥竟然让他跟在他身边学习!
待他终于坐下,才拘谨地问道:“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萧玉侧目看他,眼睛中带着崔恒看不懂的东西。
“会看折子吗?念给我听,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她努力过了,但真不认字啊。
崔恒:“……是。”
祖父说了,多听多看多学,殿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旁站着的盛金宝很有眼力见地招呼旁边两个,把萧玉桌案上的折子大半都挪到崔恒案前——这下轮到崔恒从堆积如山的折子中抬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颇为忐忑地翻开了最上方格外精美的那本,打开一看,字迹都并非寻常黑墨,反而是蘸着银粉书写的。
原来官员们写折子竟然这么精致。
崔恒眨眨眼,收起内心的碎碎念,认真念道:“伏念暑气方盛,炎威日增。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夙夜劬劳,臣愚窃虑圣体过耗。伏愿殿下善加珍摄:晨昏饮膳务求精洁,四时调息必合节度。若得余暇,可诣护国寺焚香礼佛……”
如果他没理解错,这好像是在说:太子殿下别累着自己了,早中晚三餐都要吃好喝好,有空了去拜拜佛?
念到一半,他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萧玉,声音也低了下去。
“写的什么东西。”萧玉端起茶盏,尚且能够忍耐。
盛金宝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这些包装精美的一般都是臣子们上的贺表,往日里殿下基本都只是翻开批个“嗯”便代表看过了,怎么今天还让崔小公子挨个念呢?
崔恒便换了另一本,这本甚至比刚才那本还要花里胡哨,一打开就有一股淡雅的熏香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臣吏部右侍郎王隐谨奏:伏惟陛下圣躬康泰,太子殿下亦安。臣观近日天象晴和,草木蕃庑,此必太子监国理政有方,上感天和之应也。臣不胜欣喜……”
萧玉皱眉:“让他滚一边去。”
崔恒忍不住咽口口水,小声问道:“那我便将这一类的都写个‘滚’字?”
萧玉点头。
崔恒心头也定了下来,看来他太子表哥往日便是这样批的。
他极其认真地执笔、蘸墨,在折子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了个滚字,写完还颇满意地端详了片刻,待墨迹半干才阖上。
这可是他替太子表哥批的第一份折子。
再往后,都无需萧玉多言,他便能自发地分辨出哪些是废话折子,写起朱批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从最初的工工整整,开始研究如何起笔、收笔更有风骨,一个小小的“滚”字让他写出了酣畅淋漓的味道。
而萧玉半响看他不说话,便明白这内容大都是废话,忍不住在脑袋里和刚跑回来的系统吐槽:“怪不得原主疯呢,天天看这玩意儿。”
系统121的电子音带着点无奈:“……因为那些都是贺表,你桌面上剩的那些才是正经折子。”
萧玉挑眉,顺手从右手边那本外形普通的奏本中抽出一本。
纸张寻常,外形也没有那么多装饰,甚至拿在手里带着点潮气。
一打开,她就忍不住撇嘴,满目的字却没几个认识的。
“你给翻译翻译,这写的什么。”萧玉询问系统121。
电子音严词拒绝:“这根本不重要,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你杀了男主导致的剧情崩坏。根据系统目标,我们应该立刻前往金陵,找到那个反派并攻略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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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颇为嘲弄:“哦,你也看不懂。”
系统121:“……如果你不能解决此次崩坏,主系统判定我任务失败,而你,好一点的结果是你不得不永远滞留书中世界,坏一点的结果,甚至灵魂不复。”
萧玉听着脑袋里状似威胁的话,笑了笑反问:“你以为做人很爽吗?”
系统121沉默半晌,咬牙切齿:“我看你现在挺爽的。”
萧玉侧目看看窗户,此时虽然还不到正午,但也热起来了,书房里的文书看着烦但基本都落在了崔恒面前。
身上这身太子常服更是地位与权利的象征。
萧玉不得不点头:“当人挺爽的。”或者说当太子挺爽的。
想到这儿,她转头,把手头的奏折丢给崔恒:“来,你看看这篇折子上说了什么,用你自己话复述一遍。”
崔恒还以为太子表哥要考校自己,连忙放开手头写了一半的滚字,心情紧张地打开。
这本折子看起来相当普通,看起来并不重要,可甫一打开,崔恒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份折子是江南道观察使所上,说近三个月来,查获民间私自铸造铁器,官府虽已经出手查找源头,可仍不能断其根。”
江南道?
萧玉忽然坐直了身子,“还有呢?”
崔恒:“其中还提到,长江一带的漕帮与船行经常发生冲突,这两个月里有五次械斗,皆有死伤。官府派人调解却没什么效果,观察使担心有人在暗中蓄意挑拨,想要控制江南漕运……”
江南漕运?刚刚系统121提到的那个反派,是不是就在南边来着,虽说似乎不是同一个地方,但也离得很近。
说实话萧玉没继承萧誉的记忆,可本能的,她意识到这绝不是小事。
“观察使最后说,曾派心腹调查,发现水路上出现了一伙陌生势力,藏头露尾,他能力不足,故上奏请朝廷派人查探。”
……
萧玉忽然顿悟,原书里那个反派叫什么来着,林骥?
“欸系统你刚刚说我那个攻略对象叫什么,我提前做做功课。”
系统121正生闷气呢。
忽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顾不得盛金宝的呵斥,连滚带爬地跪下:“兵部尚书卫錾求见,说是有大事必须当面禀告殿下!”
萧玉心头一沉,兵部尚书能这么着急,绝不是小事。
“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在外面等得着急的卫錾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殿下,城外有变!”卫錾抱拳算作行礼,声音万分焦急,“金吾卫传信,昨夜有一批流民趁夜色潜入东郊粮仓,试图偷盗粮食,被巡查士兵发现后,夺刀反抗。”
听得萧玉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已经派人赈灾了吗?”
“据消息,是有人混入流民之中煽动情绪,说‘太子监国,却纵容手下,导致黎阳县祸不能止,若他们自己不冲便一家老小都没活路’,如今响应者众,只能武力镇压。”
武力镇压……那事情可就闹大了,一顶“逼反灾民”的帽子就直接扣死在了她这个太子头上。
萧玉舔舔牙尖,心中暗道棘手之余,又忍不住烦躁,管他到底是谁的势力在京城上蹿下跳,今日非让他们知道,京城到底谁说了算。
12. 第 12 章
“反了,反了……你听说了没有,城外那群流民冲进京郊粮仓,彻底反了!”
墨香茶舍里,此刻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京城文人才子们大都喜爱来此地相聚畅谈,品茶论诗,趣聊时事。
刚刚说话的便是这里的常客,姓张。
“张兄,你可知道是哪座粮仓?”一个身上长袍洗得微微发白的读书人刚问出口,都无需刚刚张书生亲自解释,便有人面露不满,毫不客气地打断:
“还能是那座粮仓?离那群流民最近的,不就属嘉禾仓?”此人语气很不客气,惹得那读书人脸色发白,不敢再言语。
“慎言诸位!”另一张茶桌上,一个年纪稍大的蓝衣服书生蹙着眉头:“嘉禾仓乃是京城最大的粮仓,看守严密,怎么可能是区区流民轻易可冲进去的,定然是谣言。”
一听这话,那第一个传信的张书生不乐意了。
“谣言?我家中哥哥就在京兆府里当差,昨晚后半夜突然被叫走,天亮时匆匆回来了一趟,我缠着问了半天才跟我提了一嘴,怎么可能是谣言!”
“哦?那你哥哥是怎么跟你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说城外那群流民疯了,半夜嚷着……人堆着人往里头冲。”
“张兄,你怎么还跟我们打上哑谜了,嚷着什么你倒是说呀。”
那张书生被问得迟疑了片刻,就这一会儿便有人开始面露质疑,对着他窃窃私语。张书生受不住激,直接开口:“就是说太子无道!”
这四个字一出,茶舍只静了一瞬,随即便炸开了锅。
“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可说起来,流民来到京城附近可有一段时间了,昨日上面才派了官儿专门负责安置,现如今……嗐!也是被逼无奈呀。”头发花白的书生摇摇头,脸上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悯。
“荒谬!”立刻便人跳出来反驳:“照你这么说,被逼无奈就能闯粮仓了呗,这跟谋反何异?”
那老头瞟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穿的锦衣华服,嗤笑出声:“你们这些富家子,锦衣玉食惯了,最不拿百姓的命当命,老夫与你无话可说。”
“你!”
茶舍内噪声越来越大,有的跟那个富家子一样,认为流民如此按律当斩;有的则忍不住担心百姓度日艰难……不过更多的是只敢围成一圈,偷听其他人言辞凿凿。
但不管如何,整个茶舍所谈,皆是流民之事。
二楼雅间内。
门扉紧闭,楼下吵闹声音虽不能完全挡下,但也跟隔了一层似的模糊不清。
窗前,身穿蓝白锦袍的青年靠着茶几,中央黑白棋盘上,已摆好了残局。
“公子,张槽过来了。”
谢亭眼都不抬,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片刻,长相毫不起眼的布衣男人带着兜帽推门而入,正是张槽,他出门前特意做了一番伪装。
“公子,幸亏消息递回去的时候,您离京城不远,否则恐怕真让萧誉躲过这一遭了。”
听了这话,谢亭这才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赞赏:“也多亏张大人传信及时。”
被这样真诚地夸赞,张槽还真是头一次,没想到他家将军请的这位军师先生如此和善。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开口,窗外沉闷的轰隆隆声由远及近,张槽顾不得其他,连忙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个小缝隙。
“嘿嘿。”张槽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声。
长街之上,一列士兵身穿黑色甲胄,穿街而过。刚刚的动静就是他们身下的马蹄声。可最醒目的便是他们身前那位骑着一匹红棕色高头大马,身穿黑红太子便服的人。
“公子您料事如神,那萧誉果然要亲自带着人出城。”
谢亭神色没什么变化,笑着拱手道:“那便请张大人的人时刻关注着城外,若有消息,及时传我,我就在这墨香茶舍稍作等待。”
“那是自然。”张槽重新戴上帽子,低着头出门。
谢亭待他离开后,才悠闲起身,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向外面望去。
可惜他看到的晚,只隐隐能瞧见那位的背影。挺拔如松,发丝随着骏马飞驰高高扬起,只一个背影便气势如虹。
何等好的儿郎,偏偏不干人事。
队伍拐过街角,长长的东宫亲卫队全都消失不见,谢亭才收回视线,将窗户重新阖上,所有的喧嚣都被他摒弃脑后,也无心再去钻研残局,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你还是急了,萧誉。”
骑在马背上,风簌簌拂过脸颊,黑色衣摆仿佛被人向后拽着,扯得萧玉整个上半身都难受。
她的动作看似利落,实则骑马这回事儿,谁骑谁知道。
系统121忍不住开口:“原主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么嚯嚯。”
“哦。”萧玉面上一言不发,脑袋里却丝毫不客气地回击:“反正嚯嚯不嚯嚯都是死,还不如让我嚯嚯死,畅快!”
此时时间离正午还远得很,可早就热了起来,配合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害得萧玉胸闷气短。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被土呛得。
好好一个太子,怎么养出这么烂的身体,她上辈子天天上医院都比这强。
算了。
萧玉眯起眼睛,一出了城,视野就开阔起来,可路上的尘土反而越来越大。不过随着树木增多,稍微凉快一些,让她终于有时间思考思考怎么回事。
真是该死,若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她现在大可以躺在书房,安心等崔慎替她把这群流民安置好,最后收获一个好名声。
可是总有人想和萧誉作对,想和她作对。
既然如此,那就跟他们杠上。
嘉禾仓高墙外围一片混乱,重重金吾卫持枪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流民,被堵在里面,大都衣衫褴褛,瘦得不成样子。可纵然被士兵们围住,不少人脸上仍满是不忿,挥舞着手里抢来的刀枪棍棒,嘴上念念有词:
“是你们逼我们的!我们要粮食,我们要回家!”
“狗官!贪官!”
……
萧玉勒马,还未完全靠近,便闻到了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风吹了得有半夜,竟然还这么浓厚。
兵士之外,还围了一群人。
打眼一看,朝堂官员、皇亲国戚,京城世族皆派了人过来,外面还围了一圈马车。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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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个都想来看她的好戏?
