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微光》
1. 第 1 章
医科大的院草,脊外的宋辞,对外一直声称自己有个谈了五年恋爱长跑的女友。俩人是一起上学的青梅竹马,婴儿时期就订下了“娃娃亲”,感情笃厚得情比金坚,只要女友点头,随时都能扯证结婚。
哪怕医院里上到科室主任、下到看门的保安大爷,没一个人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稳定女友”,宋大夫“早早就不在婚恋市场流通”的大情种标签,也早就牢牢焊死在了身上。
今天宋大夫手术不多,只有一早一晚两台,中间被安排了问诊和查房,等他结束手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宋辞长腿一伸,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是收拾东西赶紧回家,一边是把手头几个棘手的病例再理一理,两相权衡之下,他还是选了先闭目养神片刻。
办公室莹白的灯光打在宋大夫瘦削的脸上,显得他的皮肤更加透亮五官更加立体,被他刻意背过去梳的头发有几绺柔顺的耷拉在了额头两侧,紧闭住的双眼中间眉头微蹙,显得他的一点疲态。
“嗡——嗡——”手机在办公室桌面震动起来。
宋大夫倏地睁开眼睛,伸出手,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蓝女士」。
“喂,妈?”宋大夫嗓音轻微沙哑,懒洋洋的应声。
“喂,小辞,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
“下手术了,怎么了?”
“噢,下手术了?那今天是不是可以收工啦?“一听儿子不在工作,蓝女士的声音轻快活泼不少,“哎,那什么……你一会儿回来路上,能不能路过校门口那个大排档的时候帮我把你爸捎回来?”宋辞的妈妈蓝悦在电话那头这样拜托自己的儿子。
宋辞屈起一条腿一蹬,将椅子挪回了桌前,顺势坐直身体,顺手点开了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爸怎么跑大排档去了?”
“他几个学生今天答辩通过了,他带着他们庆祝一下,听说还有两个已经毕业在研究院的学生回来看他,你爸挺高兴的,我估计,反正啤酒肯定是拦不住了,你要是回来路上看到他,给我把他薅回来,他那个身体——”
听着蓝悦的话,宋辞敲击着键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他睫毛搭在下眼睑上,细长的眼角留下一道阴影,表情轻微变换了几次,嘴角从一开始懒懒地歪着,继而抿住,最后又拉平。
研究院回来的学生,有那么一瞬间,宋辞想问……
那她会来吗?
算了,肯定不会来。不用问,上次看朋友圈她还在不知道哪片戈壁上的实验区做什么任务,估计是不会回来,回来应该也不会参加这种人员聚集的活动。
宋辞敲完了最后几行字,关掉了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的表格软件,歪了歪身,够走了插在主机箱上面的电子密匙,关掉了电脑,说道“我现在就往回走,保证完成任务。对了,妈,家里有饭吗?”
下午的手术时间调整了一次让他错过了晚饭。
蓝悦语速飞快:“啊,你还没吃饭呢?呀,我在外面遛毛豆呢,你不行接你爸的时候顺便打包点自己吃吧啊。毛豆!!地上的东西不许叼!”
意料之中的回答,宋辞挂了电话,给他正在和学生欢聚的老爸发了条微信留言,站起来换掉了身上深蓝色的刷手服,离开了办公室锁上了门。
“一家大排档”就是宋辞父亲、宋教授经常带着学生打牙祭的地方,名字就是这个名字,其实是个川菜馆顺带卖烧烤,在首都大学西门的街上的开了很多年了,早已经从外面摆着摊支着伞的大排档样子变成了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排挡老板的孩子也从刚开业时满街乱窜的小豆丁长成了跟着老板一起在后厨掂勺、前台算账的大小伙。这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见证了太多人的的青春。
宋辞小时候跟着他爸没少蹭饭,读了高中以后反而很少去了。
这个点是排挡生意正火爆的时候,门口肯定没地停车,宋辞把车停到了稍远的位置,徒步走了进去。
“是小辞!师傅您看您刚才还说儿子工作忙,这不就来接您啦!”
一进门就听到人吆喝,是张闵,宋教授之前毕业了的博士生,出国深造后回国在研究院任职,也是最早那批带着小宋辞在校园吃吃喝喝、打打篮球的老人儿。
宋辞远远对着桌子摆了摆手,又对着张闵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先走到前台加了个芽菜炒饭打包,然后把帐结了。
宋教授一看儿子来了,心里很是高兴又招呼几个学生吃饱没有要不要再加几把串。
桌上的学生本来注意力都在宋教授还有到场几个优秀同门师哥师姐这边,听到张闵解说,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材颀长五官精致的大帅哥是宋教授的儿子,一时间在下面炸了窝。甚至有几个邻桌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偷看低声八卦。
“我儿子,帅吧?”宋教授乐呵呵的对着几个很是好奇想要扒头看个仔细的的学生说,又摇摇头道:“帅有什么用,这臭小子脾气怪得很,一开始我和他妈还担心他上学早恋,耽误别人家姑娘,结果呢,别说从不早恋,到现在也不谈恋爱。我和你们师母也不敢说他,人一心情不好,说休学就休学,说旅行就旅行了。”
张闵旁边的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笑了,“导儿,您这就凡尔赛了啊。小辞这叫有事业心,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上。现在年轻人压力多大,他能自己调节情绪,已经很厉害了,怎么到您这儿就成怪事了?”
宋教授的学生会亲切的称呼他为“师傅”或者“宋导”,喊顺嘴了还会直接叫“导儿”,尤其是张闵这批年纪稍长的,从小看着宋辞长大,有时候还会亲昵地喊他“师弟”,美其名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弟弟”。
“就是就是,导儿。”有人跟着附和,“师弟这叫眼光高,以后找对象,指定得按宁师姐那标准来。”
“宁师姐?哪个宁师姐,是那个宁——”一个看着稚气未脱的圆脸小姑娘,好奇地凑过脑袋问。
“还能有哪个!整个首都大学,就一个宁师姐!”短发女生笑着答道。
“天呐!真是宁彦初师姐?”圆脸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梁爽师姐,你们不是和宁师姐在一个研究院吗?”
“顶多算一个研究系统,妹妹。”张闵笑着纠正,“我和这几个师兄师姐在一个单位,宁师姐那个项目组……怎么说呢,虽然也挂靠在研究院,但完全是nextlevel的存在。”
“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梁爽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梢,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
一个小个子男生忍不住发出赞叹:“不过说真的,宁师姐年纪好像不大吧?怎么连张师兄都喊她师姐啊?”
张闵和梁爽对视一眼,齐齐向师弟师妹们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宋教授原本在一旁听着乐呵,听到宁彦初的名字,也愣了一下,随即故意夸张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不够努力,净偷懒!宁彦初虽说年纪小,但人家毕业可比你们早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学生立刻不干了,纷纷开始控诉:“导儿您可别冤枉人!明明是彦初那家伙太逆天了!学什么都快得吓人,精力还旺盛得离谱。做完实验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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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一趴就能睡,睡醒了拎着球拍就去打球,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达到的范畴!”
另一个男生崩溃地捂脸:“同样是熬夜做实验,结题那阵儿,我们谁不是熬得一嘴泡,皮肤蜡黄满脸痘,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结果人家宁师姐,从实验室出来,除了有点黑眼圈,瘦了一圈,愣是看不出半点憔悴!”
“不,还是有的。”梁爽凉凉地补了一句,“张师兄说了,那叫病娇又脆弱的美,美出了新高度。”
张闵闻言,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
“说到这儿,你们最近谁见过宁彦初?”宋教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温柔,“那孩子年初来过一趟,和我聊了几句,算算时间,也有小半年没消息了。”
宋教授提起别的学生,不是“你这家伙”就是“他那猴子”,连对自己儿子都是一句“臭小子”,唯独提到宁彦初,破天荒地用了“那孩子”,慈爱都快从语气里溢出来了。
学生们对老师的偏心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的优秀和特别,就像一层透明的壁垒,让人根本生不出嫉妒,只剩下满心的羡慕和仰望。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梁爽开口:“听说是去新的实验基地做测试了,这次的项目保密性好像挺高的。”
宋教授点点头,跟着回忆了一下过去,想到自己的老友,又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气氛突然有点沉闷,话风一转,端起了手里的空玻璃杯:“哎?啤酒在谁那儿呢?给我满上。”
瓶酒瓶口还没有挨上宋教授的杯子,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就按住了宋教授的酒杯。
“行了爸,别喝了。”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宋教授身后响起,“我妈就是不放心你偷偷喝酒,才让我来接你。忘了下周要体检?下个月还要出国访问交流呢。”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父亲身后,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好的餐盒。
宋教授讪讪放下了酒杯,半点没恼儿子的“不给面子”。倒是桌上的学生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翻来覆去都是些“上次实验您血压突然飙升,可把我们吓坏了”的老黄历。
宋教授招架不住,只好摆摆手,匆匆交代了学生们几句,把场子留给他们继续热闹,自己则拎起外套,跟着宋辞出了大排档。
大概这个时间点又恰逢毕业季大部分学生都还在大大小小的餐厅饭馆欢聚,出了门反而街上显得有些冷清了。
“那个……”
“你……”
没想到父子俩同时开口,俩人转头对视一眼,宋父笑了,他本身个子就高,宋辞现在更是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了。他拍了一把儿子结实的手臂:“你先说。”
宋辞摸了摸鼻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宋父:“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宋辞:“两台。”
宋父:“都OK?”
宋辞撇嘴:“必须OK。”
宋父“噢”了一声,示意自己说完了。
夏日蝉鸣,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
“你要是不问,我就不说了。”走到车边,宋父拉开副驾驶车门,慢吞吞地拉长调子。
宋辞的手还在车门把上,闻言想笑:“我不问,您想说什么?”
宋父挑了挑眉,系上安全待,“反正你也不问,管我想说什么。”
宋辞失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打转向灯、转方向盘,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在轰鸣而起的引擎声中,一个问题飘了过来:“那个人年初来找你,我怎么不知道?”
2. 第 2 章
“什么那个人,叫彦初姐。人家从小对你多好,连你功课最后都是她辅导的。怎么这么没礼貌!”
要不是宋辞开着车,宋父看起来想给亲儿子头顶来一饼子。
宋辞顿了一秒,又接着问:“她来家里了?”
宋父轻哼一声,语气却不自觉缓和下来,一提及宁彦初,他向来严肃的眉眼都会柔和几分:“嗯,来过。说是过年项目难得休年假,特地过来看看我们。哦对了,她带了几包牛肉干,你当时吃着挺香,后来全拿去单位了,忘了?”
宋辞手握方向盘,眉头瞬间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和不解:“您怎么没告诉我?我妈也没提过。”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住,语气陡然拔高,“还有,什么牛肉干??!”
“就你拿回医院,说要分给科室同事的那几大包啊。”宋父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分给同事——等等,你说的是那个?!”宋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瞬间闪过科室老周抱着那几包牛肉干,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模样,此刻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医院,把老周的嗓子眼掏出来翻一翻。
宋父清了清嗓子,佯装生气道:“吵吵什么,臭小子。咳、你忘了你那时候在哪儿了?”
宋辞的棕色双眸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
本来今年过年医院没有安排宋辞值班,只因为宋辞去年一个人值了一个科室的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七的班,硬生生一个人睡了一周值班室的上下小铁床,让剩下的人回老家过年,整个科室对他感激涕淋,发誓今年一定把他伺候好了让他过年回家安心去吃饺子。
结果宋辞这家伙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赶着年前给自己报名去了西藏医疗志愿队。
要说其实去做医疗志愿队是个光荣好事,本身没啥问题,但医疗志愿队是分批次去的,集合一拨人订好时间一起出发,他抽风的点在于他自己时间写了个“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交上去的时候负责统筹的老师都傻了。
某天走廊上负责统筹的老师终于捉到了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宋辞,连忙追上来:“宋大夫,您那个援藏的时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宋辞迈出去的腿也只是停了一下:“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苦笑:“目前您这个时间……没有其他大夫能配合,大家多少都盼着能回老家一趟,毕竟过年……不然看着往前或者往后错个三两天?”
那句“您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过分”硬是被统筹老师咽回到了喉咙里。
宋辞不置可否:“这波都谁报名了?”
统筹老师本人是一个一米六身材微胖的女士,现在在走廊跟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迈步不停的大长腿,实在费劲,都要气喘吁吁了,“麻、麻醉科的小米,内科的张大夫,听说——妇产科那边还要派个人,但是秦主任还没有定人选。”
宋辞问:“最少几个人去?”
统筹老师蹬蹬蹬跟着,人都要走麻了,叹息咬牙道:“怎么着也……至少也得两个人吧,互相得有个照应。”
宋辞:“小米跟我一起去吧。他家也北京的,回去也是被催婚相亲,他的女神不在这儿。错峰回来休息,也挺好。”
统筹老师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米大夫知道您在说啥吗?
刚刚跟着宋大夫一同手术台的麻醉医生米恺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知道了真相后得给宋辞比五十个中指。
统筹老师和宋辞在楼梯拐角大眼瞪小眼。
“真的不在北京过年了吗?一天都不要吗?”统筹老师可怜巴巴的,甚至很想问一句:“西藏到底有谁?!你非要大过年的去西藏吃饺子!”
宋辞嘴角和眼睛微弯,气质大变,表情从一开始的冷酷严肃瞬间演变得乖巧温顺,他礼貌地坚持:“是的,张老师,时间定了。等能出发了告诉我,我这边交接好在手病例。给您添麻烦了!”
统筹老师晕晕乎乎走了,半周后米恺收到了援藏时间通知,骂骂咧咧冲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
没人知道宋辞当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连他爸妈也蒙在鼓里。直到离过年只剩半个月,某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给树干缠保温棉。说是一家三口,其实是蓝女士指挥宋教授主力干活,宋辞在旁边搭把手打配合。
宋辞才轻描淡写地把要去西藏援藏的事说了出来。
蓝悦当场就愣了,手里的保温棉都差点掉在地上,宋教授手里的胶带也顿在半空,满脸意外:“这么急?不能跟院里再商量商量吗?偏偏赶在过年这几天,西藏那地方得多冷,海拔又高,你身体能扛得住?”语气里满是担忧,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让儿子去争取调整时间。
宋辞却一脸严肃,语气正义凛然得像是在宣誓:“妈,这不行。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这是严肃的医疗任务,哪能凭着自己的意愿挑时间。越是过年,那边的医疗资源越紧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没过几天,宋辞就带着同事米恺奔赴了西藏。平均四五千米的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极寒的天气冻得人指尖发僵,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乎三天半就要换一个医疗点,赶路加接诊,强度大得让人扛不住。每天晚上躺下来,宋辞和米恺的脑袋都嗡嗡直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微有点休息时间,宋辞还是会往外溜达。他从当地医院借了辆越野车,漫无目的地开,有时候米恺精力好,会跟着一起去;有时候米恺累成了一滩烂泥,宋辞就自己一个人,雷打不动地出去转一圈。
那期间,米恺总觉得宋辞所谓的“睡不着,出去转一圈”或者“来都来了,出去转转”都是托词,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转眼到了离回京只剩两天的时候,宋辞突然发起了高烧。他平时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可这波高烧撞上高原反应,直接把他撂倒了。那两天,宋辞烧得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晚上跟蓝悦视频、回微信了。
蓝悦联系不上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辗转找到同行的米恺,才知道宋辞病得有多重,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觉都睡不好。
应该就是那两天,宁彦初回到了母校,看望了恩师,俩人错过。
宋父和蓝悦心里惦记着生病的宋辞,连电话都通不上,哪有心思和他说宁彦初来的事。
再之后,某天宋辞有个紧急外派的任务,人还在手术台上挪不开,小米帮宋辞去家里取东西,碰到了准备遛毛豆的蓝悦,俩人不知道怎么聊到了那次援藏医疗,天真小伙米恺在毫不知情下透了宋辞“坚持过年去援藏”的老底……
蓝悦想起大过年的担心受怕……气得不行,再然后,这个事就再也谁都不提了。
*
宋辞捏着手里的方向盘,一时不想说话,汽车路过大学门口的保安亭,摄像头识别到了他的车牌号,起落杆自动抬起,坐在保安亭小马扎上面的老保安也溜达了出来,对着宋辞的车窗挥手——挥的是宋父那边。
“宋老师,回来啦!”
老保安还是保留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称呼,他会叫学校里的每一个教职工老师。
宋父摇下车窗:“是啊,今天你值班啊!”
保安乐呵呵应声,宋辞虽然在他爸面前一副冷酷脸,但是车速自然降了下来,方便他爸跟人寒暄。
进了校园门,一直往北开是一大片教师职工家属区,前面是一片老式小洋楼,每两户联在一起算一栋,上下两层带一个阁楼,共享一个前面的小院子,这种楼一共也就二十多栋,被教职工私底下称为“院士楼”,准确也不准确,因为只有在学校任职的老院士和资历非常深的老教授才有资格被分配到这里居住,但也有嫌弃这片住宅区老的住在外面,剩下教职工多的还是住在后面大片的高层楼房。
宋辞家就住在前面的楼里的其中一栋,因为靠整片小区的边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边院,被蓝悦种了无花果树和石榴树。
俩人回到家,蓝悦遛狗还没回来,宋父端着茶壶去了小院乘凉,宋辞自己上楼回房间换衣服洗澡。
热水从淋浴喷头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宋辞原本一丝不苟捋在脑后的头发。发梢沉甸甸地垂落,尽数盖住他的额头,甚至遮了半截鼻梁。水汽氤氲间,他眉宇间的凌厉被柔化,医院里那份拒人千里的严肃褪去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脆弱感,下颌线的线条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今天偶然听到了她的消息,他都要忘了过年时候在西藏发生的事。
他记得那时候已经11月了,首都的冬天冷的要命。
他当时刚担任副主任医师,在他这个博士毕业刚满两年的岁数算是非常年轻了,科研和临床着两边压力盖过了升职的喜悦,他的手术从一开始的一天跟着做两三台变成了最高峰主刀一天六、七台,他每天除了晚上睡觉,唯一能透口气的时候就是中午从手术楼出来,在楼下自动售卖机买个罐装浓缩咖啡刷会儿手机。他有时候会拿着咖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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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小花园的花坛旁边坐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未读消息,或者刷一两下朋友圈。
那天中午他照例从自动售卖机拿了一罐咖啡嘬着,单手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手机,偶然看到一个朋友圈,是于望的。
朋友圈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背景是各色的红,墙上挂着花和灯笼,还有一些中式摆件,一张木桌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仪表堂堂的于望,于望旁边站的人好像或者肯定不是本来看似应该出现的人。
一张陌生的、美丽但平凡的女性脸。
乍看到这样的特定情景的照片,尤其还是于望的,宋辞的心咚的坠了一下,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愣住了样子,手指就在照片上,他甚至按不下那个全图查看,直直的瞪着屏幕,直到眼睛失焦。
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话。
怎么敢竟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紧接着咆哮出来的话。
他屏住气,点开大图,于望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白色旗袍,梳着丸子头,俩人并肩而立,各自伸出一只手拿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喜字,背景板上写着“我们订婚啦!”
真的不是她!!
说不上兴奋还是震惊。
那一会儿,宋辞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呼吸,他紧接着狠狠地呛咳了一声,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吓得他旁边正躲在小花园偷摸抽烟的一个别的科大夫慌乱地灭掉了手里的烟头,认出来是他连连道歉:
“哎呦,对不住,宋大夫,没看到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抽一根提提神,真的今早太累了,您没事吧?!”
宋辞按灭了手机,连连摆手,把手里咖啡拿起来,囫囵地灌了一口,喘气都费劲儿,“没事——咳咳咳,我就是喝水呛到了。”
旁边的大夫忐忑看了一眼宋辞,眼里的担心很真实,仿佛怕真的因为自己把院草熏出个好歹被全院的女性同事拉黑的惨状,“哎,你穿着也太少了,这好歹也是入冬了,怎么就披个白大褂出来了?”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穿着,又想起刚才刷到的朋友圈,冷意兜头下来,他随意嗯了一声,顾不上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蛋和别人订婚了,那宁彦初怎么办?!
宁彦初!
于望是宁彦初在上海研究中心认识的男友,俩人确立关系时间很快,怎么好上的宋辞不知道,但他恰好和这个男人与宁彦初一起吃过饭,当时怎么从饭局回来宋辞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他还和于望加了微信,宁彦初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很少再发朋友圈,谈恋爱后更是一片空白,宋辞偶尔可以从于望的朋友圈里找到宁彦初的影子。
然后呢,没想到能刷到这样的消息。
但是这种感觉又太复杂了,宋辞顾不上想太多,他现在只想知道宁彦初还好不好。
她在哪儿?
他几乎是慌乱的点开了自己微信星标好友里一个潦草小白狗的头像,在打开消息框前,他先确认了一下她的朋友圈。
一张星空照片,配了一个兔子和月饼的表情,两个月前发的,下面就没有了。
「对方仅展示半年的消息」
宋辞回到聊天页面,俩人上一次说话还是将近两个月前,宋辞给宁彦初发了一个「中秋快乐!」
宁彦初十分钟后回了一个兔子做月饼的表情包动图。
就这两“句”。
现在给她发什么?
「你还好吗?」
「最近忙什么呢?」
「什么时候的事?」
都不想发。
宋辞手指在键盘上删删减减,最后屏幕上发了一句:「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发完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半夜,恰逢宋辞值夜班,手机震动传来一条回复:「项目在西藏这边有测试任务,可能不回来了。今天一整天实验,还不能带手机,现在刚回宿舍,要瘫了。睡了睡了。」
紧跟着下面就是一个马喽坐在电脑前晕倒的表情包。
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以及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里搞的表情包。不熟悉宁彦初的可能很难将这种图和她女神一般的形象关联在一起。
但是宋辞和她很熟悉。
宋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一会儿,那个电脑前的猴子重复做着晕倒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回复,又继续靠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了。
3. 第 3 章
一年前,上海。
一间不到60坪的老式小公寓里。
“我早就受够了,每次一说到咱俩以后的事,你就是这个样子!”于望暴躁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公寓里的沉寂。平时一贯斯文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
宁彦初抱着手里的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浅浅的热气。她盘着腿坐在沙发边缘,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放在双腿中间的手机屏幕上,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后脖颈,线条干净又脆弱。她的表情格外沉静,沉默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像,只留给于望一个安静的侧脸:“……”
“说好我妈来看我们,就见一下家长,一顿饭而已!”于望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最恨宁彦初一吵架就这副沉默的模样,仿佛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成了自作多情的跳脚小丑,“我真不明白了——怎么就这么费劲?!”
宁彦初这才缓缓抬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望过来,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点好脾气的平和,轻声问道:“饭不是吃了吗?那天组里本来有重要会议,我还专门提前请假赶回来,陪阿姨吃了全程。”
于望被她这双美丽又沉静的眼睛盯着,条件反射般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怕这事儿又像前几次那样,被她轻描淡写带过,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委屈:“是的是的,能麻烦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假,已经很了不起了!饭是吃了,可最后能勉强收场,纯属我在旁边打圆场!
“纯属什么?什么意思?什么收不收场?”宁彦初抬起了头,静静地看了一眼于望,随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干脆拿起双腿中间的手机飞速按了起来,轻飘飘道:“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于望一时语塞。
那几天宁彦初肠胃病犯了,每天都是小米粥配水煮蛋,但是考虑到自己的亲妈口味重,专门跑大老远赶来和未来儿媳妇吃顿饭,于望私心还是选了一桌子川菜,没顾忌宁彦初的身体。
在于望看来这就是两口饭的事,他妈是长辈,而且又不是天天和他妈吃饭,一顿半顿不影响,宁彦初也理应理解。
但是不知怎么的,宁彦初提起这个事,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于望总觉得莫名心虚,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让于望更是烦躁。
那天于望从火车站接到了亲妈,俩人本来要直接去饭店,但是于望妈说什么都要专门先回一趟下榻的酒店,换了一身极其张扬的花裙子还有一双高跟鞋,涂了个浓艳的口红,从房间走出来,配上她的一头刚烫的羊毛卷发,看起来极其引人注目。
于妈少女似的转了半圈,给儿子展示:“怎么样,儿子?”
于望摸了摸鼻尖,心思全在一会儿的饭局上,心不在焉地夸赞:“好看。”
说实话,于望很少见自己亲妈这幅穿着打扮,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考虑到也许他妈就是重视这次见面想给彦初六个好印象,于望觉得也无可厚非。
于妈十分满意,咯咯笑出来,一路上都紧抓着儿子的胳膊。
于望其实对他妈的脾气多少有点了解,想起宁彦初平日的性格状态,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点不放心,话到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小心跟自己亲妈提醒:“妈。一会儿咱主要还是聊天吃饭,毕竟第一次见面,彦初比较怕生……其他的订婚什么的,你交给我,有啥问题我私下和她商量。”
于妈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养大的儿子此刻满脸谨慎的模样,轻“嗯”了一声,目光微沉,随意说道:“哎呀,我就是想和未来儿媳妇见见面,聊聊天,你紧张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还担心我把她怎么样似的。哎,真是有了媳妇要忘了娘了。”
“没有没有,您是我妈,这当然不能比。就是彦初平时都在实验室,人呢,比较单纯,我这不担心你……”
“行了行了,甭瞎操心,我大儿子喜欢的姑娘,一定是好姑娘,我也喜欢!”于妈回复的斩钉截铁。
于望出生于北方小县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上小学时候父亲因为生产安全事故出事,家里就剩下了于望的妈妈和于望两个人过活。单位补偿了于望家,额外给他母亲安排了一份稳定清闲的盖章工作。
所以于望基本算是被他妈一个人从小拉扯长大。
于望妈本就性子强势。早年家里遭了变故,娘家没能力帮衬,婆家更是指望不上,她一个女人咬着牙独自把于望拉扯大,性格也愈发泼辣执拗。偏于望从小争气,学习拔尖,长大后工作体面,是邻里口中“有出息”的典范。随着年纪渐长,于望妈活得愈发自我,嘴上总挂着“儿大不由娘,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定就好”,话里话外透着开明,可心底里对儿子的掌控欲,却半点没减,反倒愈发强烈。
最近这段时间,于望每次跟他妈通电话,总能从亲妈嘴里绕到“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上。起初他还能笑着打哈哈岔开,次数多了,心里难免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他孝顺,比谁都清楚妈独自养大他有多不容易,也舍不得让妈受半点委屈。可他更想尽快和宁彦初定下来、走进婚姻,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极重。而他比谁都明白,这事儿要想顺顺利利办成,他妈那边,必须得小心翼翼糊弄顺了,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于望和他妈到定好的餐厅时间正好是晚上6点过一些,见面的时间约到了6点,于望本来想着他们早点到先点好菜,但是他妈临时回了趟酒店又折腾换衣服化妆,耽误了不少时间,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于望妈还专门问了一下儿子约的时间,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倒也不算很着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包间门口,临推门前又摸了摸头发梢。
然后换上一张笑脸,推开门。
不出意外,包间里面空无一人。
于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挑起一边纹过泛着蓝印的眉毛,眼里多了一些严厉。
于望恰好看到手机里的信息,没看到亲妈的眼神,宁彦初发信息说下午因为一个数据临时要开组会,她和组里其他人交代一下后续工作就出来,已经请假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之后的时间,于望和服务员点菜,于妈沉默的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儿子和服务员交谈,一声不吭。只在于望说要加个不辣的青菜时,悠悠开了口:“到饭店吃什么青菜,好几十一盘菜市场购买一个月的量。”
于望匆匆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服务员,瞅着菜单纠结一番,还是小声加了个带汤底的小白菜。
十几分钟后,宁彦初到了饭店,坐在了于望和于妈的对面。
“阿姨您好,我是宁彦初。于望的、朋友。”宁彦初礼貌打过招呼,将用过的擦手巾递还给了身边的服务员。
“初初好!啊呀,阿姨可以这么称呼你吧?”于妈一脸灿烂的笑,伸长胳膊伸手就要拉宁彦初放在桌边的手,“怎么还这么生疏,于望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啦!”
宁彦初惊了一瞬,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将手从于妈手里撤了出来,“您叫我小宁,或者彦初就行。”
于妈显然不在意宁彦初回避的动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夸张肉麻:“我们小初真好看啊,跟小公主一样!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都是我儿子有福气!”
宁彦初轻勾了一下嘴角:“没有,阿望也很优秀。”
于望在旁边给亲妈和宁彦初各夹了一筷子凉菜,闻言跟着笑了一下。
宁彦初默默盯着盘子里的红油浸满的夫妻肺片,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夸自己像公主,但是本人其实更加“明艳照人”的于望妈,表情淡淡的。
宁彦初今天根本没有顾上打扮,或者说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想打扮。
今天见面的活动是于望昨天晚上临时通知的,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自认为跟于望的进展似乎还没有到见家长这个地步,几周前在于望提出想见面时起时婉拒过。
她以为她的态度很明显了,见家长这个事至少还能再缓几个月。
但是于望先斩后奏,现在俨然一幅长辈都过来了,出于礼节还是要出面的架势,她只好今天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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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工作,脱了实验室的大褂,穿着一身简单的立领浅米色亚麻衬衫、卡其色直筒裤和德训鞋就出席。
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梳在脑后的宁彦初,五官精致,眼眸清亮,依旧美得惊人,但是和对面浓妆艳抹百花齐放的于望妈在一张桌上,就显得非常的不搭。
于望见宁彦初不动筷子,赶忙换了一个口味稍微轻一些的菜,夹在了她的盘子里,宁彦初只是喝茶,依旧没有动筷子。
包厢里的气氛透着安静和淡淡的尴尬。
“初初啊,今天我临时过来,你别介意。我儿子说你们平时工作挺忙的,我看你今天下班也不算早了,比于望还要辛苦啊。”
“没事,阿姨。我主要也是身上有实验任务,时间上有时候不那么自由。您能来这里看望阿望,他其实挺开心的。”宁彦初轻柔地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望,两人双目对视,宁彦初弯了弯眼睛,瞬间雪化冰消,春暖花开:“阿望开心,我也很高兴。”
于望直到现在看到宁彦初的笑还是会忍不住脑袋犯晕,他直勾勾望着宁彦初上翘的嘴角,失去了语言。刚才还因为宁彦初的冷淡有些愤懑的心情也少了七七八八。
“啊呀!看到你俩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啦!”于望妈的话把于望飘忽不定的思绪拉了回来。
于望轻咳一声,回神,邀功似的在旁边添油加醋:“哎,昨天和宁彦初说您过来,她挺紧张的,我还是一直劝她放平常心来着,可别影响了实验。来,我来给两位女士盛汤——”
于望妈问:“做实验啊,女孩子做实验安全不安全啊?”
宁彦初答:“阿姨,我的实验大部分算法和代码都通过电脑完成,另一部分机器模拟也是在专门的实验环境里,没有什么危险的。”
于望妈:“哎,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电子的新鲜玩意儿我也听不明白。不过女孩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倒是挺好的。找机会让于望帮你和他领导说说,换个轻松的岗位。于望领导人可好了,一直把他当接班人,你俩结婚了,这点忙他肯定帮的。”
拥有“稳定工作”的宁彦初掀起眼皮看向于望,于望此刻沉迷捞毛血旺里面的材料,没有接收到来自女友的讯号。
于望妈几轮对话下来,见宁彦初说话温温柔柔,心里已经十分有底了,她看向正在给桌上人布菜的儿子,想了想,开口道:“我家儿子平时工作也挺忙的,男孩子担子总是重一些,将来还要承担家庭,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我看你们年轻人下班都晚,平时晚上下班都吃什么啊?”
宁彦初很自然答:“吃食堂啊。”
于望妈一下来了精神:“总吃食堂也不行吧,那没有营养的吧?”
宁彦初轻挑起秀气的眉头:“我觉得我们食堂还可以啊,每天十几个菜任选,还有特色面条或者米线。我和阿望都挺喜欢的。”
于望妈:“哎,那到底还是没有自己做饭放心的。小初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平时做饭吗?不能总把自己当小孩子啦。你家里人不在上海这边吧?”
整张餐桌落针可闻。
宁彦初静静地坐在对面,表情未变,平和温柔的样子。
于望却感觉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按住他的亲妈。
他真没想到!也兴许……一定是是他妈忘记了!
于望记得自己之前只是简单跟他妈说过宁彦初父母都不在事,没有具体说明过原因,或者说原因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一句带过,他妈也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妈为什么此刻会在餐桌上,在这个当口,当着宁彦初的面就这样提起宁彦初的家人。
于望慌乱中看到桌上的茶壶,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服务员进来添水。
于望妈见宁彦初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里莫名发了阵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宁彦初像是刚刚回神,看了一眼几乎要走出包厢的于望,双目直视于望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哦,做的。阿望偶尔会做我喜欢的菜,叫我下班去公寓一起吃。”
4. 第 4 章
于望刚回到餐桌上,他妈就转过身语气夸张地说:“你竟然会做饭了?!我都没有吃过你做的饭!”
于望满脸懵逼,脑子里还想着要怎么岔开之前宁彦初父母的话题,发现已经过去了,立刻顺着回答:“啊,对。我跟着网上视频学的,不过感觉做出来味道还是不太对。肯定没有妈你做的好吃。到时候你把你的拿手菜教教我——”
“我有什么拿手菜?!”于望话没说完,就被他妈直接打断。
“没有啊,阿望做的饭很好吃的。上汤娃娃菜、清蒸鲈鱼还有冬瓜丸子汤,味道都很好。”宁彦初笑盈盈看着于望,清新脱俗的脸上透着几分娇俏可爱。
于望妈口味重,自己平日做的家常菜也都是有味道的,听到自己儿子会的菜,也明白是专门为讨好眼前这个姑娘下的功夫,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脸上努力绷着,勉强挤出一个笑。
“哎,做饭好,听到你俩下班能还能搭伙作伴,吃顿热乎的,我就放心了。我来的时候听说你俩马上就要订婚了,这边有什么我需要准备的,初初你随时和阿姨说。哦对了,你们现在住哪儿?还是单位给我儿子分的那个房子吗?”
这次于望连头都不用抬,就精准捕捉到了宁彦初投来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他手忙脚乱地将筷子里夹着的菜往亲妈嘴边送,语气刻意放得热络:“妈,您快尝尝这个,再不吃就凉了。您不是最喜欢水煮鱼吗?味道怎么样?”
趁着亲妈吃鱼的功夫,于望赶紧扯了另一个话题:“您这次来这边转两天再走呗,最近上海的温度好,而且不怎么下雨了,走在路上还是挺舒服的,这马上也周末了,我带您去周围的景点逛逛,上次来都没有好好逛。”
于望妈吃了几口菜,听到儿子的安排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心里熨帖了些,面上还是推辞了一下:“周末是你们年轻人的时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今天主要就是来和初初吃饭,明天就回。”
宁彦初斯斯文文吃着碗里的豆腐,没有吭声,于望自然也不答应,连忙道:“前一阵上海举办了个大会,主干道上布置的可好看了,难得来就逛逛,对了你不是说想买个什么外套,我周末带您去人民广场,那边商场多。”
宁彦初吃完豆腐抬起头,看到于望看向自己,表情带着一些急切,她轻擦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对着于望的妈妈笑道:“是啊,阿姨,阿望也希望您多待一待陪陪他,之前出门他跟我说,等哪天您来了一定多带您逛逛,他这几年总是忙学习又忙工作,陪您的时间越来越少。”
于望赞赏的看了一眼宁彦初,扭头道:“是啊妈,晚点回去,我陪您挑几件衣服,看上啥尽管说,您儿子买单。”
桌子上两个人同时深情挽留,于望妈显然很受用,她迅速平复好心情,拍了拍于望的手臂,想要够宁彦初的手,这次宁彦初手不在桌面上,显然想要够得到没有那么方便,她神色自然地缩回手,说道:“既然这样,那不用你了。我也不在这边买衣服,贵的要命!就让初初陪我逛逛街吧,我这次来的比较仓促,也没给我未来儿媳妇带点什么东西,刚好,初初带我逛街,我给她买条漂亮裙子。”
“呀,您就这么喜欢彦初,连您亲儿子都不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于望是掌握一些和稀泥的本事的。
于望妈显然很吃儿子这一套:“那可不,有初初在要你干啥,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闺女,和我手拉着手一起逛街。初初多漂亮啊,这不就是我梦想中的闺女吗?”
于望跟他妈一唱一和,顺便跟宁彦初使了个眼色,在他看来,这场饭虽然吃的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但是目前来看大方向还是非常好的,“行了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彦初一出现,您真的是彻底看不上我了。”
宁彦初和于望四目相对,又看向了于望旁边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卷发女人,歪了歪头,手机震动,她不漏声色地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轻轻挑起一边秀气的眉毛。
于望妈心情大好:“你不是说你有个职称还是升职要申报,大小伙子忙工作去吧。初初那我们——”
“那个——不好意思。”宁彦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她实在不想打断眼前母慈子孝的场面,但是刚才手机里收到的组员发来的实验数据有点意思,让她很感兴趣,想要立刻回去看看情况。
桌面上热闹的气氛因为宁彦初的出声安静了下来。
“阿姨,还是让阿望陪您逛街吧。”
对面母子俩因为宁彦初的话表情均是一僵。
“我这边实验任务比较重,我们要用的那个机器全国目前只有两台,都在这边实验室,几个团队都在预定,使用排期也很满,因为资源有限,来这边后我和我的组员一般情况都不怎么过周末,偶尔休息也要提前调休,大家都是优先安排工作。最近呢,恰好实验应该会有些突破,我不能丢下他们,希望您能理解。”宁彦初声音很好听,说话也慢慢的,但是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确定。
于望妈一时没有说话,估计是没料到宁彦初的拒绝如此干脆,给她整不会了。
于望在旁边也很语塞,他表情此刻有些呆,看起来脑子也不太转。
宁彦初手机这时恰好震动起来,是组员打来的电话。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侧键,没有立刻接,继续对着对面的母子说道:“刚才听阿姨讲,估计是阿望没和您说过,好像让阿姨有点误会,我们没有同居,我住在实验室那边的宿舍楼里。最近因为工作原因,我想我的个人生活上一些事节奏可能要稍慢一点,这点阿望也是理解的,我俩都是事业为主的人,这也是我们这么投缘的原因。订婚什么的我也觉得挺麻烦繁琐的,估计我俩没时间,我想等我们准备好了,将来随时领证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也要征求长辈的意见,请您放心。”
于望妈的脸由红到黄到绿也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她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憋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先说啥。
宁彦初看着于望,表情有些抱歉,“对不起阿望,组员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实验那边我不好丢下太久,你一会儿把阿姨送回去多陪陪她,晚上不用再管我这边了,我应该也不会太早,到时候就直接回宿舍了。”
宁彦初说完,不等于望那边有反应,就一副起身要走的样子。
于望妈这时候看着人要走,有点急了,刚才还有几个问题没问,被对方一顿抢白坏了节奏,现在也顾不上许多,只想把这个漂亮丫头先叫住,“哎,那个宁——初初啊!你先别着急,刚说不订婚了,是确定了吗?”
宁彦初眼眸低垂,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点点头。
于望妈表情变了又变,又问:“那结婚,房子你俩咋打算的?是要在上海买个房嘛?以后生孩子于望现在住的那个不够住吧?咱们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有些问题阿姨问的直白你别介意,主要是这些事都得提前做好打算……听说你家北京的,应该有房子吧——我看要不,反正你们也要在上海定居,就——”
“妈。彦初着急回去做实验,这些回来再说。”于望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亲妈的问题,还是刚才宁彦初的反应,总之面色很是难看,他难得强势地站起身,主动打开包厢的门,示意宁彦初要走就快走。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今晚……我跟我妈聊聊。先不去你那边了。”于望语气也很是低沉,他捏着门框的手指泛着白。
宁彦初身材纤细修长,站在门边只比于望低半个头,她瞅了一眼于望,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没说完话十分焦急的于望妈,点点头:“阿姨,我先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餐厅,走到门口,她提前叫好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那天吃过饭后,宁彦初足足有两天没有见到于望,于望的微信消息也破天荒变少,简单的问早问晚,以前都是于望刷屏,宁彦初得空了再回,这两天,宁彦初的手机着实清净了不少,中午吃饭组员见实验室外面没有一贯出现拿着奶茶等宁彦初一起去食堂的于望,也都有些讶异。
宁彦初一直很平静,她沉迷在自己的实验数据里,那天晚上饭局的提前离去也不完全是她的托词,她的实验可能真的要有很重要的突破了,不出意外,这波实验做完,上海这边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是一些极端环境的测试了。
周日晚上,于望在宁彦初宿舍楼下等到了回来打算洗个澡换身贴身衣服的宁彦初。
短短三天没见,于望不知道是今天出门没刮胡子还是怎么的,看着就是沧桑了不少,眼底的眼袋和青黑也很明显,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hi!”宁彦初跟于望打了声招呼,表情自然到仿佛他俩只是在楼下偶遇的关系不错的同事。
“实验做完了?”于望语气有些阴沉。
宁彦初看了看他,点点头:“嗯,今天要做的基本都做了,剩下数据可以托管自行测试,我先回来洗漱。”
于望点点头,宁彦初的实验具体做些什么其实于望完全不清楚,宁彦初也从来没和他说过,之前他为了给宁彦初留下个好印象,自己也比较注意,从来不乱打听这方面的事。
不过来这边使用他们大型仪器的实验一多半都涉密,他们实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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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除了自己的科研团队,剩下就是负责仪器的日常维护和定期保养维修,不清楚实验具体内容十分正常。
于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故作轻松道:“那……聊聊?”
宁彦初看起来对于望聊聊的请求有些摸不到头脑,她表情有些惊讶,也跟着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吗?”
于望:“不方便吗?”
宁彦初有意思迟疑,“我想先回去洗个澡。而且我学妹来了,就在我宿舍。”
于望点点头:“没事,那你先去洗,我等你。一会儿去我那儿,我晚点给你送回来?”
