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春》
1. 初相逢
吉安十四年,一个潮湿的春日。
茶业繁盛的浮梁底下有一青丰镇,三面环山,民风淳朴,因着今日逢八,按例开了草市,镇上冬雪尚未消融干净,白蒙蒙地团在镇上的各个角落,年关没过多久,门上张贴的红封鲜亮又喜庆,偶有孩童从这些门中飞快地窜出来,领着玩伴跑过一整条街,农户、商贩混在一块,挤攘攘,闹哄哄的。
拐角处,扶香身着素色长袄,外搭件褚石色锦袍,发髻用几枚珠花简单盘了起来,眸光流转间,尽显清丽之色。
她挎了个小竹篮,垂眉耷眼地离开人群喧嚣处。
今日她原是出来寻个采茶小工的,生生开了十五文一日的高价也没人来,四下问了圈才知,善采茶的全都被江家雇走了,他家居然开了二十文一日。
她白白从山上跑了一趟,还要再回去。
刚走出集市,忽见许多百姓聚在一块,对着中间窃语着什么,似有什么新奇事。
扶香看了看日头,尚还有些时候,便也凑到近前,努力踮脚往里窥探着,才知是官府处理一批官奴。
前些时日她是瞧见告示的,这些官奴大多是犯了罪名、惹了贵人或是自愿投奴的贫苦人,由各地衙役分管卖于良民家中,但底价就至少得要十贯。
她摸了摸有点瘪的荷包,轻叹一声,刚打算离开就被喊住。
“扶姑娘!你也来镇上了,是来寻采茶工的吧。诶,如今这时节也是迟了,哪还能寻到,白白下山跑一趟了吧!今日倒是巧,我奉县丞之令,要将这些人处理了,就剩这一个了,姑娘要不瞧瞧?”
衙役满声热情。
众人目光落到扶香身上,她硬着头皮转过身,挡在前面的几人也让开了,这才看见衙役身旁躺着的那人。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清瘦的身形,横亘一道一道的赤红鞭伤,饶是特意穿了深灰衣裳,也遮不住几分,左腿蜷缩着似受了极重的伤微微打颤,赫然成了半个废人。
但很快,目光就被那张脸吸引过去,面白如纸,被冻得隐隐泛着青紫,双目微阖,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却惨白,极昳丽的一张脸,却又没什么落俗的脂粉气,很英气的少年模样。
她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众人围观的原因。
官奴大多身体康健,无疾无病,或善炊爨或习织纴,而此人浑身是伤,带回去只怕得费上不少银钱救命,加之模样生得出众,不像是奴,更像是哪个罪臣家里的贵公子,不慎落了难,恐怕什么手艺都不会。
衙役见状,颇觉有戏,奋力劝道:“如今也距清明不远了,正是采茶的时候,扶姑娘掌着偌大的茶山,身边只有你表姐帮衬,想来也忙不过来吧。瞧瞧,他怎么样?”
扶香挠挠额头,有些为难:“我、我不需要。”
衙役一拍大腿:“怎地不需要了?虽说他伤的是重了些,但请个大夫,养养总归不会死的,再且说了,官奴之中生得这般好看可是少见。瞧瞧,这身形,这模样,这张脸,只要姑娘你今日救了他,当真就是他的大恩人了,往后你说什么不是百依百顺的。”
扶香有些犹豫,小声问道:“多少银钱啊?”
“二十五贯。”
“什么?!”她惊得破了音。
寻常官奴一般只需十几贯,此人不过生了张好看的脸,怎地凭空加了这么多!
雇个小工一日可只需几十文呐。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扶香咬咬牙,上前走到他身旁,想探探他的鼻息。
春光中,衣角被吹得一垂一浮地翘动,挠着地上人的脸,秦酽眼睫颤了颤,只虚睁了一条小缝,和煦的光影中,他看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伸出手碰了他的脸。
指尖柔软,似花似水,拂过冻僵的脸颊。
姑娘家身上的馨香馥郁,幽幽地飘荡在鼻尖。
他的呼吸微重,想睁开眼看看她的全貌。
下一刻,这只手的主人立刻转头道:“十五贯!”
十五贯?!
他的身价就算是万金也难达。
十五贯买他衣裳上的一寸布都不够,想将他买回去,做什么美梦呢?
这女的是眼瞎了吗?
要么就是先天不足,有些痴傻。
秦酽想着,这一丝残存的意识很快就彻底消失,他再次昏了过去。
扶香拧眉道:“我全部身家只有十五贯,再且治好他只怕要花上不少银钱,就不能低些吗?”
衙役苦笑:“扶姑娘,你当我们这是什么寻常摊贩吗?这是官府,是县丞定的价,一点也少不了。”
她有些犹豫,又扭头看了眼地上那人。
如今冬寒,青丰镇上又没多少显贵富庶人家,能花这么多银钱救一个病患,若她走了,只怕此人要么被冻死,要么由此地送到前线充军,重伤不治也是死。
衙役叹了声,继续劝道:“姑娘你看着这张脸,就没动什么恻隐之心吗?多可怜呐,听说是得罪了什么贵人,打成了这般模样,被半途加到这一批官奴里的。你要不救,也没个活头了,但只要你救回去,治好了,瞧着这张脸,当个暖床小厮也是好的,体贴周全,温柔小意,处处顺着你——”
众人的目光渐渐暧昧,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一年前两个姑娘家突然到了青丰镇,看似无依无靠,却能拿出价值不菲的地契,名声早早传扬出去,几乎人人都认识她们。因而有不少人替她们说媒,待到嫁入夫家,也好借此谋得她们手中的地契,可各个都被拒了,又惹了不少流言。
无缘无故赎个男人回去,必然会引起非议。
“救、救、救!”扶香生怕他继续说下去,忙打断道:“我救!二十五贯是吧,我出了。”
衙役当即喜笑颜开:“好勒,牙人也在这,先立个草契,待会姑娘再随我去籍薄上填录。姑娘住在山上,这人打算怎么带回去呢?”
扶香咬牙,看了眼地上人的腿,伤得极重,轻易挪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先帮我送到医馆那,我再去雇辆马车。”
衙役立刻点头,令几人将秦酽抬起来,搬到医馆处。
牙人动作极快,立即写了三份草契,可写到某处犯了难,皱眉道:“此奴是第二十七个,惯常也就唤作二十七,如今一瞧竟没有名讳,不若姑娘给他取个名吧。”
“阿贵。”扶香没半点犹豫。
真是人如其名,花了她荷包里的那么多银钱,得采多少茶才能赚回来啊。
她耷拉着脑袋,在心里默默打起算盘。
很快草契写完,牙人吹了吹草契的墨迹,递到两人面前,衙役扯着秦酽的手摁了印,而后牙人和扶香各自署名,摁下手印,便算是定了。
*
青丰镇周边处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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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所有人家全都是依茶而居,靠茶而生,为防范深山中的野禽,扎堆而成了一个小村庄,稀稀朗朗的,隐约瞧着只不过是灰黑中的几点光芒。
这些山中,所产茶叶品相最好的就是扶香的茶山,其余全都是江家的。
扶香从官府拿到正式的契书,又因二十五贯数额过大,铜板只怕堆成小山,她头一次去柜坊取了银钱,钱货两讫后才能领到人,之后又在医馆取了药,才一路乘着马车上山。
所有事都忙后完,天色已蒙上了一层灰,村中家家炊烟袅袅,飘着饭菜的烟火香。
而扶香的小院则在村子一角,地方不大,用篱笆简单地围了起来,她推开院门,往里一瞧,屋里尚还都是黑的,表姐还没回来。
她便和车夫一道将人先抬进去,放到以往放置杂物的小屋里。
小屋外悬挂着一串特殊手法打成的红络,坠着细细碎碎的铜铃铛,宛若丰收饱满的麦穗,风一吹便叮铃铃作响。屋内却四下杂乱,角落里堆着箱笼和木架,地上还随意放置了些小物件,幸而去年来这时,她嫌木榻太硬,缠着表姐给她制了一个新的,这旧的便一直放在这没动,正好给阿贵用。
再从箱笼寻出被褥,铺好,将阿贵放躺在榻上。
扶香总算松了口气,将剩下的银钱递给车夫。
车夫走后,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此时,秦酽身上的伤都已被大夫包扎好了,衣裳也换了件干净简朴的,他躺在榻上,姿态安稳。
扶香摸了摸下巴,打量半晌,这前后花了她近三十贯钱带回来的人,到底值不值……一日二十文,至少得给她白干好几年。
“扶香?”
房门处响起和铃铛和脚步声,扶香下意识转头,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姑娘,神色淡淡,发丝高束,未着一饰,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周身透着点冷意,正抬目朝屋内打量。
扶香有点心虚:“表姐……”
苏禾朝她颔首,走进屋中才发现榻上有一男子,她微微皱眉:“这是何人?”
扶香偷瞄她的神色,小声道:“我今日在镇上没寻到采茶工,正要走时碰见官府卖官奴,所有人都被赎走了,就剩他一人,还受着重伤,我瞧着要不了多久就得咽气,便将人赎回来了,左右养好了也能帮着做活。”
苏禾将视线收回,点头道:“你做主便是。”
“你今日在外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我去简单做些饭菜,就不去徐婶家了。”
苏禾不仅擅武,也擅厨。平日两人住在山上,许多事忙不过来,便会出些银钱到隔壁徐婶家吃饭,勉强凑合几顿,但苏禾做的饭菜实在无人能比,每每都能馋到扶香。
扶香立刻欢欣雀跃:“好,但我今日做马车回来的,不累,我去帮你一道。”
两人都在外奔波许久,身心俱疲,用过饭菜后早早歇了。
接下来几日,冬雪消融,化作带着寒意的雨,淅淅沥沥地淋在地上。
秦酽仍是昏昏沉沉,没有要醒的迹象。汤药是日日要用的,请大夫从镇上来瞧病,还得让隔壁徐叔帮他换衣裳擦拭。
桩桩件件,个个都要银钱。
扶香心里的算盘越拨,声越脆,她可不是江家那种贪财的小气鬼,只要有一日这阿贵能将银钱都还了,她就会还他自由身。
如今看来,十年之内是不大可能了。
2. 两只猪
直到半月后,冬雪彻底消融,四下被阳光烘得暖洋洋,人们开始褪去冬衣,迎接新一轮的四季流转。
正值午时,灶房里冒出热腾腾的烟火气。
檐下,炉中翻滚着青绿茶汤,水声泠泠,扶香垂下眼眸,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可不知所料,仍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她缓缓起身,手持瓷盏,遥望向嶙峋深山,湘色背影似与天地融在一块,唯有绯色披帛横出一条惊艳的光彩,随着清风轻轻飘曳。
小屋里,秦酽指节微动,掀起了眼帘。
混沌模糊的意识在慢慢苏醒,他从喉间喘出气,似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待胸口起伏平稳后,他才仰头顺着门缝张望。
这段时日他虽在昏迷,但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从被贼人算计,意外进了官奴行列,再被数人围观、挑选,丢尽了半辈子的颜面,最后才到了这户人家。
他撑起上半身,左腿隐隐泛起痛,随即环顾四周,略嫌弃地皱起了眉。
怎能让他住在这等破败地方?
真是受苦了。
天清云淡,风声簌簌,檐下铜铃铛随之晃动,木质房门被一吹,吱呀作响,彻底敞开了。
扶香转头。
秦酽抬首。
两人的视线恰巧撞了个正着,空气似都凝滞了一瞬,只剩下风拂动着披帛,又扑在他面上。
秦酽怔了瞬,很快回过神,他扯了下唇:“就是你救的我?”说着,掀起被褥,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撑着墙壁,朝院外大致扫视了圈,便知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了,不免惆怅叹息。
“这是在何处?你是何人?算了,无论你是谁,立刻帮我到最近的驿站递封信,再雇辆马车,将我送走。”
扶香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底气:“你在令我做事?”
秦酽终于挪到了房门处,随手拨弄了下红络串,发出清脆叮当声。
闻言,他靠在门边,朝她挑了下眉尖,不言而喻。
扶香提醒道:“这是在我家,你是签了文书买回来的,不可能有机会离开了,安生在这住下吧,等你时候将银钱还完,再想着这事。”
他淡淡嗤了声:“在这住下?”
说着,打量起眼前的小院,巴掌大小的地方,转个身都费劲,掰着指头数就知道有几间屋,地上还沾了不少泥,走起来估摸都咯脚,还有那圈篱笆,脚一踢就全塌了吧。
正看着,篱笆侧旁的一个小洞,钻出来一只三花猫,支起爪子撑着腰身,浑身的毛都在抖。
秦酽目光落在猫身上,“啧”了声:“家里还养猪了。”
话音刚落,另一只小灰狗也跟在后面钻了过来,不知在哪滚得一身泥,一踩一个黑爪印。
他歪着脑袋,又“啧”了声:“不错,还养了两只。”
大侠和小灰兴许是听懂了他的话,仰起小脸,朝他愤慨地“喵”“旺”了几声。
扶香:……
这怎么与衙役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事事温柔顺从,尽心尽力,将她视作再生父母吗?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难忍话中愤怒:“养了半个月还没把眼睛养好吗!谁说它们胖了!你先把走利索再说吧!瘸子!”
秦酽动了下自己的左腿,这条腿是被那些不明由来的混账生生打断的,若非眼前这牙尖嘴利的恶女人及时相救,恐是难以再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不是我身体好,只怕如今连站都不站起来,若不信,你也将腿断了,看看是你好的快,还是我?”
他瞥她一眼,姿态散漫,幽幽道。
扶香道:“嘁!我不像你,脾性一等一的好,心地又好,向来招人喜欢,怎会平白无故断了腿?”说完,她翘起唇,得意地冲他晃了晃脑袋。
“你!”秦酽咬牙。
两人吵架声音太大,伙房里的苏禾听到动静,快步走了出来,她先扫了一眼院中的场景,便微眯起眼盯着秦酽,手慢慢握上了腰间的佩剑,启唇问道:“扶香,怎么了?”
扶香有了靠山,腰杆子瞬间挺直了:“没什么,表姐。”
秦酽这才注意到此地有第三人,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此人脚步稳健,指腹有茧,腰间佩剑一瞧就是用了多年,只怕身手不低。怪不得敢平白带个陌生人回来,原是家里有了靠山,在这狐假虎威呢。
若是以往,他自是不怕,对付此人不过抬手,可如今身受重伤,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他将想暴露身份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站在檐下,打算给自己寻个顺手的拐,也好防身。
苏禾见她无恙,勉强放下了戒心道:“饭菜做好了,过来用些吧。”
扶香点头,抬脚往伙房走,可终究于心不忍,偏过头道:“你也过来吃些吧。”
秦酽看着院中堆着的柴火,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
伙房不大,刚熄的柴火还在腾着丁点火星,因着今日从徐婶那买了只母鸡,苏禾便做了满满一大盘红烧鸡,配上软甜的土豆,香味和热气混杂在一块,闻起来便食欲大开。
地上两只小碗里放着事先盛好的鸡肉,被撕成了小块,大侠和小灰颠着尾巴,小跑着凑到跟前埋首吃起来。
桌上,苏禾夹起鸡腿,递到扶香碗里:“多吃些。”
扶香眉眼弯弯,将碟子里剩下的一只鸡腿夹给她:“你也吃。”
“我不喜欢吃。”苏禾将鸡腿夹回给她:“你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我马上就十九了!怎可能还在长身体!”她抗议道。
苏禾只笑笑。
扶香托腮无奈,表姐向来话少,但有什么从来都先顾及着她,且说出的话绝不会收回,她默默夹了几块鸡肉到表姐的碗里。
*
待两人吃完饭出来,见到院中秦酽不知从何处捡了根长木棍,拿着斧头不知在端详什么。
扶香吃饱了,心情也好了,不愿和他多计较:“阿贵,屋里给你留了饭菜。我和表姐去看看茶树,晚上才回来,你守好院子。”
秦酽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他回过头,皱眉道:“你在喊我?”
“不然呢?这院子还有第三个喘气的吗?”
“对了,若你闲得无事,正好将这堆柴劈了,再去打些水,将院子里的泥扫了……”扶香想了会,觉得没什么漏下的了,“放心,这些我都给你算工钱,做完了我给你算十文钱,这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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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欠我二十九贯九百九十文了。”
秦酽捏捏眉心,听得有些头晕。
十文钱……
他有点想笑,被气的。
等着吧,等他腿好了,和侯府的人联系上了,到时她就会知道金银打在脸上有多疼。
他一定会用钱砸断她的腿。
院门被关上,只剩下秦酽一人。
他重新垂目,拿起斧头将木棍削了点,再除去上面粗糙不平的树皮,做成适合手持的模样。
待拐杖初现雏形时,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他拄着拐,实在饿得有些受不了了,将目光挪到了伙房的方向。
然后一步一瘸,走了进去。
小小木桌上,安放着一碗冒尖的饭,另一碗是给他留的菜,几块鸡肉和土豆上躺着一只肥硕的鸡腿。
他坐过去,嗅了下。
行吧,味道勉强能入口。
可刚坐下,一猫一狗听到动静,谄媚地凑到跟前,在他的腿来回转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到碗里饭菜上。
他抿着唇,将碗中鸡腿拿起来,抬起指尖把肉扯成小块,肉分在小猫碗里,又将剩下的骨头放到小狗碗里。
大侠小灰得了想要的,瞬间收回谄媚脸,埋首狂吃起来。
秦酽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感叹道:“吃吧,两只小猪。”
*
村子离茶园不远,小路蜿蜒,遥遥可见青绿交错的一阙影。
扶香和苏禾一道往茶园走,正巧撞上了来寻她的江公子。
江文宣穿着一袭蓝袍,发戴玉冠,姿态清雅,领着三四个随从正往这处来,一抬眸就见到了扶香。
为了方便做活,扶香只简单穿了件浅青短襦,搭一身素色长裙,乌发束在身后,虽无装饰,却另有清新脱俗之感。
他眼底露出几分惊艳,不自觉扬唇笑道:“扶姑娘,这是要去茶园?”
江家是整个浮梁有名的种茶大户,从采茶、制茶再到售卖没人能比,如今抬眼望去的所有山头,除却他们脚下踩的这座,都是江家的产业。
这座山所采茶叶是品相最好的,运气好些,甚至能被选上做贡茶,原本也由江家在管,但去年扶香和表姐来了青丰镇,还带着地契到了官府,这才得以拿回这座山。可江家从此怀恨在心,处处传扬地契是她们伪造的,山也是生生抢去的。
这才相互积了仇怨。
唯有这江文宣并未当回事,反倒处处帮扶她们。
扶香只点了点头。
江文宣道:“今日太阳如此毒辣,扶姑娘皮肤娇嫩,晒得久了容易出现红斑,若有何事,不若吩咐我身边的人,他们自会办得妥帖。”
扶香客套道:“多谢江公子,但不必了。”说完,便拉着苏禾饶过他们快步离开。
江文宣眉心微皱,转首遥望着两人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回过神。
随从凑上前:“公子,这扶姑娘虽说模样生得好些,但如此目中无人,您都这般放低姿态了,她却还如此不知好歹,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江文宣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走吧,让人把物件都搬到扶姑娘隔壁院里去,若落了一件,仔细你的脑袋。”
随从忙不迭应声。
3. 夜难眠
天色渐晚,家家点了油灯,火光摇曳,散在黑幕里星星点点,连就了整个村庄。
苏禾去徐婶家取些饭菜,扶香率先回了院子,一推开门却见院中无人,她皱了下眉,去敲了敲小屋的门,也没什么动静。
正不解时,后院蓦地传来一阵响动。
扶香抬脚去看,却见水井旁,秦酽呆站着,半身衣裳都被溅得湿透了,面上少有地现出了点无措。
她走上前:“怎么了?”