萧玉嗤笑一声,眼神冷冷地扫过去,脑袋里的揣测停都停不下来。
有人早就听到了动静,一直等到能看到萧玉的身影,才小声对着身旁的人喝道:“快别说了,太子殿下来了!”
声音很小,可所有人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噤声,一时便只能听到流民在里面示威的声音。
盛金宝不在,喊话的重任落到了一直紧跟在萧玉身侧的魏浔身上。他是魏沽的弟弟,也是东宫太子亲卫的首领。
“太子殿下到!”人群立马往两边分散,留出中央一条宽阔大道。
萧玉才依稀能看出其中各个阵营雏形,大致和崔国公跟他说的差不离。
以丞相为首的帝党大都眉头紧锁,面露忧愁,是真心为了流民忧心,为了皇室与朝廷的地位颜面忧心。
各个皇子和部分皇亲,虽然努力严肃神情,可那幸灾乐祸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而人数最多的似乎仍是依附东宫的太子党。可其中不少都神色紧张,焦急地偷偷四处张望,真用心办事的,看着没几个。
萧玉沉着脸站在原地,有人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用余光去瞧这位年仅22岁的储君脸色。
有官员见她神色实在不好,面露踌躇。
“殿下……切不可冲动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子颤颤巍巍地走到萧玉面前,“此事虽是流民率先伤人,但事出有因,若是赶尽杀绝,恐怕有伤,有伤……”
他本来是想说有伤人和,可仔细一想,萧誉干过的有伤人和的事也不少,便连忙换了个词。
“恐怕有损殿下声誉啊!”
萧玉冷笑一声,直言:“声誉有什么用?”
顷刻间便有一位武将出来附和:“殿下,这些乱民胆敢抢劫粮仓,将整个京城置于险境,形同谋逆。臣愿请命,诛剿乱民!”
萧玉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到这位将军身上。
她的声音相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说出的话却狠厉:“魏浔,将这个乱臣贼子给本宫拿下。”
“是!”
萧玉不再管那些看热闹的,径直往前走。
金吾卫以枪震地,高喊:“安静!太子殿下到!”
被团团围住的流民面露茫然,可再怎么样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太子的名头,谁不知道如今雍朝是由太子监国。
“太,太子来了?”
“太子……太子也不能草芥人命!”
“可是,可是咱们杀人了呀。”
百姓知道太子,却到底不如官员们有规矩,反而在听说太子到了之后,惶恐、不安的气息弥漫到了顶点。
萧玉越过官员们,士兵们也连忙让开一条路,她这才看清楚中间的情况:
除了面黄肌瘦的流民之外,地上还躺了好几具尸体,有百姓的,有士兵的。
这还只是她一眼看见的,乌泱泱的人堆里恐怕不止这些,否则不能有这么大的气味。
“你们想要粮食?”萧玉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四周寂静,足以让大部分人听清她的问题。
“好啊,本宫一声令下,整个嘉禾仓的粮食便都派人给你们送到黎阳县,如何?”
13. 第 13 章
嘉禾仓作为京城最大的粮仓,其储备丰盈,便是京城附近三年不下雨,粮食颗粒无收,也足以支撑万民生息。
可如今太子当众说出,要将整个嘉禾仓的粮食全都送到黎阳县,任谁来听,都觉得是随口一说,为了安抚此刻动乱罢了。
可这些逃难来的百姓们不一样。
萧玉的话音刚刚落地,人群中死寂一片。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枯瘦干巴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了一阵儿,在彻底反应过来后,眼睛发亮,情绪彻底成了狂喜。
“扑通”一声。
有人直接跪地磕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您和那群贪官不一样啊!”
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人群中原本也有不信的,可很快被身边人的情绪所感染,都跟着跪下来。
黑色人头跪成一片,剩下一二十个仍站在原地的人便格外显眼。
视线扫过人群,一个脸上沾满脏污的中年男人,满脸担忧害怕,小声和身边一个同伴说些什么。
“你过来。”萧玉抬手指向他。
顺着萧玉手指的方向,那个中年男人左右摆头,脸上惊疑不定。他赶紧跪下来,试图将自己融入到大众之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殿,殿下,不是我,不是我啊……”
两名身躯魁梧的士兵走上前,强硬地将男人从人堆里拉出来,他的同伴忍不住伸手,却再触及士兵们凶恶的眼神后,连忙缩了回来。
所有流民默契地闭上了嘴,原本的欣喜感激骤然消散,只剩那个中年男人不断的告饶声,听得他们胆战心惊。
这就是萧玉想要的。
“魏浔。”
跟在她身后片刻不离的魏浔走上前,亲自将那个被摁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上半身的衣服扒开。
白白的肩膀头子露出来,和他展现在外面的脸、胳膊是截然不同的肤色。
魏浔身子半蹲,手攥着中年男人的肩膀,指尖深陷皮肉里面,留下了几个肉坑。
他力气大,惹得那人不断嚎叫:“啊——杀人了杀人了!朝廷要杀人了!”
他声音凄惨地像刚被拖上台面待宰的牲畜,围观的流民们见同伴如此,心里也跟着害怕起来。
“这皮肉?”魏浔讥讽一笑,声音冷地不行:“从黎阳县逃到京城,两个月不洗澡,还能如此白嫩。”
说着,他手指改换位置,掐起男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脸,“这脸也是故意抹脏的?”
男人眼中惊恐,嘴上丝毫不落分毫:“放屁!老子天生就长得白不行吗?太子想要屈打成招,让我们无辜百姓闭嘴,你们这群狗官,贪官,根本就不叫人活……啊!”
魏浔冷哼一声,将他的狡辩视若无睹,随手从旁边人腰上拔了刀柄,塞到其嘴里堵上了那些大不敬的话。
扒起衣服来也更加得心应手。纵使那男人不断挣扎抵抗,也被扒了个精光。
其大腿上,一个黑色的印记藏无可藏。
魏浔也不多言,手伸向背后,拔出一把短匕首,硬生生将那块肉剜了下来。
顿时鲜血淋漓,将原本漆黑色的印记遮了个七七八八。他随手拿士兵递来的一块破布包着,将那块大腿肉高高举起。
“看看,此人并非流民,他腿上的黑色印记乃是敌国奸细的标志。”说完,他扬手,破布连带着里面的肉块,被摔到地上,在黄土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跪着的男人手边。
这野蛮的行径吓得所有人几乎失声,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他们大部分都是朴实的农民,杀猪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这样血腥的场景,早在魏浔刚拿出匕首的时候就捂住眼睛不敢多看。
而那个被摁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早就疼地晕死过去,一会儿又被疼醒,口中即使被堵着也不断发出抽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浔捡起地上那件破烂衣服,用匕首在上面来回擦拭一番,原本染上无数鲜血的匕首又锃亮如新。
他收回匕首,转身面向萧玉,声如洪钟:“此人衣物上,外面虽然沾满污秽,内里却很干净,加上其身上印记,属下可以断定,其绝非我朝子民,如今却混入流民之中,妄想制造混乱,想来定然还有同伙在场。”
“请殿下下令,由臣主理,定然将藏匿在人群之中的奸细找出来,一个不留。”
萧玉没有应声,魏浔的一应动作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原主的手段忽然在她心中有了实感。
看着确实不像啥好人。
而僵在原地的流民们,在听了魏浔这番请命之后,脸上的恐惧之色变了。
“奸细!是有奸细想害死我们!”
“怪不得一直有人撺掇我们冲!”
“太子殿下!一定要把这□□细找出来,我们都是被骗的啊!”
……
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原本还有些迟疑在,很快就凝成一团,嚷嚷着让萧玉一定要将奸细找出来。
他们义愤填膺,生怕自己被当成“奸细”,更怕太子原本应下的话,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无法应验。
魏浔的举动虽然超出了萧玉的预料,但效果确实不错。
“好。”她抬起手,片刻后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流民脸上仍存的担忧,适时露出些不忍的神态。
“你们想想,这些人告诉你们,抢劫粮食、杀害官兵就能活,可能吗?”萧玉皱着眉头,质问道:“朝廷会容忍造反的人吗!”
这话无疑提醒了流民们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抢粮食、杀官兵……这跟造反没有区别啊,明明最开始朝廷已经在施粥了,可忽然就冒出了一堆嫌弃米粥稀的人,说太子根本没能力肃清贪官,甚至杀刘集等人只是为了遮掩,说他们若是自己不冲,便只能等死。
“就算我们里面有奸细,可京中都传你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连手足都能残害,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会救我们!”
这话一出,别说是流民了,就连跟在后面的那群朝廷官员们都脸色一变,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声和旁边的同僚窃窃私语。
萧誉真的杀了萧澄?
虽说这两天并未见到九皇子的身影,可他们也丝毫不敢往这方面猜测,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萧玉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了声音来源,“抓出来。”
魏浔早已准备出手,就等太子一声令下。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男人被魏浔从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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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拖出来,那人甚至丝毫没有反抗。
“京中传言?”萧玉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看着那个男人问道:“本宫怎么未曾听说?”
“谁敢将此事捅到你面前,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本事,你便把你弟弟叫过来,让他亲口告诉所有人,你萧誉,并非残忍杀害手足之人。”
这男人不再以流民的口吻质问,已经不顾暴露自身,也要将此事暴露给天下人。
萧玉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打算先解决了流民之事再让皇帝自己出面,向朝臣揭露萧澄身死一事,可现在……
“你想见他?”
萧玉垂眸,声音却果断:“那他不能来亲口承认,他是如何和刘集勾结,致使黎阳县饿殍遍地的事了。”
萧玉毫不客气地将锅甩到萧澄身上,左右在外人眼中,萧澄与萧誉本就互为一体。
甚至可以再加上一些:
“本宫的弟弟,雍朝的九皇子萧澄,仗着本宫信任,勾结刘集,事发后又夜闯东宫,意图谋害本宫。”
她转头看向那些官员们,其中定有萧澄的人,可她就是让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出来。
“铁证如山,本宫已将证据呈给父皇,将萧澄秘密下狱,可惜啊,他心里害怕,不久后就畏罪自戕了。”
“自戕?”有官员喃喃,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萧玉淡定扭头:“此事事关重大,父皇与本宫本想着查清真相后再向朝野公布,不曾想,本宫的东宫竟跟筛子一样,连你这敌国奸细都知道了?”
“你……”那男人脸色涨红,指着萧玉想说些什么。
“竟妄想以此煽动百姓,乱我朝太平,何其可恶!”萧玉下了定论,“魏浔,给本宫仔仔细细地审,此等秘闻,到底是如何传出去的。”
“臣领命。”
这男人被带走,萧玉重新看向那些流民:“萧澄、以及那些涉嫌贪污赈灾款的官员们,本宫已着人调查,定要将东西一一追回,可你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流民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处理完奸细是不是该处理他们这些杀了官兵的人?正害怕,却听见萧玉说:
“粮食就在这里,你们的活路也在,只要你一天是我雍朝子民,便能从朝廷领一天的粮,本宫也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她转身便走,“回宫。”
一切纷乱声全被萧玉扔在脑后,她眯眯眼,注意到一直没有再出声的系统,脑内说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急着催我去完成你所谓的攻略任务。”
系统121不敢吱声。
“因为你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东宫,打定主意要将太子除掉。哪怕原书男主萧澄都死了也不行。”
系统121沉默半晌,最终决定说出真相:“……没错,因为原书《嫁给隐忍皇子后我躺赢了》是本女频言情文,萧澄死了也没关系,只要女主还在,她喜欢谁,谁就是另一个主角。”
所以,萧玉迟早都要遵循原剧情,死遁成为原书反派的助力,成为新男主上位的拦路石。
“你是说林丞相的女儿,林蓁。那我把女主也杀了呢?”萧玉的声音丝毫不掩饰她的怒意。
14. 第 14 章
丞相府后院。
风和景明,云朵动作焦急,走路飞快,上台阶时险些没将自己绊到,多亏了旁边的洒扫小厮扶了她一把。
“云朵姐姐,怎么这么着急,可是小姐有什么急事?”