宁彦初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于望,似乎确认了一下于望的状态,几秒后,她应声:“好的,那你先等我一下。我尽快。”
于是就有了之前发生的一幕。
*
“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趁着于望张口结舌,宁彦初趁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最新的信息来自己的学妹梓彤:
梓彤:「学姐,你多久回来啊?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点点儿夜宵,怕你回来晚错过了最佳赏味期,我算算时间嘿嘿……」
宁彦初手指在屏幕飞动:「于先生在发飙,我现在就想回来了。」
「啊???为啥??」「不是,跟你??」「他凭啥生气?!」「我丢,你没事吧,需要不需要我现在就来接你?」梓彤连着发了一长串。
宁彦初立刻安抚:「没事,场面还是可控的。他可能也是着急吧。我等会儿找机会撤。」
梓彤:「急啥?」
宁彦初:「狗子叹息表情包」
这边于望终于总结好了自己的语言,他觉得不能被宁彦初带偏,他今天的目的是教育一下宁彦初要尊敬长辈,顺便推进一下结婚的事。
于望总有一种紧迫的预感,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宁彦初对他的感情远远不到要立刻结婚的程度,但是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这个事如果他不努力,万万成不了一点。
上次吃饭回去路上他妈一路都在跟他生气,然后旁敲侧击说了很多大概宁彦初人长的好,工作也可以就是看着就不着家、离贤妻良母的于家儿媳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话,话里来来回回目的就是,于望平时太宠她了,对她太好了,导致她现在一点都没有嫁人的自觉,需要被提前约束。
于望有苦说不出,他和宁彦初各方面存在的差距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还都是他浅层了解下就意识到的,更有些宁彦初从来不提,但从细枝末节能感觉到的不同和悬殊的生活背景带来的差异,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但是这些问题在于母看来完全不在话下,“我儿子是最优秀的”,每个母亲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这样的心理,尤其是在于母的生活圈和认知里,于望确实是足够优秀了,小县城出生,自己奋斗到全国一线城市立足,要学位有学位要工作有工作,仪表堂堂,超越了家乡99%的同龄人,这样的男孩子,大把的女孩追着想要。
宁彦初就算家里条件好北京人又怎么样,这个岁数在老家早就是老姑娘了,嫁不出去急都急死了,更何况听说父母双亡,那娘家更是什么都帮衬不上,以后还不是小两口全要仰仗她这个婆婆帮着看孩子守家。
因此看到自己的儿子行动上那么护着那姑娘,于母心里不是滋味之余,又有着隐秘的强烈的优越感。
她已经看到了以后她在儿子这个家的地位,完全还是主心骨,不可动摇。而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宁彦初家又没有人,最后还要指望她来帮助带孩子,那么他们娘俩的地位更是坚如磐石。
于望一开始对自己亲妈在饭桌上不听自己安排自作主张提订婚、结婚、宁彦初父母还有房子的事情很是恼火,但是这周末这两天听了自己亲妈两天的洗脑,人已经从对宁彦初轻微的心虚变成了一种强烈而迫切地“重振夫纲”的动力。
今天见到宁彦初这幅丝毫没有一点对长辈怠慢而感到愧疚的模样,更是觉得自己的亲妈说的是对的,再不管,这个女人以后结了婚还了得。
但是同时于望还是有一些理智的,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不能把人逼狠了,以上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先把这女人娶回家。
“赶紧结婚,然后赶快生孩子,生了孩子女人自然就被绑住了。我就不懂了,她一个女的条件再好,都二十好几快三十岁了,怎么就不着急嫁人。”就像是他妈说的那样。
于望此刻看着宁彦初清丽的侧脸,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们今年先订婚吧?”
5. 第 5 章
宁彦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动作轻轻一顿,也不明显,她看着对话框里最新弹出的梓彤发来的「猫猫拍桌」表情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眸清亮而深邃。
她什么也没回复,休眠了手机屏幕,好整以暇地抬起了头,凝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于望。
于望个子算高,但是身材比例一般,有些五五分,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宁彦初的时候,从宁彦初的角度看过去仿佛他的上半身被拉得更加长了。
有点滑稽。
第一次见于望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对他什么印象?
宁彦初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她的感觉,这个人看着稳中,很靠谱,上海实验中心这边的人对他印象都很好,说他会做人,赞誉有加,他恰好又在那段时间很照顾她。
然后呢,阳光帅气好脾气又幽默的小伙,现在像一只矮脚圆规,戳在这里和自己面目全非。
于望喘着气,情绪还未平复,说完订婚的请求后,见宁彦初没有更多自己想要的情绪反馈,更是狼狈。
“我知道你实验很忙,不想订婚,但是我觉得娶你是很郑重的事情,如果有个仪式更好些……”于望的声音逐渐变低,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些耐心。
“阿望。”宁彦初沉吟片刻,“如果你觉得订婚对你很重要,我会考虑。我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订婚仪式都需要谁参加呢?”
于望听到宁彦初的问题,不知怎么的感觉仿佛有戏:“长辈这边我妈。然后上海实验室的朋友同事,还有你那边北京如果有朋友也欢迎来。”
宁彦初:“你打算请很多人。”
于望不以为意:“也不全是我这边的吧,你那边也可以叫啊,我记得上次你不是还叫了一个学医的小男孩和我们一起吃饭,你愿意也可以叫他。”
宁彦初眼眸微闪,轻柔的挑起右边的眉毛,“学医的小男孩”这个称呼从于望嘴里说出来仿佛他们差了十几岁,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似的。
可这个小男孩上次给自己发消息说已经晋升成为副主任,在医院主刀独当一面了,宁彦初不感兴趣于望对宋辞的称呼定位是出于对自己成熟的极端自信或是正相反其他,反而只是好奇地随意设想了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如于望的愿望订了婚,那个忙碌的新晋副主任到底会不会来。
以宋辞的性格,大概……不会吧?
上次自己和宋辞还有于望见面吃饭属实是意外,按照宁彦初一开始的想法,她甚至有些不想赴宋辞的约。
*
「我来上海的中心医院参加会议,你晚上有时间吃饭吗?我看我的位置好像离你的实验室不太远。」
「定位」
「培训胸牌照片1。」
「培训照片背景为会场展板照片2.」
宁彦初从屏蔽柜取出手机就被宋辞的信息轰炸了,她先匆匆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下宋辞的文字,又戳了一下定位,再回到了照片这里。
宁彦初眼眸低垂,睫毛长长地搭在下眼睑上,鼻子挺翘,嘴唇微弯,明明只是一个低头刷手机的动作,愣是营造出了柔和又缱绻的意境。
宋辞揣着手机在会场心不在焉的听着报告分享,微信终于在台上的人说到脑脊接口技术以及脊柱畸形机制时有了动静。
宁彦初:「你不是有工作晚宴吗?」
「宋辞发送的照片放大版截图,一个圈,圈了后面的会议手册日程安排“18:30-20:30自助餐-工作晚宴”。」
宋辞:……shit
宋辞又点开了宁彦初发来的图,再次放大。宁彦初画的那个圈明显就是手指随便画的,圈的边缘不光滑、不圆润甚至没有闭合,圈出来的东西不放大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那么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画圈,就好像是宁彦初用手指腹在他心上划了一下似的,软绵绵透着痒,让宋辞莫名愣了一下神。
连宋辞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有点病。
宋辞:「主办方的工作餐非常难吃,晚宴自愿参加。我——自愿选择不参加。」
宋辞手指戳着屏幕,一段话打了出来,他脑补出宁彦初端着手机面无表情放大图片发现“破绽”的模样,歪着嘴角无声的笑出一个气音。
回复后宋辞将手机放在了桌上,长腿一伸身体靠后半仰在椅背上,小幅度伸了个懒腰。
“撩妹?”旁边突然传来一句低语,惊了宋辞一跳,他恢复了放松的坐姿,身体微倾麻利地端起面前的培训手册,修长的手指转了一下手头的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才偏过头,看到了同院来一起培训的胸外科谷大夫。
宋辞低声问:“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我看你旁边没人,主要还是你的表情太荡漾了。实在忍不住想问。哦对了,一会儿结束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实在不想跟着他们去吃自助,一聊起工作没完没了,影响消化。”
宋辞和谷砚景很熟,俩人分科之前在一个宿舍住过,回答也相当不客气:“我晚上有事,你还是自己吃吧,不行你就在角落躲起来,在他们发现你之前就快速吃完。”
谷大夫痛心道:“你果然在撩妹,就这么快吗?刚到上海就安排好了?不过也是,今天特殊。”
宋辞:“别乱说。”
“你敢说对方不是个女的?不是女的你能荡漾成那样?!都要被吊成翘嘴了,而且我打赌都不是这次培训里的!”
宋辞烦不胜烦:“女朋友,别猜了。”
谷大夫喃喃自语:“??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等等,我好像是听谁说你好像有个女朋友,异地,我一直以为你为了那些天天追着你的小护士和挡烂桃花随便编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宋辞盯着前面的PPT,没说话。
谷大夫:“我觉得咱俩也算哥们吧,你怎么从来都不把女朋友带出来给我们几个见见。”
宋辞咬着牙低声道:“我女朋友,见你们干嘛?”
谷大夫更加痛心:“我每次换了都带给你看的!”
“……她害羞,而且工作忙,比我们还忙。”宋辞说完后耸动了一下鼻尖,手上的笔都转的快了两圈。
此刻“害羞且忙碌”的宁彦初正好收到了项目组聚餐的消息,组里她的副手贾舒然今天过生日,据说生日蛋糕都买好了,定在了一个铁板烧自助,邀请大家参加。
「今晚我也刚好聚餐,你还是吃工作餐吧。」宁彦初在回绝宋辞方面也很斩钉截铁。
宋辞刚刚还翘嘴的模样瞬间收起,嘴角再也上不去了,浑身上下开始持续降温放冷气。
谷大夫偷觑着宋辞冷峻但是非常英俊但就是非常冷峻的侧脸,到嘴边的调侃也不敢说了。
完,莫非女朋友要放鸽子?
宋辞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在会场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棕色正紧盯着手机屏幕,打过去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轮,他绷着嘴角,干脆退出了微信,重新点到了地图app里。
不如晚上直接过去?先杀到她实验室,然后顺势一起吃饭。
到底什么聚餐,一定要去?
他这次本来不用来开会的,但是看到培训交流会议的时间地点,专门找了一趟医院统筹的行政老师,要到的名额。
宋辞默默地回到了微信聊天框。
「你们聚餐吃什么?」
「不知道,听他们说好像定了个铁板烧。」
「我刚好想吃铁板烧,那我们拼桌吧。还有我爸有东西让我带给你。」
「……捶狗头表情包」
宁彦初拒绝得了拼桌,拒绝不了导师宋教授。
晚上,宁彦初和团队刚到饭店门口,就被告知他们的包间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一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的大家好奇八卦的目光,宁彦初就有些头痛。
然而,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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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的门,看到里面坐着人,宁彦初发现事情也许已经不能只有头痛这么简单。
宁彦初:“你怎么来了?”
于望笑的一派自然:“怎么,你们聚餐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吗?”
“哦哦——家属!”身后团队有两个活泼的已经开始起哄了。
宁彦初看向身后的几个同事,表情一贯从容优雅,但是只有很熟悉她的人才会发现此刻她在默默用拇指搓着食指指尖——这时宁彦初心底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在场的人自然都没有发现宁彦初的小动作,只有同组的一个姑娘这时站出来笑盈盈说道:“姐夫今天来实验室找你,当时你正好不在,他问我们晚上要不要加班,我们说了给小贾庆生的事情,他问能不能带家属,我们当然欢迎!”
于望笑着指了指身后边桌上的两把花束,一把是金灿灿的向日葵,一把是红玫瑰,道:“彦初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这个热闹我当然得凑。太阳花送寿星,红玫瑰给你的。”
宁彦初轻愕几秒,还是看到了红玫瑰才想起了,今天是七夕,中国人自己的情人节。
所以当大家围坐在铁板前坐定,负责料理的厨师推着满是原料的小餐车进来时,宁彦初都没有来得及跟大家说,今天这里还要再来一个人。
时间也没有过去太久,甚至前菜没上,蛋糕也没有切,包厢门再次被服务员推开了。
一个瘦高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包厢陷入一段极其明显的沉寂。
宋辞身穿黑色T恤和同色带着暗纹的长裤,单肩背着一个皮质双肩包,几撮碎发随意散在额头,完全没有遮住他英俊又年轻富有张力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漫画里出现的人物大剌剌地出现在了包厢里。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随意又迅速地掠过角落的生日蛋糕,鲜花,以及宁彦初身边的男人于望,双眼直勾勾地回到了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看着门口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家伙好像又长个子了!
只见宋辞微微勾起一边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表情是阳光又开朗,声音是清朗又澄澈,与刚才进门瞬间沉郁清隽的模样大不相同:“学姐好,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我今天来这边开会,宋教授专门让我给你带点资料。”
宁彦初差点被那声“学姐”逗笑,她悄悄卷起嘴角,没出声,微微低下头,原本如秋水的一双眸子愣是没办法直视门口站着故作少年姿态的宋辞。
“宁组?这是……?”小贾十分茫然,但是这不影响她抽空多看了门口好几眼。
太……帅了!真的实在是!!太帅了!!
宁彦初抿了一下嘴唇,瞟了一眼门口的人,只好认命道:“我导师的……学生。上午联系我说要送点材料。今天还没来的及见面。”
组里大家都知道宁彦初导师德高望重,她极其敬重自己的导师,那么四舍五入,宁彦初导师的学生这不就等同于组里的亲兄弟姐妹。
“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小贾率先表达关爱。
宋辞有些腼腆似的摇摇头,马上说道:“没事,不用,东西送到就行。”说完偷看着宁彦初,偷看的动作也不是很走心,大家都发现了。
这位帅弟弟好像是饿的,但是宁彦初不说话,他也不敢留下。
宋辞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又有了同门小师弟这么一圈光环,更是得到了大家200%的怜爱,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被大家七嘴八舌的留下了。
安排的位置也很微妙,本来小贾是寿星坐在中间,她左手边是亲爱的组长宁彦初,宁彦初旁边是于望。现在多了一个宋辞,安排到边上怕怠慢,安排到其他位置大家都担心他不好意思(毕竟少年这么好看看着就是很害羞的一小伙)。
最后宋辞地位飙升,直接被加了个座椅,塞在了寿星和宁彦初的中间。
宁彦初左手一个于望,右手一个宋辞,还没怎么吃就已经饱了。
6. 第 6 章
宁彦初方才的介绍简省得近乎随意,抬手指向宋辞,只淡淡一句:“这是宋辞。”而后转向小贾一行人,按序报出名字,末了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个是于望,我的,男朋友。”
宋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他虹膜颜色在灯光照射下偏浅,看人时总像笼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薄雾,不笑的时候,眉峰眼尾便透着几分清冷淡漠。他待人接物向来周全得体,即便是宁彦初刻意咬重字音的“男朋友”,也只礼貌颔首,视线掠过于望时,未有半分停留。
相较于能和宁彦初团队打成一片、侃侃而谈的于望,宋辞安静得像一泓深水,矜贵疏离,自成方圆。
“小宋还在读书?”
出声的是于望。方才他刚牵头,领着众人给小贾唱完了生日歌。宋辞正举着小贾递来的手机担任摄影师,镜头稳稳框住所有人,余光里,于望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宁彦初的肩头。
“只能说还在学习,于哥。”宋辞的声音平稳,称呼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他心里透亮,只要是宁彦初自己选的人,他便不会置喙一字。
“和你师姐一个专业?以后就业有什么计划吗?”于望的语气像极了关怀后辈的长者,语气温和,满是关切。
“算是吧,不过我偏传统医学。”宋辞答道。
“噢噢,要当医生是吧?那是挺辛苦的,你宁师姐她确实和你还是不一样的。”
宋辞默了默,他早就是医生了,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解释。于望的关心,说到底不过是看在宁彦初的面子上的客套,未必真的在意他是谁,做什么。
“嗯,她之前有段时间是智能医学工程方向,偏技术和科技运用,是前端学科,我这边更偏向临床实操。”宋辞言简意赅地补充。
“那你们能一个导师还挺神奇。”于望由衷感慨。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不能叫一个导师。”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彦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辞是我宋导的儿子。亲的。师弟这种称呼,我们课题组平时都这么开玩笑叫习惯了。”
她的声音素来不算洪亮,但经年累月的工作习惯,让众人下意识在她开口时静了声。喧闹的包厢倏然安静下来,那句“亲的”落下时,背景里只剩铁板烧滋滋作响的煎肉声,衬得这突如其来的解释,竟有些滑稽的意味。
“师出同门,学姐或者师姐,其实都没毛病。”宋辞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语气悠然,“而且我学医,和你们的领域,总有交叉融合的地方。”
宁彦初弯了弯眼角,笑意清浅:“融合是肯定,上次重构医疗设备的底层架构,你们有个专家不是还批判我们太过冒进。”
“也不能叫批判吧。李主任他就是说话那个样子,更何况重构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
宋辞的尾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融进了空气里,想来是没人听见的。
“小师弟竟然是医生。”实验组里有人低低惊叹,“这张脸天天挡在口罩下面,也太可惜了。”
“不挡着的话,病人光顾着看脸,也影响治疗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笑意,“打算去哪个科室发展啊?”
“脊柱外科。不是打算,是已经在了。”宁彦初淡淡开口,替宋辞答了,“你们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这位同学,早已经博士毕业,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了。”
于望闻言,只愣了一瞬,便率先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语气爽朗大度,半开玩笑道:“原来是宋大夫,那真是失敬失敬。我们也是先入为主,一听学姐学弟的称呼,还以为你还在校园里呢。”
“没事,于哥,是我没讲清楚。”宋辞神色坦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特意将杯沿压得比对方低了些。
于望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自然抬手托了托宋辞的杯底,轻轻往上让了让,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觉得被怠慢,也不会显得过分讨好。
宋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对话。
那是当年宁彦初家里出事后的几个月,她被抽调到国家医学实验中心,来和父亲报备,她走后,夜里父母闲谈时,宋辞无意间听到的。
母亲蓝悦的声音带着叹息:“这么多事,一下子全压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么扛得住啊。这么大的压力……听说她妈妈那边还有个姐姐?姐姐那边就没什么人能搭把手吗?”
宋教授轻轻摇头:“学校那边联系过家属了,她妈妈的姐姐走得早,就留下一个女儿,早就出国定居了,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估计一时半会儿……”
蓝悦语气里满是心疼:“真是太可怜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我们真得多帮帮她。”
宋教授应道:“那是自然。不提我和老宁的交情,她总归是我的学生。你放心,实验中心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宋辞那小子最近不是也跑的挺勤,我看挺好,臭小子也终于有点成熟的样子了。”
蓝女士又重重叹了口气:“彦初这次来,我看都瘦脱相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天天跑法院、公证处、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凡家里有个擅长人情世故的人能帮衬帮衬,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至于这么难……”
宋教授的声音沉了些:“学校其实安排了人,我这边也叫了两个学生跟着她。但彦初这孩子,性子太要强,又是父母的事,敏感得很,网上又之前闹成那个样子……你说的是理,但凡她身边有个能替她跑跑腿、周旋周旋的人,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不过是一段长辈间心疼晚辈的闲谈。大人总下意识把他当孩子,许多事都不会对他细说。但关于宁彦初的那段艰难时光,他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段对话里的话,宁彦初身边,缺一个人。一个足够成熟、足够圆滑,能替她遮风挡雨,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她那样骄傲金贵的性子,或许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宋辞回神。
所以,眼前这个于望,就是宁彦初给自己选的人吗?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于望。谈吐得体,长袖善舞,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说话间,余光还总不忘留意着宁彦初,替她添水,递纸巾,甚至在瞥见她多夹了两筷子牛舌后,立刻笑着嘱咐厨师再添一份。
八面玲珑,成熟圆滑。年纪看着比宁彦初大些,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在宋辞看来,于望确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只是心口那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挥之不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辞觉得自己心情很割裂。
他一面其实早就预料到宁彦初总会去交那么一个、半个或者好几个男朋友,甚至会选一个结婚成家,且从宁彦初对他的各方表现、以及他自己的行为来看,这些跟他真的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他日复一日地做着心理准备;一面又为这一天到来,终究真的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而觉得猝不及防。
只要她喜欢,只要那个人对她好,就够了。
宋辞沉默地告诉自己,仰头将杯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茶是好的,只是不知为何,舌根处竟漫上一丝淡淡的苦。像是炒得太过火的大麦,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
这顿饭,宋辞终究没有吃到最后。
当于望以宁彦初家属的身份,张罗着要带大家去旁边的清吧再喝一杯时,宋辞站起身,走到宁彦初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绕去了前台。
“我替里面宁女士结下账,就是预定这个包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连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或许,就当是作为宁彦初的朋友,替她的得力助手兼伙伴,送上一份迟到的生日祝福吧。
结完账,宋辞拐了个弯,走进了洗手间。
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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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台前,他遇上了正在擦手的于望。
“小宋,太好了,你还没走。”于望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刚才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要走。小初说你还有事,要先回去。”
宋辞背着包,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于望笑意不减,语气诚恳,“小初说,当年你父亲很照顾她,我们一直都很感激。对了,我有几个学医的同学,现在都在北京发展,回头介绍你们认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是询问的语气,指尖却已经迅速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宋辞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扫了码,加了好友。
“你这个头像是……?”于望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看着宋辞的头像,忍不住扬了扬眉。
“我家狗。”宋辞答得简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于望的头像,那是一张站在山顶的背影照,男人双手插兜,意气风发,不用猜也知道,是于望本人。
而他的头像,是他家毛豆几年前绝育时的丑照。麻药劲上来,小家伙歪着脑袋,翻着白眼,吐着舌头,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堪称“绝世经典”。
于望的手指点开来,放大看了两眼,又忍俊不禁地缩了回去。
宋辞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辣到您眼睛,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于哥,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有机会回北京聚。”宋辞收起手机,淡淡道别。
“好,北京聚!下次你要是来上海,我单独请你吃饭。”于望笑得一脸阳光。
*
酒店大堂侧面的垃圾桶旁,谷砚景叼着烟,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穿着白T恤、大短裤,正背对着他取外卖的身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敢确认,这不是几个小时前,说要去和女朋友约会的宋辞宋院草吗?
“不是吧,你怎么回来了?”
谷砚景掐灭手里的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蹑手蹑脚地凑到宋辞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烧烤袋和两罐啤酒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我在这儿开会,房间也在这儿,当然要回来。”宋辞的语气平淡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便穿着松垮的短裤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也难掩那份清俊挺拔的气质,路过的几个女生,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咋还点上外卖了?就你自己?”谷砚景追问,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家伙,不是应该和女朋友甜甜蜜蜜约会,共度良宵吗?怎么会孤身一人,跑回酒店点烧烤喝啤酒?
“嗯,饿了。”宋辞言简意赅。
“女朋友呢?”
谷砚景承认,这话他问得相当刻意。没办法,谁让刚才他蹲在这儿抽烟,门口路过的美女本来都是冲他来的,宋辞一出现,风头全被抢光了。可恨,实在可恨。
宋辞低头,拎起手里的一罐啤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有人陪了。比我老,比我矮,比我……成熟。”
谷砚景:“……”
他看着宋辞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了“我没事”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还是那张帅脸,就是多了一种不顾及所有人死活的帅。
宋辞抬眼,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怎么自己蹲这儿抽烟?”
谷砚景张了张嘴,很想纠正他,他不是蹲,是站。但看着好兄弟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晚宴太无聊了,出来抽根烟透透气。”
说完,他目光落在宋辞手里的啤酒上,眼睛一亮,干脆掏出手机:“刚好,我也想整两口。等着,我再点几瓶啤酒,去我屋里喝。”
7. 第 7 章
谷砚景这人,蔫坏归蔫坏,关键时刻却顶得住。就说上海那晚,他除了开头嘴欠打趣两句,余下的时间里,愣是安安静静陪着一言不发的宋辞,前前后后续了三次啤酒外卖,两人对着满桌烧烤,喝了整整一夜的闷酒。
酒喝得太猛,第二天两人顶着肿成核桃的眼、泛着水光的脸,硬着头皮上台做各自的学术分享。
后来同院的人瞧见会议现场的返图,纷纷打趣,说这定是上海主办方最“邪恶”的计谋,故意丑化首都两颗冉冉升起的医学新星的颜值,好横向对比,衬托出上海院草们的俊朗优越,为下次学术评比多拉几分好感。
瞧瞧,还是人家上海的医生,人帅技更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宁彦初那边其实到晚上也没有再去凑小贾他们的二场的热闹。
于望定好了清吧的位置,见宁彦初起身,便知她是想去前台结账。他伸手按住女友的胳膊,自己先站起身,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去,你在这儿陪大家多坐会儿。”
语罢,便体贴地转身出了包厢。
前台见了他,客气地告知:“先生,您是替宁女士结账吧?已经结过了。”
于望微愣,随即掏出手机,给宁彦初发了条微信询问。
宁彦初在饭桌上看到了微信,表情未变,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宋辞留下来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包,回复了于望的微信:
「可能是我记错了,结过了那就回来吧,谢谢。」
于望是何等通透的人精,只消一眼便猜到了七八分。他没再多问,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兴兴的模样,转身回了包厢。
晚宴彻底散场后,于望邀宁彦初去他公寓看电影,却被她婉拒了。
“还有个实验参数需要回去核实一下。”宁彦初浅笑着解释,“刚才饭局上聊到的那个脑机接口优化方案,我总觉得哪里还有疏漏,想回去再演算一遍。你们玩得尽兴,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于望依言送她到实验室门口,目光落在她怀里始终抱着的文件包上,温声问:“这些材料看着挺沉的,用不用我先帮你带回宿舍?”
宁彦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摇摇头,抬手将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灯光下,那截脖颈的弧度漂亮得近乎易碎。
“不用了,”她声音轻缓,“这是导师托宋辞捎来的资料,应该和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有关,我直接放实验室里看,方便些。”
于望伸出手,熟稔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尖掠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今晚实验室就你一个人,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没事的。”宁彦初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的光,“那个参数调整起来很快,用不了多久。”
于望点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细细叮嘱:“那你忙完了早点回宿舍,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宁彦初应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实验大楼。
于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清丽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彻底消融在沉沉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抬脚转身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列表里那个排在前面的头像,是宋辞。
今天这场饭局,凭空多出来的宋辞,让于望心里生出了几分意外的警惕。
和宁彦初交往这么久,于望总觉得她是个骨子里带着疏离感的人。即便她身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朝夕相伴,也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生活和旁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生的、近乎浑然天成的距离感,仿佛她本就该活在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旁人难以涉足。
宁彦初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更鲜少说起她在北京的过往。于望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她家庭变故的传闻,也正因如此,她从不和人聊起从前的同学朋友。来到上海后,她的世界仿佛被精准切割过,只剩下实验、工作和学术,私人的人际关系简单得近乎单调。
今天饭局多了一个宁彦初的“师弟”这么一号人让他有些意外。交往到现在,宁彦初一直给于望一种独来独往的印象,即便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陪着,但是也能感觉到宁彦初在生活上和所有人的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那种天生的,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的氛围感。
这次宋辞的出现,反而让于望有了一些雄性独有的警惕。于望自己都说不清,这份警惕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宋辞看着比宁彦初小上几岁,整晚下来,他和宁彦初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互动,两人说过的话,甚至还不如他和宋辞之间的多。
可偏偏,于望就是忍不住留意这个年轻人。
是因为,这是宁彦初在有他陪伴的场合里,第一次出现的、和他毫无交集的“旧人”吗?
还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彦初对宋辞的态度,是那种无需言说的熟悉与松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在宁彦初身上完全得到的东西。
于望至今还记得,晚饭中途他凑过去给宁彦初添水时,无意间听到的一句对话。
当时宁彦初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对着宋辞道:“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甚至算得上有些失礼,可宁彦初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侧头望去,正对上宋辞的侧脸。少年脸上早已没了进门时的那几分腼腆青涩,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尽数听了进去,只是斜斜瞥了宁彦初一眼,嘴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模样里,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狡黠。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于望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这到底是值得在意的信号,还是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于望点开宋辞的朋友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是一个宁彦初完全没有展示给过他的一个交际圈,那里有她的导师,她的同学,有北京的街巷烟火,有独属于他们的、遥远的过去……
于望本来就不如他表现的那样坦然淡定,他忍不住想要跻身了解宁彦初的一切,仿佛这样才让他更有安全感。
宋辞发朋友圈不算频繁,但和于望朋友圈里一水的工作链接、行业资讯比起来,要鲜活得多,也有生活得多。
有些是他的宠物狗,叫毛豆。照片拍得随意,没有滤镜,也没有刻意摆拍,可那条看不出品种的小狗,白色毛发蓬松发亮,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极好的模样。冬天裹着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背心,戴着小绒帽;夏天头顶被人扣上一副墨镜,傻气又可爱,那墨镜一看就是人类的款式。
还有些是在医院和学校的合照,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笑得肆意张扬。有的照片里,宋辞刚下手术室,穿着绿色的刷手服,口罩还挂在耳边,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有的则是在食堂或者球场上的随手自拍,角度刁钻得离谱,却偏偏更衬得他五官立体优越。
极个别的,是几张风景照。或是北京深秋的银杏,或是深夜医院窗外的月色,安静又温柔。
总体看来,这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生活顺遂、原生家庭幸福美满、没什么大烦恼的年轻大男孩,该有的模样。
于望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竟渐渐消散了。
【宁彦初绝对不喜欢这样的。】于望异常自信。
他瞬间丧失了继续翻下去的兴致,退出朋友圈界面,转手又给宁彦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来,你多睡会儿。」
宁彦初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也是意料之中。
于望毫不在意地将手机揣回裤兜,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实验大楼通往大门的路上。路侧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随着脚步,忽明忽暗,歪歪扭扭地投在地面上。
*
宁彦初是7个月前到上海的。
主要是她主攻的医疗仓项目到了关键的测试阶段,而项目所需的高精度测试仪器,恰好都集中在上海这家国家级实验室里。她带着实验团队过来,并非长期定居,而是像一群追着数据跑的候鸟,随着项目的需求在全国辗转。有时候是为了采集不同环境下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迁就那些稀缺的专用设备。
于望,是这家研究所某科室的副科长。
三十一岁的于望,单身,样貌还算是出众,工作能力拔尖,待人接物又向来彬彬有礼,在上海的实验室里本就颇有名气。知道他单身的领导同事,给他介绍对象的,能凑满一个加强连。
宁彦初刚来的时候,名气就已经传开了。
哪怕是和她所用的仪器几乎没有交集的于望,也早早听人说起——首都来了个厉害的团队,主攻的是极其前沿的智能医疗设备设计与测试,团队负责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仅脑子灵光,长得还格外漂亮。
据说,家世也相当不错。
于望一开始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那阵子,他妈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催婚催得紧,电话一天三通,打得他头都大了。于望原本对自己的事业、生活和婚姻,都有着清晰的规划,可架不住亲妈日日念叨,竟也生出了几分烦躁。
直到某天中午,他在食堂里,远远地看见了宁彦初。
只一眼,于望忽然就像是开了窍。
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于望眼光高,心思也活络。之前有不少年轻单身的女同事主动示好,他都能凭着一张巧嘴,片叶不沾身地糊弄过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这一次,遇上宁彦初,于望像是被下了什么迷魂剂。自打那次食堂的惊鸿一瞥,他便彻底栽了进去。
于望这人,不追求则已,一追求起来,动静大得惊人。他追得高调,攻势猛烈,没多久,整个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这位“黄金单身汉”,对新来的宁彦初动了真心。
他这副架势,直接劝退了所有对宁彦初有好感的人。没人敢轻易触这个霉头。
大家都说,宁彦初这朵高岭之花,算是彻底迷住了于望。
他愣是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潇洒自持的包袱,天天围着宁彦初打转,早请安晚汇报,殷勤得不像话。每天一早,准时等在宁彦初宿舍楼下送早餐;上午端着热咖啡送到实验室;中午雷打不动地拎着午餐来陪她吃;下午的下午茶和小蛋糕,更是变着花样地送,从不重样,风雨无阻。
就连实验中心那位总爱张罗着给于望介绍对象的副主任,都忍不住感慨:“自打宁彦初来了,于望连陪我打乒乓球的时间都没有了不是在送奶茶的路上,就是在食堂陪人吃饭呢。”
不仅如此,于望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所有浪漫细胞。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隔三差五就找个由头给宁彦初过节,情人节、女神节自不必说,连什么白色情人节、立秋节都不放过。鲜花、巧克力、毛绒玩具,堆得跟小山似的往宁彦初办公室送,甭管她喜不喜欢,先一股脑地塞给她。
一开始,宁彦初对这些殷勤,向来是视而不见。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狂热追求者数不胜数,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更何况,咖啡奶茶、鲜花玩偶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于望心里门儿清,他送的这些东西,图的本就不是实用,而是那份旁人看得见的、沉甸甸的情绪价值。
【于望真的走心了。】
宁彦初不收,他也不恼,转头就以“犒劳实验团队”的名义,把东西全部分给了宁彦初的同事。这一招,效果显著。没过多久,宁彦初还没松口,整个实验团队的人,就已经被于望投喂得服服帖帖,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眉善目”的认可。
两人关系的转机,发生在去年冬至。
组里的人都知道宁彦初是北京人,却很少见她回去。关于她家里的事,更是没几个人清楚。
但每年冬至前后,宁彦初是一定会回北京的。她会独自一人,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亲手将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许任何人帮忙。然后,在那栋寂静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上一整天。等醒来时,再收拾好心情,奔赴下一场忙碌的工作。
又是一年冬至,宁彦初照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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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从上海回北京的机票。
可偏偏,赶上了上海几年难遇的大暴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机场跑道结了厚厚的冰,所有航班大面积延误,候机大厅里一片混乱。
宁彦初站在候机楼的巨大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挨着一架,静静地停在那里,大雪还在漫天飞舞,却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够起飞或者降落。
她的手指苍白,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像。
于望从宁彦初的同事那里打听到她的行程,驱车赶到机场时,宁彦初已经在窗前站了足足三个小时,双腿都失去了知觉。
那天,于望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去跟单位请了假,然后拉着宁彦初上了车,冒着高速随时可能封路的风险,辗转绕了无数条路,花了近乎平时两倍的时间,硬是把宁彦初送回了北京。
车子停在老宅院门口,宁彦初推门下车,穿过光秃秃的蔷薇花架,转过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你……”
于望开了一路的长途车,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一圈,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着宁彦初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我在附近定了酒店,现在过去补觉。你不用管我,安心忙自己的事。反正这两天的机票也不好买,我多请了几天假,你什么时候处理完想回上海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们一起走。”
宁彦初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于望。
这个男人面容憔悴却难言成熟稳重的儒雅气质,某个角度望过去,好像有点点像自己的父亲。
许久,她弯了弯眼角,眉眼间的疏离散去大半,露出一种罕见的、柔和又脆弱的神色,美得让人不忍触碰。
“那、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于望怕她过意不去,连忙打断她:“我帮你定了饺子,今天冬至,一会儿就送到。你记得趁热吃。我赶紧回酒店补觉了。对了,我手机24小时开机,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宁彦初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于望摆摆手,转身正要上车,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折了回来。
“彦初。”他叫住她,声音郑重。
宁彦初回过神,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于望的目光落在她被北方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不是工作群里那个工作微信,我是说,你私人的微信。”
宁彦初愣了愣,随即沉默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私人微信二维码。
“好。”
从北京回来后,又过了一阵子,实验中心的人忽然发现,那个从来对於望避之不及的高岭之花宁彦初,竟然开始和于望一起,在食堂吃饭了。
*
回到聚会那天。
宁彦初回到了实验室,洗过手,坐在桌前,打开了宋辞给她的文件包。
最外面是几本内部期刊,和打印装订好的文献,侧页粘了标签纸,上面只是手写了一些英文字母缩写,标记风格和书写顺序一看就知道出自她的导师宋教授之手。
只能说宋辞这家伙至少面上没有挂羊头卖狗肉,来送的东西正儿八经确实是宋教授让带来的。
宁彦初简单翻了翻,发现确实是一些实验数据和内部资料,和她现在的研究方向很是相关,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宋教授一次通话,导师关心了一下她生活的状态,她也大概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实验进展,想来就是那时候开始宋教授给自己搜集他那边相关的资料。
这几年其实一直这样,宋教授和他的夫人蓝阿姨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关注关心着她,宁彦初每次回首都都会去看望他们。
资料被翻开,宁彦初抬起手,里面突然又掉出了一个信封,是酒店那种夹在服务手册里的信封,印着酒店自己的logo,下面注着沪市的英文缩写,本身名字也十分眼熟,信封正面除了原来的logo什么字都没有,背面的角上,被用圆珠笔随手画了一只表情抽象的狗子。
“毛豆啊……”宁彦初挑起一边眉毛,她已经认出了这只狗的身份。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折成豆腐块的纸,宁彦初将纸展开,发现是打印好的电子兑换码,每页两个,上面有的带着印刷字体的标注,还有圆珠笔手写的备注。
第一张,左边是一个运动中心的季卡兑换码,网球课私教,随去随激活,旁边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就在你实验中心旁边”。
打什么网球,都要忙死了,宁彦初抿着嘴角,心里小声吐槽,而且她这次来上海行李非常少,她连球拍都留在了北京家里……
宁彦初视线移到纸张右边,一个充值卡电子截图,金额被P掉了,某网球运动品牌专用,圆珠笔笔记:“没带球拍也不是理由,你还欠我一个混双赛奖品【微笑脸】”
第二张纸的内容,和第一张大同小异。左边是健身房的年卡兑换码,备注写着:别忘了锻炼,这也在实验中心旁边。右边则是一张泰式古法按摩的次卡截图,有效期一年,还附赠了几次面部护理。那些密密麻麻的医美相关专业名词,饶是宁彦初这个做前沿高端医疗设备的,看了都有些眼花缭乱。旁边的备注依旧理直气壮:听张闵哥说,这家按摩巨专业,本来想自己去的,实在没时间。你有时间先替我试下。
两张纸的最下面,还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的主人公,正是那只叫毛豆的小狗。它对着镜头,咧着嘴笑得灿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被主人养得很好,超幸福”的得意光芒。
照片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两行字,字迹飞扬:【7月16日?北京】【毛豆同学五岁生日快乐!】
宁彦初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毛豆毛茸茸的脸,嘴角不知不觉间,漾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8. 第 8 章
七月的北京,暑气漫进窗棂。
宋辞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脖颈上搭着条咖色毛巾,随手拿起了手机。无数回忆碎片在脑海里拐了八道弯,缠得他思绪发沉,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才稍稍回神。
他坐在床边,脖子上挂着一条咖色的毛巾,手指点开了微信,翻找到了一个潦草小狗的卡通头像点开,琢磨着要发出去的话。
[你在西藏测试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北京?]
[马上7月16了,毛豆今年生日你要不要来?]
语气越看越像一个离异家庭的单亲老爸拿着孩子的幌子拐弯抹角询问前妻动向……
啧!
宋辞做了一个牙疼的表情,面容愁苦地伸手抓着毛巾擦了擦半湿的头发。脚边毛绒绒热意传来,他低下头,一只短白毛小狗竖着两只尖耳朵正呼哧哈哧地在他脚下兜着圈子,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蹲下来盘踞在了他拖鞋上,歪着头卖萌。
“遛弯回来了?”宋辞放下毛巾,弯腰伸手抓揉着狗头。
“呜——”毛豆伏下身子低咽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宋辞的手心,头顶白毛被宋辞抓乱了,乍一看,竟然和微信上某人的头像有了高度相似的重合。
宋辞凝视着毛豆的潦草的狗头,动作慢了下来,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起来:“毛豆,今年生日你想不想姐姐一起陪着过?”
没人知道毛豆听懂了多少,但它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尾巴,轻吠一声,情绪格外配合
宋辞眼睛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单手把捞起狗到腿上,用手指蹭了蹭狗子的毛下巴:“想,是吧。”
“呜汪!”毛豆这声更加清澈明亮,尾巴从轻摇变成旋风旋转。
“不能光跟我叫,宝子,你得主动邀请姐姐出席,是不是好狗——”
“狗”字一声还没有落下,抓在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宋辞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缩,手指却僵在半空,迟迟没动。毛豆也察觉到主人的僵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没发出去的生日邀请,问号后的光标还在闪烁,屏幕正中央却弹出一个来电提醒——【宁彦初-呼叫中——接听/挂断】
宋辞收紧了抱狗的手臂,面无表情的点了接听按键。
“宋辞,方便通话吗?在医院吗?”对面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润又温和。
“咳,方便。刚到家。”宋辞绷着张俊脸,语气严肃得像是接了院长的电话。
“那就好。”
宋辞能听到对面轻轻松了口气,可他自己的神经,反而绷的更紧了。
“我最近实验遇到一些问题,想请你帮忙,但是上次听蓝阿姨说你每天手术到很晚,特别忙。”
那口气不轻不重,像羽毛似的扫过宋辞的心脏瓣膜。他捏了捏毛豆的小爪子,应了声“嗯”,语气里带着点敏感的迟疑:“需要什么帮助?和医院有关?”
“是需要一些临床数据和实践。”宁彦初回答。
宋辞眼角流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嘴角都勾起了一点,他放下手里的狗,轻轻吐了口气。
“那应该没问题,医院一直和你们所有战略合作,刚好如果你需要,我这边就去和主任或者院长申请一下,你甚至可以带着团队来,数据应该也是可以联通的。”
“其实不只是合作实验。”宁彦初的声音隔着听筒,多了层朦胧的温柔,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哎……”
宋辞愣了愣。他很少听见宁彦初叹气。宁彦初总是习惯性把负面情绪藏得严实,压力越大反倒越沉默,短短一分钟叹两次气,实属罕见。
“怎么了?”他追问。
“没什么。”宁彦初的声音慢了些,却字字清晰,“就是部分数据不太理想。之前在西藏做过一次测试,那些临床数据,我们组包括我在内,理解起来都有点吃力。而且最近不知道是模拟测试还是底层数据库的问题,遇到些被动情况,想通过实操交叉验证一下。”
宋辞立刻懂了:“是医疗仓出问题了?”
“很多数据都有覆盖。”宁彦初说得坦诚,“关键是医疗仓会间歇性报错,最近越来越频繁,已经影响正常测试了,这个底得跟你交清楚。”
“你们是在拉萨市中心那几家医院布的点?”