秦酽这才发现扶香,轻咳了声:“……木桶,掉里面了。”
“什么?”扶香不可置信,低头看一眼却黑漆漆的。
秦酽很无辜道:“是你这水桶的问题,还有这绳子,太不牢靠了,我只用了一丁点力道,它就掉在里面了。”
扶香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的伤腿:“算了,明日我再想办法弄上来。”
她走在前头:“幸好昨日我把水缸盛满了,应是够我们三人用的,我去用柴火烧些热水。”
后头的秦酽拄着木拐,眼神微微闪烁:“那个……劈柴火的斧头也出了点问题。”
两人正好走到前院柴火堆旁,扶香注意着脚下的动静,没太听清他的话:“斧头怎么了?”说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
斧头沉甸甸的,还是去年刚来青丰镇时去铁匠铺打造的。她刚攥在手心,铁制的斧刃轻微地晃了下,随即“哐当”一声巨响,铁制斧刃掉在了地上。
满地泥灰都被震得跳动。
院中闲逛的大侠小灰被吓得一呆,随即撒腿狂跑出了院子。
秦酽下意识将扶香往后拉了一把。
扶香眨了下眼,仍没回过神,茫然地看向手中光秃秃的木柄,半晌才出声:“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酽道:“当时我就是随便一碰,还没开始劈柴呢,它自己变成这样的。这绝对是诬陷,肯定是之前就坏了,不能怪到我身上。”
他避开她的视线,摸着自己的左腿:“再说了,我的腿都断了,还生着病。”
想他以往哪里做过这等粗活,就连斧头都没摸过一次,更别说在此等荒郊野岭被这种恶女人指使。
若非怕她杀人灭口,他一点活也不会做。
扶香捏捏眉心:“从你工钱里扣。”
秦酽松了口气,朝她扬眉:“一个月后,我百倍还你。”
他会把所有金银都换成铜板,一个一个地弹到她脑门上。
扶香一个字也不信,只觉他是受伤伤到脑子了,估计往后也难恢复了。
唉,怎么带回来个傻子。
亏了。
两人各怀心思。
过了会,秦酽回过神,别扭地动了下脖颈:“我住的那地方也有问题,今日我一起来就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不舒服?”
“嗯。”秦酽皱眉:“尤其是后背和脖颈,好像是长了什么。”
他微微侧首,高束乌发被敛到身侧,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月光幽幽,扶香凑上前去看,纤细指节轻轻拽住了后衣领,这才瞧清后颈处长出的一片红疹,蔓延到后背。
她拧眉,靠得近了些,微凉的指腹轻碰了下。
傍晚时,村落总是极为幽静,静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指腹一触即离,左腿却因疼意加剧有些痉挛,秦酽呼吸加重,忽觉后背生出了些热意。
不像是被闷出热,而是从胸口传出去的,喘不上气的热。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小幅度地向后退了一步。
扶香这才想过来:“你那屋子的被褥是我随便从箱笼里取的,来这许久忘了晾晒。正好我屋里有换下的被褥,刚洗晒过,你先拿去暂用着。”
他“嗯”了声,心绪却飘远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苏禾从徐婶家回来了。
扶香也就分了神,迎到院门口,零零散散地说着话。
听到斧头和木桶都坏了时,苏禾抬眸,冷冷地朝秦酽的方向看了眼,带着怀疑和审视。
*
待用完饭菜,三人各回其屋。
扶香翻找出刚收起来的被褥,抱到了秦酽的小屋里。
小屋依旧杂乱,纵然秦酽养尊处优十几年,从未主动做出什么活计,却也实在忍受不了,支起袖子将乱摆的箱笼放好。
他俯身,腰腹劲瘦,拖着不方便的腿脚,将偌大箱笼搬到一个角落,余光忽而瞥见了一双绣花鞋。
“阿贵。”扶香将被褥放到榻上,又拿出小药瓶:“这是药膏,等会你自己在红疹的地方涂抹上,若够不到,就让隔壁徐叔帮你。”
“知道了。”秦酽心不在焉地回了声。
药瓶被轻轻搁在被褥上。
脚步声远去。
秦酽走到榻旁,将原本的被褥撤下,替换上新的。
被褥干干净净,是极轻浅的青色,像清风吹过稻丛浮起的草浪,被角处斜绣着几朵花,鹅黄的,透着玉的润。
秦酽没用过这样的被褥,直至上塌时都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和用旧被褥时的难捱不同,要更腻些,更痒些,更缠人些,弥漫着一阵古怪的香味,裹在他的周身。
他觉得扶香在唬他,明明这床被褥也有问题,却还要拿给他盖。这是苛待,明日他定是要与她好好分说的。
秦酽睡不着了。
直至月挂枝头,他也没翻来覆去,只是睁着黑沉沉的眼眶,静听着夜里的声响。
一点风声都变得清晰。
可忽而,卧在院中的小灰一阵狗吠,声音激昂,四处回荡。
他皱了下眉,索性起身朝院中走去。
刚推开门,小灰不叫了,支着小短腿站在院中心,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看。
秦酽俯身摸了下小灰的脑袋,安抚着直到小灰重新摇起了尾巴,便也没当回事,可他起身回屋时,余光却瞥见院外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知是错觉还是树影。
*
晨光渐白。
扶香昨夜睡得格外安稳,推开房门却又犯了难,这斧头和木桶都坏了,一时半会也不能去镇上买,只能暂到徐婶家借了。
她刚一转身,却在院外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讶异道:“江公子,你怎么在这?”
江文宣站在篱笆外,朝她微微一笑:“父亲让我来这边收茶,上上下下的不方便,便就直接搬出来了,就住在扶姑娘的隔壁。”
扶香虽有这座山的地契,但村中各家都有养了许久的一片茶地,以往是给江家养的,茶叶也要交给江家,收益微薄,如今便就算各家自己的,她没有收回也从未干涉。
而这些农户产出的茶叶也全都卖给了江家,能多赚好些银钱。
江文宣接过随从手中的糕点:“这边的屋舍空置许久,今早方才收拾出来,我来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未备齐全,往后还要麻烦扶姑娘。这些糕点是我特意从府中带来的,就算是见面礼了,姑娘别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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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
扶香与他关系疏远,不过点头之交,可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拒绝,接过糕点道:“多谢江公子了。”
两人说着,秦酽从屋里走出来了,困乏了一夜,他打着哈欠,乌发在脑后乱晃,散漫地走到两人身旁。
江文宣见屋中走出个男人,眼中满是惊诧:“这位是?”
“前段时日,我从官府赎回来的。”扶香言简意赅。
江文宣意识到他是奴,不再在意,转瞬收回了视线:“那我也不叨扰扶姑娘了。”说完,他转身往隔壁走去。
秦酽看向那背影,挑了下眉:“情郎?”
扶香嘴角一抽,侧眸瞥向他:“你要是个哑巴,估计腿也不会瘸。”
秦酽嗤了声,语气中带着矜傲:“抱歉,那不能如你所愿了,我不仅不是个哑巴,这世上也没人伤得了我。”
“……”扶香将糕点扔到他怀中,推开篱笆院门走了出去。
“去哪?”秦酽道。
扶香脚步不停:“去徐婶家借把斧头,看它能不能劈开你的嘴。”
秦酽嘴角似有似无地浮起笑,望着那道身影走向隔壁,直至消失。
待反应过来,他怔了瞬,随即快速收敛着神情,略带嫌弃地打量手中的糕点。
这是从哪个泔水桶里捡出来的。
*
早饭依旧是从徐婶家取的。
菜粥冒着腾腾热气,几个蒸得浑圆的黑面馒头,搭上一小碟腌的咸菜,一院三人坐在木桌旁。
扶香将馒头用完,想了想道:“这几月经常麻烦徐叔徐婶,今早我过去借斧头和木桶时,徐婶直接将他们家中用的送我了,等下次去镇上买了新的,不仅得还回去,还再另买些东西送过去。”
“最近正是采茶的时候,我和表姐也没什么空闲。阿贵,你不好上山,就去给徐婶帮些忙。”
秦酽吃得心不在焉,更难以下咽,闻言只敷衍地“嗯”了声。
“他们年纪大了,膝下无儿无女。除了山上的茶,就靠着几头猪过活。这几日不仅要采茶,还要张罗着我们的饭菜,根本忙不过来,正好你去帮着扫扫地,喂喂猪,帮他们备些柴火。”
“嗯。”
“嗯?”秦酽忽地意识到不对劲,眨了眨眼:“我?”
他拧着眉心:“我去喂,”顿了会,才不可思议地说出声:“猪?”
“对呀。”扶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村中农户养猪种田是很平常的事,甚至只有富庶些的农户才能有猪、田倚靠,每每农忙时都累得抽不开身。
喂猪算是很轻便的活了,将备好的猪食放到石槽里,不会怎么伤着他的腿。再且她不信,这厮能将猪脑袋也能掰下来。
秦酽却露出很难接受的神情。
侯府家蕴深厚,位高权重,唯有两个主子,他又自幼没娘,平添了几分可怜,寻常秦父教训儿子时,府中管事、下人个个拦的都是秦父,绝不让棍棒真落下,便就是他磕破了点皮,也得递牌子到太医署,哪受过半点委屈。
更别说……喂猪了。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酸胀。
一直缄默的苏禾却开了口:“我观你行事倒并不像贫苦出身,也不像是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什么事都没做过,却什么都讲究,不知是哪家富贵公子落了难,这才被我表妹搭救了。”
她说着,握住身侧的剑,指腹慢慢摩挲着剑柄,好似有一句不对,她会立刻抽剑杀了他。
4. 雨中茶
扶香也凝了凝神,她并非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只那日官差说他是半途加到队伍里的,加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活不成了,极可能是得罪了什么贵人,才落得此下场。
两道猜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秦酽捏着勺,在碗里搅了搅,半晌才幽幽道:“其实我原名姓秦。”
提起秦姓,无论何地何人,有多少个姓秦的世族,头一次想到的仍是长安城里的秦家,掌兵权,知分寸,懂进退,从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就算当今太后和新帝关系如此紧张,也并未有所偏颇。只可惜命格薄弱,人丁凋零,只剩下父子两人。
扶香脸上玩笑的神情冷了些,她没想到眼前人会和长安扯上关系。
是秦家哪位主子?还是旁支公子?
她或许不该救。
又或许,此刻斩草除根,还来得及。
秦酽抬目,勾唇笑道:“我是秦家小侯爷身边的小厮,因他养尊处优,我随侍在侧,才沾了些光,日子过得舒坦了些。”
“小侯爷?”扶香和苏禾对视一眼,心底却松了半口气,秦小侯爷她是听闻过的,性情乖张,不守礼法,出手阔绰。若曾是他身边的小厮,便也说得通了。
扶香消下杀心:“那你既是小侯爷身边的人,又是如何流落至此?”
她皱起眉,揣测道:“是那小侯爷对你下的手?以往就听闻此人脾性古怪,嚣张跋扈,没想到竟连身边人都不放过。”
秦酽脸一僵,将有些噎人的馒头咽下,默认般垂首。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追问,便都没看到他暗下去的眸光。
再等一个月。
等他和侯府的人通了信,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嚣张跋扈。
他很期待到时候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求饶。
*
用过饭后,苏禾似有要事,独自一人提前走了。
扶香领着秦酽到隔壁徐婶家。
徐家是在山上住了几十年的茶农,顾念着姐妹两人无依无靠,平日里对她们多有照顾。徐家的院落更大些,物件也更规整些,院中心放着木架,垫着草席和苫布,薄晒着一层刚采摘的茶叶,徐婶刚将茶叶铺平整,就见两人走到院外。
扶香走到近前,帮着她将木架放到阳光处。
徐婶这才瞧见她,柔和的脸上露出笑:“扶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扶香拽了下秦酽:“这几日农忙,我估摸着徐婶肯定忙不过来,正巧我那没什么活,却有一个白吃饭的,便带过来给你帮忙,有什么重活使唤他就成。”
秦酽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带木拐时,走路仍有些不稳。
他立身站好,眉眼散漫,是清清瘦瘦的少年模样。
他抬睫环顾一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徐婶在秦酽昏迷那阵子去串门,也见过他。她算着紧巴巴的时辰,便没拒绝:“那就多谢你们了,这几日事多,我也的确忙活不过来,我家那口子手糙,一个人采茶我总是不放心,待会我就得去瞧瞧。”
扶香又和徐婶说了几句,便准备走了。
可转眸看他这幅模样,着实不大放心,一步三回头:“你好生帮徐婶的忙,做事小心些,别将徐婶家的物件也弄坏了……”
*
沿着小道往上走,山的轮廓变得清晰分明,一簇簇茶树挤在一块,枝叶巍巍作颤,有些像是在迎着春日生伸展。日光眼见着愈发热烈,扶香拾阶而上,抬眼一望,丛丛远去的枝叶似把天的尽头都染成了一片青绿。
扶香垂目观察了会茶树,就将竹篮小心地系在了身前,伸出指尖提采出最鲜嫩的芽叶,然后轻轻放在篮中。
方巾缠着乌发,一抹鹅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不知过了多久,苏禾从远处来了,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荆州来信了。”
扶香离了荆州一年有余,恍然听到有些分神,指甲掐断了嫩芽。
采茶忌掐折,她没将那枚嫩芽放进竹篮中,伸手接过信笺,拆开来看。
信上染着几分青竹香,字迹清隽有力,右侧写着“维暮春上巳,阿香状次”,其后洋洋洒洒共有三张,她快速翻阅着,蹙起的眉尖慢慢放松。
“无事,只是不久后他兴许会途径浮梁,便商议着与我见一面。”
她思索了会,便决定道:“左右这几日就能将茶采完,应是有空闲的。”
苏禾点头,便垂目解下她腰间的竹篮,淡淡道:“多拖易生变,他兴许已经离了荆州,你先回去将回信写了吧,我在这替你。”
*
不到一刻钟的脚程,阴云被风吹得疏郎朗的,树叶打着旋簌簌而动,篱笆院里静悄悄的,四下没人。
扶香回了屋中,提笔草草几行,约好何时何地见面,以蜡作封,再从木盒中拿出骨哨,放到唇边轻轻一吹。
不消半刻钟,一只信鸽支起双翅,稳当地停在了窗边。
她摸了摸信鸽的脑袋,将纸条塞在小木筒里,再系到信鸽腿边。
哨声又一响,信鸽歪着脑袋,滴溜溜的黑瞳看她半晌,便震了震全身的羽毛,高飞了出去。
扶香一路回来,有些口渴,拿起茶盏倒了杯水。
忽地,一阵疾风吹过,卷动着树梢,落下了夹杂寒意的春雨。
她将热茶咽下,拧眉想着茶树那处有没有带蓑衣,便拿出油纸伞准备去寻表姐。
前脚刚踏出房门。
骤然反应过来——坏了,徐婶家的茶叶!
扶香急出了汗,匆匆跑到隔壁徐婶家,推门进去却见院中的木架早已被抬到屋中,没有分毫受潮。
她这才松了口气,这阿贵总算做成了件事。
“阿贵?”扶香唤了声。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乡间小道上,浇着有些湿烂的泥地,油伞一撑,只隔开了寸余地方。
院子里没动静,她举着伞,打算先去寻苏禾,可刚走出去,就听见猪圈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哼哼声。
她皱着眉,心里缓慢地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推开厚布门,是用泥砖隔开的猪圈,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过道。
扶香朝前望了一眼,很是疑惑:“怎么没人?”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咬着后槽牙的声响:“……我在这。”
她循着声音方向转眸,却只看见了一片深蓝色衣角,然后慢慢地抬高脑袋,见着衣袍,顺着腰腹,最后对上了秦酽那双阴沉沉,冷幽幽的眼睛。
他站在围猪的泥砖上,衣摆映着一道猪鼻状的泥印,手里还拎着猪食桶,下面几只猪没吃饱,不甘心地仰头撞围栏。
今日扶香走后,徐婶没一会也着急忙慌地走了,走前只叮嘱让他看好茶叶,晚些时候再将猪给喂了。可秦酽在外徘徊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勇气进去,中途又去收了茶叶,见实在躲不过了才咬牙往前。这满圈的猪早饿得饥肠辘辘了,眼见他一进来,嗅着猪食,只埋头往前拱,生生将他逼到了围栏上。
他站在围栏上进退两难,待了一刻钟了。
此时从牙缝里蹦出的字都满含憋屈:“把它们弄走。”
扶香眨了眨眼,然后在那道满含幽怨的目光凝视下,捧腹大笑。
她笑得全身发抖,还不忘断断续续地嘲笑他:“阿、阿贵……你,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小的人,连、连几头猪都、怕……我要是没发现,你不会、不会要在这过夜吧……”
秦酽脸色越来越黑。
直到扶香笑累了,擦擦眼角泪花,才将人解救出来。
秦酽闷头想往前走。
扶香小跑着追上前,在他身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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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油伞:“下雨了。”
秦酽发丝被淋湿了点,侧首见她举得费力,接过伞,语气别扭道:“不许说出去。”
扶香睁着晶亮的双眸,仰首看他,很认真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被猪撞,又被吓得站在围栏上,最后无计可施,只能等我解救的事说出去。”
秦酽额角青筋跳了跳。
春雨如雾,染青了枝头。
两人离开徐家院子往回走时,正好碰见了穿蓑衣回来的苏禾。
扶香这才想起给表姐送伞的事,几步迎上去:“我刚想着去给你送伞,有事一耽搁又忘了。幸好茶园附近有蓑衣。”
秦酽跟在她身侧,一柄油纸伞隔绝着漫天烟雨。
苏禾见两人一道走过来,先扫了眼秦酽,见他满身狼狈,眉尖微蹙。
虽无证据,但她总觉此人有异,身份定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杀了才最为稳妥。可惜表妹向来善心,待在山上也枯燥乏味,见着多了一个人便正在兴头上,不好直接对他下手。
她暂时打消了杀意,朝扶香露出淡淡笑意:“无事,我见天色有变,提前穿了蓑衣回来了。”
*
春雨连着下了许久,被冰霜冻得坚硬的地面此时彻底消融、软化,发了茬的绿芽顶破土层,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
秦酽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至少那根木杖被搁在了角落。他开始做一点简单活计,洗些沾了泥的外衣和鞋,劈柴添火,跑腿传话……只是做多错多,又惹了不少祸。
譬如前几日扶香使唤他每日将泔水桶倒在村外的臭水沟,谁料雨后地滑,那地方又臭得出奇,在村口大娘的目光下,他不慎摔了进去,又引得一阵嘲笑。
他一刻也不愿留在这了。
于是,在行动自如之后,他便琢磨着一个人悄悄去镇上和侍卫通信。
扶香没发现他的心思,只在哀叹那衙役骗人,自己做了一桩亏本生意,说好能替她承担不少农活呢,怎地样样都做不好,衣食住行还颇为挑剔,一会说徐叔给他的粗布衣不舒服,一会说饭菜难以入口……
她坐在院里小木凳上,手中挑拣着茶叶,余光向一旁瞥去,阿贵正在劈柴,眼睫低垂,深灰衣裳略松垮,露出了白皙的锁骨,乌发弯曲着滚入衣裳深处。
那衙役也并非全在胡说。
他长得的确不错。
……
扶香耳垂有点红,低下脑袋重新理着茶叶。
篱笆院外,传来江文宣的声音:“扶姑娘,我寻你有些事。”
扶香抬头,对上江文宣含着笑意的视线,她起身,走了过去。
因着隔壁空置了许久,一落雨,屋顶碎瓦承受不住,几间屋舍都被淋得透彻,江文宣只能先下山,待放了晴,才重新回来。
江文宣轻声道:“前些时日屋舍进了雨,我只能先带人回了府,没来得及和扶姑娘告别。可父亲见我无疾而终,很是生气,还说若是这次我若寻不到好茶叶,就不用再回府了。”
他勉强一笑,语气中带着求助:“我知晓扶姑娘对茶叶了解颇深,所种的茶树也比旁人好些,便想拜托姑娘卖我一些好茶叶,价钱随姑娘开。”
扶香有些犹豫,她种茶树不是为了兜售,若是以往定会直言拒绝,可前些时日为了赎阿贵,花了不少银钱。
她摸了摸荷包,点头道:“好。只是我家中也没多少茶叶了,你与我一道去茶园里瞧瞧。”
江文宣脸上浮起惊喜,作揖道:“多谢扶姑娘了。”
一直在旁劈柴的秦酽动作停住。
他小心地将斧头在地上放好,转过来冲着他们笑了笑,只这笑意浮于表面,显得有些冷。
“这位江公子,山上路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跌进阴沟里就不好了,我与你们一道去吧。”
5. 凉丝丝
村落在半山腰,茶园需得再往上走一刻钟。
地面一踩一个泥印子,扶香鞋面溅了不少泥点,她拧着眉心,见刚洗干净的新鞋彻底被染黑了,身旁的江文宣虚扶住她,有些歉疚道:“都是我不好,这雨天村里的地脏,泥也多,我还让扶姑娘陪我跑一趟,脏了姑娘的鞋面。待过几日姑娘去镇上,我赔姑娘一双新的。”
扶香连忙出声拒绝:“不用了——”
她话没说完,一旁紧皱眉心的秦酽忽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指节捏住她的脚踝,然后认真地捏起袖口擦着鞋面。
扶香一怔,垂睫看他。
秦酽眉眼认真,只盯着松青色鞋面看,见袖口擦不掉,用指腹一点点拭去上面的泥点。
擦完,他站起身,撞上扶香意外的目光,不自在地咳了声道:“鞋脏了得我洗。我是怕泥点干了,洗不干净。”
天知道她的鞋有多难洗,绣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不能泡水太久,他只能拿着皂荚慢慢地擦,费上半个时辰才能洗干净一只,手都快洗破皮了。
风轻轻地吹,他很刻薄地质问道:“走路小心点,别往泥地走,难道想在这地摔一跤,把脏衣裳全丢给我洗,累死我吗?”