云朵瞪了他一眼,本想说让他不许多打听,可刚张开嘴就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跑了。
留下那小厮一脸困惑。
“你说什么?”
被白色的纱幔围起来的小亭子里,粉衣女子猛地起身,她脸色唰白,连声音都尖锐起来:“萧澄,死了!”
侍女云朵被林蓁的反应吓得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得到确切的答复,林蓁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眉头紧蹙,黑眼珠虚虚地盯着空中。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不得不伸手抓住桌角。
萧澄死了?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京郊的明镜寺外见过,他又是太子心腹,谁敢杀他!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挥袖,桌上翻开的诗集被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云朵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子,丝毫没有往日的沉稳优雅,吓得她声音不自觉染上哭腔:“小姐……”
林蓁顾不得其他,咬牙走到云朵面前蹲下,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太子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云朵吃痛,连忙将自己在外面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外面的人都在传,今日嘉禾仓外,流民动乱,太子殿下亲自赶到处理,后来又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向流民解释说九皇子殿下和刘集一案有牵扯,又试图谋害储君,陛下震怒……现在已经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云朵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林蓁的脸色,见她脸色不好,难免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她劝道:“小姐,左不过您和那位九皇子殿下也就几面的缘分,谋害储君可是大罪呀。”
林蓁呵斥道:“闭嘴。”
云朵连忙双手捂嘴,眼眶发红。她差点忘记了小姐说过不能让家里知道她和九皇子曾私下见面的事。
林蓁闭了闭眼,重新坐回石凳上。
萧澄和刘集一案有牵扯也正常,谁不知道刘集曾经是东宫属臣,萧澄又是太子最信任的弟弟,可谋害储君……
她单手抚上额头,记忆回到三年前,她跟随继母第一次进宫,参加崔皇后举办的春日宴。
春光明媚,御花园内风景秀丽,一片生机。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偷跑出来的林蓁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今日是崔皇后设宴,邀请京城各路官员家眷入宫赏景——所有叫得出名字的人家皆都带了自家适龄姑娘入宫,无人不知,这是崔皇后要为太子萧誉选妃。
可林蓁坐在席间,耳边贵女们细声低语,闲聊近日遇见的趣事,话题变了又变,可等到结束时不知怎么的又绕回了萧誉身上。
可以说,场上无一不在讨论今日的主角,哪怕这位主角压根还未到场。
连她的继母也在和妹妹林芷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三岁为储,还未弱冠便能协助陛下打理政务,朝中风评极好。”
林芷脸上不知为何泛起红晕:“我也听父亲提到过,说殿下性情宽仁有德,自身又聪敏好学,是未来的明君之相。”
林蓁低着头,看似专注研究手中的精致糕点,实则耳朵一直注意身边的动静。
她长在闺中,亲生母亲亡故后便不怎么出门,也听说过好几次萧誉的名头。
若嫁给他,便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满园的金枝玉叶,大半都是抱着这个心思来的。
可酒已过半,连皇后脸上都染上了些倦怠,真正的主角怎么还不现身?
想了想,她招呼云朵,向继母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开了宴席。
林蓁那时候想得很简单,她要做太子妃,她想见萧誉,萧誉不来,她就去撞运气,母亲在天上一定会眷顾她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向来不是一个坐在那儿干等消息的人。
她脚步沉稳,不紧不慢,路上看到好看的鲜花美景,还会驻足欣赏片刻,任谁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想在御花园闲逛一会儿,略有些贪玩的贵女。
然而林蓁的方向一直很明确:御花园西。
太子显然不想选妃,但崔皇后有命,他不管怎样来一定是要来的,若是来了又走,要么回东宫,要么便就近找个清净地方歇着。
前者谁也没本事跑进东宫寻他;可万一是后者,那就是林蓁的机会。
远离宴席,一路向西,路上遇见的宫人也越来越少,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
忽然林蓁率先停下脚步,拽着云朵的胳膊“嘘”了一声示意。
前头有一片竹林,竹林尽头看不清楚,可外面站着的几个宫人,最前头那个圆脸胖子,可不就是东宫的盛公公盛金宝。
林蓁的心跳剧烈起来,她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将其转成欣喜,她赌对了。
她没有立刻上前,反而拉着云朵后退,躲在花圃后面。
盛金宝和几个宫人,恭恭敬敬立在竹林入口,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怕是不可能,直接过去又肯定会被拦下。
林蓁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云朵:“你就在这儿等着,如果有人问起,就是我迷路了,你正在寻。”
云朵紧张地点了点头。
林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调整表情,带上几分天真与茫然,往那片竹林走去。
盛金宝立刻便注意到了她。
“这位小姐,您是前头皇后娘娘席上的客人吧,这里有贵人歇息,请小姐止步。”
林蓁屈膝行礼:“臣女是礼部尚书林正卿之女林蓁,因为在娘娘席上多喝了两杯,便出来走走,可御花园小路繁多,竟不知为何走到了这里,险些冲撞贵人,请公公恕罪。”
盛金宝见她态度良好,便稍微放下了戒心:“原来是这样,林小姐此时转头一路往东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往东?”林蓁咬唇,面露纠结,“臣女方向感不好,又和贴身女使走散了,可否劳烦公公派人为我带一段路?”
盛金宝自幼长在宫里,曾经也是好不容易才成了太子近侍,自然不会为了这等小事得罪一部尚书,更何况,若真让这位小姐自行回去,出了什么事岂不是给娘娘和殿下找不痛快,自然爽快应下。
林蓁心中微定:“有劳公公。”
等走得稍远一些,林蓁故作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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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四周景色,未注意脚下一块石子,“呀”地惊呼一声。
“小姐当心!”那小公公反应很快来捞她,可还是赶不及,林蓁一下就摔倒在地。
她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神色,没办法,她彻底走不了路,只能去叫人。
借着那小公公转头去叫人的功夫,林蓁从地上爬起来,俯身将裙摆上沾染的草叶拂去,一头往竹林深处走去。
水声潺潺,湖畔一亭,亭上一人,顿时吸引了林蓁的全部心神。
昏黄的阳光透过竹影落在青年身上,他垂目敛首,指尖黑色棋子似乎正犹疑要往哪出放,眉宇间一片沉静。
这就是太子萧誉吗,长得和女人一样……好看。林蓁越发不后悔今日盘算。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片刻后,萧誉率先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出声质问。
林蓁露出一副被吓到的神色。
萧誉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沉静淡漠地很,见她如此,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问道:“你迷路了?”
林蓁忽然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回答是才能和刚刚和盛金宝说得对上,可若这样,待盛金宝进来,她该如何解释自己偷跑进来的行为呢。
可若回答不是……
就在这时,外头的盛金宝发现了里面的情况,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
林蓁心头一紧,纵使她盘算了许多,临到阵前,难免忍不住胆怯。
“殿下,奴婢看守不利吗,这位林小姐……”盛金宝扑通跪下,想要解释,可还不等他说完,萧誉径直打断了他。
“无妨。”萧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残局之上,“盛金宝,这位小姐迷路误入此地,你亲自将她……算了,派个人送到宴席上就是了,别让母后知道。”
林蓁恍然抬头。
她根本没有在萧誉面前提到自己迷路,盛金宝也不曾说出她找的借口,可萧誉偏偏就下了这样的定论。
“殿下!”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林蓁声音都大了几分,见萧誉疑惑偏头,她继续道:“臣女没有迷路。”
“臣女斗胆……敢问殿下,心中是否已有心仪之人,若有,是林蓁打扰了,请殿下恕罪。”
萧誉笑了笑:“没有。”
“那,殿下在选妃的时候可否考虑一下我。”林蓁直直盯着萧誉,“我心仪殿下已久,可我知道殿下不愿选妃,故而前来一问。”
雍朝民风开放,并不缺少女子向心仪男子表白的案例,可饶是如此,对萧誉来说绝对是头一遭。
他脸上明显愣了一瞬,似乎压根没想到会有女子直接冲到他面前表白。
“多谢厚爱。”萧誉起身,对着亭外林蓁的方向拱了拱手,才对盛金宝说道:“送林姑娘回去吧。”
盛金宝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去请。
林蓁却呆愣愣地看着萧誉重新坐了回去,仿若无事发生,那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太子哥哥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怎么也不喊我。”
林蓁这才回神,乖乖跟着盛金宝离开。
她听到萧澄问:“怎么还有姑娘,莫非这就是……”
萧誉笑骂:“别胡说,今日之事不许外传,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15. 第 15 章
“你不能杀女主。”
系统121的声音在萧玉脑海中响起,电子音带着严肃的味道,显古板非常。
萧玉手上捏着一枚触手生温的白玉棋子,闻言头都不抬,懒洋洋地发出一声鼻音:“嗯。”
“……那你快把人叫回来啊!”
眼见盛金宝得了令,准备出去将丞相府大小姐林蓁近日的一言一行调查个底朝天,萧玉又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系统121满肚子疑惑:“我记得在你原来的国家,杀人犯法。”
“你说得对。”萧玉“嗒”得一声落子,棋盘上五颗白子连成一线。
在解决了城外流民动乱一事后,崔国公府的崔慎正式上任,全权统领此事,萧玉也就暂时不必再担心屁股底下的位置不稳,自然就清闲下来。
眼前这棋盘是她今日刚找出来的,用来下五子棋正好。
“杀人犯法,可我是精神病。”萧玉单手撑着下巴,神色随意,让系统121也猜不透她话里的真假,“再说了,我现在是萧誉,关心关心臣子家属也无可厚非吧。”
系统121连忙查询一番,才确认了情况:“你是医生,不是精神病。”
“……这都不重要。”系统121:“我必须提醒你,林蓁是这本书里的主角,你杀了萧澄虽然会使剧情发生重大偏移,可只要林蓁不死,世界规则仍能自我修正;但杀了林蓁,你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甚至你这个人都将彻底消失。”
“这么严重。”萧玉瞪大眼睛,故作惊讶:“那太好了,黄泉路上所有人跟我一起作伴,要死一起死。”
“……”
作为一个新生系统,系统121觉得自己开局不利,遇到的第一个宿主就不太正常,难道她真是个精神病?还是带点反社会倾向的那种。
但资料确实显示,萧玉是个外科医生。
就在系统121无言,在疯狂向前辈们求助时,萧玉扔下了手中的棋子,体贴开口:“放心吧,我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系统121一喜:“真的?”
“唔。”沉吟了一会儿,萧玉才再次开口:“杀人多费劲,血液喷射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既然你说林蓁是这个世界的核心,那若是这个核心掌握在我的手里,你说会怎么样?”
系统121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你想引诱女主爱上你?”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这个女主要是跟你一样,我也不用见她了,趁早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萧玉被系统121的揣测气得想笑:“我是说,如果林蓁作为世界核心,那这位主角站到了我身边,还会有那么多人等着将我拉下马吗?世界规则还会继续阻碍我吗?”
“这不符合原著!”
萧玉冷笑:“原著是她和萧澄为帝为后,相伴一生,现在萧澄早死了,还谈什么原著。”
“可是,女主最后也会爱上其他人。”
“我不是说了吗,那我就带所有人一起死。”
萧玉确实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可是……”系统121还想反驳,萧玉径直打断了它。
“没有可是,两日后,我会让容妃设宴,邀请京中夫人小姐入宫。”萧玉从桌上拿起一张信纸:“我会告诉容妃,让她特别关照林丞相府的女儿们。”
折起来的信纸中龙飞凤舞地写着:听闻容妃娘娘近日为百姓祈福,忧心忡忡,本宫深感欣慰,特请父皇赐名花一株。
信纸早就准备好了,字是由崔恒亲自临摹写出来的,末尾还盖上了萧誉的私印。
萧玉唤来一名内侍:“将这封信送到容妃宫里,告诉她,若容妃娘娘不嫌弃,可在宫里设一场小宴,邀请京中其他夫人小姐们入宫,同为百姓祈福。”
小内侍点点头,正要低头出去。
萧玉一拍脑门,差点忘了重要道具:“宫里现下养的所有名贵花朵也都送过去。”
啊,这话的意思就是管它有主的无主的,都要尽数送到容妃娘娘宫里。
小内侍了然,连忙告退。
容妃是宫里有资历的妃子,最开始在皇帝萧敦手下讨生活并不得宠,一直默默无闻,后来还是崔皇后做主,才成了今日的容妃。
不过也正因如此,原著里容妃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萧澄似乎容不下丝毫和原主沾边的人或事。
至于容妃会不会答应,根本无需顾忌。
萧玉起身走到殿外,门外阳光直射在石板上,投出的光影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与殿内丝丝点点、恰到好处的凉意对比鲜明。
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正如萧玉所料,容妃动作极快,东宫的信送过去没多久,容妃要办赏花宴的消息就递到了丞相府上。
与此同时,所有秘密关注着宫内一举一动的人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容妃?是京城哪个容家?”