“对,那边骨科患者多,主任也支持我们。”宁彦初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没想到突然掉链子。”
宋辞的语速语调没半点变化,语气里带着沉吟,脸上却悄悄裂开了嘴角:“不介意的话,你先抓紧回北京,咱们整体一起测试。后续我也能帮你们看看临床数据。”
[赶紧!立刻!回来!]
宁彦初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些:“那太好了,希望别占用你太多时间。”
占用再多都没事——这话宋辞没说出口,只是抓起毛豆的小爪子,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汪汪!”毛豆的爪子快被捏扁了,不堪其扰地叫了两声。
听筒那边的声音突然亮了:“毛豆?”
“汪——呜汪!”宋辞干脆把毛豆扔回到了地上,手机按成了公放。
“真的是毛豆呀!”宁彦初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暖意,刚才的丧气一扫而空,声音又软又甜,“毛豆最近开心吗?有没有乖乖吃饭?姐姐寄的洁齿棒吃到了吗?”
“吃到了吃到了。”宋辞低头戳了戳毛豆的小屁!股,小声教它,“快告诉姐姐,超爱那个味道。”
毛豆灵活转身就要扑倒宋辞腿上去,被人一把暴力按住。
宁彦初自然也听到了宋辞的话,笑出了声,“这是我组里同事推荐的牌子,说狗狗夏天会更适合吃鸭肉口味的一些。我这边给毛豆又囤了一点还没有邮寄——对了,毛豆是不是要过生日了,我看看今天几号……”
“今天12号。”宋辞张口就答。
那边传来宁彦初嘟嘟囔囔的声音:“哦,还有四天,我刚好后天回北京……正好能赶上。”
“几点飞机?”宋辞问的不动声色。
“下午的,我还没收拾行李。”
“直接从上海飞过来?什么时候回去?”
“嗯……暂时不用了,我已经把这边宿舍退了,这两天就邮寄行李。”
“东西多吗?”宋辞问的轻描淡写,像极了随口闲聊。
“不多,其实大部分是书。”
“噢。”宋辞轻轻应声,转手就把通话界面缩小,点开微信,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调出一张表格,放大看了看,又退了出去,“这次你们组都一起回来?”
“也不是,其实我们分头行动了,医疗仓这边我就带着小贾,小贾本身家在杭州,我给她放了几天假,她回去休息休息。下周再在北京汇合。”
宋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问:“这次回来住家里?”
那边沉默了一瞬,低声应:“……嗯。”
宋辞收敛了一些裂开的嘴角,立刻说道:“刚好,我爸这边说还给留了一些材料,本来让我人肉送过去,我妈也一直叨叨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回来住家里各方面也方便。”
“好。”宁彦初回答的很轻,“那先这样,我到北京了找你。”
“行。别忘了——”宋辞张开嘴,又闭上了。
“什么?”
“别忘了毛豆等你来给他过生日。”宋辞低垂着眼睛,捏了捏毛豆的小白爪子。
毛豆再次低叫一声。
宁彦初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好。”
挂了电话,宁彦初垂着眸子看着手机屏幕,她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给宋辞设置的联系人头像,苹果手机的iOS系统很神奇,无论换了几代手机,里面的联系人头像都被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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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了下来。
宋辞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只湿漉漉毛发凌乱的白色小狗被一双白皙修长又指节分明的大手举在半空中的照片。
宁彦初记得,那是他俩第一次在宋辞家给毛豆洗澡时她给小狗照的相片,因为小狗太小又很不配合,宁彦初想照相愣是对不准小狗的脸,最后宋辞干脆把它举了起来正对着镜头让她照。
大概是照片里毛豆湿漉漉狼狈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宁彦初内心其实很满意这张照片。
快毕业那阵儿,宋辞有了夜跑的习惯,顺便遛毛豆,总是很莫名其妙坚持要拉着宁彦初跑步,美其名曰让她多和毛豆培养培养姐弟感情,每次到宁彦初宿舍楼下叫她下来跑步就给她狂打电话。
宁彦初看到宋辞电话就知道又到了遛狗夜跑时间,有一天突发奇想,就把这张小狗照片干脆设置成了宋辞的联系人头像。
最后这张头像一直沿用至今。
宁彦初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摄影杰作,把手机放在了沙发椅旁边的小茶几上,站起身又走到了宿舍的正中央。那里已经放了几个大纸箱,但是东西都没有填满,很多还散落在外面,有上次去西藏买的编织靠垫,也有刚从床头柜上拆下来的马赛克拼接的小台灯。
但是更多是成堆的纸质材料和巨大部头的外文参考书。其实很多文献都可以走实验中心的物流,以实验组的名义整体打包搬走,但是宁彦初宿舍里这些并不完全是实验组的公共材料。大多数都是她私人的参考资料,甚至有很多是她从北京家里带出来的,她不想走公共的物流,怕弄乱,更怕弄丢。
可是这些恰好都是最沉的东西,有些格外重要的她放进了巨大的行李箱决定跟着自己随机托运——哪怕要付高昂的超重费,哪怕是她大概率拎都拎不动,她也不放心邮寄。
她的衣服和私人物品都没有这些文件来的宝贝重要。
哎,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收拾吧。宁彦初穿着一身上次陪师妹去游乐园买的卡通兔子睡衣,把头发随意挽起用一根圆珠笔盘在了头后面,晃到了成堆的东西旁边,继续埋头收拾起来。
宁彦初自己也不知道收拾到了几点,本来想着速战速决,结果又强迫症作祟,怕实验文件弄乱连分类带打包愣是半天都没有理利索,更别提还有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了。
宁彦初本来就是很擅长做这些,虽然在实验室雷厉风行,沉着稳重,但是打包收拾搬家实在是有点难了。
中间她还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就着屋子里其他没吃完的零食对付了一顿,吃完继续收拾打包,最后她实在是困倦的不行,灯都没关,直接累得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最后她是被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一个上海本地座机号码,看记录已经给她打了很多个了,之前的她都没听到。
“喂。您好,哪位?”因为根本没醒,声音还是很沙哑。
“喂?是宁彦初老师吗?我是沪市XX实验中心的门卫。”电话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是洪亮。
“我是。”宁彦初勉强睁开眼睛,顺便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下午14:23分。
第一反应就是:距离她的飞机只有不到24个小时了。
门卫道:“宁老师好!是有个外部访客,说是找您的,需要您这边用手机提一个审批单我才能让他进来。他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说是您的家人,来干啥——哦对,搬家搬家。”电话那边还有个模糊的声音,提示着目的。
宁彦初完全没清醒,手机是公放,她换了个姿势平躺,一边听对方的话,一边伸手把脑袋下面压着的用来盘头发的圆珠笔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外部访客?”
“您的家里人来帮您搬家,开的是没报备过的汽车,需要您现在提个申请,不然车不能进咱们中心啊,老师!”电话那头门卫好脾气地重复解释。
9. 第 9 章
家里人……
这个词在宁彦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是刺激到了她不知道哪一根脑神经,原本因困倦眯起来的杏核眼倏地睁圆了。
宁彦初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抱歉您刚说——我可能没听清,什么家里人?”
电话那边的门卫叹口气,说道:“这样,我把电话给他,让他和您说。”
说完,话筒里传来悉悉索索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戳进宁彦初的耳膜:“彦初姐,是我,我们来帮你搬家了。”
好一个“彦初姐”,叫得倒是十分亲昵。
十几个小时前,这个熟悉的声音隔着话筒还在叫着她宁彦初的大名,并且跟她商量着回京安排、实验临床数据和毛豆的生日。
“……”宁彦初嗓子一阵一阵发紧,不是知道是情绪波动还是作息不规律没休息好的缘故,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保安大哥说需要你登录一下你们的什么实验中心APP,然后填下我的车号,不然我开不进去。”宋辞声音很是清亮,语气平和又自然地补充“我把车牌号发你微信了。”
“……”宁彦初手指甲不自觉地开始抠手机壳的侧面。
“哦-好的好的!那就先这样,我得挪个车,现在堵在你们实验中心门口,好几辆车都在催我。姐——你要抓紧哦!”宋辞这家伙大概叫姐叫上了瘾,最后那声催促亲昵又松弛,背景音还有几声应景的汽车喇叭和门卫的叨叨。
电话那边光速挂断,宁彦初手机微信提醒震动起来。
宋辞那个家伙的头像大喇喇地出现在列表第一位,点开,一张照片:黑色的巨大车头,车标LOGO一串字母也是大大的泛着银光的黑色,正中间挂着北京号码的蓝色牌照十分明显。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信息:【报备这个车号就行。】
汽车和车牌号都不是宁彦初之前见过的,她也来不及细想,麻木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半天才戳明白自己这一年多基本上没有怎么使用过的实验中心APP,找到了外来车辆报备,来不及多思考,匆匆提交了流程。
行政部那边审批的很快,她还没有来及给宋辞微信发消息,那边宋辞先发来一条语音:“这边能进来了。我刚问了保安大哥路线,直接开到你公寓门口。对了,我没记错的话——是9栋是吧?”
宁彦初木着脸打字回复:【是的,9栋B口】
“好的五分钟楼下见。”宋词的语音回复过来。
提问:五分钟够做什么?
宁彦初对着镜子刷牙时有心想要打理一下自己的鸡窝头,但是又看到了身上自己睡得皱皱巴巴的睡衣——之前外面罩着的成套开衫已经被她睡着时脱在了床上,现在只有一个小吊带。
当她叼着牙刷想要找一个能快速换到身上稍显体面的衣服时,又看到了堆在屋子中间大大小小的纸箱以及成堆整理好还没有来得及打包的资料。
算了……随便吧。
刷完牙的宁彦初从桌子上又摸到一支笔,把头发勉强重新盘在了脑后,拧开一瓶矿泉水胡乱灌了两口清了清嗓子,重新把一套的罩衫披在了身上,系上了扣子,便直接抓起手机走出了宿舍的门。
一辆黑色的福特猛禽F150端端正正地停在了宁彦初宿舍的楼下,巨大的车头,巨大的车斗,像一只金属光泽的黑色野兽嗡嗡地伏在地上喘息,随时蓄势待发扑出去。
宋辞这家伙开来了一辆皮卡——帮她搬家。
这个车实在是因为外表过于张扬吸引了无数路过的人侧目驻足,着实是太醒目了点。
现眼包——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宁彦初一身睡衣,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宋辞电话里说帮她搬家时宁彦初大脑一片乱麻来不及细想,刚才下楼等电梯时后知后觉自己东西那么多一辆车估计也装不下,八成还得邮寄。
结果现在站在宿舍门口直面宋辞开来的皮卡,好吧好吧,已然无话可说了——别说她那些资料,估计把她购置本来打算留在这里的沙发椅、书架和落地灯一并搬走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呢。
宋辞迈着长腿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他穿一条浅色水洗牛仔裤,上身简单的白色打底外面罩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长袖衬衫,他把墨镜从鼻梁推到了头顶,“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声关门简直砸在了宁彦初的心上,她精神为之一振。
“宁彦初,我们来接你回家。”宋辞对着站在宿舍门口的女生说。
宋辞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晶晶亮地泛着光,皮肤衬得也白到反光,碎发在蒸腾着暑气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他微微眯起眼,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着对面女生的面容,宁彦初素面朝天,鼻梁挺拔,一双杏核眼大大地嵌在鼻梁两侧,五官同时兼具着深刻又柔美的特质。
“你们?”宁彦初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还穿着宿舍里的毛拖鞋。
宋辞目光匆匆略过宁彦初家居服下面露出的一截脚踝和奶黄色的毛拖鞋,心理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以前在北京上学也是这个样子,无论寒冬酷暑,都喜欢穿毛绒的拖鞋。他收回了目光,转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宁彦初眼睛一亮!
“毛豆!”
几乎是在惊呼出声的瞬间,她就窜到了汽车副驾驶旁边。
毛豆端端正正坐在宋辞给他安置的狗窝里,脖子上系着一个黄绿相间的可爱蝴蝶结,有点歪,安全带穿过狗窝侧面的粘扣,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宠物专门的小座椅一般安置在车里。
毛豆看到突然出现的宁彦初也坐不住了,疯狂往狗窝外面蹦跶,尾巴基本甩成了螺旋桨。
宋辞笑看着宁彦初和毛豆的互动,弯腰伸手上前解开了毛豆身上和狗窝挂在一起的小胸背,让一人一狗亲密合体。
“毛豆!!你也太棒了!你竟然跟着来了!能坐了这么久的车,好狗狗!”宁彦初一改没睡醒的丧气,嘴里念叨着,整个人抱住了小白狗,用脸贴住了小狗的毛绒绒小脑袋,蹭了蹭,毛豆趁机伸出舌头狂舔了宁彦初两下,一人一狗容光焕发。
宋辞本来在笑,见到毛豆舔了一次宁彦初的脸,不停,还想要连对方的盘起的头发都跟着舔一舔,伸出手,灵活迅速地插在了一人一狗之间,挡住了狗子接下来的动作,表情带着无奈。
“好了好了——毛豆,你路上骗了多少肉干吃你心里清楚,不要把这些臭口水都抹到姐姐脸上去——还记得我们的主要任务吗?帮姐姐搬家。”
“我们毛豆不臭,是小香狗。”宁彦初满满笑意地把毛豆抱紧在怀里,看向宋辞,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请假了?医院那边没问题吗?”
宋辞:“放心,院里有诸多大佬顶着,而且这两年我攒了不少调休。”甚至上次春节的调休至今都没有用,更别提年假这些了。但是这些宋辞没打算说。
宁彦初眼睛晶晶亮,看着宋辞,恰好毛豆跟着吐着舌头一起看过来,一人一狗表情竟然有点神似,只听她问:“有几天?”
宋辞:“四天,当然还可以延。反正肯定够把你和你的宝贝资料们都接回去了。”
宁彦初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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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也许是为了宋辞在说“宝贝资料”时那个怪模怪样的表情,她用手指侧蹭了蹭毛豆的耳朵尖,补充道:“甚至还够给毛豆去公园过一个生日。”
宋辞顺势伸手捏了捏毛豆的另一只耳朵,目光柔和:“那可不。”
宋辞的手在捏狗耳朵时不经意碰到了宁彦初的,宁彦初垂眸眨眨眼睛,又瞥了一眼宋辞已经汗津津的手臂,开口:“今天沪市将近40度。你怎么还穿了个长袖衬衫。”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挽到手臂的衬衫袖子,有点尴尬又有些无奈道:“别提了,这个车没怎么开,一直放在市郊,我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直都没有给车窗贴膜,这一路你都不知道有多晒。”
说着把袖口往上又拽了拽,露出一小片上臂,白色透着血管的皮肤上面泛着一片一片的红,宋辞虽然并不想卖惨,但是宁彦初都说了,他怎么着也得给她看看:“隔着玻璃都给我晒疼了。”
宁彦初拧起秀气的眉头,二话不说,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轻碰了一下宋辞的手臂,开口道:“有点晒伤,上楼给你贴个敷料,你这个车……你方便的话往边上停一停,这样堵着门了。”
宋辞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上车转了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角落位置,然后打开后斗上面的盖子,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板车。
宁彦初抱着狗站在树荫下,配着一身家居服,减龄不少,宛若一个格外的乖巧邻家小妹,看他拿出一个快递员平常用的拖板车,无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有?”
宋辞撸了一把袖子,锁上车,把板车折叠夹在手臂下面,表情有些得意“搬家,咱可是专业的。”
宁彦初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在进宿舍大楼前表情变得有些纠结,“那个。还得你帮个忙。”
宋辞长腿都要上台阶了,不解道:“怎么?”
宁彦初看了一眼宿舍外墙,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毛豆,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宋辞身上,挑了一下眉毛。
宋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表情了然又有些无奈,墙上赫然贴着一个标签“禁止饲养宠物”。便把手里的板车放在了地上,长臂一伸,脱掉了罩在外面的衬衫,塞进了宁彦初手里。
“用我的衣服吧。挡着点应该没事。”
宁彦初头也不抬,拿着衬衫背过身去,嘴里念叨着:“毛豆乖点,千万别叫,我们过了传达室就好了。”手上动作不停,用衬衫把小狗大概包住,还体贴地留了不少空隙。
“走走走。”宁彦初弯着腰转过来,对着宋辞努努嘴,结果表情在看到宋辞的模样时结结实实呆了一下。
不是——咳!这家伙这么里面穿的不是T恤,怎么就是一个白色的背心???
而且那个手臂线条和肌肉……这家伙不是应该工作很忙,手术很多,身体很疲惫吗?怎么看起来毫无影响,半夜值班室举铁呢??
宁彦初抱着狗,迅速回身,一脸麻木扫脸打开门禁,径直穿过传达室按了电梯,尽量和身后穿着背心抱着板车的宋辞拉开距离。她盯着电梯上面显示的数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宁彦初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半米处的,露着胳膊抓着板车的年轻男人。心底默默抽气——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一两个认识的人……就更说不清楚了。
而这个电梯,在经历了漫长的17层……10层……5层后,终于慢吞吞地,来到了1层。
电梯门打开,宁彦初没来及进去,一个怎么都不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偏偏出现在了电梯里。
“小初?”
“……于望?!”
10. 第 10 章
于望穿着蓝色衬衫深蓝西裤站在电梯里,头发是一贯向后梳起的样子,金属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十分惊愕的目光。
宁彦初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于望了,自己从西藏回来后,这个人就像是在实验中心彻底隐身了,以前宁彦初觉得哪儿哪儿都能巧遇到他,现在不是刻意回忆一下,都怕原来的那些相伴会是错觉。
于望僵立原地,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心脏无限下沉。
宁彦初表现一切如常,她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表现的十分释然,比起突然出现的于望,她现在关注点都在怀里的小狗和身后的宋辞身上。
和于望来段分手后的体面对话,最好还掺杂深情的破碎感那种……是绝对不存在的。
她此刻更担心被传达室的大爷看到自己私自运送一只宠物进了宿舍。
实验中心毕竟不是学校,这里说是宿舍,其实是给工作人员临时提供的公寓,都是单间,整栋楼男女混住,一栋楼大多数人彼此其实并不熟悉,住的时间长短、入住时间前后也都有差异,下午这个点正好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不算密集,偶尔一两个人上下楼也算正常,但是三个人守着一个电梯,还是比较醒目的。
宁彦初在上海住的这一年,宿舍宿管的大爷一直对她态度不错,偶尔帮她保管收到来不及拿走的快递,临搬走,宁彦初实在是不想让人家大爷看到狗子为难——虽然他们就是很短暂的让狗子在宿舍悄悄出现一下。
宋辞站在宁彦初身后,没动也没有吭声,宛若一尊靠谱又正义凛然的雕塑。
宁彦初抱着狗微微侧身,给电梯里面的人留出充足的空间,无声示意对方动作快点。
心理活动大概就只有一句:[出来,让我们进去。]
于望却是行动困难,他手里拿着一打书,目光紧锁着宁彦初的脸,动作很是僵硬,挪动步子都慢了几分,从电梯里走出来两步路,基本上用了普通人三倍的时间。
宁彦初等不住已经先行钻进了电梯,宋辞跟着宁彦初一起侧身走了进去。
乍一看到几个月没见到人,于望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语言,在他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把电梯门拦住了。
宁彦初:“……”
“小初。”于望嗓音干涩开口,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把电梯门拦住是想做什么,嘴唇嗫嚅道:“我来帮……取书。”
那个名字说的含糊不清,宋辞支棱着耳朵也只是听到一句什么“依”还是“莉”。应该是女名。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于望朋友圈那个大喇喇的红色照片。
宁彦初点点头,“好。”
“你这边的实验都结束了。”于望用了陈述的语气,这次说话声音没有那么干涩了。
宁彦初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回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于望说到这里望向宁彦初身后的人,脖子微微涨红,自己都觉得他问的这些有些无聊了。
“……”宁彦初微微歪头,看向怀里的小狗,依旧沉默。
“于哥,我来接彦初回家。”在宁彦初身后cos搬运工雕塑的宋辞实在没忍住开口了。
宋辞本来不想掺和其中的。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宁彦初之前感情上的事情,现在偶遇也觉得自己不该出声,但是他刚偷偷观察一下宁彦初的微表情,他觉得现在自己可以代替她开口了。
尤其是那声“回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就像两根钉子,咚咚砸到了已经沉到谷底的于望心脏上。
“彦初”简单一个称呼,完全没有了上次见面叫“学姐”、“师姐”的情状。
于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对方随便一个词都能激怒或者刺痛到他。
站在背光处的于望把目光投到了宋辞身上,嘴唇想动未动,喉咙上下翻滚,目光恍然里带着一丝阴鸷,他回过脸,哑着嗓子对着宁彦初说:“哦,好。那真是麻烦小宋了。”
“本来就应该的。”宋辞无声勾嘴笑,电梯光打在他的脸上,面容英俊明朗。
宋辞把剩下半句[咱主动来的,咱也很乐意]硬生生压在了舌尖下面。,
他很想说,但是相当克制。
他悄摸瞅了一眼宁彦初圆润可爱的后脑勺,安耐住心里疯狂旋转摇摆的大毛尾巴,告诫自己,时机未成熟,只好先忍一下。
于望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宋辞身上。
宋辞看着比上次见更阳光开朗了一些,完全就是一副二十出头的男生该有的样子,身形挺拔,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就很好看,皮肤是那种少年气十足的干净白皙,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望着宁彦初眼睛里像淬了了星光,结实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单手抓着一个板车,甚至在说话间隙,还帮着宁彦初理了理手臂里包成一团的衬衫。
宋辞的动作没有激起宁彦初任何躲避的反应,态度轻缓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宁彦初甚至还就着对方的动作自己单手理了理脸颊边的碎发。
于望咽了口口水,从舌头根泛起的涩苦一直流到了他的胃里,顿时觉得胃疼。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多说,但是他偏偏就感觉到自己形象前所未有的狼狈。
这一刻,他还抽空想起了自己和宁彦初给小贾过生日那个晚上,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见宋辞,虽然那时他已经是宁彦初的正牌男友,风光无俩,但是那莫名一面让他十分在意,可能是他有时候也有些奇怪的第六感,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和自己一样在意宁彦初。
不过现在看来,于望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简单的他作为雄性面对竞争者的敌意,而是一种警报——他从这个大男孩身上感受到了和宁彦初相似的气质,他们才是同类!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松弛感,不是漫不经心的散漫,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真实的美好。
于望难以克制地想起自己和宁彦初在一起时的状态……
很长一段时间宁彦初下意识避开他所有的身体接触,有些动作宁彦初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躲避开了,或者侧过去了,或者实在躲不开的就是轻轻蹙起眉头。就连第一次,他在电影院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也是私下被他预演排练了很多次的结果,他那时候也是做好了被宁彦初推开的思想准备,握住宁彦初泛凉的指尖,他简直欣喜若狂。
于望对这些其实都很敏感,他早就知道,但是也充分理解,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她大概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子。所以他虽然偶尔失落,但是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离宁彦初最近的人。
试问,谁能成功追到宁彦初呢?只有他于望。
只有于望获得了宁彦初的另眼相待,这就很说明问题了,证明于望他足够优秀,只有他配得上。
从北京把人接回来那段时间,于望已经基本有信心可以拿下宁彦初了,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宁彦初的生活里走,哪怕那是一片除了宁彦初自己以外全然真空的领域,万里冰封常年飘雪,但是只要他进去,没有别人就没问题。
那段时间于望其实自己也很矛盾,他虽然面上足够自信,也有一点普世的自信的资本——名校毕业,一表人才,领导器重,工作顺利,性格还算好。但是面对宁彦初时,这些远远不够,随时随地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知道会被俩人相处的什么细枝末节、鸡毛蒜皮就勾起一丝不舒服的异样,那是自己面对宁彦初难以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自卑和对外一贯体面优秀的自尊心的拉扯。
站在宁彦初身边,于望一面窃喜,一面又总会不自觉地拿自己和宁彦初比。
于望觉得其实不仅是他,也许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在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会比较,会八卦、会权衡:于望配得上宁彦初吗?宁彦初和于望谁更优秀。
某些时刻会不会被大家看到,于望自己身上那些大众意义上的好、那些在身边人看来他的优势和本身就闪闪发光的优点,和宁彦初比起来差距太大了,他的后天努力确不够配得上宁彦初天然的耀眼……
但凡事都要看结果。
更何况,很多时候于望对宁彦初其实也并不是全然满意的。
宁彦初足够优秀也不能掩盖她的一些缺点,比如于望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宁彦初作为一个合格妻子差距还是太大,她不够体贴,不够入世,不够贤惠……甚至不够识风情,不够依赖他。
更别提于望母亲那些对儿媳妇的期待,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生孩子孝顺老人……自己亲妈那句挂在嘴边的“男主外女主内”于望简直想都不敢多想,只想着以后稳定了再慢慢磨合。
俩人在一起时,偶尔聊天,于望会在心底里嘲笑宁彦初某些行为想法就是活在自己乌托邦里。
可是他和宁彦初的感情又何尝不是活在他于望的乌托邦里,他无数次洗脑自己只要他足够努力,也表现的足够喜欢,就能填平两人所有的差距,只要他们在一起,结果好的,就没问题。
于望幻想着终有一天,总归这个女人会是他的妻子,他以后孩子的母亲,再耀眼也会带着一个“于望妻子”的冠名,宁彦初真正成为他于望的人,只围着他转。或者说的卑劣一点,他可以短期内忍受俩人的差距,但终有一天,自己会在某一方面超越宁彦初,让她回归生活,自己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可分手那一阵,于望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也努力不来。
他追求宁彦初,心底何尝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宁彦初那样的人,活得通透、自我、独立、聪慧且清高,只专注自己想专注的,只在意自己想在意的。
可是偏偏他亲妈的出现,彻底撕开了俩人天堑一般的鸿沟,也彻底打破了自己营造的平衡,捏碎了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人性就是这样,明明宁彦初什么都没做,但是她接触到了于望最不想给她展示的真实一面,又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样子,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他不自觉就会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在宁彦初身上。
他怨愤宁彦初对自己母亲的那种“漠视”,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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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彦初对他母亲那种不在意、不肯定但是也不参与的态度,就是她对真实的于望的态度,这让于望感觉羞耻、绝望和恼怒。
于望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也会偷偷懊恼自己母亲主动将自己生活的另一面撕开给宁彦初展示,他不原谅宁彦初,也不想原谅自己,但是不敢对自己母亲的行为有一点微词。
和宁彦初因为自己的母亲饭局、还有订婚的事情吵架后,他自认个在各方面对宁彦初牺牲忍让和照顾,付出了200%的真心和耐心……仁至义尽也不为过了。
可是宁彦初做了什么?她又为自己努力过什么?
她为什么就那么傲气,不愿意附和一下自己的母亲,或者哪怕不是真心的,就是做做表面样子呢?
就像于望母亲事后听说宁彦初不愿意提前举办订婚仪式,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诉自己没本事,获得不了未来儿媳妇的喜欢和尊敬,让她这么瞧不起自己一家,愧对自己早逝的老公、于望短命的亲爹;一边又期期艾艾忍辱负重地对于望说,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她就是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太太,只要儿子喜欢,她就一定喜欢,不办仪式就不办了,嫌弃她的话,她不出席婚礼都可以。
于望母亲那一阵儿的电话就像是银行信贷中心的客服电话24小时,随叫随到,不叫自己也到,情绪饱满态度真诚,一天好几个。
早上跟儿子说,妈昨天又没睡好,想了一晚上想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妈都支持,只要你幸福就好,妈妈就是想你将来成家了下班回家有个灯等你,有口热乎饭给你吃。
晚上跟儿子哭,妈吃这么多苦把儿子培养出来,儿子又这么优秀,这是妈最幸福的事情,也是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现在熬出头了,也是到了被人尊敬着安享晚年的时候,但是儿子你真的好苦,摊上这么一个不着家不照顾你的女人……哎,儿子你别多想,妈就是看着你爸的照片随便感慨一下。
于望从来不愿意去想他亲生母亲说了什么或者抱有什么样子的真实想法,他知道老太太吃过大苦,把他养大了不容易,他们早晚要生活在一起,无论以后是在上海还是在北京,他都会把自己母亲接过来一起住,这些需要宁彦初和他妈婚后多磨合,然后帮他稳住大后方就行。
可是他不愿意面对一个真相,他既控制不住宁彦初,也控制不了他妈。
还没有开始生活,矛盾好像就已经初现端倪。
于望又安慰自己,人和人都是不同的,没有天然适合在一起的人,感情需要培养,默契需要培养,生活习惯和理念需要沟通交流,再慢慢同化,现在让他不舒适的点,其实都源于他和宁彦初对他们的感情不够努力。
可是现在……、
一切反反复复的拉扯和努力就像是个笑话。
宋辞就在宁彦初身边站着,仅仅是一个出现随便一个互动,什么都没干,就让于望很是破防——人和人也许真的确实都不相同,可是有些人一看就是同类人,有些人一看就不合适……
宋辞和宁彦初灵魂都有一层厚重的底色:那是被父母的爱和安稳的生活滋养出来的,是任何的场合是不用讨好、不用局促的坦荡。这些,是他拼尽全力,也给不了自己的安全感。
宋辞就在那里,年轻、帅气,浑身都透着那种无需刻意讨好的自信与从容,那种与生俱来的少年气,是他于望跟着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从未拥有的。
于望又想起了俩人吵架,或者自己单方面和宁彦初表达不满的那个晚上,他耐着性子要和宁彦初订婚,想着曲线救国,甚至想着最好典礼上能来点宁彦初北京那边的亲戚或者朋友,最好能拓展一点人脉。
他也不认识宁彦初那边的什么人,于是提出了让宋辞来参加。
宁彦初对此什么回应?
“于望,订婚这个事,如果你真的认为很有必要,还是麻烦先等等我,等我腾出时间。现在我的实验正在关键的时候,医疗仓刚全面接入了国外医疗系统的数据,后端的其他铺设都做好了,现在马上进入实地测试阶段,我们要测试各种各样的医疗环境,这些需要我和我们团队奔赴各地,会有大量出差安排……至于你说的邀请谁,这个等做好计划我们再定也不迟,我这边没有什么需要提前通知的亲人朋友,你那边人多,更要等等时间定下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出席的人太多……”
当时听到宁彦初给自己的回复,于望他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气急败坏,他觉得自己的忍辱负重完全没有被看到,他觉得俩人之间全靠他一个人拉扯,他感受到了被漠视,想起了早上自己亲妈给自己电话里说的那句“她看不上我嫌弃我,我不参加婚礼都没事,不给儿子丢脸”。
于望记得自己对宁彦初说:“宁彦初,你还是这么自私自我。都这个时候了,我都这么说了你还在装。你什么想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着这边实验做完了,不想留着了,也不需要我了,就可以把我甩了?大量出差安排?你怎么不干脆说你不会回来了?”
11. 第 11 章
那天晚上,于望说完那些话后。
宁彦初愣住了,她体谅于望心情不好,但是其实她被于望母亲提起的那些话还有一些行为搞的很不适,于望的母亲很强势,缺少边界感,又表现的很急迫,宁彦初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长辈,本能就是要回避。
考虑到无论如何对方是长辈,是于望最亲的人,所以宁彦初既没有一走了之,也没有没有起争执,最后只是安静又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
宁彦初心里有些委屈,她明明已经尽可能体谅了于望的心情和感受,甚至从没有想过要结婚的她都基本上算是答应了于望的订婚请求,她做了所有的退让,为什么会换来于望这样的态度。
什么叫“你别装了?”,为什么要说她“自私自我”。
宁彦初一整个坐在沙发上,捏着手里的手机,两根手指不自觉的抠起了手机壳的侧缝,她脑子很乱,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
她本能想要反驳于望的话,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和于望就这个话题纠缠,于望在这方面有很重的情绪,她不应该在这之后再激发俩人的矛盾。
“我没有打算彻底离开,阿望,你误会了。”宁彦初犹豫再三,轻轻说道。
“没想过?那你敢保证你不会实验结束回北京?如果不是要回去,你过年前着急打扫什么屋子?”
“……那是我父母的房子。”
于望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这个?宁彦初蹙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父母的房子,现在也是你的房子,我也从来没说过或者插手这房子的事情或者安排,你放心,我不惦记这些——”男人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于望他……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彦初再度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时候于望要提她打扫北京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的事情。
宁彦初现在非常不安,眼前的男人从语气到表情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她很怕别人提起她的父母,她以为自己回去打扫父母的房子这件事于望充分理解自己痛苦和感受……
她甚至就是因为于望那在个极其寒冷的冬至前夜,冒着大雪驱车上千公里,以为这个男人愿意理解和包容自己的痛苦,愿意在她脆弱无助时无条件提供一个可靠的肩膀,于望就是那个善良忠实又可靠的伴侣。
宁彦初说服自己放下心底的执念,把眼光放的低一些,努力走出这一步,安慰自己和他交往至少会安心,他在就很安全。
但是这一刻,于望的话、于望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宁彦初想跑,她不想和于望起争执,也不会和人吵架,她以前因为安全感奉上的真心,就像是被于望狠狠捏了一把丢到了地上。
“阿望,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要不还是过几天再……”
宁彦初站起身,想要拿包,因为情绪波动第一次没有抓稳包带,当她再次想要把包拿起来时,包被于望一把扯住暴躁地扔到了沙发另一边,她的话被于望无情的打断。
“我心情好不好难道不是因为你?宁彦初,你现在不要再做出这种无辜的表情,你也不要一不顺你心就想走,回来又指望着我去哄你!”
宁彦初望着被扔到角落的包,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被于望像垃圾一样,就这么顺手扔出去了。
于望顺着宁彦初的目光也看向包,他有些狼狈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努力想要放缓语气,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自始至终一直都是我在哄你吧?宁彦初……你什么时候愿意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想?你每次实验忙,有临时工作安排,不都是我在旁边等着?我有说过任何话吗?现在实验中心的人都背地里怎么叫我——宁彦初背后的男人,我都快成你的贤内助了。”
于望自嘲笑了一声:“我也有自尊心,宁彦初。我知道你优秀,我也知道你的实验是重点实验,没错,你是天才傻女、是天之骄子……可是你总归是要和我生活的,你不能总是指望我天天围着你转,你得尊重一下我。”
我没有不尊重你,从来没有。
宁彦初在心底微弱的反驳,但是她抿住了嘴巴,站在沙发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望大概是真的憋疯了,从他张开嘴开始说话起,便发现自己再也合不上了,就像是醉酒的呕吐,只要开了口,就只有把胆汁都吐出来,才能停下。
他看着宁彦初红了眼眶,要放在以前,这是他绝对不可能让宁彦初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把宁彦初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宁彦初就是他于望对外最重要的一张名片。但是现在,宁彦初表情比快哭了还要悲伤还要委屈,他却心底没有产生丝毫的波动。
不,还是有波动的,于望快意地想。他现在觉得现在眼前这一切都很痛快,他心底也许早就想让宁彦初为了他哭了。他不仅想看到宁彦初哭,他还想看宁彦初为了他痛苦,为了他崩溃,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宁彦初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而他这些日子也不算白白付出。
既然他这么不痛快,宁彦初就不应该再像一个清高的女王,自信美丽地活着。
工作顺利,生活幸福,凭什么?就仿佛除了她自己的实验,剩下都是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不值得她付出一点点关注。
于望接着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此刻比起伤心无措,先到来的情绪是无助。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选择跟于望交往,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原始的爱情冲动,归根结底其实源于心底的一些关于对靠谱男人的安全感的需求,她不善言辞,也不习惯表现小女生一贯的娇弱和依赖。
她以为于望是完全懂他的,于望身上很多时候都有她父亲的影子,这让宁彦初有种自己的父亲在冥冥之中还陪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日常的行为举止,都是一样的衬衫西裤,休息日也不会穿太跳脱的卫衣T恤,短袖一律带着领子……日常运动也是传统的“老头乐”要么打打乒乓球,要么体育频道看看奥运会跳水乒乓球比赛……吃饭永远钟爱炒菜米饭,对西餐很不感冒,偶尔陪她吃一顿只喜欢里面的肉……还有就是那些“条件就是这个条件”“办法总比困难多”老气横秋又很有意思的口头禅……还有睡午觉习惯、在家也要穿袜子习惯、喝了冷饮就要泡热茶的习惯……宁彦初闭上眼历历在目。
现在细数这些宛若老干部一样毫无新意的举动,在宁彦初之前认知看来这些也许就是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家庭稳定的内核,是父亲的保护光环。
于望身上明明有那么多和自己父亲相似的小特点,而自己的父母向来婚姻幸福,琴瑟合鸣……宁彦初一度认为自己也会和自己的父母一样的结婚,生活,一样的相处,一样的相互陪伴,直到死亡。
可是现在呢?
为什么会这样……?
宁彦初其实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男孩,算是正经有深入接触的,满打满算也就宋辞一个,但宋辞比宁彦初小不少,宁彦初一直认为宋辞就是她的弟弟,相处起来感觉和于望完全不同。
宋辞私下从来不喜欢穿的太板正,以前俩人小时候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新春音乐会活动,就是教师带家属那种。宋教授衣冠楚楚,宁教授西装笔挺,俩人因为要给学院孩子颁奖,都充满仪式感地打了领带,宁彦初一身小纱裙一双小皮鞋跟在爸爸后面,而宋辞——小小的他对穿衣打扮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甚至不愿意穿一件带领子的小T恤。
“我想穿那个霸王龙的连体衣,但是我爸说我但凡敢穿任何一套我妈买的带尾巴的衣服,我就没有他旁边的座位了,只能蹲在远一点的楼梯上。”小小的宋辞很是苦恼。
“可你现在这一身也很扎眼啊。”宁彦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身边小弟弟的头,“你这是什么?迪迦奥特曼?”
“我这是泰迦,你看我华丽的领子了没,迪迦不长这样。我敢保证整个北京也没有几个泰迦。”宋辞很认真讲解起自己衣服的来源,“是不是酷毙了。”
“……所以宋叔叔让你坐他旁边了吗?”宁彦初回避了他的问题。
宋辞有些懊丧:“没有,但是他没说这身也不行。我妈说我只要把毛衣毛裤穿里面,剩下我想穿啥都随意。我妈都说行了——烦死了,这个位置啥也看不见。”
宁彦初同情地看着穿着一身“太假”奥特曼连体衣的小豆丁在台阶上上蹿下跳,说道:“要不你坐我的位置吧,我……”
我个子比你高,我这里也能看清楚。后半句宁彦初善良地没有说完,直觉告诉她小豆丁不喜欢被人提起身高。
“没事不用,我妈说不能抢女孩子的座位,你的白纱裙坐台阶就脏了。”宋辞小绅士很大方的摆摆手,“我这个位置好处就是听的很清楚。”
那可不……你就坐在喇叭旁边,小小的宁彦初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耳朵。
再过了一段时间,长大一点的宋辞不再痴迷各种角色扮演的衣服,上了初中的小孩开始走酷哥杀马特路线,因为宋教授坚决不让他染洗剪吹,他就只能穿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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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爱”风格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以示身份,“五彩斑斓的黑”有一段时间就是宋辞在宁彦初眼里的代名词。
那段时间的宋辞远不如之前霸王龙、”太假“奥特曼的阶段面容可爱,为了酷哥形象习惯独来独往,不再追着邻居姐姐身后问这问那,而他美丽聪明的邻居姐姐,因为上了高中课业加重,还进了实验班天天参加各种奥林匹克比赛,时间也十分紧张。
明明住的很近,俩人见面机会却变得屈指可数。
记得有一次,初中部的宋辞不辞辛苦跨越两个教学楼长廊,跑到了高中部的宁彦初班门口,找她借东西。
宋辞为了保持个性不肯好好穿学校的校服,一身合体的运动服愣是被他刻意定大了好几个号,袖子长的可以唱戏,上衣的拉链虽然勉强拉着,但是大敞着领口,刻意露出“五彩斑斓黑”的T恤内搭。
他挑了个中间的大课间,靠在了宁彦初的教室门口,表情酷拽地对着门口坐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同学说:“咳,我找宁彦初。”
见对方一开始没有动作,又故作矜持且僵硬地补了一句:“谢谢。”
坐在门口的男学生慢吞吞从自己的试卷里拔出头,推了推眼镜,觑了宋辞一眼,回头喊:“班长!有个初中小孩找!”
宋辞被那个“初中小孩”称呼气黑了脸:“……”
也不怪门口的学生,他们学校初中部全都是运动服,主张学生多运动,快乐成长,高中部开始有了衬衫西裤和长裙短裙,也是意在告诉学生马上考大学了,要以学业为重,都成熟稳重点。所以上了高中的学生,为了彰显学长学姐身份,除了上体育课可基本都要主动选择穿这种看起来就很正经成熟的日常服。
那时候宋辞还没有完全窜个字,身材在同龄人中都偏瘦偏小,皮肤又白,五官再怎么英俊缩小一圈都显得阴柔秀气不少,被人叫“初中小孩”,也没有大毛病。
宁彦初穿着白衬衫齐膝短裙,正在教室后面画板报,头发有些散了用一根笔随意连着皮筋一起固定在脑后,闻言转过身,见到门口黑着脸的宋辞,挑起一边眉毛。
宋辞人小,气不虚,干脆自己站在班门口,提高声音开口道:“宁彦初,借我一下你的校园一卡通。”
变声期男孩的嗓音就是灾难。
“初中小孩”的阴柔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初中的公鸭嗓,公然在高中实验班门口大喊班长的名字,语气宛若打劫。
宁彦初有些头疼地叹口气,跳下椅子,一手的粉笔灰没有地方擦只得随意拍了拍,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卡袋。又快步走到了宋辞面前,把卡包递给了他。
“叔叔阿姨没时间给你做饭?”宁彦初自然要先表达一下关心。
“没,请同学喝绿豆沙,二食堂的好喝。”宋辞接过宁彦初的卡包,看也不看整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满意地皱皱鼻子回答。
宁彦初有一张他妈妈给她办的访客大学校园卡,里面充了钱,可以在大学校园的食堂里吃饭,这样即便有时候他爸妈忙碌不能给她做饭,她也有热饭可以填饱肚子,宋辞知道后,总拿自己的零用钱塞给宁彦初,找她要那张饭卡,可以刷大学食堂特有的一种绿豆冰沙的冷饮,物美价廉,一次刷十几杯,请班里的兄弟喝。
说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票子递给宁彦初,“我没零钱,不用找了。卡我晚上去你家还你。”
宁彦初对钱完全不上心,宋辞不缺零花钱,她更是不缺。她没有接宋辞递来的钱,反而有些好笑地眯起了眼睛:“就当我请你们喝了,卡不着急还,我晚上有个校外讲座,可能回来的晚,你别等我。”
宋辞看了一眼宁彦初头上斜插的笔,假装嫌弃地皱皱鼻子,想故作成熟地把钱塞到宁彦初口袋里,但是视线在宁彦初身上匆匆溜了一圈,齐膝格子裙和雪白的收腰白衬衫,哪里都不适合他伸手塞钱,他讪讪地把钱往前递了递,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总用奇奇怪怪的东西绑头发?”