扶香缩了缩腿,只觉脚腕上还残存着一点热意,她小声地嘀咕了句:“才没有。”
江文宣来回看着他们,笑意有些勉强,开口道:“马上便到了,扶姑娘,我们走吧。”
待进了茶园,扶香取出竹篮递给他们两人,对着江文宣道:“你不善采茶,就先跟在我身后吧。”
江文宣笑着“嗯”了声。
秦酽皱着眉,满眼嫌弃地打量着那竹篮,然后学着扶香的动作系在腰间,跟在两人身后进了茶园。
茶树冒着清脆的绿,被雨水浇得一片鲜明。
清明将到,大半嫩芽已经被采摘完了,只剩下少许仍在生长。
扶香走到茶树旁,指节一边提采着嫩芽,一边道:“这里的茶树所生的芽叶不多,不知江公子想要多少?”
江文宣道:“只需一罐便可。其实我寻茶也并非为了卖个高价,只是近来江家茶铺虽越开越多,却少了些镇店的好茶,更缺善制茶的人。”
他往前一步,有些急切道:“不知扶姑娘想不想加入江家?我定会给姑娘开个高价,姑娘和江家的恩怨也能一笔勾销。往后,我们也有机会……”
扶香动作未停,委婉道:“江公子,我不喜拘束,只愿和表姐相依为命,江家家大业大,定是能寻到更好的制茶手艺。”
江文宣面上有些失望,却也没再说什么。
秦酽看了眼江文宣,便继续垂着眼睫端详着扶香的动作。
没一会,他也上前,模仿着她摘茶的手势。
扶香余光瞥见,刚想制止,却见他做得有模有样,便就没说什么了。
风卷云动,竹篮渐渐铺垫了一层。
扶香道:“江公子,这些够了吗?”
江文宣有些心不在焉,被唤了声才回过神,匆匆扫了眼道:“足够了,多谢扶姑娘。不过天色尚早,扶姑娘能不能与我一道去附近瞧瞧,有没有成色的芽叶。”
以往江家来买茶叶,无论品相如何,全都是按一个价,毕竟这附近江家独大,若此番能按成色区分,说不准能替他们多卖些银钱。
扶香记得徐婶今年的茶叶长得不错。
她解着腰间系带,将竹篮抱在怀里,应下道:“好,我与你一道去看看。”说着,又看向秦酽道:“阿贵,你就在这别乱动,尤其是别往后山去,一会我就回来了。”
秦酽眉眼不动,敷衍着答应。
直到两人身影都走远了,他瞬间转身盯了会,快速将竹篮放下。
他早早就打听过了,除了村里下山的路以外,沿着后山小道走也能到镇上,只要到了镇上,有地方递信,就能和侯府联系上。
到时侍卫一来,将那个破院子一围……
他一定会将人捆了,先用铜板打她的脸,揍得鼻青脸肿后扔到臭水沟里,再将她带回侯府做丫鬟,一个时辰换套衣裳,扔下来给她洗,还要给他捶背捏肩,端茶奉水。
除非她跪地求饶,哭着向他认错,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冷冷地哼了声,径直往后山而去。
*
乡间小道上,江文宣和扶香并肩而行,往徐婶家走去。
扶香一心想着徐婶家的茶叶能借此机会卖个高价,脚步逐渐变快,眼见着村落就在眼前了。
如雾般朦胧的小雨落下。
两人便暂到树下躲雨。
扶香脸上滚落着小雨珠,她抬首随意一擦,又拭着发尾的湿意,露出一截瓷白脖颈,面上显出青水镜月般的素雅。
江文宣眼中露出一点痴迷,忽地靠近了些:“扶姑娘,江家在青丰镇产茶已有十余年,父亲为此尽心竭力,拖垮了身子,尤其对你我脚下这座茶山格外珍重。所以一年前你突然到县衙拿出了地契,他心中觉得你平白夺去了数年心血,才会如此生气。”
扶香眉心微皱。
他连忙补充道:“但扶姑娘不必多想,这茶山如今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只希望扶姑娘心中莫要怨恨父亲。”
扶香抿着唇,忽而有些后悔和他单独出来了,淡淡道:“江公子多虑了,我自种我的茶,往后与江家不会有什么牵扯,心中所想也不会对江家有什么影响。”
“可是——”江文宣行至扶香身前,眼中写满情意:“我心悦扶姑娘。”
“我已至婚嫁年纪,母亲日日替我相看,可我对旁人没半分念头,这才主动领了差事,想离扶姑娘近些。”
江文宣睁大眼睛,紧箍住她的双臂:“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回府下聘,三书六礼,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到江家,绝不会有半分亏待!”
扶香却被这话惊得愣住,以往她只当江文宣刻意接近是觊觎她手中地契,不料他竟有这种心思,可只愣神一瞬,她便感到双臂传来的痛感,伸手推了他一把。
江文宣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动了动双臂,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也就有些不客气:“江公子,我心中对你无意,也不可能动旁的念头,还望你别说什么婚嫁的荒唐话。若你是因我来这地的话,还是早些搬回去吧。”
说完,也不顾凉丝丝的雨雾,捂着脑门往村里跑。
树下,江文宣一身规整又儒雅的衣装被吹得翻动,他盯着那道背影,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
扶香喘着粗气,跑回了屋中,全身都变得湿漉漉的。
她换了身衣裳,用干帕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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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着发尾,待身上回了暖,心中才渐渐安定下来。
江文宣此人她并不熟稔,只是去年为了地契的事奔波时有过几次交集,待人尚算谦逊知礼,但毕竟是江家的人,想要茶山也是情理之中,她便心存了几分警惕。
没想到他毫无预料地说出了婚嫁这种话,生生吓呆了她。
扶香有些伤神,如今江文宣就住在隔壁院落,若是一直不搬走,左邻右舍的,免不了碰见几面,她该怎么相处。
正愁苦着,院外传来苏禾的声音。
“扶香。”苏禾推门进来:“徐婶说有人看见你和江公子在村口吵架,然后一个人冒雨跑回来了,怎么了?”
扶香不想让表姐担心,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见这雨不大,淋不到什么,便直接回来了。”
苏禾没再多问,便道:“我去做些热汤,你喝了暖暖身子,阿贵呢,让他过来给我看火。”
扶香一愣,这才恍然想起阿贵如今还一人在茶园里,可他见着下雨,应是早早回来了,怎地还没瞧见他的身影?
她随手用木簪把半干的发丝拢起来,拾起伞匆匆往外走,道:“表姐,阿贵好像还在茶园里,我出去寻他,一会儿就回来。”
*
雨渐渐小了,直至隐没成空气中的凉雾。
扶香收了伞,俯身捡起地上湿漉漉的竹篮,可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秦酽的身影。
她往前走了一段,仍有几个在带着蓑衣,冒雨采茶的人,神情专注,手中动作一刻不停。
“大娘。”她走过去,“你放到站在那边茶地里的人了吗?”
大娘抬了抬眼,回忆道:“是有个人,不过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走了?那你看到他是往哪走的吗?”
“往后山去的,我见他往那地方去还唤了几声,可他好像没听到,一会就没影了。”大娘叹了口气,嘀咕道:“怎地往后山跑了,我记得后山有个地方挨着不少坟堆呢,一排排的,怪吓人的。”
扶香谢了大娘后,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
后山僻静,鲜有村中人踏足,林至深处便是一片阴沉沉的黑,隐约传来几声呜咽的雀鸣,在耳边四面八方地回旋着。
只是这份阴诡却不是最吓人的,林中本就有恶兽,经了这一整个冬日的饥肠辘辘,自是见到活肉就猛地往上扑。
秦酽初来此地,加上夜色微茫,景物一致,来回在这片转了好几圈都没寻到出路,来回走动闹出的动静,终于引来了三头饿狼。
三双绿油油的眼睛从树丛里冒出光,随即迅速扑上前。
秦酽扫它们一眼,冷冷从喉间挤出一抹冷笑,那个凶女人他对付不了,弄死几只狼还是行的。
在七岁以前,秦老侯爷尚还在世,对他要求极为严苛,不仅要早起练基本功,背兵法,还要随他一道去军营练刀剑,每日摔得浑身是伤,夜里涂了药,第二日只会伤得更重。
后来祖父不在了,他什么都丢得一干二净了,却独独留下了练武的好习惯,这也是他能在长安横行霸道的缘由之一。
毕竟没人打得过他。
秦酽在地上打量了会,捡到了根勉强满意的木棍。
三只饿狼似看出了他的冷静,对视一眼齐齐扑了上来。
……
6. 后山遇
扶香没打算往深处走,可四周越来越静,越来越黑,好似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才开始有点慌乱,不知是时辰迟了,还是密林本就不见光。
只剩下少许微弱的光线,她攥紧了伞柄,极其小声地唤了声:“阿贵。”
没任何声音回应。
唯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将她慢慢吞噬,直至一切都消失在眼前。
扶香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遇到鬼都能面不改色,独独怕黑,她不敢再动了,捏着伞柄的指尖开始发抖,整个人呆站在了原地。
忽地,附近丛中冒出一阵窸窣声,有什么东西快速地窜了出来。
她一惊,下意识将伞扔到黑影上,后退几步,然后迅速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可进入后山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也只剩下朦胧的月光,更遑论密不透风的林子,她跑着跑着,失去了方向,只能循着记忆往回走。
脚步踩在厚重的树叶上,声声清脆。
扶香忘了自己跑了多久,只觉背后汗淋淋的,小腿有点发酸。
可下一刻,她撞进了一个略带暖意的怀抱。
指尖下意识揽住了她的后背,秦酽低下头,靠近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扫在耳边。
扶香颤动着睁开眼睫,对上那双乌黑清亮的眸子,她怔了瞬,指尖拽紧他腰间的衣服,慌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结巴着道:“没、没什么。”
秦酽的指尖扶在她的颊侧,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扫在他的虎口处。他垂首,被那双漾水的眼眸吸引住,半晌后,手宛若被烫了一般收了回去。
他率先道:“你跑什么?后面有什么在追你?”
扶香才不想暴露自己怕黑的事,嘴硬道:“没什么,天黑了,我就是着急回去。但你怎么跑到这后山来了?不知道这里有狼吗?”
秦酽很是无辜地摇头:“我就是想歇息一会,就到了这林子来转几圈,谁知道这里地形复杂,越走越寻不到路,就你说这里有狼,幸好我没碰到,否则你只能见到我的尸首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一踢,将那根带血的木棍踢到了草丛里。
“你没碰到就好。”她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就是专程来带你回去的,遇到狼我也会保护你的。”
“是吗?”秦酽看着她仍紧攥着自己衣裳的手,话音中带着点笑。
“当然。你就跟着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可一个不认路,一个怕黑,几乎是在林中乱转。
扶香躲在秦酽身后,只偏过半个头打量地形,忽见一道绿油油的光在林中闪烁。
她倒吸一口凉气,扯着秦酽往前跑:“快走,那、那里有狼!”
秦酽偏过头一看,果然发现了些异动。但他身上狼的血味都没散去,一只落单的孤狼自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任由扶香带着乱跑。
跑了一截,扶香见后面没有动静,便停下,看着熟悉的四周,有些懵了:“等等,这里我们刚刚才走过,怎么又回来了?”
“算了。”秦酽反手拉住扶香的腕:“我来时意外寻到一山洞,应是能暂过一夜,等到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出去,你跟着我走吧。”
在进后山前,他做好了要在这过夜的打算,提前探查到了容人的山洞,刚打算住进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才出来寻人。
扶香挠挠额角,自知在寻路这方面没资格插嘴,只得老实“哦”了声。
山洞很隐蔽,藏在树丛后,看上去黑漆漆的。
她往里看了一眼,不敢动:“你确定是这里吗?里面不会有什么老鼠吧?真的要在这过夜,我能不能不进去?”
一连串的问话如同玉珠般落了下来。
秦酽只觉腰间那块衣角被拽得越发紧,他有些无奈地扶额,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些细枝干草,递到她手心:“拿好了。”
她下意识接过。
他又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凑近了将它们点燃。
“刺”的一声,火舌燃裂干草,幽幽光亮从她的手心冒出来。
暖黄光线微弱,却足以照亮两人的面容,秦酽黑沉沉的眸中泛起一阵被水润泽过的光,眼角微微上扬,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许是暖意升腾,她的眉眼逐渐柔和,绷紧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眼尾弯弯地冲他露出了个笑:“你居然带了火折子!”
“先进去。”他走在前面,借着火光稍微环视了一圈山洞,见没有异样便放心坐下。
扶香有些冷,把手中碎枝堆成了一个火堆,身体蜷成一团坐在火旁。
她理着衣裳,瞥见秦酽掌心一点血色,惊讶道:“你受伤了?”
秦酽看看手心,这应是方才被木棍上的倒刺剐蹭到的,一点擦伤而已。
他随口道:“没事,应是刚才没注意碰到了什么东西。”
扶香拧了拧眉,将他的手拽过去,借着光亮垂睫端详半晌,然后轻轻用指尖挑出血痕上的小木屑。
秦酽低着眸看她,木刺在皮肉里泛起细微的痛感,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见她拿出了一角浅粉色手帕,混着姑娘家的馨香,缓慢地缠在了他的手心,系上了结。
“好了。”她坐了回去:“木刺都被挑出来了,别碰水。”
一阵凉风吹进来,他不自在地“嗯”了声:“我知道了。”说着,看了眼快被烧完的木枝,站起身:“你在这别动,我去捡些树枝回来。”
扶香有些困乏,轻轻点了头。
……
过了一刻钟,秦酽抱着一堆枯枝走进山洞,却见那团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火光在跳动着,而一旁的扶香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迷糊着睡了过去。
他将火堆重新燃起来,坐在离扶香一丈外的地方,微微侧身挡着洞口。
洞外的狂风呼啸吹着,灌动着树冠,整个密林似都在随之晃动。
秦酽被冻得有些冷,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扶香,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想要盖在她身上。
可指节刚一碰上,扶香的身体失了平衡,似软了般往前一摔,扑到了他身上。
唇瓣轻轻擦过他的颈侧,一触即离,却留下了一道挥不去散不掉的馨香。那被木簪简单束起的发丝终究散了,乌发铺散在肩侧,也散在他的腿上。
秦酽一动不动,手中的衣裳还悬在空中,乌黑的眸子透出点无措。
算了,不和她计较。
过了半晌,才缓慢地将衣裳披在她肩侧。
她睡得愈发熟,呼吸透过腿上衣料,扫在身上。
他呼吸微重,忽在这寒夜中生出一阵燥热。
火堆渐大,烧着新柴,发出一阵细微又清脆的响动。
过了一会,他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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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将那根木簪捡回来,指节轻轻碰上她的发丝,犹疑又笨拙地卷起,想要重新卷起束上,可尝试了好几次,似玉缎子般又在他的手心散开。
他只得将木簪握在手心,收了起来。
外面的狂风不停,似是要将整座山都翻过来才肯罢休。
秦酽轻轻弯着腰,维持着身体的弧度。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发黑,秦酽身体泛酸,刚想稍微移动一下,可刚搭上她的肩侧,忽觉一阵滚烫的热意。
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上手探她的额温,这才发觉她起了高烧。
“扶香,醒醒!你起高烧了,我现在带你回去!”
扶香半掀起眼皮,朦胧着扫他一眼又闭上,口中小声嘟囔:“怎么了?”
秦酽往洞外看了看,大风不停,恐怕今夜还要下雨,到时风雨交加,这里只会愈发冷,回去也更困难,他咬牙,后将外裳套紧在她的身上。
他转身,将人抓到背上,声线被风吹得有些哑:“抓好。”
扶香的手搭在他的颈侧,被迎面的冷风吹得畏缩,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秦酽将人背好,缓慢地往黑暗中走去。
密林道路是幽幽的长,伴着朦朦的黑,像起了雾。
所幸这里树木众多,隔了一层雨,地面的泥不至于太过湿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
扶香半梦半醒地睡着,迷糊间瞥见了秦酽的侧脸,与自己不到一寸之距。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又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她想起,自己一路跑回鞋边全是泥点,肯定蹭脏了阿贵的衣裳,便提醒道:“阿贵,我的鞋好脏。”
秦酽脚步顿住,微微侧首,却只看到她张合的红唇,在他的颈侧轻轻呼吸着。
他轻轻叹了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妥协:“睡吧,我给你洗。”说完,继续往前走。
扶香蹙起了眉,在梦中嘀咕着:“你的手不是伤了吗?”
他挑了下眉,不自觉笑了声。
她还挺为他着想呢。
……
一盏灯在远方发出隐约的光亮。
秦酽偏头,用颊侧贴向扶香的额头,仍是滚烫的,他犹豫了瞬,没将扶香放下,而是加快脚步往烛火亮起的地方而去。
几步外,焦灼寻人的苏禾看到了两人,她先确认般看了眼沉睡着的扶香,而后目光落在秦酽身上,神色一冷,抽出了腰间佩剑,直指向他。
秦酽不得已停住,沉眸看她,半晌露出一抹散漫的笑:“表姐,这是何意?”
“你无缘无故为何要来后山?”
“走错了。”他随口道。
苏禾冷笑一声,杀心骤起,提剑直往他喉间而去。
秦酽背着人,堪堪后退几步,脚边踢边一石子,打在了那柄剑上。
一时,剑声泠泠。
“你会武?”苏禾虎口一阵发麻,动作停住,面上防备更甚,捏紧剑看他:“你到底是何人?”
秦酽没否认,只是道:“侯府的小厮会些身手也不奇怪吧。她起了高烧,与其在这与我多说,不如快些回去熬药,等我将她送回去便能喂了,再拖下去只能连夜下山寻大夫。”
苏禾自是不信一小厮有这般厉害的身手,只是她的注意全然被高烧两字吸引,满脸惊慌地看向扶香酡红的双颊,而后冷冷丢下一句:“动作快点。”说完,便快步回去先行熬药了。
7. 见旧识
檐下铃铛被风吹得轻晃。
秦酽将人抱进去,放到榻上。
扶香失了怀中暖意,眉尖微微蹙了瞬,便往被褥深处里缩,只露出了半截莹白侧脸。
他将被角掖好,起身出了房门,正巧碰到急匆匆端药来的苏禾,苏禾只扫他一眼,淡淡道:“无论你是何人,若有半分不轨之心,我会杀了你。”说完,略过他,推门进去了。
秦酽耸耸肩,不置可否。
什么不轨之心,对屋里那个鞋子脏了都要哼唧半天的恶女人吗?