书房之中,光影明灭,几个心腹对视一眼,心知并不需要回答,便继续不动声色等着上首的主子发话。
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眉目间带些嘲弄:“我那侄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没人能往他宫里送人,如今怎么心急的让容妃在此时办什么赏花宴?”
“还能为什么?”一个幕僚接话,语气中有几分幸灾乐祸:“九皇子身死,陛下病着,城外又出了那样的事,朝堂上盯着东宫的人可不少。”
“纵使太子骄矜自负,眼下也急着找个靠得住的岳家,否则……”
燕亲王萧营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找,可惜林正卿是天子门生,一路走到今日,也是只人脉深广的老狐狸,他可不会轻易将女儿嫁到皇室。”
“王爷说的是。”幕僚附和点头,“更何况,现在的东宫,任谁来看都是个靶子。”
“可不是。”萧营悠哉游哉地端起杯子,“赏花宴虽说是女眷的主场,可仅凭一个出身不高的容妃,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那王爷的意思是,咱们这次不上场?”幕僚连门问道。
“自然。”萧营放下杯盏,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说:“本王只是个宗亲,哪里有皇兄的儿子们名正言顺,不过说起来,这几年,本王那群侄子里竟然只有萧澄这一个有胆的。”
那幕僚也跟着笑:“九皇子曾经可是对太子忠心耿耿,如今也不知道哪儿犯了忌讳,但不管如何,太子身上到底是沾了血亲的血。”
是啊,古往今来,身上背负着弑兄杀弟罪名的皇帝,有几个能真正得臣民爱戴。更何况,萧誉能不能当上皇帝还两说。
萧营摇摇头,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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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竟能容忍太子杀弟,也真是昏了头。”
“……王爷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幕僚脸上一惊,连忙劝阻。
萧营却浑不在意:“怕什么,本王这燕王府若是遍布耳目,你我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更何况,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清楚楚,当年到底因为什么,才让萧敦那个蠢材成了皇帝,每每回想起来,实在恨得牙痒。
想到这儿,萧营的脸色阴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幕僚们见状,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还是萧营自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忿,重新恢复了往常悠闲自得的模样:“等到后日,让王妃也去凑凑热闹,不过郡主就不必跟着过去了。”
“是。”
时间转眼便来到了两日后,这中间多少人多少准备,就等着今日大放光彩。
宴会场地安排在了容妃自己的宫殿——永宁宫。
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宫殿,今日张灯结彩,名花异草陈列其中,装饰得格外好看,配以乐师们现场弹奏的丝竹之音,平添氛围。
身着华服的各位官家夫人、小姐们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时不时和认识的人唠上两句,丝毫不生份的模样。
而宴会名义上的主人容妃此时仍待在屋内,尚未出场。
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明显贴身侍女又凑近仔仔细细地将容妃打量一遍,从妆容、首饰、衣服甚至是指甲的颜色都不放过。
“娘娘今日煞是好看,保准一点错处都没有。”侍女小声道。
“没有错处?”容妃长久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今日宴会上俱是女眷,可皇帝龙体抱病,她此时办这场宴会谁不知道是太子萧誉的意思。
她今日便只能代表萧誉来看、来听、来说。
“走吧,别让贵客们等急了。”容妃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忐忑,毫不费力地扬起一个温婉笑容。
左右她无子无女,曾经仰仗崔皇后,今日自然也只能仰仗崔皇后的儿子。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容妃娘娘到——”,殿内交谈声立刻便停了下来,所有人立即起身,望向门外。
如今后宫之中无太后、皇后,容妃已经算得上是极其尊贵的位置了。
“今日邀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入宫,一来是得了些名花异草,愿与诸位共赏。”容妃在一众宫女簇拥下缓缓走入殿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二来是想要借此机会,为咱们雍朝的百姓们祈福。”
“所以大家不必拘束,都落座吧。”
众人纷纷应下,满口称赞容妃仁善。
林蓁跟着继母和妹妹,因着家世的原因,位置离容妃很近,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容妃娘娘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面对诸多寒暄问候,都能一一应付下来。
想到进宫前听到的一些消息,林蓁藏在桌下的双手攥得死紧,她这次能否如愿,全看今天了。
“容妃娘娘这宴办得是好,可如今,城外百姓受苦,宫内又有一位皇子尸骨未寒,咱们反而聚在一起赏花作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说话的是成亲王妃。
成亲王,与燕亲王一样,都是皇帝萧敦的兄弟,只是与燕亲王的低调不同,成亲王向来作风张扬。
16. 第 16 章
“你过来。”
梳着双髻的宫女春柳刚端着托盘从殿里出来,只顾着埋头走路,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一看,竟然是东宫的盛金宝盛公公。
她心跳莫名加快,连忙快步走过来,还不等她说话,阴影之中,另一个人的身形显露出来。
太子殿下!
春柳整个人都傻了,太子殿下怎么能来后宫呢,今日可全都是女眷。
本能的,她连忙跪下请安,头紧紧挨着地面,就听见萧玉问她:“开宴了吗?”
“还未。”
萧玉点点头,“你带本宫一同进去。”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身子一僵,若没有娘娘的命令,她怎么敢带一个男人到宴上,哪怕这人是太子殿下也不行啊。
萧玉看出了她的迟疑,补充道:“寻一个别人看不到我的地方即可,本宫不会露面。”
春柳想了想,门口处确实有一个大屏风遮挡,站在后面,能听到宴会上所有人说话。
可让她带着太子殿下去藏在屏风后面躲着……
春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容妃娘娘若知道了定然怪罪,可不带殿下过去,她的小命岂不是现在就要呜呼哀哉。
正当她纠结时,萧玉:“还愣着干什么。”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些不耐。
春柳身子一抖,连忙磕头请罪:“殿下息怒,请您跟奴婢来!”
她不敢再犹豫,动作飞快地起身,生怕晚了一会儿,萧玉会改主意。
沿着宫墙阴影,春柳紧紧捏着手中的托盘,走在前面带路。
“殿下,越过这面屏风,就是正殿了……”
无需春柳多言,殿内女眷们的说笑声已经传入了萧玉耳朵里。
她随手将手上戴着的玉扳指扔过去,“拿着,去门口守好,今日之事,若敢泄露,你知道后果。”
还带着人体温度的白玉扳指落入掌心,春柳没有时间细看,小声告退。
等走到门外,她才发现,这枚扳指上并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纹路。也就是说,就算她拿着这枚扳指,将太子私闯后宫一事告到皇帝面前也没用。
她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安上盗窃的罪名。
春柳越想越害怕,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扳指不松,手里原本的托盘早就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而此时的殿内,萧玉正赶上好戏呢。
“容妃娘娘这赏花宴办的是好,可如今,城外百姓还在受苦,宫里又有一位皇子尸骨未寒,咱们反而聚在一起赏花作乐,传出去是真不好听。”成亲王妃笑得和善,说出的话却不客气,“敢问容妃娘娘,办这赏花宴可经过陛下允准了?”
容妃微笑着盯着成亲王妃的眼睛,道:“本就是陛下体恤百姓,才特意嘱托本宫请上京城官家女眷一同祈福。”
她这话可不算说谎,萧誉给的理由不就是“特请皇帝赐名花一株”,如今这满院子的奇珍,她随便指一株,都可以说是陛下所赐。
成亲王妃毫不掩饰地撇撇嘴,正要继续纠缠,袖口处传了一阵力道——是今天陪她一起入宫的女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想到正事。
“说起来真是世事无常,九皇子多矜贵的人,又得陛下重视,让其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尽心辅佐政务,如今却……唉我这做婶婶的,实在是心痛,原本还想撮合一下他与我娘家侄女,可惜咯。”成亲王妃再次开口,话题不偏不倚落在九皇子萧澄身上。
容妃自不会陪着她感叹,其余官眷们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名其妙的意思:成亲王妃莫不是疯了,从前怎么不见她有多心疼萧澄,更何况东宫可是说了,九皇子是想要谋害太子殿下才入狱自裁的,那可是谋害储君啊。
虽说事实真相大部分人心底都或多或少有些猜测,但至少目前明面上是这样的,连皇帝都没有说些什么,成亲王妃难不成还指望她们陪着一起怀念?
透过屏风缝隙,萧玉一直在盯着林蓁的位置。
只见林蓁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也不动筷,也不说话,中间她的亲妹妹林芮和她说话,这才抬头转了转身子说了些什么。
她在脑海中朝着系统121打趣:“原著中这时候,林蓁已经和萧澄接触过几次了吧,我怎么看着她一点都不为萧澄的死伤心呢?”
系统121:“……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一定是,女主此刻内心深处一定是悲痛欲绝,可无奈身份限制,不敢显露分毫罢了。
“成亲王妃说得是。”一道女声从人群中响起。
屏风后面的萧玉循声望过去,还真有蠢货?
容妃缓缓抬眼,视线落在说话的人身上,随即略带诧异地挑挑眉,她竟然不认识这个人。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一身红衣,明媚热烈,在一众喜爱素雅衣裙的贵女中格外显眼。
此刻她见到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也丝毫不怯场,起身走到中央,礼仪周全道:“见过容妃娘娘,见过诸位夫人、小姐,臣女是宣节将军家的女儿,周颜。”
容妃微微颔首,宣节将军是美称,实际上是宣节校尉,不是什么大官,怪不得她不认识。
周颜直起身子看向刚刚说话的成亲王妃:“九皇子少年有成,足智多谋,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死在狱里,实在是可惜。”
“哦?”成亲王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周小姐和九殿下莫非有什么缘分?”
周颜丝毫没有听出什么不对的样子:“回王妃,不过是曾经有幸,得以在一场蹴鞠比赛上见过九殿下的风姿。”
“殿下马术精湛,待人也宽厚,哪怕是下人犯了错也不见他苛责,如此品性的男儿,如今却……”说到最后,周颜咬咬下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成亲王妃心头嗤笑,萧澄待人宽厚?萧澄恐怕也就待太子的人宽厚,也不知到底怎么给周颜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不过,管他呢。
“我也是如此想的,恐怕另有内情,冤枉了九殿下可怎么是好。”成亲王妃重新将矛头转向容妃:“娘娘您可要劝劝陛下,一定要彻查清楚,哪怕不为了九殿下的清白,也得为了……嗐。”
容妃侧目:“还要为了什么,王妃怎么也不说清楚些。”
成亲王妃摆摆手:“我哪儿敢说清楚哟!”
周颜见状张了张嘴:“容妃娘娘,王妃她……”
“咳咳咳咳。”
不等周颜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林蓁。
林芮连忙在旁边递了杯茶过去:“姐姐吃东西小心一些。”
林蓁接过茶盏,以袖掩面,待稍稍缓解了喉间的不适,才将茶盏重新放到桌面上。、
“臣女失仪,请娘娘恕罪。”因为咳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也泛着红晕。
不过正好是她这一打岔,将周颜、成亲王妃带起来的话题打断了,容妃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不打紧。”
说起来,太子让她特别关照林丞相家的女儿,之前不知是哪位,如今来看,应该是这位大小姐林蓁。
一旁的成亲王妃却皱起了眉头,她看向周颜:“周小姐刚刚想说什么?”
还不等周颜回复,林蓁却也看了过去:“周小姐,此为永宁宫,慎言。”
周颜顿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众人都望着她,不由得恼火起来:“林小姐,我不过是为九皇子殿下惋惜几句,怎么的就要慎言了!”
