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1. 第一章
《山外山》
文/@陆辰安2026年01月01日
晋江文学城首发
*
渭北的花败了。
清晨,秋日的雾,比这一年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浓厚。
县一中开学。
温浔早早就被母亲李小燕从床上揪起来,让她赶紧收拾收拾去上学,表现得勤奋些,争取给老师们留个好印象。
她们住的房子是李小燕专门花了全家大半积蓄租的。距离学校最近弄堂里的一个单间,左右各不相识,全是来自县区底下不同乡镇为小孩教育才不得已出门讨生活的女人。
没收入。一心巴着远在天外的男人,另一心栓在子女身上。
庸俗又无奈。
虽然相比市里中学,县一中的资源还远远不够,但至少,对于她们这些苦命人而言,已经是十分不错的选择。
听闻,去年高考时还杀出一个能排到市前十名的理科状元。上级领导高度重视,亲自上门恭喜祝贺,连荣誉带奖金,着实眼馋了好一片人。
倒不是别的原因。
同为住一个小县城的人,谁年轻时不向往外面的世界,有胆子闯的早走了,没胆子的没招。当然,这闯分好几种,如果要是粗略讲,倒也可以划成两种:一种是混社会,一种是过日子。
前者朝不保夕、风餐露宿,没多久就灰溜溜地滚回来,后者则是立足,赚得个有头有脸的名声,任街坊邻里谁听了都少不了夸一句,人老高家的小子、老周家的孙女多有出息。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是为人父母的天性。
而这其中,不管是炫耀、抑或者野心,都不是简单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但道理摆在这儿,越失败的上一辈便会越不甘心,接受容错的压力也就越高。
然而穷人本身,却少了些向上托举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
寒门再难出贵子。
低认知的人总归势利。
李小燕既然肯花这个钱,硬是掏空家底,也要学着周围人给温浔托关系办理好走读,甚至不惜抛下一切来陪她读书。付出这么多代价,自然而然,没道理肯一无所获。
“上课好好听,不懂就问老师,我听隔壁段婶说,一中的老师可喜欢问问题的学生了,她儿子就是这么做的,在校可吃香了。”
“小雨,妈把你供到这儿不容易。”临出门,李小燕仍在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咱们家条件就这样,你爸爸在外打工,所有的钱省吃俭用都花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见温浔乖乖点头,李小燕的眉目这才得以缓缓松和一瞬,转身拿了木桌旁早就灌好热水的保温杯塞到她手上:“行,去学校吧。饭卡的钱妈让刘叔给你暂时先充了两百,穿衣用度咱不攀比,但该有的营养别少,中午给自己买好的吃,等晚上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闻言,温浔轻应声:“知道了,谢谢妈。”
……
弄堂到学校。
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昨晚下了场雨,室外的气温有点低。温浔身上只穿了件李小燕手织的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她从刘叔,也就是,给她办走读的中介人,听说是县里一所职高的副校长,那里要来的旧校服,型号明显偏大,松松垮垮,漏风得厉害。
温浔脖子忍不住地缩。
衣服都是李小燕提前一天帮她洗过,但可能因为天气不大好,没晾干,除了皂角味以外,温浔还隐隐闻到一丝很淡的霉潮,皱眉。
迎着风往前走。
她是前一周的时候搬来,一直到前天,刘叔才出面带着她们母女二人去县一中校长办公室走了手续,这条路当时就是他顺手指的。
他开了辆车,单手点烟,扶方向盘,明明几步路的事儿,非要装个架子,卖点势,听李小燕上道奉承了几句才罢休。
挺虚伪的一个人。但李小燕没得招,该给的好处挑上时机就送到手边,一个牛皮色的旧信封撕开道缝,露出一沓卷毛红钞的边角,她顺势往后捋一把头发,话也说得够漂亮:“孩子的事儿,好歹同乡,您算她二叔,多劳费心了。”
话落,刘叔深吸一口烟,腮帮瘪了瘪,再笑起来时眼尾带褶:“哪儿的话。”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弥漫在狭小逼仄的车厢空间内,温浔呛得咳嗽了两声。
刘叔淡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降了点窗:“我和你男人多少年交情。”说是这么说,但信封还是毫不犹豫地收了,装进口袋捏了捏厚度,拧眉啧声,不似满足的样子,但到底也没太不满意,轻飘飘地打马虎将尴尬揭过,车停在校门边,抽完那根烟,才领人进去把事儿办了。
高二分科。
节骨眼插班肯定不现实。
李小燕倒也并非临时起意,只不过,之前总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
直到过年那阵子,听温庭回来提了这么一嘴,夫妻俩不谋而合,才总算拍板定下来。
起因正是温浔高一成绩还不错,但也只是镇上的不错,县里没组织过统考,具体也不好定论。
所以,李小燕决定赌一把。
花两年。
让温浔考个好大学,走出这巴掌大的破地方。
温浔自然清楚父母的用心良苦。
一路上,风吹得眼角涩疼,女孩手指蜷着,紧握住保温杯的瓶壁,一点点从上面汲取温暖。
校门边有露天工地正在施工。
搬砖推瓦的声音轰隆隆响,她垂首盯着坑洼不平的泥潭,一步步走得小心又谨慎。
可是忽然。
挖土机的机械臂不知怎地松了点劲儿,大概螺丝那锈钝住,悬空抖了两下,散落一大片刚翘起来的灰土泥块,混着石子,呼啦啦地兜头倒泄。
好巧不巧,温浔恰好抬脚路过。
几个工人见状忙扬声怒斥,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让她闪开避让,可女孩仍微低着脑袋,充耳不闻地朝前走。
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然而,温浔的确是真没注意。
她此刻满脑子预演的都是待会儿去办公室找老师报告的事情,因为刘叔只跟她说了在明德楼二层找一个姓焦的女老师,但她还并不知道那栋楼在哪儿,以及,到底该去教室还是办公室。
温浔在那自顾自地边想边走,这边包工头却急得快要跳脚。
危险来临。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看见有一道利索的身影,横穿马路,匆匆经过,工头福至心灵地大喊:“小野!”
“快!拉住她!”
这一声平地拔高音量,几乎是用嘶吼的,顺着滚滚风声,和铺天盖地的灰土,一同席卷了温浔的五感,她停步,呛几声,迟钝侧眸。
可惜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手腕处便骤然传来了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
“啪——”一声。
水杯落地。
紧接着,身后的人力道加重,她因手上这个相贴的支点,被他扯着踉跄后拽了好几步,将将躲开眼前尘埃扑朔的无妄之灾。
温浔视线定在那捧犹如天降的土包上。
一时间有些怔愣。
似乎难以想象,正在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一样。
背后,那人呼吸很沉,夹杂似有若无的喘息。一下下,一秒秒地侵占着温浔的感知。
一切仿佛那么的强烈,又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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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凉,从这一刻开始发烫,像是过电,丝丝缕缕顺着毛孔传进了骨髓,再到四肢百骸。
她意识到那是个男人的手。
宽厚,冰冷,指尖有茧。
温浔想,自己此时大概是惊慌的,也许应是懊恼的,又或者,也是该感激的。
她大脑仍在发懵,下意识从地上早已不见踪影的保温瓶上挪开了目光,转身,望过去。
只一眼。
邪风横行,吹乱了她束好的马尾,发梢斜挡过来,遮住了相对而视的两双眼。
她隔着虚影看向他。
看向一个男人。
或许,也是一个少年。
他很高很瘦,头顶着黑色的卫衣帽衫,被风吹得有些发鼓,空荡荡,隐约可见里面一截消瘦冷白的锁骨,特别左边凸起那根,上面还缀了颗痣。
性感无比。
天阴沉,光线也算不得好。
周围萦绕着被风卷起的沙砾。
他单手插兜,发梢在往下滴水,湿答答的,一滴滴溅在她攥拳的指跟上,呼应她腕骨间的湿凉。
眼瞳乌黑,墨染一般。
肤色更是白得苍凉。
气质阴沉,比这蔽日的阴天还险胜半分。
温浔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
七零八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方才那个工头急急忙忙走过来训:“你这丫头片子,走路不看路是吗?而且自己不看就算了,耳朵聋还是怎么?喊也喊不住,真出事他妈算谁的!”
温浔听懂了大概,明白这是在说她,缓一两秒后解释:“我有看路。”
工头依旧怒不可遏。
“孟叔。”
少年总算开了口。
一句叔,让工头的火气消了点,可对待温浔的态度照旧称不上好,恶劣得狠。
任不知情的路人听了,还她差点犯了多大错。可分明双方都有不对,何况,倘若刚刚真的出现意外,好像她才应该是受害者一方。
“您那车,得修了吧。”
少年嗓音带倦,缓缓松开桎梏她的手。
他看起来很累,音色低哑,有种说不上的疲惫,黑羽般的长睫坠着眼皮下压,眼底下阴影很重,看着工头。
等了会儿,说:“再不修的话,迟早出事。”
工头当即转换成笑脸:“唉,这不是最近叔手头紧吗,没顾上,确实疏忽了。”
少年没再说话,掀眼朝旁边默默离开,蹲在地上刨坑捡水杯的女孩背影瞭一眼。
“诶对了,小野。最近听人说,你爸回来过?”
“嗯。”
“听叔一句劝,咱别跟钱过不去。”工头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以后慢慢就能懂,这世界上,哪儿能有什么纯粹的感情。”
“再说,你妈当年自己不也接受了?”
少年蓦地轻笑,语气不辨喜怒。
工头只当是自己劝说有效果,摆摆手说了句“能想通就好”后便离去忙碌,但温浔察言观色惯了,却从中听出些许微妙。
动作顿了下,她不动声色拂去水杯上的灰尘,站直起身。
提步要走。
却听到少年懒洋洋的一声喊。
“喂——”
温浔止了步。
“你有空吗?”他问。
温浔不知所措地侧回身。
莫名地,少年眉眼间染上烦躁。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温浔总感觉他的状态像是变了点。
更颓。
压抑着情绪和薄怒。
“帮忙去八班请个假。”
终于,他发话。
“岑牧野。”
“报我名字。”
2. 第二章
*
少年说完这话就要走。
“等、等一下——”
温浔骤然扬声,喊住他。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燥郁的眉眼间染上几分锐利,视线滑落,定在她外套领口校牌旁的墨痕处,微挑眉,不动声色收回眼。
随后,眼角慢吞吞地拉起,这才认真望了她一眼。
严格意义上的第一眼。
“没空?”开口,声音再哑一度,隐约有些撕裂感。
像和着微小的沙尘,颗粒明显。
温浔招架不住他那样凛冽的目光。只一秒不到,便慌乱错开了视线。
“不、不是。”她完全不敢抬头,只能结巴地实话实说:“我不认识路。”
少年眸光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
眼中有三分怀疑,七分探究,似是想不明白什么,他拧了拧眉,神情逐渐变得迷茫。
好半晌。
温浔觉得指上的温度由温转凉。
黑沉沉的云往下压,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说来就来,哗哗砸得人眼皮生疼,在他们之间晕开一层稀薄的雾气。
像个天然的屏障,命中注定般罩着他。
她看不透。
潮湿在空气中蔓延。
温浔愈发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霉与腐,指骨皮肤在冰水的浸泡下迅速涨白。
她没再说什么,如同早有预料自己将得不到回应一般,点了点头:“谢谢你。”
“哪个班的?”他突然问。
“……”温浔转身动作一顿:“什么?”
雨势太大,她没能听清,但她却清楚明白,自己此刻状态一定是无比狼狈的。
可他眸光仍紧紧盯着她。
那么滚烫、那么不容忽视,那么令她无法抗拒地为此着迷。
然而,他并没有再重复什么,抿抿唇,提步自她身边绕去,只在擦肩而过时留下两个字。
“跟上。”
温浔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刻,反应过来,立马拔脚追上去。
但他显然没打算迁就她。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麻利身影闪过校门后便混进了雨迹里。
温浔没跟上他。
她小跑过后喘息加速,迷茫站在雨幕中,看着一片陌生的环境,缓缓垂眼,抚上了心口。
那里在跳动。
掷地有声。
一下下、一次次。
蓬勃而用力。
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脑海中循环滚动,是方才他为数寥寥的几句话,夹杂着轰鸣的雷声,一遍又一遍地荡漾重现在她耳边。
他说他叫岑牧野。
一中八班。
岑牧野。
-
温浔来得实在太早。
所有教学楼都空荡荡的,除了左手边灯火通明的那栋。
应该是高三。
预设的重重困难并没有出现,县一中校园和镇上那所的占地面积相差不大,进门就能看见三个主楼。
左致远,右知行,正对面则是明德。
取义:知行明德以致远。
温浔站在台阶上脱掉外套,擦了擦发尾湿淋淋的水,拧干后又披上,沿拐角楼梯一路上二楼。
只有尽头的屋门敞开着。
她敲了敲门,里头一位年长的女老师循声抬首,厚重玻璃镜片里映着昏暗灯影下试卷的反光。
“老师好,我是温浔。”
她有点局促:“就、就是……”
正愁不知该怎么表达。
女老师接了话:“哦,是你。”
她停笔,扶正眼镜看了女孩一眼,蹙眉。
“校服怎么穿成这样?”
温浔小声:“对不起老师,外面下雨,我没带伞。”
女老师朝她招手。
温浔踌躇片刻,走进去,眼神中有畏惧。老师躬身拉开抽屉,扔给她一个吹风机。
“先去洗手间把衣服吹干,别感冒。”她重新提笔批改作业,顿了两秒,侧头:“会用么?”
温浔点头。
“那还杵着干嘛?”女老师似乎不理解这种浪费时间的做法:“再耽误,等会儿还上不上课了。”
也许是她周身的压迫感太强,温浔还挺怕她,对方略带不悦的话音一落,她原本思绪便尽数断线,地址也来不及多问,连忙弯腰抱了东西出门。
匆匆忙忙,不小心和上楼的两个女生撞上。
右边那个正侧头听朋友讲话,没注意,等人再拉扯时已经晚了。
两人双双跌坐在地上。
那个脆弱的、老旧的吹风机,也不出意外地摔碎在地面,塑料壳崩起好远,划过她的脸。
一条浅色红印渗出皮肤,温浔顾不得自己,起身去搀扶她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女生一把甩开她。
力用得猛,温浔惯性趔趄后退几步,书包磕上铁栏,侧兜里的水杯硌到她腰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捏拳,张了张口。
“我说你哪班的?着急忙慌,是赶着去投胎啊?!”
显而易见,那女生朋友也不是个善茬儿,撩眼朝她身上瞥,瞧见温浔衣衫半透,当即蛮横开嘲:“呦,这是玩湿身呢?”
不怀好意的眼神朝她面上剜,光瞧她一脸可怜相就忍不住冒火:“装什么纯。”
她死盯着温浔,没来由回忆起自己前男友就是被类似这么个人前乖人后骚的狐狸精骗走,憋了许久的不爽倾刻爆发,毕竟她刚还说呢,最厌恶这种爱扮弱的女的,动不动就哭,惯会勾引男人。
温浔忍不住皱眉:“你说话别太难听。”
“你撞人还有理了?”
女生嗤笑一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扯着她头发往前拽,目标明确走向洗手间,示意好友盯哨。
温浔头皮吃痛,被她重新推倒在地。
蹲身拍拍手,她漂亮的眉峰嫌弃般收紧:“你衣服这味简直比厕所还难闻。”
温浔全身绷得很紧,后背的骨头撞得一痛,多亏她咬着牙,才没弄出声。
没哭。
眼很轻地眨了眨,好脾气和她讲道理:“不小心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但是,同学——”
“操,谁他妈和你是同学。”女生拉着她的衣领将人揪起,二话不说就拧开了水龙头,摁住她脑袋往池子里磕:“就你这身衣服,一看就知道又是哪个破镇上转来的乡巴佬,跟我谈资论辈,你也配?”
“知道姑奶奶名字吗?”她像一条毒蛇,冰冷的气息缠绕上来,温浔在水中憋气到近乎窒息,奋力拍打仍无济于事,只能听她一字一顿地凑近耳边吐信报出家门:“白舒月,你记住了,以后见面躲着点。”
她及时收手,丢垃圾一样地在最后一秒撤手。
无动于衷地垂眸睨她挣扎咳嗽,平静对着漂亮的美甲吹了口气,轻笑:“一般学校得罪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这次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而且态度不错,下不为例。”
她说着,厌恶躬身,动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半威胁半警告的口吻:“下次说话前动动脑子,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事了。”
“舒月,你别弄了。”忽然,提醒声响起:“我看你妈好像出来了。”
于是白舒月这才不慌不忙地抽了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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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揩手,擦干后卷起掷进垃圾桶,出门前斜眼瞪向温浔:“等会儿嘴巴给我闭牢点。”
看见焦琪,赶紧又换了副新面孔迎上前,手亲呢挽住她的胳膊,脆生生喊一句:“妈。”
焦琪淡淡应了声,余光扫过地上吹风机的残骸,启唇,问:“这怎么回事?”
然后,一旁的宋婉仪就插空说:“焦老师,刚刚有个女生从你办公室跑出来,马马虎虎地,一把把舒月推倒摔了,结果自己反而还委屈上。没见收拾就算了,让道歉也不道,这会儿正躲在卫生间里哭呢。”
前半句半真半假,后半段一派胡言。
但偏偏,焦琪信了。
她自己闺女自己知道,是个爱挑事的主,这要搁往常,兴许她还要怀疑个几分。
可昨晚她已经明确三令五申,白舒月也再三和她保证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为此两人还特意约法三章,如果再让她发现一次斗殴打架欺负人,就立马把她转学到市里的寄宿高中那儿,所以谅她暂时也不敢犯。
实话说,焦琪自己勤俭了大半辈子,沾时代的光,年轻时读过一点书,文化程度高,毕业就留校任教,在他们那年代,可是顶顶争气的存在。
名声在外,再加上这些年手底下带出过不少县状元,在学校也算混得风生水起,高一到高三,各年级仅一位的年级主任,唯独她是个女的。
敬业程度更是任谁见面都得客气三分。
工作忙,除了平常正常任教和开会以外,还得兼顾偶尔应家长要求开设的周末辅导,赚钱争名两不误。也因此,对自家姑娘的教育才疏忽了些。一直让爷爷奶奶养,自小脾气惯坏了,去年才接来和她住一起。
打不得骂不得,说两句就翻脸,最后气得焦琪实在失望透顶,索性铺盖一卷,搬来学校住。
结果昨天终于琢磨出个办法。等回家跟白舒月一说,她还不乐意。要知道,去市里高中是这座城里多少人求之不得却困于无门的机会。
她有人脉有资源,乐意送自己孩子去更好的地方发展,一则拆了她这边狐朋狗友的党派,二是盼她收心想让她再争点气。
可白舒月却哭哭啼啼说:“妈你别赶我走,我错了,我不想去那儿蹲监狱。”
“我都改,以后你说啥是啥……”
哭得焦琪脑壳嗡嗡疼,怎么解释都说不通,最后彻底没招,由着她去,只提一点,要真不想去也行,之后在她眼皮底下消停些,少惹事非多读书,不要求她非得读出个样儿,至少别太丢人。
也许家长对自身小孩总有滤镜,焦琪的溺爱也没有背离初衷,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她化妆打扮,以至于对其他学生的不良习惯就格外难以容忍。再至于今天那个温浔,看样子就不像是个好学生的模样。
焦琪越想越烦,是以对后头出来的女孩自然也没了好脸色。
“焦老师,对……”
温浔脸还湿着,迎上她隐怒面色,下意识就为摔坏的机器鞠躬赔礼。
“行了,你不用说。”焦琪扯唇,极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她:“去我办公室,打电话叫你家长来。”
温浔身心一下子透凉。
直到蹲身在校门口等李小燕的时候,温浔还在想,自己今天是不是流年不利。
她觉得自己貌似没犯错,却没来由地无措。
因为她不晓得该如何和妈妈措辞解释。
正垂眼凝着蚂蚁发呆走神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侃。
“你可真行,连男人都能跟丢。”
温浔蓦地抬头。
四目相对。
而他的眼瞳依旧沉,沉得望不见底。
沉得,令人如此心安。
3. 第三章
*
风吹得很厉害,大约安静了几秒,这一次她头发没有再动,湿漉漉地贴紧头皮,周围像是在此刻凝滞住,他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穿过千山万水,重重击打在她心上。
心脏跳动的频率更加迅猛。
一起一伏,难以忽略。
他个子真的好高,由于要迁就看她,低头幅度有些大。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从兜里抽出,拨开了帽檐。
这会儿雨刚停,天也蒙蒙亮。
他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又落拓,眼睑垂低,压下一片昏沉沉的影。
他望向她,目光由上而下,一寸寸地过。
忽然,顿在她发红的眼尾那里,很轻很淡地撂下两个字——
“哭了。”
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唇角稍稍牵起。
眸光坦率地、轻狂地、两分含笑八分张扬地和她静止对视着。
这风实在太大,吹得人耳朵都变红。
奇怪。四周明明有早点摊卷闸开门的声,有工地搬砖施工的响,还有街边稀散接踵、来往经过的人潮喧嚷。
可这一瞬间,她却全都听不到。
耳边只剩下他这句含糊戏谑的腔调。
那么清晰直白。
洞察她的狼狈与无助。
“因为没找到我?”他这么问。
温浔长久注视着他,点点头,很快又摇头。
慌乱收回眼,拨浪鼓一样地否认。
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里却未加掩饰地透露出星点愉悦,是真的在笑,连胸腔都震动。
“怎么还不愿意看我?”
调子拖长,又懒又散的状态,嗓音低哑,尾音带了钩,仿佛含着无限的情与纵。
“受委屈了?”
温浔只当作没听见他后头那两句话。
“岑牧野,我是在等我妈妈。”
她小声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
温浔拿掌根抵住眼眶抹了抹,站起身:“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仍是漫不经意笑着的。
温浔很认真:“谢谢你拉住我。”
“嗯。”他敛笑,沉默两秒。
“所以你不用内疚,虽然我知道,你是故意甩掉我的。”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原本也没打算麻烦你。”
“我说不认路,目的只是想跟你解释,怕耽误你的事儿。”
他安安静静凝望她。
温浔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方才的话题显然已经掀篇结束,而她也没有等他回复的意思,转身就往墙根挪了挪,一副划清界限、显而易见不准备和他再有任何牵扯的表现彻底惹火了岑牧野。
他问:“你哪个班的?”
温浔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应是气笑:“你来上学,你跟我说你不知……”
“小雨!”李小燕的声线出现及时,堵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女人急匆匆赶来,走到温浔身边,见她浑身湿透,第一时间心疼地摸她额头:“怎么老师突然给妈妈打电话?是不是发烧了?妈带你……”
连李小燕都没注意到她情绪不对。
“不是。”温浔眼睫颤:“我也不知道。”
“妈,对不起。”她为自己第一天开学就惹事的行为感到无比懊恼。
她这一天。
已经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可只有这句,出口语调都在发抖。
大概是真懊悔,也是真惭愧,温浔一直和李小燕重复道歉。
李小燕懵了一下,手颤巍巍地抚上她划伤的脸颊,问。
“小雨,你老实跟妈说,是受欺负了吗?”
温浔不敢说。
她怕李小燕好不容易付出的一切沦为虚影。
她说:“妈,我没受欺负,我、我就是不小心摔碎了老师借给我的吹风机,然后……”
她哽咽着、破碎着、彷徨着:“然后,又不小心撞到同学……”
李小燕肉眼可见松一口气:“我当什么大事呢。跟人说对不起了吗?”
“说了。”她声很低很细,大概是性子原因,说话向来都是冷冷淡淡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就显得很软很柔,很容易叫人听不见。
“唉,你这丫头,怎么讲话老是轻飘飘的。”
李小燕抬手,指在她脑门上戳一下,牵住她朝里头走,半斥责半宠溺地训诫。
“讲过多少遍,在外嗓门要大点的,别摆这种不争不抢的没出息样,到哪都受欺负。”
身后。
岑牧野直到目送那两人进了校门,才总算淡淡回神,皱了眉。
-
李小燕一进屋就躬着身子向焦琪赔礼。
焦琪态度不算恶劣,但基本上该说的话还是说得不客气,意思是她闺女要好好管,怎么自己做错事还动不动就哭,性格忒差,要是掉眼泪管用,难不成以后出社会还打算靠这招混饭?
李小燕一个劲儿地应是,脊梁弯下,像座塌陷的拱桥,看得温浔眼睛酸胀。
但她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李小燕从兜里摸了几张破破旧旧的纸钞,零钱,五块十块的卷在一起,好声好气赔话,说小孩不懂事,无意摔了吹风机,您见谅。
可焦琪只瞥一眼那钱,道:“做老师的,教书育人,你这话讲的,倒像是我会故意给你娃穿小鞋。”
李小燕忙说:“老师您误会。”
“误不误会,你意思不都摆在这儿。”焦琪眼皮一掀:“我要真为这个,你这点钱买新的哪儿够。”她皮笑肉不笑地把钱推回去:“行了,我也就只是给你提个醒,孩子最终怎么着,还是得你们家长自己劳神,毕竟——”
焦琪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笑,看向温浔,略带寒芒的眼风透过镜片反光径直刺进了女孩心底:“山鸡可生不出金凤凰。”
李小燕身子僵了下,几秒之后恢复如常。
“焦老师教育的是。”
……
温浔搀扶着李小燕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妈妈的身体比来时更佝偻了几分,像被人卸了斗志,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绝望。
温浔颤音喊了句“妈”。
女人这才恍然回神,沉嗯声,粗糙掌纹紧握在她手背,唇在抖,欲言又止地唤她乳名。
“小雨。”
温浔点头。
“妈和你爸没本事。”
这是她出门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温浔原本做好了她像之前那样怪她不争气的准备,可没想到,她用这么轻又这么淡的七个字在她心上凿开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她艰难呼吸着,看向她的母亲,看向她斑白的两鬓和猩红的眼角,还有那顺势淌落的一颗浊泪。
滚烫至极。
溅在她皲裂的手指上,痒得发疼。
她期待李小燕接下来能再说点什么。
无论什么。
貌似只有她说,她胸口的漏洞才能被填满补齐。
然而,她并没有。
在良久的僵持与沉默之后。她便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依旧如巍峨的山、挺立的树,站于她面前为她遮风避雨。
仿佛刚刚的脆弱只是被大风吹迷眼睛的错觉一场。
她说:“妈回去做饭了,你好好上学。”
温浔感受到她粗砺的拇指摩挲过她的肌肤,轻轻地,至少不算重地摸了摸她鬓边的擦伤。
“以后做事可别再毛毛躁躁。”
“不疼了啊,妈给你买药。”
随后,李小燕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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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牵出一抹沧桑苦涩的笑,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温浔一声未吭。
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注视着母亲略带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心口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火。
可今天的风属实太凉了。
凉得让人心静。她的恼、她的怨,以及她的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都因它而缓缓吹散。
只剩握拳垂至身侧的手肘微微颤抖。
她一个人在这场无情的冷风里吹了很久。
久到湿透的长发也逐渐阴干,头是木疼的,她提起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一步又一步。
闷着头,脚步虚浮。
然后由走变成跑,疯狂向前跑,踩过一滩滩泥坑,开出水花,任鼻息萦满雨天特有的潮泞。
寒凉的空气冻得她不自主瑟缩,可过载心率又同时给她注入能量。
冷热交叠,她在即将到达的极限处停步。
黑暗和眩晕占据了视野。
她缓了缓,大口喘息着睁眼。
温浔没想到自己会又一次在校内见到岑牧野。她原以为按照推断,那会儿在校门口应该已是他请假过后,准备离开的时候。
又或者,他至少不该出现在高二的这栋教学楼底,迎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橘调微光,侧头打了一根烟。
光明正大。
模样仍旧懒散,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墙角,靠窗,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连窗檐溢满坠下的水珠都不大在意,任其染湿了衣肩。
而白舒月就笑吟吟站在他左手边,仰头的姿势,全神贯注盯着他吸烟。
时不时说点什么,他偶尔也会听,只是听得敷衍,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笑。
但耐心十足。
一股介乎于禁欲和放浪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灰白烟雾罩在他锋利的眉眼间,模模糊糊,望不进心。
或许是她视线过于专注,他忽而察觉,不紧不慢抬眼,精准无误锁上她的。
温浔顿了顿,低头,绕过他们往大厅走。
可下一秒——
“你站住。”
他拦下她,不容抗拒。
温浔没反应过来,一旁白舒月也愣了,回过味后看她的眸色当即淬上难以言喻的恶毒。
岑牧野不知何时把烟掐了。他没留意背后白舒月几近扭曲的狰狞面容,低眼将她圈住。
“躲什么。”
温浔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没吱声。
他随即低低闷笑出声,笑得挺痞,存在感极强地压缩着他们彼此间的空隙。鞋尖紧贴上来,她没退后,直率而无畏地抬头和他对望。
“岑牧野。”
他还是笑,眉梢浅浅上挑一下。
“你,”温浔想不出措辞:“很闲吗?”
话落,他一怔。
“我还要上课。”她拧眉抿唇,极不情愿和他纠缠的样子:“没事的话,能不能麻烦你……”
“让开。”
岑牧野藏不住的笑意漾出来。
不远处,白舒月被他那张无懈可击的侧脸迷得恍惚,呢喃唤他:“阿野。”
而岑牧野就跟没听见似的,漆黑如墨的瞳孔只倒映一个她:“我错了。”
三个字。
掷地有声。
震得温浔心尖骤缩。
“不该捉弄你。”他不经意地提,眼神如有实质般瞥过她红肿侧脸,叹:“也没想欺负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隐约还有些烟后的混哑,像哄又不像哄,甚至更像她自作多情的主观臆想。
可温浔心跳却控制不了地加速。
她没说话,主要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我。”寒风呼啸,他的柔情一字一顿,分毫不差钻进她耳朵。
“是谁弄伤了你。”
4. 第四章
*
怪事。他目光分明是温柔流连,可温浔并没有从他那带笑的眸子里瞧出情谊,更多是一种势在必得的逗弄。
他对她有兴趣。
温浔自然看得出来。
可她还是后退了一步,冲他摇头。
“抱歉,我想我们并不相熟。”她顶着白舒月投来的灼热视线,冷静开口。
岑牧野笑。
黑漆漆的阴影迅速从她头顶撤离,是他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样儿。
温浔攥拳的掌心蓦地松开,风吹过上面未干的汗渍,透了凉。
刚才,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
气息环绕贴合,他身上是好闻的薄荷香,味道甘冽,混合烟草的辛辣,不刺鼻,却难忍受。如同含了倒钩,通过鼻腔直往心脏最深处钻。
寂静中她的感知全部被剥夺。
胸口倏地漏掉一拍,她由衷希望他没有发现她的紧张。
“你确定不要?”他又问一遍。
温浔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白舒月眼珠转了转,在这个节骨眼迎上来,强势分开他们胶着的视线。
“阿野。”她全然没了之前在卫生间时的盛气凌人,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少年,手试探性朝他臂弯搭上去:“你还没有回答我,要是我妈真把我送去市里读高中,怎么办啊?”
岑牧野从那道一闪而逝的背影上收回眼。
“给你两秒。”他头歪了下,似笑非笑的脾气,品不出真假:“手拿开。”
白舒月陡然慌神,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岑牧野却已然凭着这个空档,悠悠抽手,随意轻拍两下袖口,抚平了上面因她而抓出的褶皱。
“去就去呗,关我什么事。”他似皱眉想起什么,问得干脆又直接:“你认识她?”
白舒月右眼皮狠狠一跳:“谁?”
“刚刚那个女生。”岑牧野眯起眼瞧她,喉咙滚出一声浅笑,半真半假的语气:“怎么,没看见啊?”
白舒月莫名被他撩得脸红。
整个一中没人不知道高三岑牧野。
完全神一样的存在。
平常打架违纪样样在行,偏学习也没落下,与市区联考,成绩排名都是给学校长脸的典范。
最近一次,也就是上一回的摸底学年考。
总分702,市区排名02。比之前杀出的黑马状元还要牛。毕竟,后者排名也不过才将将够上了第十名的尾巴,最终踩线进了南礼。
而岑牧野,在没展露能力前就曾被因体育特长被南礼附中特调选中,和临市的北辰附中打了场篮球赛,破格给出转校申请的条件。
可惜棋差一招,铩羽而归,校方虽不介意,可他这人傲,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若是他当时没拒绝,或许白舒月对焦琪这次自作主张的安排还能满意几分。因为她联系的那所全日制高中就在南礼附中隔壁。
其实白舒月也是个眼光高的。
高一升学时便慕名听闻,起初不屑,结果偶然一见钟情,随后千方打探才将两者对上号,追岑牧野追了小半年,丁点进展都没有。
昨晚和焦琪交底以后,怕错过良机,病急乱投医找了宋婉仪取经。
两人大清早碰面没地方去,干脆装模作样来了学校,正想在她妈眼前表现一番改邪归正,却撞见那档子破事儿,差点偷鸡不成反蚀米。
火气自然而然升起来。
原本瞧那女生是个好拿捏的,这才难得收敛,想着小惩大戒。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和岑牧野会有牵扯,否则绝对不可能那般轻飘飘揭过。
岑牧野安静等了会儿她的回应。
侧头,微眯起眼。
“打过交道了?”
鼻音很浓,含着微不可察的试探。
白晓月下意识磕巴:“没、没……”
她想了想,说:“我不认识,估计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吧。”
岑牧野难辨喜怒地盯她两秒,淡淡嗯:“那就帮着打听一下。”
白晓月心里不是滋味:“阿野,你看上了?”
“没。”岑牧野眉头皱了下:“远舟的人。”
“刘远舟?”白晓月惊呼。
去年那个县状元。
职校新上任那位刘副校长的独生子。
焦琪和他认识,据她讲,刘明恒这次升职,百分之九十沾了自家娃的光。
岑牧野眼皮耷拉着,没说什么,抬手捏了捏脖子松动筋骨。白晓月表情好了点,嘴角弯起,扬起一抹娇媚的笑:“原来是这样,早说。”
他不语,只眼睛含笑低睨着她。
“早说的话,不必你动手。”白晓月踮脚靠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便替你出气。”
不知是哪一句话成功逗笑了他,气氛寂静几秒,岑牧野的神色倏尔转冷,竟渗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和薄怒:“说什么?”
“是啊,阿野。”然而,白晓月稀里糊涂地不明所以,仍在不知死活表忠心:“既然刘远舟敢和张砚南为伍惹你不痛快,那我就找他女朋友麻烦,这很公平。”
岑牧野话里有话,藏着即将出鞘的锋芒。
“我有说要跟他女朋友过不去么。”
“那你……”白晓月估摸不准他的意思了。
“别招她。”少年语气耐人寻味:“这是我能给你为数不多的忠告。”
他重新燃一根烟,食指和中指夹着,张狂又颓废地叼进嘴,眉梢隐在焚烧后的青灰烟雾里,疏离尽显。
“也是最后警告。”
-
温浔回到班上。
焦琪领她在讲台前做了自我介绍,位置安排得随意,展臂指了最后一排的空位。
她顶着注目走过去。
同桌是个男生,此刻正斜枕着脑袋睡觉,嚣张占据了两张并排课桌的一大半面积,手捏颈,五指白皙又修长,腕上骨节和后棘处凸起。
她不好意思打扰,坐下后,将就着余下的那一小半,翻开课本摊上去。
为避免纸页悬空不稳,专门卷了书轴。也不敢动,就那么傻乎乎抱着书包听了半节。
直到快下课的时候。
男生终于醒了。
大概手肘被压得发麻,他稍稍转动放松,不小心碰到一个类似阻挡的东西。
突然顿了下。
正在认真听课的温浔注意到动静,眼从多媒体上收回来,屏息。
男生大约停了两秒,转过身。
他大约没怎么清醒,眉心仍然紧巴巴皱着。
只不过迫于场合无法发作,不耐听着焦琪不太标准却余音绕梁的普通话,用掌心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找回状态。
之后眼帘半撩,看向她。
温浔只好小声向他打招呼:“同桌你醒了?”
男生脑子仍发浑,脱口而出一句:“你谁?”
“……温浔。”她解释。
“温浔是谁?”声音半哑,脸色特臭。
“……”这个问题难住了温浔,她窘迫又无助地反手指自己:“我就叫温浔。”
“……”
尴尬了好一阵子,男生的起床气总算消了点,破天荒地浅浅应她一声:“嗯。”
温浔悄悄观察着他。
男生缓了缓,身子懒散往椅背上靠,躬身去课桌兜掏出一本书,起身时下巴微抬,半梦半醒的眼眸不见停留地掠过她。
“好看吗?”
温浔一个激灵,立马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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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没和她计较。停了会儿,托腮撑着脸挪了个方向,居然又睡过去。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温浔觉得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
没忍住又转回去。
她有点怵他。
毕竟在他醒之前,前桌的几句小话便已把他的身份揭露——
张砚南,高二级混子的老大。原来职高的,也是家里捐款托关系才转来的一中,听说和她刘叔家的小子交情不错。
两人虽说差了几级,可先前刘远舟还没考上大学时,外加中间的岑牧野,铁三角基本是同进同出。
但后来发生点事儿,具体不清楚,岑牧野就和他俩掰了。
或者准确来讲。
是张砚南和岑牧野闹翻了。
温浔本质不是爱听八卦的人。
她没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关注和窥探别人的生活,李小燕给她传输的教育压力大,尤其这种听课的时间,一秒钟她都不愿错过。
奈何她们聊天音量委实太大。
像故意说给她听似的。
因刘远舟的离开,提起张砚南和岑牧野如今两头对峙的形势,顺带讨论谁魅力更大。
长相和身材都不赖。
只能从脾气和成绩比,其中一个女生说,那还是岑牧野牛逼,好坏占半,混是混,正事没耽误,成绩比刘远舟好,脾气却比张砚南强,且不滥交女朋友。谁不想跟他?连白晓月那样眼高于顶的见一面都没扛住。
另一个却反驳,那人张砚南家有钱。
女生不屑,有钱不也是他老子的,要是眼光放长远,他这辈子也就这样。
总归是条地头蛇,指定走不出小县城。
温浔思绪被一声磁性的低笑扯回。
“还敢看?”对方睁开眼。
大开的窗边应势吹进几缕微风,光影暗沉,他冷俊面孔透露出的压迫感十足。
男生气度凌人,周身放荡的腔调随着那笑声而层层递现。瞳亦如沼泽,诱人深陷。
温浔脊背僵了僵。
她说不敢,怕再无端惹事生非。这一避重就轻的态度令张砚南逆光眉目愈发幽深。
“敢做不敢当?”
温浔硬着头皮不答。
清脆铃声犹如临天而降的保命符,她逃似地站直,用力捏握纸笔,箭步冲去了前门,总算赶在焦琪离开前鼓足勇气拦下她。
焦琪有些奇怪,她并不喜好压堂留学的那套做派,照她理解,自己备课已将内容去繁就简,重点足够清楚明了。
如果再不能懂,那学生就该从自身找原因。
耐性听她提问结束,焦琪忆及课上看见她盯着人家张砚南开小差的场景,越发没好气对待,压着火气重新讲一遍,问她:“听懂没?”
温浔半知半解,她英语的确弱项,刚要继续如实求教,冷不丁被焦琪眸中无语的寒芒刺痛,改口撒了谎。
“谢谢老师,我懂了。”
焦琪猝然冷哼,阴阳怪气道:“你这姑娘真有意思,同一句话,非得我放课下说你才会。”
“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会注意。”
“没有下次,以后这种蠢问题别问。”她趁机敲桌训斥:“还有你们!”
“一个个高二了,都给我抓紧点。别成天到晚课不好好听,想着课后开小灶,老师的时间也是时间,不免费。”
温浔脸唰地白了一度。
等焦琪走后,她不可避免成为众矢之的。谩骂层出,讽她爱出风头牵扯大家。
温浔眼睫颤动。
深呼吸,正要提步。
但就在这时,一本书忽地横穿半间教室砸向黑板,激起哐啷一声巨响。
四周登时鸦雀无声。
5. 第五章
*
“都他妈闭嘴。”
没人能预料到张砚南会临时发飙。因为他发火的样子,从来都只有传说。
这一幕。
与他距离相隔太远的温浔其实瞧得并不太真切,模模糊糊,只大概凭感觉望见了少年眉间拢起的阴翳。
窗边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倾斜雨丝布满他乌黑的短发。
他皮肤白皙,一身艳红的卫衣将身上那股狂暴劲儿削减了几分,但依旧阻挡不住周身的燥。
桌面被他掀翻,温浔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本卷边课本的书脊砸落在地,发出不轻不重、沉闷震慑的一声响。
她眼皮轻跳一下,没敢动。
周围人全都没动。
只有始作俑者张砚南逆光而立,神色晦暗不明,声音满是遇冷凝起的冰渣。
“老子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他说什么了?