做梦没醒呢吧。
*
扶香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正恍惚间,转眼却见一旁苏禾伏在榻旁浅睡着。
她只能记得昨夜和秦酽进了山洞,烤着火太过舒服便睡了过去,剩下的都记不清了,以为是表姐昨夜将他们带了回来。
想着,她蹑手蹑脚地坐了起来,将衣裳披到苏禾肩上。
苏禾习武多年,素来小心警惕,一点动静便就醒了,她坐起身,见扶香气色红润,松了口气道:“昨夜你起了高烧,我将家中剩下的药材熬了,本还忧心不起效,幸好后半夜烧退了。你如今还有哪儿不适?算了,今日我与你下山寻大夫瞧瞧吧。”
扶香摇摇头:“我没事,表姐你忙了一夜,先去歇息吧。要下山的话,我让阿贵一道。”
苏禾有些犹豫,阿贵此人身份存疑,并不可靠,但昨夜他若想害扶香,早先就下手了,不会将人送回来,也不会在屋外等了半宿,直至扶香烧退了才回去。
她还是点头应允了:“早去早回。”
没一会,扶香收拾齐整,刚走到院子,就见被熏得满脸黑的秦酽从伙房走了出来。
他被呛得咳嗽,擦了擦脸,就瞧见了她,神色忽而变得有些不自然。
扶香越过他,踮脚看了一眼伙房桌上摆着的小米粥,一溜烟跑了进去,她拿着馒头,一边吃一边道:“阿贵,你把脸洗了,等会陪我一道下山。”
秦酽一愣,讶异道:“你要带我下山?”
扶香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初她将阿贵带回来,只看过一次大夫,之后见他伤势渐好便没再下过山,也不知到底恢复得如何,正好这次将他一道带去医馆瞧瞧,再且得替他添置两身衣裳,总不能一直捡徐叔的旧衣裳穿。
她盘算了圈,应是花不了多少银钱,带上几百文应是足够了。
秦酽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
敢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下山,暗中打听了一圈,又特意选在了傍晚,生怕被发现,结果她根本没打算拦他。
*
扶香草草用完早饭,就带着秦酽出了村。
村落建在半山腰,吃穿稀缺,平常村民要买什么物件,也只能下山。久而久之,形成了一条小路,脚程快些,一个时辰就能到镇上了。
出村子没多久,一辆马车追了上来,停在两人身侧。
车帘被挑开,露出江文宣惊喜的脸,他道:“扶姑娘,真没想到我能碰到你!你们这是也要下山吗?山路难走,上来与我一道吧,否则得走不少功夫呢。”
扶香皱了皱眉。
上次和江文宣不欢而散,她并不想继续和他有什么牵扯,便道:“不用了。”
江文宣却笑道:“扶姑娘不必客气,今日换作是旁人,我也会捎他们一程的,再说这离村子不远,有人看着呢,我若是直接走了,怕是有人会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太过冷漠。扶姑娘就当帮我的忙。”
扶香无话可说,便道:“那多谢江公子了,我会付车费的。”
秦酽本在嫌弃地理着沾灰的衣袖,闻言才正眼看向了江文宣,淡淡扫了一眼就和扶香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三个人坐在一块显得有些逼仄。
江文宣本想让下人出去,可刚要张口,就对上了秦酽冷不丁投来的视线,眸光黑沉沉的,似将他看了个透彻,话瞬间梗在喉间。
可转瞬,秦酽扬起了一抹散漫的笑:“多谢江公子了。”
江文宣莫名有些结巴:“没、没事。”
眼前不过是区区一下人,穿着粗衣,袖上还沾了些锅灰,除却身形高挑了些,模样偏昳丽,才衬出了几分清贵公子的姿态,旁的根本没什么特别,就是个粗使小厮。
他挺了下背,掩下心口泛起的紧张:“扶姑娘,上次我与你说的话虽是一时情急,有几分唐突,但字字真心,还望你能好好考虑。”
扶香先沉默了会,轻轻叹了口气:“江公子,我上次与你说的话也不是玩笑。”
江文宣却不相信,江家是青丰镇数一数二的商贾,又盘踞多年,于商于政乃至在长安都有门路,多少姑娘趋之若鹜,都想嫁进来。而他论学识,论才气,论相貌,更是极为出众,此番都将话说到了那等地步,怎可能有人不动心?
他气定神闲道:“江家在整个浮梁也算是有名的大户,茶叶售至各地,就连长安城中都有涉及,我又是一片真心,扶姑娘不必急着拒绝我,先考虑考虑。”
秦酽就坐在他对面,听着这话,乌黑眸子上扬,露出几分毫不遮掩的嫌弃道:“江公子年岁几何?”
江文宣道:“二十有三。”
“家中姬妾几何?”
江文宣面露不悦,又不好隐瞒:“……是有两人,却都是家中自幼养大的丫鬟,无依无靠,身世可怜,由母亲做主才到了我房中,自是不会妨碍到扶姑娘。”
秦酽“啧”了声,扫视他一圈:“公子已及弱冠,一无功名,二无才学,三无私产,靠着祖辈基业才得以乘香车,居宅邸,蓄美婢,说起话来倒是一幅正人君子的模样,私下却连房中几人都要母亲做主,倒不知你是凭着什么,说出这番话。”
江文宣看着这不知从哪出来的下人,咬牙道:“你不过就是区区一奴才,功名、才学、私产你又有多少,怕是还要旁人施舍才能活下去,有什么资格与我这般说话?”
“是啊。”秦酽往后一倚,冲他笑道:“我就是个奴才,江公子与我比什么?”
江文宣气得转头看向扶香,质问道:“扶姑娘,你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吗?”
扶香挠挠鼻尖,小声道:“他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说着,眼见江文宣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连忙拉起秦酽,朝外唤了声:“停车。”
“这也快要到了,我们就不叨扰江公子了。”她从荷包里拿出几文钱,不舍地放下:“这是车费。”
江文宣胸口有些疼,没搭理他们。
扶香就拽着秦酽一溜烟下了马车,刚下去就瞪了他一眼:“你乱说什么?”
秦酽很是无辜:“实话实说也不行吗?还是说你真对这位江公子动心了,想答应他?”
扶香拧了拧眉,有点想揍他的冲动:“你被打成那样,是有原因的。”说着,叹了声,继续往镇上走。
秦酽耸耸肩,瞥了眼不远处往前走的马车,黑靴不经意一抬,踢起了一颗碎石子,往前飞去好巧不巧地卡在了车毂里。
马车走了几步,蓦地停住,车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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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了抖,整个木轮掉了下来,随即哐当一声,车厢摔了,里面传来一声惊慌的惨叫。
他满脸同情地叹了口气,故作无事地追上了扶香。
直到两人到了青丰镇,马车都没赶上来。
两人先一道去了医馆,大夫先后诊过脉,都没有大碍,便只开了几贴滋补的药方。
扶香拎着药,瞥了秦酽一眼,道:“你自己去铺子添置几身衣裳,这里掌柜都认识我,待会我再去付银钱。”
秦酽早早就想寻借口脱身,当即点头应下。
她忽地想起来一桩事,忙叫住他:“对了,那床被褥若睡得不习惯,便买一床。”
少年的背影停住,耳垂有点红,说话也有些结巴:“习、习惯。”说完,几步就没影了。
待他走后,扶香随意采买了些物件,先寄放在铺子里,便从小巷里七拐八弯到了小院门口,她往四周看了圈,便伸手叩门。
里面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大开,楚泽时朝她露出了笑意,一身澄蓝衣袍被风吹起,他看着她,语气缱绻道:“扶香,你来了。”
略略算来,两人已有一年未见,寻常只能寄几封书信。可薄薄几张纸,怎可能将话说完?
扶香转身将院门关上。
她和苏禾自母亲逝后,就被送到了荆州府。
荆州是先帝亲弟燕王的封地,自平隆十三年后先帝过世,燕王居封地不出,常年盘踞一方,膝下唯有楚泽时一子。
因着长辈间的交情,她、苏禾还有楚泽时三人一同长大,只是表姐内向寡言,不喜热闹,常一人独处练武,她和楚泽时待在一块的时间就更长些,也更亲近些。
一路过来,楚泽时帮她良多。
楚泽时敛下惊喜的神情,只温声道:“这里不比荆州,多雨湿冷,尤其是这种春夏交加的时节,冷暖反复,也不知你在这住得习不习惯?”
她回头看他,只一笑,眼尾就弯起来:“起初有些不适,如今住惯了,便觉得还好。”
楚泽时带着她到屋中坐下,端了杯香茶给她:“我这次过来只是顺路看看你,待不了几个时辰就得走。扶香,不如……你这次与我一道回去吧。”
扶香只饮了一口香茶就放下,闻言摇摇头:“如今还不行,再过些时日吧。”
楚泽时自知拦不住她,轻叹了声:“罢了,由你吧。”说着,又忍不住絮叨:“只是你孤身在外,事事都得小心些,若惹了什么祸事,莫要纠缠,记得给我送信。”
她又忍不住笑,浅青色发带在洁白颈间轻晃:“你忘了吗?表姐在我身边呢,有她在,不会有什么祸事的。”
他面露无奈,揉了下她的头顶:“那也得小心些。”
两人没说多久,竹石就站到了檐下,低声道:“世子,时辰来不及了,马车在外面候着了。”
楚泽时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也知此行本就多耗了许久,一刻都耽误不了了,还是起身一直将扶香送到了巷子口。
分别前,他仍没忍住,道:“上次我与你说的事,莫要忘了。”
扶香动作微滞,轻声应下道:“我会好生想想的。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楚泽时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几缕发丝凌乱飘在了空中,“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说完,他又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她站在巷子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忽地,肩侧被拍了下,唤她:“扶香。”
有人摸着她的发带,缠绕在指间。
8. 制香茶
“看什么呢?”
秦酽语气漫不经心,指节攀上发带,好玩似地在指间转了半晌,抬目向巷子深处看去。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侧脸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子转弯处。
他眉尖一皱。
“没什么。”扶香随口敷衍,余光一瞥却见他换了身新衣裳,浅绯色的锦衣,织着金线,修长的衣袍顺着瘦削身形垂下来,衣角翻动间都流着几分贵气,乌发高束,玉冠作饰,眉眼溢出几分少年意气来,似是什么富贵人家少爷。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等等……
扶香脸僵了僵:“你花了多少银钱?”
秦酽略有些心虚:“掌柜让我快些唤你过去。”
她心里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待进了布坊,掌柜见了她,立刻双眼冒出精光,几步走上前堆着笑:“扶姑娘,您可算来了,我做生意这么些年,少见像您一样大方阔绰的!瞧瞧,这位公子选定的几件多好看,可全都是我们铺里的镇店之宝!”
青丰镇富庶人家少,府中少爷小姐也都有定例,铺中一年都卖不出几件这样的衣裳,谁料来了个冤大头,旁的都满脸嫌弃,一眼就看中了用料最好,也最贵的,掌柜自是不遗余力。
扶香捏了捏眉心,瞪了眼秦酽,而后果断从中挑了两件:“剩下的都不要了。”
掌柜笑意不减:“好,我就去给姑娘包起来。”
可单这几件,开出的价格也让扶香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暂将秦酽压在这,她去柜坊取飞钱。
秦酽靠在坊门口,眉眼低低地垂下来,面上罩了一层阴影,他在想巷中看到的那身影,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觉不可能,没再深想下去。
不过方才他已悄悄让人给侯府递了信,不消三日,就会有人前来接应。而这些人,是祖父当年暗中给他留下的,就连父亲都不知道。
到时人一来,谁是主谁是奴就不一定了。
他面上的神情变得轻快起来,抬眸见扶香回来了,却先进了对面的金玉坊,挑拣了一番功夫,而后他亲眼见着她选了一枚腰佩,金灿灿的,小心地收了起来。
送他的?
他扬了下眉,轻笑了声,她也不问他愿不愿意要。
*
两人一路回了山上,秦酽不动声色地提了几句,扶香始终没有要将那腰佩拿出来的迹象,却因此行花费过多,看着秦酽,处处觉得不顺眼。
推开院子,就见苏禾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见着扶香便道:“扶香,我要出去几日。”说完,她意识到不对,冷眸看了一眼秦酽,就将扶香拉到一旁说话。
扶香少见表姐这般惊慌,不由得道:“生了何事?”
苏禾略微平静了些:“方才荆州来信,是燕王亲笔,说是有了我母亲的消息。”
扶香面上也泛起一阵喜色,两人是表姐妹,苏禾的母亲自是她亲姨母,可自从十几年前就下落不明,若能寻到自是一桩喜事。
但其中希望渺茫,她害怕表姐和当年一样,再受一次打击。
她拉住苏禾的手,提醒道:“表姐,若能寻到,自是好的,但姨母已消失多年,只怕不会这般轻易找出来。”
“我明白。”苏禾稳下心神,神色变回往常一般的淡漠,“我此行不会出去太久,你在这,事事小心。”
可她仍觉不放心,重新走到秦酽身前,交代道:“我要出去一段时日,你会些身手,若生出什么事端,旁的都不重要,记得护好扶香。”
秦酽语调淡淡:“看心情。”
苏禾蹙着眉,略有些不悦,却也知他不是袖手旁观之人,又仔细嘱咐了扶香几句,便持着长剑,背着包袱启程了。
不远处,因马车损坏,又不愿舍了面子步行下山,只能又扭头回了山上的江文宣累得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平素打扮的君子穿戴也失了风雅,被小厮搀扶着,艰难地往前走。
远远地,却见扶香那个冷漠凶狠的表姐走了。
这表姐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当初两人刚来青丰镇时,不知从何地方寻来了地契,硬要江家将茶山还回去,父亲暴怒,暗地令人夺了地契,再给她们些颜色瞧瞧。
可总共派去了三拨人,各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有几个话说得过分了些,甚至被扭断了手脚,成了废人。此后父亲才算偃旗息鼓,歇了强夺地契的念头,又在别的地方暗暗用劲了。
江文宣眯了眯眼,心底浮起另一番算计。
*
苏禾离开后,扶香就进了院子,开始收拾今年采摘下来的茶叶。
这些鲜芽经过一轮挑拣,各个娇嫩,青绿,被平摊在竹席上晒至一刻钟后,又置于竹甑中蒸制,待到芽叶变软,散发出腾腾青气就可取出。
扶香将蒸后的芽叶摊在竹席上,手持竹扇为其扇去热气。
大侠和小灰在院里跑来跑去,又留下一串泥脚印。
秦酽心不在焉地理着柴火,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扶香专注扇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抿了下唇,赌气似地抱起柴火往伙房里面搬了。
扶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瞧清他身上的新衣裳,不免又一阵心疼。
她没好气唤他一声:“阿贵,将手洗了,过来帮我。”
这衣裳买都买了,让他多做些活计,看能不能回点本钱。
秦酽听到声响,依话净手,走到了她身旁,学着她的动作将嫩芽放到石臼里舂捣,很快挤出一些浓绿色的苦汁。
扶香见他做得有模有样,不免惊奇:“你以前在侯府做过这些?”
“没有,侯府的人都不喜茶,秦将军更喜欢饮酒,小侯爷……”他快速看了她一眼,突然沉默住。
“小侯爷什么?”扶香生了兴趣。
她以往听过不少这位小侯爷的逸闻,说他无视规矩体统,仗着权势滔天常欺凌他人,甚至瞧见什么人不顺眼,直接让人绑了扔到巷子里揍上一顿,揍完了还不认账。
传言不知真假,但阿贵以往是小侯爷身边的人,说不准知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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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秦酽触及闪着好奇的眸光,像是对这个人感兴趣,他面上多了些笑意:“你想知道什么?”
扶香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凑近他,近到耳畔碎发都扫到了他的脸颊,却听她道:“听闻这小侯爷满脸横肉,体态壮硕,长得跟墙上的门神一样可怖,一拳能打飞三人,脾性还特别凶蛮无赖,是真的吗?”
秦酽脸上笑意凝固,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他自知自己的名声不大好,说他品行不端,纨绔无礼也就算了,怎地将他传成了个兽面兽心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你听谁说的?”
扶香眨眨眼,这是她以往在荆州听路边孩童说的:“偶尔听说的,难道不是吗?”
秦酽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当然不是。”
扶香平淡地“哦”了声,垂下眼睫,指尖被芽汁染成了深绿,她加快动作,将嫩芽拿出来揉洗,再放回去继续舂捣。
秦酽见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一时气结,做完眼前的活就回院子里。
扶香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不解。很快也就想通了,毕竟是他的前主子,有些感情在的,主子的丑事被大咧咧说出来,他心里不痛快。
她暗自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决定往后在他面前说话小心些,万一主仆两脾性相似,他恼极了,也揍她一顿怎么办?
表姐不在,她可没办法狐假虎威。
夜色渐起,反复捣了三五次的嫩芽被碾成了粉,再用茶罗细筛,加入糯米糊定型,可最后一步,加入香料时,扶香却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神情也变得认真严肃。
她将提前制好的几份香料,分别加入不同茶团中,才用茶模定型。
嫩青色茶团脱了模,露出上面栩栩如生的凤栖枝头纹样,被放在屋中阴干。
如此,蜡面茶的工序才算完成了大半。
村中各家已燃起了烛火,与漫天繁星相互映衬着,四处寂静又祥和,偶传来几声风吹动树梢的声响。
扶香满身疲惫,困乏不已,用了几口秦酽从徐婶家拿来的饭菜后,就早早歇了。
只剩下秦酽一人洗刷碗筷,打扫院中猫狗踩下的泥爪印,收拾制茶的器具……待他也进了房门,整个院落彻底沉寂,黑漆漆的,隐在月色中。
檐下铃铛一阵叮当,秦檐却没睡着。
起初在想侯府的人什么能赶来,也好早些救他出苦海,而后心思全然转到那恶女人身上,竟然这般诋毁他的名声,快将他说成老山妖了,还有那枚腰佩,怎地还不给他?他已经想了近百种恶狠狠拒绝她的话了。
他翻了个身,听着门外的铃铛声,不免怀疑她才是山妖,身上总是传来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味,驱不开散不掉,快要透过衣裳浸到他的骨头里。
想着,耳根子有些红。
忽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为清晰的脚步声。
秦酽眉尖一皱,那些遐想立刻烟消云散。
他不动声色地坐起了身。
这次他绝没有听错,院子附近有人来了,且不止一人。
9. 共枕榻
月光柔软地洒下一层银辉,将整间屋舍镀上了轮廓。
几点微弱的烛火聚拢在院外一角,三人翘首往里张望着,却暂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惊动了院中的狗,吠声过高,容易惊醒梦中人。
但这次,他们也算有备而来。
为首之人从怀中拿出油纸包,揭开后便冒出香喷喷的肉味,这是特意熬制的一块肉骨头,格外受村里散养的这些畜生喜爱。
幽光中,他面上浮起一道扭曲的笑,而后又拿出一药粉,缓缓洒在了骨头上。
不仅无色无味,反而让肉香更加扑鼻。
三人慢慢向院子靠近。
……
小屋内,秦酽微微侧身靠在墙上,揭开窗户一条小缝,沉眸向院中打量。
果然,有三个人。
他们正动作鬼祟地往院中靠近,脚步放得极轻,但还是惊醒了沉睡的小灰。
小灰瞬间站起身,炸起全身的毛,向他们吠叫着。
叫声过大。
隔壁屋里忽而传来一阵窸窣声,扶香醒了。
院中几人一心在小灰身上,没注意,但秦酽耳力过人,当即便听到了,甚至还听到了扶香起身往外走的脚步声。
他皱了下眉,快速到了后窗处,悄声翻了出去,只几步就到了扶香屋子的后窗前,翻身进去。
皎皎月光下,睡眼惺忪,发丝凌乱的扶香见着突然冒出的人,呆了呆,随即睁大眼睛,刚要出声,秦酽立刻上前,掌心捂住她的嘴巴,压低了嗓音。
“声音小些,外面来了人。”
扶香瞬间清醒,轻微地朝他点了点头。
在点头的瞬间,散乱的发丝在他颈间蹭了蹭,秦酽这才注意到两人距离靠得如此近,他的手罩住了她的半张脸,紧贴着唇瓣温软。
他眼睫慌乱地颤动一瞬,连忙松开,拉开距离。
扶香却没多想,蹑手蹑脚地到了窗前,透过缝打量着,那为首的人正拿着狗骨头引诱小灰,小灰叫声渐渐低了,黝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她皱起眉,自是不相信夜半潜入的贼人会递一块好骨头给狗吃。
秦酽走到她身旁,低声道:“那肉应是被下了药。这三人我是能对付的,只是怕打草惊蛇,引出更多祸患。”
她思索了瞬道:“我有办法。”
说着,便走到被褥旁,掀开后,露出里面睡眼朦胧的三花猫大侠,被惊醒后只抬起了一丁点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
扶香抱着大侠,从窗户缝处放了出去。
重物落地的声响终于让三人转移了视线,也让扶香瞧清了为首之人的脸,她面上浮起讶色,眸光冷了几分。
居然是江文宣。
院中,江文宣听到动静,心都提起了几分。
仔细一看,见是一只猫,才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仍是不想和扶香撕破脸的,毕竟她生了那么一张好脸,又出手阔绰,身价不菲,柜坊那存的钱前后花了几十贯,竟还没有用完,极有可能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
可惜不识好歹,他只能出此下策,先寻到地契,将茶山夺回去,之后她无依无靠,又能如何?在这异乡只能依仗他。
上次他来过一趟,却被这畜生叫声惊了回去,本以为没机会了,谁料老天都保佑他,居然让那个下手凶残的苏禾走了,如今屋里只剩下一个柔弱姑娘和一个奴才,迷药一晕,寻到地契就如囊中取物一般轻易。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三花猫上,大侠摇摇晃晃,走到小灰身边,先嗅了下那根骨头,小小猫脸上果然露出了嫌弃的神情,调头就走了。
小灰见它不吃,忍着满嘴口水竟也不动了。
浑身紧绷的扶香终于松了口气,大侠的嘴挑,嗅到一丁点不合心的都不会动嘴,更何况是这样的硬骨头,它才不愿意费力啃呢。
日子久了,小灰也喜欢学它。
她头一次感谢大侠挑剔的脾气。
江文宣没了阻碍,嘴角拧出笑,领着两人往扶香所居屋舍而去。
脚步声渐渐逼近。
扶香转首和秦酽对视,拉住他便道:“先藏起来。”
可这屋中格外宽敞,简单桌椅和一张床榻,墙上悬了一幅茶圣陆羽的画像,画像前满是燃尽的香灰,没有可藏人的地方。
她环视一圈,当即将秦酽推到了床榻上。
秦酽一时不察,跌坐在凌乱的床榻上,他愣了瞬,抬起漆黑眸子看她,指节下意识攥紧了柔软的被褥,结巴道:“做、做什么?”