“惋惜自然可以。”林蓁直视着周颜的眼睛,压迫感十足:“可九皇子之死,到底是皇家事,由陛下圣裁即可。无需你我这样的闺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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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妄议。”
“更何况,你在容妃娘娘的永宁宫里,这般言论若惹得陛下厌弃,不也拖累了娘娘。”
林蓁说话时,自始至终,眼睛都是看着周颜的方向,可无端的,成亲王妃却仿佛被戳到了脊梁骨,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正准备拍桌,容妃却忽然开口:“青芜说得是。”
这下连林蓁都是一惊,容妃娘娘怎么知道她的字。
与男子成年后爱以字相称不同,雍朝女子虽然也有字,但一般不会让外人知晓,她之前可从未见过容妃娘娘。
“周小姐,本宫念你年纪尚轻,说话时思虑不周也属正常,只是今日这场宴会到底是为了给百姓们祈福,你且去偏殿休息吧。”
她说完,便有宫女站出来,想要将周颜以及一直低着头不敢开口的周夫人带走。
“娘娘!”被当众斥责,周颜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终忍无可忍:“臣女绝非胡说,臣女只是觉得九殿下那样伟岸的男子,定不会做出谋逆之事,其中必有冤屈!”
“嘶——”
这话一出,可就不是简单的惋惜之言了,这摆明了在质疑定下九殿下谋逆之罪的人,那还能有谁?
成亲王妃心中狂喜,脸上却一片惊慌,连连摆手:“哎呀,周小姐可别说了,这话怎么能乱说呢?”
容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正要呵斥,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有内侍尖利的声音:
“小公主!您不能进去公主,娘娘正在举办宴会呢!”
“我要,我要进去!”
小女娃沙哑地不复平时软糯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
容妃定睛一看,小十六?
屏风之后,萧玉的唇角一点一点勾起,终于来了。
身穿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斗篷的小女孩,一边埋头往里冲,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容娘娘,容娘娘……”
因为内侍的阻拦,小女孩的头发也十分凌乱,配上那一脸泪痕,饶是容妃这样从未养过孩子的女人都看得心碎,连忙起身招呼她过来。
此时她根本无暇顾及为什么几个内侍拦不住一个八九岁、还生了病的小女孩。
“来容娘娘这儿,怎么了哭成这样,你宫里的人呢?”容妃蹲下身子,声音比之前还要温婉柔和几分。
“他们,他们都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萧十六几乎哭得说不出来话。
容妃连忙哄她:“没事儿,谁在小十六面前乱说话了,容娘娘帮你好不好,唉别哭别哭,等下哭坏了。”
小十六缓了一会儿,才说:“他们说九哥死了,和我母亲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他不要我了吗?”
容妃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会?小十六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恰好在周颜说出九皇子之死“必有冤屈”这样的话之后。
殿内众人面色各异,连林蓁都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惊愕。
成亲王妃狐疑地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燕亲王妃。难不成这就是王爷所说的,燕亲王府必然也会有的动作?
不过还是那句话,管他呢,左右对他们有利。
容妃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小十六说什么呢,你前两天才生了病,眼下肯定是睡糊涂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边问着,手上便已经将小十六抱了起来,准备先行离场。
成亲王妃可不愿意了,“容妃娘娘您这是要带着公主去哪儿啊?”
这话一下吓到了小十六,她开始在容妃怀里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哭声越发凄厉:“我不要走,我要见太子哥哥,一定是太子哥哥又把九哥关起来了!不对!不对!”
“是不是太子害死了九哥!是不是!”
17. 第 17 章
这场赏花宴仍在继续。
容妃此时脑袋都开始晕眩,小十六的话如一阵惊雷炸得她眼前发黑。
她强撑着喊身边的宫女:“还不快过来带公主去休息!”
“是。”
宫女们慌忙上前,想帮忙按住不断挣扎的十六公主。
“小十六,小十六……你们在做什么,大胆贱婢!”
尖利的女声从殿外传来,刺耳程度竟能盖过满殿喧哗。
容妃转头一瞧,就看见柳婕妤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丝毫不见往日淑女风范。
殿外的内侍也跟瞎了眼一般,拦都不拦,看到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容妃瞬间感觉眼前更晕了,萧誉啊萧誉,这可不是本宫不帮你。
“你怎么也来了。”容妃嘴唇紧抿,再开口时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
自十六公主的生母病逝后,皇帝便将其送到了柳婕妤身边抚养,此刻她闯进永宁宫,也算有理有据。
因此柳婕妤冲上来,一把推开容妃的贴身宫女,将十六公主从她怀里夺去时,容妃仍能勉强维持脸上的平静。
“小十六啊,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我不过出去一趟,转头你就从床上不见了,叫为娘担心坏了。”柳婕妤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张帕子,对着自己眼角抹了又抹,离得近的林蓁看得清清楚楚,除了眼眶红了一些,一滴眼泪都没往下掉。
更何况,此时不应该先给仍在哭泣的十六公主擦擦眼泪吗?
林蓁垂下眼睫,藏起了其中的嘲弄之色。
今日之事,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无非就是想借此机会,为来日在朝堂上攻讦萧誉做得准备。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皱眉,萧誉为什么非要在此时——九皇子之死尚未明朗,皇帝仍没表态的档口,去让容妃办什么赏花宴,这不是将自己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吗?愚蠢。
柳婕妤还在那里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凄凄切切:“我可怜的小十六啊,竟被你们一群人吓成这样,你九哥刚去,就有人连你这个八岁的奶娃娃都容不下了!”
成亲王妃站在后面,看着眼前这一通乱象,她唇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是又被她女儿拉了一下,才稍稍克制住。
她清清嗓子:“哎呦婕妤娘娘您这话说的,十六公主可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谁敢容不下她?”
可话一边说着,她的眼神一边往容妃身上落,直看得容妃一肚子火,可还不得不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她张口时,声音明显与往日不同:“柳婕妤慎言!今日是十六公主自己突然闯进来,既然你来了,还不快将公主带回去好生照看。”
“娘娘,您往日疼爱小十六,臣妾都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不会怀疑您。”柳婕妤却仿佛被她们两人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
“只是,我们母女不受陛下重视,平时还是九皇子疼爱幼妹才多有照拂,小十六突然得知了噩耗,这才不顾自己还在病着……”
成亲王妃立马便接话:“是啊,容妃娘娘最是心善,怎么可能容不下十六公主。”
“要说容不下,还得是那位。”成亲王妃抚抚鬓角,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屏风后的萧玉将一切尽收眼底。
成亲王?
“王妃娘娘说得是哪位?我怎么听不懂?”女子的声音不大,
“林蓁!”
林蓁仿佛没听到继母的怒喝,她清楚自己来此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纵使萧誉走了一步蠢棋,她今天也必须站出来。
“成亲王妃,婕妤娘娘。”林蓁朝着两人的方向微微俯身行礼,说道:“今日容妃娘娘的赏花宴来的都是些女眷,臣女愚钝,但还是觉得在此议论皇家之事不合规矩,若太子殿下知道了……”
一提及萧誉,成亲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反倒是柳婕妤仍保持着自己掩面的模样,丝毫不畏。
林蓁再次开口:“十六公主身体不好,又忽然失去了自己敬重的兄长,大悲大痛之下,怎么能养好身子呢?婕妤娘娘您说是不是,眼下还是先带公主回去,请位太医看一看吧。”
呸,这话不就是想说她根本不顾忌小十六的身体。
柳婕妤暗暗翻了个白眼,好在她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到。
反倒是成亲王妃冷哼一声:“你这小丫头,纵然是太子殿下……”也得叫本王妃一声婶婶!
可根本不等她把话说完,林蓁惊呼一声,手指无措的指着柳婕妤怀中的十六公主:“啊,容妃娘娘,您看公主脸色越来越差了,待会儿昏过去了可怎么办?”
容妃此时早已定心,在林蓁说话时,她便露出赞赏的眼神,此刻见状,立刻回头,重新拿出自己一宫娘娘的架势。
“柳婕妤听懂了?若是懂了便带着公主回宫好生照看。”乌发红唇,满头珠翠衬得容妃端庄华美,配上那不苟言笑的表情,轻易便能让人猜出那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里,饱含多少威胁之意。
柳婕妤自然也看懂了,她本就被林蓁呛得哑口无言,那几个嘴上帮她的也没几个真心。
“臣妾明白,这就告退了。”说完,她便抱着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十六公主匆匆离开。
林蓁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看到她一出门便将十六公主递给了自己的宫女,与之同时一句怒骂声,“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去请太医”。
她重新收回视线,恰好和容妃娘娘撞上。
两人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
这场赏花宴很快便结束了,容妃甚至压根没有专门带着官眷们赏花,待所有人说过一轮祈福祝祷的话便散了。
林蓁也准备回家,走在前头的继母和林芮在说话,丝毫没有避讳她的意思。
无非就是怪她爱出风头,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她现在只关心,萧誉能不能看出来她想要什么。
“林蓁小姐,请留步。”
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林蓁脚步顿住,葱白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骤然便红了起来。
她回头一看,是容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林蓁小姐,幸好你还没走,我家娘娘说,请小姐再来永宁宫一趟,她有些东西想要赏赐给您呢!”
听了这话,边上的继母急忙站了出来:“快多谢娘娘厚爱!我们这就过去。”
那小宫女眨眨眼睛,无辜道:“娘娘并未传召夫人与这位小姐啊。”她看向林芮。
这话直闹得继母脸热,做了丞相夫人后她何时受过,转头就走,林芮看了一眼林蓁,也急急忙忙跟着自己的母亲离开。
宾客尽散,永宁宫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容妃挥退殿里的侍从,刚准备坐下喘口气,便看见自己的贴身宫女神情不对,指着她身后结结巴巴地喊道:“……太子,太子殿下!”
清了场,萧玉自然没有继续躲着的打算,径直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朝着容妃拱手:“今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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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多谢容娘娘费心。”
容妃眉头轻蹙:“你竟然一直躲在屏风后面?”
萧玉坦率地点头,害得容妃本想脱口而出的训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真是糊涂了,她怎么管得住眼前这位。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成亲王也就算了,也不知道那柳婕妤又是谁的人。”
萧玉修长的手指在桌边轻敲两下:“本宫已派人告知父皇,将柳婕妤禁足,她背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眼下还有一事,请容娘娘再帮承昭一次。”
“……什么?”都到这一步了,她还能不帮不成。
“以您的名义,召见林蓁。”
容妃点点头,没有多问便将此事吩咐了下去,只是在等待的间隙,她忍不住提醒:“群狼环伺,你现在想娶林蓁恐怕成不了。”
同外界的猜疑一样,容妃也以为萧玉终于想起来纳妃的事情。
此时殿内本就只剩下容妃、萧玉以及那个被赏了扳指,跪在门口试图向容妃请罪的宫女春柳。
萧玉丝毫不避讳地说道:“本宫不喜欢林蓁。”
“什么?”容妃愣住了,面露不解:“那你为何要让我特别关注林家姑娘。”
萧玉笑了笑没有回答,容妃却好似想起来了什么,声音压低了许多:“你一直不纳妃,是不是因为还惦记着皇后娘娘的事?”
萧玉:“嗯?”崔皇后?
她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系统121给她的剧情里并没有这些内容。
容妃叹了口气:“娘娘的心愿从不是让自己名垂千古,你何必为了不可能的事和陛下斗气,不肯娶妻。”
萧玉不清楚她口中的往事,沉默了一会儿,落在容妃眼里,就成了被说中的无奈。
她看了眼窗外,估摸着林蓁已经折返,起身想要离开:“罢了,你自己决断便是。”
跪在门边的春柳见自家主子走过来,连忙磕头认罪。
容妃回头看了一眼萧玉,这位太子殿下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永宁宫的宫人以太子为先,哪里有罪。
林蓁再次踏入永宁宫正殿,一道黑红色的身影正坐在前面,听到动静后抬头朝她看过来。
“臣女林蓁,见过太子殿下。”
林蓁垂眸,心想:眼前的萧誉,确实和三年前不太一样,曾经如玉一般的温润,尽数化为了传言中的邪气。
……
林蓁前脚刚走,萧玉也回了自己的东宫,脱了鞋子,悠闲地躺上了美人榻,仿佛回家了一般。
哦这本来就是她家。
“殿下,柳婕妤身边的宫女过来了。”
萧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盛金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就在殿外禀告吧。”盛金宝挥挥袖子,对着宫女碧儿冷冷地说道。
碧儿连忙跪下,冰冷的地砖凉得她声音都有点抖:“禀殿下,我家婕妤娘娘正贴身照顾十六公主,不能亲自过来,请殿下恕罪。”
屋里没人应声,盛金宝也冷着脸不说话,身后又站着一堆身穿甲胄的士兵将这里守得密不透风,碧儿心里发怵,咬牙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娘娘说,今日之事她已尽数办好,不知殿下答应的事,何时能兑现呢?”