宁彦初睁圆眼睛,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哦,没注意,这不是方便嘛。”
“外面新开了一个可爱淘(小卖铺)。我可没去过啊,是二狗给他女朋友天天在里面买发圈,就是绑头发的。”宋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钱就这么来到了宁彦初的手里。
“有时间还是去买点正常的吧,你这个看着不安全……”话没说完,宋辞已经插着裤子口袋,迈着酷炫的步伐离开了。
宁彦初些微讶异地张开嘴巴,又低下头,有些好笑的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最后抬手把头顶插着的笔取掉了,嘴角的梨涡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12. 第 12 章
宋辞的青春期宁彦初只参与了一半,当宁彦初在高三的生活里忙碌,宋辞只是一个刚入初中部的小毛崽,每天都不知道忙忙叨叨些什么东西。
以前宋辞还总喜欢往宁彦初家里跑,宋教授和宁教授本来就是关系很不错的同事,俩家又住的近,关系本来就很好。宁彦初看书,他就跟着装木作样看会儿书,宁彦初刷日剧,他就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平板看热血日漫,两家家长对孩子们一起成长喜闻乐见,尤其是后面有几次宁彦初被学校的小男生捧着小礼物尾随,宋辞骑着自行车把人凶悍地赶走后,家长更是对他们的互相帮助喜闻乐见。
夏天到来,高中部的毕业典礼和成人礼同时进行,那时候还会举行一个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意在鼓励学生积极冲刺,准备迎接最后的胜利。
这场仪式是对外开放的,也是高三毕业生难得的一次放松大会,他们盛装出席,和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合照,很多低年级的学生也会加入,一些成为志愿者,另一些则是单纯的为自己认识的学长学姐送上祝福和鼓励。
被父母逼着穿上西装打上领结的初中部小毛崽宋辞就是后者,宁彦初的成人礼,宋辞爸妈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不礼貌地错过。
“这是妈妈帮你选的毕业花,女孩子都要收花的,你去了以后代我给小彦初送过去,你要是嫌人多,不好意思送花也没事,你把花给彦阿姨,就说我给彦初送的。我和她打过招呼了,她帮你给小彦初。”蓝女士在儿子临出门前贴心地帮小伙子正了正领结,最后把门口的向日葵花束塞进了儿子手里。
深谙自己儿子别扭尿性的蓝女士就连后路都帮儿子想明白了,这花宋辞怎么着都会给宁彦初送过去,不会再有差池。
宋辞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黑西装,黑衬衫,黑领结,从头到脚除了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色的,这是他作为杀马特跟他母亲选衣服时最后的坚持——一定要保持统一黑色。
蓝女士是个不扫兴的家长,她在儿子接受的范围里,尽量给儿子找了一件黑色有底纹的衬衫,尽可能让他这个黑乎乎的形象在宁彦初成年礼重要的日子里不显得那么的肃穆扎眼。
结果现在……一身肃穆黑色的宋辞无语的发现,他的黑洞般酷炫的风格被他妈妈那一束娇嫩的黄色向日葵给冲散了。
宋辞比划着手里的花束,背到后面,夹在腋下,放在身侧……真是放哪儿都是挡不住的明艳灿烂。
在宋辞的设想里,他应该手持一束黑色的暗夜玫瑰,带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穿过学校的长廊,走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会一脸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看向被他扔到自己怀里的暗夜玫瑰。
暗夜玫瑰的花瓣散落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宁彦初的头发丝上。
“我妈……那个女人我真的拿她没办法,她拜托我来送这个给你,顺便带一句:毕业成年快乐。”宋辞觉得自己应该会这么说。
宁彦初感动的红了眼眶,连声道谢,说这是她迄今为止收到的最美的花束,周围的男男女女暗羡声音一片……这才对。
但是蓝女士没有本事搞到暗夜玫瑰,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把黑不溜丢的花撒到宁彦初身上去。
遗憾。大大的遗憾。
宋辞到了学校,这天为了高三学生,全校师生放了一天假,这样校外人聚集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宋辞最后在学校的礼堂前面找到了正在被各色老师同学围着合照的宁彦初。
她穿最低调的黑色,却把暗沉穿成了衬得人发光的底色。两指宽的黑色肩带绕颈绑成蝴蝶结,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精致发饰都更显脖颈修长;简单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没有耳边碎发的修饰,却让她的脸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找不出一丝赘余;齐膝小伞裙裹着细白直的腿,黑色平底绑带鞋没增高半分,却让她站在人群里熠熠生辉,象牙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光,丝绸般的质感从裙摆蔓延到发梢,连走路时蝴蝶结轻轻晃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精致,像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淬着星光,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
她的美丽不与任何人争艳,却自带“降维打击”的气场,操场上的女生不少,大家为了成年礼都下了不少功夫,有的花了精致的妆容,有的做了别致的发型,那些漂亮姑娘的明艳是向外辐射的,是吸引目光的,但宁彦初的美是向内收敛的,是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不忍打扰的。
礼堂里的喧嚣、操场上的喧闹,好像都被她身上那层柔和的光晕隔开了,她站在那里,不是校园里的某一个“好看的女生”,而是独一份的、带着易碎感的精致,是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偏偏让整个场景都因为她而变得像电影慢镜头的存在。
宋辞一直知道宁彦初好看,但是从小到大的陪伴成长,让这些特质被每日相处的熟悉感埋没,也是这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宁彦初有多好看。
“小辞来了!”宁彦初先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宋辞,她笑着摆了摆手,和身边想要和她合影的不知道谁说了一声,然后径直向宋辞走来。
宋辞捏紧了手里的“暗夜玫瑰”,看着宁彦初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好像迈在了自己的心间上。
明明他没有扬起手里的鲜花,但是空气里已经被一种朦胧的花瓣香气充斥。
宋辞也讲不清楚他和宁彦初的拍立得合照——两个黑乎乎几乎看不清脸的强曝光照片他为什么要把它塞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之后的某一天早上,杀马特宋辞一个轱辘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惊恐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睡裤,又掀起了一角被子。
他不敢相信,他害怕羞耻,他不懂自己在羞耻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额头冒汗,心如擂鼓,想起梦境里那双黑色绑带尖头鞋还有教室里膝盖上方的格子裙。
那一年宁彦初已经凭借全国奥赛金奖,保送到了最高学府(也就是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学校),甚至在别的同学做模拟冲刺时,已经进入了宋教授的课题组开始奔赴祖国各地进行科研项目。
受惊的宋辞因为各样的原因,当然也凭借自身躲避人的功力,几个月刻意又不算刻意的没有再见到宁彦初本人。
*
上海,于望公寓。
还是那个难捱的晚上。
于望那句:“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想不明白为什么俩人的感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想走,于望拽着她的包袋不让她离开。她想放开包袋,只拿走手机,于望又堵在了门前,用无比凶恶的语气问她:“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去。”宁彦初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回去?回哪儿?宿舍?北京?找谁?!你想找谁?你刚才又在给谁发消息?!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一直在发微信……和男的吗?新认识的?还是以前的相好?!”于望表情近乎狰狞,语气却越来越轻,更让人害怕。
宁彦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望,为他用这样恶心的想法揣测自己。
“于望,你不冷静。”宁彦初轻轻说,“你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谈。”
“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说不明白,别想走。”于望理智所剩不多,但看着此刻的宁彦初,心里为刚才己的言行感到一阵心慌,又有些绝望。
破罐破摔?
他有预感,宁彦初如果今天踏出她的公寓,那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功亏一篑吗?还是无可厚非?
于望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阿望,我的师妹还在宿舍等我。如果我长时间不回去,她会担心。”宁彦初小声说,“我近期不会离开沪市,我只是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你也需要休息。”
于望站在门口,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表情颓丧,和刚才激情输出的模样判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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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头顶的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就是他象征失败的鸡冠,他站在门口,衬衫半截从裤子里抽了出来,显得人又矮又颓。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宁彦初拿起被他扔到了角落的包,换掉了自己给她准备的粉色拖鞋,看着她把那双拖鞋放进了鞋柜,看着她旋开了公寓的大门,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了走廊。
宁彦初木然地瞪着电梯上的数字,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处理过很多复杂的数据,她记忆力很好,她擅长多线条研究和系统思考。
可是现在,她的大脑无法处理于望输出的那些抱怨,那些不满,也消化不了于望对他斥责和评价。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濒临死机的仪器,全靠最后的电量撑着不挂掉。
电梯到了,她背着包木然走了进去,临关门,一道身影狼狈的挤了进来。
是于望,他换了鞋,但还是刚才半截衬衫耷拉在裤子外面的模样,他目视前方,不敢看向身边的人,嘴里念叨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太晚了,路上黑。”
宁彦初想要拒绝,但是想起刚才男人歇斯底里怒气冲冲的样子,把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彦初发现短短几个小时,让自己从满满的安全感直接转化到从里到外的惧怕,她从身体到心理都有些惧怕于望这个人,她怕自己说不对方又会崩溃,然后说出更加可怕的语言,甚至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动作。
十五分钟的路,被路灯拉得格外漫长。
老式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脚步落在水泥路上,一声、两声,沉闷地敲在寂静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影枝桠交错,像张张模糊的网,把稀薄的月光剪得支离破碎,偶尔有晚风吹过,叶影簌簌晃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到了宿舍楼下,宁彦初停住了脚步,于望也跟着等在了宁彦初身后。
宁彦初回头,努力平和地跟于望摆了摆手,“我先上去了。”
于望压着嗓子望着旁边的路灯出神几秒,然后胡乱点点头,“好好休息。”
宁彦初背过身,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要显得那么局促。
“小初。”身后于望声音传来。
宁彦初只好又转了过来。
“刚才,是我不好。我最近……压力有点大……以后不会这样了。抱歉。”于望着句话中间断了很多次,好像他已经到了说一句话要喘息好几次才能正常呼吸的程度。
宁彦初无话可说,点点头,离开。
于望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宁彦初不想回头去看他是否还在原地,她很回避,又很怕。
就像是你身边本来有一个很好伙伴,他说他其实是小只小狗,他忠诚又憨厚,是你最可靠的伙伴。结果某天,他突然因为某些原因生气了,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呲着尖牙的大灰狼,它气急败坏,差点一口咬断了你的脖子,然后,过一会儿,他又恢复原装了,很沮丧地说刚才是他不对,以后他不这样了。
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只是压力有些大,我根本没有想要伤害你。他在心里问你,表情脆弱而沮丧。
但是就是会本能开始害怕他,这没办法。
宁彦初不仅害怕,还很不解。
晚上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上一秒被于望捧在手心,下一秒又被于望狠狠地扔到了垃圾桶,他甚至连她随手发出去的微信,和谁,做什么,都会那样恶意的揣测,就仿佛自己从一个他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他憎恶的垃圾,不堪又难看,极端又充满危险。
*
“呜呜——汪。“怀里的毛豆终于忍受不了当下气氛(忍受不了被衬衫裹着的情况)叫出了声,他把鼻尖从衬衫里伸了出来。
宁彦初立刻伸手按上了电梯的关闭键。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电梯门在于望脸前就这么关上了。
13. 第 13 章
电梯厢内,宁彦初轻轻松了口气,然后把怀里的衬衫包解开了一些。
毛豆迅速把整个狗头探了出来,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甩了甩毛耳朵,狗鼻子上挂着一团明显亮晶晶的液体。
宁彦初单手托着狗,另一只手向腿侧摸了一把,发现自己穿的家居服连个口袋都没有,讪讪收回了手。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湿巾,递到了宁彦初手边。
宁彦初很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宋辞,表情大概是:你咋啥都有。
宋辞笑笑:“带着毛豆我口袋都快成哆啦A梦的百宝袋了。”
说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被真空袋包装着的鸭肉干,在毛豆面前晃了一圈又原塞进了口袋。
口水还没来及分泌的毛豆:……
“多大人了,怎么还骗小狗。”
宁彦初笑话宋辞,说完用湿巾轻轻地擦了擦狗鼻子,把用过的湿纸巾团好,捏在了手里。
宋辞把手掌摊开,放在了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毫不客气把那团纸湿巾放到了宋辞手上。
宋辞收起手道:“不用谢。”
这话一说完,他和宁彦初相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了声。
*
宁彦初家是在她上小学后来的北京,正是她父母的科研项目非常忙碌的时候,宁彦初晚上放学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经常被宋辞的妈妈接到了家里一起吃饭。
后面,蓝女士干脆直接主动承担起了每天接两个孩子上下学和日常餐食的重任,反正带一个一年级的是带,再带一个五年级的也是带——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们去吃垃圾食品逛公园。
宁彦初从小就文静,一顿饭她秀秀气气坐在餐桌前,就扒拉面前盘子里的菜,宋辞小时候却皮的不行,恨不得站在椅子上给自己夹菜吃。
蓝女士本来只养宋辞一个男孩也没有觉得怎么困难,结果和宁彦初接触久了,愈发觉得自己的儿子简直不堪入目,嫌弃极了。
“你怎么就不能像姐姐一样安安稳稳在椅子上坐着,哪怕五分钟?椅子上有刺吗?就这么扎你屁股?”蓝女士一顿饭被儿子晃得头晕。
“椅子上没有刺,有嘴。咬他屁股。”宋教授无情嘲笑。
虽然两家一直是邻居,关系一直不错,但是小小的宁彦初也会因为自己突然出现在其他家庭的餐桌上而感到局促害羞,一开始宋辞以为宁彦初就是喜欢自己面前的一道菜,那时候蓝女士做菜手艺本身也比较局限,会的一直都是那么几道,后来观察了几次,这个小破孩趁宁彦初去卫生间换了餐桌上菜的排列。
然后他就发现宁彦初还是只用筷子夹面前的那一道,小机灵鬼宋辞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剌剌的蓝女士没有注意到那些,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吃相和饭品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吃着吃着,还把自己想吃的专门换到自己的面前,为此宋辞没有少挨筷子敲手背的酷刑。
不仅是吃饭这一个细节,宋教授一直在家里负责洗碗,吃完饭后每个人把面前的碗筷端到厨房,宁彦初爱干净,习惯多抽一张纸巾送完碗筷再擦擦嘴擦擦手。
然后经常找不到垃圾桶,蓝女士总喜欢把垃圾桶拖到别处,比如出去修剪花枝。
宋辞则会在宁彦初把纸团捏在手心的时候,对着她摊开手掌。
一开始宁彦初不知道他想要啥,宋辞干脆从她手心拿走了纸巾。
“这张我用过的。”宁彦初有点小着急。
宋辞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角落里的垃圾桶,把纸团扔了进去,对着宁彦初有些得意地呲牙:“不客气。”
*
回忆戛然而止,没想到那时候的两个小豆丁一个长成了高智商美少女,另一个长成了大高个帅医生。
宁彦初把头发丝别在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小狗的绒毛,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释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俩去年年底彻底分开了,于望这个人……其实人挺好的,多数时候温柔也体贴,我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怀里的小狗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蹭了蹭她的掌心,她低头笑了笑,梨涡一闪而逝,又很快收了回去:“但人和人之间,光有好是不够的。你也知道,我从读博起就一门心思扑在医疗仓研发上,这东西耗时间、耗精力,甚至可能未来好几年都要泡在实验室里,根本没多余的心思顾其他。于望一开始给我一种错觉,他是理解我的,也是支持我的。就像我妈妈一直支持我爸爸那样……”
提到自己的父母,宁彦初的眼睛里水光一闪而过,很快消失殆尽。
她抬眼看着电梯里一个汽车广告,广告背景是一片浩瀚的星空,她目光微闪,带着对实验的执着:“可慢慢的相处中我突然发现,其实那只是我想要的,不是于望想要的,他因为想和我在一起,一直压抑着他真正的需求。他想要的是安稳的日子——比如今年订婚,明年结婚,后年要孩子,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他认为我的工作状态是暂时的,他总觉得我早晚会回归到他想要的生活,他跟我提这些的时候,说得特别认真,我甚至有些害怕听到某天他突然说——他已经打听好了,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去上哪个幼儿园。”
宋辞一声不吭,甚至在毛豆想要低吠一声的时候,用手捏住了狗嘴巴。
毛豆:……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一开始不理解他的突然变化,后来我理解了,但是却发现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是不想回应他的期待,可我做不到。医疗仓的研发对我于有多重要,宋辞你是知道的。现在正卡在关键阶段,多耽误一天,可能就有很多人等不及,甚至我自己都等不及。让我放下手里的研究去谈婚论嫁、生儿育女,我做不到……而且于望很聪明,让他等我,我们都做不到。”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辞,眼神坦荡:“我们俩就像走在两条平行线里,他朝着烟火人间的方向走,我却只能朝着实验室的灯光往前冲,我们的规划里从来没有彼此能契合的交点。与其拖着互相消耗,不如早点说清楚,对他好,对我也好。”
“其实分开挺好,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宋辞赶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这样说,电梯门打开,他率先窜了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尴尬地回过头:“左边还是右边?”
宁彦初:……
刚被松开嘴想骂人的毛豆:……
宁彦初的房间依旧是那副“被研究占满”的模样,书架上、书桌上、甚至沙发一角,都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研究资料和专业书籍,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书页边缘,有些还夹着实验数据草稿纸,和她在北京家里的布局几乎如出一辙——哪里都透着“以研究为中心”的规整。
唯一的区别就是宿舍中心几个已经装满的纸箱子,看得出来这家伙为了搬家真的努力收拾了,宋辞在心里暗自笑了一声。
宋辞都能想得出,如果这趟不是他来,宁彦初明天飞机起飞前得面对怎样崩溃的搬家惨状。
其实细打量就会发现,这间宿舍里属于她个人的生活用品少得可怜——没有琳琅满目的护肤品堆在梳妆台上,没有款式各异的服饰挂满衣柜,甚至连装饰房间的小摆件都寥寥无几。
宋辞见过不少同龄女生,总爱为新款包包、热门彩妆买单,可宁彦初完全不同,她的金钱观成熟得有些超乎年龄,或者说,她本身就没什么强烈的物欲。
对宁彦初而言,花钱的优先级从来都清晰得很:进口的专业书籍、稀缺的实验材料,哪怕价格不菲,她也从不眨眼,大手大脚地购入,只为了让研究更顺畅;实验中遇到一些不算硬性要求的耗材,只要她觉得能提升精度、加快进度,也会默默自费补上,从不会计较“该不该自己出钱”。可在生活上,她的要求简单到近乎朴素——能满足基本需求就好,多余的点缀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本就没在生活琐事上花费太多心思。
宋辞还知道,宁彦初身边的东西,大多是朋友们送的,或是被拉着一起购置的。就比如年少时期的头花,他给宁彦初塞钱让她去买,宁彦初转手就把事情往在了脑后。后面宋辞暑假和家里人去国外旅行,路过香榭丽舍大街旁边的某家价额不菲的精品店,他跟着蓝女士走了进去,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宁彦初买了一个用蓝女士原话说就是“非常没有特色但是充满logo一看就是送人”的发卡。那个发卡宋辞一直觉得自己品味是不错的,宁彦初好像也戴过两次。
宁彦初自己从不会主动逛购物软件、刷直播间,可若是朋友真心安利“这个很好用”“你肯定用得上”,她也从不抗拒,笑着收下或是跟着一起买。不是盲目跟风,只是她觉得,这是朋友记挂着自己的心意,而那些东西是否必要、是否昂贵,对她来说反倒没那么重要。
宋辞把板车立在了门口,顺便关上了宁彦初的宿舍门。
宁彦初把毛豆放在了地上,找了一个小碗给他倒了点水,示意小狗喝水降暑。
宋辞环顾一圈,思考着自己应该从哪里入手比较好,目光最后定在了一只永生花拼成的独角兽身上。
宁彦初摸着小狗,顺着宋辞的目光看到了那只永生花的独角兽,轻描淡写说道:“于望之前送的,这个不用拿,已经答应送给同组的师妹了,她一直很喜欢这些。”
宋辞听到“于望”着两个字本能地一大一小作怪一般挤起了眼睛,看着那只独角兽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变得挑剔起来。
网红永生花,俗里俗气,没啥意思,烂大街的创意,甚至感觉没走脑子,更没走心。
宋辞冷笑:这家伙真的把宁彦初当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哄了。
宁彦初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被这些虚里巴突的感情消费品包围,也许以前这间屋子还有更多小女生的摆件,于望还在的时候很喜欢送她小女生的东西,那些永生花摆件,长着手和腿的毛绒玩具、多肉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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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毛茸茸某鞋联名的台灯,连喝水的马克杯都是手绘的什么成对的图案,俩人一人一只。
俩人在一起以后,宁彦初很好地安置了于望送给她的东西。那时候宁彦初总是嘴上没说什么,回去后就好好的把摆件放在书架上,多肉摆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毛绒玩具安置在了床头,马克杯就放在了书桌手边。
和于望在一起的日子,宁彦初总会有一种错觉,她被于望当做一个小姑娘,重新地养了一遍。
但是俩人分手后,宁彦初慢慢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她趁着一个周末的下午,把永生花放在了书架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把多肉送给了楼下传达室爱养花的大爷,说自己实验太忙顾不上;毛茸茸的猫咪台灯被换下来,换成了一盏冷冰冰的白色护眼灯;那个马克杯,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收纳盒,藏在了书柜的最顶端,踮着脚才能够到的高度。做完这些,屋子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过那些热热闹闹的痕迹。
分手痛苦在于望身上很明显,他大概有一周没去上班,跟实验室领导请了假,拎着行李箱回了老家。回来后整个人沉默寡言了很久,再也不来实验室这边晃悠了,他也不再吃食堂,不知道是怕撞见宁彦初和组里的人,还是怕碰到所有认识他的人;他不参加聚会,怕有人不经意提起“你俩以前不是总一块儿来吗”。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宁彦初女神甩了他,毕竟她还是那么冷静,那么体面。
宁彦初这边一切如常,她照例在实验室早出晚归,白大褂上一如既往干净平整,手里的实验记录本写得密密麻麻;照例食堂吃饭,还是点一荤一素,坐在原来的位置;照例参加组里的聚餐,同组的人讲到有意思的事情她会笑,碰杯的时候她会抿一口果汁,眼神却偶尔会飘向窗外,以前于望总会在聚餐结束后跑过来接她。
有段时间她短暂地离开了沪市,因为实验要求,带着仪器和厚厚的记录本,一头扎进了新疆的戈壁滩,又辗转去了海拔四千多米的西藏。
戈壁滩的风沙烈得像刀子,裹着碎石子往人脸上刮,她裹紧冲锋衣的领口,蹲在滚烫的沙地上调试设备,测试各种极端环境给仪器带来的影响,额前的碎发被吹得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里满是尘土的腥气。
于望那些粉粉嫩嫩的小摆件,此刻连念想的余地都没有。在这里,生存的优先级远高于一切情绪。她的白大褂早就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实验记录本的边角卷了边,却依旧写得工整清晰,每一组数据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和经纬度。
到了西藏,高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头痛欲裂的时候,她就靠着氧气瓶坐在帐篷外,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某天,她正抱着氧气管吸氧,实验数据一如既往不太理想,她灰心丧气,朋友圈里于望订婚的照片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宁彦初只是指尖顿了顿,随即就滑开了屏幕,继续核对手里的样本数据。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宋辞的微信,「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宁彦初盯着这简单一句话,反而突然有些绷不住了,她在西藏第一次哭,不是因为生病高原反应,头疼胃痛,喝水都想吐的痛苦,也不是因为实验数据每次都差那么一点,而这里医院的大夫从心底把她们当学术骗子,不肯好好配合他们提供更多临窗数据。
但是宁彦初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北京”那两个字对她而言就像是回不去的故乡,更像是难以完成内心使命的悲剧终点,她把自己关在了狭窄的医院宿舍里,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洇湿半个枕头,昏睡了过去。
半夜,宁彦初醒来,她简单洗了把脸,拿起手机,给宋辞回复:「项目在西藏这边有任务,可能不回来了。我*今天一整天实验,还特喵的不能带手机,现在刚回宿舍,要瘫了。睡了睡了。」
像是害怕这个点宋辞还会追问,宁彦初选乱选了一个沙雕表情包,匆匆结束了对话。
那些在于望公寓里、在实验室楼下长椅上的争执、那些被收进箱子的摆件、那些旁人的议论纷纷,在戈壁的风沙里、在雪山的寒风里,都被吹得轻飘飘的,没了重量。她踩着碎石滩往前走,靴底沾着泥和沙,身后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通向的是她真正在意的远方,那些等待被验证的公式,那些明明存在却无处安放的临床数据,那些藏在高原冻土和戈壁岩层里的答案。
是她背负着的,父母在天上看着她的,要她一定要找到的答案。
至于于望的独角戏,逐渐被宁彦初远远抛在了身后,和那些被丢弃的、不合时宜的幼稚玩意儿一样,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了那些被收起来的摆件后面,藏在了深夜里无声的叹息里,藏在了日复一日、刻意维持的“如常”里。
直到宋辞到来,帮助她,把她和她这些东西,完整的搬回去。
14. 第 14 章
宋辞最先开始收拾的就是宁彦初的实验记录册和那成堆的书,他知道这些宁彦初最看重,最充足的精力留给这些,他们都放心。
宁彦初想要帮着他一起搬,宋辞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摇摇头。
随即宁彦初被宋辞安置到了一边去收拾她的衣柜。
这时,宋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停下动作,接听,沉吟一会儿,对着那边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楼下宿管让我去挪下车。”宋辞对着宁彦初说。
宁彦初停下手里的活,连忙答应,顺便把自己放在门口的工卡塞给了他,“一会儿上来刷这个进。”
宋辞捏着手里的工卡,少女笑容在小小的照片里明媚耀眼,他匆匆看了一眼便塞进了口袋里,向门口走去,临关门想起了什么,对着宁彦初叮嘱:“这些书我能大概看懂分类,你衣柜里那些……你先大致去分个类,看看哪些要放在行李箱里,哪些是我可以碰,能直接装到纸箱里,你大致分一下就行,一会儿我回来一起弄,还有,重的东西不要逞强。我马上回来。”
宁彦初领命,十分乖巧地去收拾衣服了。
宋辞看着女孩蹲在衣柜前听话叠衣服的身影,满意的弯了弯嘴角,合上了门。
笑容在门关上的一刻变倏地收了起来,眸子里的光凝着暗色,闷不吭声向电梯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宋辞回来,宁彦初正收拾的热火朝天,给他打开门还不忘随便疑惑了一下:“怎么去了那么久?”
宋辞神色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找个合适的位置,那个车确实有点大,不然总得给人挪。”
宁彦初想了想那个黑色的大家伙,心有戚戚然点点头。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她的关注。
宋辞洗过手就开始投入打包工作。他力气很大,单手抱着成打的书往箱子里摞,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几个箱子,他环视一圈,在门口角落找到了一打还没有组装的纸箱皮,接着装了起来。
期间还不忘给来到新环境哪里都想闻闻嗅嗅的毛豆塞了一根鸭肉干,告诉让小狗老实不要添乱。
宁彦初收拾好了衣柜和卫生间,回来看到宋辞把那些书册已经打包了大半,便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胶带和马克笔开始给箱子封口上写写画画做标记。
很快第一个箱子贴好、第二个……第五个箱子也贴好了,宁彦初在旁边十分有成就感地给箱子分别写上了12345的编号。宋辞歪头看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等宁彦初写完,抽走她手里的马克笔,在每个数字后面又画了一个斜杠。
接触宁彦初露出不解的神色,宋辞笑道:“一看你就还是缺乏搬家经验,一会儿一共几个箱子得把数量写后面,不然一路开到了北京都对不上号。”
宁彦初了然,但是不以为意,“难不成你半路还能把箱子从车里抖出来。”
宋辞斜眼看着宁彦初美丽的侧脸,不知道想起什么面露善意的嘲讽:“看起来您是真的不记得您研究生搬家发生了什么。”
“什么——”宁彦初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但是紧接着立刻想起了什么,噗嗤笑出了声。
“当时是谁——”宋辞拉长调子,已经准备开始翻旧账。
宁彦初笑得不能自已,伸手想要轻轻推一把宋辞阻止他滔滔不绝的控诉,但是力度没控制好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栽倒了宋辞的怀里。
毛豆听到了俩人的热闹,动作迅猛,飞奔着窜了过来。
宋辞长臂一捞,毫不客气地将宁彦初连人带手里的东西还有那只飞奔的小狗一起稳稳地接住了,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臂弯里的一切稳妥地安全地安置在了地上。
宁彦初收起笑容,抿着嘴角,绷住了脸,看起来还是很想笑,她抱住毛豆,清了清嗓子,一如既往地强调那一次的意外:“那是意外,你知道的,我其实真的东西不多。谁能想刚好赶上双十一,东西全送到了——我第一次参加那种活动,没看好量。”
宋辞抬起两边眉头,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眉峰挑得老高,嘴角却憋不住往下撇,活脱脱一副“你们女人都是大骗子”的模样,就像是要强调自己态度的笃定,又忍辱负重地点了一下头,用严肃的神情额外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们这种漂亮的女人”。
俩人的记忆瞬间被拽回那年冬天的午后,夕晒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宋辞终于赶在他成年第4个月,如愿以偿地考下了驾照,与驾照一起拿到的,还有他偷偷背着他的父母和汽车一起学下来的摩托车本。
就问,哪个男孩没有一个摩托车梦呢?
宋辞深谙富贵险中求的核心要义,他的梦想从来都靠自己实现——他不仅背着他爸妈考到了摩托车本,还从车友群里购置了一台二手川崎。
骑着擦拭了三遍的宝贝摩托,宋辞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在宁彦初宿舍楼下晃悠了三趟,就等着拍胸脯揽下搬宿舍的活儿,好显摆自己的新坐骑。
宁彦初直博,学生宿舍要从本科宿舍直接搬到街对面的校区去,那里有全部的博士生宿舍。
宁彦初对宋辞使用摩托车帮自己搬宿舍这件事持保留态度,首先她对摩托的安全性很是担忧,校园命令禁摩,要是被保安抓住就完蛋了,其次是……宋辞的摩托车因为构造设计需要人趴在上面,不仅驾驶员,还包括坐在后面的乘客。
宁彦初真的不想抱着东西趴在这个绿油油的猛兽上面,不安全程度简直是指数增加。
宋辞不以为意,他承诺着自己已经探好了路,路上不会有保安,而且他会慢慢地开,绝对不会炸街,更不会让宁彦初及她的家当出现任何一丁点危险。
说完,宋辞专门献宝似的从后面掏出一个粉白色的头盔,递到了宁彦初手里,态度带着大男孩特有的意气风发和倔强:“头盔都给你配好了,抓紧上车。”
宁彦初沉默地摸了一把头盔上冒出的两只白色毛绒尖耳朵,深深吸气,表情无奈,只好答应。
“就你这点家当,我后座一放,分分钟给你运到新宿舍。”当时宋辞拍着油箱说得信誓旦旦,毕竟宁彦初和他一样,家就在校园里,经常回家,行李向来精简,一个背包加一个小箱子就能打发。
可等宁彦初领着他往快递站方向走时,宋辞开始隐隐感觉不妙。
那时赶上购物节,所有学生都在网上购物,快递站前面的小广场基本上被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铺满了。成堆成堆快递前面用粉笔在地上写了简单的宿舍楼号和门派做简单区分,宁彦初带着宋辞蜿蜒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快递,停在了她们宿舍的门牌号前面。
宋辞惊呆了,成箱成箱的包裹堆得像小山,他语气颤抖,意气风发难以维系,在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都是你的吗?还有其他室友的吧?”
“都是我的,最近做实验,一直没来拿。”宁彦初漂亮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是罕见的尴尬。
盒子太多,即便宋辞再长八只手也抱不过来,他提议把东西拆开,看看能不能分类装一装合并一下,宁彦初欣然答应。快递们拆开一看,全是卷纸、卫生巾、湿巾,还有几大箱洗衣液和抽纸,堆在一起几乎比人还高。
“你这是要在宿舍开超市?”宋辞当时惊得嗓门都劈了。
宁彦初也是一脸懵,挠着头小声嘀咕:“室友说双十一便宜……我没注意,下单的时候好像多点了几下。”
最后那趟搬家,成了两人整个大学时代最狼狈又最难忘的笑料之一。
宋辞把摩托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车把上还挂着两大袋卷纸,风度帅气全无,宁彦初趴坐在后面,怀里抱着几包湿巾,整个人被埋在山一样的日用品里。
刚出校门没多远,一包卷纸就率先颠掉了,滚出老远,宋辞慌乱的捏了刹车。
没开出去两米,又有两包湿巾因为太滑顺着宁彦初外套和摩托车的缝隙滑下去,宋辞用脚撑地停车,只好指挥宁彦初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刚扶好车把,后座的纸箱又晃了晃,险些把刚爬上来的宁彦初又给掀下去。
最尴尬的是那些卫生巾,宁彦初毫无金钱观念,买东西时候只听室友念叨着真的便宜了好多,慌乱地跟着交了定金下了单,既没关注价格,也没有注意到数量,和她实验科研时吹毛求疵的状态南辕北辙,等东西收到,宋辞帮着拆外面的箱子的时候,俩人齐齐尴尬住了。
宋辞一个大小伙哪接触过这些,他只觉得自己拆了个烫手的山芋,现在继续扒盒子也不是,扔到地上不管好像也很刻意……宁彦初看着整整齐齐码的半人高的成包的卫生巾,也一整个呆住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辞脑子一抽,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没头没尾来了句:“这个东西放久了不会过期吧——我也不懂啊,你别生气,我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们那个了,是不是一天要用三四包?”
这得流多少血啊……这半句宋辞好歹没说出来。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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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初只觉得头晕,额角连着嘴角跟着不自觉抽搐,她虚弱地看着那些物资,呐呐半天,嘴硬的回答:“这是我们一整个宿舍的,我,我帮大家下的单。”
宋辞觑着宁彦初的脸色,只好做听话小弟,不敢再多问。
最后俩人一路走东西一路掉,一开始他们还会惊叫两声,后面想着索性都戴着头盔没有人认得出,他们开始一边捡一边难以克制地大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最后到新宿舍楼下时,取掉头盔,在已经降温的北京,两人头发都被汗湿透了,面容都是难掩狼狈,宋辞裤腿上蹭着泥,外套上是褶还有被各种盒子蹭出的印子,宁彦初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薄款羽绒服被挤成了华夫饼,头发全部黏在脸上和脖子上,两只手维持着环抱东西的状态,僵硬的不敢挪动一下。
*
“意外?”宋辞回过神,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宁彦初的胳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就为了折腾我这个新晋骑手。那一路,我捡卷纸捡得腰都快断了,我之后整整一个月再也没有碰那个摩托车,后来车停车库被我妈发现,也给处理掉了。而且啊……我现在看见超市的卷纸堆,都还条件反射地想躲开。”
“所以你现在家里都用抽纸。”宁彦初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宋辞摸了摸鼻尖:“倒也……算是有这个原因吧。”
宋辞实在不想说,他的母亲蓝悦女士某次购物节也看错了数量,做了比宁彦初还要夸张的举动,搬来半卡车的抽纸。
不能说,说了怕宁彦初太骄傲,起了攀比的心思可不好——宋辞想的煞有介事。
宁彦初东西不多,但是两个人收拾也用了不少时间,等到东西陆陆续续打包被宋辞搬上皮卡的车斗,天都已经黑了下来。
宁彦初看着宋辞用衬衫擦了擦头上的汗,恍然想起这家伙应该是开了长途车一路没有休息就过来了,突然很过不易不去,还很心疼。
明明她比他大了四岁,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天天追在自己后面喊姐姐的、还偶尔需要自己帮助善后的人,再也不喊姐姐了,然后突然一瞬间,就成了靠得住的大人,再突然有一天,开始让身边的人依靠起他来。
住了一年半的宿舍终于被搬空,只留下角落里的永生花独角兽和书架顶上落单的情侣马克杯。
宋辞抬手扣上车斗的盖子,“咔嗒”一声锁扣归位,震落了车身上几片被烈日烤得发蔫的梧桐叶,也把宁彦初来沪市一年多的心血牢牢的保护在了厚重的金属壳下面。
7月份的沪市正陷在“上蒸下煮”的桑拿天里,即便太阳落山,实验中心的柏油路里积攒了一天的热气仍在源源不断地向上蒸腾,空气湿黏得能糊住皮肤,深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攻击力。
宋辞穿着的那件纯白背心,纯棉的料子早被汗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脊背和腰侧,搬箱子时还留下了一条一条的土痕,竟然有了几分俩人上学搬家时狼狈,但不同的是彼时还有些单薄的少年现在已经长大,背心下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不是夸张的虬结,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紧实劲道,随着他屈腿跳下车的动作,肩胛骨微微收拢又舒展,带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黏在饱满的额角,几缕黑发贴在泛红的脖颈上,汗珠子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滑,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背心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辞的呼吸略有些急,胸膛微微起伏着,明明是累极了的模样,他却随手把背心下摆往上撩了撩,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眉眼间没半分疲态。
暖黄的路灯与天边的霞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汗滴都闪着细碎的光,晚风掠过,吹起他汗湿的发梢,整个人像被盛夏傍晚的热浪与柔光共同淬过,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却又帅得格外明朗,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宁彦初早就换好了衣服,同样的简单的牛仔裤和灰色的T恤,她抱着狗倚着车门,沉默地看着他撩着背心擦汗的样子,心疼归心疼,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行啊……宋辞,搬这点东西就喘成这样,当年驮着我那几大箱卷纸满大街跑的劲儿呢?”
宋辞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上还捏着拽起来一半的背心,那是他精准拿捏恰好能露出自己2/3的八块腹肌的精美角度……
按照之前宁彦初的状态,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正该感激涕淋,眼眶通红、最好投怀送抱的时候吗??!
15. 第 15 章
宁彦初微微扬起下巴,对自己的回复十分满意,甚至还挑衅地用毛豆的小白爪子在虚空中点了点宋辞的头。
宋辞放下背心下摆,闻言睨她一眼,随手抹了把脖颈上的汗,走到她跟前,带着一身湿热的夏日晚风:“那能一样吗?当年是为了给你展示我的爱骑,谁能想你真的把堂堂川崎当骡子使唤。而且再说了,你那洗衣液箱子沉得跟装了大象似的……快递看了都害怕。我当时一直搞不明白,你每周末走15分钟就到家,为什么要往宿舍买那么多洗衣液?”
他说着,伸手想去揪宁彦初头顶的发髻,宁彦初早有防备,偏头躲开了那只手还有他身上燥热的气息,笑得眉眼弯弯:“明明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怎么,包不住了现在还想翻旧账?而且我早跟你解释过,我们仙女从不穿隔夜的衣服,我一周五天都在宿舍住,当然洗衣液要买在宿舍里用。”
宋辞跟着笑出了声,宁彦初生动的表情和活泼的语气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释然,这是他记忆里那个勇敢倔强偶尔又有些跳脱的科研战斗美少女该有的模样。
这才是她啊,熟悉的宁彦初好像又回来了。
“我从没有听说过哪个仙女用洗衣机洗衣服的。你们不是都有魔法棒吗?”宋辞无奈道,想起自己一共没有骑两次的摩托车,依然十分肉痛:“翻旧账怎么了?这叫合理维权,为我的爱骑讨回公道。”
宁彦初一副慷他人之慨小人得志的模样,神在在道:“别天天爱骑、爱妻了,不知道以为您和您的摩托车结婚了,那辆车您一共骑过几次?”
宋辞扯开嘴角,面露假笑:“托您的福,一共骑过三次,一次从车友那里骑回家,一次给您当搬家的骡子,一次从家骑到店里给卖掉。想起这个我就来气,今晚吃啥?我快饿死了。”
宁彦初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长牙五爪的大男孩,举起手里的毛豆,脸对脸挑眉问小狗:“毛豆饿了一下午了是不是?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
宋辞嗤笑一声:“毛豆想吃粑粑。今晚我要吃火锅,赶紧的。”
“夏天吃什么火锅?”宁彦初无语。
“夏天空调房吃火锅,冬天暖气屋子吃冰。这叫时尚。”说完指了指远处实验中心大门的方向,“这附近有没有火锅,宁嬷嬷,速速把手机里橙色的美食地图呈上来给朕瞅瞅。”
宁彦初翻了一个大大白眼,但还是听话的把手机打开,点开了APP刷起了周边排序,嘴里小声叨叨回去:“哪个皇帝随身带嬷嬷,没断奶呢这是,这孩子真的是饿傻了。”
宁彦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指尖刚要落在那家距实验中心不过百米的火锅连锁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征询身旁宋辞的意见:“这家怎么样?这个新出的贵州红汤锅底看着就香。”
宋辞和大多数年轻的男孩一样,爱吃麻辣、爱吃油炸、爱吃重口味的烧烤火锅和炸鸡的一切,即便他对外身份之一是一个健康的医生。
宋辞没立刻应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几家店的简介,最终在一个带着砂锅图标的店铺上停住。
这是家藏在老巷里的广东打边炉,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足有四十分钟车程。宁彦初当初想都没想就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指尖敲定屏幕,语气笃定:“吃这个。”
宁彦初凑近一看,眉头微微蹙起,宋辞开了长途,到了以后马不停蹄帮她收拾了大半天东西,这家远在城郊的店显然完全不在她计划内。
而且宋辞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宁彦初回过头上上下下用审视的目光扫描着身边人。
宋辞被宁彦初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胳膊:“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最近胃不好?医院特别忙、手术特别多,没时间吃饭?”
宋辞:“不是……难道你真要陪我吃红油锅?”