扶香继续将他往榻中推,将被褥盖住他,而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响起一道极轻的吱呀声,江文宣悄声走了进来,只朝榻上张望了一眼,就在屋中寻摸物件。
榻上,秦酽躺在里侧,整个人被裹在了被褥里,漆黑的瞳仁快速晃动着,映出了姑娘家窈窕的身形,他别开视线,脸颊蹭着柔软的布料,有些闷和痒,只得尽力喘息。
可每一呼一吸,又浸满了她的味道。
他全身僵住,手脚不知该如何放。
不过两人之间终究隔了些距离,扶香没察觉他的异样,用心聆听着屋中人的动静。
传来一阵东翻西找的声音。
可一直没找到想要的,他的动作渐渐有些急躁,然后走到了那幅画像面前。
扶香的心忽而一紧。
幸好他只是随意一摸,就转换了目标,开始在木柜里翻找。
一张轻飘飘的地契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江文宣呼吸一滞,欣喜若狂地捧起了那地契,几乎快要叫出了声,他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朝榻上瞟了一眼,见没有动静才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和院中另两人会合,一道跑了出去。
见院中脚步声远去,扶香掀开被褥坐起身。
果然,求娶不成,夜潜偷盗,江文宣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茶山。
秦酽攥着被角,也跟着坐起身,侧目看她一眼,耳垂泛起红意。
半晌,他才开口:“偷走的东西是什么?要紧吗?”
“地契。”扶香下了榻:“不过,那张是假的。”
从她和表姐刚来青丰镇那阵起,就常有贼人趁她们不在翻箱倒柜,妄图找出那份地契,她便想法子托人做了几份假的,散在家里。那时江家似是惧了表姐,没再上过门,她还以为这些假的地契没用了,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秦酽含糊地“嗯”了声:“我先回去了,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唤我一声。”说完,少年宛若一阵风般走出去,回了自己的小屋。
檐下的铜铃铛被这阵风吹得叮当作响。
屋子又隐了黑,她缄默着走到画像前,将其扶正,又拿出三柱线香,点燃后手持着朝画像拜了三拜,一点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光芒亮了起来,长久地停留在黑夜中。
她的脸庞看不大真切,和袅袅香雾溶在了一块,唯有一双眼眸清亮,似是线香顶端燃起的光。
香雾弥漫,墙上垂须老者的画像变了形,隐隐透出一个温婉女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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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扶香是被一阵锣鼓声惊醒的。
待收拾好,她推开房门,就见院外一团红艳艳的,一个媒人装扮的妇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翘首张望着,另有几人敲锣打鼓,抬着扎了红绸的箱笼,往里张望着。
媒人见着她,眼睛一亮,招手道:“哎呦!扶姑娘,扶姑娘!快些过来瞧瞧!这些全都是给您的,眼珠一样大小的珍珠,金子做的头面,织了金线的云锦,个个都是好东西,宫里贵人才能用的,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呢,如今全都是您的了!我呀,来这一路上,旁的姑娘见着个个都满脸羡慕。要说姑娘命好呢,这种亲事打着灯笼都寻不着,能进江家门——”
小屋门被推开,秦酽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冷眸扫过去:“吵什么呢?”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淡淡的威慑。
媒人看向他,咽了咽口水,莫名停了话头。
扶香拧着眉头,走到院门口,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这是江文宣令人送来的?”
媒人又喜笑颜开:“没错!这些全都是江公子给姑娘的聘礼,旁人家娶正妻都没这般多,瞧瞧江公子多大方,虽说纳您为妾,但物件全都齐全,往后进了府也绝不会苛待你的。姑娘暂且等上半刻钟,江公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官府,好似有些事,待会就来了。”
秦酽走到她身旁,闻言挤出一点讽笑。
几箱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破玩意,一抬起来都是铜铁的响动,买他一片衣角都不够,竟还充作聘礼,莫说纳人为妾了,就算是求娶,他都看不上眼,莫说身边这难应付的恶女人了。
他冷冷道:“快些让江文宣滚过来,把东西抬走。”
媒人来时就知扶香家中有一恶奴,闻言又不敢出声,只能对着扶香赔笑道:“扶姑娘,快些开了院门,让我们将东西放进去。”
扶香没说话,纵是像她这般好脾气的人,此刻也冷了脸:“回去告诉江文宣,以往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往后也不会有,若他再像今日这般不知廉耻,我不会再放过他。”
媒人脸上笑意凝固,早知这桩媒难做,谁料竟这般艰难,纳正经姑娘为妾,是人能做出的事吗?
正僵持时,江文宣铁青着脸来了,夜里他寻到地契有多激动,此刻的脸色就有多难看。
枉他一早去官府证明,也好早日将茶山拿回来,谁料他昨夜太过惊喜就没细看,那竟是一张假地契,连官印都没有。
县令见他拿了假地契,以为他想诓骗官府,要杖他十板,最后拿了不少银钱才摆平。
他走到扶香面前,霎时又露出一个笑:“我是要求娶姑娘为正妻,这媒人说错了,准备得也仓促了些,还望扶姑娘莫要怪罪。今日我便回去告诉母亲,让她亲自下聘。”
“不用,往后还请江公子滚远些。”扶香想着他要给小灰下毒的事,只觉一阵做呕,转身回了院子。
秦酽轻笑了声,冲他们挑了下眉,也走了。
只剩下被落了面子的江文宣,脸色扭曲,半晌才挥袖领人离开。
院落恢复寂静。
差点经了死劫的小灰浑然不觉,追着要帮大侠舔毛,恼得大侠伸爪拍它,又是一阵猫叫狗吠。
扶香检查了遍屋里阴干的茶团,便打算去徐婶家端些饭菜,可刚出去,就见秦酽出了院门。
“你去哪?”
穿着绯衣的少年没回头,语调散漫:“柴火用完了,去砍些新的。”
扶香看了眼堆得满满的柴火,奇怪地挠了挠额头。
10. 小气鬼
初春时节,风扑在人面上是暖的,漫山遍野的草浪翻卷着,露出星星点点的小花簇。
昨夜和江文宣一道偷窃的两个随从跟在他身侧,捡着好话说:“公子何必伤神,那地契肯定是苏禾走之前动了什么手脚,公子才中了计,那扶姑娘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什么也不会,趁着这几日苏禾不在,公子想治住她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江文宣此刻心烦意乱,他方才在县衙那打点了不少银钱,回去肯定没法子向父亲交代,哪有功夫听他们的马屁。
他不耐烦地呵斥了声:“闭嘴!”
两侧果然再没半点声音传来,静悄悄的。
江文宣平复着情绪,过了半晌才道:“罢了,这次的确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们竟如此狡猾,居然敢捏造一张假地契放在家里。不过这茶山是江家的,我必须得拿回来,实在不成,等过几日你们再与我去一趟。”
他说了好一会,没一人应声,这才意识到不对,转过身去看。
可那两个随从早已软塌塌地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眼前只站着一绯衣少年,乌发被风吹动,长身而立,双手抱胸,面上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垂眸看他。
霎时,江文宣的脸憋得一阵青白,懊悔方才将话一股脑说出来了,若这奴才将事情全告诉了扶香,他岂不是没机会了?如此一思量,他立刻先发制人:“你这狗奴才,居然敢对我的人下手,不想活了吗?”
秦酽淡淡扫他一眼。
他心里有点发毛,看了眼倒下的两人,便想趁机溜走。
只是刚一动作,秦酽忽而抬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上,江文宣摔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沾着草屑,眼中惊惧,手肘在地上摩挲着往后退。
秦酽垂首,细碎阳光映在眉骨处,面上阴影随着动作沉浮,见着地上人的怂样,他不由得嗤了声,随即慢悠悠地俯身,在江文宣身上摸索半晌,果然找出一个小小药瓶。
“这是什么?”他问。
江文宣支吾半天,答不出来。
秦酽冷笑了声,伸手掰住他的下巴,作势要往他嘴里倒。
“是毒!”江文宣吓得痉挛:“是给那些畜生……狗吃的,这茶山本就是我们江家的,我只是想将地契拿回来,但那院中的狗一直在叫,我没办法才打算给它喂毒,再说、再说那狗不还活着吗?我什么也没拿到,你不能害我!”
“害你?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专程跑来害你。”秦酽眼尾微扬:“往后你还去吗?”
“不、不去了,往后我连那院子都不沾!”
他总算满意,露出了笑:“那便好。”
江文宣以为他放过了自己,刚松了口气,偷摸挪动身体想跑,可秦酽指骨蓦地用力,直接让他的下巴脱了臼,随即轻轻晃动药瓶,将那药粉如数倒了下去。
江文宣疼得满头是汗,不敢相信这刁奴敢真的对自己动手,一双眼充斥着怒气,却只能如蛆虫般在地上挪动。
秦酽眉眼轻淡,直至药瓶倒完,才收了手。
江文宣终于寻到机会,一边捂着下巴疼得嚎叫,一边去扣自己的嗓子眼,可那黏腻药粉早已化作水,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秦酽欣赏了会他的惨状,直接掐住了他的脖颈,收束用力,话语淡淡却又含着几分狠戾:“以后滚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
*
云淡风轻,光景和煦。
秦酽抱着柴火,刚一回院,就见扶香坐在院里,腿上趴着小灰,怀中抱着那只三花猫,她来回揉了猫脸好几圈,直至猫脸皱成一团,嫌弃用猫爪去抵她的脸。
他走上前,将怀里柴火堆放起来。
忽地,一点金灿灿的光在视线里闪烁,从她袖口里掉了出来,而后就见到她惊喜的声音:“呀,我怎么将这个忘了!”
秦酽眉眼一抬,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故作无事般走到近前,刚打算弯下腰出声。
就见扶香欢欣雀跃地将那腰佩挂在了大侠的猫脖子上,那是一个猫爪形状,镀了一层金的佩饰,不大却憨态可掬,原是人用的腰佩,挂在猫脖子上竟正好。
扶香高兴地亲了一口大侠:“果然合适。”说完,就见秦酽莫名其妙地靠了过来,她奇怪道:“怎么了?”
秦酽盯着她,半晌才咬牙吐出两个字:“没事。”说完,为着遮掩自己怪异的动作,将她膝上的小灰抱了过来,轻拍了下它的脑袋,低声骂道:“笨狗。”
小灰呆呆看他,而后委屈地“呜”了声。
两人没在院里待多久,从隔壁江文宣住的院子里疾驰而出一辆马车,飞快地往山下而去,引得扶香皱眉张望:“生了何事?”
秦酽给小灰顺着毛,看了眼,随口道:“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
扶香不明所以。
她先起身到伙房将饭菜拿出来,唤着秦酽一道过来用膳。
秦酽站在阳光下,指节还搭在小灰背上,抬睫望去。
扶香从徐婶家取来饭菜后,已然等了他一会,此时饿得饥肠辘辘,正小口小口抿着粥,忽觉阿贵在看她,她歪了下脑袋,杏眸盛满疑惑,看他一会,又继续啃馒头了。
秦酽站在原地,通身的阳光将身体烘得暖洋洋,他就这样静默地看了半晌,才走了进去。
两人用过膳后,秦酽收拾着碗筷,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所幸,熟能生巧,他如今不会再打碎碗了。
而因着采茶时节已过,所制茶团也需几日阴干,再行下一步,家中杂务大半又被阿贵揽下,扶香一下闲了许多,她稍微收整了会,就坐在檐下,将自己珍藏的茶具一件件摆了出来。
这些瓷具形状、颜色、图案各异,或绘花枝或简单素雅,都泛着一层类玉似冰的剔透光泽。
她拿着干帕,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浮灰。
秦酽从伙房走了出来,他皱着眉,洗了许久碗筷,只觉一手黏腻。
走到檐下,见她一脸认真,也好奇地想拿起来瞧瞧。
扶香头也不抬,直接将那伸过来的爪子拍开,很凶道:“不许摸。”
秦酽手背被拍得通红。
“小气鬼。”他嘀咕了句,悻悻收回手,顾念着面子,又不屑地哼了声,不就几个破杯子吗,等他回了侯府,把它们当石头踢。
但他没走,就靠在檐下木柱处,看着扶香摆弄这些破玩意。
那串铃铛垂下的红穗就在眼前,随风轻晃,他心不在焉地伸手碰了下,蓦地,扎好的红穗像在一瞬间解开了似的,快速散开,数枚铃铛掉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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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埋首苦干的扶香见着瓷盏里掉落的铜铃铛,她拧着眉心,捏起一枚铃铛,慢慢抬首看向满脸无措的秦酽。
秦酽这时是真的百口莫辩,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所有东西被他一碰,就这么容易坏?
他有些头疼,认命地蹲下身一个一个捡起来。
只是没捡完,徐婶来了,刚一进院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扶姑娘,那个江家的江文宣好像是中了什么毒,方才着急忙慌地坐马车下山了,我正好路过看见了,嘴里吐着白沫,手脚抽搐,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扶香也一惊,今早人还好好的,怎地突然遭了难,不过她心里只有好奇和一丝恶人遭难的快意,不由得拉着徐婶问清楚。
徐婶说得眉飞色舞:“刚才我到村里打听了一圈,起初是江公子带着两个小厮在外说话,不知怎地,小厮一道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就见那江公子晕死在地上,一探鼻息,差点就没了,吓得那两个小厮赶紧将人抬起来,送到镇上看大夫。诶!估摸是江家作孽作得太多,如今反噬到儿子身上来了!真是报应轮回呐!”
徐婶将一切归咎成因果,面上露出感叹的神色。
扶香眼皮一跳,她若是没记错,方才阿贵回来不久,隔壁就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她转眸看向阿贵。
阿贵捡完了铃铛,正一个个地串回来,有些笨拙地模仿红络的特殊编法,察觉到她的视线,仰首朝她很纯真地眨了下眼。
她收回视线,兴许是自己想多了,阿贵只是阿贵,至多笨了些,挑了些,貌美了些,怎可能有胆子做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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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信鸽送回了表姐的信,信上道燕王所供线索为真,就此寻下去,恐真有可能找到姨母的下落,因而她要在荆州多待一段时日,交代扶香要照顾好自己,事事小心,尤其要仔细提防着那个阿贵。
扶香想了想,还是没将江文宣夜潜的事告诉表姐,不然依照表姐的脾性,真有可能就此赶回来,耽搁了正事,再且江文宣如今生死不明,说不准都咽了气,就算侥幸活了,她也有法子处理。
信写完后,绑在鸽子腿上,遥遥飞向远方,只在窗前留下一点白羽。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
那串铃铛已经被重新编好了,挂在檐下摇晃着,但因秦酽手拙,来回重编了好几次,也变不回最初那般灵巧,多了好几个丑陋的结。
正巧,秦酽从院外回来了,拎着木桶,袖口挽上了一截,露出横亘而上的青筋。
最近他的行踪有些不定,一出去就是许久,也不知去了何地,做了何事,但次次似都寻不到异样。
扶香看着他,忽而想到表姐在信中对他的戒备,不由得问道:“阿贵,你在侯府时有名讳吗?”
秦酽愣了下,而后坦荡答道:“不二。”
他姓秦名酽,字不二,不二臣的不二,按说男子未及弱冠前不会取字,但这是祖父生前就为他定下的,没多少人知道。
“说一不二的不二。”他放下木桶,将挽起的袖口放下,语调散漫。
“秦不二……”扶香小声念了下这名讳,莫名觉得熟悉,但将长安城里与秦家有关的人都想了一圈,也没一个能对上号的。
兴许真是她想多了。
11. 何日归
经了几日,茶团阴干得差不多了。
扶香拿着羊毛软刷将沉香膏油涂在茶团表面,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仍在想阿贵最近的异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偷偷抬目看向正对着这屋的另一侧伙房。
伙房里,秦酽正热着饭菜,他自然是不会做饭,但将剩下的饭菜放在竹架上隔水蒸,添添柴火,这还是能做到的。
但却有些不耐烦。
浑身都是油烟味不说,还被柴火燎得眼睛酸,他不由咳了几声,正要哀叹几声老天眼瞎,居然将他弄到这种穷乡僻壤做农活,忽而察觉到了隐约窥视而来的视线。
一抬眼,看过去,睁着眼睛朝这张望的人作贼似地缩了回去。
秦酽皱眉,这几日她怎地老偷看他?
难不成……他心里隐隐冒出一猜测,面上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轻笑了声。
不过,这倒也正常。
秦酽虽是个纨绔,在长安城恶名远扬,嚣张跋扈,一张嘴又刻薄得出奇,但一不逛烟花柳巷之地,二不行罪大恶极之事,又仗着家世好,脸蛋好,不乏姑娘家青睐。
他掸了掸衣袖的浮灰,也不觉憋屈了,反而升起了一丝快慰。
另一边,扶香见被他发现了,有些心虚地缩回了脑袋,背过身将香膏涂完,而后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往伙房走。
秦酽将饭菜端到了桌上,摆了碗筷,还贴心地将木凳摆好,不经意地问:“饿了吗?我见你一直往这处看。”
扶香装傻:“啊?确实是有些饿了。”
桌上是早上从徐婶端来的两碟小菜,菜色青嫩,另切了一盘年前从镇上买的腊肉,咸香冒油,配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简单朴素,却又让人胃口大开。
她的确是饿了,埋头专心吃饭。
没一会,一碗饭见了底。
秦酽用惯了山珍海味,只用了几口便就兴致缺缺,余光一扫却见她快要用完一碗了,不由回想,以往她饭量有这般大吗?
难不成因为这是他做的饭菜?
他放下木箸,主动拿起她的碗添饭:“若喜欢,晚上我多做些。”
扶香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不是徐婶做好端来的吗,他做什么了?但她好心地没有拆台,只是接过了碗,问:“你的腿伤好全了吗?”
秦酽动了下腿,当时他已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似为泄愤,刻意断了他的腿,是下了狠手的,若是他没有得救或略微耽搁了几日,只怕往后真要变成个瘸子。所幸,如今已经大好了,他回道:“好全了,再过几日就能停药了。”
她点点头,拐着弯儿问:“那便好。只是不知,小侯爷为何要对你下如此重手?”