萧玉弯弯唇角:“待你家娘娘解禁,父皇的封妃圣旨会一同送到。”
碧儿听后脸上大喜,“咚咚咚”地便是三个响头:“谢殿下!”
18. 第 18 章
“今日本宫不上朝。”萧玉伸了个懒腰,缓解身体上的僵硬。
盛金宝笑呵呵道:“殿下这几天累着了,要不喊陈御医过来看看?”
陈御医陈正是崔皇后的人,从前便负责坤宁殿和东宫,后来崔皇后病逝,就只替东宫看诊。
“好啊。”
等崔恒和往常一样抵达东宫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陈御医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萧玉的腕间,垂首敛目,片刻后才道:“殿下身体还是些老毛病,近几日莫要贪凉。”
他没摸出什么病灶,无非是女子到了那几天便浑身不适,算不得病。
萧玉笑了笑,说好。
她收回手,陈御医正要告退,就听见萧玉问:“本宫没有其他病症了吗?”
陈御医抬头看了一眼萧玉的脸色,很快又低下去:“殿下身体哪里不适,可以直接告诉老臣。”
萧玉沉吟一会儿,道:“本宫总是感到心口烦闷,焦躁易怒,到了晚上又睡不好,白天却精神十足。”
陈御医眉头紧蹙,思索了一番,请萧玉换了另一只手诊脉。
他道:“殿下肝气郁结,心火旺盛,此症状大多和忧思过度相关,想来是因为殿下近日……”
不等他说完,萧玉追问道:“能治好吗?”她紧紧盯着陈正,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陈御医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太子这病症好几年前就有,那时候他已经开了方子。
起初还好,后面却不见好转,崔皇后多次命他改进药方,太子仍然觉得没用,后来连药也断了。
“需徐徐图之,不可经常动怒,再辅以汤药,想来能缓解许多。”陈正跪在地上,头紧紧地挨着砖石,喉间绷紧。
萧玉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本宫这病有多久了?”
她的声音平静,似乎根本没听出陈御医话里的意思,反而很是好奇。
“回殿下,若臣没有记错,应是殿下九岁时。”陈正稍稍松了口气,谨慎答道:“先皇后命臣为殿下调理,那时候殿下只是偶尔夜间多梦,症状较轻。”
谁知道到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课业加重的缘故,症状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一夜不眠。
萧玉靠在椅背上,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她之前还以为这症状是她自己带过来的。
有关萧誉的往事忽然在她心中有了些实感。
难怪敢背地里直接架空皇帝,合着本来就是个疯子。
“病嘛,该治还得治。”萧玉脸上带了点笑意,说:“把以前的方子整理整理,继续为本宫诊治吧。”
陈正连忙应下,起身告退。
殿内无人说话,一旁侍立的盛金宝和崔恒皆是满脸忧心。
盛金宝不必多说,倒是崔恒的表情看得萧玉想笑。
崔恒心里正是一番惊涛骇浪。
表哥九岁时,竟然就已经患上这样的病症?至今已经有十三年!
想他九岁时还跟在大人身后跑,虽已经开始读书,但到底是孩子,日日贪玩,害的母亲总是揪着他耳朵教训。
可太子表哥却……最开始,京中盛传的一直是太子殿下宽仁,品行高洁,这两年才变得暴戾恣睢,这是不是代表着,表哥的病已经很严重,严重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萧玉盯着崔恒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感到十分有趣:
嘶——她是不是又能合理地在崔国公面前低头,装成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怎么了表弟,这副表情?被本宫的病吓到了?”萧玉语气轻松,言语还带着调侃之意,听在崔恒耳中却越发难过。
“表哥忧心国事,定要保重身体。”最终出口的就只剩了这样一句劝慰。
萧玉笑笑:“你说得对,本宫正准备给自己放一天假。”
“宫外可有马场?”她换了个话题,脸上兴趣盎然,似乎是突然想到的。
“当然!”崔恒从万千思绪中回神,答道:“我与卫兄最常去京郊的逐风马场,那家马匹养得好,跑起来很是畅快!”
“哦?”萧玉起身,拍了拍衣袖:“那走,把卫铮一起喊上赛马。”
赛马?
他这才发现萧玉穿得是一身蓝色便装,袖口束紧,好不利落。看来是早就计划好了。
崔恒没有多想,反而一拍脑门:“说起来还真是巧了,今日逐风马场正好便有一场比赛,安北侯府家的二公子牵头,彩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新奇,表哥可要去看看?”
听着崔恒越来越兴奋的话,萧玉勾唇,很有兴致的模样:“这么巧,那本宫可真得去凑凑热闹了。”
——
宣政殿朝会发生的事崔恒不会知情,萧玉也满不在乎,刚出了十六公主指控太子杀弟一事,她这个太子会不会被千夫所指。
她们径直出宫,坐的是崔府的马车。
“小公子,崔小少爷请您一同前往京郊赛马,如今正在门外等着呢。”
日头正好,宽阔的操场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男子正挥舞着一柄长枪。
卫铮身量颇高,纵使才十七八岁,尚未完全长成,也能从那一身肌肉中看出满身的功夫。
晶莹的汗水本沿着他胳膊上的纹理流淌,瞬间又随着他挑枪的动作飞出去。
枪身破空声让他根本没听清侍卫说了什么。
“崔小少爷请您一同前往京郊赛马,如今正在门外,可要应下?”
枪尖稳稳停在半空中,卫铮回头:“不去。”
侍卫点头,正要去回。
“等等。”卫铮不知想到了什么,问:“哪个崔小少爷,崔恒?”
侍卫茫然地点头,除了崔恒,他家公子还认识哪位崔小少爷。
这下轮到卫铮讶异,这个时辰,崔恒应该还在东宫待着才是,怎么会来找他去赛马?难道东宫今日无事?那也不对。
他心里疑惑,一个不大可能的想法忽然出现:“他一个人来的?”
“应该不是。”那侍卫想了一下,“门口传话的说,是坐着马车来的,应当不止一个人。”
卫铮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哐当”一声,他将长枪插回一旁的兵器架,“去回话,我换身衣服就来。”
说完他拿起一旁的衣服,快步离开。
等他胡乱用凉水冲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已经过了有一会儿。
卫铮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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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对他的安排。
雍朝勋贵后代可直接入仕,卫铮作为兵部尚书之子自然也可以,甚至卫錾早就替他铺好了一条通天路,只等他到年纪。但他告诉卫錾,想自己通过武举入朝。
卫錾自然不理解,这几天看他跟看傻子一样。
他为什么非要去跟那些不得不走武举路子的人抢那万里挑一的机会?
……卫铮想,他要证明自己而已,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快步走到府门外,一眼便看到了崔府的马车。甚至崔恒就站在一旁。
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将车内情形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子上。
崔恒看到了他:“叫人等得好苦啊,卫公砺!”
公砺是卫铮的字,有愈砺愈铮之意。
“抱歉。”卫铮拱手表达歉意。
崔恒也不与他多说,转头对着车厢:“表哥,卫兄也来了,那咱们这就过去吧。”
“嗯。”
萧玉懒懒地应了一声。
听到这声鼻音,卫铮身子僵了一瞬,他真的亲自来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行礼问安,却被崔恒打断。
“你还愣着干嘛,上车啊。”
卫铮:“……见过殿下。”
说完才跟在崔恒身后上了马车。
他的视线立刻便落在了那个通身高不可攀的人身上。
萧玉今日穿得深蓝色劲装,与他上次见过的月白锦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他忽然便能想象出来,下人们口中太子骑着高头大马,带领亲卫出城的画面了。
“卫公子,坐。”萧玉开口招呼他。
卫铮点点头:“多谢殿下。”
“错了,今日我是王玉才对。”萧玉纠正道。
这句话一下将他们拉回了第一次见面那天,卫铮也想了起来,再次拱手:“王兄。”
马车轱辘辘地朝着城外驶去。
一路上,崔恒承担了活跃氛围的作用,最主要是他本身就爱说。
“这次是安北侯府的二公子姚秦牵头,特意一一发了帖子,平时不会来的今日应该也会过来。”崔恒向萧玉介绍:“表哥这次如果要亲自上场,那真是姚秦这小子撞大运了。”
萧玉挑眉:“我还等着你俩上场替我挣个脸面呢。”
“啊?”崔恒瞪大眼,“我虽然也会骑射,但真只能说是会,平日里这种场面我哪敢上去丢人,倒是卫兄表哥你还可以指望一下。”
“那公砺替我上场可好?”萧玉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到卫铮身上,她比崔恒卫铮都大,自然不能也跟着叫卫兄。
卫铮恍惚间感觉脸上似乎热了一下,这声“公砺”叫得太过自然,就仿佛他们熟稔到互为挚友。
“但凭……您吩咐。”他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语气格外郑重。
此时他和崔恒都没意识到,萧玉为何需要别人替她上场挣什么脸面,她这个人站在那儿不就是最大的脸面了吗。
“表哥放心吧。”崔恒说:“姚二此人对玩乐之事在行得很,绝对不止赛马一项,可若有卫兄在,管他什么项目,不说第一,挣个第二绝对是一点问题没有。”
萧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19. 第 19 章
“姚二公子,好兴致啊。”
身穿紫金色华服的年轻公子倚靠在座椅上,闻言懒洋洋地斜睨过去,不过片刻就收回视线,重新放在了手中镶满异域宝石的锐利匕首上。
说话的人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作为这场比赛的牵头人,姚秦的位置视野最好,能将整个赛场尽收眼底,偏偏此时他想等的人还没到,却看到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崔恒走在前头,萧玉落后半步和卫铮并肩。
姚秦将手中精致的匕首扔到一边,随意到丝毫不在乎其本身的价值,还是身后的小厮连忙收好放在锦盒之中。
“感谢崔小公子、卫公子赏脸!”姚秦起身来迎,说话间目光越过崔恒,锐利地落在萧玉身上,“这位看着是个生面孔?”
对于他这种京中混迹许久的二代,对各家同辈面貌早就熟透了,突然来个脸生得还真是新奇。
更何况,这人周身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世家子弟。
崔恒侧身介绍道:“这是我表兄,姓王,刚从南方来京不久,今日带他出来一同热闹一下。”
这说辞是他在路上现编的,反正满京城都知道崔府有一旁支就在南方。
“原来如此!”姚秦立即拱手,随口恭维道:“王公子龙章凤姿,一看便知不凡,快请入座。”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兴趣却明显少了很多。
萧玉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崔恒一起寻了个好位置坐下,卫铮也紧随其后。
姚秦还没有离开,和崔恒寒暄完又看向卫铮:“卫兄这几年怎么忽然收了性子,也不和咱们一起出来玩了,今天要不要一同下场比试比试?”
卫铮没有应下:“到时候再说。”
这就是不上场的意思呗。
姚秦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你们先聊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们。”
就在这时,喧哗声从外面传来,夹杂着男子清朗的笑声,“姚二,你这彩头还真是懂我!”
话音刚落,身穿红白色劲装的少年男子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却生得唇红齿白,神采奕奕。
“世子,你可算是来了。”一旁的人见到此人进来连忙笑着打招呼。
“我们可就等您了。”
萧怊身上没有丝毫身为皇亲贵胄的傲慢,反而用更加灿烂的笑容回应,张扬自信,一举一动皆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味道。
年纪轻轻,成亲王便请封其为世子,如果是这样的少年确实不奇怪了。
萧玉看着萧怊的脸微微出神,旁边的崔恒却面露惊愕:“不是,他怎么突然回京了?”