“可以啊,偶尔嘛。”她抬眼望他,路灯的光晕落在宋辞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还是算了吧,吃点我们都能吃的。”宋辞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机,指尖划过店铺备注的“宠物友好”字样,“而且这家能带毛豆。”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白狗,补充道,“这个点过去正好避开晚高峰,走环线二十分钟就到,还不限号。”
“还要开车?”宁彦初的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惊讶,她看了一眼宋辞的大皮卡,“那里可不好停车。”
“停旁边的购物中心,走两步还是可以的。还是说,你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宋辞说到这里也有些迟疑。
宁彦初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她住了一年半的地方,此刻像个完成使命的驿站,熟悉又陌生,迟疑的情绪就像细小的绒毛,轻轻挠着她的心脏,她听见自己很坚定地说:“没有了。”
宋辞绕过车头,顺手收拾起了副驾驶,闻言回头温和道:“看你。你想回,我们就回来;你不想,也没关系。”
宁彦初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回答:“不回来了,东西都搬空了。”说完大概是觉得有点突兀,捏了捏怀里的小狗爪:“宿舍晚上人多,毛豆肯定会叫,影响大家不好。”
宋辞耸耸肩,表示赞同,抬抬锋利的下巴:“上车吧,你抱着毛豆坐副驾驶,我把它的狗窝塞后面了,一会儿路上你要是嫌它烦就把它扔到脚垫上。”
“毛豆才不烦。”宁彦初娇俏地撇了撇嘴,跟着爬上了猛禽的副驾驶,宋辞帮她们关上了车门。
*
小巷子里面的店铺,靠窗的小桌铺着格子桌布,砂锅已经架在炉上,奶白泛着油黄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上下翻滚着玉米和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店里空调开的够足,所以大热天火锅店的生意还是很兴隆,矮桌子和矮板凳让宋辞和宁彦初两个腿都不短的人几乎是膝盖碰上了膝盖,毛豆被安置在了桌子旁边靠里的一个毛垫子上,宋辞给它从车里拿了提前准备好的碗和狗粮,现在嘎吱嘎吱埋头吃的喷香。
“先喝汤。”宋辞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清汤递到宁彦初面前,“刚专门选了这家店特色,加了竹蔗和茅根吊的底,清热解暑。”
动作娴熟,台词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店的店长。
宁彦初捧着温热的碗,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刚喝一口,就见宋辞已经拿起公筷,把切得薄薄的吊龙涮进锅里。
“广东打边炉讲究‘三起三落’,这样肉才嫩。”他盯着砂锅里翻滚的肉片,语气认真得像在复盘手术操作,“数到十就捞,多一秒都老。”
宁彦初忍不住笑出声,刚要开口,宋辞已经把涮好的肉放进她碗里:“试试,温度刚好。我保证,绝美。”
毛豆炫完了狗粮,现在正抱着爪啃着店家送的狗零食,偶尔抬头“汪”一声,宋辞就会弯腰摸摸它的头,动作自然又带着男人特有的温柔。期间服务员端来现切的生蚝,宋辞挑了个最大的,淋上柠檬汁放进砂锅,继续念叨:“这个补气血,你多吃点。”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补。”宁彦初看着宋辞眼底的青黑真诚建议道。
“不不不,我就是睡一觉的事。你们……你们女同胞确实不容易。”宋辞想起了什么似的,心有戚戚然地意有所指。
大概是两人不久前刚回忆过之前搬宿舍的囧事,宁彦初立刻get到了宋辞一言难尽的表情,微微扶额:“请您尽快忘掉那些……生活用品,谢谢了。那些真的我后面都分给室友了。总之,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宋辞表情无辜,装傻充愣,眼神里满是: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你在说什么我也听不太懂。
宁彦初无奈叹息,胡乱一口吞掉了碗里的生蚝,滚烫的汁水瞬间呲了出来差点烫破上颚。
一杯饮料恰逢其时递到了宁彦初脸前,透过杯子可以看到宋辞恶作剧得逞的脸。
是啊,他都是副主任医生了,怎么可能连这点生理常识都不知道,又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杀马特男孩了。
店家又上了一盘生鱼片,一时俩人无话,宋辞一开始其实已经饿过了劲儿,胃口一般,主要是盯着宁彦初吃。在他眼里,宁彦初每次见面都要比上一次看起来更清瘦一些,惹人心疼。但是这会儿灌了两碗汤,他慢慢也恢复了元气,又叫店家添了两盘牛肉。
“一会儿我给你调一碗绝美的蘸料,我跟我们院谷砚景学的,他是广东人。保证绝对正宗……”砂锅的热气模糊了宋辞的眉眼,宁彦初看着他认真调酱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碗温热的打边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
宋辞看着对面的宁彦初,夹了块萝卜放进砂锅,开口:“后天毛豆生日,今晚休息一晚上,明天睡醒出发,直接开到北京时间肯定没问题,当然如果你不着急到北京报道,我这边也有个其他推荐,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去哪儿?”宁彦初抬眼问。
“青岛,我大学室友在海边搞了个民宿,里面养了5条狗,经常有狗友假期去他那里聚会。明天上午出发的话,晚饭前就能到。”宋辞用手机打开了地图看了一眼说道。
“真的?”宁彦初的眼睛亮了起来,指尖不自觉蹭了蹭桌下毛豆的绒毛,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实验科研和医疗仓开发上面,虽然她因为实验去过不少地方,很多学术年会还会在国外举办,她每年都能出国一两次,但是单纯的旅游和住民宿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宁彦初之前做实验时听到自己的组里有人讨论休假的时候要去哪个地方的民宿大睡几天,她其实搞不明白民宿和她住的那些酒店有什么区别。她也会好奇,但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去。
也许以前也有,但是自从家里出事,爸妈不在,没有人再去张罗旅行,她自己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
“民宿,那里有很多狗狗。”宁彦初轻声复述。
“对,都跟毛豆一样,是他收养的。”宋辞答。
*
10年前,夏天夜晚。
那时她还是大二本科生,实验结束后参加宋教授的课题组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夜宵聚餐,蓝悦出差了没有人给宋辞做晚饭,宋教授干脆直接把刚上高一的儿子也一并带过去了。
那一阵儿少年正值青春叛逆期,也还在杀马特审美期的末端,从外表看属于忧郁孤独美少年那一卦,一身蓝白运动校服的少年,跟宋教授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喜欢跟宋教授的学生聊天,但是对宁彦初还是有着难得的好脸色,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还替她抱着沉甸甸的实验记录本。
烧烤摊的油污地面上,角落里缩着只巴掌大的小狗,浑身毛结着灰团,是最寻常的土黄色,正怯生生地嗅着串签子的残渣。
宁彦初心一软,撕了块刚烤好的瘦肉递过去,小狗叼住肉的瞬间,就摇着细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偶尔扫过她的裤腿。
“它好像把你当主人了。”宋辞蹲下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小狗凉冰冰的鼻尖,小家伙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唯独对着宁彦初抬着脑袋。
聚餐结束,大家三三俩俩结伴离开,宋教授啤酒微醺,满意地背着手溜达在前面,后面坠着一男一女,正是宋辞和宁彦初。
其实这么形容也不准确,后面不仅跟着一男一女,还有一只小黄狗。小黄狗脏兮兮但是宁彦初毫不嫌弃地把它抱在了怀里。
自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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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狗没有主人,唯一的狗妈妈出门找食再也没有回来以后,宁彦初说什么也放不下了。
最后磨蹭地走到家属院门口,俩人都犯了难。
宁彦初站在路灯下,看着怀里的毛孩子,低着头不声不语——现在可咋办?
宿舍明确禁止养宠物,而且宁彦初没有时间,放在家里可是妈妈有哮喘又对动物毛严重过敏……她总不能把这小生命再丢回烧烤摊。
宋辞沉默了半晌,突然脱下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狗裹在里面,拉链拉到只剩湿漉漉的小脑袋露在外头:“我带回去。我爸妈那边我来搞定,你别担心。”
宁彦初想起宋辞小学的时候有一阵就闹着要买狗,被宋教授和蓝女士双双武力镇压的模样,表示怀疑。
“放心,以后我就是他爸——”另一个“爸”字还没说出来,宋辞反应过来如果自己是狗爸,那宁彦初岂不就是狗妈了,那他俩岂不就是……瞬间脸涨红了几分,立刻改口“以后我就是它哥哥了,你是它姐姐。你要是想它就来我家看它。”
宁彦初至今记得,那天宋辞抱着这团“小毛球”(后来才改名毛豆)跟家里僵持了整整一周。
毛豆一开始被宋教授勒令不许进客厅,也不能去书房,更不能进卧室——宋辞就给小狗崽在卫生间的角落用旧毛巾搭了一个窝,小狗不会定点上厕所,又对外界很好奇,几次偷偷溜出来在家里随地大小便,宋辞那阵儿没少被迁怒挨爸妈骂。
宁彦初回去也没闲着,上网查到小狗最好能喝羊奶,拉着宋辞专门跑了几个超市才找到能冲泡的羊奶粉,又抽空跑到宠物商店买狗窝,狗食盆,最后还问了好几个养狗的同学才确定了最适合毛豆的幼犬犬粮。
宁彦初跟宋辞说,狗的吃穿用度她一应负责到底,等她从宿舍搬出来,就立刻把毛豆接回来,让他务必不要抛弃小狗,就暂且忍耐一下。
就这样,俩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终于算是勉强把毛豆安置好了,毛豆也逐渐适应了家里的新环境,不再遇到人就害怕发抖应激,甚至因为还算可爱,获得了宋教授和蓝女士的特赦,可以满屋子溜达(但是不许上床)。
又过了一阵儿,他俩合计着要带毛豆去宠物美容店好好洗个澡做个驱虫,再去打疫苗。
他们专门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宋辞甚至看了看黄历,写着:诸事皆宜,满意地抱着狗和宁彦初在宠物店门口汇合。
俩人都是第一次做“长辈”秉承着自己的崽就要用最好的,甭管崽是什么品种反正只要是自己的崽就是最好的坚定信念,给毛豆选了一个奢华护理套餐。
俩人就像所有初为人父母的那样,坐在宠物店的沙发上,忐忑又期待地等着宝贝好大儿护理完出来。
一个小时后,店老板抱着一只小狗走过来,放到了地上,笑着冲宁彦初扬了扬下巴:“小姑娘,你家狗狗洗完澡剪好毛啦!看看,是不是漂亮的很!”
宁彦初和宋辞同时抬头,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小狗浑身白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圆脑袋圆眼睛,精神得像团蓬松的雪球,正摇着短尾巴往他们脚边蹭。
宁彦初下意识地看向店主身后的美容间大门,店主八成是认错了人,也抱错了狗。
一定是被调包了!
宋辞看起来更着急一些,他干脆站了起来径直向美容间走去,顺手撸起了袖子,看起来想要进去抢狗。
店主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怎么着,还以为我拿错狗了?你们自己的狗自己都不认识?”
宁彦初闻言又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小狗的耳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毛豆?”
宋辞也皱起眉,目光在小狗身上来回打量。
记忆里的毛豆总是顶着一身乱糟糟的土黄色绒毛,跑起来像只小土拨鼠,哪有眼前这小家伙这般雪白可爱。他看向老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老板,这……这是我们的狗?那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呢?”
老板闻言哈哈大笑,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就是它呀!你们这小狗毛太厚,脏得都看不出本色了,我给它剃了层厚毛,又洗了三遍,这才露出雪白雪白的底子!”
话音刚落,那只“小白狗”突然冲着宁彦初“汪”了一声,还亲昵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那熟悉的撒娇模样,瞬间让两人恍然大悟。
宁彦初忍不住笑出声,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指尖划过它顺滑的白毛:“原来你是只小白狗啊!”
宋辞在旁边清了清喉咙,补充道:“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不是黄狗。牛X,藏的够深。”
跟在老板旁边打下手的店员在一旁笑着补充:“别看它小,毛可真的太厚了,估计以前没少在地上打滚,沾了不少油污,我们给它深层清洗了三遍,又把打结的绒毛都修掉了,这才露出原本的毛色。不过啊,这小家伙可乖了,修剪的时候一点都不闹……”
*
此刻,打边炉店的毛豆若有所感,抬头再次“汪”了一声,把俩人都从记忆里拉了出来。
宁彦初也伸手摸起了毛豆的小脑袋,感慨:“那时候我还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毛豆的第一监护人’,不出三年一定把毛豆接回到身边。结果现在喂饭、洗澡全是你在做。后面你上班了,蓝阿姨接了养毛豆的重任。有时候我忘了买狗粮,你们也不找我,我反而是最不称职的那个……”说着她笑着擦了擦眼角,被热气熏红的眼眶里盛着暖意。
宋辞抬起手,在宁彦初脸庞停了一秒,然后上抬,温暖干燥的手掌最后盖在了宁彦初毛茸茸的头顶,“毛豆早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不计较这些。”
你也是。
16. 第 16 章
当晚吃完火锅,俩人没有再回宁彦初的宿舍。
“之前和实验中心的同事已经告别过了,东西也收拾完了,钥匙……留给了宿管大爷,确实不需要再回去了。”宁彦初说这句话的时候俩人打开火锅店大门,仲夏夜晚的闷热气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就把从空调房出来的两个人包裹住了。
“那就不回去了。”宋辞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在意地说道。
宁彦初被宋辞的态度感染,刚才被勾起的一点点的负面纠结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抱着狗往前走了两步,灰色V领T恤下摆利落地塞进牛仔裤里,勾勒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被晚风一吹,轻薄的衣料吹出皱褶轻轻贴在皮肤上,用火锅店给的发绳随意挽起的高马尾伴着动作摇摆,透着几分利落的清爽。怀里的小狗大概是被暑气熏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蹭着她的锁骨,温热的鼻息扫过颈侧,惹得她发痒微微偏头。
宁彦初转过身,怀里的小狗被颠得晃了晃,爪子下意识地扒住她的T恤领口。她抬手托了托狗屁股,指尖还沾着刚才摸过狗毛的温热触感,看向宋辞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询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安排?”
宋辞打了一个大哈欠:“消食,睡觉。”
宁彦初乐了,举起小狗:“去哪儿睡觉?睡大街?睡车里?带着它?”
宋辞斜睨了宁彦初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来了一点精神:“我上次来上海开会住的酒店旁边,好像有一家亲子酒店能带宠物,那两天我总看到拖家带口自驾的人进出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离这里不远。”
宁彦初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好在宋辞方向感不错,记忆力也不差,累了一天又刚饱餐一顿的俩人在接二连三的哈欠里终于找到了那家能带宠物的酒店,停好了车。
所以当前台告诉他们现在暑假旺季,只剩下一间家庭套房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的俩人没有丝毫犹豫地立刻就办理入住了。
俩人目的都很简单——赶紧睡个好觉,所以也不挑剔,宋辞帮宁彦初从后车斗的大包里掏两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而自己则是随意的抽了件新的T恤,房卡抓在手里抬腿就上了楼。
酒店是这两年新开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打开门,浅米色的墙漆衬得整间屋子亮堂又干净,地板是温润的原木色,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靠里侧的墙下立着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奶白色的床单被熨得平平整整,床头摆着两个蓬松的灰色靠枕,旁边立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柔和得刚好能裹住整个床铺。
落地灯旁边是一个三层高的猫爬架,爬架旁边放着一个毛茸茸的毛孩子的窝,食盆水盆都是洗干净依次排列。
卫生间是半开放式,盥洗室在门外面,浴室和马桶在门里面,门半敞着,能看见崭新的洗漱台和洁白的瓷砖,透着一股干净的新气。
宁彦初对房间所见都很满意,她走了半圈,转过身,一抱着毛豆微微一愣。
对面靠墙的位置隔出来一个小房间,贴着外侧竟然摆着一组崭新的原木上下铺,护栏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铺的床垫铺得整整齐齐,还搭着一条格子薄毯,下铺的床头嵌着一个小小的置物架,放着两本随手可取的杂志,还有一些儿童画册,上铺连着下铺的一边是爬梯,另一边竟然是一个大大的的木质滑梯。
她理解这间屋子为什么要叫家庭房了——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一只或者两只宠物,真的就是现在很多家庭的配置,这样一间客房,把出行的一家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宋辞进来关门,先把俩人的用品放在了沙发椅上,调整了一下房间的空调,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可能走到哪里先洗手再开窗通风是成为医生后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刻板习惯之一。
宁彦初将早就按捺不住的毛豆放在了地上,小狗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迅速用鼻尖展开地毯式搜索,探索起了新的领地。
她转过身,指了指那张宽敞的大床,对着宋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睡这儿,我睡下铺。”
宋辞挑眉没应声,只是走到了洗手台拆开香皂兀自洗起了手。
宁彦初跟在他后面晃了一圈,嘴里念叨起来:“你开了一天车,又收拾搬家,明天还得接着开,这床睡得舒服,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地休息。
宋辞回身,把手里的香皂放在了身后宁彦初的手里,示意她抓紧洗爪,自己则取下旁边毛巾将手擦干,绕过她,走到上下铺前,把手里的T恤往置物架上一扔。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上铺的格子薄毯上,抬手挠了挠头,嘴角弯起个狡黠的笑:“算了吧,我不睡大床。”他说着顺手拍了拍上铺的床板,“我睡这儿,上学那会儿我们几个都抢着睡上铺,清净。还有,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赶紧洗澡,你洗完我洗,真要困死了。”
俩人确实都非常疲惫,宁彦初见宋辞态度坚决,也不再挣扎。
宁彦初洗完后将把吹风机拿到了床头,靠坐在床边吹半干的头发,毛豆窝在她的脚边放松地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
宋辞拿着换洗衣服进去洗澡了,水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夏天的热风透过宋辞打开到一半的窗户一丝一缕地钻了进来,和着吹风机的暖风一起围着宁彦初打转,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叶随着晚风轻摆,留下一长串颤动的倒影。
宁彦初盯着倒影静静地发呆。
从宋辞把汽车开到了她实验中心门口、保安一个电话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开始……宁彦初觉得自己在上海实验中心的最后一天就像是被突然按了五彩缤纷的快进键。
好比一个本来黑白的默片,突然注入了动画的色彩和轻松悦动的背景音乐,一下子换了风格,也改了结局。
没有孤独的打包,没有狼狈的奔波,想象中自己拎着几十斤超重的实验材料赶飞机、被机场地勤拦下重新整理行李的窘迫场景,终究没有发生。
她甚至来不及亲手送走于望留下的那些还没被完全处理的边边角角,她也来不及和奋斗了一年半的实验中心好好告别,那些熬夜亮灯的深夜、仪器运转的嗡鸣、大屏跳转的数据和代码,甚至走廊里新耗材略显刺鼻的味道,都成了匆匆掠过的剪影。
宁彦初绝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从读书时跟着课题组泡在实验室连轴转,到工作后独挑项目大梁,她早已习惯把生活排得密不透风。
实验数据要追,项目进度要赶,团队里的年轻人要带,这些工作与职责像精准的钟表齿轮,推着她一刻不停地向前一圈一圈地转。
可再精密的齿轮,也有磨损卡壳的时候……
昨天这个时候,她靠在刚拼好来不及打包的纸箱上,抱着电脑想要回复一封邮件时,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呢?
电脑屏幕里在西藏的医疗仓测试时那些反复报错的数据突然弹了出来,红色的警告符号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红的刺眼,忽然又让她想起了于望那个红彤彤的订婚朋友圈,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重。
父母出事对宁彦初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和转折点,让她从一个无忧无虑心怀浩瀚宇宙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成为背负厚重使命和枷锁的浴血战士。
在那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深刻地认识到了每个人生来孤独,总会无依无靠,如果自己不振作,没有人会一直拉着你。
她拒绝了身边人给的温暖,因为她意识到那些不会永远都在,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她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把这份低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连夜分析新的实验数据,用密密麻麻的公式填满笔记本,让工作的惯性堵上心里那道刚裂开的口子;再用“科研容不得情绪内耗”的信念,筑起一道旁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的高墙。
要说多爱于望,宁彦初自己也说不上。
最初是于望莫名其妙的闯入和热烈的追求,她忙着项目没心思应付,对于望的殷勤只当是礼貌;后来是好奇他为何能耐心等她到深夜,看她啃着冷面包改数据也不催;那个雪夜,他不问任何原因的开车送她回了北京,她以为他懂她,她开始试着依赖他,也慢慢发现了他身上好像有自己过世的父亲的影子。
加班晚了有他递来的热奶茶,实验卡顿有他不懂但是笨拙的安慰,宁彦初恍惚了,她甚至开始学着放慢节奏,陪他看一场完整的电影,学着在他面前卸下一点“科研女战士”的铠甲……
然后呢,突然有一天,于望的愤怒、指责、埋怨甚至贬低接踵而至。
变化好像就是一瞬间,他突然开始斥责她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能是下一次爆发的导火索,从工作习惯到生活态度再到为人处世的模式……从里到外,就好像之前的夸赞全都是唾手可得也可以随意揭掉的标签,标签下面是她被否定的、根本不配得到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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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本体。
突然有一天,她被他像丢垃圾一样迅速抛弃,她甚至没有搞清原委,就看到他迅速找到自己的缘分,圆满幸福。
这段感情带来的,与其说是失恋的伤痕,不如说是对亲密关系更深的不安与惶恐。很多人几年都未必经历的心动、依赖与破灭,她在繁忙的实验间隙匆匆走完。她或许没那么爱于望,却曾真挚地想要接受一段感情,做力所能及的改变,结果反被迅速抛弃。
但这些都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临床实验的受挫才真的让她难受——她带着一腔恒心,想凭一己之力证明父母和自己摸索的道路充满意义,可眼前的红色报错数据,像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同样的实验环境,同样走不通的路,就好像在嘲笑她这些年就在原地打转,浪费时间。
不甘心和无助缠在一起,宁彦初先想起北京空荡荡的家,父母的照片还摆在客厅,当初离开时她信誓旦旦说会完成他们的遗愿;紧接着,宋辞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她指尖颤抖着解锁手机,通讯录里“宋辞”两个字格外清晰,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通键。
除了实验,其他难处,她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宋辞就突然地从上千公里以外的北京出现在了这里,对她的私事只字不问,就算是在电梯那里、那种情况下遇到了于望,他也没有要多探听的打算。
最后出电梯那一句轻缓的:“其实分开挺好,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像一针温和的强心剂,扎在宁彦初紧绷的心上。
没有指责,没有安慰,只是用最直接的话点透事实: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俩人的感情有多不堪,只是彼此本就不是同路人。
分开从来不是灾难,而是及时止损的清醒。这份通透的理解,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力量。
然而此刻,通透的宋辞就在浴室洗澡,可爱的毛豆在她脚下打滚,自己在上海的一切都被安排妥当,甚至明天她还要奔赴海边,去住民宿,一起去给心爱的小狗过生日。
一切都大不相同。
最神奇的是,宁彦初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宋辞这样共处一室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抿了抿嘴角,目光落在浴室门的那竖条的磨砂玻璃上,竟有些罕见的不自在。
这和上学时期突兀地坐在宋辞家餐桌上,加入他们一家三口晚餐时的局促截然不同。
彼时宋辞还是个穿着奥特曼秋裤、站在椅子上够红烧鸡翅的小豆丁,他会举着啃得油乎乎的骨头冲她笑,在父母的要求下不能直呼她大名,要喊她“初姐姐”或者“彦初姐姐”,而她只是宋辞爸爸妈妈同事的女儿,连夹菜都要小心翼翼怕麻烦别人。
而现在呢?
宋辞早已比她高大半个头,肩膀宽阔得能稳稳扛住压力,白大褂穿在身上时,是能在急诊室里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男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彦初觉得宋辞长大了,真要细数,那应该是很多个时候,成长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长大的宋辞好像又被完整的保留在了宁彦初的身边,他会独当一面,也会一边说着“搬家哪有让当事人自己动手的道理?”一边帮她把箱子一个又一个好好地摞在了皮卡的车斗内,和大学时扛着她的几十斤重快递,嘴硬叫嚣“包在他身上”的少年身影重合。
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的灯光,将宋辞模糊的身影映在上面,哗哗的水声裹着薄荷沐浴露的清香漫出来,把房间里最后一丝拘谨都泡软了。
脚边的毛豆像是察觉到了她长久地的走神,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关掉吹风机,随手放在了一边,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指尖触到的柔软绒毛,和记忆里宋辞儿时那头软乎乎的短发触感,莫名地重合又错开。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磨砂玻璃后的身影动了动,随即传来淅淅索索的毛巾擦拭声。
宁彦初像是被惊到的兔子下意识拿起了刚放下的吹风机,刻意找点事做掩饰心绪,耳尖也莫名发起了烫。
这一刻,宁彦初真切感受到了,此刻她正在和已经成年的宋辞住在了酒店的同一个房间。
她指尖攥着吹风机还带着余温的外壳,才勉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听见玻璃门后传来他轻哼的调子,像是一首乐队的老歌,旋律漫出来,和房间里的暖光缠在一起,软得人心尖发颤。
17. 第 17 章
“你怎么还没睡?”
宋辞擦着头发的动作一顿,几步走到宁彦初旁边。男人洗完澡的水汽混着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温热又清新,宁彦初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指尖悄悄蹭了蹭衣角。
“毛豆——是不是你?嗯?打扰姐姐,不让姐姐睡觉?”宋辞的目光往下一移,精准锁定宁彦初脚边的毛豆,表情故意绷得严肃,“你小子不会是想睡床上吧?”
“毛豆乖着呢。”宁彦初下意识应了声,指尖轻轻挠了挠毛豆的下巴,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毛豆年纪一把了,平时都跟着宋辞睡,宋辞房间里的专属软垫早成了它的温柔乡,要是刚洗完澡浑身白白香香的,宋辞还会网开一面,恩赐它蜷在床头或床脚。虽没有固定位置,但有一点很明确:毛豆是一条没有安全感且被宠溺的小狗,必须和人挨着睡。
宋辞指着不远处“这不是有狗窝吗,毛豆。”
毛豆像是能听懂话一般,慢悠悠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掠过角落里那个带着陌生气味的旧狗窝时,黑鼻头明显皱了皱,进门时它就闻出来了,那窝里有别的狗的味道,转一圈就再也没靠近过。
狗子环视了一圈房间,一只爪恰好搭在了宁彦初的脚面上,微微扬起的狗脸配着它斜视的小眼神,仿佛在和宋辞传达它的挑衅:不然呢?
宋辞被它这模样逗笑,虚空点了点小狗,转身吧嗒吧嗒走回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大毛巾。他走到自己要睡的上下铺,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对着毛豆抬下巴:“一人一张床,你的在这儿,已经够宽容了,再不听话,地上的垫子就是你的归宿。”
毛豆条件反射地就要往毛巾上凑,可临到床边又猛地转了头,重新把下巴搁回宁彦初的脚面上。它垂下眼睛,用湿漉漉的目光由下至上望着宁彦初,那副依赖又委屈的模样,直把宁彦初看得哈特软软。
宁彦初本来就想坏了毛豆,这会儿更舍不得把它赶走,立刻抬头对着宋辞说道:“要不今晚毛豆就和我睡吧,我好久没见到它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尾音轻轻上扬,像根羽毛挠在宋辞心上。
宋辞擦头发的动作蓦然顿住,毛巾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向宁彦初,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因为刚才的俯身软塌塌地垂着,连平时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了不少。这和小时候她把脏兮兮的小奶狗抱在怀里,无声又倔强地请求他帮忙照顾时一模一样。
“也就你惯着它。”他无奈地笑了笑,指尖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却没半点真的责怪,转头对毛豆轻哼一声:“刚还跟我叫板呢,这会儿倒会找靠山。”
说着他弯腰,本来想要顺手摸一把小狗,没成想隔着小狗毛一把包住了宁彦初摸狗的手。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动作,柔软触感从指尖传来,宋辞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他站起身,去浴室挂毛巾,语调直愣愣道:“这小子要是夜里闹你就喊我起来。”
宁彦初蜷了蜷手指,没有做声。
宋辞话音刚落,脚边的毛豆像是听懂了,立刻欢快地摇起尾巴,用脑袋蹭了蹭宁彦初的手腕,又抬头对着宋辞“汪”了一声,得意的小模样,活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宋辞回头瞪它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嘴角,“都快睡吧,明天还要赶早去海边。”
*
这一夜也许是累极,宁彦初安然入睡,中间也许做了一两个梦,但是她都迅速又进入下一段睡眠,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实验数据报错警报声,不用再去头疼屋子里成堆的收拾不完的材料和搬不完的行李,也不用焦虑可能赶不上的航班……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阵极轻的说话声吵醒的,朦胧中似乎听到大门开合的动静,还有毛豆短促的“呜呜”声。
干燥柔软的被子裹着她,枕头还留着阳光的余温,这样安稳的睡眠让她实在舍不得睁开眼睛,只舒服地蹭了蹭枕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轻点!”是宋辞压低的声音,带着清晨刚睡醒的沙哑,“忘了昨晚怎么跟你说的?再闹吵醒姐姐,今天海边的肉干就没了。”
紧跟着的是毛豆委屈的哼唧声,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轻响,像是被宋辞按住了脑袋。
宁彦初悄悄掀开一条眼缝,恍惚了几秒,大脑仿佛是在修复昨晚乍然断电的数据一般缓缓运行,她慢吞吞地看看了四周。
只见宋辞穿着T恤,额角还挂着晨跑的薄汗,正弯腰把毛豆的牵引绳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背,动作又轻又耐心。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暖融融的尘埃。
宋辞直起身时恰好对上她半睁的眼,先是一愣,随即扬着笑露出一排白牙,语速轻快:“醒啦?本来想让你多赖会儿床。”
他随手把颈后的毛巾甩到肩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晨跑绕路去便利店买了早餐,牛奶、豆浆、素包、肉包都有,还热着,赶紧洗漱来吃。”
宁彦初这才彻底清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睡衣领口,她下意识拢了拢:“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多,毛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宋辞指了指蹲在脚边摇尾巴的小白狗,“快去洗漱吧,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吃完咱们就出发,赶在傍晚前到青岛正好能看日落。”
卫生间洗漱台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牙刷头还有水痕,随意地戳在里面,明显是宋辞用过的,另一个牙刷横在杯子上,带刷毛的头冲里,恰好不会被水龙头里的水溅到。
宁彦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疲惫红血丝,连肤色都不在惨白,透着点健康的粉。
等她走出卧室,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香气漫过来,毛豆蹲在餐桌旁,眼巴巴盯着宋辞剥茶叶蛋的手,却乖得没敢往前凑。
“有盐,掉毛。”宋辞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了宁彦初,狠心的拒绝了毛豆的祈食。
宁彦初看着毛豆无辜的黑眼睛,心生不忍,把自己的鸡蛋掰开,问:“它能吃里面蛋黄吗?”
宋辞冷哼一声:“你吃你的,这家伙来的路上吃过水煮蛋了,可没亏待它,放心。小老头不能吃这么多鸡蛋,胆固醇高。”
“小老头”毛豆不爽伏地哼唧。
吃过早饭宋辞去取车,宁彦初抱着毛豆在楼下等。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皮卡稳稳停在面前,后斗盖着,车身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水。“上来吧,我刚顺便点了两杯咖啡,沿路一家店,要是停车不方便,一会儿得麻烦你下去帮我取下。”
宋辞说着拉开车门,独属于男人和少年间的干净气息带着阳光的暖意扑面,那是宋辞身上惯有的味道。
*
从上海到青岛的路程不算近,宋辞开得很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偶尔跟着车载电台里的摇滚老歌打节拍。宁彦初靠在副驾上,看窗外风景从高楼丛立切换成开阔国道,再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
中间有段路宁彦初迷迷糊糊抱着狗昏睡了过去,等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时,先闻到了车载香薰淡淡的木质调,混着海风咸湿的气息。
她没急着睁眼,耳里灌满了轻柔的蓝调不再是之前充满激烈节奏的摇滚,宋辞指尖偶尔叩在方向盘上的轻响,一下一下,和心跳慢慢对上了频率。
等她彻底醒透,转头看过去时,宋辞刚好换了只手搭方向盘。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还有抿着的薄唇,嘴角似乎微微扬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沿海的公路,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白浪。公路沿着海岸线曲折向前,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干净得像一幅没被打扰过的风景油画。
“醒了?”宋辞的声音透过音乐传过来,带着点磁性的沙哑,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
宁彦初“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手腕处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袖衬得格外分明。
“还有多久到?”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累不累?”
宋辞抬腕看了眼中控的导航,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扫过她时,带着点笑意:“不累。也快到了,再开半小时,就能看到栈桥了。饿不饿?刚路过加油站,我买了红牛和仙贝。”
“仙贝?”宁彦初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她本身不太吃零食,这个东西她好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见到了。
“对,我们科室的硬通货,想不到吧……下了手术,没啥胃口,但是只要有仙贝,肯定会被吃掉。”宋辞嘴角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刚加油站本来只是想买个红牛,结果看到了就买了。”
宁彦初有点惊讶,她以为自己睡的很轻,但是宋辞什么时候下车加油买东西她完全没有意识。
她小幅度伸了个懒腰,刚睡醒没什么胃口,但是看宋辞说的热闹,配合地从包装袋里摸出一块,撕开,重新靠回到座椅上,慢慢啃了起来。
毛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窜到了她的脚下,已经蜷成一团打起了瞌睡。
宁彦初看向驾驶座的男人,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傍晚橘色的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浅浅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路程好像也不算漫长,甚至有些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海浪声越来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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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电台里的老歌还在循环,宋辞的指尖依旧跟着节拍轻叩,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安静又惬意的氛围,像是时光都在这里慢了下来。
大概是快要到目的地的缘故,宋辞见宁彦初醒盹,开始给她讲起他的大学室友赵楚帆,就是在青岛开民宿的那个。顺便回忆起了他和老赵去海边野营的糗事,顺便提醒宁彦初千万不要被老赵老实憨厚的面孔欺骗,他其实猴精猴精,吭起自家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种。
“……说好兄弟几个一起去人家地里挖点红薯回来烤了吃,结果等人一放狗,他最胖跑得最快,别说我们了,连四条腿的狗都撵不上。”讲到激动处宋辞会拍方向盘,两人笑声混着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
“上学时老赵总吹青岛的海是渐变的,绝美,我那时候还笑他夸张。”宋辞缓了缓情绪,偏头朝远处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瞧,是不是比照片里还绝?”
宁彦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岸线在视野里愈发清晰,海水从近岸的浅蓝渐变成远处的深蓝,浪尖缀着碎金似的光,咸湿的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清爽起来。
“真好啊。”宁彦初感叹,“住在这里肯定没有什么烦恼,难怪你的室友一定要毕业回来。”
“老赵其实一直想当兽医,但是家里不同意,说他考这个分都可以上临床八年读个兽医简直浪费,最后也算是两边妥协,答应他要是学成医生,以后帮他开个宠物店做副业,过过猫狗瘾。”
“但是宠物店黄了,他开了民宿。”宁彦初想起刚才宋辞给她讲的两人的趣事,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咱们老赵也是个情种。这个民宿是给他初恋开的。”宋辞语气变得神秘而悠长,他微微侧头,瞟了一眼宁彦初,“也是他现在的老婆。”
*
傍晚五点多,他们终于抵达了“狗窝”民宿。
院子里种着大片的爬藤月季,门口挂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民宿名字,旁边还画了只吐舌头的狗。
一个穿着花衬衫晒得黢黑的壮汉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看见宋辞就嚷嚷着扑过来:“老宋!可算把你盼来了!”
“别激动,老赵,小心吓着人。”宋辞笑着躲开他的熊抱,指了指身后的宁彦初,“这是宁彦初,你知道的,我发小。”又转向她介绍,“这就是我那室友,赵楚帆,民宿老板之一。”
赵楚帆从形象上看完全没有医生该有的样子,留着一圈胡子,就连头发也烫成小卷卷顶在头上,他像是才看到宁彦初一般挠了挠头,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宁小姐是吧?快进来坐!老宋交代一路了,一定要好好招待,房间我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就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景色没得挑。”
他话音刚落,毛豆突然挣脱宁彦初的手,撒腿就往院子外的海滩跑,这里离海边不过几十米,金色的余晖洒在沙滩上,海浪一层一层卷上来,毛豆又怂又爱玩,想要扑浪花,又不太敢,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打湿了爪子,兴奋地“汪汪”叫着,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是毛豆吧,都这么多年了,养得真是好!”赵楚帆呵呵笑着说,“晚饭我都备好了,刚从渔船上买的海鲜,虾虎、梭子蟹都有,再给你们冰上我们二厂的啤酒,咱边吃边聊。”
宋辞扛着两个大行李箱往楼上冲,几步就跨上台阶,回头喊宁彦初:“你先陪毛豆玩会儿,我把东西放好就来!”宁彦初笑着应下,追着毛豆跑到海边。
夕阳把沙滩染成暖金色,海风掀起她的衣角,毛豆撒欢似的在沙滩上狂奔,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快门声,宁彦初回头,正撞见宋辞举着相机,单脚踩着礁石,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格外灿烂:“神图已出,绝对能当壁纸了!”
夜幕降临,晚饭时间到,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海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赵楚帆说着青岛的趣事,宋辞偶尔补充几句,宁彦初听得认真,时不时笑出声。
民宿里的狗确实有很多,被老赵照顾的很好,也很乖,毛豆和它们相处还算融洽,这会儿几只大大小小的狗四散在院子里撒欢儿,有的趴在桌下,啃着老赵给它们白水煮的大骨棒,院子里的彩灯亮着,远处是海浪拍岸的声音,温柔又惬意。
“初姐你们多住两天吧,你看最近我这边也没有什么人,偶尔来的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海鲜都是当天出海捕的,最近气候也好,我们毕业这么多年了,老宋一直说来一直没时间,越来越忙,这次好不容易才来看我——”老赵喝酒上脸,几瓶啤酒下肚一张脸变得黑红黑红,相处下来,他已经不叫宁彦初“宁小姐”了,改叫了“初姐”。
宁彦初笑眯眯地捧着手里的汽水,看向身边的宋辞,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18. 第 18 章
“多住两天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明天我们还得在你这儿蹭一天。毛豆生日我们答应狗子给它在海边庆生。毕竟10岁老狗了,很值得庆祝。”宋辞神在在、欠叟叟地说。
宁彦初被宋辞的话逗笑了,听这话不知道的可能会误会毛豆是宋辞的亲儿子,而非亲狗子。
老赵一听这话,当即拍着大腿乐了:“那敢情好!毛豆的10岁大寿必须得办得像样!明天一早我就让我家那口子去挑最新鲜的大螃蟹,再焖一锅虾酱饽饽,保准小家伙吃得欢!我家那口子你们还没见过吧——哦对,我结婚时宋辞见过,他是我的伴郎。”
宋辞这时候适当地开口对着宁彦初比划一个口型——“初恋”,然后做了一个被肉麻到的受不了得表情。
宁彦初对着宋辞悄悄眨了眨眼睛,表示了解。
老赵喝的微醺,见宋辞偷偷阴阳自己抬脚踹他的椅子,“我知道你在蛐蛐啥,不用背着我。要我说,你们都该感谢我为你们树立了一个正确的爱情观和婚恋观,不然就你们一个个的,我去……一屋子老光棍,说出去这谁受的了。”
宁彦初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汽水瓶壁,余光里瞥见宋辞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虎,动作熟稔又利落,虾壳被他拆得整整齐齐,露出鲜嫩的虾肉,他随手就把它放进了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自己吃啊。”宁彦初小声提醒。
宋辞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赶紧吃,被毛豆那狗子看见会嫉妒哭的。”
旁边老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青岛的好,说等明天一早带他们去逛早市,买刚上岸的海货,再去沙滩上支个帐篷,让毛豆撒欢儿跑。宁彦初听着他热情的念叨,心里暖融融的,却也忍不住想起搁置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和报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宋辞的心思。
这次出来,本可以直接一口气开回北京,她从实验中心带回来的材料还要整理,和医院的临床合作还没有谈,很多东西都没有对接清楚,更别提那些报错的数据……如果放以前,宁彦初肯定是一点都放松不下的。
宋辞嘴上没说什么,却把行程安排得松弛又妥帖,从选这条沿海公路,到联系老赵订下这家靠海的民宿,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他看出了她的脆弱,虽然没有戳破的意愿,但是想帮她缓解。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也不想扫兴。
如果宋辞真的想多呆两天,她也会顺从。
宋辞像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说话,只是朝她挑了挑眉,又指了指海边。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灯塔亮起昏黄的光,像一颗悬在海上的星星。
“明天给毛豆办生日宴,”宋辞终于开口,打断了老赵的话头,“后天我们就回。”
宁彦初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他。
宋辞冲她笑了笑,眼底的光比海上伫立的灯塔还要暖,声音很低几乎和海浪声融为一体:“一天时间,够你把烦心事暂时忘干净了。”
老赵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忙着点头:“行吧行吧,知道你们大城市的都忙。一天也够够的!明天让毛豆当小寿星,保准你们玩得痛快!”