温浔不知道,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或许是嫌教室里闷得慌,张砚南大闹一场,随手扯了扯领口,便大步流星地绕过大半间教室朝门口走,离开的架势。
所有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屏息,皆盼着这个瘟神赶紧撤。
生怕哪里一个不小心又惹了他不痛快。
温浔想法亦是如此。
他迈步向她,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在脚底下趋于交织,卫衣抽绳碰撞,蹭过她手背。
而他也在那个瞬间,迅速抬手反握住了她。
众目睽睽。
他生拉硬拽着温浔出门。
温浔一路踉跄跟他走下楼,期间有不少同学下课休整,刚好出来透气,楼梯、走廊,哪哪都是人,他牵她的手腕并不遮掩,迎面碰见,自然而然瞧了个正着。
有好事者冲张砚南吹了声口哨,明显不怀好意地调侃:“呦,南哥,你这妞,波……”
张砚南闻言,面无表情侧眸斜了一眼,那人立马鹌鹑似地把到嘴边的荤话憋回去,大喘气,哽得脖子差点扭了。
“不会是新找的吧?”
他万分尴尬地挠头,并肩和他一起走,眼神不住往温浔身上瞥:“以前怎么没见带出来过。”
张砚南嗤笑,言简意赅给他撂了一个字——
“滚。”
那人却没皮脸地陪笑:“南哥,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不上课了?”
“上毛线。”
男生讪讪摸鼻子,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他心情不妙,反射弧也是长,问他。
“我哪儿碍着您了?”
张砚南:“你站我面前我就烦。”
“……”男生不可思议:“为什么。”
“丑。”张砚南摆明了指桑骂槐,目光轻描淡写往他犯淤青的嘴角处一扫:“一脸怂包样,被人打脸他妈也不见还手,脸肿得像包子。”
男生噎了个半死,完全没听懂他的这一番含沙射影,气汹汹地反驳争面儿:“怎么没还,老子后来给他揍趴下了都。”
张砚南没理他这句吹牛话。
他快步踏下最后一层台阶,勾手挑了自己的帽檐挂上,转过身去管温浔,发现她空荡荡的校服底就只着一件高领手织毛衣,稍愣了愣。
“你在这儿等我。”
良久,他发话。
语气依旧臭,可态度比起方才,也算称得上温柔。
温浔小声嘟囔:“但我还要上课。”
她其实是怕他的。
“耽误不了你。”
张砚南拧眉,气场更强。
温浔索性低下眼不再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倒是挺乖。
“五分钟。”他说:“癞子,替我看住她。”
男生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莫名其妙成了个守门员,但张砚南的面子不能不给,蛮意味深长地嘀咕了句:“这回还挺护着。”
张砚南眯了眯眼:“说什么。”
“没、没什么!”男生猛地一仰头:“南哥,你放心去吧,小嫂子我盯着,保管丢不了。”
张砚南听得眉心皱更紧,但也没纠正,只留下一句“别乱走”以后便匆匆迈步闯进了雨雾。
男生朝他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下意识伸手摸上脸颊,问:“我伤得很明显吗?”
“……”
温浔沉默了一下,没答。
男生也是个乐天性,兀自忽略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干脆一股脑讲起了缘由。
“都怪职高那帮孙子,南哥不亲自动手已经算是顾及情谊,还敢不断出言挑衅,真当我们一中人死的啊。”
涉及两校斗争,他语调挺骄傲,眉飞色舞地讲,丝毫不掩饰一副立功求崇拜的渴望。温浔就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零碎听了个七七八八,既不好奇,也没搭腔,双手插在校服口袋,低眼望地,默数着五分钟倒计时。
噼里啪啦的雨声飘散着。
周围来往人流经过,撞见几个勾肩搭背认识男生的,听声朝他挤眉弄眼:“够6啊,成莱。光明正大泡妹子。小心等会儿焦主任闻着味就来了。再加校外斗殴一块算,喊你家长!”
一闪而过几个字,令温浔数到第248秒时的呼吸节拍猝散。
她没再数下去,转身就走。
成莱原在与他们插科打诨的笑骂。
“给老子爬一边去,她爱请就请,真当我怕她啊。还有,别搁这瞎说话,南哥看上的,你就算给我十个胆我也……诶,同学,你干嘛去。”
他慌里慌张追上来,截停她。
“五分钟到了,我要回去上课。”温浔轻声。
成莱为难挠了挠头:“铃不是还没打?”
温浔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
成莱下意识伸手要拦。
“野哥。”伴随身后一阵窸窣响亮的喊声,温浔脚步和成莱的动作同时钉停,均不可思议般抬头,看向面前闲步拾阶而下的岑牧野。
时间犹如定格。
许是他眸光太过灼热,温浔头皮顿感发麻,思绪空白几秒,她完全挪不动半点,三分迟疑七分不解地瞧向阴魂不散的他。
咫尺可见的视野里。
岑牧野步步靠近,依旧没什么正形,最终背窗站定在她面前,云淡风轻扫了眼成莱护在她身前的手,倒是没说什么,只慢撩起眼帘,顺过她发顶,和匆忙赶回的张砚南对上视线。
一黑一红。各自为营。
岑牧野大半边身子渡在灯下,光影斜落,似将他整个人划分为两半,一半阴暗,一半明亮。
空气中荡起丝丝缕缕的风。
张砚南嗓音湿潮,微阖的眼皮半挑,扯唇,语调不阴不阳:“野哥好兴致。”
岑牧野姿态从容,四两拨千斤:“一般。”
张砚南蓦地冷笑一声。
这两人之间结的梁子有目共睹,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吓走了一片路人,大厅随即安静下来。
成莱手举得僵,失力垂落。
格挡不在,岑牧野目不斜视与她擦肩,步伐沉稳,陌生又冷漠,仿佛彼此素未谋面。
温浔强压下漏空的心率。
没有再着急离开。
“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升学。怎么,致远一栋楼不够你逛的,课间还要特意过来瞧个热闹?”
岑牧野貌似笑了下:“看热闹不至于,你我之间,顶多算叙旧。”
“别。”张砚南及时打住话头:“野哥这情,我担不起。”
“你既还肯认我一声哥。”岑牧野声很淡:“那就担得起。”
张砚南深吸一口气,隐怒之下压低音量警告他:“岑牧野。”
“你不要以为远舟走了,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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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就能随便翻篇,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让你三分,对过去既往不咎,你也最好,别再得寸进尺。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毁了你。”
张砚南半威胁地撂下这么一句割袍断义的话之后,便大步朝温浔而去,手中的塑料袋表面缀满厚重雨珠,被门外溜进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自带一股无形的威慑。
成莱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闪退到另一边,低声垂睫,喊一声“南哥”。
张砚南颔首,示意让他先走。
他脸色阴沉至极,已是发怒前兆,成莱自然不敢多留,迅速转身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温浔手又一次被他抓住。
隔着一层衣袖,水雾洇进去,透凉。
张砚南带她上楼,不同先前的不管不顾,她感觉到他握紧自己的掌心在不自主用力。
其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出卖了他表面强撑出来的平静。
“不是让你等我?”他压着脾气。
温浔使劲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和温浔不一样。
张砚南性子浑惯了。
他敢这般招摇过市,无非仗着家里资本,明白这所学校上至校长下到焦琪,都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闯祸的资本和托底。
但她不行。
她怕极了刚刚同学们玩笑所谈及的可能处理结果,尽管是误会,也不希望牵扯自身。
这才开学第一天。
仅仅一上午不到的时间,发生的事情便一件连一件,一桩连一桩,打得她应接不暇。
她属实没有多余心力再伪装应付任何。
“张砚南。”她温声喊他的名字。
张砚南淡淡嗯,侧头停下来,问怎么。
她张了张口,可岑牧野却先她一步出声。
“你跟他熟吗?”
温浔突然应激扭头,紧张的神经一下绷到最紧,她由衷不希望自己成为他挑事的由头。
于是抿唇,久久未言。
然而,形势颠倒。
岑牧野恰垂头立于大片的阴影下。手插兜,光明被昏沉尽数泯灭,细密如毛的水丝横布,看不清具体神态,只能隐隐约约凭直觉推断,此时眼底该是充满了颓丧与落寞。
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温浔惊讶于自己这一荒唐的猜测。
张砚南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在说他。
“岑牧野,你未免管得太宽。”
他磨牙嚯嚯,特地咬字加重后几个字音,碍于场合地点到为止:“故技重施就没意思了啊。”
上课铃声响得十分不合时宜。
张砚南没再理会岑牧野的沉吟不语,反手拽着温浔的腕骨继续往上。
为赶时间加快了步子,没再迁就她。
温浔被他拉得险些摔倒。
可就是那一瞬间,门口那人或许是感应到什么,忽然仰面。
视线不偏不倚,直勾勾朝向她。
而她却在触及霎那,不露声色地低睫错开,任由张砚南伸手揽上她肩膀。
算是对他提问的无声回应。
不管怎么样。
温浔现阶段并不想和岑牧野产生瓜葛,他身侧有白舒月,白舒月后面是焦琪。
她惹不起。
张砚南说到做到。
赶在铃声落地的最后一秒带她回教室坐定。
因是他在前面打的头阵,推门时便堵住不少闲碎的讨论,余光又刚巧瞥见老师进屋,不愿意额外再惹是非,索性甩袋子到她座位。
两人调个儿,温浔阴差阳错来到窗角。
高二一班。
顶层四楼的位置。
某一刻。
温浔忽地毫无征兆侧目。
注视着那抹背影隐没进无边无际的萧瑟。
6. 第六章
*
温浔临近傍晚才放学回家。一进巷口,隔老远,就闻见红烧排骨的飘香。
李小燕厨艺好,尤其擅长大锅菜,先前还没温浔的时候,有段时间陪温庭去北方打工,素日无事就是在出租屋楼底的饭店帮着打杂。
老板人不错,给她开工资,500/周,早八晚十的,也算是个营生。
那会儿后厨的师傅,是个东北人。练得一手好颠勺,菜切好麻溜搁瓢里,腾一下点火,等苗蹿老高以后爆炒,再加干辣椒、八角、生抽等调味,起锅时油光锃亮,卖相好得不得了。
李小燕也跟着学了几招。
温浔拧钥匙开门时,李小燕正好收尾。
头顶上油烟机轰隆隆响,风扇不要命一样地转着,就这,还是没能把那股呛味抽走。
温浔忍不住咳嗽两声。
李小燕赶紧把菜倒进盘子,抬手将窗推到最大,双手抹着围裙,走过来。
“小雨,放学啦?”她笑着,眼角有一道深深的褶儿,那地方蓄了点反光,不认真瞧的话,完全看不出来,出口的语气也和往常无异。
“作业多不多,多的话先进屋写,妈等米饭蒸好了喊你,对了——”
话音卡在这儿,李小燕狐疑盯着她脸颊上未化尽的白色药膏:“伤口,处理过了?”
温浔轻嗯:“同学正好有药。”
她没说是男生,也没说是张砚南特意买的。
李小燕闻言喜笑颜开:“和同学关系都处理好了?!”她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眼角担忧的神色趋于隐散,泪痕也渐渐干涸,嘴中不断呢喃着:“处理好了就好、没事就好、那就好……”
温浔心口酸涩得要命,她没否认,等于间接承认,褪下书包将带子托在掌心里,提步朝卧室走,说自己先去写作业。
到卧室瞧见书桌上的一管未拆封的药膏。
不必想,肯定是李小燕买来放着的。
温浔面无表情地拿起来看,视线定在那标签上的金额,思绪不自觉飘忽。
印象中,张砚南给她用的那只,盒子上似乎写的是……日语。
果然。
连药都分三六九等。
温浔自嘲轻笑,而后没再想这些乱七八糟,随手翻开笔袋捏了根圆珠笔,摁出笔珠,抽了习题册出来踏踏实实做题。
理科一如既往写得很快,最后一道大题算完的同时,房门被人在外敲两下。
“来了。”
温浔应一声,连忙收拾好去吃饭。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李小燕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小碗里高高堆成一做山,都冒尖。
“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谢谢妈。”
温浔扒拉了两口,看她的空碗:“妈,你也吃啊。”
“妈不爱吃。”李小燕弯唇。
温浔咀嚼的动作慢下。
“那个老师之后还有再说什么吗?”
“……没。”
“如果遇见不好的事儿,要及时跟妈说。”
“我知道。”
李小燕这才动筷。
“妈。”温浔突然喊她。
李小燕停住。
“刘叔的儿子,你见过吗?”
李小燕笑:“怎么想起这茬儿。”
“好奇长什么样。”
“你这孩子,管人家长成什么样干嘛,我还当你要说准备拿人家当榜样呢。”
“差不多意思。”
距刘远舟考上南礼已经过去一年,光荣榜更新换代,早没了踪迹。
温浔本意也就是随口一问。但经李小燕这么探究般的一打量,莫名觉得心虚。
“就,今天听同学们说,”她踌躇不知该如何表达:“学校有好多女生喜欢他。”
“你们这个年纪,懂什么喜欢。”李小燕听得直皱眉:“小雨,妈严肃跟你讲,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那些花心思不要想,人生各时间有各时间该干的事儿,妈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大,转学看了多少人脸色,包括今天,妈本来都不想说,但你……”
“我知道!”温浔骤然扬声打断她:“妈,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小燕不太相信的样子:“真没有?”
温浔烦躁嗯。
一旁李小燕暗自观察她的反应,几番辗转之后,总算放柔了声线,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中,叹:“小雨,妈不是怀疑你。”
“只是想给你提个醒。”
“青春期,女孩总不比男孩思维活泛。”李小燕苦口婆心:“且不说影响成绩,有些时候,吃了亏,那是一辈子的事儿。”她说得足够隐晦。
“你们年轻,识人能力有限,这世上肯担当的男人也不多,稍不注意就会铸成大错。何况男人宁要才不要容,因为长相谈喜欢太肤浅。”
温浔听懂了:“我又不会那样。”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李小燕说:“是坚决不允许,半点苗头都不能有,一切等高考结束你成人以后再说。”
“我……”温浔想说她没有。
可李小燕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用筷尾敲击瓷碗:“好了,吃饭。”
温浔被打了个哑炮。
窝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卡得实在难受。
一顿饭沉默吃完,李小燕无声起身去收拾灶台,她递碟子过去,细声细气地再三保证,妈,我真的不会早恋。李小燕没接茬儿,皮肤皲裂的手在冷水冲击下红得鲜艳。
温浔吸吸鼻子,说她来洗吧。
李小燕没让。
温浔只好落荒逃回了房间。
夜很静,也很长。
那晚,十七岁的温浔入睡后蜷缩在床角,鼻腔满是墙皮的潮湿。
空荡的屋子静悄悄。直到后半夜,隐约传来隔壁邻居家不可言喻的某些动静,她翻身惊醒,大口地喘息,睁眼对着腐烂的天花板发呆。
入目是乌漆嘛黑的一片。就像梦境,她甚至模模糊糊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无比清楚得记得那双黑亮的眼睛。
空洞、苍凉。
眼尾薄红。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她心里扎了根。
-
高三和高二早上规定的到校时间不同。
但李小燕坚持让她早点去,坚持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磨得温浔耳朵起茧。
李小燕给她往新保温杯装好热水,手不客气地戳上她额头,没好气训:“听到了没。”
“听见了。”她乖乖应。
“这回拿好,可别再摔了。”李小燕嘟囔:“一天到晚马马虎虎。”
温浔没再说话。
起得太早,李小燕今早有事儿,没顾得上做早饭,给她塞了五块钱,让她路上自己买点。
校门口的包子铺。
温浔仰面扫过上面的牌子,和老板要了一个粉丝包,再加一杯热豆浆。
一共3.5。
她把找零收好,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踏出门。走了两步后,又退回。
犹豫几秒,攥着零钱的指不断缩紧,咬唇下定决心,回头重新掏出来拍到笼屉旁。
“老板,再来一个包子。”
老板乐呵呵收钱,图省事,直接伸手要她的袋子。
温浔摇头:“分开装吧,这是我帮同学带。”
正说着,老板眼尖瞧见她身后就要经过的少年,心急吼了一嗓子:“小野!”
温浔一愣。
老板匆匆将打包好的包子扔给她,一把抓起旁边早就封袋的另一份早餐,几步跨过温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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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停他:“今天怎么来迟了。果果刚刚去学校没等到见你,闹腾得不行。”
他边说边给东西:“快尝尝你周姨的手艺,昨天才从市里带回来的螃蟹,洋玩意儿,蒸了扒开压根没多少肉,也就吃个新鲜。”
温浔默默转身从他身侧过。
风吹进来,他身上飘散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李小燕昨晚用的应该是同一个牌子,揉杂到一起,她想躲也躲不掉。
距离越来越近,她把鼻子埋进竖起的衣领,本意逃避,却更像掉进只有他的密闭空间。
然后她就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心跳声陡然大到快窒息。
温浔如临大敌,连忙垂眼,加快了步伐。
“那就谢谢周姨和关叔。”他礼貌颔首。
老板嫌弃摆手:“浑小子,少在这假客气。”
温浔明显能感觉到他就走在她背后几米开外的地方,距离不算远。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存在感无法忽略,却压着性子不肯越矩。倒像是在刻意逗她。
温浔停下来,扭头。
然而,他面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轻佻之色。
换了件灰色帽衫,牛仔裤,单手插兜拎着塑料袋,另只手自然抚上后颈,俨然一副没完全睡醒的样子。
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停步,脑袋一歪,望向她的方向,眼皮随之半耷,直直落定在她手边的两个透明袋上,貌似若有所思着什么。
“岑牧野。”
他淡淡嗯。
“你干嘛跟着我。”
他反应过来。
两人停在高二教学厅的正门口,面面相觑。
四周风起。
致远楼光影昏黄,强行扯开了夜色一角,书声朗朗,他站定在几步开外的台阶上,衣摆被风吹得鼓起。
“抱歉。”他忽地一笑:“我忘了。”
她听不懂。
“没什么。”话题转开,他问她:“你怎么来这么早。”
“和你有关系吗?”
他笑声发闷:“可以有。”
“……”温浔头回见识无赖。
她恼怒,不再理他,继续拾阶而上。
“喂——”懒洋洋的腔调,痞气极了:“好歹昨天救过你,都不打算给分个包子吗?”
闻言,温浔诧异回头,果不其然,瞧清了他眸里的戏弄。她咬唇,故作镇定地怼回去:“你手里不是有吗?”
“男生。”岑牧野挑眉笑,颇有深意地眯眸看向她:“一般胃口大,刘远舟没让你见识过么?”
对面,温浔顶着他的探究,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显然不信。
温浔说完无话,也不管他究竟怎么想,迈步又要走。
“小雨。”
他猝不及防喊出她的乳名。
温浔脚下生钉,僵硬到动不了,眉心打结瞪他,磨蹭好半晌,脸憋红了才温吞憋出一句软绵绵的警告:“你不要乱叫!”
“这是我小名。”温浔从小到大,只有身边很亲近的人才会如此唤她。
“哦。”他眉目含笑,透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那叫什么。”
“叫同学。”
温浔气得跺了跺脚。
“不好听呢。”
他嗓音低压磁沉,飘荡在空中的浅淡笑声流露出轻薄:“还是小雨比较合我心意。”
温浔狠狠剜他。
“或者——你要是真气不过。”他想了想,贴心给她提建议:“这么喊我,也行。”
温浔满脸冷淡。
“居然不上当啊。”
他故意重叹一口气。
“温浔。”
她忽然说。
岑牧野懒散抬眼。
“你可以叫我,温浔。”
7. 第七章
*
对她突如其来的自报家门,岑牧野仅仅表现出一霎那的错愕。
像意料之外。但如若深究,却也在掌控之中。
他勾唇看着她笑:“确实好听。”
温浔眉头锁得更紧。
“温温。”
两个字,如切如磨。
自他喉间滚出,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温浔心猛然漏了一拍。
“你!”温浔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骂他,急得将右手的袋子摔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到他胸口,被岑牧野抬臂摁住:“这么凶?”
他扬着眉笑,神色狂妄。
温浔不再回答他。
所幸岑牧野见好就收,受了她的这份礼后,终于知道哄:“好了,小气鬼。”
温浔:“?”
“我不白要,和你换总行了吧。”他大方将自己的给她,胳膊悬举在半空,朝她抬了下巴。
温浔不理解他的意思。
停一会儿,岑牧野难得解释:“我不喜欢吃海鲜。”
所以要抢她的。
温浔总算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可她还是没准备要。
岑牧野啧了声,走上前强行给她。
“拿着。”他说:“我得去上课了,温温。”
也许是后两个字太有魔力,温浔突然一下子便没了多余动作,等她再回过神,空荡的教学厅里哪儿还找得见人影。
只剩手中残留的余温和一袋香得流油的小笼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
……
温浔在座位上捂紧耳朵背了好久的单词。
直到铃响前一秒,张砚南才姗姗来迟,倒头就睡,半点不含糊。
早读。
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语文或英语,都需要捏着课本端正立好大声朗读。
温浔入乡随俗地掏出书本。
焦琪背手巡逻,快到她们这排时,温浔猛地咳嗽了两声。
可张砚南理都不理,懒洋洋翻了个面。
动静吸引了焦琪。
她走过来,凌厉的目光从温浔脸上划过,随后落到肆无忌惮的少年身上,火压都压不下去。
猝不及防一拍桌,吓得全班同学纷纷止声,瞧热闹似地望过来。
“看什么?!”
焦琪扭头吼:“继续念!”
不知谁领头,稀稀疏疏的声音又响起来。
七嘴八舌听着热闹,实则挺敷衍,该竖的耳朵反正一个没落。
结果闹这么一通,张砚南还是没醒。
焦琪眉心打结,火实在没处撒。
听见温浔蹩脚的读音,就忍不住挑刺:“谁教你这破口音。”
温浔顿了顿,窘迫得不知所措。
“老师,我……”
“吵死了!”
张砚南伸了个懒腰。
焦琪目光转到他身上。
少年神情倦怠,视线掠过窗边的枯树,蓦地嗤笑一声:“怪不得梦里总听着鸟叫。”
他狂极了,全然谈不上尊重,丝毫没把焦琪放在眼里,指桑骂槐道:“原来是只老麻雀。”
焦琪胸腔起伏剧烈。
“张砚南。”
张砚南淡淡嗯,眉眼松缓了些,倒像是刚刚才发现她一样:“焦老师。”
“站起来读,给我精神点!”她训斥。
张砚南耸肩,没动。
“听见了没。”
焦琪气急,忍不住飙方言。
“听是听见了。”张砚南嬉皮笑脸:“但是,焦老师,您这口音真不轻啊。”
“……”
温浔抬脚踢了踢他。
张砚南不悦收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焦琪隐忍到极限正要发作,教室前门却在这时被人象征性地敲了敲。
“焦主任。”来人是位大腹便便的男老师,啤酒肚配敞胸的蓝衬宽西装,皮带挂一串标志性的铁钥匙,“不是说开会吗?大家等您半天了。”
焦琪深呼吸,扭头应了句“马上”。
男老师提步离开,焦琪转回来怒瞪张砚南一眼,懒得再说什么,走了。
“哑巴了?”
张砚南没头没尾扔给她这么一句话,混在周围的骤起喧嚷里,轻得快听不清。
温浔:“你没睡啊?”
“睡了。”张砚南明显烦躁劲儿还没过,“她拍桌子时候醒的。”
温浔笑:“那你干嘛不起来。”
“不想起。”
“哦。”
他抱胸缓了缓,瞅她:“你怎么不念了。”
“嗯?”
“单词,背你的。”
温浔张了张口,长睫低下去。
“别听她瞎说。”
张砚南若无其实地揉捏后颈。
“其实焦老师没说错。”温浔弯唇,颇有自知之明地承认:“我英语确实一直蛮差劲。”
“还行。”张砚南不懂这些,“挺好听的。”
“啊?”
“能助眠。”
前排偷听的同学惊一大跳,难以置信会从张砚南嘴里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耐心中夹杂诱哄。
温浔听见换课铃打响,于是伸手到桌兜摸出早餐袋,往他手边送。
张砚南扬眉。
“昨天谢谢你的药膏。”她说。
张砚南:“小事儿。”
他只扫了一眼,没接。
温浔手指蜷了下。
因为她清楚从他转瞬即逝的眼神中品出一丝微弱的嫌弃。
尽管,那也许只是偶然。
……
早上一晃眼过去。
到吃午饭的时候,温浔兜里还剩下满满一袋的小笼,是岑牧野换给她的那份。
有点凉。
她数了数,一共六个,完全够当中饭,所以也没再去食堂。
安静趴在课桌上默写完单词,再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到整点。
温浔放下笔,动手拆开了袋子。
龙虾肉似乎拿料酒淹过,味挺大,温浔迟疑了几秒钟,担心影响不好,忙探身去开窗。
雨过天晴。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云很远很透,光线也明媚。
她一眼就瞧见了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岑牧野。
白舒月不知从哪里冒头冲了出去,忽然伸手拦下他。他依然一副懒散样,一如既往的倦,没正形站着,被身边跟的另一个男生笑嘻嘻用肩膀怼得一晃,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情况。
温浔看着白舒月手舞足蹈,她背对着她,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她肯定很开心。
哪怕岑牧野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
后来。
白舒月自顾自说完,跑开了。
风吹得好温柔。
窗垭边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干黄枯叶辗转而落,轻擦过他清瘦的肩膀。
他或许察觉到什么,在那一瞬豁然抬头。
温浔反应不及,和他相对半秒后,径直甩上了纱窗。
心跳加速。
她久不能回神,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感。
脑海中不自觉重映出他留给她的那抹笑。
少年唇红齿白,笑起来时,偶尔会露出两颗皎洁琉白的虎牙,如山间月,显得整个人清俊又好看,说不出的摄人心魄,眉梢慵懒半挑,自带一股了然于胸的风流。
真是……魔怔了。
温浔手捂胸口,试图压住那点怪异的荒唐。
可惜心动越演越烈。
她根本逃不掉,躲不开。
风过。
周围饭香弥漫。
温浔眼睫颤了颤。
她伸手,捏起一个小笼包咬开,辛辣出乎意料地呛进鼻腔。
就像岑牧野这个人。
初见时凛冽,可骨子里却有着被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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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浇熄后的火种,一旦有机会重燃,那对于引火的人而言必将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对此,温浔毫不怀疑。
她自初始望向他的第一眼便明白,岑牧野是绝对危险的存在。
她其实想不通她对他的吸引来自于何处,只隐隐猜测大概是同张砚南的想法如出一辙。
她抵触这种不妙的情绪,却接二连三地被他强势闯入。
而且……似乎马上就要无法抗拒。
-
张砚南又无法无天地睡了整个下午。
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温浔单手托腮,提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他被铃声吵醒,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撑手坐起来,睡足以后脸色好许多,气场也没以往那么骇人。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瞅准时机侧身,开门见山问他:“南哥,放学蓝鲸包场,赏脸吗?”
张砚南一脸平平,没接话默认拒绝,男生讪讪挠头:“真不去啊?”
“不去。”张砚南听得烦:“前天的祸还没惹够是吧?你们几只手,一整家机子不够用,非得去底下跟人打架。”
“那不是职校那伙人找事儿在先吗?”男生不满:“非说您和野哥一丘之貉,全他妈道貌岸然伪君子,这不明摆着拉架。”
张砚南抿唇沉默了会儿,似是时隔两天头回听说这场对峙的始末因果。
“就为之前阿泰那事儿?”
“对。”
“那人也没说错。”
男生噎住。
张砚南周身染上一层浓郁的戾气:“岑牧野做的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插手,他们连我一起骂也应该。”
“可这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男生观察他的神情,犹犹豫豫地压低嗓门回:“何况野哥自始至终没给过表态,全是那女的一厢……”
一道寒芒刺过,男生顿感失言。那事相关的消息瞒得紧,除了当时几个当事人,知情的并不多,粗略流传出来的版本又被刘远舟以他父亲的名义强行压制,所以剩下为数不多的风言风语,也没影响岑牧野任何。
他没敢再接着往下聊,不动声色瞥旁边一眼无动于衷的温浔,赶在张砚南发火前,身子迅速拧回去。
张砚南也顺男生的视线方向撩了眼。
没从她脸上看出多少波澜,推测可能是刘远舟已经和她提及过,便也没细想,只好整以暇地后靠向椅背,屈指敲击桌面。
声响不大,毫无章法可言,纯捣乱的态度。
温浔重重划出最后一笔。
“你好吵。”温温柔柔的调调。
“……”
张砚南乐了:“听见多少?”
“什么都没听。”她冷脸合上本子收拾书包。
“你和远舟什么关系。”他终于按耐不住。
温浔:“没关系。”
“哦。”
他不信:“那你为什么天天穿他校服?”
温浔平静应:“这是他爸给我的。”
张砚南戏谑扬眉:“都见过家长了?”
温浔面无表情拉好拉链:“对,见过,前天刚见的,论辈分,我管他爸叫二叔。”
她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真实情况来阻止这场荒诞的闹剧。
“……”张砚南一愣,而后逐渐琢磨过味,闷笑:“原来不是嫂子,是妹妹啊。”
温浔不搭理他,跨过长椅要走。
张砚南长腿一挡,轻易便将她拦下。
“生我气了?”
“?”
“一下午没理我。”
温浔不懂他发什么神经,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是你自己在睡觉。”
言下之意,咱两彼此,谁也别说谁。
“嗯,我的错。”他低低笑。
温浔被他那笑弄得发恼,恨恨踩他一脚,逃跑。方才冲动之余没顾虑后果,她生怕张砚南会暴躁追出来揍她。
时运不济。
她再一次横冲直撞地碰上了白舒月。
8. 第八章
*
她身侧还跟着宋婉仪,和初次碰面一模一样的情况,温浔脚下打滑,来不及刹车,关键时刻只能拐弯,想绕开人群避让。
然而还没来得及,宋婉仪就眼尖发现了她,精准无误地扣住她的书包带,连着马尾发梢一起,用力后扯,将人拽到了回来。
动静不小,温浔头发被她生硬拽掉几根,疼得直抽气,却依旧忍耐着没吭声。
白舒月紧跟着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扫了眼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见焦琪没出来,狂使眼色给宋婉仪,后者当即会意,凑近温浔耳边说,让她和她们下楼聊。
温浔挣扎不肯,宋婉仪手上力道随即再紧一分,头皮绷紧,她脖子不受控地后仰,听见宋婉仪在耳畔用阴测测的语调吐息:“我还是劝你识相配合。”
腰间吃痛,她背上陡然冒出冷汗,难以发出呼救。
宋婉仪表面功夫伪装得好,注意到来往同学的侧目,忙猫哭耗子开口:“哎呀同学,你说你肚子疼是吧,我和舒月这就送你去医务室。”
……
两人光明正大带她离开。
下楼梯,右转,穿过一条幽长回廊,途径医务室,到操场最深处,她外面的校服被扯掉。
宋婉仪嫌弃地一瞥。
“呦,我说呢,难怪穿着松松垮垮。”她笑声尖锐刺耳:“原来是男生的衣服。”
“既然自己有男人还要勾引别人男朋友,贱不贱呐。”
“……”毛衣的线头被她弄开,温浔大半边肩膀露出来,冻得脸色发白,咬唇不言。
人多势众,她没办法和她们两个人硬碰硬。
白舒月走上前,食指挑上她下巴,端详片刻后嗤笑:“我上次怎么没发现呢。”
“你这张脸,长得还真是不错。”她长长的指甲在她鬓侧游移,像是思索,又像是不解:“刘远舟走了,满足不了你了,对吗?”
温浔没吱声。
“岑牧野是你能肖想的吗?!”白舒月存有顾虑,终究没蠢到在明面上下手,转掐向她腹部,那里皮薄,平日又有衣服遮挡着,只要她不主动告状,任谁也瞧不出来痕迹:“说话!”
温浔握拳,不避不闪地迎上她:“我说了我和他并不熟。”
白舒月冷笑,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忽然,身后像是有人经过。
温浔瞅准两人发愣的空档推开她们,蹲身捡起外套和书包,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宋婉仪一跺脚要追,白舒月却看清远处刚下班出教学楼的焦琪,赶忙伸手拦下她:“算了。”
温浔揪着衣服一路跑,头也不抬。
焦琪往前走到致远楼门口,正要掏出手机看时间,余光瞅见女孩凌乱的半边身,眉皱得越来越厉害,本想出声训斥,但转念一想,也着实没瞧清她的脸,不知是不是自己年级的学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没再出声。
温浔边跑边整理好自己,到校门口时已经恢复了常态,书包皱巴巴背在身后,除了眼眶被风刮得轻微发肿外,其他应该看不出异样。
她浑浑噩噩地挪步,耳边充斥着忽近忽远的街头叫卖,失魂落魄,自然也没及时注意到正面压下来的阴影。
额头抵上硬邦邦的胸膛,她本能仰面,小声说“抱歉”。可惜最后一个音节止于喉咙,铺天盖地的气息却先一步压迫而来。
“温浔。”
冷淡又愠怒,眸黑漆漆的,声音极沉。
“怎么弄的。”他问。
温浔没缓过神:“什么?”
他伸手抓她的手腕,将人拉近,冰凉的指尖探上她脖颈,温浔后知后觉地感到疼,估计是方才被推到树干上磨破皮了。
她无意识屈肘想摸,反被他克制不住地凶了一下:“温浔,说话!”
场景交替重现。
这他妈算什么回事。
他和白舒月想让她说什么!
于是,温浔眼睛红得更厉害,鼻尖也是。
岑牧野盯着她看了许久,喉结迟钝滑动,软下来,修长食指挽起她散乱的发拨到耳后,稍稍撤开点距离:“吓着了?”
温浔别开眼。
他叹:“怎么这么倔。”自言自语般嘀咕:“问也不说。”
“……”
掌心碰上她领口乱七八糟打起的绳结,皱眉:“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勾破了。”她轻声。
“温浔,别跟我扯谎。”
“岑牧野。”温浔终于肯扭回头看他:“你老缠着我不放干什么呢。”
话落,他不出所料怔了一下,却在不超几秒的功夫把失意尽数掩去:“那得问你。”
“?”
“为什么总要在这么狼狈的时刻让我撞见。”
“……”
岑牧野不动声色接过她手上的外套,两下掸开,重新披到她肩上,躬身帮她拉拉链。
“才没有狼狈。”温浔嘟囔。
“好,没有。”
他不在意地敷衍:“听你的。”
“……”
他顺着她头顶向身后扫,并没看见什么奇怪人影,松口气,拉她手要走。
她缩了缩,不怎么愿意,音量更小地咕哝一句,岑牧野没听清,弯腰靠得更近一步。
“很烦,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脊背僵了一瞬,两三秒,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垂眸睨她的眼睛里揉进一片寒。
“温浔。”
她低得更下,不看他。
安安静静的对峙与僵持,直到她细碎的啜泣和呼吸声传来,岑牧野缓缓攥拳,无奈妥协,嗓音发紧地问她一句:“他护着你吗?”
温浔说谁。
岑牧野抿唇不言。
她筋疲力尽,越过他手边,停顿。
“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需要所谓救世主。”
温浔犯错了。
她把对白舒月所有的怨和怒都发泄到岑牧野头上,控制不住,连她自己也说不上缘由。
他闻言松开了手。
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下,低低哑哑的声线包含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凄楚。
“原来连你也这么想。”
他点点头,侧身给她让出道。
温浔强忍住胸口的不适,迈步。
“以后不会了。”他在他们彼此即将擦肩而过的瞬刻,说:“你讨厌我,我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出现在你面前。”
温浔脚步没停。
踏进家门的同时,李小燕正端了晚饭摆到餐桌上,抬头看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声不吭进屋。”
温浔吸鼻子,说忘了。
李小燕不经意瞄她一眼,追问,你这校服咋穿得皱巴巴,昨晚不是才洗过?
温浔显然没有聊下去的欲望,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卧室走:“妈,我作业有点多。”
“那行。”李小燕被打岔,朝灶台观望:“你先去忙,等饭好了叫你。”
温浔嗯。
她摘掉书包随手扔到地面,脱下了外套,以背抵门,大口喘息。
肚脐之下仍在隐隐作痛,她掀开衣摆看见皮肤浮现的淤青,蹙眉,捞过衣柜格板上的药膏拧开,食指沾了后打圈涂抹、揉开。
她一向能忍,可这回却破天荒地想哭。
膏体凉飕飕渗进骨头,温度像他的手勾她发时触碰过的耳垂,以及他最后说出那句承诺时看向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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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她没有反驳。
李小燕屈指敲门,温浔慌里慌张抹掉眼泪,调整好表情,应了一声。
吃完饭,李小燕兴致勃勃和她讲,她今早找到活了,一马路商场二楼超市招聘,早六晚五,刚好和她放学错开,不耽误给她做饭,还能补贴家用,她听段婶的意思,如今辅导班盛行,该花的钱不能省,就看温浔有没有哪科需要。
温浔沉默扒拉着米饭,李小燕也没干等她,继续说,人家都说英语重要,妈也不大懂,咱要是不出国的话,有必要学那么精么。
是了。
李小燕盼着温浔走出这座城,又不希望她未来飞得太远。人都有私心、有阴暗。温浔对于李小燕就是这样的存在。
为家庭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丈夫常年在外奔波,唯一的孩子便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寄托。
这份重量比山沉,压得人难以喘息。
温浔放下筷子,淡定回,那是高考要求的。
李小燕:“上大学必须考?”
温浔说对,会算进总分里面的。
李小燕默了默,拍板:“那咱好好学。”
“我吃饱了。”温浔耷拉眼皮,看着面前的空碗。
“赶明儿我再仔细问问段婶,她好像说她儿子就是在西街那里报了班。”
李小燕起身抽走她的碗筷:“要不你周末跟他先去听一节课,要是觉得有用,咱再报,省得浪费钱。”她满面愁容:“一学期好几千块呢。”
温浔睫毛发颤。
没拒绝。
-
段婶和她男人同姓,儿子叫段军,比温浔大一岁,读高三,长相文邹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只笨重的黑框眼镜,看人时双目无神,一瞧就是被逼成了半个书呆子。
周末两人约在弄堂口见面。
段军不好意思和她说,自己平常在学校一般不出教室。温浔笑了笑,说她也是。
怪不得他们在学校没碰上过。
补习班是早九点的课。
段婶和李小燕都是急性子,赶孩子出门前不过八点整,从这里到目的地,步行顶多十分钟的距离,路上段军和温浔顺道买了早餐,温浔主动付的钱,李小燕特意交代让她记得要感谢人家。
段军起初不好意思,可听温浔搬出她妈之后便也随她来,低声道了谢。
温浔眼眉弯起:“你谢我干嘛。”
风很大,女孩笑容明媚,眸内盈满了暖光。
段军呆了下。
几米开外碰巧路过的岑牧野也意外停步,眯眼注视这一幕。
直到女孩率先抬手在男生面前晃了晃,嘴巴动着说了些什么,男生才偏眼不自在地举拳,掩饰咳嗽几声,和她并肩走开。
岑牧野嗤笑,伸手从口袋摸了盒烟,抖落出一根,点上。
烟雾全聚拢在眉梢,风一吹,散开。
他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观望出大致方向,低颈思琢片刻,蓦地轻笑。
“还挺招人。”
又静好半天。
“坏了,她不能以为我是故意食言吧。”
喃喃低语,似苦恼,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温浔随段军来到教室后排。
前面虽有空位,但她只是旁听,并不敢太显眼,反手推搡段军去占位,然后逐一摆出文具。
正掏笔,忽地听闻一阵窃窃私语。还没顾上抬眼,“岑牧野”三字便如魔咒兜头,无形困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时间一秒秒拉长。
钢笔笔尖汇聚出墨珠,“啪嗒”砸到桌角,洇开,入木三分。
她强装镇定,准备撕本子擦。
旁边却在这时伸出一只递纸巾的手。
9. 第九章
*
“直接用手,不脏么?”