秦酽眉心一跳,开始挽回自己的形象:“不是小侯爷。是我不慎招惹了他身边一宦官,名叫刘全胜的,是他暗中下令打伤了我,还将我送入官奴行列,其实小侯爷根本就不清楚此事,他待下人一向很和善的,根本不像传言说的那样。”
秦小侯爷身边的确有一叫刘全胜的宦官,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狗腿子。扶香暂且信了这说法,夹了一块腊肉给他:“我听说秦家只有秦将军和秦小侯爷两位主子,倒也真是怪了,为何秦将军没有爵位,秦老侯爷却传给了自己的孙子?”
秦家是为武将出身,老侯爷也就是秦家祖父,戎马一生,声誉融融,偏生出了秦将军这个作妖儿子,刚及弱冠就追一姑娘家私奔而去,几年后一个人抱了个幼婴回来,怎么问也说不出个究竟,气得老侯爷要与他断了父子关系。
等到百年终后,老侯爷才狠狠摆了他一道,越过他,直接上奏将爵位传给了孙子,于是在侯府里,秦将军尴尬得不上不下,地位反倒没儿子高,愈发纵得这秦酽无法无天,狂妄高傲。
此事,长安城中人尽皆知。
秦酽有些嫌弃地打量碗中那块腊肉,夹起来看了半晌才吃下去,闻言随口道:“秦将军性子不讨喜呗。”
扶香一愣,没料到他会这般回话,刚打算继续开口。
秦酽忽地转首,黑眸径直盯着她看,敏锐道:“你似乎对秦家的事很感兴趣?”
阳光沿着房门折入,映出光尘。扶香朝他笑笑:“我只是道听途说了很多流言,有些好奇而已。”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缩着脑袋继续扒饭。
秦酽收回视线,忽地在这菜香腾腾的地方嗅到了一点香味,不像她身上的香味,要更浓重些。
是沉香。
一两沉香万两金。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卫太后赏赐到侯府的年礼就有此物,刘全胜特意捧了些,要在他的房中燃,他嫌香味太浓,腻得慌,让人扔了。
那味道和如今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此香昂贵难得,常用于权贵勋爵人家,可寻常一茶女为何会有此物?
他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看了扶香两眼,头一次怀疑起了她的来历。
*
因秦酽的腿脚好全了,扶香指使起他来愈发得心应手,让他下山到镇上将她定好的东西取来。
每每秦酽走在村里,都会引得不少人侧目,一是因为他的来历,二是因为他的容色,在这种闭塞落后的村子里实在少见,不过村中大多人都受过扶香的恩惠,便也没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秦酽常年受人注目,没半分不适,脚步悠闲地走出了村子。
刚走到僻静处,隐在暗处的人便出来了,朝他行礼道:“侯爷。”
秦酽脚步停住,看他道:“查的怎么样了?”
“是陈家三郎。”胡珀说起来话一板一眼:“去年侯爷令人教训了他一顿,他怀恨在心,趁着您醉酒之际,调换了马车,这才得手。”
胡珀的母亲是胡姬,他生得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却没继承其母热情豪爽的性子,性情寡淡,少言少语,多年前由秦祖父秘密安排到了秦酽身边。
前些时日秦酽送了信后,不出三日,胡珀就找到了他,依他要求,令人在长安城中秘密查探。
“是他。”秦酽咬牙:“我知道了,你暂时不用动手,等我回了长安,再与他好好算账。”
“是。”胡珀答完话,又犹豫道:“那侯爷何日回长安?侯府上下暂时不知您的消息,派了人四处寻找,都很担心您。”
实则担心只占五分,侯府都知晓他没规没矩的脾性,只当他违了秦父的令,偷偷跑到旁地玩乐了,秦父更是气得不轻,放话说了若找到他,必定好生教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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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打断他的狗腿。
秦酽却有些心不在焉,只道:“不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过些时日自会回去,你先传信回府,就说我一切安好。”
*
天近昏黑,漫山遍野的草木都被蒙上一层灰雾色。
院里点了好几盏灯,扶香总算将茶团制好了,出门正好见着秦酽回来。
他拎着一竹篮,另一手拿着油纸包,见着她有些不自然地递上前:“咳,镇上有人在买糖葫芦,我不要,他硬要卖给我。喏,给你吧。”
扶香凑上前,将油纸包打开,就见一颗颗裹着糖浆,饱满通红的糖葫芦球,她眼睛一亮,捏着油纸包往嘴里塞。
两人距离靠得有些近。
秦酽发现她身上的沉香味快散了,只剩下一股清甜的香味,飘飘荡荡裹在他周身,像第一口咬开浆果的味道。
他垂目看她圆鼓鼓的头顶,嗓音有些哑地问:“你抹了什么脂粉?”
“什么?”扶香抬起了头,抬起杏眸看他。
她的眉眼生得好看,黑睫纤细又浓密,眼睛偏圆,眼尾轻微地上挑,黑白分明,颇为灵动,笑起来是弯弯的,一眨一眨看人时似盛满了对方的模样,将对方看进了心底。
秦酽耳垂不受控地红了点,他垂了目,伸出指腹擦去她嘴边的红糖渣:“我说,你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真难看。”
扶香腮帮还鼓着,她拧着眉,下意识舔了下唇瓣,唇色红润,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眼神有些慌乱,不敢再看她,后退了一步。
袖下的指腹被那糖渣沾过,蒙了一层黏意,隐隐也残存着她唇边的温软。
扶香咬完了两个糖葫芦,口中尽是甜意,她勉强吃好了,将油纸包收好,然后俯身,将蒙着竹篮的一层布打开。
沉重的竹篮露了全貌,安放着一叠又一叠的纸钱,正被风吹得嗒嗒作响。
秦酽从掌柜那接了竹篮,并未打开,此时看到有些惊讶:“你买纸钱做什么?”
她清点着纸钱:“我父母早亡,明日是清明,也是他们的祭日。”
秦酽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日子,他抿了下唇:“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扶香抬起头朝他笑笑,声音却有些轻:“他们已经过世很多年了,除了我和表姐,只怕也没人记得他们了。”
她站起身,看向远处群山,月光溶溶,万籁俱寂,高山沉默屹立着,也好像一座巨大又沉重的坟墓。
秦酽头一次看她露出这种神色。他皱了下眉,将竹篮放到檐下,然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放松了语调:“别在这傻站着了,去屋里待会,一会就能吃饭了。”
扶香的视线被隔绝,她颤了睫,对上了秦酽乌黑的眼眸,他朝她笑了笑:“看我做什么?算了,反正你闲着,过来帮我看火吧。”
他越到她身后,推着她的肩往伙房走:“今日你有口福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个菜。”
扶香眼里氤氲的水意瞬间被吓走,惊惧道:“不要!你别把院子烧了!”
月光柔柔,浸润这几间屋舍。
伴着伙房里几道声响,袅袅炊烟冒了出来,化作春夜里一点朦胧的热闹。
12. 黑茫茫
晨雾薄薄,几阵鸡鸣打破了村落的寂静,有农户早早起来,开始盘算着今日的辛勤劳作,慢慢地,各家各户屋舍中升起了炊烟,冒出带着烟火味的热意。
大侠小灰挨在一块,缩在窝里,沉沉睡着。
扶香挎着竹篮,早早地出了门,径直往后山的某一地方而去。
春日清晨还带着点潮意,濡湿了一点发尾,她的方向清晰,很快就停在了一处,垂目看向几十座长满杂草的孤坟,它们林立在荒野中,并无碑名,早已被彻底遗忘。
静默半晌,她慢慢蹲下身,将竹篮里一应物件拿了出来,慢慢摆在了坟前。
几碟糕点,尚还沾着露珠的嫩茶芽,和昨日她刚刚制好的茶团,全都被小心摆放在坟前。待点燃了纸钱,她终于开了口,声线带着熬了一夜的哑:“抱歉,现在才来看你们。”
……
村里的日子似比旁的地方过得慢些。
秦酽起时,扶香已经走了。
他想着她昨日的话,便也没寻,只一人在院里待了许久。
直至将近傍晚,天色隐隐阴沉,似有风雨将下,秦酽没见她回来,终于起了身,拿着伞准备出门去寻她。
临走前,他犹豫了瞬,还是拿起了一盏灯。
*
乌云翻滚,阴风作祟,空中下了一层薄雨,极细极小,落在人身上只有一阵凉意。
纸钱烧完了,黑烬被吹得到处都是。
扶香跪坐在坟前,小声说着话:“这些年表姐一直与我在一块,只是最近有了姨母的线索,她才离开了几日,过不来多久就会回来看你们了,表姐如今变得可厉害啦,她会武也会剑,把我保护得很好。”
“我还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去年来时在路上碰见的,当时它们小小的,只有我手掌大,现在也很小,一点儿也不胖。”她刻意强调。
说了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
扶香停了话头,下意识转首往后看去,面上露出惊讶:“泽时,你怎么来了?”
雨水朦朦地落,楚泽时执伞而立,面如冠玉,清润淡雅,身姿欣长,着一身浅灰衣裳,乌发和衣袖随风翻涌,他露出笑,将伞举到她头顶:“今日我自然是要来陪你的。”
远处,竹石守在两人几步外,静静等着。
他坐在她身旁,伸袖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解释道:“此行我原是来为父王寻药的,他最近身子越发不济,大夫说,需寻一味难得的良药做药引,极有可能痊愈。我奔波了几个地方,才取得那味药,算着时日还来得及,能赶上今日来见你一面。”
燕王人近中年,年轻时身体本还算康健,许是近年心绪过重,忧思成疾,竟面有枯朽之状,荆州府连着请了许多神医,才得了一良方。
为此,楚泽时来回奔波了几年。
他面上隐有倦色,笑意温和:“我本是要到院子里寻你的,可又想了想,觉得今日你肯定会来这,便直接过来了。果然,你在这。”说着,见她衣袖透着湿意,便将肩上披风取下,轻轻盖在她身上。
扶香担心道:“山路难行,又下了雨,你还要赶着回荆州给燕王送药,莫要在这耽搁了,早些回去吧。”
“不急。”楚泽时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疲乏:“一刻钟的时辰还是有的。”
“再说,我也该祭拜一二。”
楚泽时扫了眼这些孤坟,因年岁过久,早已和荒山融为一体,野草一茬一茬地长,比别处更茂盛些。他收回视线,便问道:“苏禾不在山上?”
扶香道:“前些日子,燕王说有了姨母的下落,她便去荆州了,需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他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泽时并未待多久,一刻钟到了,便就匆匆走了。
路上,途径扶香所居院落,那里仍是亮着灯的。
他站在雨中,遥遥看了一眼,神色难辨,刚打算往前。
院里,大侠小灰嗅到熟人的味道,一道扑了出来,扒着他的衣角,兴奋地叫着。
他的神情柔和了些,蹲下身摸着它们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猫一狗是他当初送扶香来青丰镇时,在路上偶然遇见的,扶香很是欢喜,就养在身边了,隔了不到一年,竟长得这般快。
摸了半晌,他看见了大侠脖上的佩饰,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猫爪,不由得一笑,莞尔道:“也只有她会喜欢这种物件了。”
他重新站起身,想往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去,身边撑伞的竹石却劝阻道:“世子,这雨眼见快下大了,若再不下山,山路泥泞,马车难行,定会耽搁了您回荆州的日子,到时燕王那边不好交代。”
楚泽时定定看了眼,那处似并无身影晃动,只是亮着灯火,他淡淡“嗯”了声,转过身道:“走吧。”
*
秦酽一路问了好些人,几番拼凑,才顺着指引往扶香的位置走。
油纸伞隔着烟雨,他执着灯笼,在夜幕里像是携着一团光,映出落下的滚滚细雨,只这一路往前走,却没寻到人。
慢慢地,他瞧见了远处的孤坟,和一应摆放好的物件,脚步不由得放轻。
走到跟前,没瞧见人,只有烧完的纸钱,几团摆放齐整的茶和一件男子样式的披风,他皱起眉,俯身捡起那明显凌乱的披风,打量一眼,也认清了坟前是扶香家中的茶团。
她人呢?
秦酽心底没由来一慌,四下张望了圈,静悄悄的。
他垂目,打量了眼这件男子披风,衣料光滑柔软,绣有竹纹,不像是村中人会有的衣裳,是这披风主人带走了她?
*
一盆水迎面浇下来,冷意骤然遍及全身。
扶香呛了声,虚睁开了一条眼缝,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屋舍,只燃了一盏烛火,幽幽地照在眼前人的脸上,衬得整个人十分阴郁。
江文宣见她醒了,缓缓地扯出了一抹笑,只是他如今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形如枯槁,犹如一具骨头架似地坐在椅上,这一笑就显得格外诡异。
她被吓得一惊,刚想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缚住,动弹不了。
“你在怕我?”江文宣见她露出惊慌的神色,像受了什么刺激地站起来:“我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资格怕我?好好看着我,看着我!大夫说我最多只能活三年了,三年!想我大好年华,家中富庶,姬妾成群,却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那日他被随从救下山,命悬一线,大夫说轻易救不回来了,府中上下闹作一团,母亲抽泣着要去寻县令做主,可县令来了,他怎敢说出那毒的来历,只能将满腔怨气往肚子里吞。
他没料到那毒竟这般狠,狠到要了他所有寿命,断了他所有前路。
江文宣咬着后槽牙,拿起匕首抵在她脸颊处,眼神冰冷:“扶香,你得把命赔给我。”
刀刃冰冷狭长,只需手指一侧,就会划破半张脸。
“江文宣,你冷静一点。”
扶香平复着情绪,快速扫了眼屋舍,瞧不见什么特殊之处,唯能听见外面细微的雨声,淅淅沥沥落下,她没有走远,应该就在村里江文宣住的地方。
她将语气放软,指节不动声色地拨弄着绳索:“这世上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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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青丰镇较之天下不过方寸之地,这里寻到的大夫不乏庸医充数,我知道很多有枯木逢春,起死回骸本领的大夫,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尽全力救活你。”
江文宣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你不过一小小采茶女,能有什么门路?”
扶香解开了手腕的一个小结,闻言故作自得朝他一笑:“你当真觉得我只是一个采茶女,且不说这座茶山,这些时日我取了多少银钱想必你也打探出来了,还有县令,你当他为何要助我拿回这座茶山?”
江文宣一怔,他倒未曾想过其中关窍,只当她是个家中富庶的孤女。
慢慢地,他收回了匕首,将其放在了桌上。
扶香看了眼匕首,讳莫如深道:“有些事我不必与你多说,但可以跟你保证,往后你若入朝,自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无论是真是假,江文宣都难拒绝此等诱惑,沉思半晌道:“好。”
他坐了回去:“我可以放了你,但有一人,不杀他难解我心头恨。”
不待扶香问是谁,外面就有声音传来了:“公子,那狗奴才来了。”
“放进来。”
房门打开,两盏灯笼立在两侧,她看见雨势渐渐大了,小厮手里拿着刀,闪着烁烁银光,被银光挟着的少年浑身湿漉漉的,深色衣裳与黑夜融在一块。
能看清的,只有刀刃正反晃动,折射出森森寒意,和少年阴沉沉往里打量的眸子。
瞧清里面场景后,秦酽敛下眼中晦暗,反倒扬起了笑:“江公子,是我给你灌的药,你不绑我就算了,怎地把一个姑娘家困在这。”
他被随从推进去,房门再次被关上。
江文宣瞧见他这模样就来气,这股气似乎让他重新活起来了,顺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朝他扔去。
扶香的心猛地一提。
秦酽一动不动。
所幸,只有刀柄砸中了他的额角,一条血线慢慢爬在了他的脸上。
血濡湿了眉眼,他颤了下睫,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伸手递给江文宣:“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江文宣冷笑,把匕首拍在了桌上,拍得震天响:“无论她是死是活,你必须死。一个低贱的奴才,你以为你是什么,十条命都不够赔我的!如今就算将你扒皮抽骨,也难解我心头恨。”
秦酽没说话,慢慢和扶香对上了视线。
扶香小幅度地冲他摇头,让他不要妄动。
秦酽却只打量她一眼,见没受伤就敛了眸光,他随手擦了下血渍,语调依旧散漫:“好,用我换她,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是杀是剐,我不反抗就是了。”
见他这幅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江文宣将牙咬得咯咯响,看着那张被幽幽烛火映着的脸,忽而生出毁了这张脸的念头,于是他顺手抄起桌上的灯盏,往他的脸上砸去。
滚烫的灯油一落,毁了这种厌人的脸,这个奴才还有什么?
扶香从始至终盯着江文宣,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察觉了他的念头,将最后一点束缚扯开,握住桌上匕首狠狠往前刺去。
灯油滴落,烫伤了秦酽的手,他目光一冷,打算不顾后果,趁此机会救人。
忽听一阵“噗嗤——”声,是匕首破入血肉的声音。
他怔了瞬,就见江文宣在空中顿住,随即快速地往另一侧倾斜倒下,露出了扶香那张溅满血点的脸,面色平静,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他最欢喜的匕首露出的寒芒,又像玉缎一般柔软流动的溪水。
少年眨了下眼。
灯盏落地。
一切都黑了。
他摸了下胸口,心跳快得诡异。
13. 借笔墨
屋子里黑漆漆的,匕首从心窝里拔了出来,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扶香眨了眨眼,又是毫无变化的黑,她有些不敢动了,于是摸索着,微微前倾,指节扣住了秦酽的手腕:“外面有人。”
秦酽“嗯”了声,视线却轻轻地垂落,盯着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方才油灯倾倒,手腕那儿落了几滴热油,正好就是她抚着的地方。他没出声,反倒将人往前一拉,伸手擦着了她面上的血渍:“来之前我报了官,不用担心。”
两人距离不过寸余,指腹轻轻擦过脸颊,依稀间,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
扶香紧攥住他的衣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往外张望着。
蓦地,几道“噗刺——”声响起,人影落地,血淋淋地溅到了门窗上,被几盏烛照成阴恻恻的红。
刀剑光影闪烁得极快,只在几息内,外面唯余雨声。
她不由惊叹,如今的官兵这么厉害吗?
水珠洗净剑刃,地上跳动着血水,胡珀沉默地扫视一圈,身影重隐于暗处。
随后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齐齐将这座屋舍围住,却只见到了无生息的尸首。
为首的赵县令见着此景,骇得张大了嘴巴,心里慌乱却更深,来前有一面若胡人的男子递了令牌到县衙,说长安城中那位小侯爷如今被歹人围困,令他速速过去。
他看了令牌,无误,可算起来他只在几年前见过小侯爷一面,记忆模糊,若此遭出了意外,他亲自拎着脑袋上门赔罪都是不够的。
赵县令嘴角哆嗦,刚打算让人好生查看地上的尸首。
忽而,房门开了。
雨水纷纷,少年身姿欣长,身着布衣却掩不住眉间矜贵,正微微垂目,将人半护在怀里,抬起的腕上是刺目的烫痕。
县令只一眼,就认定是那位小侯爷,一时又惊又喜,刚要出声行礼。
秦酽却率先道:“我和扶姑娘不过是寻常一草民,不知怎地惹了江家大公子。今日这江文宣无故绑了扶姑娘,我欲救人,反被他所伤,无奈之下,这才出手伤了人,还望县令大人明察,还我和扶姑娘一个说法。”
赵县令察觉他话中意图,忙讷讷应“是”,平日想好的马屁此刻一个也放不出来,只能挂着呆板的谄笑:“放心,我一定好好查,绝不让两位受半分委屈。”
扶香见他如此客气的态度,不由咂舌,一年前楚泽时是托人给县衙传了话,过了这么久竟还这般有用?
秦酽随手捡起地上的油纸伞,往院外而去。
赵县令目送他们离开,看了那背影半晌,忽觉有些熟悉,好似在这一批送来的官奴里见过。
一时,他面色惨白,踉跄着差点倒在了地上。
*
院里烛火仍亮着,大侠小灰见两人回来,撒腿就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泥和水,扑到了扶香的怀里。
扶香弯着腰,把它们抱起来,眼尾微弯:“饿了吧,待会就给你们做吃的,好不好?”