宁彦初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只饱满的虾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焦虑,好像被海风卷走了一些。她知道,有些东西逃避没有用,她不会逃,宋辞了解她,只是想让她在绷紧的弦松那么一小会儿,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不知道怎么的,宁彦初又想起一件他俩小时候的趣事。
*
宁彦初不算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她有一段时间是跟着父母在国外度过的。
他父母负责的医疗模拟舱项目最早是从欧洲一个实验室起源,他们也是跟着自己国外的导师一步一步将这个只存在在科幻片概念里的东西慢慢打造得初具雏形。
后来带着他们研究的那个老教授退休了,一直资助他们项目的一个当地的老牌企业因为连年业绩下滑取消了资助,项目彻底陷入停摆,慢慢的研究团队的人也就鸟兽作散。
掌握着核心技术的的宁教授和彦教授不想放弃在手的研究,商量要回国找人组团队,重新开始,联系到了一直在研究智能医学工程的宋教授。
一顿沟通下来,他们一拍即合,宋教授作为引荐人,把彼时已经在行业里很出名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邀请回了国,当时国内没有很对口的专业,干脆就让他们职在了自己的学院,独立成立实验工作室。
那时候宁彦初已经在欧洲读小学了,日常说的都是德语夹杂法语,中文基础只来自自己的父母在家的日常口语交流,写字也是彦教授让她拿着新华字典自学书写,活脱脱一个还没有享受过国内义务教育的“野生”中国小孩。
回国后,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宁彦初在学校各种不适应,本来就害羞的性格更是内向,她遗传了父母的智商,其实非常聪明,但是最大的问题出在语文上面,中文听得懂但看得吃力,写起来更是让老师看了就头疼,拼音笔画这些极其基础的东西她完全没接触过,更别提古诗背诵和阅读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按照年龄来说,那时宁彦初应该回来上五年级,但是实在因为中文底子太差,学校十分忧虑,让她先从四年级过度,还提了个要求,要把前三年的东西都抓紧补起来。
恰好那段时间,刚回国要重新组建实验团队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都很忙,别说给孩子补习功课,就连孩子的晚饭都没有时间提供,所以宁彦初在某一个放学时间,被邻居蓝阿姨领到了自己家里。
“我们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以后你就在我们家吃晚饭,吃完和小辞一起写作业。小辞现在刚上一年级,你妈妈说你还需要补习拼音,那你刚好可以跟着小辞一起学习。”蓝悦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时语速很慢,温温柔柔。
宁彦初乖巧点头,捏着自己的书包怯怯地跟在蓝悦身边。
“小辞有点调皮,他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写作业,打扰你,你就告诉我们,你的桌子在这里。”说完蓝悦拉着宁彦初的小手,把她领到了小宋辞的房间。
推开门,小宋辞的房间没有半分小男孩的潦草凌乱。
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原木色的长书桌,长度几乎占了半面墙,桌腿上还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应该是小宋辞自己的手笔。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边码着一摞绘本和趣味科普书,书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中间立着一个宇航员造型的台灯灯柱上也贴了几张贴纸,旁边摆着一盒彩色铅笔,笔杆上印着的星球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最右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尺子、橡皮和削笔刀,甚至连橡皮屑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最惹眼的是书桌前并排摆着的两把椅子。
左边那把是带着卡通坐垫的儿童椅,椅背上还挂着一个印着超人图案的小书包;右边的椅子则是和书桌配套的原木椅,高度刚刚好适合宁彦初坐,椅面上铺着一块崭新的毛绒绒的小熊图案软垫。
书桌旁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积木和益智玩具,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罐身贴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送给妈妈的玻璃珠”。墙角立着一个小小的篮球架,旁边却没有常见的玩具枪和奥特曼卡片,反倒是放着一个天文望远镜,镜头擦得锃亮,正对着窗外的夜空方向。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两把紧紧挨着的椅子上,暖融融的。不用多说,就能看出这个房间的小主人,被爱包裹着长大,心里藏着对世界的好奇,也早早地被家人准备好,迎接一个即将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的小伙伴。
小宋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机械魔方,听到开门声,立刻蹦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宁彦初。
顺便把魔方藏在了身后。
“你就是宁彦初?”他凑过来,踮着脚尖想和她比身高,却被蓝悦轻轻敲了下额头,“刚说的话忘啦?要叫彦初姐姐,好好和姐姐一起写作业。”
小宋辞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书桌前,先殷勤地拉开那把铺着小熊软垫的椅子,仰着小脸邀功似看了一眼蓝悦。
蓝悦摸小狗一样呼噜了一把小宋辞的脑袋,“乖哈。”
宁彦初有些局促地坐下,指尖刚碰到光滑的桌面,就看见小辞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悄悄塞了一颗到她手里:“这个给你,超甜的。不许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和我妈说,她说我正在换牙,会都坏掉。”
小嘴开开合合,话说的太快,离得也太近,小宋辞高估了宁彦初的中文听力水平,宁彦初抓重点词汇,差点理解成了:糖很甜,但是牙坏了,所以给她了。
想起之前去看牙科医生的经历,宁彦初看向小宋辞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小宋辞哪知道这些,他爬上旁边的儿童椅,把机械魔方放在桌角,又规规矩矩地拿出算术本和削得尖尖的铅笔。只是没坐两分钟,他就忍不住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宁彦初的胳膊:“我告诉你哦,这个魔方我昨天刚研究出来新玩法,能拼成火箭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蓝悦一记眼刀扫过来。小辞立刻放下魔方,捂住嘴,坐得笔直,笔尖在算术本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得又快又工整,还不忘偷偷抬眼,冲宁彦初做了个鬼脸。
宁彦初正在写语文生词,小脸专注而认真,完全没有接住宋辞递过来的小话。
楼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空气里都是奶糖的甜香和孩子气的热闹。
蓝悦见两小只渐入正轨,满意地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宋辞握着铅笔的手慢了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瞟向桌角的机械魔方。手指刚勾到魔方的一角,身后就传来蓝悦带着笑意的声音:“宋辞,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宋辞手一僵,光速把魔方推回去,坐得端端正正,还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妈妈,我这是劳逸结合,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跟着描红,听到这句陌生的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笔尖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宋辞。她歪着小脸,眉头轻轻蹙着,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困惑:“砍柴……是要去山上砍树吗?我们现在要写作业,你为什么要去砍柴呀?”
说着,她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像是在找家里斧头和柴禾的影子。
宋辞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晃悠:“不是真的砍柴啦!”
宁彦初嘴唇微动,还是非常的不理解。
蓝悦端着果盘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无奈又好笑地敲了敲宋辞的脑袋:“就你机灵,还知道拽成语。”她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宁彦初,柔声解释道:“小初,这句话是说,先把刀磨快了,砍柴才会更省力。小辞这家伙是在找借口,说自己玩一会儿,等下写作业效率更高呢。”
宁彦初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描红本,小声嘀咕:“中文……真的好难。”
宋辞立刻收了笑,凑过去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教你!以后你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不过……”
他眼珠一转,狡黠地眨眨眼,“你要不要先看看火箭魔方?真的酷毙了……”
好一个“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大脑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参数、精密复杂的数据和严谨规整的图纸填满,可宋辞一句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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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的话,竟能瞬间勾起儿时那些纤毫毕现的细碎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赵就踩着晨光来了,身后跟着拎着保温桶的妻子,桶里是刚蒸好的螃蟹和冒着热气的虾酱饽饽。沙滩上已经支起了简易的烤架,旁边摆着几袋狗粮零食,还有一串民宿挂在院子里的小彩灯,说要给毛豆的生日宴添点氛围。
老赵很够意思,给宁彦初和宋辞留了两间视野最好的房间,各自带一个小阳台,清晨推开门就面朝大海。宁彦初做了噩梦,这天醒得很早,甚至赶上了海上的日出。
在海边看日出也是一件很讲运气的事情,宁彦初运气不错,当她裹着民宿的浴袍端着水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时,橙色的小光斑正怯生生地在海平面上冒头。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边,细得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将墨蓝的天与深蓝的海晕开一道朦胧的分界。海风夹带着咸湿拂过脸颊,黏糊糊又凉丝丝的。天边的那点橙色却越染越浓,像融化的橙子酱,一点点洇开,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金。
不知何时,太阳挣破了海平线的束缚,瞬间,万丈霞光穿透云层,天与海的界限被彻底打碎,橙红、橘粉、金芒交织在一起,泼洒在粼粼的浪尖上。海浪一卷卷涌来,每一道波纹都镀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渔船成了剪影,在金光里悠悠晃动。
宁彦初握着温热的水杯,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攀升,将天地都染成温柔的暖色调。海风里的凉意渐渐褪去,晨光落在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暖意,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哭。
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照了一张相片,发到了朋友圈里。
恰好这时窝在床角的毛豆醒了,狗子一秒满电,跳下床摇着尾巴就要出门玩,宁彦初哑然失笑,果然就像宋辞说的那样,毛豆的生物钟准的可怕。
“走,姐姐今早带你去海边散步。”
宁彦初换了一身衣服,随便披了一件外套,拉着小狗沿着海滩走了好远。
因为晚上两人不是一间房间,甚至摆脱了天然闹钟毛豆,宋辞一觉好眠,睡到了老赵来踢门。等他想起遛狗的时候,宁彦初已经和老赵的老婆在准备烧烤的东西了。
而毛豆跟着院子里的狗正在快乐的玩球。
宋辞挠着睡成的鸡窝头,挽着袖子,开始蹲在沙滩上组装一个迷你生日蛋糕架,是用海边捡来的枯树枝拼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纯天然的野趣。
过了一会儿,宁彦初抱着毛豆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小家伙不安分地扭着身子,爪子扒着她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翻涌的浪花,尾巴摇得快成了残影。
“刚洗完澡就又要去踩水吗?”宁彦初无奈的笑了。
今早在海滩边遛狗,她一个没抓住,毛豆就飞奔到了浪花里,最后以她和毛豆一人一狗回来都又洗了个热水澡潦草收尾。
“放它去吧。”宋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伸手揉了揉毛豆的脑袋,“今天它是寿星。”
宁彦初笑着松开手,毛豆“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四条小短腿在沙滩上跑得飞快,追着退潮的浪花跑出去老远,哪有一点十岁老狗的样子,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速度。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得宁彦初的头发乱飞,宋辞伸手想帮她把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触碰宁彦初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愣着干嘛?”他无事发生一般挑眉看她,“来搭把手,零食烤糊了寿星可要闹脾气了。”
宁彦初回过神,笑着走过去,和他一起蹲在烤架旁。
宋辞负责调节火候,她则把切成小块的鸡胸肉串在竹签上,刷上一层薄薄的橄榄油。阳光慢慢爬高,洒在两人身上,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毛豆玩累了,颠颠地跑回来,蹲在两人脚边,脑袋搁在宁彦初的鞋面上,舌头吐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宁彦初穿的勃肯鞋被毛豆的湿下巴洇湿变了色,她完全不恼只是忍不住笑,捏了一小块晾凉的鸡肉喂给它,小家伙三口两口吞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赵在旁边支起了小桌子,把保温桶里的螃蟹倒出来,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宋辞挑了一只最大的,熟练地掰开蟹壳,挑出肥美的蟹黄和嫩白的蟹肉放进宁彦初的碗里。
“尝尝,嫂子的手艺,吊打北京所有的海鲜店。”宋辞道。
老赵的老婆叫安媛媛,是一个只有老赵体型一半的女人,一半高,一半瘦,细细小小一只,人个子小,嗓门却很大,性格也十分泼辣,听到宋辞的夸赞,喷笑出声来:“这就是清蒸,能有什么手艺?咱大口吃就行,不用硬夸啊。”
宁彦初咬了一口,蟹肉的鲜甜在口腔里喷散开,她眯起眼睛笑:“清蒸也是有大学问的,确实好吃。”
正午的阳光正好,沙滩上的小彩灯被风吹得晃悠悠的,毛豆趴在旁边啃着专属的肉骨头,情绪高涨,剩下几条狗吃到了虾饽饽也开心的很,老赵夫妻俩在不远处说着闲话,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伴奏。
宋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宁彦初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看她站起身陪民宿的狗狗门扔起了飞盘,眼底盛满了明媚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都是短暂的,等明天他们回到北京,宁彦初又会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繁重的研究实验中,成篇的数据和实验报告依旧会是她生活的主要底色,那些关于医疗仓项目的压力还会卷土重来,但至少此刻,她的眉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紧绷和愁绪,只剩下难得的松弛。
可那又怎样?
这一天、这个瞬间就是值得的。
至少,他还能给她偷来这样快乐的放松地瞬间,这一天的,属于青岛碧蓝的海水,属于沙滩上飞奔踏浪的小狗,属于他们的没有烦恼的时光。
19. 第 19 章
从青岛回北京的高速上,阳光比去时还要透亮。
皮卡的后车斗里除了宁彦初的家当,还老赵和他老婆塞了很多箱打包好的生猛海产及当地特色小吃。
东西实在太多,多到宁彦初看着成摞的泡沫箱子都要陷入恍惚,仿佛他们过来不是来度假作客,而是来打包进货的。
宋辞都看不下去了,开玩笑阻止:“快别搬了兄弟,你对我的爱我已经深深地领会到了,别把家搬空了,然后我和彦初过高速再超重,被扣下。”
赵楚帆才不理他,兀自又把两个大纸袋塞进了车斗的侧缝,大有一副不塞满车每一个角落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老赵嘴上跟着宋辞的话打趣:“就这?那你也太小瞧我们青岛人家里的物资了,我跟你说,万一高速上超重,你把车斗上面的盖子打开,跟他们说你们是送农产品的,搞不好还能给你们省一笔高速费。”
老赵说完将其中一牛皮纸包直接递到了宁彦初手里:“初姐,这里面是鱿鱼干,路上嘴淡了当零嘴吃。”
宁彦初想要推辞却没来及,抱着牛皮纸袋,纠结看向宋辞,宋辞对着他摆了摆手,道:“你这算海产品,可不算农产品。”
“差不多都差不多,还有也不都是给你的,你无权拒绝。”说着老赵拍了拍其中几个泡沫箱,“这是给叔叔阿姨的,在北京上学那阵儿没少去你家打牙祭。这几个,给初姐,还有还有——这几包自制零食是给毛豆的,补钙补DHA对老年狗很重要,东西都是自己做的还健康。偷着乐吧你就!”
老赵和他夫人的热情点亮了青岛行程最后的尾巴,俩人抱着狗跟各自的伙伴告别,相约下一次相聚。
宁彦初出发前又去了一趟洗手间,趁这个功夫老赵贱兮兮凑到了宋辞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哥们的胳膊,“你打算啥时候下手?”
宋辞斜眼,“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凶残?”
老赵:“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你的神仙姐姐。”
宋辞没理他,继续收拾驾驶座。
老赵:“都带人来我们的秘密基地了,怎么这么墨迹?这都多少年了,能不能行?”
宋辞单手扶了一下墨镜:“男人不能说不行。”
老赵看着宋辞绷住的侧脸:“能行抓紧上,你在等什么?我看人家未必对你没意思。”
宋辞皱着眉,透过墨镜镜片瞅着老赵,半晌,幽幽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不是好时间。”
老赵惊叹:“心情不好难道不正好是好机会吗?!”
宋辞心里纠结,表面高冷,脸上表情仿佛无声诉说着“我跟你们这些恋爱狗说不明白”的惆怅。
时间有限,宁彦初已经走了过来,老赵无法,只得再次拍了拍哥们的肩膀:“下再来还记得把人带上,不行我可以把场地整个让给你发挥。”
宋辞:“……谢了。”
回去的路上,宁彦初没再像来时那样犯困,她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翻看着这两天拍的照片——有她抱着小狗站在礁石上眺望灯塔的剪影,有毛豆追浪时沾了满身沙的傻样,有宋辞蹲在沙滩上搭蛋糕架的背影、老赵和媳妇一起烧烤和围着一圈狗喂饭的壮景,还有民宿里大家快乐相聚的合照。
其中还有一些视频,有的里面声音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的则就是单纯的海浪声。
音响里换成了学生时代一个欧美乐队的专辑,后来这个乐队解散了,再也没有出过新专。宋辞一直很喜欢这个乐队,当时还觉得非常可惜。
那一年生日,他收到来自宁彦初的礼物就是那个乐队限量的带着签名的专辑。
宋辞偶尔侧头看她,总能撞见她弯着的眉眼,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回来把照片传一份给我,我给老赵也发过去。”
宁彦初“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点了几下道:“我建立了一个共享相册,把照片都可以放进去。你一会儿有空了通过一下。”
宋辞目光从未离开前面的路,他伸手直接从汽车侧面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扔到了宁彦初的怀里,“你直接操作吧,我没搞过。”
宁彦初看着手里的黑色手机,有些迟疑。
“密码毛豆生日。”
宁彦初“哦”了一声,她拿着他的手机,动作慢吞吞的,俩人其实用的一个品牌,本应该很好操作,但也正是因为一样的型号大小,一样的手感,解锁开一样的操作系统,所以让宁彦初感觉更加违和,里面是完全不一样的锁屏屏保,不一样的字体,不一样的排列内容。
手机这个东西实在是太私密了,随便点到哪里都有可能打开对方某一面的生活,她完全没有这个准备。
宁彦初的指尖悬在解锁键上顿了两秒,才按下去。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的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物照,而是毛豆睡着四脚朝天的生活照。宁彦初微微勾起嘴角。
她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没敢多逗留,直奔相册应用。点开共享邀请的链接,页面加载的间隙,眼角余光扫到了相册里最近的几张照片,都是在海边的,有狗也有人,恰好这时屏幕下方弹出一条群消息,似乎是医院的群组,群组名字很奇特叫「常思脊过」,宋辞的名字被@了好几次。
一开始宁彦初根本没反应过来,因为宋辞被@时,显示的是:“@修正人身”。
几次宁彦初才意识到,这个“修正人身”是宋辞自己。这种一本正经又兼具胡邹搞笑的微信名字,好像确实就是宋辞该有的风格。
微信她是没敢点进去,等共享相册的邀请发送成功,这边点了同意,又仔仔细细退出自己的账号,才把手机递回去。
“微信群里一直有人@你。”宁彦初说道。
“什么群?”宋辞满不在乎地问。
“好像是工作的……”宁彦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群名直接读出来,这样好像就坐实了她看人家信息。
“哦,那个——那是我们几个科关系比较不错同事约打球顺便插科打诨的群,不用管。真的有着急的事情医院会直接来电话的。”
但是宁彦初不知道的是,如果她此刻再晚点还手机,也许就能看到群里弹出的内容:「@修正人身,今早碰到谷大夫查房,说你其实是休婚假了?」
「我靠,不是吧,女朋友从上海回来了?这就领证了??」
「你们这就不好了吧,宋草如果真的休婚假,就不要再@修正人身他了,这不是很打扰人吗这样@修正人身来@修正人身去,人家休假当然不想被打扰,总之要有礼貌,不要@修正人身人打扰人家休假。」
「好晕,米凯你是不是有猫饼,我今早看了一早上病例,现在看到你这满篇的符号就想吐……」
「哈哈哈哈哈,宋草突然休婚假,老米的心态崩了……看得出来病情持续稳定的差。」
「李涛,我觉得不能结婚,最多还是在热恋,这么悄咪咪结婚不告诉爸爸们太不够意思了,回来在球场虐他!」
可惜以上文字内容刷新太快,宁彦初确实没有看到什么。
她听宋辞语气知道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便将手机递了回去。
宋辞接过手机,随手搁在中控台上,目视前方的视线偏了偏,落在她略显不自在的表情上,忽然笑了声:“那个群聊什么了,你这个表情。”
宁彦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没注意,就是觉得你们的群名比较有意思。”
宋辞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那个啊,他们瞎起的。一开始还想叫什么’妙手回春斋’,被我拒绝了,我每次看到那个群名顶出来,就感觉不是正经群,听着像一群头都秃了的色眯眯的蒙古大夫。”
宁彦初跟着笑了一下,“我看你群里叫……”
宋辞咧咧嘴:“修正人身,多么贴切,从里到外那种。”
宁彦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感觉宋辞身上总有一些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有意思的点,她不太知道怎么融入,但是乐得围观,干脆抱着手臂,矮下身摸了一把狗脑袋,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美得镀了层柔光。
“对了,还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很多年了。”宁彦初垂着眼睛,语气有些迟疑。
宋辞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手,示意宁彦初尽管大方提问,
宁彦初摸着小狗头:“毛豆的生日,是怎么定的?”
毛豆明明是俩人一起领养的小狗,如果真的要算领养那天的日期,好像也对不上,宁彦初清楚记得那时候宋辞还在上学,那绝对不应该是在7月暑假的日期。
但在宁彦初印象里,好像就是在毛豆领养后的第三、四年,宋辞突然神神秘秘给宁彦初发了一条微信,约她出来一起到学校草坪上给毛豆过生日,说自己准备了鸡肉干蛋糕,甚至还给小狗搞了一顶尖尖的彩色帽子。
那时候宁彦初状态很差,家里刚出事,整个人浑浑噩噩,宋辞说给毛豆过生日,她本来不想去,但是鉴于她是毛豆名义上的“监护人”,宋辞也说就在学校草坪只用半个小时时间,拒绝的理由想了好几个,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
结果那个盛夏在草坪上给毛豆简简单单过的生日,一起唱了生日歌,看着毛豆在草坪上追着飞盘,两只耳朵都翻着被风吹到了后面,成了宁彦初那年唯一还算轻松愉快的记忆。
“毛豆自己抓阄抓的。”宋辞回答。
“……抓……阄?”宁彦初动作完全停了,真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对,这狗崽子自己抓的。”宋辞表情是那么正直又自然。
其实在生日选择上,毛豆十分无辜。
宁彦初父母出事,她处理完后事后就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一开始宋辞以为她还在做他爸宋教授组里的课题,后来无意中听到父母闲聊,才知道宁彦初已经把她父母的研究成果和数据材料都抱回家了,她开始研究她父母留下来的初代医疗仓。
那一阵宁彦初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甚至从学校的博士生宿舍搬了出来,独自回到了家里。
宋辞大学报考了临床八年,那时正值大二暑假小学期,医学生的忙碌已初见雏形,别人都在放假休息,就他们每天忙不迭地从实验室解剖室到图书馆再从教学楼奔波到医院,明明他家就距离宿舍走路不过十分钟,一个月也回不去一次。
宋辞焦心地上学——宁彦初不肯见任何人,包括他。
于是某天中午,蓝悦女士欣喜地看到许久没见的好大儿跑回了家,还神神秘秘的抱住了狗回了房间。
“你在搞什么?”蓝悦看着宋辞半趴在地上,按着兴奋的毛豆,面前摆着三个小纸条,按着狗爪子让它挑。
“让毛豆抓阄。”宋辞教了毛豆三遍,勉强让毛豆对面前几个小纸团有了一点点兴趣。
“抓阄?”蓝悦觉得自己儿子学傻了。
“对,就要这个是吗?这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啊!买定离手了奥——?”
宋辞从狗嘴里扒拉出其中一个纸团,展开:“好的,7月16日,恭喜我们毛豆,以后生日就是7月16日了!”
“什么跟什么?7月16日?不就是明天?”蓝悦彻底满头问号,跟着蹲下身子,拿起了另外两团没有被狗子选中的纸团,展开。
一个「7月15日」今天,一个「7月17日」后天。
“你一个月不回家,突然回来就是从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里给毛豆选个生日,然后找个理由庆祝一下?”蓝悦都被逗笑了,“所以儿子,你想怎么庆祝?明天让你爸请我们三个吃一顿烤肉?”
宋辞抱着狗子站起了身,对他妈得意一笑:“我明天带毛豆去遛遛,晚上咱们吃烤肉,就外卖就行,不然寿星自己进不去餐馆,岂不是要哭晕。”
之后每年7月16日毛豆开始固定过生日,而宋辞都会给宁彦初提前发消息,问她在哪儿,要不要一起来,一晃就这样过了6年。
但是没有人告诉宁彦初,知情者之一毛豆则是单纯的不会说话。
*
车刚驶出五环,宋辞的手机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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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是医院的急诊电话。
他把车停到了路边,按了接听,接起时语气瞬间收敛起之前松弛,“我是宋辞,什么情况?”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急促又沉重,他眉心渐渐蹙起,“好,我已经赶回北京了,现在立刻过去,患者资料先发到我邮箱。”
“你要去医院?”宁彦初问。
宋辞捏了捏鼻梁,单手戳着手机屏幕,回道:“医院那边有个紧急情况,我得先去一趟。”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回去先好好休息,这个车开不进市里,一会儿我先停你家楼下,东西我会先留在车里,车钥匙给你,你把你生活用品取出来,其他的里面都有冷媒,能坚持一段时间,你不用管,等晚上我回家再搬。还有……因为不确定时间,我估计回来就很晚了,你不用等我。”
“好。”
宋辞重新招呼宁彦初上了车,等到宁彦初家楼下,宋辞看着她找到了房子的钥匙,才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打车软件。
宁彦初已经把今晚要用的东西都拿进去了,现在站在门口,陪着宋辞一起等车,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别太急,路上注意安全。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辞打车间隙一直在看医院邮件,眉头蹙起,听到宁彦初的话才勉强转过半个脸,点点头:“好,不用担心。”
看着网约车迅速离开,宁彦初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先走到客厅,和照片里的父母打了声招呼。
打开行李包,把沾着海风气息的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又将从青岛带回来的贝壳摆在了她专门空出来二楼用来做实验的房间的置物架上,都是她和宋辞在海边遛狗时捡的,不是什么稀奇的品种,也不是多么特别的花色,但是那块贝壳很完整光滑,带着自由海浪的味道。
简单收拾完行李,冲了个澡,宁彦初一身家居服在屋里游荡了一圈,没有像宋辞说的那样去休息,而带上笔记本电脑去了二楼的实验室。
短短两天“旅行”。她觉得她好像又汲取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面对原本堆积如山的实验报错数据,此刻竟没了之前的压迫感,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思路比来时清晰了许多。
而宋辞此刻正站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病历夹几乎要被检查报告撑满。
患者年纪非常小,一个5岁的小姑娘,听其他同事说,好像叫乐乐,被确诊为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
影像学报告显示,乐乐的胸腰段脊柱向右侧弯曲,Cobb角已达65°,属于重度侧弯,更危险的是,他的脊髓在胸12至腰2节段被骨性分隔分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还被终丝紧紧牵拉,导致她已经出现下肢肌无力和畸形的情况,听患者家属说,孩子情绪激动时,甚至大小便失禁。
“宋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把您在休假的时候叫回来。主要是听他们说王主任现在在国外开学术研讨会,赶不回来,这孩子的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儿科主任叹着气,愁眉不展。
“怎么才送过来我们院?之前在哪儿治疗的?”宋辞还在看既往病例,他看的很仔细,材料又格外多,光片子就有几十张。
“之前压根不在北京,一开始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他们在当地市医院治疗了半年,病情加重转到了省里,这次来北京也算是孤注一掷了,听说前面转了两家医院都不敢接,他爸妈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早就快急疯了,听说咱们这边是脊柱外科这方面的权威,特意托人找到我们。”
宋辞指尖划过CT片上那道扭曲的脊柱曲线,眉头拧得更紧。
这种联合病症的手术难度极大,既要通过截骨矫形术纠正脊柱侧弯,又要精准切除脊髓间的骨性分隔,还有其他一系列后续治疗,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下肢瘫痪,甚至危及生命。手术时间预计要超过八个小时,对医生的体力和专注力都是极致的考验。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复杂的手术宋辞之前做过十几个小时的也有。
可是这次,患者太小了,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不提手术强度孩子能不能承受,就说术后恢复,还会面临孩子的生长发育,很容易就引发各种各样的并发症,一切都未可知,且风险极其大。
“其实刚才我们讨论过,我说话直,您别介意,我们会诊下来,都一致认为王主任能接最好,他是这方面权威,又是老大夫,肯定经验足一些,现在他不在,把这么复杂这么大的责任推给你,你这么年轻,我们都觉得很难……”
宋辞听到了儿科主任潜台词里的善意,大家都知道,宋辞刚升副主任,正是事业的蓬勃发展时候,如果这时候接了这个难度很大、不确定性很高甚至可以说很有争议的手术,对他的职业生涯会有很大的影响。而且退一步讲,自私点来说,他如果找个理由坚持不接,其实并不会影响到他自己什么。
“我接。”宋辞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安排术前检查,把神经电生理监测团队和麻醉科的骨干都叫来,明天一早开病例讨论会。安排护士陪我先去病房吧。”
宋辞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乐乐正趴在病床上,小手里抱着一只旧巴巴的小熊,侧着脸正背对着门和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小声说话,病房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床头伸出来的一个小灯。
女人看到了门口的人影,紧张地站了起来,动作突然,她又像是怕惊到了孩子,弯下腰又和孩子低声说了几句。
宋辞隔着窗户对着这个母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离开,她不用出来。
“宋大夫,我们不进去了吗?”旁边的小护士问道。
“不去了,我回去先看材料,这个点让她们休息吧,不差这一会儿了。”宋辞突然改了主意。
那一刻,青岛海边的轻松惬意彻底从宋辞身上抽离,他只是一名脊外的大夫。
深夜,宁彦初下楼接水,听到门口汽车的响动。
她站在了窗户前看了一眼,发现宋辞回来了,正在整理后车斗的东西。
20. 第 20 章
宋辞正搬着其中一个箱子,突然感觉到头顶的灯亮了一些。
他抬起头,发现小楼墙外的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线像一层薄纱,刚好罩住他面前车斗和脚下的那块空地,连车斗侧缝儿里夹着的泥块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辞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仲夏的晚风恰好卷着廊架上疯长的蔷薇的淡香,匆匆掠过鼻尖。在朦胧夜色里,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穿过爬满藤蔓的院子廊架,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有一瞬间,宋辞看到了仲夏夜花仙子。
他开了长途,又在医院处理了很多转院交接的工作,现在回来撑着一口气想要把东西都搬出来,几乎是强打着精神,而宁彦初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宋辞的柔软脆弱的心窝上,
她的脚步轻缓,自踏上门前的石板路,房子外墙的感应灯便次第亮起——从廊架尽头一路漫到院子门口,暖白色的光像融化的奶糖,顺着廊柱上盘桓的白色蔷薇藤蔓往下淌,漫过圆润的花苞和颤动娇艳的花瓣,最终稳稳落回她的身上。
宁彦初的头发依旧是松松挽起的丸子头,几绺柔软的碎发被夜风湿气粘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身上穿着的真丝长袖家居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垂坠的面料贴着腰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袖口与领口处蜷曲的木耳边柔和地支棱在那里护住了她身体上最脆弱的几个部位,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辉,将那抹淡淡的柔和银蓝色衬得愈发温润,像浸在月光里一团级静谧幽深的湖水。
“你怎么还没睡?”宋辞放下手里的箱子,抬起手臂用短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
“正准备睡,听到你回来了。医院那边事情解决了?”宁彦初弯下腰,抱起其中一个小箱子。
“你别动,上面有土。我一会儿整个用这个板车拉进去……医院那边,暂时没事了,我明天早上再去就行。”宋辞这样讲,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家冰箱空着吧?”
宁彦初了然:“都空着,有两个,我刚看了都可以放。”
宋辞松了口气:“那太好了,现在太晚了,就不折腾先把这些都冻你这边吧,等空了我回来再取。”
宁彦初立刻点头:“没问题啊。那你都搬进来,我进屋收拾一下。”
俩人忙活搬东西又折腾了很久,收拾带来的海鲜,顺便还整理了搬来的资料,本来已经入夜的小楼瞬间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时候,宋辞先前特意让宁彦初给箱子做的编号和摘要,彻底派上了大用场。
每个纸箱侧面都用马克笔标着清晰的数字,下方一行小字简练写着“常用实验用品”“数据资料备份”“旧物生活用品”,宋辞对宁彦初家很熟悉,就像是宁彦初对他家也很了解一样,他只要扫一眼便知该往哪搬,省去了反复拆箱核对的麻烦。
宁彦初只重点拆了标着“即时用”的三个箱子,取出台式电脑和两个硕大的显示屏、一摞常用参考材料和部分夏天的衣物,“旧物生活用品”被抬到了二楼宁彦初卧室旁边的走廊,其余的实验资料则被两人合力安置在一楼那间朝南的空屋,箱子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小部队”,等着宁彦初有需要了或者有时间了,慢慢拆箱整理。
忙活到最后,俩人几乎是同步瘫坐在了宁彦初家客厅的长沙发上。
时间已是凌晨,宁彦初抱着个绣着浅蓝雏菊的抱枕缩在沙发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边缘起球的绒毛,宋辞累炸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泄没了,彻底没了顾忌,四仰八叉呈大字型摊开,占去了沙发大半空间,长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后脑勺抵着靠垫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客厅的水晶灯里有几个灯泡大概是长时间没用的关系都不亮了,没有了以往的辉煌璀璨,显得屋子整体有些昏暗,泛着黄的光线软乎乎地裹着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鲜的咸鲜与消毒湿巾的淡香还和着一些房屋空置造成的粉尘气,都是两人忙碌收拾一番后独有的气息。
宋辞仰头喝着手里的矿泉水,眯着眼睛对着头顶的灯泡发了一会儿呆。
“我记得你家这个灯好像和我们家的是一个牌子。”宋辞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宁彦初抬起头一起看,恍然应道,语气带着怀念:“是啊,这个灯好像是我妈妈和蓝阿姨一起跑灯具市场挑的,这款她俩都很满意,我记得买回来时候她们很高兴,说店家因为一次买两个的还给额外优惠了一些。”
“哦对,那阵儿咱们俩家好像是一起重新装修了一下。”宋辞喃喃,“那应该就是一款灯泡,我记得家里还有好几个备用的,下次带点过来给你换了。”
宁彦初像是才发现自家客厅水晶灯的灯泡几乎坏了一大半。自从父母没了,这间屋子就像是被荒废掉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新的生气,只剩下让时间一点点腐蚀,持续变旧变坏。她每年虽然都会很集中地进行一次大扫除,但是却从来都不会想要再去添置任何新的东西。
“没事,这不也能凑活用,而且我一般也不在客厅呆着。”宁彦初这样回答。
“科学研究表明——明亮的室内环境有益于身心健康,而宋大夫小课堂提示:唯有身心健康,才有益于你的科研成果茁壮成长。”
宁彦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搭话,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宋辞又开始安静地喝水,但是眉心总是不自觉的微微蹙起,这是他在思考的模样。
“医院那边明天早上——”宁彦初捏了捏手里的靠枕,见宋辞又要拿起手机,话到嘴边改了方向。她本想说“你该回去休息了”,可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紧蹙的眉峰里藏着的一丝愁绪,话锋突然转了弯。
她想,或许此刻的宋辞,比睡眠更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嗯?”宋辞的思路被打断,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方,抬眼看向她时,眼神还有些发怔,像是刚从复杂的病历里抽离出来。
“我是想说,医院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宁彦初往前挪了挪,语气放得更轻,“当然,如果你方便说的话。”她怕自己的追问唐突,连忙补充一句,指尖不自觉揪起了抱枕侧面的小毛边儿。
宋辞轻轻“噢”了一声,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他放下手机,就着半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今天转院来个年龄很小的患者,五岁,情况挺复杂,得尽快安排手术。”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一些,发出咯吱的声音:“患者年纪小,确诊的问题多,一般这种复杂病例都是王主任主刀,可他这个月在欧洲开学术会,赶不回来。”
“那这个手术你能做吗?”宁彦初立刻追问。
宋辞看到了宁彦初的表情,她的目光里满是认真,仿佛对自己的医术一直都很有信心。
“能做。”宋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医生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那你……愿意做吗?”宁彦初往前倾了倾身,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当然愿意。”宋辞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坚定,语气却软了些,“作为医生,我必须建议立刻手术——那孩子病情被拖了太久,之前他们去过的医院没有下诊断,来回转院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已经出现比较严重恶化了。”
他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以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我来主刀的话,有70%的把握能成功,术后康复如果顺利,这个孩子是可以像正常的同龄人一样长大的。”
宁彦初静静听着,见他说“70%”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便轻声道:“但是你好像还有些顾虑?”
宋辞没吭声,他轻轻搓着手指间的水汽,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迟疑。
宁彦初了然,她没有立刻催宋辞,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交换一下好不好?”
“交换?交换什么……?”宋辞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了然。
宁彦初迎上宋辞了然的目光,知道他已经读懂了自己突然转开话题的用意。她攥了攥怀里的抱枕,棉质面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才缓缓开口:“我的医疗仓项目在西藏遇到了问题,这点你是知道的。”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将茶几上另一瓶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将瓶盖拧开又转回去了半圈,示意她先喝一口润润嗓子,暖光落在他眼底,烦闷稍减。
“但具体的麻烦,除了组里几个核心成员,我谁都没说过。”宁彦初拿起水瓶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倒不是觉得难以启齿,就是……不知道该对谁说。跟研究所的人说,他们不会派人来帮我,也没有合适的人,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有成果,什么时候能批量投入使用,这个项目投资也很大,他们的压力我也充分理解;要是跟这边的老师同学朋友说,又怕他们担心我吃苦,会劝我不要那么钻牛角尖,你知道的……蓝阿姨一直对我去西藏和戈壁滩很忧虑;我更不能对实验团队的人说,我是领队,也是负责人,如果我都开始犹豫开始发愁,那大家都会失去信念。后来我索性学会了把嘴闭上,告诉自己……如果反复复述这些困境,也没什么用,除了一次又一次加深我不行的想法,什么正向帮助都没有……”
她轻轻叹口气:“一开始其实不算糟。那边合作的医院愿意把病情简单患者交给我们的医疗仓——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库诊断,做基础治疗。偏远地区的医疗资源太紧缺了,能有个还算稳定的‘帮手’分流轻症,他们是乐意的。”
“但这不是你们的目的,对吗?”宋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核心。
他记得宁彦初有一次拿着一打她父母留下的资料,跟他说她一定要去最偏的地方,做最有用的技术,那时候宁彦初的眼睛里可以盛下一整个宇宙的光芒闪耀。
宁彦初猛地抬眼,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你还记得,真好……我就知道你会记得。我们的医疗仓目的是治病没错,大病小病也不用分什么贵贱,但我们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处理风热感冒这种七天就能自愈的小病。”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重了几分,手指也开始无意识摸索塑料瓶盖侧面的竖棱,她光滑的真丝睡裙被折出了些许褶皱,“大数据库对轻症的诊断已经很成熟了,我们扛着几百公斤的设备去高原戈壁,是为了采集那些不可复制的复杂样本,在那些被优质医疗资源遗忘的地方,有多少病人得了疑难杂症,连‘被发现’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宋辞点头,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他太懂这种“想做实事却遇阻”的滋味,他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一样的困境。
“那边医生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宁彦初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父母的实验事故你也是知道的,我是他们的孩子,我们研发的又是一种东西,一脉相承,说什么优化迭代,但这些东西根本瞒不住,互联网有记忆,大家总会知道的,只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对这些‘冷冰冰的机器’那些医生格外谨慎,甚至非常警惕。我也会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我们的技术真能突破,可以顺利的为各种各样的患者诊断治疗,总有一天能被接纳。”
宁彦初的声音很慢,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的暖光落在她眼尾,晕出一点水光::“可是太难了。我们每天守在医院,哪怕高反也坚持不离开,好不容易让那边的人对我们有了一点点改观,我以为实验马上会有好转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医疗仓的数据库开始报错。”
“报错?”宋辞皱眉追问,身体也坐直了些,“是数据库出问题,还是被人为干扰?”
宁彦初摇了摇头,眼神里掺进了几分茫然:“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诊断偏差,我以为是高原信号网络不稳定。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医疗仓都弹出了红色警报,之后的几天像是灾难,那个医疗仓数据库明明没有被修改的痕迹,就是突然连最基本的感冒都不能诊断了,哪怕勉强诊断出来,后面提供的治疗也非常混乱。”
“有多混乱?”
宁彦初:“非常混乱,一句半句解释不清楚……不过,我今天晚上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系统报错的数据,从实验里抽离了两天,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但是不太确定,只能算是猜想,还需要验证。”
说完这些,宁彦初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抱枕,她拧开矿泉水瓶,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学着宋辞的模样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水还带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气,顺着喉咙滑下,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倾诉带来的燥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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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刚才吐出的那些困难,真的随着话语一同离开,让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半截。
她放下水瓶时,嘴角沾了点水珠,润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辞目光轻轻掠过,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慢点喝,别呛着。”他说着递过一张纸巾,指尖都没敢碰到她的手。
宁彦初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时褪去了方才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活泼:“我说完了,该你了。”
宋辞一怔,手里的矿泉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这五个字像一把闪着金光的神奇钥匙,瞬间打开了宋辞的记忆匣子。
*
还是自己卧室里那个长长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并排放在一起,他们两个晚餐后被蓝悦女士安排到了桌前认真完成当天的作业。
宁彦初从国外回来中文磕磕绊绊底子很差,好不容易学会了拼音和偏旁部首来不及松口气,同班同学已经在做阅读理解了,其他学科对于她而言一点难度都没有,唯有语文练习册会被她头疼地放在最后,结果经常是她对着满篇阅读理解题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作业本的边角,笔盒里全部的铅笔都被抠掉了上面的橡皮头。
而宋辞那时总爱走神,写两道数学题就转头张望,一看见她那副“相面”似的愁模样,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她的本子抢过来看看四年级的语文到底是有多难,难道还能难得过数学最后一道拓展练习应用题?