温浔过于敏感了。
她不确定他这句话有没有更深层的含义。脑海无端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的气息凛冽干净,而她腐败生霉,野风扎根。
下意识将脸埋进竖起的外套领口。
她没接,自然等待墨迹风干。
他堂而皇之地抽出椅子,凳脚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噪音,她听到前面有女生低声尖叫,似是奇怪岑牧野今天怎么突然转性来了这儿,从前周末不都是旷课不来的吗?
另个女生想了想,解释,大概是上周刚被他爸劈头盖脸骂过一顿吧。
温浔不禁联想起到工头的那番话。
怔神间,岑牧野已经自作主张捏着纸巾探身帮她把面前的墨擦了。
一个大男生,随手带纸巾不说,还能变戏法般又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搁在她袖边。
没说话,很快收手回去。
温浔看他一眼。
老师抱着书走进来,敲敲黑板,上课。
可惜岑牧野一呼一吸都存在感极强地占据着听觉,温浔捏笔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再松,反复好几次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回头小声说他。
“你别老看我。”
他一怔,回过神后难得很乖地嗯了声。
风呼呼拍打着老旧的木门框,沉闷发响,温浔调整呼吸,竭力将注意力集中放回密密麻麻的板书上。
“可是温温,我没带纸笔。”
“……”
一秒、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温浔认输地撕了一页本子,甩手丢给他,又快速打开文具盒,随便抓了一根圆珠笔,“啪”地一下用力拍在他眼皮底。
整套动作异常行云流水,做完全程,眼皮都没带动一下。
故意把他当空气。
他低笑:“好凶。”
温浔仍是不理。
好在他见好就收,视线挪回来,摁出笔头开始认真听课。
台上词汇和语法讲完。
到温浔最恐惧的听力部分。老师说这和口语挂钩,只要音标读准了,悟透了,逮住关键的一两个词,答案都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来。
温浔听得专心。
老师花费了大半堂课纠正字母发音,真从入门开始教,耐心又细致。
在如此紧迫的高中阶段,这种教学方式可谓独树一帜。温浔兴趣逐渐被激发,嘴唇无意识翕动,跟着发声,声音细细软软,蚊哼似的轻。
岑牧野笔下一顿。
再一次侧头,朝她看过去。
视野之内。
女孩目光格外坚定,漆黑瞳孔映着朝阳的浅淡余晖,亮得出奇。
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
“大声点。”他冷不丁开口。
温浔吓得一抖:“什么?”
他抬下巴指那排粉笔字,含义明显。
温浔:“……”
她静了静,脸颊有些发烫,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焦琪的批评早在她内心根深蒂固,她担心会丢脸,潜意识中更不想被他嘲笑。
这种自我厌恶的嫌弃来得莫名,连她也不晓得究竟从何而起。
索性死咬着唇不发再发声,当没读懂他的言外之意。毕竟无论嘲笑,抑或者戏弄,她都承受不起。她不惧对张砚南承认自己的弱项,却害怕岑牧野或许戏谑的一个眼神。
“干嘛偷偷摸摸。”他兴致不高,没笑,语气很平也很淡:“用功学习又不丢人。”
温浔内心震了一下。
她情不自禁问他:“你……没听出我读音很怪吗?”
岑牧野英语是有目共睹的好,焦琪不止一次在班里夸,谈及他之前代表学校去参加市区英语演讲比赛拿了前三,手舞足蹈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欣赏和骄傲。
“没有。”随着肯定的话音坠地,岑牧野也落下最后一笔。
画作成型。
仅凭几根利落线条,便完整勾勒出她全神贯注听课时的模样。
侧脸轮廓跃然纸上。
那份骄傲与倔强呼之欲出,仿佛每一处曲折都灌注了无限向上的生命力。
“我觉得,”他直视她的眼睛,欠欠拖着调子扯唇:“很动听呢。”
“……”
温浔一愣,没出声,装模作样地低头去看自己的笔记。
心跳擂鼓。
她不由自主眨了下眼,晕开的视线得以重新聚焦,老师的领读声萦绕回荡在耳边,她听见其中更标准的一道男嗓,来自于她左耳畔,低哑磁沉,没什么架子地给她做示范。
一声声、一遍遍。
不厌其烦地坚持着。
温浔后知后觉又抬眸看向他,而他恰好也在看着她。
视线一撞。
他的唇很薄,一张一合吐息,用口型比了三个字。
温浔心口轰然松动,紧绷神经得以释放,整个人如同被他牵引,从起初的悄声跟随,到后面的大声朗诵。
她不断学他的卷舌发音,直到重拾自信。
一堂课结束。
段军打前面几排绕过来接她,忌惮她旁边的岑牧野,憋到快回家才提。
“你读得很棒。”
刚插进门框里的钥匙停了一下,温浔沉吟几秒,在羞涩与坦荡之间徘徊,选择了后者,大方认下他的夸赞:“谢谢。”
“你……认识岑牧野?”
果然,他的关注点并不在那上面。
温浔觉得他反应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总是轻易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你想说什么。”
“温浔。”他皱眉犹豫一会儿,忽然特郑重地跟她说:“他不是好人。”
温浔私心排斥他的描述,面上却不显。
“你想多了,我和他没关系。”
段军松了口气:“……那就好。”
“总之,你离他远点。”他喋喋不休,将听来的流言添油加醋地倒给她听:“他以前差点害死过一个女生。”
声歇,温浔脑袋嗡地一下。
“你说什么?!”
-
国庆放假。
温庭抽空回了趟家,在外飘了好几个月,下火车后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车站建在城郊,从县区过去还得打出租。李小燕图省钱,就让他自己回。她则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又提前和超市老板商量好调班,就等着这几天一家人团聚。
忙中出错,炖鱼的时候发现料酒没买。
赶忙从兜里掏出张青色票子,拉大嗓门隔着屋喊:“小雨!”
温浔闻声出来,问怎么。
“你爸马上回来了,妈锅里炖肉走不开,你拿着钱去小卖铺买瓶料酒。”李小燕塞给她一个空瓶,指着上面的品牌强调:“要一模一样的,五块八一瓶,别买错。”
“哦。”
温浔攥着钱蹲身换鞋。
“诶对了,给你爸再买瓶啤酒,你爱喝果汁也买点,剩下的钱应该够。”
李小燕嘱咐完,拧头一看厨房,惊呼一声赶去熄火:“早去早回啊。”
温浔乖乖答应,出了门。
十月初的天,渐渐泛起凉意,阳光和风像是被割裂成两个图层。
温浔是临时出门,身上还穿着睡衣,只在最外面,套了件外套挡风,略微单薄。
小卖铺老板给她扯了个塑料袋子,将酱油饮料一起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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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叼着根烟眯眼算出个价。
“一共三十五块六。”
温浔把钱递给他,他拉开抽兜,摸出一张二十,数了数一块的散钞和硬币,顿住。
“小姑娘,找不开啊。”他扫了眼手边能够上的东西:“要不你再买点啥,这零钱实在不够。”
于是温浔顺手又拔了两根棒棒糖。
很巧,都是苹果味的。
和岑牧野那回在校外英语课给她的一样。
后来。李小燕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给她报了班。三千五百六十二元,她小半年的工资,相当于不吃不喝在超市给人打白工干七八个月。
因为对她高考有助力,二话没说就掏了。
温浔是个懂事的,不必李小燕开口,自己就不愿辜负她的付出,这段时期拼了命地早起背单词,去学校的路上趁着街道没人就大声背,卯足劲儿地钻进去学,坚持了快一个月,不出意外有所长进。
加之补习班收费虽高却也有谱,明码标价,给配了磁带和便携式录音机,内容和书本配套。
如今,尽管她做起听力题还不至于立竿见影地全对,但好歹不那么吃力,七七八八,总分也能混上个90多。
国庆前的班级小测,温浔总排名是第三。
听段婶说,这成绩只要稳定,国内好一本没跑了。要是继续努努力,保不齐争个九八五。
李小燕问啥叫九八五。
段婶挠了挠头问她知道北辰大学不。李小燕说自己只听说过南礼。段婶笑话她见识忒浅,人家刘校长的孩子读文科,报南礼无可厚非,温浔和她儿子选的理科,国内一大半排名第一的相关专业都在北辰。北理南文,全国公认的两大顶尖学府,考进去的学生个顶个的人中龙凤,像她们这种小地方是凤毛麟角,几年才能出一个,但凡够分数线,祖坟都得冒青烟。
李小燕当时笑着没接茬儿,她本心也没希望温浔能像刘远舟那样,女孩到底不比男生,没有养家糊口的担子,够负担自己就得了。
可段婶却不依不饶地开始畅想。
说着说着,不免聊到她儿子这届,貌似有个叫岑牧野的小子,命还真是挺玄乎。明明没人管过,但就是脑子灵光,回回第一。
李小燕不信有天才:“背地里的功夫外人咋晓得哦。”
段婶一听急了,手上葱也不扒了:“你还真别说这话。他妈当年是给人当三的,未婚先孕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转嫁县上城北施工队的工头,可惜那男人没福气,结婚没两个月就死了,队上干活机器老化,钢筋砸下来,给了好大一笔赔偿金才压下来。”
闻言,李小燕不禁唏嘘:“有这事儿呢。”
“那可不。”
段婶见她感兴趣,这才接着往下:“而且前几年那女的也没了。”
“好像是得病,起初不在意,拖着没治,后来给耽搁了。他爸特意从市里赶回来一趟,要接娃走,小孩轴,拒绝了。”
李小燕剥蒜的手一顿,拧了拧眉,终究没说什么。
这一突如其来的苦难话题戛然而止在成年人心口不宣的沉默与唏嘘里。
所以,一墙之隔的温浔自然而然没能再探听到更深的信息。
耳机内对话重演。
温浔回神,惊觉自己思绪抛锚,烦躁停步,垂眸摁着按键向回倒带。手上勒着的袋绳收紧,沉甸甸,压得掌心冒出血痕。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引擎熄火的动静,无意抬头,正好瞧见半月多不见的岑牧野。
他显然没看见她,怒气冲冲推了车门落地,侧身同追下来的男人争执着什么。
这是温浔第一次见他失控。
最终,男人表情狰狞着甩了他一耳光。
扬长而去。
10. 第十章
*
车轱辘碾过尘灰。
岑牧野依然维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没动。
目光斜斜掠了下,瞧见她,一顿。
仅一秒,就收起了全部的狼狈。
仅凭直觉,温浔其实大概也能猜到那男人的身份。意外撞破人家家事,她此刻着实不自在。
想躲,但这条巷子空得漏风,她避无可避。只能学他硬着头皮僵持。
穿堂风阴凉。
四目对视,他的眸平静淡漠。
像火山喷发后塌陷的熔岩,空剩一片死寂无比的废墟。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
温浔耳边充斥着机械重复的女音,她抿了抿唇,烦躁揪下来一只耳机。
他面无表情盯她看了两秒,移开眼。
前后是条单行道。
岑牧野明晃晃杵在路中央,温浔不得已要从他身旁路过,莫名低垂着头。
他蓦地轻笑:“我是不是又没做到。”
温浔停了一下。
“什么?”
“我很讨人嫌。”他略带自嘲:“明明答应了你以后不会自找没趣,却一次次地背弃承诺。”
温浔指缩了缩,明白过来他说什么。
难怪。巴掌大的学校和补习班,这些天都没再遇见过他。
是她发话让他离自己远点。
温浔沉默了会儿。
“天冷。”他偏身为她让路,淡声:“早点回去吧。”
“那你呢。”鬼使神差,温浔嗓子眼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岑牧野扯唇笑了笑:“怎么。”
她下定决心,回视他:“你也回家吗?”
然而,岑牧野并没有回答她,垂眸,视线低下去,很小幅度地皱了皱眉头:“一个人出门买这么多东西?不重吗。”语气不甚赞同。
温浔执拗:“你不回家吗?”
他眼眸一动,流露出些许探究。
“刚刚全看见了?”
“没有。”温浔眼睫颤了颤。
岑牧野静静注视她。
“你脸冻得有点红。”她小声。
岑牧野闻言先是一愣,忽然品出深意,没忍住,闷声笑出来。
温浔咬了下唇,攥着袋子的手越握越紧,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此刻笑得一点不开心。
可是如果不开心的话,干嘛又非要笑呢。
许是她诡异的眼神触动了他。
岑牧野唇角弧度渐渐放缓,连着绷紧的下颚一起,成一条锋利的线,似笑非笑的模样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
不过很快,就被他如数掩去。
“怕我难堪啊?”
“……”
“可怜我。”他逼近一步:“嗯?”
“……”
他犯浑,肆无忌惮挤压着他们之间本就相距不算远的距离。温浔迫不得已推他,掌心撑开喘息的缝隙,结果用力太猛,袋子里的铝罐和玻璃瓶碰撞,随抬手动作,哐里哐啷地响。
“岑牧野!”温浔恼:“你不要这样胡思乱想好不好。每个人都很忙,根本没人会花心思关心你狼狈。”
他揉捏后颈的手难得一滞:“我狼狈吗?”
“……”温浔越过他走,没两步后又定住,忍了忍,腾了另一只手提塑料袋,右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两根棒棒糖,犹豫两秒,退回来。
“伸手。”
岑牧野绷着脸,下意识照做。
女孩细腻的指尖和他掌纹相碰,轻如鸿毛的一下,有点痒。
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答,是还他之前给她的。
岑牧野眼神牢牢锁住她,不依不饶问:“那为什么要多给一个。”
话落。温浔兀自哑声片刻,咕哝:“怕你一个不够甜。”
陡然一阵疾风。
他没能听清:“说什么。”
“我说——”
那一秒,温浔估计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嗓门或许也就这样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冷风倒灌,喉咙被割得生疼,最后扯着嗓子,几乎是用吼的,才勉强把后半句说完:“就算对这世界再失望,也应该期待苦涩过后的一缕回甘。”
“就像课本里讲。”
她突然上前一步,将悬挂坠在空中的左边耳机重新拾起,踮脚,虚搁到他耳畔。
呲拉音效混杂了风声,同频趋向于心跳。
他听见右耳传来的寡淡鸡汤,以及同一时刻,左耳她稍加懊恼的叹息。
“Lifewaslikeaboxofchocolate.”
“但是我兜里只有糖。”
岑牧野来不及做任何防备,她的声音便揉在鼓瑟秋风里,摧枯拉朽般,直直烙进了他心底。
很轻、很飘忽。
但字字清晰。
“所以,岑牧野。”温热气息撤离,温浔关掉磁带机,单手捋直耳机线缠圈绕好。
她耷拉眼皮,不看他,点到为止:“你要相信,日子总会变好的,无论……”
“温浔。”
她话到一半,岑牧野骤然出声打断她。
“你是小唐僧吗?”
他这回是真的笑了。
“……”
-
温浔回到家的时候,温庭人没在客厅,倒是餐桌上平白多出个半人高的纸盒,敞开放着。
她兴高采烈地换好拖鞋,冲进厨房把袋子放下,乖乖听李小燕佯怒埋怨了几声,说她成天磨磨蹭蹭,脚底下也不麻利,鱼都快下锅焖熟了,佐料还不到,这下好,父女俩先饿着吧。
温浔嘟囔,说得好像您饱着一样。
李小燕一勺油炝锅,推她:“赶紧走,别在这儿占地方,有空跟你爸聊聊,一进门就找闺女,还给你带了礼物,在你房间捣鼓呢。”
温浔听得眼睛亮了亮,识趣溜达着跑开。
推开屋门。
温庭刚好收拾完,坐进床沿边,躬身按了下主机按钮。
听见动静回头。
“小雨。”
他笑着,眼角皱纹更深一度,皮肤被太阳晒得干红,人比过年时又瘦了一大圈。
温浔是欢喜的。可不知为何,一声“爸”叫出口便包含了哽咽。
温庭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
她没再犹豫,飞扑进父亲怀内,一如小时候那样,贪婪汲取着他胸膛的温度。
温庭的手很糙,指腹有常年干苦工磨出的老茧,密密麻麻一层新的,覆盖了陈年旧伤。抹她的眼泪,刮得温浔眼眶疼。
“多大的姑娘了,怎么眼泪窝还浅成这样。”
温浔胡乱蹭他的掌心:“不管,长不大。一辈赖着你和妈妈。”
温庭清朗大笑:“那我巴不得。”
窗边碎光点点入户,落在男人青硬而沧桑的胡茬上,他定定看着女儿,眼中饱含世间最平凡的爱与柔情。
“最好啊,”幸福如此触手可得,温庭不禁弯了眉眼,指点在她脑门,打趣:“以后咱也不嫁人,赶明儿,爸就竖牌子,让那些喜欢我们小雨的浑小子们都趁早滚一边去。”
“……”温浔撇撇嘴:“才没人喜欢我。”
“我宝贝长这么漂亮能没有?”温庭扬眉。
李小燕在这时忙完厨房的活,走来喊父女俩吃饭,门口冷不丁听着这么句,半开玩笑:“不嫁人能行吗?闺女大了,你打算养一辈子?”
闻言,温庭年轻时那股不怕天不怕地的混子样又冒出头,反问:“咋不行?”
“你得了吧。”李小燕没好气白他:“真当闺女以后跟咱一样没出息呢。等姑娘过上好日子,咱两别当拖累就不错了。”
这话听上去的确有几分道理,温庭思琢后感慨:“说得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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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行了,饭快好了,收拾收拾赶紧。”
她说完转身离开。
电脑开机的铃声响起。
温浔脑袋一偏,顺着亮光看过去。
“喜欢吗?”温庭左右晃动鼠标,右击点到屏保,换上她的照片:“爸送你的成年礼物。”
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破破旧旧,能看出是淘来的二手。
可温浔真的好喜欢。
高一时,县里每次举办作文比赛,别的同学都是讨巧,用A4纸工工整整打印好,省时又省力,只有她一个人笨得手抄。
再后来,国家互联网信息普及,老师布置作业,其中一些资料必须上网查阅。
她没忍住回去跟李小燕和温庭说了这事,李小燕不以为意,径直让她去网吧将就。
但温庭却死活不肯,安抚她再等等,说爸攒钱给你买一个。
温庭和李小燕虽赚钱不多,然而衣食住行,每一样都不曾亏待过她。
吃穿用度,尽管有时嘴上念叨,可只要她开口,没有不办的。
温浔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吸鼻子问温庭:“爸,我是不是太费钱了。”
温庭直戳了当撂给她三个字:“养得起。”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嗯,爸知道。”
……
国庆七天,温庭一共在县里待了三天。
他赶长途火车,去北方,路上来回就花了多半时间,没办法,图硬卧划算,不肯坐高铁。
温浔和李小燕特地起了大早送他远行。
回来后,李小燕看了眼表,让温浔自己在家写作业。
她超市调班到今天结束,估摸得凌晨才能回来,特意留了晚饭钱之后,风风火火又出门。
晃眼就到傍晚七点多。
温浔从书本中抽身,揉了揉眼睛。
差不多结束,她还不是很饿。懒得动,干脆勾手到旁边零食架上摸了袋压缩饼干,拆开咬了几口裹腹,另只手熟练碰亮键盘。
电脑开机。
原先准备把最后一点好词好句摘抄弄完就洗漱休息,奈何假期里,右下角闲挂着养号的企鹅标异常活跃,频频闪烁个没完。
温浔自制力强,一直忍到写完最后一笔,才点开扫了一眼。
是班群有人问,明天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广场附近新开的一家门店。
温浔没兴趣,正要划动退出。突如其来的两声咳嗽音效却成功将她喊停。
一张黑底动漫头像,好友申请备注狂得没边:【过】
也不知是谁。
温浔本来没想搭理,但那人就跟在她身边装监控了似的,及时制止住,自报了家门。
照样只有一个字——
【张】
张砚南。
温浔抿抿唇,无法拿捏他的意图,纠结两秒后摁下了通过。
下一秒,消息弹出来。
他问她在干嘛。
温浔瞅了眼右下角,决定速战速决:【快睡觉了】
意思是,没事的话她要下线了。
对方不紧不慢:【你睡这么早?】
“……”
温浔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关机装死。
张砚南:【行,睡吧,明天影院见】
“?”温浔停半秒,敲字:【我没说要去啊】
然而,对面头像先她一步变灰。
同一秒,温浔留意到半分钟前,群里有同学做主替他号召:【南哥生日,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啊!】
【六点,咱不见不散】
底下一呼百应。
而当事人却只艾特她叮嘱:【别迟到】
碎子投湖,激起一阵无休止的起哄。
温浔被架在火上烤,手忙脚乱下号。
忽地有些躁。
11. 第十一章
*
李小燕倒班,白天没醒。
下午时候,温浔拿着钱去外面买了两碗蛋炒饭回来,自己吃了份,特意给她留了份,温在电饭煲里面,写了张便利签贴好,说自己要出去一会儿,大概晚上九点回来。
李小燕从不干涉她交友或者出去玩。
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单独和异性一起,她今中午看了群聊,除了几个外出旅游回不来的,大家基本全有所应,足以见得张砚南面子多大。
生日派对搞成班级聚会。
这阵仗,温浔还是第一次见。
反正她往年过岁,李小燕没大办过,顶多要是能想起来,会在早餐给她额外多蒸个鸡蛋糕。
别说,她挺羡慕张砚南。
果然命好的人,哪哪儿都运气好,不像她,连出生也没挑个节假日。
赶鸭子上架。
礼尚往来的道理温浔还是懂的。
临出门前,她特意翻了翻自己的存钱罐,温庭走时悄悄给她塞了几张红票子。
她取出一张,提前去精品店选好礼物,又让销售员给帮忙包装了一下,小心翼翼提在手里,垂着脑袋朝目的地走。
没走出几步。
面前压下一片暗影。
温浔起初没怎么在意,头也不抬地向侧让了半步,可来人非但不走,反而亦步亦趋地逼近。
鞋尖抵上。
熟悉的气息清凛且浓烈。
温浔三分迟疑地顺着裤腿、皮带、衬衫,一直往上,落定在少年张扬的脸孔。
深秋,五点多的县城。
整片天空是一种接近雾霾蓝的色调,风起云卷,日光暗得深沉。
人行道旁的两排街灯齐刷刷打亮,昏黄幽影忽明忽灭,照到他本就清朗深邃的面容。
五五比例分割。一半投于浅淡幻象里,一半溢在流光霓虹中。
她没来由地哽了呼吸。
“想什么呢。”岑牧野身上松垮套着件纯黑卫衣,和初见那日一样的打扮,两手插.在夹克衫兜内,目光漫不经心地朝她手边晃,挑眉。
“给我的?”
“……”温浔默不作声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没来由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眼神不自觉瞟向别处,说:“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想什么。”
“只反驳这个?”他问。
“嗯?”温浔不明所以地抬头。
岑牧野视线收回来,笑:“那意思是——”
“后一句我猜对了?”
温浔顿悟,手下意识捏紧了礼品袋,小声。
“也……没有。”
他了然般点头:“所以你上一句说谎了。”
“……”
温浔懊恼咬了下唇,破罐子破摔瞪他:“你管我呢!”
岑牧野低低笑。
她不想再耽搁时间,抬脚绕过他要走。
擦肩而过一霎那,他陡然伸手,精准无误地隔着一层厚衣料扣住她的胳膊。
温浔迫不得已停下来。
“你怕我吗?”他突然问。
温浔不清楚他的想法,没吭声。
“要是不怕的话,”他敛笑,喉结迟缓地滚,没看她,情绪说不清的晦涩:“你管我,也行。”
“?”闻言,温浔不紧不慢掀眼皮:“可你不是嫌我啰嗦吗?”
那天他拐弯抹角吐槽她唠叨话多,把她比作唐僧,她可都记着呢!
岑牧野抿了抿唇。
她感觉他攥她手肘的五指有一瞬的用力,像是欲言又止。
“而且,”她继续:“你希望我管你什么啊。”
他们非亲非故,也不在一个年级,平常压根不会有半点交集,何况白舒月横亘在中间,她可没胆子、更没心力周旋应付。
岑牧野手卸了力,虚虚垂落到身体两侧。
他斜身,示意放她离开。
背道而驰,温浔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
她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抱有何种目的并不重要,她也不可否认地为之动容,尽管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秒钟。
哪怕她清楚牢记着自己曾亲口对父母做出的保证,可她确确实实,动摇了。
温浔为此感到慌乱。
她失魂落魄来到约定地点,班里同学早已差不多聚齐,女孩三三两两,扎堆站着聊天,见她过来,皆统一噤声不言,氛围古怪。
男生们倒没那么多心眼,起哄却少不了,嬉皮笑脸地推搡人群中央背对门口的张砚南。
他循声回身,看见她时,紧皱的眉心总算得以舒展,摁亮手机瞥了眼屏幕,似笑非笑地调侃道:“你这点踩得真准,再磨蹭一分钟,我们估计就进去了。”
温浔眼睫低垂。
他快速付款买票,随手抽了两张,剩下的交给临近的一个眼镜男分发,朝她走过来。
“怎么不说话。”他笑了笑:“心情不好?”
温浔说:“还好啊。”
张砚南直勾勾瞅她,没拆穿。
一行人朝影厅走,他们落在最后头,他不经意地提:“你手机号报给我,我存一下,省得哪天有事儿找不到你。”
温浔一愣,回过神后如实答:“我没手机。”
话落,张砚南摁键的动作顿住,似乎匪夷所思:“你没手机?真假,逗我呢?”
也许他本身并非恶意,可这句话听在温浔耳朵却格外难受,她脚步短暂顿了一下,没搭腔。
一部应景的爱国主义影片,看得年轻人热血沸腾。一直到结束,后排几个女同学仍然难以从中抽离,泪痕湿在脸颊,抽噎不止。
张砚南被衣料摩擦窸窣的动静吵醒,自然朝后瞟了一眼,没找到温浔,微微蹙眉。
“南哥,你不高兴啊?”
旁边眼镜男极有眼色,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暗自揣测了一会儿,凑近开口:“人没走,衣服还放椅子上呢,估计是去卫生间了。”
张砚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无意瞧见了椅子上的包装盒,淡淡嗯声。
电影散场,温浔逆着人流返回。
一群人脑袋挤到一处吵吵要去KTV,商量要不要顺道买点零食,男生嚷着要喝酒,女生附和说想喝果汁,最后干脆一拍板,下楼去超市。
顺带买个蛋糕。
七嘴八舌讲得热闹,而寿星张砚南则懒散斜靠椅背,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喜不怒,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他们像是自行决定好了,才想来关键:“这个……南哥请吗?”
张砚南扯唇,不咸不淡地吐字:“请。”
众人长舒气,成群结队站起身,朝外走。
温浔到座位边躬身拿了外套穿好,抱起礼物盒,单独跟他绕过超市的零食区等在结账口。
原地踌躇片刻,深呼吸喊他。
“张砚南。”很低很小的声音。
他偏头。
“KTV,我就不去了。”她说着,将手伸到他面前,展平,露出四四方方的小盒,上面劣质丝巾缠绕着蝴蝶结:“祝你生日快乐。”
张砚南半晌没动。
反应过来什么以后,倏尔笑开。
温浔问:“你笑什么。”
张砚南没回答她,接过盒子打开瞧,发现是款电子表,拿出来在手腕比划了两下,可能感觉幼稚,兴致低了些,又装回去收好,看向她。
“没什么。”他笑:“你是今天第二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
这么多人,才是第二个吗?
温浔动唇,突然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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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第一个是谁,但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吱声。
张砚南显然也并不打算详提:“真不和我们去玩了?”
“嗯。”温浔想了想,柔声解释:“太晚了,我只跟妈妈报备到八点。”
她专门往前说了一个小时。
张砚南扬眉:“这么乖?”
温浔:“……”
“那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温浔拒绝:“我自己就可以。”
张砚南静静盯她看了几秒,松口:“成,你到家给我回个信儿。”
温浔不解。
他朝她晃了晃手机,亮起的屏幕界面明显,是和她的对话框,置顶显示出特别关心的图标,左边蓝色气泡下拉占据了大半视野。
她明白,低眼应好。
张砚南啧了下:“怎么还不情不愿。”
“我晚上一般不玩电脑。”
她满脸为难的模样:“风扇声很大,担心吵到邻居休息。”
“……”
张砚南听得好笑:“主机那点声不至于。”
“至于的。”她坚定:“因为我房间……”冷不丁又想起上次被吵醒的情景,嗓音黏在喉咙,只能慢吞吞地含糊道:“不太隔音。”
“你住哪儿?”
她不肯说,手指屈起扣向发痒的掌心。
前面人转身朝这边喊了一声,听着像是催促张砚南买单,他没同她纠结:“你回去还早,应该不会影响到别人。”
温浔嗯。
她意思就是:只上号报平安,不瞎聊。
于是,张砚南点点头,转身离开。
-
温浔孤身朝家走。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脑袋也发木,忽然不理解自己非要出门折腾这一趟干嘛。
早知道她就直接在网上和他说不去好了。
她还以为他期待她的出现。
巷子很深,隔老远就看到有一堆地痞流氓聚在最外面的车棚处抽烟,围了个小半圈。
零几年,网络盛行一个说法,叫非主流。
好些个辍学青年自称社会人,不务正业,成天招猫逗狗地自装成熟。
头发挑染成彩色,留一缕斜刘海半挡眼,不管多冷的天气,总爱穿一套象征身份的标配皮衣皮裤,搭小白鞋,漏脚踝。
说好听点是提前闯社会,实际就是吊儿郎当地混日子。
渭北算半个山城。县内一共开办三所高中。
一中公立,职校私立。
另一个,听说还是之前某位在外发迹的同乡大老板自掏腰包捐款建成的,可惜近年来疏于管理,落败了。
因此,这些混子便分居于城南城北,分别以职中专和县一中为中心点,分作两类,命运也由此划成两级。
一类是家底殷实,自有退路;另一类,则是无根浮萍,放纵沉沦。
特别后者,光脚不怕穿鞋,往日为非作歹的行为作派就尤其嚣张。偏生年龄卡线,进局子受教育只当家常便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习以为常钻空子,料定法律暂时不能耐他们如何。
温浔本不愿招惹,特地缩起下巴遮进了领口闪躲,尽量贴着墙根走,试图降低存在感。
奈何那伙人实在过分。
大剌剌堵在路中央。
其中不乏眼尖的,很快锁定她,挑逗般吹了声长口哨,尖锐又刺耳。
温浔一刻未停,步子迈得更急。
她要拐弯进居住区,不可避免将从这帮人身边经过。
那伙人顺着声望过来,眼光各异,彼此嬉笑搪搡,时不时还会冒出几句荤话。
温浔全部置之不理。
她埋头向前,被拦住,左右戏耍了半天,刚要恼,背后却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凛冽男音。
“放开她。”
12. 第十二章
*
岑牧野的临时出现着实惊了温浔一跳。
他身子护在她面前,那么迅速,那么果断,那么不管不顾。
似乎,他一直就跟在她身后。
温浔终于恍惚明白,原来从广场回家这一路上,偶然途径店铺玻璃门时的余光一瞥,那抹溺在阴影中的萧瑟身形并非是她所臆想出的幻象。
“哟。”戏谑声起,一堆人哗啦啦散开,露出插兜倚在机车边的头儿。
那人漂了白发,眉骨边有剃刀留出的疤痕,像是特意设计,瘦高,肤色黑,手背纹身。
他嘴角斜别了根烟,灰长的烟蒂随着话音起伏一上一下地动,扑簌簌落了满地。
“我当是谁多管闲事。”
凌厉的眸陡然一眯,他抽出插在裤兜里的一只手,将烟摘下,扔到地面后,用鞋尖踩灭。
“原来是老熟人啊。”
这伙人明显是认识岑牧野的。
他阴森森的目光转向温浔,突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半分意外半分了然地狠磨了牙根,啐声道:“你瞒得够深。”
岑牧野对此不置可否,只言简意赅地撂下三个字:“让她走。”
人多势众,他必须度量时事隐忍。
“岑牧野,你他妈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儿。”那人腾一下火了,上前攥紧岑牧野的领口,猩红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我妹出院这才多久不到,你就敢把心思招摇摆到明面?!”
“我什么心思?”岑牧野没动,面无表情地垂眸回视,气压忽然间变得很低,黑沉眼底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漩涡:“她和我什么关系?我的生活为什么总要时刻顾及她?”
“你说这话不丧良心吗?”男生冷哼。
岑牧野抬手掰开他的禁锢,沉默。
许是他冷冷淡淡的态度激怒了男生,那人当即作势要挥拳往他脸上招呼。
岑牧野扯着她的手腕将人罩好,没躲。
他动作利落又迅猛,卷起一阵风。
千钧一发之际,是其他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拦住他,压低嗓劝:“别别别,泰哥,岑牧野背后有刘远舟保,他爸现在又是咱学校的副校长,最近纪律管得严,正抓典型,妹妹的事儿他该赔的也赔了,真翻不了篇,咱等过段时间再收拾,没必要在这节骨眼顶风作案。”
文泰听闻,火非但没压下,反而蹿得更大:“真当老子稀罕这破学历,逼急了不就是退学吗?”
他无所谓:“就刘远舟那点本事和筹码,说白了,还嫩得很,要不是小荨稀罕他,住院期间几次三番维护,张砚南夹在两头,怂包装孙子就算了,真当我不敢动手吗?”
“您不也说了吗,看在咱妹妹的份上。”
另一个男生瞄一眼温浔,拼了全劲拦腰抱着人拉开距离,附耳:“而且,阿荨如今的状态,要是知道……”
文泰凉飕飕一眼扫过去。
那人紧急闭嘴,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文泰胸腔起伏看向岑牧野,舌顶了下腮帮。
“成,岑牧野。”他朝旁边伸手,很快便有人递上了烟盒和打火机,“我再卖你个面子。”
橘红色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曳,时明时灭,文泰蜷缩五指挡掩风口,吞噬吮吸着烟雾,吸一口再吐,下巴漫不经意点在温浔身上。
“让她滚。”
“咱两换个地方叙旧。”他佞笑。
岑牧野没多说,偏头,拍了拍温浔搭在自己衣摆处捏至泛白的骨节:“你先回家。”
温浔手攥上岑牧野的衣摆,冲他摇头。
岑牧野拧眉,情绪降得更低:“快点。”
“……”
温浔呼吸滞了滞,先是侧目,淡淡看向文泰一堆人,两秒后又转回去,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缓缓从他掌心中抽离,慢吞吞地背身离开。
她听岑牧野的话,没回头,只借着转弯的空档用余光瞄一眼,可惜他被那群混混围在中央,加上灯影模糊,她实在没法看清他的神态。
温浔心底积攒了太多的困惑和疑问,可他明显不打算向她说明,他保护她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剥夺了她知情的权利和自由。
直觉告诉温浔,她应该立刻回头。
可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却快她一步,响起在这空荡寂寥的漫漫长夜。她陡然转身,无助望着他们的背影扬长而去。
-
门推开时,李小燕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观看老土的泡沫剧。
她看她一眼:“回来了?”
温浔垂头换拖鞋,淡声嗯。
“去哪玩了?”她视线转回屏幕上,手捧着瓜子嗑,随意问。
“同学生日请客,跟着去看了场电影。”
李小燕吐掉瓜子皮,拿遥控器调小声音:“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温浔没想瞒她。
李小燕脸转向她:“两个人?”
“没有。”温浔实话实说:“差不多全班都在,他们看完以后还要去ktv玩,我嫌晚,就先回来了。”
李小燕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嗯。”
温浔绕过客厅去卧室。
她没开灯,躬身摸到床头的位置躺倒,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担忧折磨得她心慌意乱,烦躁坐直后径直摁下主机开关。
电脑缓慢启动,微弱的蓝色荧光照得人眼眶刺痛,她敲击键盘登陆账号,没心情看张砚南发之前发给她的一系列对话,飞速打字问他。
yolo:【在吗?】
温浔这个账号注册半年了,起初是温庭用手机瞎弄的,昵称和头像都是系统默认。也是前些天,她有了家用电脑以后才想起来重新改的。
这段时间,她学英语学得魔怔。
取名的时候,莫名就联系到很有感触的一句“youonlyliveonce”,所以才用首字母拼出这么个无厘头的名儿。
意思是——
既然人只能活一次,那一定要活出个名堂。
张砚南头像右下角有个红白禁止符图标,设定的状态是忙碌,有自动回复弹出来。
温浔耐心等了三秒。
ZYN:【?】
ZYN:【你家住天上吗?】
ZYN:【这么慢】
温浔:“……”
她没空和他扯皮。
随后,他转手给她发了张包厢里的照片,温浔也没顾上细看,就想问问他有没有岑牧野的联系方式。但字打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
删掉重来。
温浔敷衍选了个表情包,没等他回,鼠标便挪到右下角调成“隐身”模式。
软件闪烁。
ZYN:【……】
ZYN:【真够没良心的】
温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良心,但她也不想和他起争执,装死的态度明确。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划在鼠标键上,她翻着英语补习班的大群,寄希望在上头,但也不确定。
比如,群里一共135个人,前方班级备注和段军相同的有32个,这会儿恰好离线的有8个,她挨个看过去,排除写了真实姓名的,就剩最后3个。她点进个人资料栏,偷偷摸摸瞄了眼,仔细对比斟酌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向其中一个发送了好友申请。
风扇呼呼地响。
她屏息,听着隔墙传来的电视音,焦躁又惶恐,欲盖弥彰地推门出去晃了一圈。
李小燕奇怪瞥了她一眼。
温浔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温温吞吞地喝,边喝边听,确定那点声远不足以穿墙后才稍微放下了心。
喝完,她瞅见留给李小燕的那份晚饭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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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怎么动,有些奇怪。
“妈,你没吃饭吗?”
“吃了,”李小燕看完了电视,起身走过来收拾:“胃口不好,没吃完,正好,放冰箱,我明早上班前热一下当早饭。”
“您不是晚班吗?”
“就昨儿一天,后面调回来了。”
“累吗?”
“挣钱哪有轻松的。”
“……”
李小燕笑:“所以才让你好好学习,以后进社会用脑子养活自己,坐办公室,也不至于来回奔波风吹日晒地下苦功。”
“你喝完把杯子放那儿,我顺手就洗了。”
温浔没听她的,自己拧开水龙头冲干净。
李小燕在厨房忙活一阵。
“行了,如果没什么事就去洗漱,假期早点睡,过两天开学,又要紧张了。”
温浔:“妈,要不您先洗吧。”
“我洗过了,”李小燕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也要睡了。”
她说完朝她摆摆手,简单叮嘱过明天的午饭问题,便绕过她回了自己房间。
温浔冲去卫生间刷了牙。
出来时,在主卧门边安静站了半分钟,做贼心虚地压嗓喊了声“妈”。
没什么动静。
感觉是已经睡下了。
她蹑手蹑脚回屋,反锁房门,几步走到电脑前,动指碰了下键盘空格,输密码解除熄屏。
心脏紧张到快要爆炸。
要是、要是……他没通过,或者猜错人,根本不是他的话,她就不管了!
黑暗逼仄的狭小空间。
温浔呼吸由轻转急,食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一眨不眨盯着逐渐清晰的画面瞅。
她也分辨不清是自己神经,还是岑牧野这人无孔不入。
总而言之,她对他的情感,貌似比想象中棘手,理不清、剪不断,避无可避。一旦面对他,她向来都无法保持客观的清醒和平静。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显示屏全亮。
她定睛,没看到有新消息,反倒是张砚南在那之后又补充了两条。
一张生日蛋糕的图片。
点了蜡烛,孤零零摆在茶几角落。
外加一条似是而非的文字:【你不在,没意思】
温浔没回他。
右击准备退出。
结果就在这一秒——
Cx330:【我们已经成功添加为好友】
呼啦啦的风扇声更响。
提示弹出来。
【对方邀您进行语音通话】
指腹条件反射性一抖。
通话接通。
温浔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忙不迭躬身抓了耳机插进音箱,扣好到头顶。
他喂了下,尾音往上拖得很长。
温浔无意识地憋气。
“温温。”
耳蜗痒得发麻,温浔极为艰难地“嗯”声。
然后他就开始笑。
背景细微的回音被隔音棉拢在一块,泛起些许湿漉。
手握紧又松开。
“你在洗澡吗?”她问。
他顿了顿:“昂。”
哦,因为手湿着。
所以才不方便打字吗?