那边萧怊走过去,动作熟稔地拍了拍姚秦的肩膀:“姚二,真够意思。你这小马驹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这场比赛的彩头,正是他口中的小马驹。
姚秦笑得无奈,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小子!实在是猖狂,你想要就凭真本事赢下,可别说得跟我搞什么黑幕一样。”
“哈哈哈。”萧怊放声大笑,“你且放心,我今个儿一定把它赢回去,才不算辜负你一番心意。”
说完他转头:“诸位!今天可切莫手下留情啊,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
“世子说得是。”
“那我们可不会让着小王爷你了!”
“是啊,那马驹一看便知,未来必是一匹汗血宝马。”
场上气氛热烈,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捧着萧怊,他自己也习惯了这样,颇为自得地与相熟之人一一点头示意。
视线掠过一处,忽然顿住了。
萧怊放下酒盏,抬步往安静的角落走去,走到萧玉面前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卫铮,你也来了。”萧怊看都没看萧玉和崔恒一眼,反而紧紧盯着旁边的卫铮。
出于礼貌,卫铮起身抱拳:“世子。”
“嗯。”萧怊摆摆手,语气微妙中带着些得意,“既然来了,就和我再比一场,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骑术……有没有进步?”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听在旁人耳中就显得颇有调侃之意。
萧玉身形未动,心里暗自思量:这话的意思是,卫铮输给过萧怊?那她原本的计划可行不通了。
崔恒见状连忙开口:“世子,卫兄他今日……”
“卫铮今日不上场。”姚秦一直关注着萧怊的动静,他就知道这小子撞上卫铮就冲动,便连忙走了过来。
他拍拍萧怊的胳膊劝道:“你可真是性急,比赛还未开始反而自己给自己找起对手来了?卫铮今天是和崔恒一起,陪这位南方来的王公子见见世面,你可别为难人家。”
“王公子?”萧怊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的萧玉。
萧玉低着头,说了一句“见过小王爷。”
萧怊没有多想,他的心思还在该如何拉着卫铮再比一场上面。
这些年来,他一想起前年的事就一阵心梗:
他和卫铮、姚秦等人也算自幼相识,互以兄弟相称,那时候的萧怊虽然已经贵为世子,但年纪尚小,远不如今日处处被捧着敬着。
而卫铮向来武艺卓绝,萧怊钦佩之余也将其当作自己追逐的目标,可后来在一场骑射比赛上,卫铮坠马,他夺得第一之后,便全部都变了。
萧怊闭了闭眼,脑海中想起这些年京中是如何猜忌他与卫铮之间反目一事便觉得无力,今天既然见了,那就再比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怊从不是暗地里使手段的小人!
“怎么,短短一年的时间,尚书公子都要沦落去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当护卫了?”萧怊嗤笑道。
卫铮静默着,有些为难,若只有他一个人,和萧怊比就比了,可太子殿下今日也在。
“萧世子,今日实在不方便,你我改日再……”
卫铮话音未落,一直没有出声的萧玉忽然开口:“公砺,既然世子想与你比试便比一比吧,有崔恒一直陪着我呢。”
她声音温和,卫铮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没多想便点点头,立马换了说辞:“好。”
变脸之迅速,让萧怊一下子有些懵,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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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拿正眼看所谓的“王公子”。
“正好,我也喜欢外头那匹小马,若能赢回来,不知道公砺愿不愿意割爱让我买下,价钱好商量。”萧玉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萧怊审视的目光,笑着说道。
卫铮没有任何犹豫:“若我赢了,便给你。”
姚秦:“……”
姚秦无奈扶额,这卫铮现在怎么变得比萧怊还狂了,个个都还没开始比呢就开始商讨赢了之后的事。
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萧玉闻言忍不住笑容加深,她看向姚秦:“姚二公子,既然公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让他白白上场,不如这样,我再为这场比赛添上一份彩头。”
“哦?”东道主姚秦来了兴趣:“王公子要添点什么?”
萧玉不慌不忙,从收紧的袖口中取出一枚玉瓶。
玉瓶通体碧绿,质感温润,哪怕里面是空的,单一个瓶子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此物名为回天丸。”她声音平静地介绍道:“无论多重的伤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药,都能暂时保住一条命,赢得一线生机。”
……
“假的吧,哪儿有这样的药?”
“要是真的,这可比那马驹价值高出许多。”
众人的议论对萧玉来说跟不存在一样,说完她看向萧怊:“今日便以此为礼,若公砺赢了世子,这药便赠予世子,算作补偿。”
萧怊心里莫名一阵凉意,他将其归因于这彩头纯是为了让卫铮赢了他。
“若他输了呢?”
萧玉沉思片刻,“若公砺输了……世子便随意挑一件心爱之物。”
“只要是我家中所有,或者金银可买之物,世子尽管开口。”
真是大胆。
崔恒心里一惊,太子表哥这话说得,他现在只能祈祷千万别有人认出萧誉的身份才好。
萧怊眯起眼,他不知道这位王公子到底哪儿来的底气,要这样跟他赌,对卫铮的实力竟自信到这种地步吗?
他萧怊,成亲王之子,从未被如此轻视过!
“好!”他紧盯着萧玉,已经完全被激起了胜负欲,“就按照你说的,卫铮赢了我,你的药归我,马驹我便给你,但若是卫铮输了……”
他的目光在萧玉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她头顶的发冠上。
雍朝男子束冠,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摘下,既然这位王公子硬要给卫铮出头,那就让他知道,这头不好出。
“本世子便要你头上那顶发冠。”萧怊脸上扬起笑容,其中的羞辱之意不言而喻,他看着萧玉一字一句道:“当场摘下。”
嘶——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萧玉头顶带着的发冠上。
连姚秦都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让一个世家子弟当众脱冠,这和直接巴掌甩人家脸上有什么区别!萧怊气昏头了吧!
“萧怊……”
姚秦正想开口劝说萧怊换一个,莫要逼得太狠,那位南方来的王公子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萧玉说:“好啊。”
20. 第 20 章
观赏台上。
姚秦上前一步,拽住萧怊的胳膊。劝阻的话呼之欲出。
当众摘冠羞辱意味太过,对方到底是崔国公府的亲戚,闹成这样对萧怊自己、包括整个成亲王府的名声都不好。
可话刚到嘴边,在对上萧怊那双居高临下,满是轻蔑的眼睛时,他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是了,萧怊是谁?成亲王世子,不出意外便未来的亲王。
成亲王一家子在京城行事向来张扬,皇帝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什么?除了成亲王乃先皇嫡子,便是因为成亲王妃、也就是萧怊的生母乃程家后代。
程家先祖,乃是跟随开国皇帝的功臣,战功赫赫,被封为昭武王。也是雍朝唯一的异姓王爷,虽经过几代世袭,大不如前,但一直镇守一方,兵权在手。
有母族如此,可以想到,萧怊从小到大过得是什么日子。他是真正的天骄,除了当今陛下和东宫储君,谁敢专门去招惹他,触他霉头。纵使姚秦自诩两人为挚友,平日交往,也不得不在说话行事上多思量一些。
更何况,今日这场子本来就是专门为萧怊做的,只为了哄他开心,外边被绳子绑着的小马驹,也是姚秦特意费心寻来的,实在没必要为了崔国公府的一个旁支亲戚坏事。
想到这儿,姚秦劝阻的心思淡了下来,他松开手重新看向萧玉,说话时带点事不关己的意思:“王公子既然自己答应了,我们这些观众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完他招手示意跟着伺候的人,让他们去准备比赛事宜,这场赌约就算这么定下了。
萧怊冷哼一声,率先转身,往马厩的方向走去。他今日本就带着自己的爱马“追云”一起过来的,真是巧了。
卫铮没有立刻跟上。
萧玉重新坐了下来,对仍站在一旁的崔恒道:“坐下吧,等公砺给我们带好消息回来。”
崔恒张了张嘴,心里止不住担心,甚至开始懊恼自己当初怎么不好好练习骑射,亲自上场替太子表哥把东西赢回来。
许是见卫铮久久未动,萧玉说:“去吧,不必担心输赢。”
不必担心输赢?可卫铮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他也不会去说萧玉做的不对,而是沉默着从马厩里选了一匹通体漆黑的成年骏马。
比赛尚未开始,台上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大多都要下场参与一二,或者想离赛场更近一些观赏。今日像萧玉和崔恒这样不下场的占少数。
卫铮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目光落在起点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有旧相识想找他搭话,见他神情冷淡疏离,那人也不乐意自找没趣。
他身边便被留出了一片空地,等萧怊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卫铮身边站定,正好一黑一白。
“你和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红衣白马,意气十足,萧怊脸上却挂着嘲讽。
卫铮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少耍嘴上功夫。”
说完提绳,马儿便听话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小跑着往起点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萧怊脸色更加阴沉,转头往台上萧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玉看到了也很配合,遥遥举杯示意,可明明算得上礼貌的笑容落在萧怊眼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卫铮也就罢了,曾经到底是朋友,可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胆子惹他萧怊?凭什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赌他萧怊会输?
萧怊心口怒气越来越重,他狠狠一夹马腹:“驾!”追云嘶鸣一声,载着自己的主人往起点跑去。
“准备!”
随着姚秦一声令下,起点处总共十位,各自上马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如炬,微微俯身前倾,随时准备开始。
比赛规则很简单,绕场三周,最先冲过终点的为胜者。
赛道是沙土地,马匹掠过扬起的尘土会遮挡视野,除此之外,各个弯道上也有专门设计的障碍点。
萧玉目光掠过整片土地,思绪游离。能在京郊圈出这样大的一块地用来经营马场,实力不容小觑。
“开始!”
比赛开始,瞬间,萧怊□□的白色骏马追云便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迅捷无比,紧跟其后的便是卫铮和他那匹还算得力的黑马。
都知道这场是萧怊和卫铮的赌约,其他几个同场的也没什么竞争的意思,跟在后面跑着,甚至有的偶尔还会和擦肩而过的朋友聊上一两句。
只有台上的崔恒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起身,盯着场上。
虽说他知道卫铮向来擅长这些,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卫铮若是输了,他太子表哥岂不是要当场摘冠,虽说若亮出身份倒也无妨,可萧怊不白白得了当朝储君的一个承诺。
崔恒咬了咬牙,若真输了,大不了他豁出去一把……不对,还得拉着卫铮一起,单他一个崔国公府不一定搞得定萧怊。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可另一边的正主似乎完全不在乎这场输赢。
萧玉的注意力只在场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开始出神。她在脑海中问系统121:“你说我选个什么时机好呢?”
系统121声音很无所谓:“你随便,反正你答应我了,明日就启程。”
“那是自然。”
侍女为留在观赏台的贵客们换上新的茶水,萧玉伸手接过杯盏,修长如玉的手指格外引人注目。
这可是敢和成亲王世子叫板的人。留在观赏台的人忍不住暗自打量她。
说起来萧玉最近一直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心口那股一直徘徊着的烦躁似乎突然消失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委屈自己。对曾经的萧玉来说是这样,对现在成了太子的萧玉更是得心应手,容易得不得了。
想到这儿她也不纠结什么时机了,反正不管早晚,有的人总要遭她送的这一劫。
那就看心情好了。
她重新看向赛场上,此时已经进行到第二圈。
卫铮一直稳定地追在萧怊身后,距离时远时近。一路上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超越。
萧怊的追云速度极快,但到了弯道障碍处也需要减速,所以每一个障碍点都是卫铮追上的机会。
而他选中的这匹黑马,经过短暂的磨合,优缺点十分明显:疾跑自然比不上追云,可性子极其稳健,服从性也好。
然而,卫铮每次身体前倾,准备尝试从内道跨越障碍超过萧怊时,原本落后于他的人便开始提速,改变路线朝他挤过来。
这行为并不明显,因为在赛场上抢夺赛道是很正常的行为,可偏偏这样的每次都能精准破坏卫铮的打算,这就有点太巧了。
连续三四次后,卫铮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场比赛除去他和萧怊还剩八个人,至少有四个都是萧怊的追随者。
他紧紧地抿着唇,眼神落在始终位于他前面的萧怊背影上——去年他比赛落马,便是因为遇到了同样的事,萧怊或许未必知情,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有无数人等着为他冲锋陷阵,扫清障碍。
萧怊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看台之上,姚秦单手撑着下颌,脸上带着笑,似乎对这场比赛兴趣十足。
直到卫铮再一次反超失败,崔恒似乎才看出了点东西,忍不住坐下向萧玉吐槽:“可恶,怎么老有人和卫兄抢着越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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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萧玉抿了口茶,水润清香在唇齿间溢开,她颇为享受地眯眯眼,补充道:“确实碍事。”
而此时的卫铮,心头丝毫没有慌乱。
这些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了,当初他无心和萧怊争辩是否知情,今日会重新比过,也不是为了他的个人恩仇。
这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谁背后的拳头大,谁的实力强。那时候他比不上萧怊世子身份,可如今他卫铮算不算也傍上一座靠山?