可偏偏宁彦初就是不肯主动问,她不问宋辞,因为宋辞小,她不问蓝悦,是怕添麻烦。
她宁愿一个人一直耗着,也不肯开口问身边人任何一个人哪怕一句。
她自尊心强得像株不肯折腰的小树苗,偏偏语文成了她的死穴,朗诵读得磕巴,阅读理完全答不到点上,作文里满是生硬的句式,还总到装,老师红笔在上圈出各种各样的修改符号,每次发下作业本,鲜红的符号都刺得她眼睛疼,她从不在课堂上举手,也从不让同学看见她的错题本,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把写错的句子反复涂改成墨团,像是要把那些窘迫都藏进黑乎乎的墨水团里。
这些也都是小宋辞这个鬼精灵和宁彦初一起写了一个月作业后,才发现的。
宁彦初学不明白自己的母语,有人比她、和她的父母还要着急。
宋辞小脑瓜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在放学路上拦住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不会的英语作文题:“你帮下我,我妈说下月月考我要是成绩进步就给我买自行车,我教你语文,你教我英语,一人说一个不会的,公平吧?你也别担心,万一我不会,我可以问我妈。”
宋辞的一番话让小小的穿着校服裙子的宁彦初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交换烦恼”的习惯,就这么跟着他们从校服一路变到了白大褂,从青涩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只是后来各自忙碌,倒有好几年没再提起,就好像两人早已经把这个微不足道的习惯忘记了。
*
直到此刻,宁彦初用他当年发明的办法,温柔地撬开宋辞紧闭的话匣。
宋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只有他懂她,她从来也都懂他,懂他的顾虑藏在“70%把握”的底气背后,懂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平等倾诉的出口。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刻进骨子里。
“这招你倒还记得挺清楚。”宋辞失笑,“那个五岁的孩子,叫乐乐,听说送来的时候发着高烧嘴里都开始说胡话了,攥着个小熊不肯撒手。我临回来前绕去病房看了一眼,隔着门上的玻璃,正好看见她妈妈坐在床边,给她擦手心的汗。后来跟护士打听才知道,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家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她妈妈也辞了工作,带着孩子从县城一路追到省城,再到这儿,北京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宋辞叹了口气,继续说:“刚才她妈妈也看到我们了,她那个眼神我见过,她想出来,我赶紧扭头就走了,没跟她妈说话。我也不知道现在能说什么。说‘我尽力’?太轻了;说‘一定能成’?又太满了……”
宁彦初静静地听着,忽然把自己往宋辞的方向挪了挪,沙发轻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手,犹豫了半秒,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臂,她手心的温度从宋辞手臂的皮肤上面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
宋辞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侧头看她,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我刚和你说我能做,是真的。王主任带我的那几年,比这更难的、更复杂的手术都做过。刚回来路上,手术大致的方案我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三遍,每一个大的风险点我都可以标出来了。只要明天从系统上看到他们上一家医院传来的补充病历确认一些其他细节,我们就能出完整方案了。”
“我心里本来应该自信的……”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模拟握手术刀的姿势,“但只要有治疗,就一定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100%成功。”
“刚回来前,科室里值班的老周跑来劝我,他也是老人了,人家说话很含蓄,但我不是傻子,听得懂。这种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的病患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宋辞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好意,怕万一出点意外,家属接受不了,最后闹得难堪,而我还年轻很容易被冲到风口浪尖上,对我的职业生涯也不好。这个道理我懂,可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看向宁彦初,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郑重:“我怕的是那30%的风险。怕我站在手术台旁,下刀的手哪怕因为任何不可控的原因抖一下,怕器械护士万一就那么存递错钳子的瞬间让我分神半秒,或者一些我们还没有掌握的真实情况、患者身体突发变化……就把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给毁了。那不是一串病历号,那是一个才活了5年的小生命,是她爸爸妈妈一直努力攥着的抱着小熊的小手……”
客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宁彦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用了点力,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所以你不是怕手术,是怕辜负。”
“我们都怕辜负。”
你怕辜负患者,辜负生命,我怕辜负父母,辜负信仰。
“不要怕。”
21. 第 21 章
凌晨的微光刚扫过宁彦初家客厅的落地窗,宋辞就从她家的沙发上醒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下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客厅角落的立式的空调调成了静眠模式,显然在整晚运行。
面前茶几上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细格纹纸,字迹有些圆润(和宁彦初的长相严重不符)但是确实是宁彦初的字没错:「尽量少熬夜,我也整理了一些数据,等你方便随时发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先祝你好运。」
他指尖摩挲着便签纸的撕开的边角,他没有怎么关注宁彦初提到的数据,他只是感觉到昨天积压在心底的沉重经过一夜消化,再搭配这张便签,已经像氧气一样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宋辞挠了挠头,他虽然没办法完全消除那30%的风险,但是却愿意为了降低这个概率努力拼一把,换个角度看问题,把乐乐的手术从“负担的压力”变为“攻克的目标”。
七点刚过,宋辞已经出现在了医院。
他没先去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向护士站,双手撑在护士站的门框,对着里面开口,声音清朗:“早上好——麻烦把5床那个孩子的全部转院病例还有其他资料都调给我,直接传我系统账号里就行,越全越好。”
“宋大夫,早啊!”里面的护士长见开口的是宋辞先是一笑,再听到要求,立刻比了个OK手势。
护士长早就关注到了那个刚住进来特殊的小患者,立刻坐回桌旁,拿着鼠标操作起来,语气里藏着担忧:“宋大夫,这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昨天晚上孩子的父亲又送过来了几本纸质的病历本,他们之前的医院有些信息没有录入系统,我们线上完全没有查到,也没法给你通过系统传过去。”
她说完,把手边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了宋辞,透明文件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病历本和票据,有几个看起来饱经风雨,封皮已经破了,侧面粘了一个标签,写着病床号和患者名字。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吧,我去研究一下。谢谢了。”宋辞早就料到异地医疗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把叹息咽回了肚子。
宋辞抱着病例回到办公室,换了白大褂,坐在了桌前,从口袋里先把宁彦初早上写的便签贴在了显示屏侧面,满意的调整了一个角度,便打开电脑,启动系统,将系统内传输过来的文件逐一打开,趁着文件下载的功夫,又拿起手边的病历本挨个翻看起来。
电脑系统首页的基本信息栏里,患者的信息已经被全部加载出来了,“滴”地响了一声,宋辞闻声抬起了头。
「姓名:李乐安年龄:5周岁」,一个看起来就充满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乐安——喜乐平安,患者的医保信息和照片就在小角落,照片上是一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稚嫩圆脸,和宋辞昨晚在病房外看到的细瘦虚弱身影很难联系到一起。
医院初步诊断结果一栏的字迹格外凝重: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宋辞的鼠标顿在“合并”二字上,眉心瞬间蹙起,这三种病症叠加,在五岁患儿身上极为罕见。
影像学报告也加载出来了,宋辞切换桌面又到影像系统,放大每个片子仔细查看,表情严肃,眉头不自觉蹙起拧紧,电子CT片上的白色纹路清晰地显示出异常:胸腰段脊柱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弧形,向右侧严重弯曲,标注的Cobb角数字“65°”格外刺眼,这已经是重度侧弯的范畴,再不干预,不仅会压迫内脏,还会彻底摧毁孩子的行走能力。
更让宋辞心头一沉的是脊髓影像:胸12至腰2节段,原本完整的脊髓被一道骨性分隔劈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像被线拽住的风筝,被终丝死死牵拉在椎管内。
“呦——宋大夫,这么早?”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坐在宋辞对面的老周穿着洞洞鞋哼着小曲进来了,老周看到那个身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几步晃悠了过去,矮下身,和宋辞一起看向了屏幕。
“大早上看什么呢?这帅脸板的……”
面前复杂的影像报告让老周的小曲儿瞬间收声。
“这是……你真决定接了?”老周小声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宋辞对着屏幕轻声念叨了一句。
一开始老周没听清,待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宋辞的肩膀,满脸沉痛:“我懂了兄弟,老周豁了这一条老命陪君子。让我们一起苦其心志……”
“啊?哦——我是说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宋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
“……”老周和宋辞对视,近距离被对方的颜值暴击,侧过脸看向自己手里提的塑料袋,转移话题,干巴巴地开口道:“吃不吃肉包子,食堂刚买的,还热乎……”
“吃。”宋辞不假思索的伸出手,看都没看就从塑料袋里掏走了两个,“谢了,刚好还没吃早饭。对了,这个豆浆你还喝吗?”
老周绷着脸抽回手:“要喝,你自己就白开水顺顺吧。我一共仨个包子你掏走俩,你没有心。”
咚咚咚——敲门声打开了两人的插科打诨。
“宋大夫在吗?这是乐乐妈妈补充的病情说明。”护士敲门进来,递过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人造皮质封面,上面画着一只小蝴蝶,封皮的角都已经被磨的掉了颜色。
宋辞接了过来,翻开发现上面是家属手写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详细,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并不是每天都有,却基本把孩子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录到了。
宋辞翻到最后发现还有页总结性的描述:“近一个月乐乐下肢无力加重,右腿比左腿细半圈,情绪激动时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夜里总喊腰疼腿疼,睡不踏实……”
宋辞看着“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几个字,指节不自觉攥紧,连本的纸页都被捏出了折痕。
这意味着脊髓的损伤已经影响到神经功能,每多拖一天,恢复的希望就少一分。
宋辞两口噎掉手里的包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内线电话。
瓷白的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跃,综合统筹办公室那边电话被接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通知脊柱外科、麻醉科、神经科的主任,还有儿科的刘医生,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诊室开会,会议议题是5床乐乐的综合手术方案。”
挂了电话,宋辞将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笔在重点数据旁圈注:“Cobb角65°,脊髓纵裂(骨性),脊髓栓系伴神经损伤”打包传给了助理办公室,「帮忙打印10份,拿去三号会诊室,会上使用」。
宋辞打完电话就侧头看向了窗外,好似发起了呆,手指却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起了座椅扶手。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报告上,把红色的圈注照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宁彦初昨晚说的“怕辜负就更要全力以赴”,又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贴在显示器侧面的便签纸,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迅速恢复专注,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缜密的方案,把那70%的希望,变成100%的现实。
统筹办公室的反馈电话一会儿就到了,今天很幸运,几个科的大主任恰好都有时间,大概大家对这个患者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纷纷表示愿意参会“交流一下”。
*
十点整,会诊室的门被陆续推开,不仅宋辞邀请的几位到了,还带了不少来旁听的医生。
宋辞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握着激光笔,当乐乐的影像学资料出现在幕布上时,原本熙熙攘攘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幕布上的关键部位,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各位,今天耽误大家时间,聚在这里主要还是这个病情复杂的患儿,目前根据我了解的资料,治疗效果既要矫正侧弯,又要安全分离脊髓,包含松解栓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最大程度保护神经功能。”
宋辞话音落下,三号会诊室的空气像被医用氮气冻住了。
投影幕上乐乐的脊柱影像泛着冷白的光,Cobb角65°的红色标注刺得人眼疼。宋辞站在幕布旁,指尖捏着激光笔,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刀医生的身份主持这么多科室会诊,以往这时候王主任都会坐镇,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宋辞身后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房间里一时除了投影仪的运行声,只剩下哗哗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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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材料的声音。
“咳。我先说吧……我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得先做脊柱侧弯矫正术。”综合骨科的张主任率先开口,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孩子侧弯已经到了重度,再拖下去胸廓畸形会压迫心肺,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上不了。矫正后椎管空间扩大,后续处理脊髓问题也更安全。”
这也是宋辞一开始的治疗思路,这也是为什么他作为脊柱外科牵头这次会诊。
话音刚落,神经科的李主任就皱起了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我有疑问。李乐安的脊髓已经被骨性分隔拽成了两半,圆锥部位神经水肿得厉害,矫正术里的脊柱牵拉动作,极有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到时候孩子下肢瘫痪,治好了脊柱又有什么用?我们谁能负责?老王不在,我们几个老骨头拍板了这个方案,难道最后让小宋大夫来负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宋辞的脸被投影衬得莹白。
李主任是医院的老资历,从医近五十年,连脊柱外科的王主任——宋辞的老师,都要让他三分。他这句话说的狠,基本上就是直接把宋辞钉在了柱子上,但是反过来想,他也算是侧面为宋辞说了句话,“小宋大夫”资历浅,一屋子主任专家的老头子,最后会诊完把风险扔给年轻医生,传出去确实也不像话。
宋辞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麻醉科的赵医生抢先说道:“那个——李主任,张主任,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我们这边建议呢,不管先做哪个,六岁以下患儿全麻超过六小时,术后认知障碍风险会增加30%。患者李乐安这情况,矫正+脊髓分离至少要八小时,我们麻醉科承担不了这个风险——这是我们主任刚线上给我的意见,他在手术准备,暂时不方便过来。”
说完,赵医生轻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表情微怂,毕竟刚才李主任刚喷完,他后背冷汗都还替宋辞挂着。
“那就分期手术!”儿科的刘医生扶了扶脖子上没有来得及取掉的听诊器,“先做脊髓松解和分离,控制住神经损伤,等孩子恢复半年,6周岁了,再做侧弯矫正。这样每次手术时长控制在四小时内,对孩子耐受度更友好。”
“哪有这么轻巧!”张主任立刻反驳,“分期手术意味着孩子要承受两次全麻、两次创伤,而且半年内侧弯可能继续加重,6岁了年龄依旧还是太小,到时候恢复什么样不好说,矫正难度再翻倍,效果还不一定好!”
“可是总得综合考虑病人身体的耐受性,五岁小姑娘——”
争论声越来越大,宋辞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
这时李主任忽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宋,你是老王的学生,按理说技术没问题,但这种病例你独立主刀过吗?老王不在,病历他是不是也还没看,这你敢拍板?”
李主任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这孩子全家都赌在咱们医院了,可怜是很可怜,可来我们医院的,哪个病患不痛苦,家属不可怜?最后万一出点事,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像根软钉子“咚咚”几下被精准戳进宋辞的心口,如果说刚才李主任只是暗示,现在就本就是打明牌了,扎得宋辞心口发闷。
他知道李主任是在暗示他资历不够,想让他把责任推出去,哪怕是把资料给王主任现在传过去,让王主任现场出个治疗方案,都好过他来主动牵头。
但当宋辞看向幕布上乐乐的照片,想起昨晚宁彦初的态度和那一句“不要怕”,他不自觉又攥紧了手里的病例:“李主任,我做过三例类似的脊髓纵裂手术,虽然合并重度侧弯、年龄这么小的的是第一例,但我联合影像科做了三维重建,制定了分阶段操作方案。计划是先通过微创松解脊髓栓系,用神经探测仪避开功能区,再进行侧弯矫正,全程由麻醉科监控生命体征,期间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分发给众人,指尖在方案上划过:“这里还包括我和国家医学实验室宁彦初团队对接,她们提供的医疗仓数据,里面有三例罕见儿童脊柱病例的手术参考,其中有两例和乐乐情况高度相似,术后恢复良好。”
会议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22. 第 22 章
时间回到会议开始的前半个小时。
宋辞新点的加冰黑咖啡已经回温,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恰好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界面弹出一条潦草小狗的简单问候:「hello,在?」
列表里,宁彦初的小狗头像跳入眼帘,宋辞的原本严肃凌厉的眼角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带着眉梢都染了几分轻软。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狗头?】发完,宋辞捏着手机思索了两秒。
他在分神纠结要不要故作随意地提一句昨晚在宁彦初家沙发上睡着的事儿……
可专门说这个又显得有些刻意,万一宁彦初一尴尬,来一句以后不要过来了(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发生也很不妙……),总之,各种各样的话素在宋辞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想好怎么说能又自然丝滑又不尴尬,就看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宋辞决定先观望一下宁彦初想说什么。
这提示在对话框上一挂就是三分钟,宋辞等了半天等不住了,索性又把手机放在桌角,拿起手边三维重建模型图,指尖顺着脊柱矫正的模拟路径划过,脑子里开始重新盘算起手术方案。
就在他要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时,屏幕突然又亮了,宁彦初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我昨天紧急把医疗仓的数据库修复抓取了一小部分,里面恰好有你应该用得到的材料。我现在传你邮箱?」
宋辞挑了挑眉,握着模型图的手顿在半空。他清楚记得昨晚宁彦初提起数据库出问题时的棘手与无奈,一整个团队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不知道对方如何短短过了一晚就能恢复一部分数据,还恰好是他能用得到的……
宋辞将信将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这边又顺着窜出一条:「我直接发了。估计你忙也就不征询你的意见了【猫头?】」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心口往上涌,在院里,除了带他的王主任,他鲜少遇到这样不带掩饰的、精准的关照,这让他有一种堂堂男儿被靠谱姐姐罩住的……“微妙爽感”。
宋辞的手指戳着屏幕,指尖停留在那个【猫头?】emoji上,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突然弹出提示,红色的“1封新邮件”格外醒目。
宁彦初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有空去看看收没收到?文件有点大,我尽力压缩过了,还是没小多少。里面整理了三例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病变的儿童病例,样本都来自德国,虽然年代稍久,但手术方案、术中注意事项和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都还算完整。其中一例的Cobb角恰好是57°,和乐乐的病情几乎高度吻合。」
宋辞盯着屏幕上的长消息,久久没有动。眼底从得意到惊讶再情绪缓缓消退,变得无比深邃,连握着模型图的手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指腹蹭过微凉的图纸,摩挲了几个来回,最后回复【好的,谢谢。】
*
昨夜的谈心结束时已近凌晨三点,宋辞在沙发上蜷着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宁彦初起身,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轻手轻脚地从楼上的卧室抱来毛巾被,盖在他身上。
宋辞睡着时褪去了身为医生的稳重锐利,眼尾的疲惫像被月光浸软,一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小宋辞打了一下午篮球,晚上守着台灯写着作业困极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
宁彦初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想要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看看他小时候会露出的饱满的额头。最后像是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轻轻收回。
二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的香精味,台式机的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刚才搬进来时宋辞和她一起重新组装好的,屏幕上依旧满是数据库的代码乱流,红色的错误提示像密集的针,随便看一眼就扎得她眼睛发胀。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又想到了楼下熟睡的男人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五岁小小患者,她认命地拿起鼠标,点出一个后台页面,手指灵活地操作起来。
医疗仓的核心数据发生未知混乱后,宁彦初的整个团队研发进展都陷入了僵局,为了尽快排查出问题,她不得不将团队拆成了三组,其中一组去德国,那里有一个基站虽然处于半停运状态,但是那里是她父母最早研发医疗仓的实验室,很多底层数据和架构还是在的,他们去访问基站底层数据架构排查问题。
另一组去了深圳,那边有一个国家医学实验室的算力数据中心,里面的设备都很先进,宁彦初接手后,医疗仓新增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铺设在了那里,那里还有专业的技术专家,应该也能寻求到一些帮助。
还有一组回北京,继续往下深挖医疗仓和临床数据衔接,问题没有解决也得顶着巨大压力往下走,整个项目的研发测试进度不能停,这组反而是最难的,几乎是背水一战,就是由她和小贾负责。
可昨晚宋辞提起那个小患者的病例时,其中那句“合并脊髓纵裂的重度侧弯”,突然让她想起之前梳理样本里,似乎有类似带着“脊髓纵裂”字眼的罕见病例,宁彦初记忆力很好,小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很多复杂的医学名词确实因为专业受限,能完整清楚记得还是会很吃力。
“胸腰段脊柱侧弯、脊髓纵裂、栓系综合征……”她喃喃重复着宋辞睡前随口提及的医学术语,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些术语宋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却记在了心里,连他说“Cobb角可能超过60°”时皱起的眉头的模样,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屏幕报错的数据库像一团乱麻,后台程序反复被她调整,最后没办法只能又接通一个拓展屏来专门查看云端的数据后台,顺便联系到德国那边的同事做好配合。
宁彦初因为数据库混乱的问题,不太放心自己编写程序的运行效果,还启用了专业软件一点点扫描硬盘里的数据碎片,硬盘扫描的同时,同步开启了德国和国内深圳两边云数据库里下载搜索,每恢复一个文件,就立刻用红色标注“脊柱相关”,圈出来放在一个新的移动硬盘里备用。
一顿操作下来,夜空里的星星都变得稀疏了。
宁彦初选择了一个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帮宋辞找东西,相当于在一团已经缠绕分不开的毛线堆里一点一点靠手工摸取来找想要的线头,然后不管方向对不对,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就先往外抽。
如果不是宋辞这边情况紧急,她是万万不可能选择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又着实分神费力的方法来筛数据的……
这样的方法本质不能解决她团队关于医疗仓研发项目遭遇的任何问题,只能算是在数据的废墟上刨一刨再废物利用一下,纯纯为宋辞这边做贡献罢了,甚至可能会因为她这样暴力拆解自己的数据库里的内容,带来更大的混乱。
但是宁彦初丝毫没有犹豫,甚至再次面对这些红彤彤的报错也没有太多的烦躁,她想到如果现在自己的努力能帮助到宋辞,还可以提供给一个刚刚五岁的小生命一个可能性更多的美好未来,那么她的行为就是值得的。
从她父母开始,医疗仓项目的初衷就是为了治愈病患,本质并不冲突。
但是过程实在是困难,一开始宁彦初没有找到重合性太多的病例。她几次调整搜索源,甚至将这几个专业的医学名词翻译成了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同步搜索,扩大了搜索点,才勉强有了些眉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浅灰,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宁彦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周泛起淡淡的青黑,她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她以前也会通宵做实验,盯数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楼下还睡着宋辞的缘故,她感觉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的分裂——身体一直提醒着她,昨天一直在赶路,一路也没有怎么休息,回来一直在收拾,她真的很累了,需要休息,可是精神上又格外的亢奋,能救人,也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真正地帮到宋辞,她不累,可以再干一个通宵。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相似度”“重合度”“89%”类似字样的提示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筛出来的文件夹吸引《低龄儿童康复回访备忘》,里面赫然躺着三例完整的病例,其中一例的诊断结果与宋辞描述的乐乐几乎一致:Cobb角57°,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一名德国裔6岁男童。
“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奈何长期一个姿势坐着肌肉僵硬,她捏了捏酸麻的膝盖,指尖颤抖着点开文件,里面不仅有完整的全德文影像学报告、手术方案,还有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
患儿术后下肢功能完全恢复,如今已经能正常上学,算算时间,这个孩子甚至应该是小学毕业了。
有些术语宁彦初并未接触过,但是材料里基础的德语词汇她还是能看懂的。
小时候跟着父母从德国回来后,宁彦初还保持着德语阅读的习惯,她的父母带回来很多德文原版的书籍,那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艰涩难懂的书籍,宁彦初却很感兴趣。随着科技发展,翻译软件也越来越好用,正儿八经的去阅读德语的机会不算多,好像会德语在工作上也不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优势,但此刻意外完全派上了用场。
电脑还在后台运行着好几个系统,蜂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宁彦初太关注这个病例了,她来不及全篇翻译,粗略通读过去,报告记录里那些“正常生活、上学”的表述,她完全能看懂,心如擂鼓,无比兴奋。
她立刻将文件标记好,计划后续用翻译软件做简单处理再给宋辞发过去。宁彦初打包压缩前,习惯使然,她又用绘图软件标注出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使用自己医疗仓里核心模块模拟了一番,虽然系统还在混乱,但这种程度的模拟且不牵扯治疗,目前功能模块还没抽的太厉害,出具的报告还是有部分参考价值的。
最后,宁彦初根据模拟结果,补充了自己对手术路径的建议,直到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系统测算补充的信息都被她标注清楚,才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竟然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辞醒了。
宁彦初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从扶手缝隙往下看,那个睡醒的男人正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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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叠好毛巾被,甚至刻意没有穿拖鞋,蹑手蹑脚像怕吵醒她。
但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不知道,此刻他以为的在床上酣睡的少女,正站在二楼隔着晨光望着他的身影不说话。
宋辞离开后,宁彦初回到实验室想立刻将邮件发送出去。
她很兴奋,甚至比自己实验取得阶段性胜利还要兴奋一些,就好像已经看到宋辞独当一面完成高难度手术,患儿康复的场景,她强迫坐在电脑前,再梳理了一遍材料。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咖啡因已经彻底失效了,宁彦初眼皮微垂,浓重的疲惫席卷这困意袭来,她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
白皙修长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斟酌着措辞,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熬了一整晚,这也许会增加他治疗的压力,但心底又很怕他错过关键信息。
万一自己提供的内容真的很有用呢?
最终,犹豫来犹豫去的宁彦初,直到看到宋辞发来【狗头?】表情包,才松了口气,把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
而此刻的医生办公室里,宋辞看着邮箱里安静躺着的1.2G的文件,又想起宁彦初输入消息时那漫长的三分钟,福至心灵地眨了眨眼睛。
宋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文件里的标注图,熟悉的圆润字迹跃然纸上。
宁彦初用的手写板标注而非键盘!这让里面的每一页电子文件都带上了她特有的温度。
最最惊喜的是……图片里面的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和他的设想完全重合。
宋辞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在打开文件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万一宁彦初给出的模拟结果和他预想的不符,这会诊前短短的半个钟头,他该不该,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治疗方案。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宁彦初的消息蹦蹦哒哒地跳了出来,一连好几条:
「别担心,数据都核对过了。」
「哦对,那些测算你可以参考,是我的医疗仓模拟出来的,目前模拟测试的核心模块还能正常用,这你放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这个结果和你设想有出入,那安心用你的方案,忽略我的参考。这三个治疗也有些年头了,时效性也需要考虑。」
连续三条,把宋辞刚才所想所担心的都包含了进去。
宋辞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了一句:「没有出入,很及时。等我手术结束,带你去吃最顶的和牛铁板烧。」
发完追了一个【666】的炫光旋转表情包。
消息发完,宋辞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宁彦初那边正准备抱着被子补眠,看见“铁板烧”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出“牛里脊“”牛外脊“……
密密麻麻的“脊”字争先恐后出现在了宁彦初已经快要当机的脑袋里,一夜在和数据奋斗“脊柱”“脊髓”的她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现在宋辞一句和牛铁板烧,直搞的她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拿起手机,想也没想回了一句:「还是吃寿司吧……吃点海洋甲壳类。」
另附:【猫咪丢食盆动图】。
宋辞握着手机勾唇一笑,心里感叹,这家伙后青岛回来竟然还没有吃够海鲜,那完全没问题——「遵命,omakase安排【狗头】」
这条信息没有再等到回复,宋辞会诊的时间也要到了。
此时此刻,校园家属楼的一间卧室里,一个人就那么歪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到枕边,屏幕还停留在与宋辞的聊天界面,那句回复就那么亮着,映在她半睁半合的眼瞳里,成了她入睡的最后一抹光。
宁彦初侧躺着,脊背弯出柔和的弧度,像只累坏了的小猫,散下来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几缕贴在脸颊,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她睫毛垂着,长而密,像浸了水的羽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反而让那双闭合的眼睛更显娇憨。真丝家居裙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晨光落在上面,晕出暖融融的光泽。
与此同时,医院这边,宋辞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收起手机,将打印好的病例集整齐地放在方案最上方,封面用红笔写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宁彦初团队提供——德国患儿罕见病例”,这些内容他没有交给助理,而都是亲自在办公室打印装订好,最后由他亲自抱着向会诊室走去。
*
时间回到现在,会诊室内。
李主任翻方案的动作一顿,没再说话,但脸色还和刚才一样难看,让人分辨不出方案的情况。
张主任看完方案,递给了身后的医生传阅,沉吟道:“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需要各科室高度配合。”
赵医生和刘医生看过后也陆续点头,不知道是在赞赏“国家医学实验中心宁彦初团队”的权威,还是在肯定宋辞方案的严谨,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宋辞刚松了口气,李主任又沉着声开口道:“方案我没意见,但手术同意书你得亲自和家属谈,把风险讲透,别到时候家属找医院麻烦。”
23. 第 23 章
这句话明着是提醒,实则看起来是把和家属沟通的难题丢给了宋辞。
会诊室一时又响起让人难耐的嗡嗡声,甚至有个别医生遭不住皱眉觉得李主任对后辈实在是过分严苛了。
宋辞咬了咬牙:“没问题。”
会诊结束时已近正午,张主任几人说着手术配合的细节陆续离开,宋辞弯腰收拾着散落的会诊材料,把宁彦初提供的德国病例集和方案拢在一起,指尖刚触到桌角的圆珠笔,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李主任。
但也只有李主任一个人,之前跟着他的科室的医生都已经离开了。
宋辞原以为老主任是落下了东西,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李主任拉开了在他身边的椅子,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双手依旧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桌面的CT片半天没说话。
“坐。”半晌,李主任瞪着面前的片子,抬下巴说。
宋辞被他这个行为搞得心里发毛犯嘀咕,刚才会诊时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位坏脾气的老爷子还有什么事情刚才没有喷完,现在还要一对一的继续喷?
宋辞把口罩往鼻梁上拽了拽,听话入座。
“哼,老王教学生倒是有一套。”李主任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的锐利。
他说完这句,手指点了点方案,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案里神经探测的标注,比我当年带的研究生细致多了。”他说完这话又顿了顿,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像是在跟谁赌气,喷了一口鼻息,“当年抢学生,我就差把科室最好的资源摆出来了,结果你小子不识货,非要跟老王学脊柱外科,真是……”
宋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李主任在说什么。
这还得从他刚进医院实习时说起,刚到医院的学生都得轮科室,他跟着同门大致轮了一圈,等到再分配的时候,李主任确实找过他谈话,说想把他挖到神经科,只是那时候他早就认准了王主任的脊柱外科团队,他大方表明了态度,李老也没有再说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老主任还记着。
“李主任,您当年的《神经探测临床指南》我现在还常翻。”宋辞斟酌着,决定还不伤害这位老头子的玻璃心了,轻声说了一句宽慰。
“翻了有什么用,没进我科室,白瞎了。”李主任当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时动作慢了些,路过宋辞身边,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宋辞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和家属谈的时候别硬扛,老王不在,真搞不定就找我。”
他斜眼见宋辞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轻哼了一声:“每个医生都有这么一遭,总会经历的。还有,手术那天我去手术室盯着,论神经探测仪没人比我更熟。”
没等宋辞回应,他就背着手快步走出了会诊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辞看着他的背影,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神,重新开始收拾手里的东西,往办公室走去。
*
会诊室的长廊连着住院楼,宋辞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蹲在消防栓旁边,虽然只匆匆见过一面,但宋辞记忆力很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是乐乐的妈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桶,桶身印着的卡通图案都磨掉了色,和昨晚病房里形象别无二致,同一件上衣,同一个发型,甚至也是同一副表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对上焦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倒地,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却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宋辞只好停下,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和家属谈话的准备,李老的忠告还在耳边,话素完全没有演练好,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宋医生……”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大概是怕宋大夫反感,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一番:“我没刻意打听,就是碰碰运气,也没等多久……刚好来给孩子送点汤。”
宋辞看着她攥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指节粗糙,虎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做家务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您有问题直接问吧,我尽量解答,但是……乐乐的时间宝贵,争取早定方案早治疗。”
乐乐妈听到“治疗”两个字眼睛簇然亮了一下,昨天隔着病房小窗户和口罩看不清楚,此刻面对面对上,才发现这位宋医生实在是年轻。
他即便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露在外面的眉眼也生得极好,眉骨立体撑起利落的轮廓,眼窝深邃,黑眸亮得像淬了光的手术刀,鼻梁高挺的弧度隔着口罩都清晰可见,是藏不住的英气。
近距离接触下,宋辞身上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那只能是常年站在手术台旁沉淀下的气场,有那么几秒钟,乐乐妈妈被这股气息和他藏在口罩后的模样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倍感窘迫地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
宋辞:“您别急。”
乐乐妈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到像蒙了层灰的玻璃:“我们跑了五家医院,有的说做不了,有的说做完也是瘫,孩子横竖都是受罪……来北京前,我们把老家能卖的都卖了,也想好了,治疗不好,也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我说这个,不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赖着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单纯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会有准信吗?咱们能给治疗的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扛,就是想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孩子爸”三个字格外显眼。
她慌忙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急躁的吼声:“怎么样了?出结果没?我这边工程款催得紧,得抓紧回去一趟,北京的医生到底能治吗?”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孩子爸,这边宋大夫刚出来,我正问呢……你别上火,工地上注意安全……我听护士说医院很重视的,这边来给乐乐看的都是专家、大主任……”
“行了行了,我说能不上火吗?房子卖了,积蓄花光了!要是再没希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的焦躁。
乐乐妈妈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背过身,对着电话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匆匆挂了机。
“对不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乐乐妈转过身,对着惨白的墙壁深吸了两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翻涌的委屈都压进肺里。
再转过来时,她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被新的紧绷扯出细纹,“宋医生,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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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心里去,我们都很信任您……孩子爸他……他就是压力大,工地上催得紧,家里的担子全压他身上了。您要是忙,我……我再等您有空。我一直都在医院。”
宋辞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那弧度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再想起之前李主任的“刁难”,心情又重了几分。
他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眼眸,低头不经意地扫过怀里的手术方案,纸页边缘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上面每一个字都圆润可爱,透着书写者的柔软,和他的清爽利落带着一丝凌厉的字迹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几个透着软乎气的圆字,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他静止的心湖,搅乱了他沉郁。
宋辞抬手,轻轻将方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腹点在那些红色批注上:“您看,这是我国家医学实验室的朋友连夜帮我们整理的参考数据,她团队是世界顶尖的,特意为咱们得病例标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乐乐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面前的宋医生就把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递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来看,她赶忙垂下眼睛,目光在满是术语的纸页上扫过,想要伸手又不敢接,尴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也最终没有敢碰上去。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国家医学实验室”“世界顶尖”这几个词钻进耳朵里,让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
“国外很多年前就有过相似的病例,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复杂严重的情况。最后那边的医生把手术给孩子做了。结果是好的。”宋辞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现在那几个孩子上学了,能跑能跳,和正常的没有区别。”
乐乐妈妈彻底怔住了。
宋辞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在给她,也在给自己打气:“乐乐妈妈,方案大致定了,我主刀。正式方案出来前,我会联合影像科做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后续也会和神经科的李主任反复核对手术路径。这些术前的具体流程很复杂,也很专业,您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总之,每一步我们都会做好预案,不会让孩子冒糊涂险。风险是肯定有的,但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都希望乐乐能好起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不让乐乐白受这趟罪。”
宋辞的话就像是一束突然穿破阴云的微光,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麻木得像蒙了层灰的眼睛,终于裂开一道缝,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却克制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实话可能是很久没有笑了缘故,那笑容并不好看,嘴角扯得发僵,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像在滔天巨浪里沉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还肯接这个手术……”她腿一阵阵发软,半靠着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们见了太多的医生,有的说做不了,有的劝我们放弃,我听到他们说乐乐这辈子……最多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想抹眼泪,又想起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塑料提手捏得变了形。泪水砸在磨得发亮的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卡通图案的边缘往下淌,就好像上面的小兔子也跟着流了一串眼泪。
宋辞看着她,忽然想起宁彦初某个批注旁的一个胖胖圆圆的感叹号,长得和这只塑料图案的兔子很像。
这场手术,他不仅要赢,还要为这对母子,为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赢回沉甸甸的希望。
24. 第 24 章
宁彦初这一觉前半截没有做梦,睡得格外踏实,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眉峰舒展,没有了往日入睡时做噩梦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这踏实太难得,搬家那天晚上她短暂地获得了一次,在青岛时她又被各种梦境折腾的有点反复,早早就起了床起来去海边遛毛豆,但整体睡眠情况明显比在上海都要好一些。
她每天晚上睡着后都会被噩梦惊醒,是从父母出事开始的。
宁彦初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下雪天,讲台前PPT是千篇一律的蓝白背景,窗外的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无声地盖满了教学楼前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那天是研究生公共选修课“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转着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半道算法公式,老师在讲的卷积神经网络应用,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她早在课题组的项目数据处理中用过,连优化方案都迭代了两版。
没办法,这种公共课注定不会像专业课那样深入,毕竟还有很多外院的学生需要接受。
教这门课的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太管课堂纪律,每次上课铃一打,他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围了一个结界,只顾平直讲自己的课件。
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窗外的雪景比划,说下课后要去校门口的火锅店,要吃麻辣锅底配冰啤酒,又有人笑着说今天是冬至,得吃饺子,扯了扯去那群人嗤嗤笑出声,说不行买包饺子,在锅里涮着吃。
宁彦初没回头,只是把笔尖按在草稿纸的“优化方向”旁,刚要写下“边缘计算适配”,就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映出辅导员张老师的脸。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聊得开心的几个学生大概以为辅导员会像班主任一样在教室后门盯纪律,纷纷敛了笑容,老实多了。
张老师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凝重过,她没敢推门,只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手势,老师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结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跟着张老师的目光,最后直直锁在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不明所以,又莫名心慌意乱。
张老师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湖水,但是某个角度看过去,冰面微湿,又像是沁着泪。
宁彦初心里猛地一揪,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打扰了刘教授,我找一下宁彦初。”张老师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彦初站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排的嗡嗡喧闹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脚底发飘,跟着张老师往教学楼外走。
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手心却攥出了汗。
张老师没带她去学院辅导员办公室,而是径直上楼走向了宋教授的专属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声,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皱成一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浅灰色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宁彦初鼻尖发酸。
宋教授对面还坐着四个男女,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面前放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牛皮纸公文袋。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看到了走到门口的宁彦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了塌,立刻站了起身,其他人也跟着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撞出整齐又杂乱的声响。
“彦初,你坐。”宋教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都别站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空椅子,转头给宁彦初介绍,“这几位是学校组织部和后保处的同志。”
“这就是宁彦初,宁骁和彦斯年教授的孩子。”
宁彦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无声地攥紧了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她不明白辅导员为什么上着课就要把她叫出来带到导师的办公室,更不明白宋导为什么要给组织部和后保部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父母是谁。
她不安地看了看宋教授发红的眼尾,又扫过那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金丝眼镜男人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公文袋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泛白,另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悄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用。
这阵仗太反常,宁彦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雪天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指尖都麻了。
金丝眼镜男人看向坐着不说话的宋教授,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同志。
“你们先说吧。”宋教授压着嗓子,摸了摸手边已经瘪下去的烟盒,咳嗽了两声。
“孩子,你好。”最后还是那位女同志斟酌着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我们也是早上刚接到青海那边的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青海……正是自己父母这次出差去的地方。
“你父母在那边排查医疗仓故障时,遇到特大雪崩,搜救队……已经确认……没有生还者了。”
后面对方还说了什么,宁彦初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她不确定是自己干脆没有听清,还是事情太突然又太烦杂让她忘记了。
是流血,是创伤,也是刻意的遗忘。
宁彦初的爸爸妈妈是她的骄傲。
从德国上学时就跟着那边的导师从事人工智能医疗仓开发研究,回国后带着团队持续深耕,愣是把不可能变可能,将初代产品塞进集装箱,拉到西藏、青海那些医疗资源匮乏的边远地区,免费给当地医院试用。
那些能通过人工智能快速匹配诊断方案、完成基础治疗的医疗仓,最辉煌的时候可以帮当地医生分流近三成轻症患者,这些,宋教授都知道,因为就是他身为院长,亲自作为引荐人将宁教授和彦教授从国外引进回来的。
虽然宋教授这边和宁教授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样,但是偏理论研究和算法的他也为宁教授的团队做过很重要的人工智能和算法支撑。
“上周,你父亲的那批安置在玛沁县的医疗仓突然出现不知名故障,在当地的医院出了点医疗事故。”宋教授的声音很低,“最近气候不好,网上大家对AI辅助医疗本就有一定的偏见,舆论一下就起来了。你爸妈不放心,非要亲自带队去排查。”
宁彦初想起两周前的一天,她周末回家,妈妈亲自下厨,一家人难得聚齐,晚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桌上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医疗仓的问题,爸爸还和妈妈叹息说了一句“如果是技术的事,我们得去,查清楚也好。”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好像也没有太多,他们因为常年一起研究,经常会谈论工作,宁彦初只当是寻常,也没有过问。
所以就是那次吗?
宁彦初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盯着宋教授办公桌上的台历,12月15日,是父母出发的日子。她前两天还跟妈妈视频,妈妈说那边雪下得大,信号不好,北京也降温了,要她多穿点,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改代码。
“昨天早上,他们去排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宋教授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救援队找了一天一夜,环境太恶劣了,车被压在了最下面,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他们随身带的证件和那台记录故障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后面的话,宁彦初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间椅子腿好像断了,让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有人冲过来想扶她,她却像是被地板吸住了,完全站不起来,耳边隆隆作响好像飞驰过一辆又一辆的高铁,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她说不出来任何话,甚至忘记了人在悲伤时还可以哭泣。
最初的日子,她根本睡不着。
蓝悦阿姨心疼她,把她接回自己家,铺了柔软的床单,有暖气的屋子还开了空调把房间温度升高得非常暖和,她什么都不吃,就给她炖了安神的汤,搂着她肩膀,陪她坐在床边不说话。
可到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一闭眼就是父母出发前的笑容,还有她记忆里电视中白茫茫一片的雪崩现场,就克制不住发抖。
后来浑浑噩噩,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却总会被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惊醒。
梦里有实验室,有医疗仓,还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她想跑过,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浑身发抖,连手指都在痉挛。
然后就是克制不住的眼泪,她的泪腺恢复了功能,却又像是完全丧失了控制能力,她一直一直哭,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无声的恸哭。
宁彦初在宋教授家只住了三天。
因为父母这边几乎没有了常往来的亲人,唯一一个还在国外联系不到,宋教授一家反而成了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有些手续必须她出面来亲自协助办理。
她给自己没有电关机了很多天的手机充上了电,开了机,连上网后,信息电话几乎要挤爆她小小的手机屏幕。
宋教授开车送她去学校办理手续,辅导员张老师也全程陪同,她签了好多字,看了好多文件,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一个又一个的来找她,她麻木的按照要求操作着,却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签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见到了谁。
中间她去了趟卫生间,张老师不放心陪在了门口,她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捏着手机,随意又漫无目的地一条一条刷着蹦出来的没有处理的信息,忽然一个新闻热搜的推送刺痛了她的眼睛。
《AI医疗仓酿惨祸,研发者葬身雪崩竟是“罪有应得”》。
她心如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是个视频里,简陋的医院走廊里站着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人在镜头这边用听不太懂的音调问着他们问题,他们手里举着病历本哭诉。
可宁彦初记得自己的母亲曾跟她说,他们的医疗仓放置的地方非常偏远,那边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去过,甚至没有智能手机,更不会使用网络,他们因为自然条件等诸多因素被困在那里,守着方寸的牧场,生病了甚至得不到治疗。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全是骂声,有的说她父母为了名利不顾伦理,有的说AI医疗就是“冷冰冰的赚钱工具”,还有人说“现在科研人员为了自身利益和名气罔顾人命,在最偏远的地方用活人做实验”。
宁彦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感觉。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往楼外冲,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黄干碎的叶子。
不懂那么瘦弱一个姑娘怎么能爆发力这么强,那天谁也没追上她。
从那天起,宁彦初守着自己的孤岛,每个晚上都成了煎熬。
自此宁彦初不敢关灯睡觉,却还是会被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枕头湿一片。
她知道,那些噩梦里不单有失去父母的悲痛,还包含那悬而未决的故障真相,和铺天盖地的指责污蔑,他的父母,为了心里的大爱和理想奔赴雪山,可是他们的大爱和理想成为了雪山上最大的那块冰封,把他们自己死死的压在了最下面。
这些都是压在她心上,比雪崩更冷更重的东西。
*
宋辞从国外回来时,宁彦初已经把自己关在自己家一周没出来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宋辞的手机还停留在与宁彦初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三小时前发的“我到北京了,马上找你”,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如往常,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他是在英国游学的最后一周从父母口中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正在剑桥的临窗医学实验室看着教授做模拟手术推演,父亲的越洋电话突然打进来,看了时间,想了想时差,宋教授很少这个点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宋辞捏着手里的模型,走到门边,小声接通,父亲声音凝重得不像平时:“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能回国?”
宋辞愣了一下,从父亲的问题里感受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正色回复:“我这边小论文已经提交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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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后一周,这边安排的是参观交流。怎么了?”