不过,温浔没提这个:“那你……”
水声没停,窸窣声响在耳畔萦绕放大,温浔铺展开发汗的手掌,缓缓贴上脸颊。
温度黏湿,烫得要命。
她喉咙忽地仿佛让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支支吾吾,忘记了初衷:“洗完没啊。”
这下消停。
“还没。”他大概听出了她的不满,淋浴被调小不少,音色随之清晰,却仍是散漫噙笑的混蛋样,歇两秒,补充——
“本来快完了。”
“……”
13. 第十三章
*
国庆收假第一天就是月考。
考场按年级排名的那种,温浔之前没参加过,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分到最后一个位置。白舒月和宋婉仪在她前头。
好在她挨门近,每回考完一溜烟就跑,避免了和她们独处被挑刺找茬儿的机会。
这种耗子躲猫的相处模式,一直坚持到最后一门理综结束。
下课铃打响,温浔总算长呼一口气。
抬脚刚要走。
她听见宋婉仪扭回头不解询问白舒月:“我今早上碰见岑牧野了,他脸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温浔突然就顿了那么一下。
“谁知道啊!”白舒月烦得不行,“我昨天就问他了,他没说。”
“是不是跟职校那□□了啊。”宋婉仪猜测:“我看群里都传,他假期又和文泰碰上了。”
她把小道消息调出来,翻转屏幕,特意指给白舒月看:“就前天,有人看见他俩在城郊马路那儿的空地飙车来着。”
白舒月粗略扫一眼,没吭气。
“你说他们会不会真是因为那谁结的梁子?”
“谁?”
“就文泰他妹啊。”见她面无表情,宋婉仪表情夸张瞅她:“不是你没听说吗?岑牧野之前和张砚南闹掰就是……”
她余光瞥见墙根底下龟速挪动的温浔,止声:“喂——你偷听什么呢!”
白舒月顺着要转头。
温浔脊背一僵,怕引火烧身,忙不迭地加快步伐冲出教室。
所幸她们此刻确实还顾不到她。
她沿楼梯往下走,路过二楼的时候,迎面碰见收了卷子回办公室的焦琪,颔首打了个招呼。
焦琪点点头,走出两步又站定,侧身,唇线绷直,像是思索了两秒。
“考得不错。”她中肯评价。
英语是早上考的,除了作文,其他都是答题卡ABCD选项,机器批改得快,其实午饭前就已经出分了,听力和阅读,这级满分只有两个,谁也没想到转学生温浔会是其中之一。
温浔一愣,有瞬间没太反应过来。
“但也别骄傲,运气可不是每次都有的。”
“……”
温浔抿了下唇,花费半分钟的时间琢磨,理解了她的意思,也不反驳,只顺从垂下了眼睫,谦虚道:“我明白的,老师。”
焦琪点到为止,没再多说什么。
等她走以后。
温浔扶着栏杆下楼。
这个点,还没到放学的时候,高一和高二同时考试,高三不受影响,该上课上课。
温浔是打算去小卖铺买块面包垫肚。
中午她复习紧张,没吃饭,这会儿饿劲一股脑泛上来,头晕胃疼得厉害。
路过操场。
好像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集中跑步之后老师吹哨让原地解散,男生们就地聚到一块开了场篮球赛。
温浔付钱时,听到旁边女生们聊天。
“诶,乔乔,你买水干嘛啊。”
“冯欣瑞,你这话问得是不是傻,你知道现在操场上咱班和哪班打比赛不?”
“八班,怎么了?”话一出口,冯欣瑞当即就领悟了:“哦~”她脱长调子,尾音婉转拐了好几个弯,调侃:“给岑牧野送啊。”
温浔接过老板的招零,偏头瞧了眼。
看见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女生脸红了。
“谢谢。”
她匆匆绕过她们背后朝门外走去。
面包有点噎,她斜靠在商店门边的墙角小口吃,眯眼望着不远处利落穿梭在两方篮板之间的那道身影。
虽说之前早有耳闻,岑牧野打球风格很凶。
但是温浔不相信,总觉得以他那一副颓颓丧丧、无欲无求,对什么都兴致不高的调调,那话十有八九是谣传。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在球场上的意气风发,温浔才恍然意识出他矛盾的点究竟来自于哪儿。
她慢慢收眼,停止了咀嚼。
食不知味,脑海里没来由联系起一些或亲身旁观、或道听途说、又或隐约猜测的始末因果,蓦地出了神。
她突然感觉,岑牧野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他本应更加张狂桀骜,璀璨耀眼,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光明前途与未来。
时值日暮,温浔站的角落又偏,黄昏的斜影暗淡零碎,她不知觉,没留意到光线突如其来的变化,正耷拉眼皮,呆呆凝着脚边野蛮破土的一颗杂草沉浸在走神之中。
忽然,她听见一句很软很甜、略带娇羞的女音喊了一个熟悉名字。
“岑牧野。”
冲着她的方向。
温浔猛地抬起头。
被叫的那人似乎也很意外,立定在距她两三米外的地方,微微蹙了下眉,而后偏过头。
是刚才在小卖铺的那个女生。
她立刻欢喜地跑过来,隔空举着矿泉水瓶到他手边:“你、你是来买水吗?我这里有。”
岑牧野表现淡漠,礼貌又疏离地道谢:“谢谢,不用。”他完全不带动,没要那瓶水。
女生耐不住面子,轻咬了下唇瓣,胳膊又收回去。想了想,不大甘心地问他,“你们打完了吗?”可能问完以后才感觉是句废话,没打完的话,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于是,紧接着又改口:“你的伤没事吧?”
说起这个,温浔目光不动声色转回他脸上,一寸寸地瞧过去,发现伤势比想象中好,除了下巴一点淤青外,其他也看不出斗殴的痕迹。
那天,那么多人。
他应该没吃亏。
岑牧野一言不发看着她,懒懒散散的站姿写满了“我看得出你心思,但是抱歉,我不好搞”的态度。
气氛一下子僵持在这儿。
这时女生的朋友见势不对,赶紧走上来拽她打圆场:“诶,田玥乔。你看那儿,是不是咱们班要集合了。”
她挤眉弄眼,冲另一个也使了眼色,两人互相附和着铺了台阶,搀田玥乔下。
尽管田玥乔再怎么不愿意错过这次好不容易撞上的独处机会,可岑牧野始终不搭腔,谁也没办法,只好暂且先跟随她们离开,几步之后,又不死心地频繁回眸,看岑牧野,又顺着他移动的方向,看向正巧抬眼眺过来的温浔。
四目相对,田玥乔被她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分辨清。
下一秒,女生就若无其事地瞥开视线。
温浔倒是没那么多戏。
她单纯在想,田玥乔究竟知不知道白舒月的存在啊,或者说知道也不怕,还有,岑牧野这人怎么回事,成天到晚招蜂引蝶吗?
不过也是,就凭他和她相处时那种撩法,一看就是情场老手。
更气人的是,光这么想着,她心里就忍不住窝火。出于本能地眨眼,试图把注意力分散到别的方面,刚刚强迫自己别开脑袋,冷不防又察觉到了什么。
她眼珠滚动向上,忽然呼吸一滞。
被抓包的错愕、惊讶与意外。
通通倒映在他漆黑透亮的眼眸里,像个不见底的漩涡,吸附着她不断深陷。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面前,岑牧野低着颈,若有所思地垂睫睨她许久,了然感叹:“原来你不是来找我的啊。”
“……”
温浔默了默,扬起一抹笑,装傻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嗓音又轻又细,无辜得不行。
闻言,岑牧野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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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啊了声,微勾了唇角:“那你盯我瞧半天?”
温浔笑意敛住。
“我没看你。”她不承认:“操场这么多人,我看球呢。”
他闷笑,也不戳穿,顺着她说是吗?
温浔更坚定地点头。
他笑得明显,逆着光,虎牙露出来,说不出的霁月光风。
“那——”他突然俯下身凑近,一双幽沉如墨的眼睛紧紧抓着她的,“好看吗?”
鬼使神差地,温浔被他蛊惑,缓慢磕了一下下巴,然后立马板着脸否认:“一般。”
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后头又干巴巴补一句:“不算特别精彩。”
“挺聪明啊你。”他拽着嗓夸她,一句话说得又懒又痞,直起身。
手上半空的面包袋被她捏得皱巴巴,温浔喉头发干,嘶哑地嗯了声。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越过她进了小卖部。
很快出来,手上拎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镇。
铃又打了一遍。
温浔身侧涌出几个打打闹闹的男生,拍着球朝这边走,脑袋斜着聊天,没瞧路,鞋底不小心绊了那么一下,球没能控制好,坠地后弹开,眼瞅着就要往她身上撞,岑牧野看见了,眼疾手快倒出一只空手,揪了她后颈领口,拉了人近前。
皱眉,语气不妙地沉下声:“看点路啊。”
男生们貌似是认识他的,一听这话,也连忙识趣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野哥。”
其中运球的那个双手合十比划,小跑路过他们,去捡球。
劲风自鬓边的皮肤堪堪蹭过,温浔马尾发丝扬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实感油然而升。
她居然还能回想到他方才指腹的余温,冰凉刺骨,残留着水汽和冷感,摩擦在她裸露的颈椎棘突上,那儿肌肤薄弱,他的体温像是能渗进去似的,激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岑牧野和另外几个人简单寒暄几句,等他们走后,莫名其妙瞥她:“又没说你。”
“……”
他拧开常温那瓶塞给她,她思绪乱七八糟,糊里糊涂地就着喝一口,怔住。
不是,她接他的水干嘛?!
她难得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一手拿瓶盖,一手握水瓶,待在那儿像练军姿,端端正正,笔直又规矩,岑牧野没忍住低笑了一下。
温浔循声望过来。
眼底藏着疑惑,看上去更傻了。
他仰面灌水,脖颈拉出流畅优美的曲线,喉结凸起滑动,幅度挺大。
温浔越看越不自然,干脆刻意躲开逃避。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
她一脸困惑拧回头。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耳朵尖。
“报警器亮了。”
温浔蹭地后退一大步,手捏得用力,水溅出来了点。
岑牧野稍掀眼皮。
“我……”她懊恼地重新旋紧瓶盖,抬头,定睛到他的伤痂,“你……”
“还疼吗?”
“什么?”
温浔对照位置,指了指自己:“你那天……和他们打架了吗?”
前天网聊话题偏移的角度太奇怪,温浔没顾及追问,面红耳赤地挂断语音,当晚独自平复好久,可惜最后依旧是辗转反侧。
“……没。”
他提手摸脖子。
“那你这里。”
“磕的。”
“嗯?”
“你考怎么样。”突兀的转折。
温浔噎了下:“你先说你磕哪儿了能磕成这样。”
逻辑清晰,半分没被带偏。
他沉默片刻,随意扯唇,语调懒洋洋。
“管我呢啊。”
14. 第十四章
*
温浔准时回班里上课。
张砚南照旧老样子,没骨头似地瘫倒在桌面上,黑T,外头松松垮垮套了件校服,衣领半折抵在后颈那儿,长臂伸展,侧脸歪压着胳膊,任凭前排的单乐齐叽叽歪歪说半天,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也不知道每天晚上不睡觉干嘛。
她特意从后门进,不用绕过半间教室,动作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小心吵醒他。
“南哥,说真的,撸啊撸没你带我,分都快掉没了。”单乐齐见他起身,忙抓紧时机卖一波惨:“您行行好,可别见死不救啊。”
张砚南皮笑肉不笑扯唇:“你死不死的,关我什么事。”
“……”
要不说人单乐齐厉害呢,往常要是换作其他同学,意识到这少爷的起床气,估计早有眼色地退避三舍,偏他没心没肺硬往枪口撞。
“不是吧,南哥,你多久没去了,总不能是因为职校那帮孙子乱咬,才躲风头吧?”
“我可听说了啊,前个儿,文泰风风火火领了一帮人在杨梅弄堂那附近把岑牧野堵了。”
温浔拉开椅子坐下。
张砚南脚踩杠沿,揉捏脖子的动作一顿。
“专门?”
“那倒不至于。”单乐齐嬉皮笑脸:“听那边的兄弟传话,好像是碰巧撞上。”
温浔事不关己地翻了笔袋出来。
张砚南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腿放下坐好,桌子向后一拉,也垂眼翻书。
于是,单乐齐想了想,暗自揣摩几秒他的意思,感觉不像排斥,便又接着话茬讲:“1v5,野哥赢了,牛逼得要死。”
对此,张砚南反应平平,除了表情略微有些奇怪。短暂沉吟片刻,他皱着眉开口:“因为文荨的事儿?”
温浔心一跳,下意识“啊”了一声。
在说她么?
他怎么会知道。
单乐齐让她弄得呛了下,张砚南也受影响,奇怪地慢撩眼皮,视线投过来,似询问。
温浔有一阵没一阵摁着圆珠笔笔盖,弹簧随之“咔哒咔哒”地响,自习铃一打,原先喧闹吵嚷的环境陡然安静,氛围一时说不上来的古怪。
单乐齐欲言又止,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她和张砚南之间乱晃,停顿好几秒,终究是恋恋不舍地拧过身子挪回去了。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住。
突然——
“你很关心他。”他说。
温浔蹙眉:“不是你先喊我名字吗?”
“……”
张砚南愣了下,貌似这才明白了什么,眉心逐渐舒展开,低笑着解释了一句。
“没说你,”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收回眼后淡定呢喃出两个字:“算了。”
算什么啊。
温浔稀里糊涂,猜不透他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后面,巡课老师背着手走进来了,温浔也没细问,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轻飘飘就将话题揭过,两人默契没再瞎聊。
心不在焉做着卷子,温浔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攥笔,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等她察觉到自己走神,低头一看,发现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c”,欲盖弥彰地提笔打了个叉。
她蓦地回忆起方才张砚南斩钉截铁说她很关心岑牧野,以及他说她管他时,那种恍然大悟又得意洋洋的眼神。
真的。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
晚上。
李小燕给温浔热了牛奶,敲门。
“进。”温浔停笔拧头。
房间小,只放了一张书桌和单人椅,李小燕顺势坐到她床边,摸了摸她头发,问了几句关于学习上的事情,其实自己也听不太懂,但听温浔讲,大概猜得到意思:“感觉难是正常的,咱跟自己比,只要能慢慢看见进步就行。”
温浔乖乖嗯。
李小燕收拾了杯子,再简单聊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叮嘱她写完作业早睡后便推门离开了。
电脑风扇嗡嗡转。
温浔在笔记本上抄完最后一段好词好句,埋头扣上文具盒,躬身正打算要关机,头像忽然闪烁了两下。
下一秒,巨大的粉红弹窗跳出来。
Cx330向您送出“烂漫银河”。
温浔眸光一怔。
这玩意儿,虽然本质只是腾讯黄钻会员用积分兑换的电子商品,却也是实打实拿钱充的。
岑牧野……他到底想干嘛啊!
硬着头皮点开他的头像,温浔手搭键盘开始打字,思索了几秒,慢吞吞拼出一个:【在?】
对方估计就等着她的消息呢,秒回。
Cx330:【。】
在就在,不在就不在,打什么破句号啊。
温浔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冷场。
Cx330:【故意隐身啊】
“……”温浔这才顺着他话瞄了眼自己的登录状态,还真是:【没,忘记改了】
她把设置调回来,改成在线模式。
Cx330:【嗯】
温浔:“……”
就很奇怪。他这种冷淡的态度,让温浔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就此打住还是继续。
鼠标漫无目的地在[-]和[x]之间来回乱窜。
所以到底要不要接着下午的话题聊啊。
“滴滴”的音效又响。
她神思回了些,挪过去点开,调整大小,分屏成两个聊天框。
ZYN:【在】
yolo:【不在】
ZYN:【。】
温浔:“……?”
Cx330:【想好没啊】
温浔光标移到左边,挑了个表情包:【疑惑.jpg】
对话没头没尾的。
她想什么啊?
Cx330:【糊弄我的话】
ZYN:【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上线?】
yolo:【马上睡了】
又赶紧移回去,低眸回岑牧野:【没有要糊弄你呀】
Cx330:【。】
温浔有点赌气:【看不懂你的话】
Cx330这次没让她猜:【不是说考虑一下】
哦,原来是那个。
他当时欠不拉叽说完一句“你管我呢”,她也脑子抽风地跟了一句“可以考虑”。
然后事情发展就成了:他一愣过后,貌似连目光都变得匪夷所思,安安静静垂眸盯她看了好久,久到温浔不自觉捏紧的掌心开始发汗,全身戒备,结果他倒是蛮泰然自若喝了口水,随即低低轻笑。
“行,那你考虑。”
他喉结滚动,嗓音被冰水润了润,显得格外干净凛冽,语调平缓,似侃似逗,整个人散漫痞气得没边。
要不是自习铃打得及时。
她估计能当场被他那反应刺激到找地缝钻。
怎么就……
没出息地改主意了呢。
温浔没想通,也想不通,更不想直面问题。
索性——
yolo:【嗯】
发送之后,对面头像闪闪烁烁好几秒,始终没等到文字过来。
温浔检查了网络。
右击刷新一下界面。
ZYN:【真是好学生】
ZYN:【成,不耽误你睡觉】
ZYN:【晚安】
温浔心思不在这儿,低着脑袋,稀里糊涂地摁字母,末了,敲击enter。
抬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左侧的聊天栏内赫然出现蓝白两条信息。
Cx330:【所以,结果是?】
yolo:【我爱你爱你】
“……”
温浔大脑有一阵宕机。
她眼睫垂了垂,视线落在那两行字上,手忙脚乱想解释,他却先一步递给她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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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330:【wanan?】
Cx330:【困迷糊了?】
不知为何,温浔莫名没了辩解的兴致。情绪突然因为他这两句迫切的回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化,变得怪异起来。
甚至摆烂地想,随便他吧。
要被管是他,着急撇清关系也是他,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心口酸麻,像摇晃剧烈的汽水罐,密密麻麻的气泡堵塞着血管。
以至于温浔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其实有那么一丝不得劲。
就你聪明,就你会猜,就你会联想。
温浔紧绷唇角打字:【嗯】
又去张砚南的输入框里给他回了表情。
利落右滑点叉。
顺道改回“隐身”。
实际温浔也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今晚这种种反常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代表她生气?烦躁?不开心?还别扭,很矫情地希望他能自行领悟?
李小燕的咳嗽声透门传来,紧接着,是对屋关门落锁的声音响起在万籁俱静的深夜。
温浔走出房间,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爬上床关了顶灯。
窗帘紧闭着,暗凄凄的空间里,只剩电脑屏的最后一丁点光亮。
她扯过被子罩头,膝盖抵住床板,跪坐的姿势,一步步磨蹭挪到书桌旁,手够了鼠标轻摇。
接触感应。
屏保自动解锁。
她看见岑牧野的头像也已经变灰了。
入眼,消息仍停留在她的那个“嗯”字上。
他没有再做任何回应。
-
隔天早上,就是周一。
例行晨操结束后,所有班级列队,按年级站定在主席台前举行升旗仪式。
温浔属于女生里面个偏高的,站在第一列的最后头。
背后就是毕业级。
她眼神不经意地转,就跟长了腿似的,直直落定在斜后方的位置。
高三八班。
正皱眉琢磨怎么人没在。
马尾忽然被轻轻一拽。
“看什么呢。”张砚南也跟着扭头。
温浔急急忙忙转回来:“没什么。”
张砚南不动声色地垂低眼皮。
升完国旗,轮到各年级组长做月度汇报,高一和高二关键两件事。
一为军训,二则是月考。
焦琪气场完全不输另外两位男士,特别指出了目前刚结束的文理分科问题,重点强调应该根据现实情况权衡考虑。
“尤其女生——”
她停顿,没再按部就班读稿。
“逻辑思维弱,学起理科本就吃力不讨好。”
话筒电流不稳定,随着说话时气息的起伏顿挫,不断发出“呲啦”的噪音。
温浔听得眉心拧紧。
“当然——”她似想通什么,欲抑先扬:“投机取巧是好事。”
“但如果只是一昧贪图英语简单,实则得不偿失,建议还是别给自己找罪受。”
“不如趁来得及,改科选文。”
话落,她凌厉直白的目光径直穿透人群,与温浔隔空交汇。
温浔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无声对视几秒。
温浔面无表情收眼,唇重重抿成一条直线。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饭结束。
彼时正值晌午,校园内人影稀疏。
温浔错峰吃完饭,路过明德楼门外,余光正巧瞄到了红墙上最新张贴出来的年排大榜。
毛笔字。
各科成绩和总名次都有。
温浔从前往后,一行行地细看,终于才在第三页纸上找见了自己。
难过的情绪还没顾上酝酿。
头顶就慢悠悠飘来一道很轻很淡的男嗓。
“考不错啊你。”
15. 第十五章
*
温浔听闻动静,安静地侧头望了他一眼,没说话,脸又利索转回去。
有病啊。
她紧紧盯着自己惨不忍睹的理综成绩,实在是看不出来哪儿不错了。
除了物理,化学和生物连及格线都没够到,光这两科就拉了好多分,名次也是一掉再掉。
可能,前段时间她确实是花费了太多精力专攻英语,以至于捡了芝麻丢西瓜。
其实当时考完下来,她就有所预料,特别后面的一些实验大题。
她脑子总是记不过来细节,乱七八糟填空,写倒是写挺满,但估计改卷老师改得也麻。
秋末。
树稍最后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往下飘。
突然——
“在生气啊。”
温浔仍旧板着脸:“没有。”
“哦。”岑牧野拉长调子,垂眸,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无意识地弯了弯唇:“那就没有。”
“……”
温浔彻底不想理他了。
她扁扁嘴巴,联想到焦琪的那番话,情绪骤然低落下来,神神叨叨地,轻声嘀咕了句什么。
岑牧野静静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出神。
片刻后,开口:“我觉得,不对。”
“嗯?”温浔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的自言自语还能被人接茬,情急之下也忘却刚刚才下定的决心,接茬:“什么不对?”
“你的想法不对。”他笃定。
温浔听懵了:“我想什么了?”
他答非所问,手懒散插在兜里,下巴轻飘飘朝红榜上一点:“你数学和物理分很高。”
“……”
温浔还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所以,”他这次没让她猜:“我认为,女生也能学好理科。”
温浔咬了咬唇。
“不要想那么多,也别听别人瞎说,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树荫下,他的瞳仁深邃,黑得透彻,“任何事的评价体系都应该是由你自己去创造的。”
温浔一时哑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以后,扯唇,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询问:“原来你是特意在这儿等着安慰我啊?”
他坦荡:“前半句对,后半句得纠正一下。”
岑牧野瞧出她的困惑,低笑解释:“没看出来么,我是真心实意地夸你。”
“三百三,”四目相对良久,他含着笑意沉声呢喃,率先别开眼,弓腰往下俯了俯身,距离不经意地再次缩短。他身上有浅淡的薄荷烟草味道,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一股脑全往她鼻腔里钻,犯规得违和:“你这是故意按我网名考啊。”
温浔:“?”
她不自觉跟随他的动作侧过头。
岑牧野探指,修长指尖一列列地划过榜页,最终停在她名字四周绕了个圈儿。
温浔心口一跳,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她看向他。
少年背很薄,松松垮垮的校服领口下隐约还能瞧见头颈后突出的脊椎骨,上面缀了颗细小的痣,莫名的冷淡勾人。
“看来我得改改。”
……
温浔一回家就直奔卧室,打开电脑。
李小燕今晚临时被喊去加班,走前在她书桌留了张便签,连带吃饭的钱一起压在水杯底。
卧室窗帘还拉着。
四周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扇响起时,电脑开机。
屏幕蓝光刺进眼睛。
温浔就着那抹光,迅速浏览了李小燕叮嘱她的内容,睫毛眨呀眨,注意力分散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同一时间,滑动鼠标点到软件。
双击后输入密码,登陆。
成堆的消息向外冒。
她划拉列表找到他的头像。
灰的。
居然不在线啊……
温浔没来由感觉到失望,忽地也没了兴致再去验证他究竟有没有修改名片昵称。
正烦闷想要关机出门吃饭,右下角却弹出来通知:“【礼物商城】您的好友ylooo1为您送出好运玫瑰,点击跳转,即可回礼感谢~”
“……”温浔手一顿,又看一眼他的头像。
哦,隐身了不起。
她嘴角翘着给他打字:【在】
也就是客套话,毕竟他一秒前才刚给她送了东西,怎么可能不在。
对面果然回得很快:【嗯】
yolo:【这就是你改的名字?】
ylooo1:【嗯】
yolo:【好长】
ylooo1:【管用就行】
她明知故问装糊涂:【看不懂】
ylooo1:【祝你未来考01的意思】
温浔:【哦】
yolo:【那前面还有一长串呢】
ylooo1:【随便打的】
yolo:【?】
ylooo1:【真的】
温浔呼吸微微变重。
她抿了下唇,牙齿细细抵着:【难道不是根据我的网名打乱重排吗?】
逼仄的房间闷不透风,温浔忽然感觉自己脑子热得不正常,等她再反应过来,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而他的回复也稍显意外。
ylooo1:【没注意】
ylooo1:【……居然还真是】
温浔脸一下子烫熟。
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尴尬得不知该如何继续,她眼帘低垂,抓杯子的手用力收紧,浑身紧绷不自在,有一股想立刻装死的冲动,大脑思绪混乱得不行。
话题进行不下去。
ylooo1:【你现在准备干嘛】
温浔实话实说:【出门吃饭】
ylooo1:【哦】
温浔食指和拇指搓捏一下:【你呢】
ylooo1:【不知道】
温浔又问:【那你吃饭了吗】
ylooo1:【没】
温浔:“……”
这人究竟怎么回事啊!
温浔看了眼时间:【你不吃饭吗?】
ylooo1:【……也可以吃】
温浔觉得他在给自己下套。
几乎同一时刻,紧接着上一条。
ylooo1:【要一起吗?】
他给她发来地址。
ylooo1:【我请客】
-
温浔赶到火锅店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没带东西,手插在宽大的校服兜里,很乖地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垂眼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稀里糊涂答应了他。
明明……她决定好不能招惹他的啊……
她没有手机,县城路也不熟,匆匆瞥了一眼店名后就打车过来这边。
草率得甚至忘记跟他提前讲一声。
消息没回就出了门。
也许是她在路中央傻站了太久,店里服务员看不下去,推门出来问她要吃点什么。
温浔愣了下,说她是来找人。
她想描述,但又不确定他有没有换衣服,只能很笼统地打手势,胳膊举起,往自己头顶比了比:“大概这么高的一个男生。”
服务员满脸为难:“有没有更特征一点的形容?”
温浔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补充:“很帅。”
服务员成功被她逗笑:“一般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这么夸自己男朋友吗?”
温浔客观摇头:“我绝对没有硬夸,是阐述事……”聊到一半,品出不对劲:“我……他……”
她想说误会,她不是来这儿找男朋友的。
但貌似也不对。
问题在于,他的确不是她男朋友啊!
服务生一副“我懂”的模样:“知道知道,早恋怕家长知情对不?放心啊,咱不乱说。”
可是,你本来就在乱说。
温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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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当面吐槽。
服务员年龄不大,明显是个八卦心强的,热情拉她进店,指了指大厅,让她随便找。
温浔不动,立定在收银台前,伸长脖子朝里头扫一圈,意料之内没看着岑牧野。
她就说他那么惹眼招摇的一个人,如果真在店里,人家又怎么可能会质疑她王婆卖瓜。
细声和服务员道谢,她转身,玻璃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欢迎光临,您几位。”
少年吊儿郎当地朝她晃了眼:“两个。”
服务员一怔,抬手,先一步上前引他入座。
走时不忘拿手肘怼了怼她,挤眉弄眼,悄声打趣:“这个帅还是你男朋友帅?”
“……”温浔没法回答。
他懒懒散散地颔首,路过她身边,走出几步后停住,偏头回来:“又装不认识?”
“啊?”
“啊什么啊。”他啧声:“让你来干嘛的,早到了不会先点菜?”
“……”
温浔仰头,视线和他隔空交汇,察觉到服务员探究打量的眼,话又憋回去。
岑牧野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她回答,侧身给她留出空道,示意她走前面。
温浔硬着头皮抬脚,跟着服务员一路直走,越过几桌客人之后再右转,来到角落的位置。
他没太在意服务员似有若无好奇的目光,长腿勾起扯开椅子坐进了她对面,伸手够了茶壶。
“稍等,我去给咱们取菜单。”
好在服务员很快回归状态。
岑牧野专注烫着茶杯,顺手把她的那份餐具也拆开涮了涮,最后倒满热水后推回去。
“你看看想吃什么。”
他接了菜单,没什么兴致地转手丢给她。
“你点吧,我都行的。”温浔逃避似地抿一口茶,客气答。
岑牧野没理她,自顾自掏了手机玩。
“……”
没办法,温浔只好提笔圈了几道菜。
“锅底呢?”温浔在经典鸳鸯和特色香辣里面犹豫,拿不准主意:“你能吃辣吗?”
她这个问法,岑牧野没多想,淡淡嗯。
于是,温浔对照上面价格,果断勾了后者。
菜品很快端上来,滚烫的热浪在他们之间漫开一层模糊的水雾。
温浔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咕噜噜冒泡的辣油出神。对面的岑牧野似乎很忙,q-q消息叮铃叮咚响个没完,期间还有几通电话,不过他没接,气压极低地扫了一眼来电便利落掐断,烦躁将音效摁成了震动,可惜依旧不胜其扰。
最终,他干脆关机。
无意和她对上眼眸,他像是刚脱离虚幻,皱了皱眉,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温浔表情自然:“可以吃了吗?”
岑牧野静静看她,眼神不带温度。
“汤都快干了。”她小声。
他蓦地轻笑:“吃呗。”
“你不吃吗?”又是这句。
岑牧野眼尾上挑:“这就管上了?”
温浔不愿承认:“我没管。”
他点头,顺着她:“这不算?”
“不算。”心跳好快,她攥了下掌心。
“那还要怎样才算啊。”
“……”
这个方面,温浔和他压根不是同个等级,没几招就落败,她低睫,持筷戳着餐盘:“没想。”
“胆子真小。”
“嗯?”
“想都不敢想。”
“……”
他逗她上瘾,温浔索性不再搭腔,歪身取了碟土豆片,倒进锅。
岑牧野这才瞧见她点的一桌素菜。
“给我省钱啊?”
她专门呛他:“怕你不够。”
“嫌我穷?”
她不吱声了。
他没跟她计较,反而低低笑开,招手喊来服务员又加几道。
“放心,我苦不了你。”
16. 第十六章
*
岑牧野没动过几次筷,全程看温浔吃,没承想,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丝不对劲,拧眉。
“你是不是吃不了辣?”
闻言,温浔可怜兮兮仰头:“你怎么知道。”
“……”
岑牧野盯着她通红闪光的眼尾,难得被噎了一下。起身,绕过去拉她袖子。
“干嘛呀。”
她不动。
“带你出去吃别的。”
“?”她不依不饶:“为什么。”
岑牧野啧声,忽然蛮认真地垂眼看向她,眸里的不解也很明显,似乎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这你吃的下去?”
“能啊。”她嘴硬。
“十分钟嚼半片土豆是吧?”
温浔扁扁嘴:“总不能浪费。”
他说:“我打包。”
“可你回去以后肯定都冷掉了。”
“……”
他深呼吸几下:“你的意思?”
“我觉得能吃。”
“……”
就这么对视几秒。
最终,岑牧野妥协:“那你等我两分钟。”
温浔注视着他离开。
半分钟后,岑牧野从前台拎了罐旺仔牛奶回来,打开磕到桌角。
这次直接坐到她身边。
四人位,他直接拆开一份新餐具,拿空碗接满水,摆到自己眼皮底下,夹了锅里的东西扔进去,涮掉辣油,再转移到小碟。
如此重复几次,满满当当一盘牛肉和各类丸子就出现在了温浔面前。
温浔一愣:“你这是?”
他语气算不得好:“吃你的饭。”
温浔老实。
他又探身够了原先那对碟筷,下了剩下的蔬菜,捞出来蘸着小料,囫囵吃了。
过一会儿,又出去,买了根烤玉米。
像是生怕她吃不饱。
他不说话,整个人气场就有点压抑。
温浔乖乖啃完玉米。
突然,他不冷不热地朝她瞥去一眼。
温浔准备喝牛奶的动作一顿。
“你……也想喝啊。”她扯过他的空杯,大方倒了点给他:“那一人一半?”
“温浔。”他目光由下往上,轻轻掠过她的指尖、下巴,再到红肿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温浔嗯了声,也抬眼看向他。
时间停隔几秒。
她感觉他情绪忽地变了,变得很晦涩、很失落,也很复杂。
“以后别这样。”
半晌,他开口。
温浔沉默着没答应,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其实,本来可以吃一点点辣的。”她温声解释:“只是没想到他们家这么辣。”
“嗯。”他把牛奶还给她,也不知信了没。
温浔仰头喝完。
也许是猜到她不认识路,他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温浔没拒绝,低头踩着他影子走。
两人一前一后。
男生步调大,岑牧野也没有等人的经验,兀自走出好远,直到巷口拐弯的瞬间,余光没能立马找见她,才显然怔了下。
温浔隔老远察觉到他的僵硬,赶忙抓紧时间小跑过去,还大口喘着气。
“我在我在,”她着急说话,呛了口凉风,委屈巴巴地咳了一声:“这次没跟丢。”
“……”
岑牧野完全没想过她会这么说,抿唇,眸光更深地盯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还真是……”
他话没说完,莫名任由气氛静止下来。然后又过一阵子,忽而没来由地开始笑,嗓音磁沉沙哑,被风吹得有些散。
温浔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他貌似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
再反应过来时,岑牧野已经慢慢敛起笑。
“温浔。”
“嗯?”
“你对所有男生都这么没有防备的吗?”
温浔不明白他的意思。
“刘远舟难道走之前没告诉过你,”他逼近一步,鞋尖抵上她的,一字一句像裹着冰渣:“要离我远点吗?”
温浔迟疑“嗯”了一声。
她琢磨,正好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自己和刘远舟没关系。
然而,她刚动了动唇,准备答话,他却冷不丁地出言打断,态度强硬而锋利,破罐破摔般地沉了脸色道:“你就这么好骗,我们才见过几面啊,让你出来吃饭就出来吃饭,让你跟我走就跟我走,你不怕我真是坏人……”
“可你不是。”女孩声很淡,透着坚定。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鄙夷般嗤笑。
温浔坚持:“可我就是知道。”
“……”
岑牧野犟不过她。
温浔能看出来他今天晚上挺烦的,那种压抑的暴躁憋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裂缝,却又轻飘飘地被她几句话堵回去,说不得也骂不得,一口气卡着嗓,不上不下吊得难受。
他呼吸再重几分,黑压压的睫毛徐徐低下,微不可察地轻颤,胸口绵长起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噤声不语,归于匿迹。
那晚天很阴,无星无月。
路两边的灯也暗,少年背对着光,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认真的、严肃的、坚持的她。
她不紧不慢地说——
“岑牧野,我相信你。”
-
后来,岑牧野侧过身,让她走前面。
自己则慢慢踱步跟在她身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无声送她回了家。
他没和她告别,她亦没回头和他说再见。
拐进弄堂巷的那一秒,她偏转身体,逆着昏暗朦胧的光影与他对视,他笔挺幽黯的轮廓立于廊下,薄唇合拢,依然不曾吐露只字片语。
温浔平静自他手边经过,风吹扬起二人的衣角,拉链碰撞,她和他相隔半臂,可彼此却未触碰对方分毫。
“我和刘远舟,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年闻声抬眸,脊背隐隐一僵,眼神中有思量,有错愕,似乎终于想继续问些什么。
可温浔却摇摇头:“实话说,我不认识他。”
“我爸爸和他父亲倒是曾经有过一点点薄弱交情,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应该帮不了你。”
说完,她反手推门进了小院。
岑牧野没拦,也没阻止,无形当中也算是默认了他的居心叵测。
温浔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曾经断断续续不知从哪西拼东凑听说莱的流言揣测。和岑牧野短短几次的相遇,一幕幕在脑海中放电影似地频闪,他颓废落寞,却始终坦荡,像一条带刺的藤蔓牢牢缠绕在她心上。
挨到后半夜,睡意席卷,她迷迷糊糊又做起梦,梦里她走在一条无比狭窄的山道,黑暗包裹了她的全部视野,她害怕、彷徨、踌躇,却不得不咬牙上前,她耳畔回荡着鼓瑟风声,带来远在山脚下父母的期盼,他们为她喝彩欢呼,缥缈沉重,让她大步迈过重重山峦,去最高处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停不了,只能特别怕地一直走。忽然,身后亮起火把,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岑牧野。
温浔睁开了眼睛。
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天刚蒙蒙亮。
她平复好心跳,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接过李小燕递来的早餐以后就要出门。
“等一下。”李小燕急匆匆自厨房赶出来,火急火燎将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拧好盖塞给她:“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忘了日子,东西带了吗?”
经她一提醒,温浔想起来,要重回卧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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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却将早就准备好的布袋拿出来,不忘再多唠叨两句:“水记得趁热喝,天冷,这几天尽量别碰凉水。听见没?”
温浔低低应。
昨夜天气预报讲这两天渭北降温,可能会迎来特大暴雨,所以临出门前,温浔顺手从鞋架上摸了把伞。
天色被乌云笼着,连一路的早点摊都难得歇业,没亮灯,自然光线影影灼灼,女孩抱着胳膊来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岑牧野。
他正单手拎着手机在讲电话,低颈半靠在广告牌边,另只手指尖夹了根烟。
烟雾飘散,朦胧了他半边侧脸。
她轻声路过,却听见他语气恶劣开口。
“不见,随便你怎样。”他顿一下:“别再给我打电话,我等会儿中午就去营业厅注销。”
“……”
可那边女生哭腔明显:“岑牧野,我不信你说的你对我没感觉,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当时闲得慌要保护我吗?!”
温浔实在没打算偷听墙角,奈何对方的音量实在太大,想听不到都难。
“保护你,就代表喜欢你吗?”
他这一句话,就像是冷不丁给那女孩摁下了暂停键,她抽噎的声息戛然止住,转变成一种更加疯狂暴躁的咒骂,乱七八糟,甚至涉及到了刘远舟和张砚南,她说,那你就永远不要再想着翻供,连跟你最亲的两个兄弟都站我这边,所以不会有人信你。
岑牧野说知道。
她继续:“你这辈子完了。”
“嗯,然后呢。”他吸了口烟,嗓很淡。
他口吻不咸不淡,女生被气得狂飙脏话,他却一反常态地静静听着,没挂。
温浔皱眉,注意力因此被分散了些。
脚下一不留神踩空,身子一歪,撞到了玻璃,心底发慌,本能地仰面看向他。
岑牧野也在这时察觉到动静,回身。
他怔忡了半秒,而后才看清是她,立刻后退几步,将烟头摁灭,不发一言地掐断通话。
太过用力,指骨关节处发白。
温浔收回眼,一时尴尬。
空气中潮湿蔓延,他头发很湿,浓郁的沐浴露味道自然盖过了那点烟草刺鼻的呛意。
可他还是嫌弃拧眉,微不可察地又退半步,主动拉大与她之间的距离。
温浔观察了他很久,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表情也不见任何波动,状态淡漠得如同失去所有喜怒感知,再联系刚刚的对话,内心情绪就变得更加复杂。
大冷天,他就这么站在风口。
发梢上的水珠坠落,顺着脖颈砸至锁骨,再没入黑T,晕开痕迹后消失不见。
“会感冒。”
她突然说。
他没听着,只看见她唇瓣翕动。
“什么?”