它们扑到她脖颈处,蹭着她的脸。
秦酽伸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猫脑袋:“你养了它们很久?”
两人走到了檐下,少年将伞收起来,一身衣裳湿漉漉地黏在了身上,他蹙着眉,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浸得浑身更湿。
“快一年了。”
当时,一猫一狗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满脸蹭得都是灰,瘦得只剩皮包骨,可怜兮兮地看向路过的每一辆马车,期盼有人能停下。
她无意间望了一眼,就决定把它们带走。
因为它们和当年的自己很像。
天地广袤,无处可归。
扶香眼底多了些怜意和难以察觉的伤感,可只一瞬,就消失不见,她把它们重新放在地上。
秦酽看着她,一张沾满灰的脸庞,沾了血的衣裳和脏兮兮的发带,只剩下一双晶亮又潋滟的眼睛,乌睫轻轻垂落,在面上扫出柔软的阴影,露出些难懂的情绪。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扶香不解地仰首。
他又捣乱似地乱揉一通,本就凌乱的发髻更糟糕了,几根黑发翘了起来。看了会,他被她这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语调轻快道:“去洗洗吧,我去给两只猪弄些吃的。”
扶香“哦”了声,抬脚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很凶地反驳了一句:“它们不是猪!”
*
夜色深重,整座山都歇了,只能偶尔听到隔壁院里传来几道收拾残局的声响。
秦酽将湿透的衣裳换了,就到伙房里简单热了热饭菜,盛出来给它们吃,它们这才不叫了,埋首专心吃饭。
过了会,他煮了碗面,敲响扶香的房门。
扶香洗净了脸,把乌发随便一簪,开门见是他。
“做多了,你不吃就只能喂徐婶家的猪了。”他把面往前一递,露出一截横亘青筋的手腕,生得偏白,可几处烫伤没用药,赤红的,格外显目。
扶香接过了面,借着屋内通明的烛火,终于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烫伤,不由惊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秦酽扬了下眉:“江文宣烫的。”
扶香顺着臂弯看去,就见颈侧也有一片,翻起了血肉,她心疼地拧了下眉,将人拉进屋里:“坐好了,我给你找药。”
她将面碗放在桌上,半晌后总算寻摸出了一瓶药粉:“喏,这是表姐的药,应是也能治烫伤,你试试。”
少年拿过瓷瓶,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尝尝面。”
这是他头一次下厨,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往后再没脸面回长安城,她要是敢说不好吃就死定了。
他盯着她,指节随意转着药瓶,
可是这视线太过明显,一双乌眸一眨不眨地看她,还带着些阴恻恻的压迫,扶香有些僵硬地挠挠额头,“哦”了声便埋头吃面。
清水面条,摆着枚鸡蛋和腊肉,又洒了点葱花,许是预期太低,竟觉得味道意外的好。
她抬起脑袋,眼尾弯弯:“好吃。”
秦酽对她的反应勉强满意,从鼻尖轻哼了声。
他挽起袖口,打开药瓶往手腕倒,雪白药粉扑洒在赤红血肉上,泛起丝丝痛意。忽地,状似随意问道:“今日我见你没回来,一路打听后去寻你的下落,最后在一些孤坟前发现了踪迹,那儿埋的是谁?你认识?”
扶香咬面条的动作一顿:“我只是在祭拜父母时,发现了那些孤坟,觉得他们快被世人忘干净了,才送了些祭品。”
“那件披风呢?”他抬目看她:“是江文宣落下的?”
扶香蹙了下眉,犹豫半瞬还是点头道:“是他,当时我见雨水渐大,打算回去了,可一时分神被人下了迷药。许是江文宣在那时不小心掉下的。”
手腕的伤涂好了,他将药瓶放下,对这说辞没什么怀疑。
约莫在她被绑后不久,江文宣的人就找上了他,道扶香被他绑去,若想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就乖乖地过去,他假意顺从,暗中让胡珀去县衙报了官。
扶香看了眼他颈处的伤,许是不好上药,他没再管,她抿了下唇,凑近了些:“头低一点,我给你上药。”
秦酽眸光略微闪烁,畏惧起了她身上那股子清甜的香味,像刚咬开的杏子,不愿靠得太近,却还是依言垂首。
颈处的烫伤最严重,烫掉了一层皮,血色丝丝,扶香皱起了眉,轻轻吹着伤口:“忍着点。”
气息温热,带着姑娘家身上的馨香,像羽毛似地扫过整个颈部,又化作细纱,有生命般将脖颈缠绕住,轻轻束紧,他有点呼吸不畅,喉结轻微滚动。
于是,他一把夺过药瓶,站起身慌乱开口:“不、不用了,我回去自己上药。”
秦酽几步走了出去。
扶香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禁疑惑,最近他怎地这般奇怪?回回与他说几句话就心不在焉,还总是不敢看她,好似她身上有什么鬼怪附身似的。
不过她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了。
*
檐下雨纷纷,秦酽回了房。
胡珀在屋中等他多时:“侯爷,今日那赵县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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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身处青丰镇,应是不会将此事瞒下,极可能层层上报,以此邀功,不消几日就会传到侯府耳中,需要属下暗中拦下吗?”
秦酽有些心不在焉:“不用,在这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且就算侯府知晓,从长安到这,也需要些时日。”
他的指腹摩挲着药瓶,将其放回了桌上。此女性子虽有些恶劣,模样惹人,身上还伴着一股古怪的香,像是山中精怪化作了人形,好在本性不坏,有回旋余地。若态度恳切,好生与他道歉,也并非不能饶她一命,带回侯府做个贴身丫鬟,赏她些金银。但旁的,不可能让她肖想。
秦酽耳根有些发红。
胡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侯爷?”
他猛然回过神,正色道:“什么?”
胡珀道:“属下觉得此事若由旁人传到将军耳中,难免会惹得将军生气,派人过来将侯爷带回长安。不如您亲笔写封信,好生说明缘由,也能解了其中误会。”
秦酽点头道:“我知道了。”
但他没放在心上。
*
江文宣的死没掀起什么波澜,一是因在雨夜,又值清明,生出了什么动静旁人也只当是鬼回魂,不敢多看,二是赵县令心中惴惴,想借此将功补过,不仅没让消息外露,就连对江家都含糊其辞,惹得江家人日日去县衙闹。
扶香在家休养了几日,雨水彻底停了,生出几分春末的温暖,屋中那些悬于半空阴干的茶团也好了。
她小心地将茶团取下来,垂目嗅了下,眼底迸出喜色。
这是和娘所制茶团一样的味道。
扶香将茶团放好,一溜烟跑回房里给表姐写信。
另一边屋内,秦酽收到了从长安送来的信笺,字字力透纸背,让他早些回长安,好生交代前因后果,争取宽大处理。
倒也不怪秦将军如此生气,为着寻他,不仅派出了府中所有人手,快将整座长安城的石板地都翻上一遍了,仍没寻到人影,无奈又上奏禀了太后,一地一地打听,一屋一屋搜寻,提心吊胆了许久,骤闻消息,这孽子还不肯回来。
他轻叹了声,将信收起来,忽见窗外一道嫩青色身影飞快地跑进了屋,发带在脑后簌簌地飘。
一会儿,扶香的房门被敲响。
她露出脑袋,见是秦酽:“怎么了?”
秦酽一时无言,半晌才扯出了个像样的借口:“我想借你屋中的笔墨,给家中人写封信,报个平安。”
“哦。”扶香倒忘了此事,她忙将门打开,走到桌前将没写完的信收好。
秦酽坐在桌前,执笔一会,才想好搪塞的借口,便说是他被一女子相救,为着报恩,不得已多留几日,莫催。
扶香在一旁替他磨墨,瞥见纸上字迹遒劲,内透锋芒,颇有金石相碰之感,她不由讶异:“你的字写得真好。”
她从小被表姐手把手教着,都没他写得好看。
他闻言嗤了声,幼时祖父严苛,除却练武,在读书写字方面也不遗余力,寻常拿着藤条亲自盯着,若有错处,虽不舍得用藤条打,却要扯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上好一会,这样一日日磨着,自然就好看了些。
经年过去,课业荒废,祖父若看到他如今的字,怕是真要用藤条打他了。
一封信寥寥数字写完,他在落款处犹豫半晌,只写了“不二”两字,而后道:“我家中唯有一年迈父亲,脾气颇大,平常说话都吵得我耳朵疼。待过几日,我去镇上,让人早些将信送回去。”
扶香没多看信上内容,只点点头。
秦酽将信收好,余光瞧见了那收拾齐整的床榻,不由想起了那夜两人共处一榻的场景。
被褥翻动,唯有咫尺。
他垂落的眼睫颤动,脸颊发热。
“怎么了?”扶香踮起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脸好红,不会起烧了吧?”
春意渐浓,人们都褪下了厚重冬装。少年衣装单薄,兴许是季节交替,不慎着凉。
她抬手碰上了他的额头,试着温热,有些疑惑:“也没起烧。”
14. 放人走
那只手在眼前乱晃。
秦酽忽地伸手,紧握住了她的腕,指腹触感和他想的一样纤细柔软,“我没病。”他语气轻轻,乌眸径直盯着她看,露出点旁的意味。
不待扶香深究,他又变了一种语气,转手敲着她的脑门,嗤笑道:“我看是你贪凉,夏日未到就穿得这般单薄,若是病了我可不会帮你熬药,就一人躺在榻上哀嚎吧。”
扶香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脑门,不禁低头看着自己衣裙。
日头暖了,她换了件嫩青襦裙,颜色鲜艳又醒目,料子偏厚,唯有肩颈锁骨处没有遮盖,肤色白皙,被风吹着的确有些凉。
秦酽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
以往在长安时,他身边之人都与他年岁相近,大半有了妻妾,甚至有了孩子。剩下小半就算未曾娶妻,也对情爱之事颇为热衷,勾搭女子,互送信物,私下幽会,受了伤再写几首酸诗,嚷得人尽皆知,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他们身上剜去了一块肉,实在丢人现眼。
秦酽每每都满脸鄙夷,不愿与他们站在一块。
他自是觉得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同伴倒是好奇,把模样、家世好的姑娘家个个列出来,却都合不上他的心意,就说他注定孤老一生,再过个几十年,保证会携着自己的孙辈去探望他凄惨的晚年。
他只是冷笑,侯府的银钱每天边扔边花,都够让他富庶十辈子的。
只是眼前人好似与旁的女子不同,具体何处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少年微眯起眼,细细打量她。
扶香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得少了,她总是这样,冷得手凉,热得生汗,才能觉察出来,或者说得等到身体受不了了,她才能勤快到去换。
她缩了缩脖子,准备去添件衣裳。
“你想去长安吗?”秦酽忽地道。
扶香一怔:“长安?”
“所谓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长安城自是万千繁华,坊市林立,商贾云集,各国使节齐聚,胡人、天竺人、新罗人……他们来此经商,手上什么新奇物件都有,你一定会喜欢。”秦酽往昔也没觉得长安有多好,如今一说竟说不完了:“你既喜欢制茶,那里有许多茶铺,盘上一间也费不了多少银钱,长安城外也有可种茶的地方,只是来回麻烦了些。”
他想了想,侯府后院倒是有一片空地,种了些乱七八糟的花也没人去赏,反正荒废着,若好生求求他,低眉顺眼地给他做上几日丫鬟,也不是不能匀出来。
她先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猛地摇头:“长安太大也太繁华了,青丰镇就很好,我很喜欢这儿。”
只是说完,她有点心虚,算着时日,和楚泽时定好的一年之约就要到了,无论到时她应不应允,都要和他一道去长安。待她离开了青丰镇,阿贵又该怎么办?弃了吗?好歹花了她几十贯呢,扶香有点舍不得。
“可是……”秦酽皱起了眉,就算他能拖,拖上三五个月总得回去,和她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但他很快恢复自若:“算了,这里的确也很好。”
*
村里鲜有人经过的僻静角落。
秦酽将信递给了胡珀:“这封信寄回侯府,若侯府派人来寻我,提前拦下。”
胡珀见到那封信,总算松了口气,只盼他能说些好话,莫要蓄意惹将军生气,避免一场父子大战。
“那侯爷打算何时回去?”他试探着道。
秦酽挑了下眉:“急什么,好不容易出了趟长安,有机会瞧瞧这山野之景,休养身心,何必回去?”
胡珀看了眼少年身旁放着的斧头和柴火,一阵无言。
小侯爷快要被那个姑娘使唤成狗了,还休养身心呢,幸好他没将所有事都传回侯府,要被人知道往日嚣张跋扈的小侯爷在这成了奴才,被一姑娘左右使唤,能成好几年的笑料,颜面丢尽。
秦酽不欲与他多言,抱起柴火走了。
胡珀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声,而后手指成环,放于口中轻轻一吹,传出一阵清脆哨声。
很快,一只鸽飞到他的手上。
那封信被绑在了鸽子腿上,飞向远方。
*
小院里,扶香引着赵县令进去,她有些不明白县令为何上门,前几日就听说那江文宣的案子已经结了,难不成这祸事还没完,一时有些紧张。
两人在院中坐下后,她上前奉了杯热茶,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大人喝些茶水。”
赵县令却极其紧张,左右看看:“那天和姑娘站在一块的那位?”
“大人是说阿贵?”扶香疑惑。
青丰镇早就有传言,道茶山上扶姑娘家有一名为阿贵的恶奴,长得像画上走出的昳丽仙人一般,脾性却格外恶劣,说话刻薄,对着谁都摆出一副臭脸,遇到村里的狗都要戏耍一番。这种恶奴,人人都为扶香花了这么多银钱不值。
赵县令想着打听来的消息,忙不迭点头:“就是他,那个……阿贵不在?”
“他应是出去捡柴了。”
“捡柴?”赵县令瞬间又惊又惧,让小侯爷去捡柴,待到侯府的人来了,不得把他砍成柴火烧。想着,他赶忙说出此行目的:“扶姑娘,今日本官过来是有一事相求,那阿贵的身契应是在你手中,本官愿出五番,不,十番的价格,买走他的身契。”
十番!
那就是二百五十贯!
扶香眼睛一亮,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忧愁过段时日离开青丰镇了,怎么和阿贵说呢,转眼就能解决这事了。不过阿贵身无长物,怎地会入了这赵县令的眼?
她狐疑道:“大人缘何想要阿贵的身契?”
赵县令含糊道:“是因家中小女偶尔遇见一次,就缠着我将人赎回去。”
扶香反应过来,这是瞧上了阿贵的容色,赎回去是做小厮,还是……男宠?她扣了扣手指,面露犹豫。
忽地,身边的赵县令惊慌地站起身,看向站在院口的人。
她也随之看过去。
少年靠在院门口,柴火扔在脚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正盯着她看。不知怎地,扶香顿时有些心虚。
“说什么呢?”秦酽语气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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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县令搓着手,干笑了几声,不过这次他有眼色多了,上前就帮着把柴搬进来,满脸殷勤。
正巧扶香暗自琢磨着他在这站了几刻,一时没察觉这不对劲的场面,待到秦酽走到她身前,她才回过神,仰首看他。
阳光下,高束的乌发乱飞,散在颊侧,一双黑眸与她对视,眼尾轻微上扬,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分明日日被晒着,肤色却仍偏白。
该说不说,这张脸生得好。
她转念又在心里哼了声,真是招蜂引蝶。
赵县令搬完了柴,继续邀功:“我刚才和扶姑娘说了,正好我府中还缺一护院,便想以十番的价格赎回你的身契。我那儿虽不比长安,但定会尽力做到事事周全。”
秦酽咬了咬牙,看她:“你答应了?价钱翻了这么多,想是难以拒绝吧。”
赵县令赶忙道:“若价格不满意,扶姑娘尽管提就是。”
“没有不满意。”扶香看向秦酽:“那你想去吗?”
县令之女她见过的,温柔又貌美,说起话来慢声细语,整个人像春风一样和煦,她见了都不免脸红,真是便宜了他。
她心里冒起了点酸泡。
“我?”秦酽冷笑:“我当然是想去,看你放不放人了。”
扶香拧起了眉:“既如此……那我自然愿意放人。”
赵县令没想到这般顺利,霎时满脸喜色:“好,那我现在就让人去写文书。”
少年额角碎发吹动,被气得笑了声,半晌才出声:“既然扶姑娘不愿留我,那我走就是。”说着,径直转身往院外走。
赵县令愣了下:“银钱我得提前让人去取,文书也还没写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追着秦酽的脚步。
直至走到马车旁,院里仍没传出挽留的声音。
秦酽不经意侧目看了一眼,只能瞥见一抹脆青身影,坐在院中一动不动,莫说挽留了,只怕等着他离开呢。他气极,掀了马车直接上去。
……
直至马车走远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猫一狗从屋里跑出来,围在扶香脚边翻着肚皮,灿烂的阳光照得皮毛都光滑了几分。
她将它们抱起来,轻轻顺着它们的毛,看向院外叹了声。
又只剩他们三了。
*
马车上,秦酽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
赵县令却看不出来,开始说早已准备好的夸词:“小侯爷,几年前下官有幸在长安城里见过您一面,长安街上,您纵马而过,真真是风姿绰约,意气风发,只是下官近年记性不济,查验官奴时竟没人认出您,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幸好您没出事,否则下官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秦酽没半点心思听,他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道:“你可知道,那位扶姑娘的来历?”
“扶姑娘?”赵县令有些意外,犹豫道:“下官只知道她和另一女子是一年前来的青丰镇,手中银钱颇多,又因茶山之事和江家起了冲突。来历,下官不清楚,但曾有人嘱托下官对她多加照拂。”
15. 蜂或蝶
“何人?”秦酽皱起了眉。
赵县令道:“是饶州知府,他似与扶姑娘父母是旧识,忧心她在此地受欺负,便写信让我多加照看。至于旁的,下官并未多问。”
浮梁隶属饶州,饶州知府算是赵县令上级的上级了,其中缘由,自是不好刨根问底。
秦酽颔首,暂歇了心中疑惑。
此刻最让他烦心的不是这些,一回想那恶女人方才那浑不在意的态度,胸口就一阵气极,他平复了一会才道:“身契还没写吧。”
赵县令忙应声称是:“明日我就派人去扶姑娘那拿了身契,再将文书处置妥当。”
他却冷嗤一声:“不必,县衙人人有事要忙,凭什么围着她转,让她自己递来。”默了半晌,又补充一句:“山路难行,派马车将人接来。”
此女虽出身荒野,日常起居上却颇难对付,累了饿了不悦,倦了困了也不悦,就算是宫里娘娘也没她要求这般多的,相处几月,他颇受了一番折磨。
纵是赵县令脑筋再转不过来弯,也听明白了三分:“下官定令人将扶姑娘接来,亲自盯着文书一事,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秦酽瞥他一眼,无言叹了声。
蠢货总是和蘑菇一样,成茬成茬地长。
*
他们走后没一会,扶香就收到了信鸽送来的两封信。
她撒了把粟米在窗边,体态微胖的信鸽顿时立着不动了,伸出脑袋,一粒一粒噙入口中。
一封是表姐寄回的,道她顺着线索寻了多日,虽没寻到姨母的下落,但却能证明她还活着,如今极有可能身在长安,具体情况待她回来细说。另一封是楚泽时寄来的,信中说燕王的病情已然得到了控制,离痊愈不远了,而后问她打算何时回去,又打算何时去长安,他一直在等她。
扶香来回看着这两封信,思索半晌提笔给楚泽时写了回信。
至多一月,她定会离开青丰镇。
落完笔后,她吹了吹墨迹,正打算将其绑在信鸽腿上,抬头却见窗前又多了一只鸽子,通体雪白,体态要更健硕漂亮些,也在埋头吃着撒落的粟米。
她拧起了眉,这也是她养的鸽子吗?怎么好像没见过。
不管如何,既吃了她的粟米,就得被她好生摸上一摸,可她刚伸出手,那鸽子吃饱了,高傲地斜她一眼,振翅走了。
扶香的手还悬在半空,望向那白鸽的背影,忽地瞥见它脚旁绑着木质细管,虽一闪而过,但她看得无比真切,反应过来那也是只信鸽,可村中没人会为了传递消息,如此大费周章。
她不由沉思,神色变得有些沉重。
*
隔日一早,赵县令派去的马车将扶香从山上接到了府上。
她带着身契,被丫鬟一路引到了一处僻静院中,四下打量却怎么也不像是写文书的地方,便问道:“是不是走错了,这里好像不是写文书的地方。”
丫鬟只道:“姑娘暂且在这等会,老爷一会就派人过来。”
扶香点头应下,那丫鬟便先行离开了。
此处只剩她一人。
她撑起眼皮,打了个哈欠,刚晨起马车就到了院门口,一路过来实在疲累,她打算寻地方坐下歇息一番。
昏昏欲睡之际,屋内忽而传来一阵鬼似的幽幽声响:“不进来吗?”