那个人已经替他押了三件宝物,他这个新加入的,总得展现一下自己的价值。他不能输、不敢输。
第三圈,再次临近那个弯道,两个还处在第二圈的家伙便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跟在了卫铮身后。
卫铮清楚,一旦他试图和萧怊抢道,这些人便会立刻做出反应,但若是……他和萧怊离得足够近呢?
前面的萧怊速度逐渐降了下来,卫铮眼睛一眯,就是现在,他甩起鞭子。
在马鞭的驱使下,黑马临近障碍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冲着萧怊而去。
“要撞到人了!”有人发出惊呼。
眼见情况不对,一直挤着卫铮的人连忙减速,同时焦急地喊道:“世子小心!”
萧怊听到动静,刚准备回头,身侧便刮过一阵疾风:一马一人,从赛道最里面几乎不可能使人通过的缝隙中冲了出来,与萧怊接近时,由于距离太近,追云本能地偏了偏头,连带着身子也朝着外侧歪去。
就这一瞬间的机会,卫铮与他的马仿佛心意相通,猛地从萧怊身侧冲了过去。
“超过了!”
崔恒在看台上看得直呼:“他,他怎么从那儿挤过去的!”
不过很快,他就忘了刚刚的惊险,握起拳头给卫铮加油。
而萧怊最直观地感受到了身下追云的慌乱,他连忙稳住,同时,一股怒火砰得烧了起来。
“卫铮!”看着忽然到了自己前面的人,萧怊忍不住怒吼,什么都顾不得,高高扬起马鞭,抽在追云的屁股上:“追上去!”
追云也不愧是名马,马蹄触地扬起一片尘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紧紧地咬在卫铮身后。
后面已经没有弯道了,论速度,黑马比不上追云,迟早会被超过。
观众们也被点燃了情绪:“追云,冲啊!”
“就差一点就能超过了!”
就连原本不大在意输赢的萧玉都忍不住看向场上的卫铮。
要赢了?
跨越最后一个障碍后,离终点的距离大概有百丈,卫铮微微转头,利用余光看了一眼萧怊的位置。
飞驰的白色骏马明显十分擅长追击,离前面黑马的距离在一点点减少。
二十丈、十丈、五丈……
看着萧怊越发狰狞的脸,最初的意气风发忽然变成了竭尽全力也无法得到。
萧玉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赢了!”崔恒原地跳了起来,“表哥,卫兄赢了!”
他终于不用思考自己等下要如何替萧玉撒泼打滚隐瞒身份了。
卫铮勒住缰绳,黑马越过终点,慢慢减速,最终以领先了半个马头的优势险胜。
“辛苦。”
黑马喘着气,颇为骄傲地扬了扬头,一如回头的卫铮。
萧玉看到了,自然也不吝啬赞美,轻轻抚掌,让姚秦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萧怊,他眼眶发红,决不是因为委屈,反而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马鞭一扔,重新上了观赏台。
萧玉仿佛没看出他的情绪,带着崔恒一起,主动上前:“承让了,世子。”
挑衅意味十足。
21. 第 21 章
比赛尚未结束之前,姚秦身边伶俐的侍从已经将作为彩头的小马驹从外面带了过来,就等着结束后献给萧怊。
道喜的话都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
谁曾想,赢得竟然是卫铮。
萧玉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卫铮紧绷的手臂,力道不重,带着肯定道:“果然如崔恒所说,公砺实力不凡。”
得了夸赞,卫铮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他低头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玉笑着点头,将目光投向面色赤红走上观赏台的萧怊,不轻不淡道:“承让了,世子。”
说完她对着崔恒使了个眼色,崔恒便屁颠屁颠地跑上前,从怀中取出玉瓶,递给萧怊。是萧玉赛前承诺的一点彩头。
“世子,这是我这位远房表哥承诺给您的补偿,请收下。”
萧怊胸膛剧烈起伏。他才不想要什么补偿,甚至恨不得将玉瓶砸到崔恒那张虚伪的面孔上,可赌约是他自己亲口应下,自幼所学的君子之道不允许他直接按照自己的心意当众毁诺。
“那就多谢王、公、子了。”玉瓶被他攥在手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谢,看萧玉的眼神凌厉万分,话语中隐隐能听出颤音,明显是气急了。
萧玉笑容不变:“客气。”
这表情落在萧怊眼里,怎么看怎么是对他的讽刺。
他看都没看侍从牵上来的小马驹,猛地转身快步离开,高高扬起的红色衣摆足以瞧出他心中的怒火,连姚秦在背后叫他的声音也置若罔闻。
萧怊上马离开,连带着整个马场的热闹也不复最初,留下的大都是看在姚秦的面子上。
姚秦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给侍从打了个手势后,复杂的眼神落在萧玉身上。
不过片刻,那种慵懒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做足了东道主的姿态:“恭喜卫兄,也恭喜王公子了。”
话音落下,侍从牵着马驹过来。
萧玉笑着说:“今日出来的急切,身边没带什么人,麻烦姚公子派人送到崔国公府吧。”
姚秦:“好说。”
等出了马场,萧玉脸上的表情真诚了许多:“赢得真漂亮。”
闻言卫铮定了定神,抬眼撞上萧玉满是夸赞的眼神,“不负殿下所托。”
传闻中,太子萧誉性格暴戾,对待臣子手段严苛。卫铮知道父亲卫錾身处官场有多小心翼翼,可每次见面,萧誉给他的感觉都和传闻中对不上号。
奇怪,但好像又不是很奇怪。
能对百姓说出只要一天是雍朝百姓,便能从朝廷领一天粮的人,心中怎么可能没有仁。但空有仁心空有武艺,什么都做不到,卫铮最是清楚这点。
崔恒舒展地伸伸胳膊,凑上前问:“表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萧玉看了看天色,他们出来的早,估计差不多早上十点的样子。
今日宣政殿朝会必是一番血雨腥风,她这个正主不到场,更是会让一群人跳的毫无顾忌,但再怎么跳,这个点也该散了。
“上车吧。”她没有回答崔恒的问题。
崔恒和卫铮自然也不会追问。
马车轱辘辘地往前行去,路上崔恒难掩好奇,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竟依旧看不到屋房瓦舍。
这不是回城的路,他们还在城外?
崔恒不明所以,忍不住看萧玉,可等萧玉真的问他怎么了,他又连连摇头。
萧玉也没有追问的心思,轻轻地靠在坐垫上,脸上一派闲适。
马车最终在一片僻静的树林外停了下来,两人跟在萧玉身后下了车。
枝叶繁茂,崔恒只看一眼,便感受到一股阴凉,在如此炎热的夏季,不失为一个乘凉的好去处。
可话虽如此,他们总不能是来乘凉的吧。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速度极快,从林子深处掠出,迅速靠近马车。
从下车时,卫铮便一直屏息凝神,最先发现了异常:“什么人?”
说完他不动声色向前一步,挡在了萧玉前面,右手背在身后。
就连崔恒也是如此。
萧玉无声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带路吧。”
黑衣人单膝跪地,他的脸被一副面具完全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萧二听话地起身,一言不发走在前面,也没有回头看萧玉是否跟上。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保持的恰到好处。
林子里荒无人烟,只有风吹过,树叶晃动以及一些时有时无的鸟鸣声。
崔恒、卫铮满腹疑问,事已至此,若还看不出萧玉有所安排那就真成傻子了。
树林深处,原本安静等待的人在看到萧玉的身影后,拎起地上那位的衣领子走了过来。
血液混合着泥土、草叶,将被拎着那人遮掩地模模糊糊,可凭借多年交情,卫铮一眼看出,这是萧怊。
此刻的萧怊丝毫看不出方才在马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头发散乱开来,脸上青紫交加,额头、嘴唇边尽是血丝,那身红白骑装上沾满泥污,衣领也被撕扯地不成样子。
显然萧怊离开马场后并未直接归家,要么是自愿,要么是被强迫着来到了这片树林里。
可成亲王世子出行,身边向来带着几名护卫。卫铮环顾一周,并未发现半个护卫踪影。
崔恒身子一抖,话都说不利索:“表哥你……您让人把萧怊,揍了一顿?”
面对崔恒的问询,萧玉不置可否。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萧怊,堂兄弟的身份对她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她看着萧怊就和看一堆垃圾一样。
萧怊在地上挣扎着抬头,那双眼睛恨恨地将他们三人一一扫过,骄傲不见,只剩下惊惧和隐藏起来的怒火。
他一生享尽荣华,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管是崔国公府,或者是卫府,还有那个姓王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怊的嘴被一块团起来的破布堵着,不准备做什么无谓的挣扎,一声不吭。
萧玉见状却不满意了,她抬抬手,一名黑衣人立刻走上前,动作粗鲁地将他嘴里的破布扯掉。
“咳咳。”萧怊先是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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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随即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哈……你们好大的胆子啊,我父亲是皇帝的亲兄弟,我是朝廷亲封的世子!”
“绑架、殴打皇亲,不知道你们的九族够不够诛?”
萧怊的护卫已经逃了出去,他断定他们不敢对他如何,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没有刚刚在马场被人夺了第一恼怒。
“诛九族?”萧玉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歪头颇为无辜地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崔恒:“表弟,本宫的九族都有什么人来着?”
崔恒腿一软,跟着跪了下去,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宫?”萧怊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萧玉,问:“你……你是谁?”
萧玉亲自蹲下来,从他头顶挑了一块没那么脏的地方,像拍一只可怜的小狗一样拍了拍,低语:“连堂兄都不认识了,看来还是不够清醒,不如和我一起回东宫住几天,堂兄好好给你讲讲咱们的九族到底有谁。”
东宫!
这两个字在萧怊本就疼痛昏沉的脑袋里炸开,他瞬间想起了父王昨夜提到,今日要联合朝臣弹劾东宫太子杀弟之事。
所以今日马场上的事,也是萧誉安排的?
恐惧瞬间席卷了他,萧怊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挣扎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一棵树,退无可退。
萧誉,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杀,更何况他这个与之无甚交集的堂兄弟呢?
萧玉勾起嘴角,跟着他往前挪了挪:“堂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这笑容落在萧怊眼里,比阎王都要可怕。他浑身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想来你也知道了自己今天为何挨这顿打。”萧玉脸上仍保持着无辜的笑容,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谁欺负她她就要报复回去,不掺杂任何手段:“听说成亲王最是疼爱世子,你父亲想揪我的把柄让我不痛快……”
“那我就让你也不痛快。”
这完全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对于“太子”的认知。
作为储君,太子虽然行事暴戾,但仍然需要因为身份不断权衡各方。可偏偏如今的萧誉似乎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心情来的。
这和卫铮心中对百姓仁爱的、手段强硬的萧誉不太符合。
萧玉说完,慢慢地起身,随手拂去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
“消息可派人送到成亲王府了?”
萧二点点头,旁边的暗卫见首领不说话,只好主动回答:“已经将随行的护卫全部放走了,若朝会已散,成亲王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好。”萧玉满意地点头,再次看向萧怊,诚挚邀请道:“既如此,堂弟随本宫回宫小住两日,若成亲王府问起来,本宫也好解释。”
“世子赛马不慎受伤,本宫恰好在场,自然不忍看见堂弟受此折磨,带回东宫养伤,也算合理。”
萧怊闻言,满眼绝望。
“表弟还随本宫一同回宫吗?”
萧玉安排完,才看向一旁跪着的崔恒。她面露不解,主动将崔恒从地上拉了起来:“也罢,你回家去吧,让卫铮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