温浔眨了下眼。
她上前,两人手臂隔着衣物摩挲,他介意想退后,她反拉住他手腕。
岑牧野半边身后倾,眸光闪了闪。
半晌,喉结压抑滑动。
清爽与馥郁的气息交汇,萦萦绕绕。
她心思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遵循潜意识地试探触碰了下他指尖,冰得像死人。
岑牧野低睫凝视她,手往回缩了缩,不太明显,总归没挣脱,任她带着摸到一个温热物件。
他特意垂眼看,是个保温杯。
温浔心跳很快,右眼皮持续在跳,但她顾不了太多,总感觉左心口胀得疼。
他没吭声,周身气压跌至谷底。
温浔音调带了零碎哭腔,不是害怕,是急的,尾音细细地颤:“你拿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
他静了两秒,自嘲般牵起唇角。
“不是决定不来往了吗?”
17. 第十七章
*
本质而言,温浔和岑牧野在与人相处的边界拿捏方面是有无声默契的。
因此,无论昨日临时赴约的饭局,抑或最终摊牌后的不欢而散。
两个人心中,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所准备。
甚至不必将意思挑明,他们就能从一个眼神当中读懂对方未诉尽的心语。
而且这个发现,似乎从彼此初遇时起,便已悄然注定。只是那时候,温浔不敢确定,这份超乎寻常的心动究竟是缘是劫。
亦如此时此刻,她仍无法预料,顺从本能地靠近,对于她和他来讲,到底是好还是坏。
岑牧野话音落地之后,温浔能明显感知到他强行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秘密泄露的自暴自弃,他违背骄傲,将最低落、最颓唐、最糟糕的模样大喇喇地展露出来,不加掩饰。
这样的他令她感到无比心疼。
她听说过由段军口头传达的故事版本,不以为意地幻想那是否只是夸大,毕竟他和职高那帮人也并并非传言中的锋芒相对。
可当她实实在在听见了电话那头恶毒的谩骂与诅咒,她才终于明白一切绝非危言耸听,真实的情况或许要比流传的消息更荒诞。
温浔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和白舒月打过交道,见识过真正的坏人和施暴者是什么样,她们的眼神都是带着刺的,目光就像毒蛇的粘液,让人恶心作呕。口蜜腹剑,哪怕真相赤裸,也会抵死不认。
而他,却是这般坦荡。
“温浔。”他低低喊她的名字:“识相的话,以后就离我远点。”
她仰头认真看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岑牧野拉扯唇角,温柔拂去她的手,连带那掌心里的温热一起,推开了她,也推开了这肮脏世界中他所感受到的,唯一的善与纯。
“岑牧野。”她怔愣两秒,快速反应过来,转身,急急叫住他:“你在难过吗。”
他没说话,脊梁挺得板正又笔直。
温浔越过他手边,强硬将保温杯塞给他。
“我……”她细细咬着唇:“我今天兜里没带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侧眸凝她,“但这个杯子里面有糖水……”
顶着他颇具深意的目光,她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解释:“洗过,干净的。”
岑牧野静了好一会儿。
“温浔。”他垂眸睨着她攥他袖口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低沉声音混在萧瑟的寒风里,显得那么飘忽不定:“你看上我了。”
没用反问句。
“啊?”她脑回路奇得很,难怪,数学和物理能考那么好,思维逻辑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我烫伤你了么?真的吗?是不是哪里漏水……”
语气特着急,边说,边紧急拽开他的手指,皮肤赤裸相贴,一秒不到的时间,岑牧野不禁怔了下,再回过神,发现她已经仔细检查了一遍保温杯的瓶塞。
可能还是不放心,又费力拧得更紧,随后重新推回他掌心。
这次,岑牧野没拒绝。
但她懵懂无知地做完这些,居然又抬起眼睫不赞同地看向他:“是你手冻得太凉了。”
“……”
岑牧野淡淡回望向她单薄的肩骨,视线中略带一点匪夷所思,忽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在她干净清澈的注视中败下阵。
良久后,慢慢笑出声。
温浔不理解。
他还是笑,笑容很浅,隐约夹杂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挫败感,低眼,似叹非叹地自喉头轻呢滚出三个字——
“真服了。”
……
没意外,温浔又是第一个到教室。
由于和岑牧野在校门口磨叽那几分钟,她实际也跟着吹了不少冷风,甚至这会儿翻书包时的指头根都是麻的。
她掏了练习本摆到桌面,刚捏起一根油笔,后门忽地传来动静。
温浔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生,温浔有印象,成绩中上游,性格开朗,却不跋扈,在班里的人缘极佳。
但也许是温浔后来者的身份,她们平常归根结底讲话机会并不多。
唯一一次交集,还是之前在张砚南生日。
当天看电影的时候,温浔手捏着票根,小心翼翼询问能否坐在她旁边。
她当时正在和邻座一个女生聊天,闻言,倒是特意停下来,不作声地扫了温浔一眼,又转看向前方的张砚南。
大概权衡过后,才稍皱着眉心,不情不愿点了下头。后面也没再和那女生继续闲侃,正襟危坐地端着,搞得温浔如坐针毡看完了整场影片。
可不管怎么说。
她对温浔至少没有表现到明面上的敌意。
所以,温浔只礼节性冲她一颔首,正要转回去,没想到女生却一反常态地唤住她。
“温浔。”
温浔顿了下笔。
她神情不太自在,随手扯过温浔附近的一把椅子,反坐在对面,没看她,犹犹豫豫地,不知想说什么。
温浔很有耐心地等她开口。
她果真是个藏不住事的,没几秒,自己折腾烦了,大大咧咧摊牌问她。
“你喜欢岑牧野吧?”
温浔俨然惊了一下。
估计是她眸中的诧异太显眼,对方反而松了一口气,默默又往下接了个判断句。
“别装了,你的眼睛撒不了谎。”
温浔不解她的来意。
“所以呢。”
“所以……”她短暂动脑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张砚南他没机会了。”
温浔眨了眨眼,恍然悟了什么:“程思宁。”
“嗯?”她还陷在自我推断当中。
“原来你喜欢张砚南呀。”
声歇,程思宁先是被动应了,然后回过味来又立刻激动跳脚:“不是,谁喜欢他啊!”
温浔沉默盯着她瞧,无声胜有声,将她的原话奉回——
别装,少骗人。
程思宁被她看得实在心虚,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个……”
她半边身前倾,下巴搁在椅背上,状似不在意地提起:“你以前谈过吗?”
说完又似乎觉得白问:“你这么乖,肯定没有。”
温浔:“……”
“这样吧。”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心情愉悦地建议:“不如我们加个好友。岑牧野你不了解,很难搞的,你那种送水的手段太小儿科,早八百前就有人试过了,楼下班的白舒月知道不,你头号情敌,追得可猛了,要是按照你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模式,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啊,追男人这事还得……”
她话没讲完,温浔手边骤然传来张砚南的声音:“程思宁,你瞎教我同桌什么呢。”
口无遮拦的程思宁一下子哑巴。
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温浔卡在中间,也不吭声。
张砚南:“刚刚不聊挺欢?”
程思宁率先调整好状态,笑嘻嘻一摆手,比了个噤声动作:“秘密。”
“哦。”椅脚摩擦过地面,他拉开坐好,没理她,转头看温浔:“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浔也并不打算告诉他,只对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程思宁,打圆场说:“那我今晚回家再加你好吗?我没有手机。”
程思宁牵强扯笑,点了点头,离开。
“你和她关系发展挺快。”等人走后,张砚南仍维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
温浔握笔划着重点,没抬头。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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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不答话,诡异的氛围持续发酵,他若无其事地活动脖颈,还特别会自我反思:“我哪儿招惹你了吗?”
“……”
那倒没有。
他嘶声,作势要揪她耳朵:“你听不见……”
温浔猛地一停笔,躲开:“都说了是秘密。”
张砚南伸出的手尬在了半空。
他嗯一声,清俊的眉目晦暗而沉寂,随后回正了身体,不再看她。
后面一上午,他们都没再说话。
午饭时,程思宁终于逮到张砚南不在,寻了个借口,让朋友们去门外等,急匆匆小跑过来,有些紧张,有些试探:“没事吧?”
温浔明白她的意图:“我没说。”
“……”程思宁不太好意思了,或许认为单凭那件事就过来挑话题过于劳师动众,岔开:“要一起去吃饭吗?”
温浔莞尔拒绝:“不用啦。”
她稍微含着失望:“为什么啊。”
温浔诚实解释:“我吃饭晚,还得好久。”
“哦这样啊。”门外有人探进来催促,程思宁扭身应了句“就来”,依依不舍动身走,几步后没忍住又回头:“那,我先走了?”
温浔浅浅嗯。
程思宁站直身,几次张口,终于鼓起勇气。
“反正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
她匆匆忙忙撂下这么一句,没待她回话,径直就抬脚跑开了。
身后,温浔一直目视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缓神许久后,才轻轻颤动了睫毛。
-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温浔下楼吃饭时,又碰上了岑牧野。
他歪靠在红墙边那棵位置隐蔽的老树底,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五指屈起握住水杯自然下垂,腕间还松松系一杯袋装奶茶,侧对大厅,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瞧上去倒像在发呆。
可当温浔故意视而不见地装作路过时,他又能精准无误地出声唤她。
“喂。”
温浔止步。
“没看见?”他笑着拆穿她。
温浔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跟她讲话,走过去,小声抱怨:“我以为你在等别人。”
岑牧野偏过头:“还有谁啊?”
温浔不吭气,鞋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土地上的碎石子。
半晌,她余光瞥见他唇边弯起了然的弧度,心跳猝不及防加快了些,下一秒就听见他懒声说:“除了你,谁能让我等啊。”
深秋,树也光秃秃。周围没有任何声响,静得离奇。万事万物赤条条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两人的心思,在此刻,昭然若揭。
温浔脸有点红,主动换了个话题:“你吃饭了吗?”她用牙齿细细磕着唇肉,尽量不让自己多余的呼吸吵到他。
他说还没。
温浔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也自己一个人吃饭?”
岑牧野眸光更深一分。
她说出这句后,转瞬安静下来,弯指摩擦衣角等着。
“什么叫也。”他抓重点,明知故问。
“就是……”温浔宕机的脑子开始运作:“你上次请我吃过饭。”
他漫不经心地“嗯”。
“我想请回来。”她措辞严谨。
时间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一秒秒,竟过得格外漫长。
岑牧野若有所思地抿唇,貌似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决定好了?”
温浔不说话,眼低下去,望他手边。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他理解的是什么啊。
温浔说:“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他似乎回忆了下。
“可以是。”
18. 第十八章
*
他轻描淡写撂下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后,又不说话了。
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温浔还真不知道什么叫作可以是。
反正她见他好几次不都是和她一样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吗?
她哑声,有些憋火。
他就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她腮帮鼓动,手抬高,轻轻用塑料外袋碰了下她脸颊。
温热的感觉渗入毛孔。
“是想让我陪你吃饭吗?”他瞳仁黑而亮,话说得坦荡,浑身懒散,透着股放松的劲儿。
温浔总算直观见识到这人的“坏”。
她细细咬了下唇,答:“明明是我陪你。”
他一愣,随即低低发笑。
“行,”岑牧野不抢主滨,“你陪我。”
他顺势将手里的奶茶转递给她:“这个——”
温浔抬头。
“也记得还啊。”他慢悠悠提醒。
温浔窘得耳尖发烫,没忍住小声嘟囔:“可我给过你水了。”
岑牧野歪头,完全看透她一样:“临时起意的不算。”
“……”
好吧。
温浔低着脑袋跟他走,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个逻辑bug。既然他这么说的话,那今天这顿饭是不是也不算呀?
但她没问,小口吸了下奶茶。
有切碎的姜沫,她没留神,咬开后整个舌根都是麻的,她悄悄看了眼印纸打好的标签——
[姨妈特调红枣姜茶]
温浔:“……”
正奇怪为什么他会买这种……目光一晃,落到他手里的保温杯上。
突然,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瞬间想通了什么。
……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学校饭堂。
早过了饭点,基本没剩下几个人,温浔环顾周围,见位置富余,也不着急,垂着头专心看地上的影子出神。
他个子真的好高。
走在她旁边,影子完完全全盖住她的。
皮肤白,五指捏握住瓶盖,指根连接腕骨的线条流畅且富有力量,随着步行晃动的频率,手背隐隐冒几根青筋。
温浔盯得起劲,一时连他何时停步都没能及时注意。
鼻子撞到他后背。
他反应快,先一步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拉她靠里,眼睫压下去,再松开。
“好了啊你。”他似有若无挤出一句抱怨,嗓音带沙,也没一直看她:“看点路。”
温浔“啊”了声:“我在看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后头的诡辩没再继续。
“吃什么?”他又问。
温浔:“看你呀。”
“我都行。”他好说话。
温浔侧身绕过他,扫一眼窗口:“米线吧。”
貌似只有那一家没卖完。
岑牧野点点头,走过去要了两碗三鲜米线。
刷卡的时候,温浔把自己的递给他。
他挑眉,也不客气,听她的用了,转身让她别傻站在这儿。
温浔淡定“哦”了下,却没动。
岑牧野漫不经心瞥她一眼,估计懒得再说第二遍,干脆由着她。
等饭做好了,他还杯子给她,眼神示意,下巴点点斜前方的空位。
温浔领悟,抽了两双筷子过去乖乖坐好。
他端盘到她对面,顺手给她面前放一碗。
随后,安安静静吃饭。
……
下午放学。
程思宁特地从后门绕出去,擦肩而过时冲她晃了晃手机,意思是让她别忘了加好友的事儿。
温浔的确没忘,背了书包就往家走。
结果天不遂人愿,打开门发现整条弄堂都停电了。李小燕没来得及做饭,正和邻居段婶挤在一处催促电工举着手电检查问题,余光留意到她回来,忙打了个招呼,回屋取了零钱和伞。
“小雨,别添乱,你去外面吃饭啊。”
段婶不赞成地“哎呦”:“外面天阴成这样,你让孩子去哪儿啊,要我说不如等等,人师傅说不定马上能修好。”
电工闻言,泼她一盆凉水:“一时半会肯定不行,里面东西全老化了,且费工夫呢。”
“而且过会儿暴雨,大概率今天是修不了。”
段婶注意力转移:“暴雨?真假的。”
“昨个儿天气预报你没看啊。”李小燕补刀。
话落,跟验证似的,风呼呼刮,电工匆忙收拾了工具箱。
温浔卧室隔壁那另一对年轻夫妻趿拉着拖鞋下来,简单问一句情况,很快又走了。
段婶送电工出门,回来担心地嘀咕:“那这也不晓得能不能撑到高三下晚自习哦。”
李小燕问怎么。
段婶琢磨要不要给段军送伞。
李小燕知道她前段日子下楼踩空,脚崴了没好透,直接指派温浔吃完饭顺道去学校一趟。
“小军在几班来着。”
“六班。”段婶说:“顺着扶梯拐,左手边最里面就是。”
“看这天……要不还是我去吧,让小雨早点回来休息,万一淋了雨,感冒咋整。”
她不好意思地客气道。
“没事阿姨。”
“行了你别管。”李小燕推搡着,打趣:“让她去,小孩子家腿脚利索,不白跑,以后再碰上停电就蹭你家饭。”
段婶笑着说那才值几个钱。
李小燕不管那个,又借她手机,说自己的电量不够关机了。
温浔趁她们闲侃溜出门。
抹黑走到有灯的地方,她随便钻了家馆子,点的盖饭,吃完后抬头看一眼电子钟,估摸着毕业级第二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觉得差不多,才背着书包去付钱买单。
上三楼的时候刚刚好,铃声一打,好几波同学们闹哄哄地勾肩搭背涌出门。
温浔被挤得靠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最后面落单的,赶紧轻声问她能不能帮叫一下段军。
也可能是声线太细,那女生没听到,径直由她身边错过。温浔有些懊恼,垂头调整一下状态,鼓足勇气仰头,扬声喊住下一个出门的人。
“学长!”
男生捏电话的手一顿,“喊我?”
温浔嗯:“您能帮我喊一下段军学长吗?”
男生先是一怔,而后立马给面子地大着嗓朝后门喊了句,“段军,有妹子找你。”
温浔又说了谢谢。
男生摆摆手:“小事。”
电话那头像是突然说了什么,他重新将手机抵上耳边,忍不住吐槽:“我说——咱俩班就隔几米,至于么,专门打个电话……”
“女的?啊,是有个,”男生往前没走几步,又听吩咐退回去,瞥了眼女生的校服领,奇怪道:“还真是一届的,那她为什么喊我学长啊。”
段军在众人起哄声中出门,扶了扶眼镜。
“你怎么来了?”
温浔将雨伞抬举到空中,笑:“段阿姨担心你淋雨,正好我吃饭顺路,做个好人好事。”
走廊有人嬉闹。
段军接过伞,眼尖瞅到她背后几个逆行打闹经过的男生,怕撞到她,下意识拉她手腕向自己怀里拽近了些:“小心。”
温浔身子微微一僵。
好巧不巧。
这一幕被另一头阴影下并肩而立的两个男生注意到。
“喏,就那个。”
走在后头的江淮双手插兜,见前面这人停住,又拽又欠地用下巴一点:“你认识?”
岑牧野眼眸半眯了下,没说话。
背后,教室里的口哨声更大。
温浔揪着袖口撤开距离:“那,我先走了。”
段军掌心空了一下:“嗯。”
两个人就此背对着分开。
“喂,你干嘛去……”
江淮眼睁睁看着岑牧野头也不回地提步,伸手想勾他肩膀,结果人连个衣角都没让他捞着。
温浔耷拉着肩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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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拐弯时,校服后领忽地被人拎住。
毫无征兆地。
她整个人还陷在紧张防备的情绪当中,条件反射地皱眉要躲,手都拉上领口了,蓦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
“跑什么啊。”
是他的声音。
“……”
温浔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上课铃在这时终于响了,四周的人陆陆续续回班。他们站的地方恰好是个视野盲区,来回没几个人能看见。
除了江淮。
这家伙,经过时还故意冲岑牧野扬了扬眉,跟发觉了什么惊天八卦似的,目光直白往温浔脸上瞅,被岑牧野不动声色地警告一眼才罢休,悠哉悠哉踱回班。
温浔仰面看向岑牧野:“你还不走吗?”
“赶我?”他反问。
温浔隐隐心虚。
“来干嘛。”他直入主题。
温浔老实答:“送伞啊。”
“……哦。”
岑牧野似乎哼了下,评价:“还挺诚实。”
温浔被他说的,内心莫名产生了点没名状的负罪感:“你呢?”
“嗯。”他坦然:“我也没带伞。”
谁问他这个了啊。
温浔瞪他一眼。
“真没有。”
“……”
温浔踮脚眺了眼窗外,感觉应该能撑到她到家的样子,当机立断地拿出了自己的伞给他。
可岑牧野却暂时没收。
“送还是借啊。”他得问清楚:“账怎么算。”
请客吃饭一人一顿。
一杯保温红糖水换了一杯热奶茶。
伞呢。
温浔本来没想太多。
但经他这么一提,她还真有点事求他。
突发奇想地。
“岑牧野。”
“嗯。”他应得很淡。
“你带手机了吗?”
他警惕:“要干嘛。”
“我能不能……”温浔越说越小声,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抽了,“玩一下。”
话落。
岑牧野静了静,温浔的心也跟着绷了绷。
“想玩我手机?”
他似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
“不是。”
温浔紧急否认,忙交代了家里情况和承诺程思宁的前因后果:“我就是怕……如果我今晚不通过,她万一,明天又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他没出声。
所以她只好张了张口,继续。
“……算了。”
“怎么?”他一顿。
“我还是老老实实去网吧吧。”
“……”
要不是温庭曾经三令五申不允许,她也不至于这么纠结。
她强将雨伞留给他,神色恹恹要离开。
他眼疾手快揪她衣领,手机直接送到她眼皮底。
温浔愣愣的,没懂。
“玩呗。”他言简意赅。
“……哦。”
温浔伸手够他的手机。
机身很烫,他指尖很冰。
手和头都是麻的,温浔摁下摁键,屏幕即刻亮起一小簇光。
“要密码。”
温浔心跳得快。
岑牧野和她不同,模样很懒地就势倚墙,薄唇开合,慢吐出几个数字。
他说一个,她打一个。
连输六个后,锁屏开了。
温浔尽量让自己眼睛不要乱看,进软件切换账号登录。
那边程思宁果然等了她很久。
通过之后,消息噼里啪啦朝外蹦。
温浔粗略扫完,急匆匆回复几句,退出时,她忽然发来一个网址。
温浔未曾多想,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儿,抬眸见岑牧野也没个着急样,索性顺手点开。
花花绿绿的广告一闪即过。
然后。
四周突兀响起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19. 第十九章
*
风刮进来,静谧的四周一下变得黏湿躁动。
温浔手忙脚乱点叉,心脏突突跳。
他忽然别具深意地抬眸凝向她。
那双眼,黑得危险,隐约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揶揄和打探。
温浔强装镇定地下了号,还他手机。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
“我得走了。”余光瞥见巡楼老师已经转到二层拐角,温浔心烦意乱,想逃离。
岑牧野不紧不慢站起身。
他抬手,俯身靠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了自己手机。也没看,直接将光摁灭。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暗。
空气里飘起浅淡的泥土香。
他用身体替她挡了大半的风,温浔觉得闷,是那种自胸腔发出的窒息,蔓延到喉咙。
后知后觉的羞臊齐数涌上,她后颈发了虚汗,嗓子也干,无意识吞了吞口水。
“哪儿来的。”他应该是问刚刚的视频。
温浔答:“别人发的。”
“男的女的。”
“女的。”
他啧声,瞧一眼她心虚颤抖的长睫:“第一次看么?”
“……嗯。”温浔想了想,如实说:“看的话,确实是第一次。”
听她这么回,岑牧野略诧异,随即明白过来什么,当即低低笑起来。
“没看出来。”他声沙,笑音敛着,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变化。
温浔感觉自己耳朵尖更烧了。
“够厉害啊你。”
头顶传来他不置可否的轻哼。
她抬眸看他一眼。
而他也恰好正在看她,温浔以为他还打算要接着说什么,可他只是盯她看几秒之后便挪开。
喉结轻滚,缓慢滑动一下,他神色旋即恢复如常。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光线微薄又朦胧。
所有的暧昧都在这一刻尽数发酵。
他们心照不宣将话题岔开,刻意忽略由这一连串多骨诺效应引起的短暂尴尬。
气氛仍旧湿潮。
温浔站在他下方两步距离的台阶上,听着巡楼老师隔老远的训斥声传来,一咬牙,慌不择路地侧身跑走。
她背后,岑牧野注视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没阻止,注意力明显散着,若有所思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又漫不经意地垂低头,视线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下挪,最后晃到手边的粉色胶囊伞,定了定,指骨蜷了下。
风流窜而至,将老旧的玻璃窗推到墙角,在空中耀武扬威般打了个旋儿,卷走一声很轻很轻的困恼与呢喃。
“到底懂不懂啊。”
-
渭北昨晚电闪雷鸣,下了一夜暴雨。
清晨,路上水都蓄成了河。
难得周末,温浔睡到自然醒,隐隐听见门外段婶和李小燕在交谈,好像是问小雨人呢,李小燕接了句补课班通知停课一周,让她睡会懒觉,今天没喊,随后段婶又笑着提了嘴什么,两人的音量降下去,温浔没听清。
披上衣服开门。
礼貌冲段婶打了个招呼,她趿拉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发现灯亮着,躬身吐掉漱口水。
“妈,电路修好了?”
“可不嘛。”李小燕坐在餐桌前择菜,“得亏你段婶一大早把人硬喊过来,否则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段婶笑眯眯地喝水。
温浔喜出望外:“那今天是不是放假啦。”
“你这鬼灵精。”李小燕失笑:“几时醒的。”
“刚刚。”温浔回。
段婶放下水杯:“哎呀,不会是我这嗓门把咱闺女吵醒了吧。”
李小燕:“哪儿的话。”
温浔也连连摇头说不是。
李小燕嫌她杵着碍事:“没事的话你就回房写作业去,等会儿吃饭再喊你。”
温浔乖乖哦,捧了杯水回到房间。
关上门。
安安静静做了会儿习题,脑海中不经意又蹦出昨晚岑牧野看她的眼神……
突然学不下去。
她熟练弯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登q-q。
才上线,弹框就蹭蹭地往外跳。
原来是昨天程思宁没再等到她回复,急得连发五个屏幕抖动。
以及99+的红点消息。
橙子不是橘子:【怎么样怎么样,看了吗】
橙子不是橘子:【?_?你不会是吓到了吧,没什么的,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特意选了比较唯美……】
橙子不是橘子:【(???)】
橙子不是橘子:【人呢orz】
橙子不是橘子:【你信我,我真不是变态】
……
橙子不是橘子:【σ^_^】
温浔基本不动脑子都能猜到她大概是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忙回:【不好意思,我……】
然而,她字还没打完。
橙子不是橘子:【你终于上线啦】
温浔顿了下,默默把之前编辑好的文字全删掉,选了个“sayhi”的表情包发过去。
橙子不是橘子:【出来玩吗?】
温浔望了眼窗外,有些嫌弃地面上全是泥:【不了吧】
橙子不是橘子:【岑牧野在哦】
温浔对此倒是意外。
她甚至不清楚程思宁是哪儿来的消息。
橙子不是橘子:【来嘛,台球馆,室内的,而且你都认识】
yolo:【都有谁啊】
橙子不是橘子:【我、我表哥和他】
yolo:【?】
她表哥是谁。
橙子不是橘子:【链接/定位消息】
温浔实在是被陌生网址吓怕了,没点,想了想还是拒绝:【算了吧,我还有一套化学卷子没写完呢】
程思宁认为这不是问题:【那你就带过来写啊】
温浔:“……”
好吧。
她不擅长拒绝别人。
yolo:【那等我吃完饭吧】
程思宁回给她个“等你”。
于是,温浔抓紧下线。
又心不在焉地画了几笔。
李小燕准点过来敲门喊她名字。温浔收拾好出去时,段婶已经不在了。
她拿碗盛饭,端碟子摆在餐桌。
和李小燕面对面。
中途吃到一半,李小燕忽然接了个电话,超市老板打来的,说是下雨囤货的原因,今个儿人手不够,要临时调动帮忙。
温浔顺嘴提自己也要出门找同学,没来得及跟她讲具体去哪儿,她就摆摆手说:“可以。”
“但外面天冷,记得穿厚点。”
李小燕边换鞋边嘱咐:“下午妈不做饭,你自己在外面吃了再回啊。”
温浔一愣:“那您不吃饭吗?”
“再说吧,不行晚上再随便对付口。”
兜里电话催魂似地响,她着急忙慌接起,甩门:“诶,田姐,在在在,在路上了……”
话音随之隔断在防盗门外。
温浔慢慢放下筷子。
……
地上水洼一块连着一块,温浔低眼,走得很小心,生怕李小燕刚给她洗干净的衣服再溅上污渍。到干净的地方后,才将卷起的牛仔裤脚抻平放下去。
台球馆在广场斜角的写字楼内。
温浔听说过,但没去过,站在门口的指示牌前认真端详着地图。
突然——
程思宁神出鬼没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上还拎两大包东西,吓了温浔一跳。
“嗨!”她大大方方问:“怎么这么慢啊。”
温浔张了张口。
“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
温浔:“不会,答应了你的。”
程思宁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不是,我逗你的,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温浔:“……”
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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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宁猜到她不认路,轻车熟路地带她左扭右拐绕过前厅。
进电梯,她腾手摁下按键,上二楼的包厢。
“你会打台球不?”程思宁想起来问。
温浔抿唇,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不会。”她自说自话。
“……”
“但我们可以让人教啊。”
她冲她挤眼睛。
不知为何,温浔轻描淡写扫一眼她手上提着的包装袋,内心总有种上当受骗的预感。
进屋。
果不其然。
场面压根不像她q-q说的那样。
一堆不认识的人听闻动静扭头,和她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个,她确实见过。
江淮显然呆了一下。
程思宁将两大包奶茶磕到休息桌桌角,取了一杯戳好吸管递给温浔,拉她介绍。
“我朋友,温浔。”
一群人响应。
“你们好。”
她局促回,眼珠不受控地乱飘,在找谁,不言而喻。
程思宁也绕了一圈,直白问:“牧野哥呢。”
正巧靠门最近这桌有男生进了一杆,起身,脸别开接话:“两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心情不太好,卫生间抽烟呢。”
“哦。”
江淮挑挑眉,没搭腔。
程思宁引着温浔坐进沙发,以手背挡唇,凑过去小声和她解释:“这波人是后面来的。”
温浔嗯,没做评价。
怕虚报情报惹她不开心,程思宁落座后赶紧将功抵过地给表哥发消息:【你快去喊岑牧野出来啊】
江淮玩过半场,兴致刚散了点,正坐在另一边,手肘抵着膝,秒回:【?】
Re:【为什么是我】
程思宁还不知晓内情:【不然呢】
Re:【……】
江淮给她指明路:【你那朋友比我有面子】
程思宁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懒就说懒,找的什么破借口。
她求不动他,气呼呼地收了手机,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敲卫生间的门。
没承想,还没动作,人岑牧野竟然自己出来了。
程思宁和岑牧野交集不多。
但因着她哥和张砚南的缘故,多少也了解过一些。
只听说,他性格实际挺冷淡的。
程思宁悄悄用手肘怼了下旁边正儿八经认真看书的温浔,意有所指提醒她:“那谁过来了。”
可温浔连眼皮也没抬。
程思宁恨铁不成钢:“你真来学习的啊。”
两人谈话间。
岑牧野眸光注意到这边。
“野哥咱继续呗。”有人眼尖迎上去递杆。
岑牧野收眼回来,想了想,拒绝。
“不了,你们玩。”
言简意赅交涉结束。
他提步,目标明确朝沙发边走。
程思宁还在费尽口舌地劝,教她男人不能这么钓,尤其对这种性冷淡,就得学网站上……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凭空横插进一根修长的食指,甲床被修剪得干净,肤色白,骨节处微微泛粉,指腹精准无误点在温浔面前摊开的卷面上,不紧不慢绕着最后一道多选画了个圈儿。
“除了C,都选。”
温浔笔尖一顿,这才扬起头看他。
程思宁狐疑的目光徘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岑牧野扯唇,别有深意地与她对视一眼。
前者自动噤声。
他没停留,走去江淮那儿。
两人似低声交谈了一番。
而后,江淮神色陡变,疾步而来,伸手要程思宁手机。
程思宁没心眼地交出去,等意识到他目的时,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淮面无表情将那些不良网站全删了,气急败坏。
身后脚步由远及近。
是岑牧野。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问她。
“你走不走。”
20. 第二十章
*
该说不说,他态度还挺礼貌。
虽然没有用反问句,但表达的意思却是以她的想法为准。
于是,温浔想了想,问。
“去哪儿啊。”
旁边程思宁一听这话,眼珠一转,也顾不得悲伤和江淮争执了,八卦兮兮地打量向他们。
岑牧野抿唇,暂时没说话。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看你,我都行。”
随后他紧接着说,“这太吵,换个地方学。”
“……”
程思宁惊呆了。
温浔甚至能读出她放大瞳孔里的潜台词。静两秒,她歪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停杆愣神的几人。
“你不玩真的可以吗?”
岑牧野:“你打算让我玩?”
“……”
一种心思被戳穿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收拾东西起身跟他走。
程思宁让她拿奶茶。
温浔手还没够着,岑牧野话就落下来:“她喝不了凉的。”
江淮:“?”
程思宁:“!”
温浔动了动唇,其实还想再说点什么,怀里的书包肩带便被他顺手勾起,拎着朝外走。
她着急忙慌追上去,扭头递给程思宁一个眼神,意思是回去再和她解释。然而,后者也不晓得看没看懂,正僵硬捧了个奶茶走神。
走出电梯,岑牧野不动声色掂了下书包的重量,估摸里面没几样东西,索性也松开手,让她走得顺一点。
抽手的时候,指尖堪堪擦过她后颈,他洗过手,上面水珠没干透,冰凉的,但指腹温度却热得发烫。
冷热交替,有些痒。
温浔欲盖弥彰地伸手竖了下衣领。
“冷不冷啊?”
温浔慢半拍“啊”了声。
岑牧野又问一遍:“要我外套吗?”
“不冷。”她却跳过,只回了上一个问题。
“哦。”他兀自拉开拉链脱下外套,丢到她肩上:“但是我有点热。”
“……”
街道很静,他们俩一前一后地交错走。
忽然,温浔想起来关键:“我们去哪儿啊。”
岑牧野也停下来,看见她脚下的下水道井盖,拧了眉,情不自禁伸出手,拽人到身边。
“没想好,你想去哪儿?”
温浔靠他近了点,他身上有残留的烟味,不呛人,可还是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我先回去洗个澡。”他说。
温浔接得顺口:“那我一起吗?”
岑牧野半天没说话。
温浔等了会儿:“不行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静静锁着她。
“为什么要一起?”
“我伞还在你那儿。”她给自己找了个挺像样的理由。
他笑起来。
尾音懒洋洋地拖着,笑得有些磨人。
温浔耐不住,别头,避开他直勾勾的注视,细细咬了下唇。
“让不让啊。”她打哑谜。
他四两拨千斤:“就这么想啊。”
“……”
又僵好一阵。
岑牧野貌似想到什么:“除了我,你还跟谁这么说过吗?”
“什么。”温浔扭回头。
“想跟男人回家。”
“……”
温浔脸热,喉咙干挤出一个字:“没。”
“哦。”他又笑,思量过后,给了她答案:“那行吧,就当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岑牧野引路,他家大概在另一头,她跟着转了个方向,刚走两步,头顶隐隐飘来个声音。
只不过,音线压得很低,自言自语般轻呢。
“省得哪天再跟别人瞎说。”
“……”
-
岑牧野家在一座老式单元楼里。
有电梯,他顺手摁了个“8”。
一梯两户的模式,门开左转就到。
小区治安好,最外面有扇铁制防盗门,他经常不关,正好敞缝。
温浔见他走到门前,抬手推开,回头看了对面落灰的鞋柜一眼,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这层除了我,没人。”他开口,有一说一。
“还敢进吗?”
温浔刚刚跨出电梯间。闻言,犹豫两秒,小声纠正他:“我也是人。”
“……”
岑牧野一怔,随后唇边弧度扩大,笑到肩膀都在轻轻发颤:“你怎么这么……”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侧身给她让路:“进来吧。”
温浔规规矩矩问他要不要换鞋。
岑牧野躬身在柜子里面找了一圈儿,没能找到新的,干脆说:“不换了。”
温浔不动,眼珠盯着鞋面沾上的泥。
“但好脏的。”
他瞥她一眼。
“那我的行不行?”
她咬着唇点头。
然后,岑牧野给她放了双自己许久没穿过的棉拖。
房间整体空间不大。
对门就是卫生间。
左右两边各凹进去一个卧室,门紧闭着。
坐北朝南的户型,胜在光线。周围虽然墙皮稍微有些发旧,基本陈设倒是不缺。
没人气,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落锁进屋,从她身后走进来,随意指了指沙发,让她随便坐。
而后踩着拖鞋往浴室走,赶时间,边走,边背手低头,将身上的卫衣脱了。
温浔不小心瞄到,脚步被茶几角绊了一下。
他听见动静,侧头,眉心打结:“磕着了?”
“……”温浔窘:“没事。”
见他掉头靠近,她顿时手足无错,眼神乱晃,不知该往哪儿放:“岑牧野,你……”
紧张到结巴。
湿冷的风吹拂窗纱。
温浔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不受控捏紧。
她在他家,穿着他的拖鞋,大半个人罩在他的夹克衣里,面前站了他本人。
像是掉进名为岑牧野的专属领域。
空气中,气息愈渐浓郁。
他套着一件薄到半透的白T,俯身要去看她被尖锐桌角蹭到的脚踝。
她向后挪了两步。
他仰面,瞧见她的表情。
“现在知道怕了?”
“……”
“你快去洗呀。”她不承认。
岑牧野快速垂眸检查了下她的伤,好在没破皮,放心后站直,也没再逗她。
“要走吗?”
“……”温浔整个人都快被烫熟了,但还是坚持说:“我不走。”
他低笑,像预料之中:“那等我一下。”
“好。”
岑牧野没再管她,捞过脱掉的旧衣物,重新抬脚走向卫生间。
门关上,没开水时玻璃仍是透的。
暖光冲破客厅的黑寂,温浔不经意抬眸,又朝那儿扫了一眼。
他侧躬着身,手刚好够到了T恤下摆,向上掀,就要到颈边时,耐性告罄,忽地一把扯掉,露出腰腹间结实有力的肌肉群。
剪影特漂亮。
这一幕冲击性太大,温浔心脏砰砰直跳,意识到行为不对,赶紧将睫毛压低看试卷,眼睛眨巴,试图集中注意力。可脑海中刚才那副影影灼灼的画面却始终挥散不去。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但似乎,该看的又都看了。温浔此刻就是有种说不清的做贼心虚。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响起,在密闭的屋子内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杂乱无章的思绪。
温浔写不下去,懊恼放下笔,指甲扣着手掌心,缓缓阖眸。
然而没多久。
连续不断的震动声嗡嗡传来。
她睁开眼,无措地摸了摸口袋。
是他的电话。
屏幕一碰就亮,她心跳还没完全恢复,脉搏跟着铃声频率一下下跳得更快。
她后知后觉,蓦地将一切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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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起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去洗澡,手机却被她牢牢捏着。
“……”
或许是她攥得太紧,碰到音量键。
声音一下放出来,大到他估计也听得见。
水声停下来。
他打开门,后颈挂了条白毛巾:“谁的?”
温浔噌地扭头。
她没看备注,说:“不知道。”
响铃到时间后自动挂断。
他擦着头发指挥她:“密码你不是知道么。”
温浔哪有心思管,呼吸都快停掉了,直接把手机丢在沙发梆上。
轻轻弹了一下。
岑牧野擦拭动作一顿,困惑抬睫,看向她。
她故意不理,手忙脚乱捏起笔,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他轻笑,弯腰从她身侧捞过手机。
水汽氤氲。温浔彻底静不下心,好不容易刚好一点的呼吸又反弹回草木皆兵的状态,只能心不在焉听着他摁键回拨。
“喂?”
对方接通了。
“你说呢。”
他气压陡然变得很低,头发也不擦了,一副浑身倒刺的刺猬模样。
那边声量不算大。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男女。
年龄感觉像他爸爸。
“我不可能报北辰。”他坚决。
手机那头沉默。
紧接着,可能又生气说了些什么,岑牧野忽而嗤笑:“你怎么还有脸提我妈?”
温浔冷不防转头看他。
他似乎察觉到,撩眼皮,漫不经意地望过来一眼。
四目相对。
岑牧野深呼吸,火气硬生生压回去,脾气收敛了不少:“您还有事吗?”
“没事挂了。”
他压根没打算听他的回应。
电话骤然掐断,尴尬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那个……”温浔耐不住,目光率先挪开,转回铅字卷面上面,脑子沌,也没仔细想,脱口而出一句:“我有几道题……”
她半真半假:“不会。”
他眼神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看着她。
温浔不敢回视,索性捏住卷角翻了个面,笔尖指上去:“这个……”
他懒散垂低眼眸,“嗯”了声。
温浔听出他声发哑,浓浓混着鼻音,斜额。
“我能先去关一下窗户吗?”
岑牧野刚刚凑身过来,从她手里抽了水笔和草稿纸,正低头演算,闻声,笔锋顿了下。
良久,他轻点了头。
风止于窗外,室内温度得以维持。
笔墨划过纸张,摩擦起簌簌声响,氛围静谧又和谐。
岑牧野讲题时不爱说话,只在纸上勾几句似是而非的重点,让她自己动脑思考后填空。温浔起初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也不着急,继续再写,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两句,方便温浔缓冲。
配合几道之后,温浔便差不多摸清了规律,终于发觉其中的套路。
两人逐渐默契。
效率很快就被提上去。
岑牧野带她做了前两面以后,就撂笔站起,不发一言地走去卧室。
温浔做得专注,没发现。
后面再抬头,左右不见人,找去亮光的地方敲了敲门。
“进。”
他发话。
温浔从门缝探头:“你在干嘛呀。”
很明显,岑牧野什么都没干。他原本是想换套衣服,但后来莫名就发了呆。
她拿着卷子进屋,不好意思递给他:“我写完了。”
岑牧野嗯。
她乖乖立正。
“坐那。”他指:“站着挡光。”
他说的是床,而且卧室就开了盏床头灯。
被嫌弃的温浔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移到床边坐好。她不自在,岑牧野心也乱,飞速浏览完卷面:“我看了,没问……”
话音中断,他撞破她眼角闪烁的泪光,心刹那勒紧。
“你怎么了?”