“本来想你回来再说,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好。小彦初的爸妈宁骁和彦斯年教授……出事了,雪崩,俩人都没了。这孩子把自己关家里,好几天了,谁都不见,你妈妈送过去的饭也没有见吃。你……”
宋辞手里的手术刀模型“当啷”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教授同学说了什么,他也不太有印象了,就记得自己随便抓了一个同学让帮忙请假,然后立刻冲回宿舍收拾行李,机票改了三次,终于抢到最早回国的航班。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里,宋辞没合过眼。
手机电量始终保持满格,连着飞机上的Wi-Fi,每隔半小时就给宁彦初发一条消息,从“别怕,我马上回去”到“你去我家吃点东西好不好”再到“门口有我妈送来的饺子,你最喜欢的黄瓜鸡蛋馅儿”,最后实在没话好说,竟然絮絮叨叨说起这边的游学见闻,不经意写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又连忙删除,感觉自己也是要精神分裂了。
期间弹出去的视频电话拨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以“对方无应答”结束。
“宋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车停在宁彦初家门口,从小楼外面看,客厅卧室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和旁边几栋亮着暖光的小楼格格不入。
宋辞穿过花园连廊,走到大门前,抬手拍门,指节撞在冰冷的防盗门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宁彦初,是我,宋辞!”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大力度拍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宁彦初,开门好不好?。”
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话也喊了不少,最后大门前声控灯灭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宋辞冻得手脚冰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门把手上,那是个银色的旧把手,在冬天的空气里暴露着,冰的粘手,无论怎么旋钮,都分毫不动,他心里担心的要命,甚至开始思索这样的门锁他靠蛮力能不能踢开。
折腾了一会儿,宋辞沮丧地靠在门上,对着门里面恹恹道:“宁彦初,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也不是,门里面似乎有了一点点动静,这让宋辞心里已经灭了的小火苗又蹭的窜高了一点点。
他想碰碰运气,干脆解锁了手机,看起了自己的备忘录。
“我在国外查到了玛沁县那边的天气记录,雪崩那天是特大雪情,谁都预料不到的。”说完这句,他干脆靠着门板坐下,反而不急了,声音放得轻而缓,像在和屋里的人分享秘密,“我还问了医院带我的导师,他认识你爸妈,说他们研发的医疗仓在藏区救过很多人,我们医院和你爸妈放医疗仓那个医院有对口支援合作,那边反馈说,那些牧民都念着他们的好。网上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你别信。”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宋辞本来耳朵就贴着门,闻声立刻站起身,心脏猛地跳起来:“宁彦初?是你吗?”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宋辞这次确认,她就在门口,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干脆重新靠回门板,翻找手机里存的他在在飞机上睡不着时下载的资料,有宁彦初父母发表的学术论文,有藏区医院给他们发的感谢信,还有权威媒体对医疗仓的正面报道。
他就像是也感觉不到冷了似的,开口一条一条的读起来,有的只读了标题,有的完整地读到了下面的评论。最后读到嗓子干哑,肺被冷风吹透,咳嗽止不住才勉强停下。
“咳——你等我,喝口水。”
他从背包里摸出半瓶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的矿泉水,放在包里的瓶子反而比他手摸起来还要暖和点,他灌了一口,对着门轻声说:“我不逼你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你饿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吃饭。”
宋辞裹紧了外套,打定主意今晚就在门口过夜。
冷吗,北京的冬天,还是夜晚,冷的刺骨。
但他知道,屋里的那个女孩,此刻正抱着比寒冬更冷的孤独,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扇门外。
屋里的宁彦初靠在门后,脸同样贴着冰冷的大门,攥着身上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辞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流到头发里,脖子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面上。
几次她都想打开门,可都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辞是无辜的,他不该被牵扯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应该远远走开。】宁彦初含着泪想。
宋辞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寒风浸得凉透,全靠一颗火热的心脏和纯阳之体扛着。
这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最后在自己的笔记本内胆包里,终于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卡片。
那是一枚旧门禁卡,一次两家聚会,宁教授听说宋辞选择临床八年专业后送给他的,说能刷开他们医疗仓实验室的大门,让他随时去里面参观做实验,卡面还印着小小的医疗仓图案。
宋辞一直带着这张卡片,实际却从没有去过,他内心总有一种奇特的小小的坚持,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进入那个神奇的实验室,幻想着有一天自己拥有了高深的医术才可以坦然踏入。
他看着手里的卡片,对着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再次开口:“宁彦初,还记得你爸爸送我的医疗仓实验室的门禁卡吗?”
“你开门,我把它交给你好不好?”
“……”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门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反锁旋钮转动的声音。
宋辞瞬间屏住呼吸,看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拉开一条缝,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瓷白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
25. 第 25 章
宁彦初站在门后,比记忆里清瘦憔悴了太多,却依旧难掩五官的美丽精致。
她身上裹着她妈妈生前常穿的灰色长款羊毛开衫,领口绣着小花,衣摆长到膝盖,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像株被霜打过马上要被折断的墨兰。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全是眼泪打湿的痕迹。她眼窝下陷,眼下一片青黑,双眸红肿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那张卡……”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宋辞手里的门禁卡,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侧的毛衣。
宋辞连忙把手里的的门禁卡递了过去,宁彦初伸出瓷白泛青的指尖,捏住了卡的一角,还没松手,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之前说给我一张,我没要,我说我对他们的项目不感兴趣……”宁彦初喃喃,“当时我记得我爸爸,还挺遗憾的……”
“别站门口,风大。”宋辞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得把人往里带带,用后背挡在了她和门中间。
宁彦初站在玄关几乎没动,指尖攥着那张门禁卡,金属的卡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声音却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他们说……实验室里大多是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还有他们一点点攒下的耗材。项目拆分后,那些属于我爸妈的东西就……都归我管了。”
她下巴动了动,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湿意,“昨天实验室打电话来问交接时间,可我不敢去。”
一想到踏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她爸爸站在操作台上改代码,而妈妈趴在旁边记数据的样子……宁彦初觉得自己撑不住。
宋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话到嘴边又怕戳到她的伤口,斟酌着压低声音道:“你哪天想去了,我陪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我把我爸叫上也行……”
话音未落,就见宁彦初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宋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惊得眉头瞬间拧紧,那皮肤烫得惊人,可骨头却细得硌手,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几节,让他完全不敢用劲儿。
刚才在门口看不清,现在他就着门廊的灯光低头仔细看她,才发现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眸子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半阖着,像是随时会闭上。
“你在发烧。”宋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等她反应,反手拽过身后的行李箱,大步拎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寒意。
宋辞半扶半搀着宁彦初往客厅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时,宋辞才想起自己还没换鞋,匆匆回过身,拉开了鞋柜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宁彦初父母的鞋全部都不见了。
他心头一涩,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电视柜走去。
他记得以前来她家,有一次一起做模型割破了手,宁彦初就是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创可贴,那里好像还装着一些常用药。
“你在找什么?”宁彦初眯着眼睛,脑袋昏沉地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蹲在抽屉旁翻找的背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没力气。
“体温计,还有退烧药。”宋辞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掠过抽屉里的各种药盒,自打学医以后他对各种药都很熟悉,翻找起来甚至不用逐个拿出,名字看个半截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水银体温计和一盒布洛芬。他连忙抽出来,回到宁彦初面前,蹲下:“来,先量个体温。”
宁彦初没有了之前的抗拒,或者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她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脑袋嗡嗡疼,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宋辞守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才取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一看,水银柱赫然指在39.2℃。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刚才顺手找到的布洛芬打开,拆开顺便看了一眼盒子上的保质期……已经过期了大半年。
宋辞把药连盒子扔进了垃圾桶,没敢耽搁,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飞快地筛选着24小时营业的药店,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等会儿啊,我叫外卖送药过来,很快就到。”
宁彦初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宋辞点完药顺手点了些吃的,他料定宁彦初这些天没好好吃饭,而他在飞机上因为担心随便对付了几口,现在胃部也隐隐开始不舒。都安排好,他收起手机,顺手摸了一把宁彦初毛绒绒的头顶,手法像是在安慰受挫的毛豆。
“乖乖待着,我去给你拿个盖的东西。”屋子里有点冷,他起身熟稔地往二楼卧室方向走。
拾级而上,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原来是原本开着的几个门全部都关上了,宋辞顺着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发现被锁得死死的,转不动把手,估计剩下几个关着的也都是一个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锁着的是宁彦初父母的房间还有常用的书房。
现在还有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那是宁彦初自己的房间。
宋辞垂眸盯着面前冷冰冰的把手,心里一阵一整地发酸,这几天,那个人把所有和父母相关的痕迹都锁了起来,只留下自己那间屋子,像守着一座小小的孤岛。
他沉默地走到了了最里间,从床上一把抱走了宁彦初淡蓝色的被子,转身下楼回了客厅。
短短几分钟时间,宁彦初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好似已经睡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宋辞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宁彦初身上,又替她掖了掖边角。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伸出手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尖。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力量给这个现在完全蜷在一起受伤小兽一般的少女传递过去。
此刻宁彦初指尖都在,向外源源不断地辐射着热,对宋辞的触碰完全没有反应。
宋辞干脆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半靠在侧面,发愣似的瞪着俩人相接触的指尖,一时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艰涩的医学知识,身边就有一个发热的病患,他现在却好像被僵尸吃掉了脑子一般,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少女大概肌肉骨节开始酸痛,维持不了一个姿势太对,也就过去了几分钟而已,便痛苦地嘤咛一声,想要动一动胳膊。
宋辞被惊醒一般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坐直了身子,手掌已经条件反射地举到了额头,又怕惊扰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站起身向厨房走去,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要给宁彦初找东西降温。
一切短暂地安顿妥当,宋辞拿起手机,转而盯起了外卖软件上的配送进度,大冬天晚上本来运力就紧张,配送员才刚刚到店里,宁彦初的体温在持续升高,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现在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格外漫长,犹豫再三,他忍不住给配送员在对话框留了一条言:「兄弟不好意思,家里人生病了,有点着急。」
发完后又想起配送员那在车流里风驰电掣的电瓶车,大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在后台给配送小哥先“加了个鸡腿”。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宁彦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整个屋子愈发空寂,宋辞实在是着急,漫无目的地围着客厅踱了一圈,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
只是短短半个月,这个屋子就像是空置了好几年一般,没有了一点儿人气。
他记忆里宁彦初的妈妈也喜欢摆弄花草,玄关处总摆着的新鲜绿植,现在已经枯了大半,就连那盆最坚强的绿箩,枝干和叶子也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贴在盆子边缘完全丧失了生气。客厅茶几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只剩下一点底,杯沿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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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干成了印子。大概率也不能喝了。
宋辞干脆拿着那个杯子接了点水,给几盆濒死的植物倒了一些,又把杯子顺手洗了,放在了沥水架上。
他一边随手干着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琐碎的小事,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先让宁彦初退烧,最好睡前再哄着吃点东西,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宋辞就这样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宁彦初蜷着的沙发旁边,继续无声等待。
手机提示音响起,显示配送员马上到达指定位置,宋辞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把手机调了静音,怕对方打电话吵醒浅睡的宁彦初,提前到了门口,拉开了大门,他看着配送员远远的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头那个小圆灯由远至近,灯光晃眼。
他接过外卖袋时,指尖碰到袋子上的凉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关上门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转身时却看见宁彦初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门口灯光昏暗,站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让宁彦初一瞬间以为是做完实验的爸爸回了家……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爸爸妈妈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整个人瞬间再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
一只冰凉的手掌盖在了宁彦初的额头,给那悲痛混沌带来了一丝清明。
“还是烧,吃药吧。”宋辞叹息。
“药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宋辞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把靠垫塞在她背后,让她能舒服地靠着:“别急,我先给你倒水。”
厨房的水壶是凉的,他接了自来水烧开,又倒在一个粉色米妮图案的马克杯里——这是他刚就给宁彦初找好了又洗干净的杯子,握着杯壁试了好几次温度,直到水不烫口了才端出去。
宁彦初却直勾勾地盯着宋辞手里的粉色杯子愣着神儿,嘴唇轻颌了几下,不说话。
宋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直呼糟糕!该不是拿错了杯子?!
宁彦初终于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是我妈妈……去年去上海出差回来给我带的杯子,她总说等我放假有时间了,要和我单独再去一次迪士尼,一起拍美美的照片……但是一直没有时间,要么是我在上课、要么就是她在出差,后来她在机场看到了有迪士尼的快闪商店,觉得可爱,带回来送给我的。”
宋辞端着杯子,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心办坏事,想着这么卡通的杯子一定是宁彦初自己的,不会拿错再勾起宁彦初的伤心,结果倒好……
精准踩雷。
说完这些,宁彦初像是累极了,慢吞吞地抬抬手指,“水杯给我吧,还有药,谢谢……”
宋辞忙不迭说好,退烧药是胶囊,他倒在手心,看着宁彦初就着水咽下去,又顺手递过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赶紧把杯子妥善安置好,放回了茶几,让米妮的脸对着墙那一面。
“哦对,我刚还顺便点了点粥和小菜,都是清淡的,你多少吃点。”宋辞从茶几下提上来一个巨大的外卖袋,打开其中一个外卖盒,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缓缓散开,不算浓郁,但总体来说还算有食欲,饭和药几乎同时送来的。
可宁彦初吃了药以后,就闭住了嘴巴。她的目光掠过粥,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聚焦在了宋辞立在墙边的行李箱上。
“你……游学结束了?”她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对。结束了。”宋辞轻描淡写地说。
一问一答,又陷入沉默。
宁彦初用被子裹着自己,等着退烧药起效,淡声说:“……你回去吧,我也好多了……想一个人休息了。”
宋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自己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那份餐盒示意,“不急,你让我先吃点儿东西再走。”
26. 第 26 章
宁彦初自然没法拒绝,也没有拒绝的力气,她现在看起来很蔫儿,了无生趣,对什么都很麻木。
宋辞没有骗宁彦初,他是真的要吃饭。他就像是算好宁彦初会在吃完药后下逐客令一般,连着饭一起拿了进来。
人得吃饭。
悲伤的人要吃,心疼的人也要吃。
宋辞虽然给宁彦初点的是粥,给自己点的却是实打实的麻辣香锅配白米饭。称呼为麻辣香锅也不合适……他专门备注了,不要麻也不要辣,最多算是一个香锅。
宁彦初看到宋辞打开面前的餐盒,又忙忙碌碌地走到厨房拿出两个小碗和筷子。他没有催她喝面前的粥,反而是当着她的面,先快速地从餐盒里夹出来几筷子炒的油亮的肥牛卷,大口吞进了胃里。
“…”
“……还是国内好,真的。有热乎乎的炒菜有24小时的外卖。”宋辞小声嘟囔,用余光瞟着宁彦初的状态。
香锅香气扑鼻,混着米饭的清香迅速漫满整个客厅,和宁彦初面前清淡的粥香形成鲜明对比。
宁彦初动作轻微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在了鼻尖,干脆闭住了眼睛,感受着发烧的昏沉,等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女孩明明闭住了眼睛,但宋辞偷偷瞄到,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实在咽口水吗?饿了?渴了?或者嗓子疼?宋辞在心里做着判断。
宁彦初现在这个情况,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胃里应该正在泛酸,一会儿吃了可能还会恶心,但不吃,更熬不住。
其实宋辞判断的也八九不离十。
宁彦初本来打算吃了药就昏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长觉了,她想,也好,现在趁着发烧狠狠睡一觉,最好能一睡不醒……
或者,醒来发现就是一场噩梦,就更好了。
但不知道是药效逐渐起来,还是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被这饭菜的鲜活的香气驱散了些,她原本空荡荡的胃里混着灼烧和酸意,竟然还抽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饥饿感。
宁彦初眼睛闭了一会儿便又睁开了。
宋辞整个人若无所觉,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用筷子夹着盒子里的菜,动作很慢,吃得却很喷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味道。
宁彦初没说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发呆,后面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宋辞的餐盒里瞟,午餐肉裹着酱汁,边缘微微焦脆,花菜吸饱了汤汁在反光,还有软糯的土豆、弹牙的鱼豆腐,每一样都被炒得油光锃亮,撒在上面的白芝麻,随着宋辞夹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
宋辞眼角余光早瞥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偷偷勾了下,却没点破。他又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藕片,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说:“英国那边的,要么生着吃,要么什么都煮,要么就一起炸,原始粗暴。”
宁彦初抿了抿唇,视线从香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很淡,此刻被旁边浓郁的饭菜香衬得几乎没了存在感,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可刚才那口咽下去的退烧药,此刻在胃里烧得有点发空,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
反胃的恶心又逐渐复苏……
宋辞吃完一口饭,抬眼就看见她皱着眉,肚子上的被子微微鼓起,应该是她的手轻轻按在胃上,神色蔫蔫的。
他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拿起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空碗,舀了一小勺香锅里的花菜和几块软糯的土豆,又挑了一筷子青笋,和一根蟹棒,递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呆望着面前的碗,没有动作。
“尝尝这个?”宋辞语气自然,没带任何催促,“没放辣。你胃里空着吃药不好,垫两口东西,等会儿粥凉一点再喝。吃完睡一觉,烧也退了。”
碗沿再次递到眼前,温热的气息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宁彦初看着碗里色泽鲜亮的食材,又抬头看了看宋辞的眼睛,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勉强的意味。
她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推开。抬手接过小碗和筷子,指尖碰到碗底温热的瓷碗。她夹了一小块花菜放进嘴里,确实入味,带着淡淡的酱香,果然不辣不麻也不刺激,味道刚刚好,就是有点油,好像也能忍。
宋辞见她吃了,眼底的笑意深了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动作放慢了些,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她的状态。顺便偶尔给她碗里添一点新东西。
宁彦初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胃里的空落感渐渐被填满,那种烧得慌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她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筷子,看向面前的粥。
这次她没再犹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慢慢咽下去。
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鲜嫩,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刚好贴合她此刻虚弱的肠胃。她一勺接一勺地喝着,不知不觉间,小半碗粥就见了底。
宋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她喝完粥的时候,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慢点喝,别噎着。喝完再躺会儿,一会儿出了汗就退烧了。”
宁彦初接过米妮水杯,她抬眼看向宋辞,他正低头收拾自己的餐盒,侧脸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吃饭时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少了几分游学归来的疏离感,多了些烟火气的亲近。
“宋辞。”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宋辞把外卖袋打包好,头也不抬迅速应声。
“……我想换研究方向了。”
宋辞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平静,“那就换。”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提到换专业。只是立刻附和了她的决定。
宁彦初目光放远:“我以前觉得我的方向的更基础更前沿,我爸妈的医疗仓太聚焦了……”
可是她现在想换专业了,她想接续他们未完成的医疗仓项目,她想真正的深入接触一下她父母的研究,她想亲自证明一下她父母研究的意义……
只是这后半句,她没说,但是她觉得宋辞应该能懂。
顿了一会儿,宁彦初再次开口,语句断断续续,像是呢喃:“……网上说,他们是利欲熏心的刽子手,那个医疗仓是他们和魔鬼交换来的工具,敛财还要拖着更多无辜的患者给他们陪葬……”
宋辞垂下眼,没接话。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裹着生病的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尾泛着的一点红,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宋辞捏着外卖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褶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放下外卖袋,走到沙发边,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追问那些恶意言论的来源,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裹着被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很稳,像是能给人一种莫名的支撑力。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不仅你清楚,我也清楚,还有我爸妈,每一个有接触的同事都清楚。他们耗尽心血做医疗研究,想救更多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宁彦初的父母,儒雅温和,心里国家,有大爱,谈起医疗技术时眼里有光,每次提到女儿,都满是骄傲,这样好的一家人……
那些人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至于那些所谓的“刽子手”“魔鬼”,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揣测,是网络世界里最廉价也最伤人的谣言。
宁彦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可他们说医院其实很反感这些……说医疗仓是冷血的工具,这种研究本身就是原罪,你现在是医学生,以后会是医生,可能到时候你也会面临这样的想法……”
“胡扯。”
宁彦初轻轻地愣住了。
宋辞握住她手背的力道紧了紧,像是要通过这触感传递给她足够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倾身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暖融笑意,只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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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我、我们为什么要排斥?”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指尖不要摩挲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医学生独有的理性和赤诚:“医学的本质是救人,不管是手术刀、药物,还是医疗仓,不过是救人的工具。工具没有冷血与否,也不分对错,主要看使用工具的人。”
在学校上课时,宋辞听过太多医疗技术被误解的案例,从最初的器官移植到后来的基因编辑,每一项突破性的研究都曾伴随质疑与谩骂,但真正的医者,从来不会担心在意自己的治疗会被它取代,只看它能否为患者带来生机。
“宁叔叔、彦阿姨花了十几年心血研发医疗仓,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是为了让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患者多一线希望,这个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应该是最清楚的。”
宋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宁彦初的心上。
宋辞很坚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了其中的荒谬。
“我是医学生,未来会成为医生,但我首先是个知道是非黑白的人。”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而克制,“我不会因为几句没根据的谣言,就否定他们的心血,更不会否定你,不管你要不要换研究方向,不管你想不想接触医疗仓,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宁彦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更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像是被呛了一下,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自己的肺一并咳出来一般。
宋辞连忙站起身,把她半顺在怀里,隔着被子给她顺后背,“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宁彦初咳嗽了一会儿,放声痛哭,哭声中带着声嘶力竭的话:“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宋辞喃喃安慰:“怕什么?别怕,不要怕……”
宁彦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有一天,我发现医疗仓就是有问题……那他们……那他们不就白白的……而我,而我不就是、不就是……”
“有问题,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
“任何医疗技术的完善都需要时间,”宋辞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青霉素被发现到广泛应用,花了几十年;心脏搭桥手术从首次尝试到成熟,也经历了无数次修正。你爸妈的医疗仓是突破性的研究,它很新很前沿,有不足很正常,但这绝不是被诋毁成‘害人工具’的理由。”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在回国飞机上,曾特意查过宁彦初父母的研究论文,那些严谨的数据、细致的临床观察,无一不彰显着医者的仁心。
“我看过宁叔叔和彦阿姨发表的论文,也查到很多来自医学界的权威的评价,业内都认可研究方向是极具价值的,只是可惜……”
太突然,也太早了……宋辞没有接着往下说。
宁彦初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宋辞的手背上。
宋辞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你是真的……不会觉得我和我爸妈一样,是在做危险的事吗?”
“危险的是那些炒作传播谣言的人,不是你们。”宋辞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宁叔叔和彦阿姨是在为生命寻找更多可能,这是最伟大、最值得尊重的事。”
他抬眼:“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有人因为医疗仓质疑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医生,那样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水平为它正名。”
【不仅正名,我宋辞一定会竭尽所能,一直一直护好你们的初心和心血。】
宁彦初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宋辞偶尔小声抽噎,退烧药经过患者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发挥了应有的药效。
宁彦初意识逐渐远离,最后睡着了。
宋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用手背轻轻挨了一下宁彦初的额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陪着她静静靠坐在一起,任由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
27. 第 27 章
在确定宁彦初睡熟之后,宋辞就把空间又还给了宁彦初,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走廊的一盏小灯,从沙发上挪回到了地毯上,给父母那边发了信息,简单描述了一下她的状态,顺便拒绝了蓝悦过来照顾的想法。
「她现在更想自己待着,你们都过了她压力会更大。」
「我今晚守在这里,如果退烧了,稳定下来就好一些。暂时不用去医院。」
「现在在医院本身对她也是一种刺激。」
「我吃饭了,一切OK。」
宋辞逐条回复了自己母亲的微信,放下了手机,靠着沙发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分针又走了一圈,宋辞掐着时间慢慢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捏了捏酸麻的膝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温度计,准备给宁彦初再测个体温。
温度计还没有从塑料盒子取出,他突然被背后沙发上传来的动静惊了一跳。
“唔——不!别、别…………别呜呜——”
和宁彦初以往说话语调和声音完全不同,含混不清让人分辨不出来。
宋辞捏着体温计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过身,宁彦初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原本蓬松的被角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唇齿,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别……不……不是的……”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退烧后稍微红润的脸色,又瞬间褪得惨白泛着青。
宋辞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怕惊扰了她,无处可放,只能捏着沙发扶手,轻轻唤她的名字:“彦初姐?宁彦初?醒醒……”
他不敢暴力唤醒一个沉浸在噩梦里甚至已经有些筋挛症状的人,尤其那还是好不容易能睡着的宁彦初。
宋辞尽量让声音放得更轻,“彦初?”
可宁彦初像是跌进了无底的梦魇里,怎么也挣不出来。她的眉头死死拧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间断地滑落,短短几分钟就浸湿了身下的沙发靠垫。
宋辞看着宁彦初扭曲的手指关节,弯佝的肩背,他咬着舌根,斟酌再三,一把宁彦初连着被子裹在了怀里,尽可能张大双臂,让自己整个人能包住她。
宁彦初觉得自己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几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客厅模糊的轮廓,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可是天花板颠倒旋转,她心如擂鼓,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出几秒,她又被拉回了到了雪山公路边,漫天的雪崩吞噬了父母开着的吉普车,铺天盖地的雪在把她也一并淹没瞬间,画面翻滚而过,她手里拿着医疗仓的控制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警告,“滴滴滴”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她按哪里都不管用,忽地患者家属举着牌子冲了进来,一张张悲愤的脸凑到她眼前,表情恨不得要把她吞掉。她害怕极了,抬不起脚,完全动弹不得,病患家属字字泣血的控诉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不是害人的……不是……”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爸妈……别去……救……”
宋辞再也忍不住,用头抵上了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宁彦初紊乱而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宋辞心慌意乱,却顾不得许多,他另一只手就着抱着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掰开宁彦初攥着被子的手指,将她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救救……求……求……”宁彦初闭着眼,泪流满面,沾湿了宋辞的侧脸和鼻梁。
距离近到几乎是在交换呼吸。
宋辞嘴上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我在呢,彦初,别怕,是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宁彦初的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没有醒转,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依靠。
宋辞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环抱着她,一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的指甲抠在自己的手心,走廊昏暗暖黄的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他眼睁睁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挣扎的睡颜,深深地感到无力,他明明最想帮她分担,现在却除了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彦初就这么颤抖着、挣扎着在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里翻滚,她像是一个人顶着大雪走了很久很远的路,最后终于触碰到了落在身上的有些许温度的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抓住,努力不让自己跌得更深。
宋辞的怀抱最终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宁彦初没醒,却慢慢摆脱了噩梦,呼吸逐渐重新变得平稳。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辞从雕塑的状态恢复,他缓缓抬起头,松开手臂,没有管自己满脸沾着的干涸眼泪,而是第一时间帮怀里的女孩小心的擦拭干净。
这一晚,宁彦初这样循环往复的噩梦做了三次。
宋辞一直在。
这些伤痛从来都没办法真正地过去,它们像埋在她心底的刺,她清醒时会也许能被她强压着,可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肆无忌惮地钻出来,将她拖进无边的雪崩和黑暗里。
后来的很多年,果然如宿命般印证了这个夜晚不妙的预兆,噩梦几乎成为了宁彦初身体和精神上都去不掉的烙印。
十天后,轻减了一圈的宁彦初走出了那栋属于父母的房子,找到宋教授换了研究方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花了一周的时间,独自完成了整个实验室的交接,即便在专攻医疗仓的方向,她的导师没有变更,还是更偏向理论分支的宋教授,对于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真正适合做她导师的人早已不在,漫漫科研路以后唯有她自己抱着父母留下的资料,顺着她父母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仅要走,还要走的更稳、更远、更久。
宁彦初谢绝了蓝悦的好意邀请,后半学期重新回到了宿舍,把自己彻底埋进了父母留下的实验室和器材中,没日没夜地泡在数据和文献里,她白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知识,晚上偷偷跑到实验室敲代码跑测试,身体和精神都再也没有停下过。
只是身体的疲惫,从来都驱散不了精神上的枷锁。每次实验到深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她倒在床上,意识刚一沉,那些噩梦就会准时找上门。
雪崩的轰鸣在耳边炸开,医疗仓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患者家属的嘶吼一遍遍重复“刽子手”“还我亲人”。
有几次宁彦初是被一脸担心的室友叫醒,她们趴在床边的栏杆上,有的给宁彦初端水,有的给她擦汗,表情都带着心疼。
辅导员早在之前就找过她们,大概提过宁彦初家出现了重大变故,宁彦初之前因为是本地人又是高校子弟的原因,每次回家后再回宿舍都会给她们从家里带水果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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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很念她的好,几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但面对室友的关心,每次宁彦初都会虚弱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这个“过几天”一直都在向后延续,她每每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临近毕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舍友正在实习期,陆续搬到了单位附近的出租屋,偌大的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当然,她也试过很多办法,睡前喝温牛奶,听舒缓的白噪音,甚至试过短暂的药物助眠,可那些梦魇像是长在了她的神经里,刻在了她的灵魂上,挥之不去。
在漫漫长夜里,只有她自己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复一日地对峙。
*
时间回到现在。
宋辞送走乐乐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诊结束,他有了更多的信心,但也有了更加实在和紧迫的压力。根据会上讨论的内容,他要抓紧进一步细化治疗方案,把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做出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摊开的病历和数据表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呦,宋草,还忙呢?”中间老周做完手术过来问候一声。
宋辞沉迷方案无法自拔,“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老周手术室出来已经听到了外面小护士的八卦,宋辞是怎么凭借个人的魅力,征服了整个专家团队,帅气逼人地完成了重大会诊,最后拿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让人拍手叫绝的治疗方案。
总之,因为外面传得非常夸张,甚至上到了医院内部论坛的热门帖,但是主人公是宋辞,大家倒也喜闻乐见。
“吃了没?”老周用肩膀碰碰宋辞。
“没,一会儿。”宋辞盯着屏幕言简意赅,“你……要是有时间,再帮我带个包子。”
“中午可没包子,亲爱的。不过我能给你带点别的。”老周一脸疼爱地拍了拍宋辞的肩膀,表情有些贱贱地道:“听说你短短半小时,同时搞定了张老头和李老头……啧啧,争气啊争气,现在我们脊外在院里地位已经超神了。”
宋辞无语了一瞬,转头看向老周,表情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去给我买饭,把我饿死,谁给脊外再争气?
“买买买,我立刻去。不开玩笑了,你这边需要帮助随时说,这种患者后期恢复也得200%关注着,我老周一直在。”老周说完单手握拳捶了捶胸,表达支持,离开了办公室。
宋辞听着办公室门开关一声,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但是老周说的术后恢复……确实是非常需要关注的事情。
他略作思索,将宁彦初提供的医疗仓的模拟数据那一叠材料单独取了出来,医疗仓针对类似治疗方案后续发展的各项核心参数拟合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值。
会诊最后,他提供的方案里放了这一页类似的模拟数据参数,他想这也是那些专家主任能迅速和他达成共识的原因——这些数据给他撑住了方案的底气。
他重新拿起那厚厚一打材料,靠在椅背上伸长腿,半躺着翻看了一会儿,长腿一收,突然坐直身体,解锁电脑休眠,调出会诊前定稿的治疗方案,想了想,点了另存为,在方案后面加了个尾标-2,大刀阔斧地编辑起来。
28. 第 28 章
一个小时后,宋辞保存关掉了-2的文件,双臂后伸做了个一个简单的放松拉伸,拿起了老周给他带的肉夹馍,几口咬了个干净,擦了擦嘴,重新点开之前的治疗方案,在里面删减调整起来,顺手打开了建模软件,对比之前的往里面添新的点。
手术方案的核心逻辑已然理顺,从微创松解脊髓栓系时用神经探测仪精准避开功能区,到后续的侧弯矫正,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再加上麻醉科全程监控生命体征、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的兜底保障,甚至李主任表示要亲自盯神经探测仪,此前最棘手的治疗路径难题已迎刃而解。
但宋辞没有就此打住。他把更详细的三维建模图像导入方案,点了保存后,心里却丝毫放松不下来。
他心底其实一直还有着一个担忧,他在会诊上没说,那些专家主任也没有人提起,不清楚是大家本来就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还是都很默契的回避了它。
有了方案和数据支撑,除了老周提到的术后恢复,现在乐乐本身的情况,反而成了当下最不可控的变量。
患者的身体底子是手术成功的基础,尤其是这种大手术,任何潜在的隐患都可能在术中引发不可预估的风险。即便宁彦初帮他找到的那三个患者和乐乐多么相似,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
宋辞看了眼时间,干脆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
护士长老远就看到了身材颀长的宋大夫走来,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规整,步伐沉稳有力。她隔着蓝色的医用口罩,眉眼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抬手敲了敲护士站的台面,示意旁边窃窃私语的小护士们安静。
就像老周说的那样,护士站这边早就听说了,宋大夫要全面主刀5号床那个复杂病例小患者的手术,这可是科室里近期的大事,大家心里都透着股兴奋劲儿。
尤其是那些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小护士,早就被宋辞宋大夫迷了个七荤八素,更是悄悄挺直了脊背,眼神亮晶晶地往宋辞这边瞟。
众所周知,宋辞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是整个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性子还温和有耐心,平日里对她们这些新人也多有指点,早就成了不少小护士心里的“榜样标杆”,5号床的小患者乐乐特别可怜,转了几次院没有人接,之前科室传说他们医院的医生可能也都不敢接,就怕治不好惹麻烦。
但是宋大夫就像是天神下凡,人帅心善,还有责任心,力挽狂澜,休着假就赶回来接治疗。
见他过来,几个小姑娘轮流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士帽,生怕姿态不够规整。
“宋大夫,您过来啦?”护士长率先迎上去,语气热络又恭敬,“是为了5号床乐乐的事吧?”
“嗯。”宋辞点头,“我来安排一下乐乐的术前检查,所有项目都要全面且细致。基本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心肺功能检测必须做,另外再加做脊柱三维重建和神经电生理检查,这些都是评估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检查都优先安排,协调一下相关科室,除了血常规,剩下的尽量今天之内把结果都出来。报告出来后,不用送护士站,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好嘞!您放心!”护士长连忙应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专用的笔记本和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把宋辞说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要求都仔仔细细记下来。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护士眼疾手快,见护士长忙着记录没时间搭话,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宋大夫,需要现在就去病房带乐乐准备吗?”
宋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乐乐年纪小,对医院环境本就陌生,沟通的时候注意语气,多拿点小玩具哄哄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另外,跟她妈妈把检查的目的说清楚,让家属放心。”
“好的!我记住了!”小护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治疗室跑,准备去拿安抚孩子用的小贴纸和玩具。
安排完核心事宜,宋辞又对着护士长叮嘱了几句细节:“如果协调科室有困难,直接打我电话。还有,乐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检查过程中多留意她的反应,有任何异常随时通知我。”
“明白!您放心!”护士长郑重应下。
宋辞不再多言,转身道:“我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
“好!小陈,快跟宋大夫去病房!”护士长立刻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输液器的小护士喊道。
“哎!好的好的!”被叫做小陈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抱起5号病床的病历夹子,快步跑了出来。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宋辞身边靠后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身边高大的男人,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两人刚走不远,身后的护士站就恢复了轻轻的议论声,夹杂着小护士们抑制不住的兴奋:“宋大夫也太帅了吧!又温柔又专业!”“能跟着宋大夫做事也太幸福了!”“希望乐乐的手术能顺利,他亲自主刀,肯定没问题的!”
细碎的动静不能吸引宋辞的注意,他眉头微蹙,满脑子都是乐乐的病情——术前检查能不能顺利推进?结果会不会有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身体底子实在太差,术前干预的方案又该怎么调整?一个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门口,小陈抱着夹子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就见宋辞抬起一只手。
“带糖了吗?”宋辞问。
“啊?糖——哦哦,好像有,稍等。”小陈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宋辞要什么,她单手在护士服两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一颗粉色的草莓糖,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宋辞。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递糖,而是在给老师递自己写的报告。
也就多亏这边是儿童住院病区,糖果贴纸这类的小东西已经是她们护士的必备物品了。
宋辞微微颔首,将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敲了一下门,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5号床靠着门,中间是6号,窗边是7号。6号和7号目前都是空着,看着还放着东西,应该是患者都出去了。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5号的床上,乐乐裹着印着小熊的薄被,正抱着一个玩偶发呆,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蔫蔫的小羽毛。
宋辞不是儿科医生,其实接触的低龄患者并不多,但是也能大致看出来,乐乐比同龄人要在身形上小一圈,这就显得她的头格外大,看着人心里发酸。
他现在好像有点理解护士站那些小护士提到5号床的病人为什么态度都这么一致了。
乐乐妈妈坐在床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见宋辞进来,连忙站起身,她大概没想到刚见到的医生又来病房专门查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感激和惊喜:“宋医生,您来了。”
乐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
她怯生生地看了宋辞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辞的身后,只看到一个护士,时间转了回来,大概是宋辞的形象气质和年纪和以往给她看病的医生都不太一样,她好奇的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乐乐妈妈摸了摸女儿的手,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玩偶里。
宋辞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听不出半点平日里和同事讨论病例时的严肃:“乐乐,你好,我是宋辞,主攻脊柱外科,负责这段时间你的治疗。”
大概鲜少有医生会对她这样郑重介绍自己,甚至还伸出了半截手掌看起来是要和她握手,乐乐有些无措更多的是好奇。
宋辞没有立刻问病情,反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玩偶上,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语气,弯了弯唇角:“这个熊真可爱,是它陪你在这里睡觉的吗?”
宋辞说完这句,乐乐还没反应,他身侧的小陈护士已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捏着手里的笔,在心里已经准备好把宋辞刚温柔询问患者的样子向全体护士站人通报一遍了。
这口粮实在是太好了,她一个人真是吃不下……
乐乐还是没抬头,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得让人心疼。
乐乐妈妈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这孩子怕生,又不舒服,话就更少了。宋医生,您别介意。有什么我要是知道,一定好好配合……”
“没事。”宋辞摇摇头,视线落在乐乐微微侧弯的脊背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笑着,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粉色的草莓糖。
他把糖递到乐乐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今天第一次见面,宋叔叔请你吃糖。”
乐乐的睫毛颤了颤,偷偷抬眼看了看那颗粉色的糖,又看了看宋辞。眼前的医生叔叔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温和,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和之前来查房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自己的妈妈,见妈妈没有组织,才伸出瘦瘦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攥在掌心,细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声音非常小,却让乐乐妈妈的眼睛亮了亮,连忙道:“你看你,跟宋医生多说几句话呀。跟叔叔说说,你今天的腿,还有后背……”
宋辞抬手制止了乐乐妈妈,转而看向她,语气认真却不沉重,“乐乐妈妈,我现在来,是想亲自看看乐乐的状态,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术前检查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会有护士姐姐来带乐乐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检查,就是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棒棒的,能不能勇敢地配合一下呀?”
后半句他专门转头对着乐乐说的,他刻意把“勇敢”两个字咬得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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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不给孩子压力。
乐乐攥着糖,又看了看宋辞,这次没有躲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想了想,抿住小小的嘴角,补充了一句:“我很勇敢的。”
宋辞弯唇笑了笑,伸手没有碰乐乐,反而是捏了捏她手里的小熊:“真乖。那检查的时候,如果小勇士害怕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带着小熊,让它陪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宋辞这才转向乐乐妈妈,压低了声音,详细叮嘱:“检查过程中我会让护士多留意,您也别太担心。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后续的方案。乐乐现在营养跟不上,要考虑后续恢复,您尽量哄着她多吃点东西,哪怕是小口多餐也行。”
乐乐妈妈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乐乐这情况……”
“这是我该做的。”宋辞目光沉静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乐乐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乖乖窝在被子里的乐乐,冲她挥了挥手:“那叔叔先不打扰你啦,我们待会儿检查见。”
乐乐攥着那颗草莓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走出病房时,跟在身后的小陈护士忍不住小声说:“宋大夫,您对小朋友也太有耐心了吧。”
宋辞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孩子生病已经够难受了,多点耐心,能让她少点害怕。还有家属……家属压力很大,如果过程中有什么疑问,尽量中立解释。”
小护士连忙点头应声。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来病房亲自查看乐乐的情况,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可以作为一个检测仪器使用,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是粗略一看,患者什么情况基本也算是判断清楚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打断了乐乐妈妈要求乐乐给他描述情况。
这应该是她们在之前的医院养成的习惯,那里的医生也许会重复询问患者的局部情况和感受,再和患者的家属强调,或者要求家属来描述。
可是,孩子那么小,让她能详细准备说出症状已经很勉强,准确与否不好判断不说,更何况从心理角度来讲,强迫患者重复描述自己的病痛本身就是一种对病情的加重,会影响他们的认知。
她们小小的脑袋里就会重复,今天脊背疼,腿疼,明天脊背更疼,甚至脚趾没有感觉了……
最后严重下来,会产生认知和现实混淆的情况,那对后续的治疗才是灾难的。
宋辞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现在乐乐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弱,术前检查和调理,必须分秒必争。
晚上,乐乐的部分检查报告被护士长亲自送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五岁小患者乐乐的术前检查结果并不理想,甚至比宋辞预估的还要棘手。
宋辞拿到检查报告拧眉的时候,宁彦初那边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窒息感攥醒的。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潮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这一觉她几乎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房间的一片昏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她僵着身子躺了几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梦里还是熟悉的场景,雪崩的轰鸣混着患者家属的嘶吼,医疗仓的屏幕闪着猩红的报错代码……
而这次还多了一个,男人的嘶吼。
*
半年前,上海已经入冬,连着阴雨了几天,气温骤降。
于望坐在实验中心院子的长椅上,木着脸问她:“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宁彦初不明所以,连忙掏出了手机,其实于望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数据报错的问题一直没能修复,本来要圆满完成的实验任务愣是被拖住了,北京那边一直在催她尽快回去,她有些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太多。
于望的母亲确实最近总喜欢给她打电话,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她开组会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下午她正在实验室纠错。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医疗仓的问题,避免信号干扰,他们最近进实验室前都会把手机放在了屏蔽柜里,电话基本全没接到。
等到晚上回宿舍,基本已是深夜,时间也不适合回电话了。
而且……想到之前匆匆见过的那一面,宁彦初其实有点躲着她……于望妈喜欢聊的话题她不擅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宁彦初最近和于望关系一直不太好,她能感觉到于望似乎对她有很深的埋怨,她有点害怕他的情绪,总想着等过一阵儿稳定了再和他好好聊聊。
但是昨天下午,她恰好出门,拿着手机,电话打过来她没多想就接了电话。
于望的母亲上来就问宁彦初:“你想要多少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