她吓了一跳,陡然清醒:“谁啊?”
屋门被推开,秦酽走了出来,一身绯色衣袍颇为亮眼,靠在房门口,乌眸微眯,从上往下地打量她,却见她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没半分不舍之态,一时恼得咬紧后槽牙。
枉他昨夜一整夜睡不着,用膳也没有胃口,浑身都觉不自在,竟有些想念山上那间破屋子和粗茶淡饭了。她却没半分异样,急着一早过来交接身契,好拿银钱走人。
他面无异样,平静道:“隔了一夜,不认识我了?”
扶香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县令会派人过来吗?”
“他说了,让我来写。”秦酽转身往屋内走:“进来吧。”
扶香跟着走进去,才见院外虽寻常简朴,屋内却另有一番洞天,布置得奢靡富丽,似将全府的好物件都搬了过来。她看着少年的背影,不由在心里暗暗扎他小人,真是让他捡到大便宜了。
桌上摆了笔墨纸砚,秦酽掀袍坐下,见她一幅东张西望的模样:“看什么呢?”
“这里就住你一人?”
他奇怪道:“难不成你还能看到别人?”
扶香讪笑一声:“没有。”说着,她将准备好的身契拿了出来,平铺在桌上。
这身契上写的是阿贵,手印是在他昏迷时按上去的,就算按照律法来论,也没有半分效用,纯粹废纸一张。
秦酽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你不仔细看看吗?”
她将纸往前挪,一直挪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少年眼睫一颤,伸手扼住了她的腕:“怎么?你很着急?”
他的手骨节分明,略有些茧,力道不大却难挣脱,紧环住小臂上,扶香对上他晦暗的眸光,微微一怔:“没、没有。”
她咬了咬唇,找回底气:“我是想让你早些得偿所愿,留在县令小姐身边,怎么还怨到我头上了。”末了,又小声嘀咕了句:“招蜂引蝶……”
他冷笑,顺着力道将人拉近了些:“我招蜂引蝶?也是,那夜在后山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扶香听他这语气,一时吓得呆住了原地,半晌才找回魂:“我做了什么?”
她难不成做了什么禽兽之事?
秦酽扬了下眉,没说话。
只不过,那只紧握住她小臂的手慢慢下滑,带着让人打起激灵的凉意,又握住了纤细指尖,最后拉着手指点在了他的唇上。
指腹下一片温软,扶香愣了下,像被烫到了般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待反应过来此举意味,她霎时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我、我亲了你?!”
秦酽不置可否:“那夜你高烧不醒,做出此等事也算是情有可原,我自是心胸宽广,与人为善,不欲与你争论。只是你今日反过来斥我招蜂引蝶,倒不禁让我好奇了,你是处处采蜜的蜂,还是花枝招展的蝶?”
她脸涨得通红,想出声反驳,可看着秦酽一脸坦然,寻不出半分说谎的痕迹,不得不信了。
他幽叹了声:“你花钱将我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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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我一命,的确对我有恩,却又在施以采撷后,要将我转手卖给旁人,倒让我难解这是恩,还是是祸了。”说着,将身契推回她面前,乌眸定定看她:“既你着急,快写吧。”
扶香一句话也说不出,抬目见到少年张合的唇,连待在这的勇气都没了,腾地站起身:“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门好像没锁,我先走了。”说着,逃也似地跑了,发髻间的发带晃动得厉害。
秦酽看着她的背影,笑意微敛,将那身契拿起来仔细端详,最后落在扶香亲笔所写的名讳上。看了会,他淡淡嗤了声,将身契收了起来。
*
扶香一路跑出了府门,碰见了往府中走的赵县令,她这才停住脚步,想起了桩正事。
赵县令见是她,上前几步关切道:“扶姑娘,那身契的事如何了?”
扶香脸颊微红,讷讷道:“今日我有些事,得先走了。至于身契,改日我再登府。”
赵县令心有不解,但想起小侯爷的交代,不让他插手此事,便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散去面上热意:“今日我登府,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大人,。阿贵说他不过是侯府中一寻常小厮,被陷害才流落至此,可我心中却有些不明白,他行事张扬,从不遮掩,并不像小厮的作风,大人也待他如此亲厚,难不成他另有身份?还望大人能如实相告,免得我不慎冲撞了什么贵人,一人惹祸也就罢了,连累到了大人就不好了。”
赵县令面露犹豫:“这……”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对他多加照拂,皆是因为小侯爷,他们两人终究主仆一场,小侯爷又素来待人亲厚,特意派人叮嘱我照看好他。姑娘也知道小侯爷身份如何,他身边的人,我自是不敢怠慢半分的。”
按着秦酽交代好的话,他原模原样地念出来。
扶香皱眉,心觉有哪儿不对劲,但这赵县令官位低微,畏惧长安城中的秦家,厚待其身边人也是情理之中,她放松了些,这才敛下心中泛起多日的戒心。
待扶香走了,赵县令一路小跑到了秦酽身旁,“小侯爷,方才那扶姑娘果然问我了,下官照着您交代好的意思说了,绝对不会让她起半分疑心!”
秦酽立身站在桌上,正提笔给侯府写信,闻言道:“她还说什么了?”
赵县令夸张道:“扶姑娘道您风姿绰约,气度不凡,根本不像是什么小厮,下官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没让扶姑娘多想。您将此事交给下官就放心吧,暂在下官这寒舍住下,不会有人怀疑的。昨日那扶姑娘问我,下官都只道是小女倾心于您,才缠着下官将您带回的。”
秦酽动作一顿,悬着的笔点下一团墨迹,洇成黑点。
他转首,乌眸微微发亮:“你说什么?”
赵县令愣愣道“下官说您风姿绰约……”
“最后一句。”他不耐打断。
“下官说小女倾心于您……”
少年纤密眼睫垂落,没再听那嗡嗡的说话声,他先轻笑了下,眉眼舒展开,置于胸前那一张写有她名讳的薄薄身契莫名冒出热意,使得闷着的那股子怨气霎时消散。
哦,她这是吃醋了。
16. 唇贴唇
当天夜里,扶香就做了噩梦。
她梦见阿贵化作了一只狰狞的山妖,张着猩红的唇,露出獠牙,说她毁了自己的清白,要将她一块一块地吃了,她一边展开双翅拼命往前飞,一边求他饶命,却还被他揪住了小腿,拉到怀里。
……
骤然惊醒,窗外已然破晓,晨光熹微,透进了寂静的屋内,扶香浑身是汗,径直坐起了身。
她捂着胸口,大喘着气,呆呆地回忆方才的噩梦,半晌才颤巍巍拿起榻旁的水一饮而尽。
都怪昨日阿贵胡言乱语,她才会做出此等可怖的梦,这几日得离他远些,连面也不要见,就算县令派人过来,也得寻个借口暂且推托过去。
她在心里打起了主意,便起身洗漱穿戴了。
等推开房门,才发现院外停了辆马车,有人静站在外等着了。
扶香一时惊诧,几步上前:“你们这是?”
小厮答话:“县令让小的将姑娘送到府上,姑娘上马车吧。”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这几日有事,就先不过去了。若是关于身契的,待到写完我就再去添个手印便是。”
天晓得这趟会不会再碰到阿贵,打死阿贵她都不去。
小厮微微一笑:“姑娘莫要为难小的。县令对此事很是上心,交代今日定要处置妥当,您去了就能誊写文书了,但若小的一人回去,只怕要被罚了。”
扶香咬了咬唇,挣扎半晌还是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下了山,停在了县令府前。如昨日一样,丫鬟领着她往院中走,又只留她一人在那。
不过这次,房门是开的,扶香刚站在那就见秦酽坐在桌前,抬目直勾勾看向她,话音中带着点笑:“不过来吗?”
扶香硬着头皮上前,却没敢坐实。
他继续道:“今日院门锁了吗?”
“锁了。”扶香不想多留,开门见山道:“赵县令呢?说好我来了就能誊写文书的。”
“昨日就说了是我来写。”秦酽这次提了笔,当即在纸上写了起来,速度不快不慢,一会儿就写了大半。
她凑近看了眼,见着果真是文书内容,心口吊着的惊慌消散开,却又浮起另一股新的情绪,像柳絮一样在胸口那飘来飘去,扰得人生闷。
她不由蹙起了眉,但却没有出声阻拦。
青丰镇虽小,但赵县令在此地独大,尚算是个好官,也从听说过什么苛待下人的恶事。若赵县令是因畏惧秦家,才想将阿贵留在府里,必定会善待甚至优待他。对他而言,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而自己,待一月后离开,也没办法安置阿贵。
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直至那文书写完了,秦颜停下了笔,看她一眼又在纸上一侧写了“阿贵”两字,才开口:“这便算是写完了,你添上自己的名讳便可。”
扶香点点头,刚打算拿笔。
忽地,院中来了个丫鬟,走到近前停下出声道:“公子,我们小姐唤您过去。”
扶香指尖忽地一顿,墨渍滴落,染黑了署名处。
秦酽眉尖微扬,晦暗眸光不经意扫向身侧,语气散漫地应下:“我知道了,待会就过去。”
丫鬟应声退下。
他看向扶香:“文书已经誊写好了,你署完名讳后交给县令便是,想来那答应好的银钱不会有所短缺,很快就能交给你。你也听到了,我不便在这多留,先走了。”说着,少年站起身,微理了下衣袖,就要往屋外走。
纤密眼睫颤了颤,在扶香脸庞投下阴影,敛住了大半神情。她听到了身旁脚步声,不知被哪个鬼附了身,竟搁下手中的笔,抓住了身旁人的手,讷讷出声:“你真的要去?”
少年脚步骤停,背对着她,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
扶香咬了咬唇,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刚要松开手,忽而反被他握紧了,且握得极紧,她挣不开。
秦酽转过身,挡住了屋外投射而来的艳阳,微微垂首,面庞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乌眸兀自盯着她看:“我去不去与你何干?难不成,你不想我去?”
“那扶姑娘为何不想让我去?总该给个理由吧?”他往前走了一步,小腿抵住她的膝。
扶香后悔出声了,她的背紧靠在桌边,眼眸如水,慌乱漾动。
他俯下身,一手紧攥住她的腕,另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其不得不与他对视。
他眉尖微扬,带着淡淡的笑:“扶香,你怎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那就让我猜猜,是因为你不愿让我去见旁人,想要我留下来陪你,还是——”说着,又蓄意止住了话头,乌漆漆的眸光盯着她不放:“你心悦我?”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笑意味,直白地剖开了少女心事,犹如举着菜刀杀开了一只小杏子,瞬间泄出了酸涩的水意。
扶香全身紧绷,但很快回神,她怎可能在这厮手上留下这种把柄,谁知会被嘲笑到什么时候,当即道:“才没有,你别胡说。”
秦酽看着她欲盖弥彰的神色,轻嗤了声。
扶香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解释的措辞,她只不过是好心询问,怎能被如此曲解,可不待她出声,眼前少年又凑近了些,堵住了她的唇。
她霎时瞪大了双眼,僵在了原地。
这吻来得又轻又淡,起初只是唇贴唇,肉贴肉,秦酽眼睫轻轻颤动,被这点香软唬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但很快,他便不满足于此,略显笨拙地伸出了舌.尖,纠缠住她。
为着动作方便,那托着下巴的手往上攀,几乎罩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拉近。
唇里的舌也越发肆无忌惮,喉结滚动,只凭本意,想要将那股馨香吞吃殆尽。
扶香指尖紧揪住袖口,脸颊处一阵烫红。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唇瓣浸满了水意,红润潋滟,泛着些肿,叫人一瞧便知经了什么。
秦酽头一次行此事,浑身宛若被下了蛊似的,莫名想与她再靠近些,再靠近些,近些,贴得紧了,一瞬也不分开,他意犹未尽,乌眸蒙了一层情.欲的雾意,还想要更多。
扶香唇边麻意还没散去,一时察觉他的意图,猛然伸手推开他。
他任由她推,往后踉跄了一步。
扶香连看他也不敢,脑袋埋得极低,闷头往外跑。
少年独站在屋内,眉眼低垂,眸光沉沉,品着滋味。
待到日光渐起,庭院石板路被烘得暖了,他扬起唇,兀自闷笑一声。
*
待回了小院,远处重山连绵,蜿蜒如卧龙,显出一道道脆青色的繁盛。扶香小口松着气,将大侠抱在怀里,来回摸了好久,才渐平了起伏跳动的心。
定是昨夜的梦应验了,她早该知道今日不能去的。
谁能料到那厮竟信口胡诌,污蔑自己心悦他,她分明只是好心相问,怎可能有别的意思?
想着方才,她的脸又一阵滚烫,不由得埋首,将脑袋埋到猫肚子上,一阵懊恼。
大侠懒洋洋地抬起眼,扭头看她,很快又习以为常地缩了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整旗鼓地抬起了头,左右事情都走到了这一步,改变不了了,大不了往日再也别和阿贵见面,不会有人知道的。
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吗,响起女子的声音:“扶香。”
扶香一仰首,才见是苏禾。离开多日,她面有倦色,风尘仆仆,只穿了一件简朴的宝蓝长袍,手中握着长剑,走到扶香身前,露出笑意:“我回来了,这些时日可还一切安好?”
说着,苏禾盯着她的面色,又皱起眉:“你脸怎么这般红?”
“我、我没事。”扶香僵坐在原地,眸光闪烁,有些心虚道:“就是在这晒着,有点热了。这几日也没生出什么乱子,一切都好。”
苏禾这才放心:“那便好,只是来的路上,我听说那江家的江文宣忽地死了,此事与你可有关系?是不是他又来惹了你?”
“是有些关系。”扶香不知该怎么说,一是怕表姐责备,斥她不该如此冲动行事,若闯出大祸该怎么办,二是因为阿贵,他离开这里又该如何解释。
苏禾见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来,眸光不由得冷了下,环顾院子却见没有旁人的踪迹,沉声道:“那个叫阿贵的呢?”
扶香把大侠紧紧抱在怀里,干笑了声,打算寻借口糊弄过去。
院外响起少年含笑的声音:“我在这。”
秦酽几步走了进来:“只不过是出去转了圈,苏姑娘的事情办完回来了?离了这么些时日是去办了何事?”
苏禾眸光锐利,冷冷打量他一眼:“扶香,那江文宣是怎么死的?”
说话间,她已认定此事和扶香脱不了关系。
秦酽见没搭理他,也没在意,几步走到扶香身旁。忽地,他弯下腰,对着扶香伸出手。
扶香瞬间警铃大作,往后仰着:“你做什么?”
他却调转方向,只将她怀里的小猫抱了去,摸着猫脑袋道:“许久没见了,有些想它,不能让我抱一会吗?”
大侠脑上的毛发一阵凌乱,听着这虚伪的话,不由得叫了声。
扶香抿了下唇,索性起身走到表姐身边,老实道:“阿姐,那江文宣其实是被我杀了。你走后不久,他趁着夜色偷偷潜了进来,偷去了一张假地契,之后又恼羞成怒,将我绑了,为了自保,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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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的。”
她下意识隐去了和阿贵相关的一部分。
苏禾的神情瞬间凝重,将她左右前后看了遍,见到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道:“罢了,你没事就好。只是往后不能如此莽撞,若江家知道是你做的,趁我不在,暗中对你下手又该如何?”
她乖巧点头。
“我先去将衣裳换了,待会有事与你说。”
苏禾一人进了屋里。
院中只剩下了两人,春风静吹,拂动面上碎发。
扶香用余光扫了秦酽一眼,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被赶回来了。”少年摸着怀里昏昏欲睡的猫,随口道。
她蹙起了眉,一时意外抬起了头:“什么?赵县令不是说要将你留下吗?”
秦酽挑眉:“兴许是那县令小姐知晓了你我之间的事,不愿再留下我了吧。”
扶香瞬间无话可说。
她莫名觉得理亏,好似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禽兽之事,毁了他的清白,可张开口来,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只将头越埋越低。
他眼底浮起笑意,将袖中的身契拿出来晃了晃:“此物就暂交由我保管,免得哪天你反了悔,又将我送予旁人。”
*
屋里较之外头,清凉不少。
扶香关了房门,晃了晃脑袋,想将刚才的事全忘了,而后才转过身看向苏禾:“阿姐。”
苏禾已经换了身衣裳,将包袱的发簪拿出来:“你过来。”
扶香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手中拿着的是一枚镶着红玛瑙的精巧发簪,鎏金为面,尾端艳红玛瑙如枝叶蔓延。她再见故物,恍如隔世,
十三年前就在这座山上,她和苏禾拉着姨母一道去了镇上,瞧见一商人在卖此簪,便缠着姨母给她买。姨母身上没带够银钱,笑着答应下次一定买给她。谁料姨母刚回去,就匆匆让人套了马车返回去买此簪,可没等到姨母将东西给她,家中突然来了一伙官兵,逢人便砍,挥刀屠戮,遍地鲜血。
但她极幸运,不仅活着,还什么都没瞧见。
苏禾稍长她三岁,更成熟稳重些,发觉事情不对,在那伙人进来之前,立刻抱着她躲在了家中放置茶叶的地窖里,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双眼。
她永远记得,那短短半个时辰。
耳边惨叫凄厉,咒骂、质问、求饶一遍遍响起,却只有利刀捅破胸膛的声音作回应,太多黏腻的鲜血顺着地窖缝慢慢地淌了下来了,滴遍颈处,还是热的,而她的眼前却只是一片黑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需要躲在苏禾的怀里发抖。
从那一刻到现在,对她而言,表姐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待他们杀完了人,将所有屋舍全都烧了。而姨母因晚回来了半刻,正好撞见了这幕,慌乱中转过身逃跑,那伙人立刻紧追她而去,跑进了后山。此后,再没半点消息传来,既没寻到姨母的尸首,也没有她的踪迹。
山路崎岖,前有猛兽,后有追兵,生机微弱。燕王派人来此寻过好几遍,却都没有踪迹,便说姨母极有可能已经遇害了,葬身狼口。
可看到此簪,她觉得,姨母一定还活着。
苏禾惯常淡漠的神色柔和了些,将发簪插在她的发间道:“经了多年,这发簪最后还是戴在了你的发间。”
玛瑙鲜红,似血一样。扶香伸手摸了摸发簪,眼睫轻轻颤动着。
“燕王说此物是从长安传出来的,辗转流传多年,燕王派出的人寻到了此物,顺着线索查,查出是几年前一女子卖到了当铺里。我觉得那一定是她。”苏禾眼中闪着激动的光,拉着她的手,却仍克制着道:“扶香,我的母亲还活着,我能再见到她了。”
扶香见她如此,也露出笑意,弯着眼尾道:“好,那我们去寻姨母。”
苏禾缓了缓道:“嗯,但此事不急,免得打草惊蛇。燕王已经暗中派人在长安查探了,只要知道母亲在那,迟早能寻到的,一切就算之前约好地行事。”
扶香点头:“等到月底,那些茶团就全都制好了,我们先回荆州。”
苏禾往外看了一眼道:“走之前,得将这里的事料理好。那阿贵,你打算怎么办?”
扶香霎时一怔,面露犹豫,阿贵如今回来了,赵县令那儿去不了,总不见得将他转手旁人或是丢在这。若是一道带到荆州,燕王心宽,不会赶人,楚泽时应是也能帮着安置,在那长久住下,不失为一桩好出路。
她打定主意道:“那便将他一道带到荆州?”
苏禾眉尖微扬,有些讶异,但却点头应允。若将此人带到荆州,恐怕不需她出面,楚世子就会将他的底细查个干净,还会想尽法子把人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