21. 第二十一章
*
温浔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她例假向来准时,按理说应该是后天。
以往每回来的前几天,李小燕都会给她煮红糖水暖宫。
然而这一次,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受寒的缘故,她不仅毫无征兆提前了,而且肚子还痛,完全疼得直不起身。
她担心血弄到他床单上,猫着腰站起来,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愧疚夹杂着羞愤,激得她眼泪直掉。
“对不起。”她细声和他道歉。
岑牧野仅用了一秒就接受到信号,明白情况后抿了抿唇,俯身,按着她肩膀又把人压回去。
“坐好。”
他下鄂绷得紧,浴袍腰带因大幅度的动作而产生褶皱,结松了一半,大片的胸膛露出来。
怀里清爽的沐浴露香味遮掩了她身上狼狈的腥,丝丝暖意连带着水汽顺肌肤纹理传递过来,令温浔一时忘记了疼痛。
她有些愣,也有些无助。
好在他还算镇定:“是不是要用那个。”
温浔顾不上害羞,点头。
“书包里面有吗?”
她又摇头。
岑牧野叮嘱她别动,匆匆捞起床另一边已经拿出来换洗衣服,快步去另一间屋子换了,甚至没和她打招呼就出了门。
等温浔缓过劲时,哪儿还再见得着人影。
昏黄的小灯挥不去残留的暧昧,窗外大抵又下起了雨,紧闭的窗帘亦遮挡不住瓢泼的敲击。
温浔怔愣坐在原位,手不由自主扣着他的被子,瞬间掐出了一道痕迹。心跳也在幽静的空间内一点点加速。
待了不知多久,他总算回来。
浑身再度淋得湿透,隐约冒着寒气。
“岑……”
他什么都没说,从手上的大塑料袋里拿出两包黑色小袋,递给她,指尖接触时,他发梢上正好有水珠滚落,溅到她手背,冰凉又滚烫。
温浔指骨缩回,闷闷自嗓子眼又挤出一句。
“谢谢。”
他嗯,绕过她,手扯开床单胡乱团到一块,抱起来,看样子是要去洗。
“我来吧。”她主动说,脸还是白的。
岑牧野没让:“有洗衣机。”
“……”
他迈出去,忽然想起什么。
“裤子是不是也要换?”
温浔没来得及答,他又回了屋,去衣柜那儿翻出一套叠好的旧校服,放下。
“浴室里的东西随便用,毛巾有新的。”他侧头,睫毛湿漉漉,眼瞳也格外黑,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便替她关好门。
温浔全程慢半拍。
……
她去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手捏着空袋子出来,后知后觉臊得脸热。
这下。
她真是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了。
就跟被做了标记一样。
厨房叮铃哐啷的响动传来,她有气无力,拖着虚浮发软身子挪过去,正巧撞见岑牧野手上端了个瓷碗出来。
热气腾腾的甜腻味充盈鼻腔。
温浔本来就紧张,看着他下意识吞咽口水。
“我洗好了。”
他低嗯,东西塞给她:“放了点姜,喝完。”
说着,又回灶台边,拎起购物袋找了找,摆出一板止疼药和一盒彩虹糖:“辣的话吃糖,如果实在受不了再吃药。”
他沉眸同她对视,余光瞥见她套着自己的夏季短袖,型号大,她穿起来宽松,露出的锁骨洁白,被温差弄得有点泛红:“听药店老板说……应该可以吃。”
“……嗯。”
温浔应得很乖,端着碗小口喝,时不时辣得皱眉就停一会儿再继续。
他环胸依墙等在旁边,不着急也不催促。偶尔看不下去,还会啧声教训她一句:“慢点啊。”
期间温浔没留神,冷不丁被他吓得一呛,咳嗽起来,他就不紧不慢抬手拍她后背,跟哄小孩似的。
后来,拍着拍着,他就收了手。注意力不晓得乱晃在哪儿,总之没再往她身上瞅,等她喝得差不多见底以后,才收拾好空碗连锅一起洗了。
“我去换件衣服,你再歇会儿。”
他往里走:“等好点了,打车送你回去。”
“嗯。”
趁他离开这一会儿功夫,温浔赶紧把脏衣物塞进书包,撑得鼓鼓囊囊。
洗衣机突然报错。
岑牧野干脆捞出来,手洗晾好,而后又在浴室待了好久。
直到温浔敲门说她好了,他才匆忙套了T恤出去。
-
程思宁:【他回家辅导你作业?】
程思宁:【知道你例假,给你煮红糖水?】
程思宁:【还手洗你弄脏的床单?】
程思宁:【这他爹的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肚子又开始疼,温浔被子捂头,顶着屏幕亮光打字回:【可这是意外】
程思宁:【……】
程思宁:【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这个问题,温浔没细想过:【也不是】
程思宁一改曾经不看好的态度,连发三个大拇指,耀武扬威地,看上去还挺唬人,像是鼓励她:【女追男隔层纱】
yolo:【我觉得】
yolo:【他没那么喜欢我】
程思宁:【?】
她问为什么。
温浔下巴缓缓抵膝,鼠标划在一旁灰色的头像上。
yolo:【就是感觉】
他自始至终处理问题都表现得太冷静,熟练到完全不像生手,这令温浔不由自主地联系起那通电话,一路都在揣测他的过往,却憋着没问。
程思宁:【那喜欢,是要多喜欢啊】
温浔刷新屏幕,回:【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脑子乱得厉害,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止不住向外冒,红糖残余的甜度溢满口腔,后味莫名发酸。
温浔发完这句,手扯开被子,动身去洗漱。
时间掌握得特好。
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的消息。
程思宁:【唉,你要这么说我能理解】
程思宁:【毕竟岑牧野性子就那样】
程思宁:【但我还是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程思宁:【要不这样呢】
她馊主意说来就来:【咱做个实验】
【就现在,你给他发你害怕,看他怎么回】
程思宁:【怎么样?】
5min后。
程思宁:【人呢?】
“【系统提示】橙子不是橘子向您发来一个窗口抖动”
温浔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她刚刚回来时路过邻居家才得知,李小燕今晚值夜班,中途还特意回来给她做了顿晚饭。结果没等到她,自己也耽误没吃,没法,电话催魂似地响,火急火燎又赶着去,撞见门口的段婶,这才拜托给她捎话。
晚归的温浔听说后有点小愧疚,当即借段婶电话,想联系李小燕,没打通,又不了了之。
也不知道妈妈这会儿忙完没有。
有没有顾上吃饭……
程思宁还在信息轰炸:【人呢人呢人呢】
温浔收回思绪,将鼠标挪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寸停滞,慢吞吞敲了个“在”字。
程思宁:【敢不敢啊】
“……”
温浔扫一眼列表:【他都不在线……】
还没打完。
“【礼物商城】您的好友ylooo1为您送出陪伴小熊,点击可跳转……”
温浔头皮麻了一瞬,果断打好的字全删了,挑了个晚安表情包终结聊天。
程思宁:【天呐,你睡这么早】
温浔没再回,调了个隐身。
他继续送礼物。
yolo:【在】
动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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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looo1:【嗯】
温浔找不出话题:【你到了吗】
她没让他下车,估摸来回差不多。
他不肯正面回答:【你刚刚干嘛呢】
yolo:【?】
ylooo1:【看你上线好久了】
温浔一愣。
ylooo1:【肚子还疼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yolo:【不疼了】
他嗯。
又没得聊了。
ylooo1:【家里有人吗】
yolo:【啊?】
她后知后觉出什么:【岑牧野,你是不是压根没走?】
他很坦诚:【嗯】
停两秒后又解释:【马上走了】
有那么半秒钟,温浔魂不附体,如同被人点了静止穴位。
随后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脚步有些杂乱地扑向窗台,将帘子拉开。
万籁俱静的深巷,灯火暗淡。
他逆着光,单膝弯曲倚墙站立,指尖夹了根飘雾的烟,黑色夹克畅怀,衣角翻飞。
仅指上那一点荧荧亮光,就让她眼中世界全部失色。
在某个瞬间。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猛地摁熄了屏幕抬头,直直撞入她的眼廓。
温浔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萦绕着她擂鼓样的心跳。
天空在此时传来轰鸣。雷电滚滚,乌漆漆的云压得人喘息不得。
寒风肆虐,明明没有月。周遭青烟弥散,可他眉眼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深邃。
或许是她错觉,街头往日那时断时续的破旧路灯居然也因此渡上了几分温柔。
他没有笑,神情难得严肃地望着她。
几秒对视中仿佛蕴含了她无法读尽的万语千言。
温浔手拽住窗帘。
他很快敛眸,重新摁亮手机,随意敲几下,收起。再抬眼,和她比口型说:“走了。”
与此同时。
沉寂半晌的风扇又开始运转。
她注视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失神看着水汽蜿蜒,模糊涂满了玻璃,心中也随之淌出了沟壑。
扭头,电脑亮着光。
他字不多,只上下两行。
“ylooo1”撤回了一条消息。
ylooo1:【没事了,睡吧】
窗外,倾盆雨势又起。
温浔却迟迟没再动。
那天后半夜,接近凌晨,李小燕推门声响惊动了半梦半醒的温浔,她听见餐桌旁细碎的动静,夹杂微波炉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
很细微。
她爬起来看,发现q-q他居然还在线。
两分钟前又给她送了电子礼物。
门边凌乱无序的脚步声渐近,经过她房外,却没停留,而后又远去。
浓郁的酒气沿门缝渗入。
温浔皱眉,还没来得及思量出什么,就听见卫生间传来马桶的抽水声。
“妈,”温浔夺门而出,掌心抚上李小燕佝偻的脊背,骨骼轮廓单薄清晰,“您没事吧?”她焦急、难过、不知所措,手抖着搀她起身,“是喝酒了吗?”
李小燕吐过之后缓过神,意识勉强清醒,眯眸,不确定地颤声喊她:“小雨?”
温浔立刻应:“是我,妈,我在的。”
“妈没事。”
温浔扶她躺上床:“我去给您倒水。”
等她状态终于有所好转,温浔才稍微安心。
李小燕头晕,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吐息很重,一呼一吸伴随胸腔起伏,剧烈又急促。
温浔心疼,小腹也跟着绞痛。
她半趴在床头,忽而没来由地回忆起,岑牧野临走前塞给她的布洛芬。
以及他自以为销毁了的那句——
ylooo1:【怕你疼得睡不着,想陪陪你】
22.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天天还没亮。
闹钟定时响起,李小燕强忍着头痛爬起来,要去厨房给温浔做早饭,被她拦住。
“妈,您再睡会吧。”温浔背着书包,端了杯热水迎面出来:“别管我了。”
李小燕手撑额,嗓音嘶哑:“你昨晚没睡?”
“睡了的。”她说。
李小燕趁喝水的空档,不动声色掩去了眼角浊泪。
温浔伺候李小燕再次躺好。
李小燕不经意瞥见她身上的校服,觉得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宿醉感觉还没消,一动脑,越想越头疼,索性摆摆手让她快去学校。
“要不今天中午我回来一趟吧?”
温浔试探性问:“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带。”
“别来回折腾,妈等会儿就好了。”李小燕不答应:“你有那来回的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
“可那是午休时间。”温浔忍不住反驳。
李小燕:“那你就睡觉。”
温浔抿抿唇,不吭声了。
“不用折腾。”
知女莫若母,李小燕直接堵死她的后路:“我十点多还要去上班,你回来我也不在。”
“妈!”
“听话。”
“……”
温浔抝不过她。
-
一中最近要办校庆,学校邀请了不少兄弟高中的领导团前来观礼。
任务发下去,想在外展示学生精神面貌的同时,最好能再暗戳戳秀一波教学成果,校领导脑袋一拍定了双语主持,拟在高一和高二范围内选拔形象佳、英文口语流畅的男女同学合作担任。
原则上是自愿报名。
温浔今天来得稍晚一些,得知这个消息,还是托程思宁的福。
她仗着张砚南没来,毫不客气地坐在他位置上,手支着下颚侧头聊八卦:“听说男主持已经确定了,二班宋嘉明,上次年级总分第一。”
温浔极其敷衍地应一声。
教室人不多,程思宁见她兴致不高,干脆又换了个话题:“其实我认为,要想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温浔停笔,困惑歪过头。
“得看他对你有没有占有欲。”她老神在在。
“……”
“说真的,温浔。”程思宁苦口婆心:“要不你试试报名呢?”
“我?”她拧眉。
“对啊。”程思宁计划得完美无缺:“你想,校庆毕竟是全校活动,到时候高三肯定也会看,你和另一个男人登对站在一块,礼服西装、郎才女貌……”越说越离谱。
“我不行。”温浔打断她。
“为什么不行。”程思宁表情诧异:“你可是英语单科并列第一诶,你不行谁行?”
“就是不行。”温浔眼睫轻颤:“我口语……”
“很差劲。”她自我评价。
程思宁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问她:“你是不是怕在他面前丢人啊。”
“……”
“哎呀,没关系的,这种主持词都是提早写好的,多练几遍就会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
“再说了,校庆大家都是去看节目的,谁会在意主持人讲什么。”程舒宁半劝慰半利诱:“难道你不好奇岑牧野的反应吗?”
温浔没犹豫:“不好奇。”
程舒宁挖坑失败:“好吧,我好奇。”
“……”
大约估摸张砚南快到了,程舒宁不情不愿地站直身:“但实话讲,这种在人前露脸的机会真挺难得的,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呢,行不行的,总得试试才知道嘛。”她是真心为她考虑。
“算了吧。”温浔不是很想出风头。
可惜有时候,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英语课上,焦琪特意提了嘴这事儿,居然破天荒地指名道姓要温浔课后找她一趟。前排程思宁扭头给她比口型: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
可温浔却隐约不安,右眼皮连跳好几下。
忐忑撑过四十五分钟。
温浔等焦琪抱着教案离开后,专门又停了会儿,才慢吞吞站起身。
张砚南仍然在睡觉,叫他醒来不现实。
两人这次冷战有几天了,温浔属实摸不准他脾气,更不想节骨眼再招惹到他,索性动作利落地跨过椅子,从后门跟上去。
“坐。”焦琪一路领她去了办公室,进屋指了指门边的皮沙发。
温浔例假,怕血渗出来,推拒道:“没事老师,我站着就好。”
焦琪手扶眼镜,没多说。
屋子还有其他人,温浔猜测那个端坐在沙发左侧的男生应该就是宋嘉明,而他旁边……白舒月撩起眼皮望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知道叫你过来为什么事吗?”
焦琪随手整理教案。
温浔正要答,白舒月却先一步接话,做贼心虚地高喊一声:“妈!”
焦琪奇怪瞥她:“有你什么事儿?”
原来白舒月是不请自来,本意只是打算要点零花钱。可现下,她一瞧场面不对,担心温浔在她妈面前胡说,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能憋着嗓子没吭气。僵持半晌,才窝囊熄火,闷闷嘟囔一句:“没什么,您先忙吧。”
闻言,焦琪也不再管她,扭头就对宋嘉明和温浔说:“校庆的事,你俩听说了吗?”
宋嘉明见温浔迟迟不坐,也站起身。
“学校给咱们年级派活,让选主持人,我觉得你们俩可以试试。”
宋嘉明:“行啊,谢谢老师!”
温浔却迟疑。
没办法,焦琪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呢。”
温浔:“我……”
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让焦琪很无语,一开始她就说挑主持人,不仅要成绩好,还得大大方方,至少关键能时刻拿出手,结果反被有心者逮到机会阴阳怪气地告了她黑状,说她有失公允。
领导班子也是个爱和稀泥的,听完之后,又询问起温浔的来历,稍加思琢过后,便径直拍板定下。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扬言既要保持公正,借读生也许更具代表性。
代表不代表的,焦琪没看出来。
总而言之,她现在十分恼火。
“能干就干,干不了,自己去找校长说!”
温浔被吼得一惊,声哽在喉咙,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嗯。”
“我可以。”她悄悄握拳打气,说得坚定。
焦琪心烦得不行,三两下把事交代完。
宋嘉明和温洵同时走出屋。
恰好下节体育课。
两班一起,温浔没再上楼,和宋嘉明并肩朝操场方向走。
边走边商量主持词的问题。
温浔不自信,心里属实对自己糟糕的口语水平发怵,提议中英文分开,让宋嘉明主负责英文部分,为证明自己并非不负责任地想偷懒,甚至还主动包了写稿的活。
听起来分工特合理,宋嘉明无所谓地耸肩。
接受了。
“要不我加你q-q吧?”到楼下,他停了停,看向温浔:“这周末,我们去找个地方再商量?”
温浔点了点头。
她快速报出自己的账号给他,宋嘉明摁下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觉得不太对劲,屏幕展示给温浔看:“确定是这个么?”
温浔凑过去。
二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温浔看清图片后第一反应就是否认,然后又仔细检查一下,发现是他有一位数字输错。
“这里——”
她悬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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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指:“是7不是1。”
声太小,宋嘉明没能听清:“什么?”
他微偏头。
温浔没注意,唇差点擦过他耳廓,顿时往后退一步。
宋嘉明显然也意识到不好,怔愣一下,一手摸了摸耳朵,另只手果断将手机掉头给她。
“或者你自己来呢?”
温浔深呼吸,接过。
同一时刻。
江淮正低头玩着手机,从致远楼走出来,余光瞥见身边人毫无征兆停了步,立刻嬉皮笑脸地抬手勾搭住他肩膀。
“怎么样,周末到底去不去啊?”
他故意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示意他看那堆密密麻麻的弹框消息:“人家可拜托我约你好几次了,多少给点面子嘛。”
少年视线由温浔手上的手机扫过,到她面前的男生脸上。
停留两秒,忽然兴致寥寥地收了眼。
“不去。”
他薄情得很,动手拂开肩上的胳膊,就要继续往前走。
江淮哪能轻易放过他,忙“诶”了声,提步追上去,一脸誓不罢休的样子,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个没完。
动静吵到还手机的温浔。
她一顿,转头顺声看过去,只望见一抹冷漠离开的背影。
……
惯例跑操。
温浔由于例假原因,向体育老师请了假,一中操场没建看台,她没地方可去,站着干看了一会儿,小腹传来阵疼,只能原路返回教室。
她腿酸,垂首走得不快,脚步磨磨蹭蹭,满脑子回忆的还是刚刚自己和宋嘉明挨在一起时碰见岑牧野的事儿,心怀侥幸地想:不能那么巧地就被他给看见了吧……
然而。
她刚拐过操场,在高二和高三教学楼间的交界,心思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分散了些。
不远处的监控死角,明晃晃站着两个人影。
白舒月背对她。
“反正都单身,你就跟我试试呗。”
岑牧野不说话,面容隐在暗处。
他没穿校服,一如既往的黑衣牛仔裤打扮,正静静倚墙抽着烟。
情绪寡淡,未见丝毫动容。
白舒月整个人都快贴他身上了。
他似是嗤笑,抖了下烟灰,微不可察地侧开点角度,语气淡漠。
“不想试。”
“试试嘛,我这么漂亮,”白舒月坚持,笑意说不上的娇媚:“总归你又不吃亏。”
岑牧野勾唇:“我以为是我吃亏。”
白舒月脸面挂不住,嗔怪:“你好讨厌。”撒娇的调调,尾音刻意拖得又软又酥。
几步之隔的温浔快要听不下去。
岑牧野突然掀起眼皮,朝她这边看一眼。
他貌似打一开始便知道她在那儿。
温浔神色警惕,她真的害怕他会把她又扯进和白舒月的纠缠当中。
是以,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顶着他赤裸的注视果断转身。
到教学大厅时,旷课的程思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听江淮说,周末有朋友组局,点名要约岑牧野。”她激她:“女的哦。”
温浔无端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这人未免……太招人了吧。
“怎么样,要一起去玩吗?”她兴冲冲地搓了搓手:“姐妹带你去宣誓主权呀。”
“不要。”温浔带了点赌气,说完又懊恼,担忧程思宁尴尬,含糊其辞地补充解释:“我和别人约好了。”
这下,程思宁真没想到:“啊?”
她好奇:“谁啊?”
温浔咬了下唇,不知该不该如实答。
程思宁一看她表情,恍然:“男的啊。”
话落。
自温浔身后阴影里踱步出现的岑牧野脚步一顿。
23. 第二十三章
*
温浔心思混乱,压根没功夫留意到身后,支支吾吾“嗯”了声。
程思宁惊讶之余,瞧见人影,明显愣住。
“牧野哥。”她礼貌喊。
温浔一滞,下意识回头,看见了神情晦暗的岑牧野。
他似乎不太高兴。
温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秒,不经意地继续往后方眺,没见白舒月跟上来,大概率是被他不近人情甩掉了。
岑牧野淡淡“嗯”了声,幽深的眸光随后落定到温浔越垂越低的发顶处。
大概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古怪,程思宁左右各观察了一阵子过后,十分有眼力见地编了个理由主动撤离,将空间留给他们。
小城晌午的天。
连风也吹得安静。
这会儿正是上课的点,虽说周围没什么人,何况他们本身也没做任何过分举动。
但好歹是学校,又算公众场合,一男一女就这么隔空对视干瞪眼,好像……也不大像话。
温浔没话找话,尝试和他搭茬:“那个……”
岑牧野稍稍抬了下眼皮:“你很紧张?”
他向前欺身,她小步往后挪,背抵上墙根。
旁边有树遮挡,视野一下变得狭窄起来。
他身上气息愈发无孔不入。
酝酿好的节奏被瞬间慌乱,温浔听见自己耳边心跳正逐渐扩大,内心没来由涌起一股近乎诡异的背德感。
她吞咽了下唾沫,反应过来,连忙要推他。
“你别靠我这么近啊。”
她小声怨,克制不住地脸红。
岑牧野目光滚烫:“我这算近?”
他呛,却也听话停了步。
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呼吸频率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分辨出其中刻意被咬重的字音。
“黏得都快成502强力胶了。”她别开眼,意有所指地反驳:“怎么不算近。”
他低头沉思几秒,听懂了:“变着法骂我呢啊。”
温浔嘴硬说:“哪敢。”
“我看没有你不敢。”
岑牧野明显不相信,身体挺直了些,姿态居高临下,黑漆漆的眼瞳紧锁住她。
“……就是没有。”
她顶不住压力地瓮声犟。
“再骗。”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像平时一样惯着她,瞥一眼她绯红的耳尖,直白戳穿:“报警器亮成什么样了自己不知道?用不用我给你拿镜子照一照?”
“……”
“能耐啊,统共就这点胆子,还撒谎。”
温浔被他劈头盖脸训得恼,又想到他质问她的事情本因,性子再温吞的人也有了脾气,抬眼,有点口不择言地指控他:“我骂你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的:“我骂得不对吗?”
“……渣男。”
这回真坐实人身攻击了。
没承想岑牧野听完之后不怒反笑,原先迫人的气势反而降下去不少,懒懒活动了下筋骨,嗓音终于带回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嗯,骂得好。”
“……”
温浔噎得无话可说。
而对面。岑牧野低眸,凝她片刻,忽地放沉了音线:“但是温温。”
这人太犯规了。
“这两个字由你口中讲出来,听起来还真是——”他略一停顿,随后,又自嘲般重新轻扯起唇角,补齐完整的一句话:“令人难过。”
“……”
温浔张了张口。
“你倒打一耙冤枉我,我却连不理你都不舍得。”他叹,听起来像抱怨像委屈的:“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温浔莫名心虚地捏了捏掌心。
下课铃响了,同学陆陆续续交错往来。他没发觉她的小动作,侧目看一眼不知情和朋友们相伴就快要走近的宋嘉明,声音更低了点。
“他谁啊。”
温浔一时半会没理解,迟钝“啊”了声。
岑牧野唇紧抿成一条线,别扭不愿意再说第二遍。
心跳又快了好多。
一下一下的,跟要蹦出来似的。
她听到那群男生在嬉闹,大声讨论她的名字,其中夹杂宋嘉明模棱两可的回复,突然明白他方才话里的意思。
他肯定是看见了。
“英语老师让我和他搭档,一起主持校庆活动。”她出言解释:“就……普通同学。”
他嗯,惜字如金,伸手拽了拽领口。
她嫌他一反常态对自己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作派,这让她很不习惯,胸口平白发闷,转瞬又消了声。
空气中的暧昧被风吹散。
岑牧野等了许久,没能等来她的下一句。
“没了?”
“……”
还有什么啊。
温浔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以为是他烦了,想着差不多也快上课,便点点头,说:“没了。”
“搞什么。”转身要走时,耳边听见他又开口,不咸不淡地谴责。
“别随随便便就玩别人手机啊。”
-
温浔下午上课一直走神。
张砚南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难得认认真真坐好听课,手上百无聊赖捏了根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前排,还是那个男生。
叫做孙朝城,绰号猴子,贼爱打游戏,每天放学必有三问,南哥今天心情怎么样,累不累,不累带飞一把呗。
打卡样的准时。
对此,张砚南一般懒得回,但这次,却破天荒地应了声。
孙朝城受宠若惊。
“我靠。”
另一个男生闻声也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呆住的孙朝城,又瞄一眼脸色平平的张砚南,伸手拍了拍前者肩膀,稀奇调侃。
“猴子你够牛啊,请得动南哥,还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孙朝城自己也没料到,拨开他的手,小心翼翼问张砚南,“那,老地方?”
张砚南回过神,皱眉:“说什么。”
合着人根本没听。
孙朝城只好憋屈重复一遍,张砚南心不在焉地听。
与此同时,温浔默不作声开始收东西。
孙朝城讲完之后,象征性静了半秒钟。
又见他迟迟不答话,和同桌对视一眼,大起胆子想催促。
温浔却在此时拉好书包链,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而后孙朝城就瞧见张砚南把玩水笔的动作忽然停住,偏头看过去,尾音当即卡顿在喉咙。
张砚南板着脸不说话时,压迫感很强,和岑牧野给人的感觉一样又不太一样,生气不爽完全是不加掩饰的。
孙朝城对他这个眼神万分了解,二话不说地扯着兄弟拔脚就溜。
走前还不忘出于仁义地给温浔使眼色。
但温浔垂着脑袋,没接受到信号,自顾自准备往前走,手腕却猛地向后受力,在张砚南出其不意的拉扯下又踉跄跌坐回去。
脊背磕到桌角,隐隐发痛。她眉心拧着,凶巴巴瞪向恶作剧得逞的混蛋。
“气性还挺大。”他不冷不热地点评。
温浔要把手抽回来,他攥得紧,力道又大,她半天没抽动。
好在左右有桌子挡着。
“都好几天了。”张砚南实在回忆不出来哪儿惹到她了,除过上回多嘴问过一句她和程思宁聊天内容以外:“至于吗。”
温浔听得云里雾里,紧急环顾四周,发现暂时没人看过来,才总算放心。
“张砚南,你先放开我。”她说。
“不放。”
“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温浔真急了。
“误会什么?误会咱俩搞对象?”张砚南嘴比脑子快:“我又不怕。”
“……”
温浔:“但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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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她清澈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刺痛,缓缓松开禁锢,嗓子有些发干。
“而且,我不希望别人误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温浔干脆。
话落,张砚南有一刹那的失神,困扰自身良久的问题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解答。
“你觉得我喜欢你?”他故作鄙夷地嗤。
温浔平静反问:“难道不是吗?”
“想多了。”他语露嫌弃,分不清是为她两不相欠划分界限行径的无端恐慌,还是因事态发展超脱掌控的本能防御:“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温浔手指抠了下校服衣摆,眼睫颤动。
“那就好。”声轻轻的。
张砚南欲言又止。
-
回到家,李小燕没出意外,又不在。
桌上的饭菜还温热。温浔坐下吃完以后洗了个碗,趁洗澡的功夫,又把换下来的校服塞进洗衣机里洗了,还特意拿吹风机吹干,然后才整齐叠好收进袋子。
做完这些,温浔擦着头发坐到电脑前,打开q-q。
刚要通过宋嘉明的好友认证,结果一个震动——岑牧野礼物就送过来了。
“……”其实温浔这么多次聊下来也算是摸透规律,岑牧野这人坏就坏在他找你从不直说,总是要制造点似是而非的机会引导对方按耐不住地被动出击。
一整个傲娇的公主脾气。
以至于她不得不暂停处理其他,先点进和他的对话,发了个:【在】
“滴滴”音效响得很快。
ylooo1:【嗯】
ylooo1:【在干嘛】
温浔老实回:【加好友啊】
她明明跟他说了宋嘉明的事啊。
ylooo1:【哦】
温浔:“……”
这人什么破态度。
她垂眼敲字。
yolo:【都说了,只是同学】
她盯着界面最上方的昵称由“ylooo1”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过几秒又恢复网名,右击刷新一下,仍是没见新消息进来。
反反复复。
温浔心被勾得痒,胸口也如同被水泡过,快要胀得难以喘息。
她忍不住开始长篇大论:【不是我报名的,是老师指定,我本来没打算接,也没在意另外一个人究竟是谁,说白了,无论他是男的女的,我都不关注,我只想完成好自己的任务】
想了想,紧接着补充:【就这一次,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最后一条——
yolo:【你别生气了】
消息发送。
弹框顶端闪闪烁烁的文字提示停歇。
她对着一串白的屏幕发了会呆,直到宋嘉明的申请又弹出来,她才将页面切回正轨,思考过后点了通过。
设置成仅聊天。
荧光亮度渐渐变暗,是电脑快熄屏。
温浔看见宋嘉明给她发来周末的地址,末尾征求她意见,问合不合适。
她暂时还没回。
终于。就在屏幕即将彻底黑掉的最后一秒。
他打来了语音通话。
温浔戴上耳机,接通。
“喂。”他轻笑,低低嗓音滤过电流,带着难以言述的缱绻与温柔:“这么怕我生气啊。”
夜风很凉,却怎么也吹不去她心里的燥。
“不怕啊。”温浔故意气他。
他“哦”。
温浔目光垂落,指甲无意识刮着鼠标垫。
气氛静下来。
她听着他轻缓的呼吸:“你不说话我挂了。”
他那边隐约有点烟动静:“不生气了。”
这下轮到温浔。
“哦。”
他又笑了下,含含糊糊,透着股懒散劲。
“但我其实挺怕你生气的。”
24. 第二十四章
*
温浔停了一下,依旧口是心非。
“才没有生气。”
她双手搭在键盘上,敲字回宋嘉明:【好】
对方又给她发:【那就周六早上?】
yolo:【周日吧,我周六有课】
宋嘉明:【ok,了解】
话题总算结束,温浔挪动鼠标点[x]。
电话还通着,这会儿两边都很静,清脆的按键声在这个封闭环境下愈发清晰。
“干嘛呢。”他忽然问。
温浔:“宋嘉明刚刚约我周末对稿……”
他淡淡嗯,窸窸窣窣一阵后,打断:“去哪儿啊。”
“碰碰凉。”她答。
“二马路新开那家?”
“……嗯。”
她操作光标在他头像上乱晃,思绪也跟着,几秒之后,才鼓足勇气问:“那你呢。”
“什么?”他没听懂。
“我听阿宁讲,”她不自觉咬了下唇,语调很慢地说:“你周末也有和别人约。”
其实她本来不想问的,毕竟涉及到隐私,但他都让她全盘托出了,礼尚往来,她总得有一些知情权才公平吧?
“阿宁是谁?”他关注点奇特。
“……程思宁。”
他又不说话,这下听筒里静到连他呼吸都快要听不到。
间隔了挺久
温浔率先按耐不住:“喂?”
“……”
“岑牧野。”
温浔拧眉,瞥一眼还在不断增长的通话时长,伸手扣住耳机,喊他名字:“你有听见吗?”
“……”
“卡了吗?”她自言自语嘀咕。
随后又仔细检查了网络,明明没问题啊。
就这样装死几秒,在她耐心接近于零说要挂电话时,他终于懒洋洋拖着调子开口。
“没有。”
“……”
什么没有啊。
前后两个问题,他是在回答哪个呀。
“没有和别人约好。”他漫不经心地提:“但如果……”他话没说完就改口:“也可以去。”
温浔整颗心突然变得乱糟糟。
“如果什么啊。”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系列反应有些奇怪,感觉好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是又怕自己一厢情愿地猜错。
“如果你想我陪的话。”
风将滋啦啦的电流吹得又轻又散。
-
周末,温浔和李小燕大概说了自己要做主持人的事。李小燕起初反对,估计觉得浪费精力,听说是老师要求的以后才勉强同意。
再乍一听还要自费租礼服,特别是只有一男一女搭档,老一辈封建思维又上来,阴阳怪气讲了几句不中听的,温浔就没忍住和她呛了下。
两人为此在餐桌上闹了点小别扭。
临出门前,谁也没理谁。
李小燕不痛快,可温浔也委屈。
心不在焉换好衣服出门,大约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又有了点想打退堂鼓的念头。
可答应好的总不能变卦。
她自我排解了一路,直到餐厅门口,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状态。
深呼一口气,推门进。
可能店内今早刚刚营业,人暂时还不算多。墙面和桌椅是复古风装修,两到三人的小桌在外,往里有类似多人包厢的地方,没拉帘。
她一眼就和对面的岑牧野撞上视线。
慌里慌张移开眼,她挑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背对他。
没一会儿。
宋嘉明来了,眼睛往四周粗略扫一圈,瞧见角落的温浔。
实话说,他压根没看清脸,但光瞅那一身松垮不合身的校服和一本正经端直像根电线杆子一样的坐姿,就能猜到是她。
他没着急过去,先到前台旁边点了些小食和两杯热可可,等餐开始做了,才抬手指了指前面,让店员姐姐过会儿再一起送过去。
“19号桌是吧?”店员打印凭条,顺便给他拿了个数字牌:“立到桌角就成。”
宋嘉明道了谢。
他走过去,扯开女孩对面的椅子,动静惊动了正发呆的温浔。
“嗨。”宋嘉明大大方方地和她打招呼,笑了下:“我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
温浔僵硬弯了弯唇,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再受其他干扰:“本来就说好的九点,现在正好。”
她把桌上弄好的两份主持词分了张给他。
宋嘉明点头,也没再废话,垂眼接过,又问她要了根笔,专注勾画起来。
周围人来来往往。
店员随后端着餐品走到他们桌前,白瓷盘被放到木板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餐齐请慢用。”她微笑服务,收走了牌子。
宋嘉明差不多浏览了一遍结束,抬头,动手将东西往温浔手边推了推:“休息会吧?”
温浔一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纠结。
她抿唇,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笔。
“多少钱啊?”她问。
刚刚怎么就没注意看订单呢。
“不用。”宋嘉明大手一挥:“算我请你。”
温浔不好意思。
他又说:“点都点了,你要不喝才是浪费。”
温浔这才勉勉强强接受。
“谢谢。”她细声,拆开吸管插进饮料杯里,小口尝了下,“很好喝。”
宋嘉明当即又殷勤地分了块蛋糕给她。
“诶,野哥,你干什么去?”
背后传来几声惊呼。
温浔脊背微不可察一僵。
他脚步不停,自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宋嘉明循声侧过头,脖子伸长,绕开了温浔朝后瞅,显然也是认识那伙人的,当场还招手,直接扯住其中一个落后他一步出门的男生,客套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男生叹口气:“你这问题真问我钢板上了。”
他朝前面兀自买单那人努下巴:“我们班一女生生日组局,特意邀了岑牧野,明眼人都瞧得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本订好了是在KTV搞轰趴,但昨晚又临时通知改地址。”
“我要早知道是来这无聊的破地方,”男生愤愤道:“还不如窝被子里多睡会儿。”
“……”
两人正说着。
田玥乔自包房里急匆匆追出来,余光留意到温浔,脚步蓦地停了下。
她皱眉看向她,眼神中有显而易见的防备。
不过很快,那点细微的敌意在岑牧野结账返回前便尽数敛去。
男生吐槽的话音就此戛然,颇为狗腿地走到岑牧野旁边,插科打诨,像是说了句什么,距离隔太远,温浔没听清。
田玥乔紧跟着迎上去。
温浔收回眼,听见她笑着说:“都说不用你买单啦。”
岑牧野没吭声,反倒是那男生貌似留意到别的细节:“野……野哥,”声音当中夹杂几分不可置信的惊讶:“你不止买了我们这单啊?”
“19桌。”他诧异问:“你和明明也认识啊?”
被点到名的宋嘉明特懵圈。
温浔不受控地又抬起头。
岑牧野照样不太理人,情绪淡淡的,只是存在感很强地盯她眼眶。
尽管不知晓原因,但莫名其妙被“免单”,共友又夹在中间,宋嘉明还是决定上去寒暄两句。
岑牧野难得给了他面子。
后面发展出乎意料,田玥乔居然主动提议请他们一块去下个场子,也就是原先的KTV玩。
宋嘉明挠了挠头,不太会拒绝这种场面,想着稿子也基本整完,就差个合并演练,倒是不着急,干脆转身让温浔拿主意。
温浔躲开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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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的注视:“我就不去了吧。”
宋嘉明:“那我也不去。”他以为她是放心不下讲稿,欣赏之余,扭头就对田玥乔说:“美女,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还有活没干完呢。”
“祝你生日快乐啊。”他把话堵死:“酒啥的我不会喝,去了扫兴。”
那男生一听这话,稀奇了:“你拉倒吧。”
他瞥眼乖乖站着的温浔,义正严辞戳破他大尾巴狼的真面目:“人姑娘面前装啥呢。”
“……”宋嘉明气笑,让他滚。
转眼又跟岑牧野解释几句。
后者眼皮都懒得眨:“没事,你们忙。”
说完,就走了。
去的包厢。
他一走,另外两个人也没待着的必要,纷纷告辞进去,合上了包厢门。
没关严实,留了道小缝。
温浔和宋嘉明恢复面对面安静做事的情景。
她重新删减用词,尽可能让讲稿变得更简洁通顺。
末了,和宋嘉明交换,彼此互相再改一遍。
“要不要在这儿练一次?”
温浔环顾四周:“好多人啊。”
“没事的。”宋嘉明安慰她:“有音乐,我们小声点,他们听不见。”
温浔说好。
统共练习了两遍。
宋嘉明就发现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还是一人一句中英文穿□□较好?”
温浔无法反驳。
“我认为你可以尝试。”他指着英文稿的其中几段,实事求是地讲:“就这些基础互动的采访句势,到时候你讲,我再答,效果或许比咱俩自问自答,硬生生的翻译有趣许多。”
温浔内心纠结,蹙着眉心,不大自信地反问他:“我可以吗?”
他不解:“为什么不可以?”
温浔陷入思索,片刻,她回:“我试试吧。”
两人当即整改模式,又来一遍。
果不其然变通顺很多。
温浔紧张得手心捏出一把汗。
“perfect!”宋嘉明最后特满意地拍手。
温浔松口气。
折腾近一上午,背后包房里面也没再见有人出来,说好的KTV计划似乎没了下文。
温浔和宋嘉明这边结束,她将文具全部收进书包,听他问及她礼服的颜色。
“白的吧。”
她想起之前夏天时温庭曾经给她买过一条薄纱泡泡裙,蝴蝶结腰封,穿上后裙摆一层层地铺展开,跟花骨朵似的,也许能救急。
她不希望再和李小燕起冲突,也张不开口去要这钱。
宋嘉明:“那很期待了。”
温浔浅浅牵动了唇角,算作回应。
他们在店门口分开,温浔婉拒了宋嘉明要送她回家的念头,往前走几步,站定到一家小卖部的墙根处。
象征性等几分钟,岑牧野出现。
他手里松松拎了罐啤酒,想来该是后来的聚会地点因岑牧野的出现而彻底发生了改变。
“你就这么出来,没关系吗?”她意有所指。
岑牧野歪头:“干嘛。”
他低颈,懒洋洋喝了口酒,苹果发酵的味道很浓:“真把我当皮球踢啊。”
“她为你改地址了。”温浔嗓子发闷。
“嗯。”他目光随意晃向商铺:“所以呢。”
“你一直这么受女生欢迎吗?”
她有些认真了。
岑牧野喉结滚动,慢条斯理咽了酒,没答,反过来问她:“你不也一样?”
温浔摇头,鼻音有点点重:“我没有。”
他轻笑:“怎么这点自信也没。”
“岑牧野。”
“嗯。”
她吸了吸鼻子:“我有点难过。”
他一顿,而后将抵在唇边的酒拿下来。
“因为我么?”
25. 第二十五章
*
温浔其实很难说明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需要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会儿。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
与其两个人一直这样僵持,打哑谜般地东拉西扯,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不知道。”
她想,可能也有一点吧,但只有一小点,喜欢他的女孩怎么那么多啊,而且他明明说是陪她的,那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呢。
温浔琢磨不明白,说出这话时,眼睑还红红的,有点儿自我意识不到的怨怼。
“反正你这人就这样。”
“我哪儿样了。”他让她噎够呛。
“每天到处招蜂引蝶。”她破罐子破摔,心声吐出来:“长得就很渣。”
没事找事的腔调,完全是火没地方撒。她恼自己,又不能真生妈妈的气,委屈憋在胸口,酸酸胀胀得难受,想哭哭不出来,就想找人吵架。
“第二次骂我了啊。”谁知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失笑点评:“竟然还敢当面。”语调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宠。
不知为何,他这般无条件纵容,温浔鼻子反倒更堵,嗓子也变得哽:“可你就是啊。”
“嗯。”他让着她:“我是。”
“那怎么办呢。”面前的少年轻出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牵住她的腕,引她掌心贴到脸颊上拍两下,低声哄:“惹我们温温生气了。”
“这样,任你打到出气为止,好吗?”
温浔五指指腹软趴趴蜷缩着。她其实并没有多使劲,但耐不住他顾自注入几分力道。
几乎是在听见响的一瞬间,她惶恐又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白净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眼也跟着红。
“你干什么呀。”女孩声线又细又软,有些自责,听起来蔫巴巴的:“谁要打你了。”
可他却没听这些,只问她:“消气了吗?”
温浔终于肯直视他那双漂亮的眼,理不直气也难壮:“你真信啊。”
他紧抿着唇,一时半会没说话。
直到她眼泪再也攒不住,沿着睫毛根一滴滴滚落,才似叹非叹地伸手,帮她擦着眼泪。
“信。”
岑牧野无奈妥协:“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信。”
她哭成这样。
他怎么敢不信。
他指尖很凉,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得好温柔。
“温小雨,咱不下雨了行不。”
她慢扯嘴角,一张小脸皱巴巴,笑得不怎么好看,半点不矜持,眼里还噙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模样怪叫人心疼的:“那你多冤啊。”
“合着你替我当窦娥呢。”他揶揄。
温浔没否认。
“别哭了,”他想了想:“要我带你逃跑吗?”
“跑去哪儿啊。”她手背抹眼睛。
小县城就这么大点破地。
“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他半真不假地说:“方便你把我藏起来。”
“你家啊?”温浔破涕为笑。
“嗯。”
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走到一边扔进垃圾箱,回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去不去呀。”
“人家生日你不管了?”
岑牧野掀了掀眼皮,特无辜:“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意思是,和田玥乔没关系。
“那她们为什么也来这儿了?”温浔奇怪。
“我哪儿知道啊。”
“……”
好吧,错怪他了。
-
温浔最终还是没跟岑牧野回去。
她作业没写完。
到家的时候,李小燕破天荒也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嶙峋身影被风吹得几分萧条。
门在后头被轻轻关上。
她猝不及防仰面,和温浔迷茫的眼瞳相对。
“小雨。”李小燕动唇叫了她一声,嗓子嘶哑得厉害:“回来了啊。”
吵架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温浔哭过一场,心里正别扭,不知如何应对,低低“嗯”,没乱瞟,埋头换了鞋子准备回卧室。
“妈给你买了礼物。”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尾随在身后,手慌里慌张够了玄关上摆着的四方盒,固执往她怀中塞:“过几天你不是生日嘛,妈想着,你爸那台电脑平时联系也不方便,好比今天,你出门,妈也不清楚你几时能回,所以下班路过商场楼底,给你买了只手机。你打开看看呢,颜色什么喜不喜欢,人售货员说了,不喜欢能换。”
温浔感知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垂眸。
“妈后来仔细想了想,今早你说要当那个什么校庆主持人,挺好的,我们小雨有出息,能在人前讲话,妈应该支持的。”她其实明白自己不算多开明的母亲,大老粗一个,没什么大的远见,和孩子相处的关系,就如同藤蔓和大树,相互依赖纠缠,养分中掺杂着微妙的爱与掌控,期待和亏欠并存:“妈不该那么说话。”她略哽咽。
“妈,”温浔出声阻止她:“我没怪你。”
李小燕心知肚明,没应她这句话,自己动手将盒子拆开:“这只不贵,你先将就用两年,等以后考上好大学,妈给你买新的。”
“……谢谢妈。”
温浔深呼吸,胸口莫名堵着:“我很喜欢。”
“对了,你那礼服,妈回来问了段婶,说县里……”过了好一阵,气氛缓和,看着她开机,
“我解决了。”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李小燕:“那行吗?穿上冷不冷。”
“也就一早上。”温浔觉得没事:“我去前外面还能套件羽绒服。”
妆造有学校老师。
她跟着表演队蹭一个就行。
懂事到不行。
李小燕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
事实证明。
温浔属实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
周三的天气并没有如电视机预料得那样晴朗明媚,相反,乌云阴沉沉的。
她换好裙子出门,哪怕手握紧了保温杯都不管用,下半身只穿着条肉色的打底裤,脚上却蹬了一双搭配违和的笨重棉靴。
风一个劲儿往外套宽大的下摆里钻。
冻得温浔快没了知觉。
好不容易捱到学校门口,在广告牌那块,她垂着脑袋停步,刚背手将杯子装进书包侧兜,不算广阔的视野内忽地出现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五六点钟的县城清晨,天光暗淡,岑牧野穿着件和她很像的纯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被碎发遮掩了一半的漆黑眼眸。
他低睫睨她,一派懒懒散散的架势,却在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她腿上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皱眉,十分不赞同的模样,眸光由下而上,又慢慢挪回她脸上,下巴抬了抬,漏出冷白修长的颈,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
温浔被他盯得不自在。
“是不是很奇怪啊。”她声小小的,不自然地拽了拽衣服,想把瞧起来光溜溜的小腿挡住,可惜做的却是些无用功。
他眼神很烫,在昏暗光线下的存在感十分强烈,避而不答她这句问话,忽然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很轻很短的一下。
“不冷么。”音线低到发哑。
“……还好。”细细密密的静电沿裤袜缝隙导入,她脸烧得不像话,心也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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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呢。
他没出声,只是又站直身,回看向她。
“等着。”
他把手里买好的早餐递给她。
昨天程思宁没事发q-q动态炫耀自己欺负江淮排一早队给带的手磨豆浆。温浔晚上睡觉前刷到,无意回了嘴,问她好不好喝。
程思宁夸张道“超好喝”,于是她就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喝”,程思宁兴冲冲给她画饼,说没问题,明天让江淮带两份呀,后者忍无可忍底下跟评了个“滚”字,丝毫不近人情。
没想到后来岑牧野瞧见了,直接问他要了地址,温浔扫过一眼,是在城郊那边,距学校大约十公里,即便打车过去,来回怎么着也得半小时,她以为他可能也就随口一问。
豆浆还温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发什么呆呢。”
很快,他回来,手里拿着几个没拆封的暖宝宝,当着她的面撕开一个,要往她连腿袜上贴,她躲了下:“不要。”
他凉凉瞥她,掌心贴住她手背,不太高兴。
“感冒了怎么办?”
“就一下下。”她为难:“露在外面会丑。”
“校庆典礼要一整个早上。”
“嗯。”她执拗:“能撑住的。”
没办法,岑牧野深吸口气,由着她。
“……随便你。”
暖宝宝全被他装进了口袋。
“岑牧野。”她还敢喊他。
“嗯。”
“你……”她感受到他牵自己手的力道又紧了紧,这一回,没有任何衣料阻隔,也不是浅尝辄止的捏住手腕,而是切切实实的十指相交,如此亲密的行径令温浔眼睫不由自主颤动。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动作,在他偏回头时正好错过,他手很热,温度严丝合缝传递过来,比豆浆还要暖。
“怎么了?”他问。
温浔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可下一秒。他还是发现了,前方,陆陆续续有同学经过,岑牧野松开手,侧身将她挡了挡,然后若无其事提步,走到了前头。
迎面风很大,他不知几时拉开了拉链,外衣鼓起,铁制拉环随他走路的动作上下碰撞发出声响,混杂了噪杂吵嚷的人声,以及头顶最后几片可怜树叶呜呜的嘶鸣,乱哄哄的。
温浔呼吸有些急促。
她注意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指骨节,下意识去瞅自己空荡的右手,恍惚回忆起方才的触感,不由自主地捏握,又舒展,心也跟着落空。
“还有没有要说的了。”
他走了两步后止住,毫无原则转过头。
“嗯……”温浔想到早饭,赶紧举给他:“再不喝要冷了。”
他“哦”,依然是那三个字:“随便啊。”
冷就冷了呗,关他什么事啊。
真是的。
温浔歪头,悄悄往校门边眺了一圈,确定暂时没有老师和同学在场,才怯怯拽他的袖口。
他不搭理不拒绝,她就再胆大一点去勾他的小指,特意腾了拿豆浆的那只手,给他。
“干嘛。”
“我喝不完两份嘛。”
“扔掉呗。”
“那多浪费啊。”
意料之中引来他哼笑:“别的东西就不算浪费了?”
她讨饶:“那我贴两片?”
“……”岑牧野懒得再和她计较,接了豆浆的顺手,重新掏出兜里的暖身贴扔给她。
温浔这下乖乖贴了,就在膝盖靠上一丢丢的位置,裙摆刚好能盖住。
他也低头咬了吸管,安静喝豆浆。
“岑牧野。”蓦地,她又叫他。
他不厌其烦地“嗯”。
“你真好。”
26. 第二十六章
*
校庆典礼按时进行。
候场前,温浔其实是有点紧张,她不像宋嘉明打小培养过口才经验丰富,除过周一彩排,第二回直接就要登台。
手卡攥在掌心,硬纸边缘被虚汗晕湿,里面的内容基本全由她写,甚至早已在心里默默过了无数遍,花费很长时间才记得滚瓜烂熟。
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没来由地不安。
大约瞧她心思飘忽,宋嘉明胸有成竹上前,借着共事交流的名义热心安慰她。
“其实没啥的,一早上很快就过去,你要实在害怕,就把底下的人想象成冬瓜。”
温浔成功被他逗笑:“还能这样呢?”
“我第一次就是。”他也不瞒着,大大方方鼓励她深呼吸,“真没事儿,再不济,还有我呢。”
温浔莞尔,继续垂头看她的手卡。
宋嘉明适时闭嘴。
就这样,他们挤在体育馆临时空出来的化妆角落,来往有几个高三的学姐专程被喊来帮忙做主持人妆造,温浔和宋嘉明并排坐在一处,听她们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温浔本来不想偷听墙角,但她们音量实在没怎么收敛。
风头人物无非还是那么一两个。再谈及周六田玥乔生日聚会,更是止不住地八卦。
“你说她到底追上没?”
“我觉得不像,否则就凭她爱炫耀的性子,要真成了,可不得一天十条朋友圈地发啊。”
“说的也是,那你觉得岑牧野这人还能看得上谁啊,诶,高二那个年级主任的闺女追他不也追了蛮久。”
“要我说,估计一个都看不上。”不屑一顾的语气。
“为啥。”
“都没人前女友好看。”
“哈?”其中一个女生明显有些断网:“岑牧野还谈过呢?”
“你不知道啊。”
知情者突然将声压低许多:“就是……”
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字眼,温浔注意力分散一些,视野里的白纸黑字忽然无法入目。
“嘉明、温浔。”负责老师火急火燎进来,找着他们俩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几分。
“得。你们都在我就放心了。”
他大口喘气。
“周老师。”宋嘉明赶忙拉着温浔站起来,“是要开始了吗?”
温浔不动声色抽开自己的腕。
“没,还有十分钟。”周老师摆摆手,拒绝了旁边学生眼力见儿递来的水:“现在找你们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伸手要了温浔的手卡,大体翻了翻,指着其中两项:“流程改一下,这里,领导讲话前需要再加一个优秀校友致辞。”
“谁啊?”宋嘉明问。
“你们学长,刘远舟。”
“……”温浔一顿。
宋嘉明故作为难:“怎么还临场加啊,我们介绍词可没法写,毕竟都不了解。”
周老师让他少来这套:“资料发你q-q,别成天预设困难,要学会解决问题。”
“……”
说完,不,更准确点,应该是通知完以后,周老师又看了眼腕表,估摸着领导们快到门口,火速塞给宋嘉明一个对讲机,叮嘱他时刻留意指挥,确保不耽误开场后,自己便急匆匆先撤了。
“那我转给你?”宋嘉明问温浔。
讲稿是她负责写,相对来说熟悉点。
温浔嗯,摸出手机。
但她还没顾上下载q-q,宋嘉明索性提出短信转发,温浔点点头,将号码报给他,和他添加了联系人。
……
温浔头回见到活在一中传说里的“刘远舟”。
这一趴翻译完全是当场发挥,她和宋嘉明图保险,一人交叉分了一句词,约定好了如果出现意外要互相帮助。
然而,不管台下多恐惧,真正到箭在弦上的时刻,温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整体下来完成得堪称完美,丝毫不见怯场的痕迹。
鼓掌时,市里来的校长还在不停夸,说这女孩选的好,口语听起来可比男生流畅,不愧是焦主任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焦琪唇线绷着,心虚陪笑,没应承这句话。
温浔倒是没关注其他。
简单介绍完之后就邀请刘远舟上台。
说实话。
刘远舟这个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浑身上下既没有书呆子的气质,也不像他父亲那样装腔作势。
是个看上去很清秀、很正派的少年。
身形清瘦,眉峰不如张砚南那样凌厉,胜在干净疏朗,眼型偏窄,瞳仁是浅浅淡淡的咖色。
穿着和宋嘉明一样的西装。
但感觉却截然不同。
“你说,这高中生和大学生是不一样哈。”宋嘉明语含羡慕。
温浔收回视线,礼尚往来宽慰他:“没关系呀,我们都会有一天长大。”
闻言,宋嘉明冲她挑了挑眉,回归正题,毫不掩饰欣赏地比了拇指称赞。
“没看出来,你才是那个谦虚的,你这口语全校估计也就岑牧野能接上吧。”
“……”
这,怎么说呢。
她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啊。
但她不能这么说,敷衍张口答了两句。
余光突然瞥见远离人群的不远处,岑牧野孤身靠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单杠边,环胸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在听见话筒中刘远舟声音传出的那个刹那,蓦地仰头,望了过来。
那道目光中饱含温浔看不懂的复杂。
他外套拉链还没拉上,不清楚是懒得还是忘了,温浔觉得她膝盖好热,又觉得他一定好冷。然后她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想难过了。
“温浔?”宋嘉明看出她的走神,叫她一声。
“看什么呢?”他作势要顺着她的方向回头,温浔慌乱收回眼,拦住他。
可最后一秒时,她却似乎看见,岑牧野越过主席台前侃侃而谈的刘远舟,漫不经心地,好像也往她这里扫了一眼。
温浔心里忽然像被猫抓了一下,怪怪的。
十几分钟前,她和他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她明明是在发自肺腑地由衷感慨他对她好。可他却一反常态沉了脸色。
之后再任凭她不解追问,也始终一言不发。
刘远舟官方致辞结束。
温浔趁跟随宋嘉明上台的功夫,忍不住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但显然,岑牧野已经不在了。
可能是温浔心不在焉,后续进程仿佛不知不觉被人按下快进键。
表演圆满完成,体育老师们带头组织高一各方阵列队回班,周老师也来和温浔宋嘉明交接了最后的相关事项。
“辛苦了,嘉明小温,主持很出色!”
温浔应付这种场面不如宋嘉明得心应手,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脚底开溜。
风在吹。
她返回体育馆拿羽绒服。
结果刚到门边,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温浔侧头。
来人是个男生,左右跟着的朋友挤眉弄眼,将人往前一撞。
“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我是五班的胡哲,和成莱一个班。”应该目睹过她和成莱交集,想套近乎:“之前,我们见过。”
起哄声挺闹腾。
温浔还没想起来,就听他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听他讲,你和南哥没关系?”
“你想说什么。”
温浔着急换衣服,没什么耐心。
“我……”胡哲欲言又止,酝酿许久的告白在她冷漠的注视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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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说不出口。
温浔手上毫无征兆被他塞了个信封,她意识到什么,动了动唇,打算退还回去。
甫一抬头,出乎意料对上胡哲身后半米开外那人的眼睛。
忽然忘记了动作。
胡哲却借机将话说得赶趟,急慌慌地,大概怕跌面子,他只能更改策略循序渐进,语速极快地先铺后路:“没事,你随便看看就行,不着急回复,反正我们以后相处时间还长。”
连他背后兄弟都看不下去:“表个白还磨磨唧唧,你他妈到底行不行。”
胡哲黑着脸转身,胡乱踹了那人一脚,低斥一句“你懂什么”,而后几人相互推搡着就走,半点没给温浔留反应余地。
天气太冷,温浔冻得脑子迟钝。等人离开后再回过神,缓了缓,她顾不得穿外套,硬着头皮朝岑牧野身边走,正想该如何开启话题。
他反而先发制人:“忙完了?”
“……”
温浔缓慢移眼,望向他,可他面上并不见方才在操场的那丝晦暗,四目对视,他勾了勾唇,眸光如有实质地一寸寸下划,最终定到她手边捏着的信纸上,扬了扬下巴。
“那什么。”几乎没停顿,他意有所指地自问自答:“情书吗?”
“……嗯。”她又不笨。
“当我面就收啊?”
“……”
温浔本能想说不是,可才出声,岑牧野便迅速转移开话题,他貌似就随便调侃这么一句,也压根不期待她的态度和答案,转头又问她。
“主持结束了?”
她噎一下,解释的话吞回去:“嗯。”
“那换衣服?”
她又嗯,心烦意乱地。
“我在这儿等你。”
“?”她疑惑。
“你不是和程思宁约好了。”
学校下午放半天假,她和李小燕提过,要去程思宁家写作业。
“她家你认识?”
“江淮带路。”
“哦。”她没问题了。
温浔麻利套好羽绒服:“那我们走吧。”
岑牧野上下扫她:“不是换衣服么。”
温浔眨眨眼:“换好了呀。”
她脸上画了妆,蓬蓬裙又是套头的设计,不好直接脱,原本计划就是去程思宁家洗完脸再穿卫衣。
岑牧野抿了下唇。
两人并肩走出。江淮看见后立马迎前:“小温同学,又见面了。”
随后,半调侃的口吻:“别说,今天这样一打扮确实挺……”被人凉凉瞪了眼,收敛。
而后那人还发话:“瞎叫什么。”
江淮笑得起劲:“我喊人学妹,你急什么。”
岑牧野冷哼掀眼皮。
“你看你又急!”
“……”
到校门口,江淮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学妹,你俩坐后头呗。”他打开副驾,理由充分道:“我得在前面,好指路。”
温浔没意见,就着岑牧野开车门的姿势,躬身钻进去,裙摆有些碍事,她伸手往回拢,他也不催促,直到看见她那层薄纱就快要堆积到膝弯以上,才及时出手阻止,不发一言摁住她,跟着坐进去。
他又牵住了她的手。
第二次了。
还默不作声凑过来,单手扣了她羽绒服外面的一整排排扣,表情凶凶的。
江淮权当没看见。
任劳任怨扮演电灯泡,给司机报地址。
车速飚上去。
江淮嘴里叼根烟,惯性摸口袋掏出打火机,正要点,岑牧野冷不丁插嘴:“她家远吗?”
“还行。”
江淮耽误了一下,没点着:“怎么。”
“那就注意素质,车上别抽烟。”
“……”
27. 第二十七章
*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客厅,趁程思宁陪温浔去卫生间换衣服的空档,江淮没好气地指责他:“成天到晚的矫情劲儿,还闻见烟味会晕车,开窗又嫌冷,都找的什么破理由。”
“以前怎么没见你事儿这么多。”
岑牧野单腿屈膝半靠,坐在茶几边的毛毯上,手里把玩手机,没出声。
“到哪一步了啊。”江淮好奇,“追上没。”
岑牧野撩眼皮:“我说要追了?”
江淮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点点头,故意挤兑他:“是没说,还是没胆说啊。”
一记眼刀冷飕飕地斜过来。
可江淮这个损友不仅丝毫不惧,甚至火上浇油又补一句,颇有些受不了吐槽的意味:“真他妈服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就能纯情成这样。”
“都对不起你这张脸。”
岑牧野不搭理他,点亮手机看了眼,刘远舟还没回消息,心烦,微微阖上眼皮,闭目养神。
“你晃得我眼花。”
江淮还真就奇了怪了,不信治不了他,刻意提:“我刚看空间,咱这级不少人转发校庆开幕式合影,底下可都留言蹲女主持的信息呢。”
岑牧野眼皮没抬:“嗯。”
“你就光‘嗯’啊。”江淮用肩膀撞他:“不准备管管?”
“那我能怎么办。”
岑牧野被吵得彻底静不下心,干脆睁眼又划拉手机,突然没头没尾接茬。
“何况,还不止高三。”
他管得过来么?
手机屏幕亮起,岑牧野视线停留在那张裁剪之后的照片上。
画面中女孩穿了条漂亮的白纱裙,大大方方举着话筒,眉眼认真又专注,浑身散发一种无可比拟的明媚。
“温温,你身材好好啊。”隔墙飘荡出卫生间内女孩嬉闹的琐碎谈话,岑牧野摁熄屏,似有若无地朝江淮看一眼,江淮警铃大作:“干嘛。”
他他妈瞪他几个意思。
许是他眼底不服太显眼,岑牧野又慢条斯理地沉声吐了两个字:“你妹。”
“……”
一语双关。
江淮没话说。
其实程思宁今天也就是借写作业的由头打个幌子,真实目的从瞒着温浔特意喊江淮、叫了岑牧野起就不单纯。
卷子做到中途。
她左右瞅瞅,察觉氛围不太妙,手悄悄伸下去掐一把江淮,后者不负所望地嚎叫一声。
“呀,哥哥。”程思宁贼喊捉贼:“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啊。”
江淮一句脏话堵在嗓子眼,磨了磨牙。
“要不我们玩游戏吧。”她托腮,兴致勃勃摸出一盒牌。
温浔:“不写作业了吗?”
“明天周末。”她大言不惭:“而且就这点,几分钟完事了。”
江淮怼她:“那你倒是先花几分钟写完啊。”
程思宁充耳不闻,乐呵呵发起牌。
温浔叹口气,放笔。
见她装聋作哑只发了三人份,被当空气忽略的江淮不乐意了:“你倒是给我点牌啊。”
程思宁不惯着他:“你不是不玩?”
“我说我不玩了?”江淮气得揪她耳朵:“程宁宁,跟我玩卸磨杀驴这套是吧。”另一只手索性夺了扑克,莫名其妙就自给自足当起荷官,发牌间隙,再对比一下旁边安静乖巧的温浔,更想不通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混世魔王的表妹,暗自琢磨这起名是不是有玄学啊,思宁一听就死拧,半分没个温柔样儿。
但可能是他看得时间有那么一点点久吧。
可能吧。
等再回神时,江淮便不知所措地收获了对面岑牧野颇具深意的一眼。
再后面。他们玩双扣。
岑牧野每一局都没留余地地把他往死压。偏程思宁也是个傻的,喂牌喂得明目张胆,江淮一打三,输得心力憔悴,心塞极了。
最大的赢家当然只有温浔。
“没劲。”江淮真纳了闷了,趁温浔暂停去接电话的功夫,直接扭脸问程思宁:“你是咱家养出来的叛徒吧,认识几天啊,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人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程思宁牌一摊:“女人的事儿少管。”
江淮嗤:“半大丫头一个,什么破自称。”
他们两吵,岑牧野不参与,低头扫过屏幕时,恰好光闪了一秒。
瞥一眼,顺势捞起解锁。
……
温浔跟李小燕简单聊了会儿,汇报今天一切顺利,让她放心,说厚衣服已经换回来了,没感冒,然后说起作业。
“嗯……基本快写完了。”这不算撒谎。
李小燕身后背景音很吵,她嘱咐她要记得多喝热水,还说自己今晚不回去了,外婆貌似在镇里摔了一跤,等下班要赶回去看看。
温浔一顿:“那我也一起吗?”
“不用。”李小燕快速说:“你舅舅他们都在,小孩子去了也添乱。”
“在家好好的,妈给你留了钱,你拿着去吃饭,下下周妈就回来了。”
温浔乖乖应“好”。
挂掉电话走出阳台,原本三人的空间不知为何,忽然感觉空了许多。
“要不要蔫得这么快啊。”
牌局换成斗地主,程思宁挪了位置,挤到她肘边,看温浔抽出一张3,“他就是有事临时出去一趟而已。”
温浔怔了下。
“放心。”江淮甩她四个五,慢悠悠补充:“刚来电话,说马上到了。”
“你要死啊。”程思宁不肯让他出牌,扔了王炸,又出3:“有本事你再炸。”
江淮还真就接着出了四个四:“兵不厌诈。”
“跟你哥我多学着点。”
“……”
一场牌在程思宁和江淮的掐架中速战速决,十分钟过去,岑牧野还是不见踪影,温浔全程心不在焉。
江淮这个农民总算扬眉吐气赢了把,吵吵嚷嚷着洗牌再来。
外头却轰隆隆地开始响雷。
“要下雨了么。”
温浔侧头,自言自语般轻声。
“不能吧,天气预报没说……”
程思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话还没讲完,噼里啪啦的雨珠就大片朝下砸,打得玻璃啪啪震。
跟专门打她脸似的。
程思宁:“……”
江淮将牌随意朝桌上一扔,人懒洋洋向后靠,意有所指地说:“那谁貌似没带伞。”
温浔看向他。
“啊,没带吗?”程思宁夸张地附和:“那会不会淋病呀,牧野哥还穿那么少……”
“我出去一下。”
温浔猛地站起来。
程思宁笑嘻嘻:“要几把伞呀?”
温浔蹙眉,憋得脸通红也没吭气。
明白她脸皮薄,程思宁见好就收,看破不说破,赶紧指挥江淮抽了茶几抽屉的一把胶囊伞,接过后径直塞到她掌心。
“早去早回哦。”她万般体贴送她出门。
“……”
雨势实在太大。就算撑着伞,裤脚和鞋袜也不可避免被弄湿。
从程思宁家出小区,是条单行道,温浔隔着灰蒙蒙的一片雾,望见了尽头的岑牧野。
他孤伶伶插兜走着,耷拉脑袋,也不在乎周围是不是有人眼光诡异嘲笑他装。
又或者,他仅仅只是不知道外面正在下雨。
这样的岑牧野和她平时见到的岑牧野很不一样。说不上来原因,可她就是好心疼好心疼。
兜里的手机在震。
岑牧野没心情去管,但打来的人委实执着。
在这萧瑟的暴雨天里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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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一遍,他居然冷得出现了幻觉。
气温很低的雨夜,貌似有人愿意替他挡了半边风雨。
伞面倾斜得厉害。
四面风声鹤唳。
她就这么仰脸看向他,发梢和他一样湿答答的,眼神中分明有担忧、关切和着急,却紧紧闭着嘴巴。
连串的水珠顺着轮廓滚落进她衣领,将那块的薄布料浸湿到半透,整个黏贴在皮肤上。
她小幅度地抖了下。
“你怎么……”岑牧野目光沉着,接伞时手探了探她的,凉得快没温度,眉心一皱,后头的话也没说,快速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她裹住,她躲,他就捞过她的腰,扣住她的脑袋抵在心口。
“别闹。”
她挣扎。
“我抱抱。”
她不再动。
第一次拥抱。
在深秋的骤雨天。
就这一个瞬间。
岑牧野觉得他要完蛋了。
他就剩件内衬。
明明应该比她还冷才对,可体温却在发烫。
“岑牧野……”她弱弱喊他。
他停了很久,呼吸很重地嗯,说话时心跳也好快。
“你电话一直在响。”她说了句废话。
他又嗯。
良久后放开她,拿出来看了眼来电。
接听。
江淮打来的。
问他到哪儿了,人姑娘接他去了,让他留意点别错过了。
岑牧野暂时没说话,江淮不出意料地大着嗓门吼了他一声:“聋了啊,听没听见。”
他若有所思看着温浔红透的脖子。
外套虽然盖在她身上,但遮不住全部,隐隐约约的,反倒更容易惹人遐想。
“嗯。”他喉咙发干。
“嗯他妈是几个意思啊,还来不来了?”江淮抓狂。
岑牧野抛给他答案:“不去了。”
江淮又低声骂了他句什么,温浔听见他似乎离话筒远了点,叫喊着让程思宁抓紧地给她打电话:“快点别让她等了,你野哥不来了。”
被岑牧野打断:“她也不去了。”
“啊?”温浔愣愣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静了下,赶在江淮挂电话前,敛睫同她对视,情绪极其复杂地抿了抿唇,改口询问她。
“……不去了,行吗?”
“可书包还在……”
“没关系,温温。”电话那头的另一个人听完了始末,脆生生承诺道:“你们想玩去玩吧,二人世界,不用管我们,书包等雨停了,我让我表哥蹬三轮给你们送过去呀。”
而后没等她决定,程思宁就掐断了电话。
忙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温浔只好问他:“那我们去哪儿啊。”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淋雨吧。
好傻。
“送你回家。”他半搂着她的腰,向前走几步,停在路口打车,偏头,把她往怀里拽了点。外套套外套都嫌不够,又拉拉链,拉到下巴那儿不罢休,趋势还要再往上。
“……闷。”她委委屈屈控诉。
他回过神后顿了顿,没继续。
人影稀疏,耳边仅剩萧索的雨声。
他依然揽着她,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岑牧野。”不知过去多久,温浔倏尔开口,但就只是叫他名字,过后就没了下文。
他应:“要问什么吗?”
温浔张了张口。
“不问了。”她僵硬别开脸,嗓音也干巴巴:“你又不想说。”
片刻,岑牧野低声笑了:“在不高兴啊。”
他替她拢住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似叹非叹:“想问就问吧。”
移到后颈的指腹抽开,带起细微的静电与摩擦。
“可以说。”
28. 第二十八章
*
温浔没来得及问。
一辆计程车缓缓泊停在他们面前。
他打开车门,半搂半抱拥她坐进去,给师傅报地址,又想起什么。
“能直接开进巷子里面吗?”
师傅说不行。
岑牧野思考了一阵,转问温浔:“那去我那儿可以吗?”
“嗯。”
“居苑小区。”他改口。
温浔打了个喷嚏,头也热热的。
岑牧野让司机一路开车到家门口,一手拿伞,一手护着她上电梯。
进屋就推她去浴室:“记得开暖灯。”
温浔对着镜子照了照,着凉之后整个脑子都是慢吞吞的,好半天,才跟网线重连似地反应过来人现在在哪儿,应该干什么。
拉链拉到胸前,她想起这是他的外套。
他穿的比她少多了。
温浔又伸手拉门:“那个……”
他没走,后脑勺靠着墙,闻声侧过来。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室内没开灯,老房子的潮味漫起来,他的眸在一片暗光中显得格外黑。
“怎么了。”他问。
温浔谦让:“你先去洗吧。”
他垂眸看着她,没作答。
她里面的衣服本来就只湿了一点,出租车开了空调,早烘干了。
岑牧野点点头:“那你去我房间里等。”
“上床坐,被子盖好。”他叮嘱:“冷的话把空调打开。”
温浔脸热,昏头昏脑地答应。
他越过她朝卫生间走,把搁在洗手台上的外套随手丢进洗衣机,和她的那件一起。
等他走了之后,温浔才缓缓舒一口气。
准备往卧室走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又扫到他脱上衣的场景,他估计没注意,门关得慢,这回真是不加格挡地将全部看了个清楚。
紧实的腰腹,流畅的人鱼线,以及……
他手已经勾上了运动裤的裤绳,扯开,松松垮垮地坠下来,在温浔的视野里面晃啊晃。
她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一下。
忽然,他抬眸,目光顺着缝隙和她撞上,慢条斯理地勾唇:“还看啊。”
她“啪”一下替他拉上门。
背后传来他的闷笑,低磁的。
温浔随后听见了愈渐淅沥的水声,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干脆头也不回地扎进卧室。
空调不知怎么是坏的。
整半天吹得全是些凉风。
十一月的天,渭北还没统一供暖,周遭真够冷的,温浔坐在椅子上硬撑了好一阵,实在抗不住,最后还是挪去了床边。
被子拉开,她只小小地占据一角。
贴身衣服刚刚在程思宁家换洗过,干净的,好死不死,恰好就是他那套夏季旧校服,她半靠在床头,脑海中满是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温浔只觉得突然间身体各处都开始烧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又热得有些过分。
手机响铃。
她摸出来看,是程思宁给她发消息,问进展如何。
温浔发了一串点。
程思宁:【他把你带去哪儿了啊】
yolo:【……】
她不依不饶:【你再不说,我打视频了啊】
yolo:【别】
她目前思维迟钝,也忘记自己可以不接,直接投降:【我说……】
yolo:【在他家】
程思宁连发6个6。
紧接着——
橙子不是橘子:【他家哪儿啊?】
温浔没留神把嘴唇咬了下。
意识短暂清明一瞬,她猛地将手机倒扣下去,装死不回了。
依稀听见隔墙的水声停了。
温浔视线不受控地抬了抬,岑牧野下一秒便如预想般出现在门口。
她眸光忽地定了定。
然而,相比于她的失态,他反倒从容淡定,明目张胆打着赤膊从她身边经过,顾自去衣柜翻了件白T兜头套上,又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了条短裤。
站直以后仿佛才察觉到她的僵硬。
笑:“喜欢看么。”
她眼珠都不动了,人呆呆的。
“喜欢看也不能这么看。”
“……”
他俯身,胳膊伸过她身旁,伸手到她身后扯了另一头的手机充电器,看向她手边。
“要用么。”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她神色依旧懵懵的:“喜欢也不能看……”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却执拗不肯移开,缓缓地,由下而上,落到他的嘴唇。
天真又大胆地期待着一个答案。
“温浔。”他情绪变了点,声也沙,似有若无地抱怨:“你别拿这个考验我。”
温浔似乎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歪头就着雨天窗外隐约泻进来的一点天光,安安静静看着他:“那你怕考验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吵得人心好乱。
他抿唇,一时半会没回应。
看她时的眸光很深。
她攥手机的手有那么一点用力,q-q的音效接二连三,她没心情管。
“岑牧野。”
大约等了两秒,温浔忽然豁出去了一样,捏紧了被子开口:“你怕的原因,是不是……”
她真的很努力想要大声了。
“是不是因为……”
天边蓦地闪过一道白光,将屋内的暧昧照得无处循形。
“喜欢我呢。”
-
雨停大概是晚上七八点的事儿了。
江淮一路骂骂咧咧地当了回跑腿小哥,好不容易蹬到岑牧野家,结果人连个门都没打算让他进。
就开了道缝把手伸出来。
“咋。”江淮不满,火气腾腾往外冒,明知故问专门挤兑他说:“耽误你办事啊。”
岑牧野接过东西,冷声警告他:“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江淮借机紧紧扒拉住门框:“不是,你们到底都干啥了啊,你他妈能累成这样。”
他死气白赖要进来,岑牧野干脆也懒得再管,眉眼倦怠留下一句“关门”,便率先转身进了屋。
书包被扔到沙发,他就势坐下来,垂眸点了根烟。江淮跟他后头:“给我也来一根啊。”
他没好气地将整个烟盒甩给他。
江淮脸变得贼快,从里头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半点不见外地踱步绕圈,围着房子东瞅瞅西看看,边看还边发表意见,眼见他就要不客气地晃荡进卧室,岑牧野一个抱枕扔过去。
“你干嘛来的。”
语气不耐烦极了。
手搭在扶手上,终究没按下去,江淮慢悠悠转了个身子,回到客厅,捞了他的打火机,点火。
“和刘远舟见过面了?”索性换一个话题。
岑牧野没搭理他,兀自拿起手机。
他坐着,江淮站着,随便一扫,就瞅见他屏幕上的一堆未读消息的红点。
正纳闷平时挺强迫症一人,究竟怎么忍受得了,然后就看着他解锁进q-q,一键清空。
江淮:“……”
界面立马干净多了,岑牧野只点进置顶那栏,手指在键盘悬停几秒,刚敲出个字,又删,转到礼物商城的页面,顿了顿。
“我就说你这月黄钻等级怎么突然之间飙那么高呢。”江淮吸了口烟,幽幽点评:“以前,某些人不是最看不惯我们这种氪金人士吗?”
岑牧野没搭理他,接连选了好几个礼物,一口气没眨眼地送出去,光折合成人民币也得不少钱,江淮稀奇:“还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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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
“哪样?”他熄屏,倾身压了压烟灰。
还哪样儿。
光看手机屏幕就能笑成不值钱的浪荡样儿。
江淮笑而不语,忽而想到了别的:“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啊?”
“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打马虎。
“少装。”
江淮抽完烟,缓缓开口:“就凭你今天牌桌上对我下死手那架势,你俩就不可能清白……”
“那我就好奇啊,你和之前那个……”
明白岑牧野实际对那事挺排斥,他分寸感也拿捏得足,只点到为止,末尾却猝不及防品出点什么,意有所指地来了一句:“你之所以对她上心,该不会是……因为文荨?”
岑牧野斜他一眼。
江淮坚持把话说完:“她俩名儿确实挺像的。”
“不一样。”岑牧野沉声。
江淮掀了掀眼皮。
密闭的空间烟味挺重。
话落,两人着实静了得有好一会儿,岑牧野才终于轻呵了一下。
“我跟文荨半毛钱关系没有。”
“你信么。”
他问江淮。
江淮其实不算意外,他和岑牧野相识本就在张砚南和刘远舟之后,关于三人分道扬镳的事儿当然曾有所耳闻,但也仅仅局限于传言,他没主动问过他们之前的瓜葛,岑牧野也不经常提,除过那一次醉酒……
“我信。”江淮说。
“得了吧。”岑牧野扯唇笑了下,显然不大乐意深谈,目无焦点地落在频繁亮起的屏幕上。
热闹的确是热闹。
貌似刘远舟一回来,所有刻意回避的人和事又全都不请自来地重新找上门。
通知消息一连串地跳,但就是,唯独不见有那人的回复,于是岑牧野话锋一转又问他:“你说我如果这会儿就稀里糊涂地谈了,她万一哪天道听途说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得这么认为?”
“谁?”
“温浔。”
“你指哪个?”
“……”
岑牧野气场冷得不像话。
“得,不开玩笑,”江淮抬手讨饶:“你说你不信我情有可原,怎么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怀疑。”
“我没怀疑她。”
“拉倒,你不就是害怕她将来误会你别有居心吗?”
“那倒也不是误会。”岑牧野回忆起他们初见的那一面。
“别扯那些个没用的,感情这事最简单。”
江淮听不得他自怨自艾:“一句话,你喜不喜欢她吧?”
岑牧野几乎没思考:“喜欢。”
“那就在一起,剩下的等之后再说。”
江淮老神在在摆手:“人这辈子,活一天算一天,老话不常讲?船到桥头自然直,且不谈你目前杞人忧天担心的那些究竟会不会发生,就说人姑娘有自己的判断逻辑,也不一定按你想象发展,再说,咱们这个年纪,大家都是玩玩而已,谁当真,说不准哪天你就不喜……”
天边风雨席卷重来,窗檐蓄积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向下砸。
岑牧野收眼,冷不丁打断他:“不会。”
特别关注的震动响了。
他打开q-q,是她回复他。
就三个字:【要睡了】
江淮仍盯着他:“你这么笃定?”
岑牧野单手打字,表情柔和了些:“嗯。”
江淮:“那还有什么好犹豫。”
“我怕她有一天后悔。”
岑牧野很快结束了聊天,仰面,将头抵在沙发背,语气淡淡:“在她的想象碎灭时。”
那会儿送她到家后,他回来蒙着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此刻,身上居然沾染了她的味道,不容忽视地顺着鼻腔,一个劲儿往他心里钻。
“那样,我真受不了。”
“会死的。”
29. 第二十九章
*
程思宁:【别猜了,他绝对喜欢你】
收到这条消息时的温浔刚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对着亮光的屏幕出神。
他又给她送了好多礼物。
包括回家前,他们还一起去了趟超市。
结账时,他抢先付了钱。
但——
yolo:【他没说】
温浔脑子里回放出当时的场景。
她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问出的一句话,却在雷声的掩饰下终归于沉寂。
他看着她,有点笑,说:“也不是。”
“啊?”温浔茫茫然地抬首,话又堵回去。
他说他不怕看。
“……”
然后又说,但是怕她没想好吃亏。
温浔细细咬了下唇,瓮声瓮气地讲:“我没什么好吃亏。”
头顶传来无奈一声叹:“可我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啊。
温浔注意力不知觉地被他转移,脸颊忽然好烫好烫:“那就不要控制啊。”
“……”
岑牧野当时看她的眼神讳莫如深。
空气也仿佛静止。
老旧空调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暖风呼呼吹到人身上,又热又干。
他闻声顿了好久,似乎才极力克制住什么,喉结滑动,轻声开了口。
“太小了。”
声线沙得令人心颤。
“还不能……”他这么说。
直觉告诉温浔,他们讨论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好像也差不多意思。
如果不喜欢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想到那啊?如果想那样的话,是不是也就证明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呢?
反正温浔是这么理解的。
所以她又问他:“那长大了就可以吗?”
空间狭小的卧室,温度节节攀升。
床头灯在他拿衣服时便被顺手打亮,昏暗幽黄的一盏,光影旖旎暧昧,他站着,长长的影子自头顶沉甸甸压下,将她笼得密不透风。
周围都是他洗澡过后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她的,不分彼此地揉杂到一处,被热风烘得房间哪里都是,发酵成一股铺天盖地的燥。
她安静等了一会儿,察觉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呼吸没来由地跟着滞后半拍。
手紧张攥了攥校服衣摆。
她头垂下去。
“嗯。”他想了想,打哑谜似地跟她承诺:“或许可以吧。”
温浔仰面。
这个角度逆光,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抹灯光好微弱,衬得他的阴影格外孤独。
温浔胸口不知为何闷得难受。
她忍不住,伸手勾了勾他尾指,他愣两秒,而后突然反应迅速地交叉反握。
大约出自本能,用了点力道。
“怎么了。”语气却温柔。
温浔摇摇头,看见他微微动了下身子,膝盖弯曲,毫无防备地半蹲到她眼前,直到视线平齐,他眼睛始终都盯着她。
她那团影子终于露出头。
他也不再孤零零。
寂荡的房间,掉皮的墙面上映出两道交错相拥的身影。
“岑牧野。”
他嗯。
“你手好冷。”没头没尾的。
于是,他力道再收紧了半分:“嗯。”
“为什么是或许呢?”
他仍然看着她,目光由他们相扣的十指,一寸寸上移到她脸上,缱绻的、流连的、复杂的。
“因为……”
心跳很快,她担心他不回答,匆匆又催促他,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叫了下他的名字。
“岑牧野。”
“嗯。”他回过神,嗓音低哑:“我在。”
这次好明显,她住进了他的眼睛里。
风把发丝吹得略微扬起。
乱糟糟地遮了脸。
他替她拨开,别至耳后,指腹轻轻摩挲。
“……痒。”她不由自主闪躲。
“想让你再想想呢。”他漆色的瞳孔很亮。
“想好以后,就不能变了。”
“想什么。”
他没说。
温浔发现他大概率不会说,又换了:“那。”
她需要确切的时间:“要想到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
“谁的。”
“你的。”
温浔肩膀卸了点力:“那还要好久。”
“……”
岑牧野看着她,揣摩了一下她的话意,顺从着改口:“那我的?”
她摇头:“不能早恋。”
“……”
岑牧野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温温到底要怎样啊。”
她抿抿唇。
又过几分钟。
“我明天就十七岁了。”像是不经意说着一件似乎毫无瓜葛的事情。
岑牧野不紧不慢抬了抬眼皮,没出声。
“听人说,生日许愿最灵了。”她眸光清澈地向他求证:“是不是呀。”
岑牧野沉默盯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办法地叹声认栽:“温浔。”
“嗯?”
“你别老撒娇。”他抓得她的手好痛。
温浔眨了眨眼:“那你要回答我啊。”
“嗯。”
“嗯是什……”
“会实现。”
他及时打断她的不满,反过来还要委委屈屈地抱怨:“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你。”
“再等一年,你想要的都会有。”
“任何吗?”她恃宠而骄地加条件。
“嗯。”他点头:“都是你的。”
温浔心口重重一跳。
“那这一年期间……”
“也是你的。”
他忽然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只有你。”
温浔张了张嘴巴,到最后,困扰最深的疑问句却没能有机会再问出口。
程思宁:【虽然我确实听说过牧野哥的八卦】
程思宁:【但那都好早之前的事了】
程思宁:【人嘛,谁还没几个过去式了】
温浔不赞同她这个观点:【那既然喜欢过别人,为什么又会喜欢上另外一个陌生人?】
yolo:【如果一个人在有喜欢过的前提,能喜欢上另一个人,那么是否意味着,他还会继续喜欢第三个、或者第四五六个不同的人】
程思宁:【你跟我玩绕口令呢?】
温浔:“……”
手机“滴”了声。
李小燕的短信转出来:【妈到了】
温浔侧头看一眼,外面天都黑透了:【怎么这么晚啊】
按理说,李小燕六点就给她发了上车的消息。
县里去镇上,最多不过两小时山路而已。
这都……快十点了。
李小燕:【堵车】
李小燕:【你快点睡觉】
温浔其实还想和她打电话:【阿嬷……】
李小燕:【不聊了,短信费还贵,我和你舅舅换班,快睡啊】
心中升起隐隐的怪异感。
但温浔没来得及细究,屏幕又跳出他的对话。
ylooo1:【今天干嘛不理人了】
她心烦意乱,随便回复他。
岑牧野那边几乎是秒回:【那,晚安?】
程思宁也在这时候告诉她:【江淮过去了】
程思宁:【等他回来我问问呢】
然而,温浔思考了一下,拒绝了。
yolo:【别问】
她本意并不希望他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
程思宁还在劝她:【不管怎么说,温温】
程思宁:【我有预感,他对你真的不一样】
程思宁:【就护着你的劲儿,我看了都心动】
温浔眼睫颤了颤,打字:【嗯……】
随后挑了个月亮的表情回给岑牧野,下线。
-
夜深人静。
温浔再次被隔墙的动静吵醒,懵懵睁开眼,摸到手机摁开,看了眼时间,居然才不到四点。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
脑袋又晕又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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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力气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滚烫的。
意识到不对,连动弹一下都有些费劲。
不自觉又点进q-q,入眼的头像还是彩色的,右下角挂了个游戏中的标。
打打删删。
她也怕打扰他。
最终叹口气,手僵硬后撑,半天才坐起来。
腿是麻的,等感知缓和的功夫还不忘抽空先捋一下思绪。
嗯……她得先找找退烧药吃。
手机嗡嗡一震。
“?”她懵了懵,宕机的脑子转不过圈,以为是骚扰电话之类,自然晾着没管。
扯开被子要下床,结果脚还没落地,刚停没几秒的震动突然又响。
温浔顺手捞起来看,蓦地顿在原地。
03:58
ylooo1:【怎么醒了?】
ylooo1:【?】
掌心的震感更强烈了。
“ylooo1正在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接听」「拒绝」”
大晚上的。
他怎么……
不对。
他不是在打游戏吗?
温浔指尖悬停在半空,磨磨蹭蹭,犹豫着。
自动挂断。
04:00
他头像的游戏中状态没了。
打完了么?
下一秒。
ylooo1:【温浔?】
“ylooo1邀您进行语音……”
“喂?”温浔接了。
脚落地,身子微不可察轻晃了一下。
“岑牧野。”
他那边好静,静到电脑风扇的转动都如此清晰。
还有……她脉搏跳动得好快啊。
是因为生病吗?
没声音。
她将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信号,轻轻又试了一遍。
“岑牧野。”
他笑:“就这么喜欢叫我名儿啊。”
她喘息热热的,有那么一点点重,扶着墙慢慢朝客厅走,没听清地嗯了下,蹲身翻药箱。
“你游戏打完了吗?”随口问。
“就为这,才半天不敢给我发啊?”
他没正面回答。
“嗯。”
好消息,找到一盒阿莫西林,坏消息,没有退烧药了,温浔晃了晃脑袋,腾开说明书,仔仔细细看着,歪头把手机夹在肩窝:“怕影响你。”
“不会。”顿了下,他说:“游戏很无聊,想停随时可以停。”
温浔“哦”了声,正身站直,将电话拿下来,只听前半句:“那你为什么还要玩到这么晚呀?”
“睡不着。”
他貌似挪了个地方,风声贼大,含含糊糊的鼻音混在点烟声响中,又欲又哑。
“为什么睡不着?”温浔看完了说明书。
“你说呢。”
温浔被这三个字弄得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心想,他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不过也是,他把衣服给她,打伞也只顾她,淋雨比她还多。
出于愧疚,温浔一时没说话。
他就放任气氛降温,快到底,又轻描淡写地添一把火。
“真不知道还是装猜不到啊?”
温浔嗓子好痛,咽唾沫都疼的那种。
想说又说不出来。
“在想你啊。”
耳畔的声音带着电流,麻痹了她此刻的所有感官,明明他们之间还隔着好远的距离,可却又像是近在咫尺。
“为什么想啊。”温浔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她发着烧,声也比以往更软更细,听起来糯糯的,“我们不是才刚刚分开吗?”
统共也就……不到十个小时吧。
“是啊,为什么呢。”
岑牧野的嗓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不可闻,甚至有点飘忽。
像在反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温浔攥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该如何接他这一句话。正犯愁,又听见他用一种近乎懊恼的口吻说——
“明明才分开这么小一会儿。”
“怎么就,这么这么地想你呢。”
30. 第三十章
*
额头温度真的太高了。
温浔有些受不了。
岑牧野似乎也只是随便说,压根没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就转移了话题:“你呢?”
“嗯?”声带是嘶哑的。
他听出不对劲:“怎么突然醒了?”
“……”
“感冒了?”
“……嗯。”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岑牧野立刻问:“发烧了吗?”
“……”温浔实话实说:“估计有点儿。”
“……”
风声短暂停歇了几分钟,紧接而至,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铁门落锁的啪嗒声、电梯到达的语音播报声……以及一阵更加鹤唳的风声。
“等我十分钟。”
他在跑,尾音含了一点点喘。
温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下意识竟不是阻拦:“不着急,你慢一点啊。”
“家里有药吗?”
“……有阿莫西林。”她看着包装:“应该能用,你不用乱跑了。”
这个点,确实没地方买。
他嗯:“我带了。”
那好吧。
也是,他如果不带药,来了好像也没用。
温浔耳朵热热的。
估计也不好打到车,他呼吸一下下地,叩着她的耳膜。
“岑牧野。”
“嗯。”
她安静一会儿。
“岑牧野。”
“嗯。”
然后再消停一阵儿。
“岑……”
“听话,马上到。”他似乎离得远了点。
她“哦”,好小声地嘀咕。
“其实我也想你呢。”
……
挂钟指针指到下一个整点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温浔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眯着睡过去,一旁的手机早没电黑屏了。
撑着脑袋走过去。
他大约有顾虑,没一直敲,间隔着,恰好在她手搭到门把时停下来。
很细微地。
她甚至能听到门外q-q通话的忙音。
猛地拧下把手,他反应不及,依然维持着打电话的动作,只是听见动静,略微抬起眼。
少年站的地方没有光。身上穿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轻而易举便与黑暗融为一体,目光穿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就那么静静看着她,良久。
身后。
客厅的暖灯随着木门开合,向外泄了一缕。
光影变幻,流转扫过他淡漠的表情,衬得那双漆色的眼瞳更亮。
温浔还在发愣。
岑牧野不动声色将手机收起,低头。
“方便进吗?”他没动,自觉替她挡着风。
温浔点点头,侧身给他让了让路。
家里没人,他知道。
门在眼前被轻轻合上。
“你……”温浔转身,额间骤然覆上一抹凉。
他俯身挨得很近,担忧她站不稳,还颇为体贴地展臂捞过她的腰,说:“别动。”
温浔不敢动。
但他其实并不过分,胳膊环得很松,只虚虚揽着,除了掌心贴合的地方偶尔会隔着毛绒睡衣过电以外,其余也没有更多逾矩的举动。
“烧成这样。”他皱眉。
温浔干巴巴一“嗯”,居然还思维错乱地关心起他:“你怎么真来了。”她以为做梦呢。
话落,岑牧野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什么真的假的。”他语气平常又随意:“不是说想我了么。”
温浔被他拉着往里走。
“这水能喝吗?”
他指餐桌上的杯子,见温浔没说话,拿起来看了看,澄清的,杯壁摸上去还有余温。
“能。”她慢半拍:“我睡前才晾的。”
“那先把药吃了。”
岑牧野掏出兜里的小袋,取了包药。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她喝完,忽地又想起来道歉:“害你在门外白等这么久。”
“没多久。”他压根不在意。
骗人。
他摸她额头的手好凉的。
外面那么冷。
他肯定等得着急死了。
岑牧野无奈:“真没有。”
就算有,也是担心她出事。
于是,温浔转手又给他倒了一杯,用的是她才喝过的杯子。
“你也喝一包。”
岑牧野犹豫要不要提醒她。
“预防。”她催促。
岑牧野:“……”
倒不是嫌弃,他低声笑了笑:“行啊。”
他个子高,头顶的光近距离打下来,少年肤白唇红,好看得令人挪不看眼。
温浔视线从他浓密的睫毛移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修长的脖颈,黏在那块凸起上,直勾勾盯着看,而后脑袋重重点了下,霎那间空白成一片。
她眼睫眨了眨,想摸。
也许是高烧轻易就能让人仅存的理智崩盘,几乎在温浔冒出想法的同一秒,她也确确实实这么做了。
然而,刚神志不清地探出指尖碰了碰,他便顿住,随后才像是察觉到什么,缓慢将口腔中的最后一口水咽下去。
温浔指尖随着他滑动。
“想干嘛。”他说话时,喉结也在动,伴随着震感。
岑牧野把杯子磕在桌角,猝不及防搂了她的腰将人抱起。
抱小孩一样的姿势,两只手对应托在她腿上,朝沙发走。
迟钝几秒,她顺势勾了他的脖子,乖乖把下巴埋进他颈窝,耳朵发红,脸颊毫无章法地蹭了蹭。
他抱她去沙发上,摁她的肩向下躺。
“不舒服的话就休息会儿。”
温浔拽着他不肯撒手:“那你呢。”
他回得很快:“我陪你。”
但她还是不放。
他没办法,干脆边脱外套,边和她一起躺下来,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腾开羽绒服把她罩进去。
超乎界限的亲密。
“等你退烧了我再走。”他先斩后奏地补了个询问句:“可以吗?”
温浔没吭声,想翻身面对他,被按住,听见他闷闷的声音钻进耳朵。
“就抱抱,不会做别的。”
“……”
可他抱得真的好紧啊。
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下下,喷洒在她后颈,温浔没胆子再调戏他了,浑身僵硬着保持姿势不动。似是感受出她的紧绷,他有意安抚,又突然问起刚才:“是想亲吗?”
温浔:“……”
她否认,说不是,只是想摸摸。
岑牧野睁开眼,看她红透的耳尖,笑了下,笑声压得很低:“就光摸啊。”
温浔:“……嗯。”
四周在升温。
“行吗?”她贼胆被他挑得又起来,得寸进尺再问一遍。
忽然间。
岑牧野放在她腰上的手好像更热了。
“那你自己来。”
他松开禁锢,让她如愿以偿地转过来,很大方的模样:“这次就先不给你算钱。”
温浔关注点奇怪:“那是不是只要给钱,就能随便摸你呀?”
他眼眸貌似颜色又深了点:“分人呢。”
温浔“哦”,手隔着衣服放到他心口。
“岑牧野。”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他喉结又滚一下。
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发生了几分变化。
其实一开始抱她时就有感觉,但那时勉强还能接受,直到……她手仍在继续往下,顺着腰腹的肌肉线条一点点地刮蹭。
岑牧野稍稍躲了躲,她不知情,还非常无辜地扬起头,眼眶蓄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
“怎么这么多伤啊。”
他没回答,抬手捏她的下巴,大拇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揉在她唇上。
低着眼,眼底阴影浓郁。
“是和人打架吗?”
四目相对,温浔没来由联想起许多道听途说的八卦,情绪瞬间肉眼可见地down了下去,委委屈屈追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岑牧野隐忍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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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极限,手指停两秒,猛地抓住她泛湿作乱的手,嗓音有点哑地开口。
“没有和人打架。”他再度抱紧她,垂首吻在她发旋上,“那是以前的旧伤。”
“心疼的话,你就先别欺负我了啊。”
温浔反驳说她才没有欺负他。
他嗯:“怪我经不起考验。”
就这么折腾一遭,感冒药后劲涌上来,岑牧野捏了捏她倒汗的掌心,让她睡会儿。
温浔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你不困吗?”
“还好。”他拿□□温计看了眼:“快睡吧。”
她对他是真放心,说睡就睡。
彼时窗边天光大亮,色调柔软又宁和。
岑牧野于熹光中垂眸,凝她好半天,才倾身吻了吻她发红的眼尾。
“怎么办啊,温温。”低沉男声似有若无,他眉眼染上难言的温柔:“一年时间那么久。”
“……”
“貌似有点后悔了呢。”
-
温浔再醒来,已是下午快两点。
睁眼,岑牧野不在,但羽绒服还留着。
头脑的重量减轻一些,她摸了摸脸,发现体温降下去,才挣扎着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躬身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断断续续的零散记忆逐步回笼,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颊边的红晕又起。
怎么回事啊温浔。
仗着生病就敢耍流氓。
胡乱擦了擦手,赶紧又回到客厅。
手机被他插了电充在茶几上。
电量差不多快满,她拔下来,解锁点进去,看见十几分钟前岑牧野的消息。
11:03
ylooo1:【滴】
12:38
ylooo1:【醒了吗?】
12:40
ylooo1:【哦,看样子没醒】
13:25
ylooo1:【醒了回消息啊】
13:48
ylooo1:【想吃什么】
ylooo1:【给你送去?】
最新一条,五分钟前才刷新出来。
13:53
ylooo1:【出门了】
他给她调的静音。
难怪,半点听不到。
温浔顺手回了个表情包,退回主屏幕。
余光蓦地瞥见早上十点多,有一通未接来电,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的红点提示。
温浔正纳闷。
岑牧野却在这时摇了个语音。
接通,她喂一声。
那头没吱声。
她怀疑手机坏了:“喂?”
“……”
“岑牧野?”
“……”
“岑牧野?你听得到吗?”
大约喊到第三遍,岑牧野的声音终于出现:“在听呢。”
温浔哑声。
“是刚醒么?”他问。
“……嗯。”
“这么敷衍啊。”他拖着调子啧声:“还是说——”
“轮到我就不上心了。”
话说到这份上,温浔哪还能不明白:“宋嘉明的电话是你挂的啊。”
他不否认:“我都没你手机号。”
“昨天才有的,当时为了传主持稿来着。”
他又没回应。
“岑牧野。”她叫他。
他哼了哼。
“那我现在发给你。”她知错就改:“麻烦你存一下好不好啊。”嗓子没好透,软绵绵的腔调。
岑牧野不置可否地“哦”。
温浔默默编辑好发送,他收到后也没再揪着不放,言归正传道:“还没说想吃什么呢。”
“你在哪儿?”
“快到一中附近。”
温浔想了想:“那我去找你吧。”
“不用。”他不赞成地拒绝:“外面冷,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可是……”
“可是什么?”他又不高兴。
“可我想快一点见到你呀。”
“……”
31. 第三十一章
*
温浔这话说出口,岑牧野那边就没声了。
她垂着眼等几秒钟。
“嗯,那就听你的。”
他说服自己:“穿厚点应该没事。”
温浔不知怎么,下意识就接话:“你羽绒服还在我这儿。”
他语气带着点笑,懒懒散散:“是留给你穿的。”
她想起点什么:“你怎么回的家啊?”
“走回去的吗?还是打车?就穿那么少,万一也着凉感冒了……”
他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不是让我预防了吗?”
“啊?”她一时没听懂。
他意有所指:“水挺甜的。”
“……”温浔琢磨过味了,抿着唇,学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所幸他见好就收,也没继续深入,留下一句“校门口等你”后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
温浔的消息大概是三分钟后回过来的。
岑牧野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单肩斜跨了个女士书包,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起一霎的同时,听见不远处有人声惊讶唤他:“岑牧野?”
他抬起头,不偏不倚,正和几步开外人群里簇拥的刘远舟对上视线。
可也仅仅只一秒。
岑牧野便率先移开了眼。
曾经一些群都没退。
昨晚q-q消息蜂拥,他自然知道他们今天准备趁周末给刘远舟践行。
这回校庆,他是特意请假回来参加的。行程安排紧促,车票就订在明天。
岑牧野原先计划堵他再聊一聊,但看破对方已读不回的态度后,所有的期冀与幻想便皆数化成了泡影。
而他整个人亦如大梦初醒,总算懂得文荨那一句“你兄弟都站我这边”的底气来源于哪儿。
如果说之前他对他中立的态度尚存有异议,那么经历这一年的消磨等待之后,他更多的,早就变成了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刘远舟根本不会帮他澄清。
甚至,岑牧野开始怀疑,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起初就是由文荨精心设好的一场局。
故意选在刘远舟在场的情况,勾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再让他陷入自证。
毕竟论及亲疏远近,刘远舟于他,远胜她千筹,在外人眼中,没道理会帮衬她隐瞒演戏。她以哥哥文泰的关系挑拨张砚南与自己反目,再利用刘远舟的无动于衷给他重创,让他明白自己的孤立无援,逼他选择,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
岑牧野倏尔冷笑。
“小野。”人前相见,刘远舟即便内心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维持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雅作派。
他比岑牧野和张砚南年长,无论心智或是其他,表现也成熟许多。
岑牧野摁灭手机,烦躁摸了根烟,顺势站定在墙根下,眼眯起来。
“有事儿?”
似是没料到他如此不给情面,刘远舟一愣,随即淡定递上台阶,道:“好久不见,生疏了。”
“好久不见。”
岑牧野似嗤似笑,呼出烟雾,一字一顿地徐徐复述,四两拨千斤点了句:“那也得彼此都有空见。”
刘远舟朗声笑:“你这话说的,我最近确实太忙,大学里社团群太多,很多不重要的消息也就没来得及看。”
岑牧野嗯:“能理解。”
周围人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但多少清楚这二人关系的尴尬,于是有人上前打圆场:“小野,远舟好不容易从市里回来一次,正好我们准备去前面ktv玩,也叫了砚南,不如一道吧?”
刘远舟身边跟着的全是以前和他玩的好的那堆。除了刘远舟和个别几个,里面其实没多少考上大学的,如今大多数都在家中肄业,闲得头顶能长草,居然还想调节起他们的矛盾来。
岑牧野:“不必了。”
事情掀篇,他在给出温浔承诺前就已经下了决定要重新活一遍,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他自己问心无愧。
以前的人和事。
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都不要了。
也就没必要再寻求自证。
刘远舟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忽然听闻一道很好听的女声穿透冬日里的薄雾自身后飘来,然后他发现面前岑牧野的表情似乎有一瞬极快极短的变化,说不上来的感觉,大约就是眉眼刺骨的冷凛消散了些,夹烟的手指向后一闪,眸色充斥几分懊恼。
一群人循声齐刷刷扭回头。
阵仗吓了温浔一跳。
她刚刚还不确定,这帮人是不是来找岑牧野麻烦,现下却十有八九地认准他们来者不善。
心一横,温浔小跑着闷头冲过去,二话不说拉住了岑牧野的手。
他睇向两人交缠紧握的十指,没出声,只默默将另一只手中还没燃尽的烟蒂徒手掐灭。
“你们想做什么,这里是学校。”
她音线天生很软,但却维和般透着一股坚定:“四周都有监控。”
她觉得中间那人眼熟。
话音卡了卡。
“来这么快。”岑牧野将她往身后扯了扯,挡住刘远舟探究的目光。
温浔默了下,有种心思被拆穿的错觉:“又不远。”
好像……是有点着急了啊。
“嗯,想好吃什么了吗?”避开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打量,他眼眸低着,注意力还集中在手那儿,旁若无人和她交谈:“带你去。”
他拉着她的手越过那群人离开。
向前又走了百来米,才到学校正门口,温浔一直垂着头没说话,岑牧野偏眼扫她一下,忽地低低笑出声:“只是拉拉手就害羞啊?”
温浔嘴巴不自觉地动了动,脑子无端涌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耳朵腾地烧起一片红。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看穿她。
温浔照样一言不发。
岑牧野自顾自盯着她脑袋顶上的两个旋儿看了一会儿。
突然。
“别想了。”
温浔:“啊?”
“可爱样儿。”岑牧野动手捏了捏她耳尖。
“快点选,”他笑着催促她:“吃什么。”
“不然要饿死了。”特意补了句。
温浔左右看了看:“喝粥吗?”
“可以。”他没意见,径直打算拉她去前面的绿洲酒店。
“就这吧。”温浔不想动:“我还想吃包子。”
她指那家早餐铺。
岑牧野收眼:“生病就吃这个啊?”
“想吃嘛。”
“这么好养啊。”
“嗯。”
她忘了彼此还连在一起的手,先一步往前,他却没动。
“喂——”
温浔回过头,掀了掀眼皮。
“我其实……”岑牧野眼神郑重:“还挺有钱的。”
“……”
温浔说:“哦。”
就“哦”啊。
岑牧野再接再厉:“而且你不是……”
她歪了下头。
“生日。”他别扭提醒她:“十七岁了。”
“很重要的日子呢。”
重要。
温浔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她长睫扇动,心也跟随着一颤。
“嗯。”她没看他:“等会请你吃蛋糕。”
岑牧野意识到她不愿让步,嘀嘀咕咕嘟囔了句“包子有什么好吃”之后,还是顺着她迈步。
手没松开,掌心的肌肤摩擦生热,隐约传来些湿漉,可惜无人在意。
“关叔、周姨。”岑牧野撩开门帘,冲笼屉后头忙碌的身影规规矩矩喊了声。
温浔记起,他貌似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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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了抽手没抽动,她悄悄用袖口挡住。
“小野。”夫妻两循声转过身,“和同学啊?”
“嗯。”
他歪了下脑袋:“点吧。”
“要粉丝包和八宝粥。”
“换个。”
“?”
“粉丝包偏辣,你感冒嗓子不行。”
“哦,那青菜包吧。”
周淑娟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屈肘怼了怼关放。
“小野谈恋爱了?”
关放是个榆木脑子,忙着搬蒸笼,也没细看就回:“咋可能,你一天天的,别瞎胡说。”
“咋不可能。”周淑娟嫌他迂腐,压着音量:“就他管人姑娘这劲仗,没谈也快了。”
“周姨,那就两只青菜包和两份八宝粥吧。”
“诶——”周淑娟接话,抽塑料袋,麻利装了包子递过去,又取碗舀粥。
岑牧野这才拿了手出来,要付钱。
“快收回去。”关放执意推拒:“这孩子,跟你关叔还谈这个。”
岑牧野态度很明确:“您得收。”
周淑娟:“小野快别和我们客气,你之前给果果补习,都没算钱,吃几个包子还不好意思了,这让我俩老脸往哪儿搁。”
“本来就是还债。”岑牧野说:“那段时间我反正没啥事。”
“哪儿能没事啊,当时……”
后头的话被关放横了一眼制止。
周淑娟自知失言,赶紧将盛好的粥碗往台前木板子上一磕,自然岔开话题:“快随便找个位坐。”
她摘了围裙,伸长脖子招呼:“我去把果果喊醒,那丫头念叨你好几天。”
岑牧野礼貌颔首,端了餐盘指挥温浔坐下。
果果是个才上初中的小姑娘。
起床气重的很,懒觉睡得正香,让人搅了清梦,哭嚎声大得隔墙都能听见,幸好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除了岑牧野和温浔也没外人。
关放索性收了活,和温浔歉意一笑,钻进去吼了声:“惯的你毛病睡到现在,快起来,你小野哥哥在外头。”
哭闹声戛然而止。
温浔偷摸瞥一眼岑牧野。
“干嘛。”他发现。
她又低下眼。
果果兴高采烈跑出来:“小野哥哥!”
看见对面的温浔,小脸垮了一下,语气很警惕地问:“你是谁呀。”
“我……”温浔也不知道怎么回,求助性地看向岑牧野。
对方懒懒撩眼,没吭声。
果果气焰灭下去,委委屈屈称呼:“姐姐。”
温浔应付不来这种尴尬场合,局促应了。
随后果果谄媚凑过来,手上还捏张奖状,炫耀铺开:“小野哥哥,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哦。”
岑牧野挑挑眉。
“你答应带我去玩的。”
周淑娟打后头紧赶慢赶追出来,一听这话,没忍住食指戳她脑门,斥:“鬼灵精,我说你成天惦记你小野哥哥干嘛呢。”
“你小野哥哥高三忙,哪有功夫陪你混。”
“净瞎胡闹。”
“见一面得了,让你小野哥哥好好吃饭。”
说完要拽她走,果果却死赖着不动,挣脱,跑向温浔怀里,葡萄似的眼睛眨巴。
温浔:“……”
周淑娟不好意思地尬笑一下,板脸教育。
“你这丫头……”
“周姨。”岑牧野拦她:“我今天正好有空。”
这算变相应了,周淑娟还想再说什么,关放却大咧咧和稀泥将人扯走:“行了,你闺女什么倔脾气你不知道啊,就让小野再帮着带一天。”
“小野你也别客气,叔给你拿钱。”
“不用。”他说。
说话时眼睛是看着温浔的。
“本来就是要陪小朋友。”
32. 第三十二章
*
“姐姐。”果果趁岑牧野去买门票的间隙,踮脚搂温浔的脖子,小狗样地嗅了嗅,问得很天真:“为什么你身上都是小野哥哥的味道啊。”
“……”
温浔脸红透了,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她。
“可能因为——”她实话实说,尽量不让自己乱思乱想。
“哦,我知道了。”果果双手一拍:“因为你身上这件衣服是小野哥哥的!”
“……”
温浔嗯了声。
“你是小野哥哥女朋友吗?”她又问:“我看电视剧里,只有面对喜欢的人,男生才会愿意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温浔摇摇头:“现在还不是。”
果果才不相信:“你少骗小孩了。”
“……”
岑牧野取票回来,看果果还赖在温浔身上,而温浔,力气不够又生怕她摔了磕了,还维持着他走时弓腰伸手护的姿势,有点不乐意。
“喂——”
他走过去将果果扒拉下来,低眼塞给她一张门票:“自己玩去知道吗?别老缠着姐姐。”
岑牧野带她们来的是一家室内游乐场。
类似攀岩、蹦床和滑冰场这样的娱乐设施都有,成人小孩自助,好几层楼随便玩。果果一进去跟撒疯了一样,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我们……”温浔着急地左顾右盼:“真的不用看着她吗?”
“十二岁了。”岑牧野不甚在意地说:“而且这是室内,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换楼层还要人帮着刷卡,丢不了。”
“可她毕竟是小孩子啊。”温浔不放心。
岑牧野:“你也就比人家大五岁。”
这话说的。
温浔没法接了。
他自然地又牵起她的手:“带你去滑冰。”
温浔目光滑下去。
忽地就想起他那会儿故意在周淑娟和关放面前掩人耳目地也叫她小孩。
“岑牧野。”她突然喊。
他已经拉着她往溜冰场走了,没回头,声音好漫不经心的:“嗯?”
“小孩子不能牵手。”
“……”
-
岑牧野给她头上套了个头盔,不满意,又在膝盖和腰上各绑两只毛绒乌龟。
温浔全程都乖乖站着任他摆弄,好脾气到不行。羽绒外套脱了,这栋楼里的暖气不足,还是能感觉出冷的,岑牧野盯着她思考了一会儿。
“要不玩别的吧。”
温浔不干,躲开他拆道具的手:“不要。”
她懂行:“等会儿就热了。”推开他,轱辘滑了一下,冲出去。
岑牧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然后去追她,不紧不慢晃在她身后护着。
“你会啊。”
温浔承认:“小时候玩过一点点。”
“啧。”岑牧野提速在她面前拐了个圈儿,拦住她的路:“失策了。”
“……”
温浔弯唇抬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在视线撞见他身后那两道熟悉身影时,突然定了一下。
“怎么了。”岑牧野注意到她眼神不对,正要回头去看。
“岑牧野。”她拽住他的袖子,脸往他胸膛前缩:“我……我不想玩这个了。”
“我们去找果果吧。”
最好先换个楼层。
她想。
岑牧野看着她捏白的指节,没再动。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宋婉仪像是意外发现了什么,激动伸手拍了下白舒月的肩膀:“诶,阿月,你快看你前面那个男生,侧脸老帅了。”
然而,白舒月没兴趣,正背倚着溜冰场的围栏,百无聊赖地摁手机,闻言,心情不算妙,极敷衍地“嗯”。
“你到底干嘛呢,看一整天手机了。”宋婉仪听出点不对劲,扭头。
白舒月:“刘远舟回来了。”
没头没尾的六个字。
宋婉仪秒懂:“担心岑牧野啊。”
“他一直不回我。”白舒月说得无奈。
闻言,宋婉仪其实挺想说一句,他平常不是也不怎么回你,又不止今天。但忍了忍,还是虚伪挂了抹笑,假惺惺地安慰道:“可能忙?”
“……”
白舒月眉头皱紧,又刷了遍动态。
张砚南发布的合照跳出来,她放大,就着暗凄凄的光线,一个接一个地找过去,还是没影。
挫败感徒生。
白舒月狠狠压灭屏幕。
深呼一口气,烦躁感仍是半天咽不下去,眼帘半抬,她依稀望见冰场门口换鞋的温浔,眸光一顿。
“操。”
无名火气翻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她怎么也在这儿。”
“谁?”宋婉仪不解。
白舒月没理她,腾地一下站起,滑步朝外。
……
果果似乎在玩蹦床那边不小心撞到一个小男生,后者立马就哭了,候在一旁家长循声,不顾阻拦上前,刁蛮地一把将她掀倒在地,果果被推得一懵,渐渐感到疼以后才“哇”一声嚎起来,动静吸引了四周不少人。
岑牧野和温浔刚出门就听见一阵吵闹。
来不及等她,岑牧野简单和她交代了下,便率先匆忙地赶过去。
温浔只能自己动手拆这些琐碎的装备。
她也担心,越焦急越犯错,结果折腾得一头汗,好不容易刚摘掉头盔,护膝和其他部位还能没顾上,眼前腾地压下一片怒气冲冲的阴影。
温浔心忽然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舒月那独具特色的声线就响起在她头顶。
“温浔。”
最近总被焦琪挂在嘴边的名字,不仅夸她后天努力,还以此作比较,不停给白舒月施压,说人家一个镇里来的都能怎么怎么样,听得白舒月耳朵起茧,琢磨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人如此讨厌。
温浔应声仰面。
这张脸,一贯的素雅清淡,令人恶心。
白舒月哼笑,所有压抑的脾气忽地控制不住,偏宋婉仪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不咸不淡说着哦,原来是她啊。
想起刚刚那个男生。
“装什么清纯小白花。”宋婉仪嗤:“背地里还不是靠勾引男人达到目的。怎么,你妈出不起钱啊,来这地方还要陪男人。”
温浔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委婉提醒了一句:“你其实可以好好说话的。”
“敢做不敢当啊妹妹。”
“只有内心龌龊的人才会用如此恶劣想象地评价别人。”温浔语调平平静静。
话落,宋婉仪哑了一瞬,思绪回笼后,蓦地被她激怒,上手就要去拽她头发,可惜没够到,便被白舒月拦了下:“疯了?这都是人。”
她暗暗朝周遭的人流示意。
宋婉仪怒火中烧:“阿月,你没听见她……”
“闭嘴!”白舒月恨不得直接说她蠢。
宋婉仪被她突变的眼神吓住。
“温浔。”
只是,那眼神只一闪而逝,再回看向温浔时,白舒月却一反常态恢复成了温和的模样。
温浔紧张攥拳。
她太怕岑牧野会在这时出现。
惹怒宋婉仪,她不怕,但她怕白舒月。
不止为她,更为她背后的焦琪。
因为,她并不希望李小燕和温庭那么费劲心思卑恭哈腰才为她铺好的路会随随便便地毁于一旦。
好在白舒月只是意味深长地又重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斟酌地、辗转地、玩味地。
然后也没再继续同她纠缠,只兴致索然地换好了鞋子,便带了宋婉仪扬长而去。
等她们踏出门。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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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小步跑去人群中央,看见岑牧野怀里抱着果果,宽大的掌心紧紧覆在小女孩的耳朵上,冷着脸,听一个中年女人泼妇骂街。
温浔近前,才发现那女人骂得真脏。
她没听清全部,只零星的几个字眼就足以让人心里不适。
岑牧野大概是看到了她,眼隐忍地扫过来让她别动。或许是错觉,温浔总感觉他这轻飘飘的一眼里面像是裹狭着一丝脆弱的恳求。
于是,她没再往前。
岑牧野任她撒泼。
直到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紧急上前疏散调和,一行人连哄带骗地把人扯开不晓得带去哪儿。
屏障疏散,果果总算瞧见了温浔,轻轻挣开岑牧野的怀抱跑向她。
温浔弯腰打算抱她站起来,但力气实在有限,努力了两下后果断放弃,改蹲身,探指抹去她小脸上的眼泪。
“闯祸啦?”她打趣。
小姑娘委屈巴巴:“明明是那个阿姨做错事。”
温浔嗯:“所以我们才不要哭啊。”
“可是她骂我,还骂小野哥哥。”果果愤愤不平道:“她和之前的那个姐姐一样,都是坏人!”
温浔:“之前的姐姐?”
人小鬼大的关果意识到说漏嘴,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声也闷闷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岑牧野适时配合保安处理完后续,默默来到了两人身边。
“还玩吗?”问的是温浔。
温浔看果果,小丫头摇了摇头。
而后她说:“不玩了。”
岑牧野点点头,返回去拿了羽绒服给她披上。
“嗯,那走吧。”
果果在出事前也嗨了一阵,额上有汗,外头天气又冷,温浔怕她跟自己似地感冒,就和岑牧野说能不能打车。岑牧野照做,开门让她们坐后面。
送果果回去的路上安安静静。
气氛诡异的冷场。
确切说,是岑牧野单方面沉默。
他皱着眉,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
果果自认为是捅了篓子才惹他不开心,便也消停不敢乱说话,一个劲儿扒拉着温浔的衣角。
最后一个红灯间隙,岑牧野不经意地从后视镜上扫了一眼。
失笑。
由衷觉得,这丫头挺会找人的。
两人送完果果,岑牧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饭点,像是默契地都不想离开,温浔也在此时开了口。
轻松玩笑的语气:“还吃蛋糕吗?”
岑牧野抬头看她一眼:“我买了。”
她哦。
又是一岁隆冬。
他们并肩走在小镇喧嚷的街道。
树影稀疏,晚雾寥寥,老旧路灯一排排地亮,昏黄的光,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岑牧野去店里取了蛋糕。
出来看见温浔傻乎乎地等在路边。
“不冷啊。”意思是问她干嘛不一起进去。
温浔:“就一会儿。”
他掌心触碰她额头:“别再烧啊。”
“嗯……”温浔视线移向别处:“回家吗?”
岑牧野没出声,若有所思地,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抉择的问题,停两秒,说:“要不去我那儿吧。”
“好呀。”她答应不带犹豫的。
岑牧野笑了笑:“要不要这么乖啊。”
“问都不问就跟我走?被欺负了怎么办。”
温浔咬着唇,望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好一会儿,岑牧野似是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吗?”
温浔很轻地摇了摇头。
“温浔。”他忽然严肃。
她嗯了下。
“你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