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导师的禁忌课堂[西幻]》
1. 恶龙1
深秋,圣德劳埃魔法学院,
游隼掠过尖耸的哥特式屋顶,突然俯冲而下,叼起一只停在枝头的雀鸟飞过尖拱窗。
被惊落的金黄山毛榉树叶从枝头簌簌而下,飘落到窗台上。
带着刺骨寒意的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阴冷的教室里,好几个学徒被冻得直打哆嗦。
坐在窗边的黑发少女额头却渗出了汗水。
少女单薄纤瘦,皮肤过分苍白,显然有些营养不良,身上的黑色魔法长袍被洗得褪色,袖口还打了补丁。
她把头埋得很低,咬着唇,攥住羽毛笔,紧盯面前泛黄的空白纸张,表情紧张又焦灼。
因为纸上一个符文也没写出来。
贝芙丽今年十八岁,是一个魔法学徒。
就读于瓦洛兰公国最好的魔法学院——圣德劳埃魔法学院。
这常常令她感到很痛苦。因为她是个差生。
尤其这学期以来,除了繁重的课业、难以相处的同学,还多了一位比魔鬼更可怕的老师。
这个可怜的姑娘每天上课都害怕自己无法毕业。比如现在——
即便在心里祈祷了千万次,那个可怕的男人还是从讲台上走下来,发现了她遮掩不住的空白纸张。
“贝芙丽小姐。”
丝滑醇厚如天鹅绒一般的低沉声音缓缓从头顶倾泻下来。
一双鹿皮靴子出现在低垂的视野中,以及浓郁到发黑的墨绿色魔法长袍,披风上的暗纹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根本不敢抬头。
“请问您是如何做到——脑子里的魔咒知识远比你桌上这张空白的纸,还要干净的呢?”男人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只听声音就知道,他的气质很威慑人。
少女单薄的肩膀抖了下。
“如果魔法符文不是毕业班的课程,您的水平会让我误解这是一年级。”他的语气带着淡淡讥讽,嗓音冷漠得像是被冰水浸过。
他天生就有羞辱别人的天赋。
每一个单词落下时,都令贝芙丽皮肤战栗,羞愧得满脸通红。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投过来看好戏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看吧,我就说黑发人是劣等种族,他们根本不可能学会魔法。”
“跟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我觉得空气都被污染了。”
贝芙丽难堪地咬紧嘴唇。
他们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
伊莱亚斯以要求严苛、讲话刻薄而蜚声整个魔法学院,如果不是在他的课上,这些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大声嘲笑她。
“明天之前,如果还不能全部写出来,那么请直接申请重修,期末考试不要来增添我的工作量。”这位老师向来冷酷得不近人情。
她脸色一瞬间吓得煞白。
明天?
这怎么可能?
但是一抬头,看见那双冰冷的绿色眼睛,她颤栗了一下。
想要求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突然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敢说什么不行,那么一定会有更严厉的惩罚。
一朵乌云笼罩在了头顶,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周围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伊莱亚斯淡淡地说:“先生,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这么高兴,因为但凡是智力发育正常的,就会知道,我说的是所有人。”
人群中传来齐齐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么多复杂的符文,怎么可能明天全部写出来?”有人嘟囔了一句。
伊莱亚斯脸上表情丝毫不变:“那么你也可以现在就申请重修。此外,先生,我希望你确实存在耳朵和脑子这两种器官,明天之前的意思是——最迟今晚。”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这次连倒吸冷气的人都没有了。
刚刚看贝芙丽笑话的人也笑不出来了。
空气好像浸了水没拧干的毛巾,压在每个人身上都很沉重。
贝芙丽倒是忽然心情好了一点。
因为不是自己一个人被刁难。
是所有人都被刁难。
她喜欢这样难得公平的时刻。
尽管伊莱亚斯令人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甚至憎恶。
“出去吧,背会以后再进来。”伊莱亚斯语气是那么高高在上,冷漠中夹杂着一丝厌恶。
仿佛他完全拥有支配她的权利。
贝芙丽为自己产生的联想感到恼怒。
在课堂上,伊莱亚斯的身份使得他天然居高临下,拥有这样的特权。而自己弱小、卑下,没有权力抵抗。
她抿着嘴角抓起书本,快步出去了。
其实让人出去并没有别的用处,只是那个黑发女孩呆在这里,让伊莱亚斯觉得很碍眼。
一个毫无魔法天赋的、肮脏的黑毛老鼠。
‘背会以后再进来’,足够让他摆脱她今天一早上的课程。
一整个早晨都不必再看见她。
真不知道奥德里奇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要顶着圣庭的压力,坚持招收黑发学生。简直令人怀疑,他是否有一个黑发的老情人。
贝芙丽站在冷风浩荡的走廊里。
真应该庆幸,伊莱亚斯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用附加魔法的带刺藤条抽打她的胳膊和手掌心。
虽然他的“宽容”很可能是出于嫌弃和厌恶。
少女认真诵读书上的咒语,手指悬空地写划,反复记背。
后来也有其他几个学生陆陆续续被赶出来。
他们对她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然后站得远远的,和她拉开了最大的距离,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
她不仅不在意,还因为他们的到来心里又平衡一点。
看吧,被伊莱亚斯厌恶太正常了。
这不是什么殊荣,班上的大部分学生都有机会享受得到。
天才是没有办法理解平庸之人的。
当天才的老师与平庸的学生相遇,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尤其是当这个强大的老师傲慢无礼、心怀偏见的时候,完全把这场灾难放到了最大。
……
符文课程结束,下一堂课是罗德尼太太的魔法植物课。
这是贝芙丽最喜欢的课程,因为罗德尼太太是为数不多不会歧视黑发人种的金发人。
所以她的魔法植物课成绩也是最好的。
上课的地点在植物园,所有学生都要步行前往。
她对罗德尼太太的课程充满了期待,兴冲冲地走在了最前面。
经过塔楼时,忽然有细弱的声音传来。
“吱吱——”
“吱吱——”
贝芙丽左右看看,然后脚步一转,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刚绕到墙壁后面,一个黑团突然跳进她的怀里。
被吓到的女孩下意识抖了一下。
褐鼠恶作剧得逞,叫声欢快起来。
少女心里明明又惊又喜,却故作严厉地点了点小东西的鼻子,“吓我一跳,小淘气!”
褐鼠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尼布斯,你怎么来了?凯尔呢?他回来了吗?”贝芙丽激动得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
凯尔是她贫民窟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他们俩都很幸运地在十二岁那年被圣德劳埃的神圣水晶球检测出了高级魔法天赋,获得了入学资格。
凯尔比她大三岁,三年前已经从圣德劳埃毕业。
褐鼠张开嘴,吐出一个卷成圆筒的小纸条,吐在她的掌心里。
贝芙丽打开纸条,目光扫过,瞳孔猛地一震。
纸条上写着——
【亲爱的贝芙: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听起来很荒谬,但请你相信,这是我反复调查最终确定的答案。
光明神殿只能从内部摧毁,要打开神殿的大门,我们首先需要收集四样东西:恶龙的眼泪、亡灵骑士的绿色眼珠、堕落天使的白色羽毛、狼人的红色毛发。】
她皱起眉头。
太古怪了这些东西,让人闻所未闻。
按照魔法界的常识来说,龙是没有眼泪的,更何况恶龙呢?
剩下的三样东西,也都不存在。
她低头神情凝重地问褐鼠:“你确定这是凯尔写的信吗?”
褐鼠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自己很清楚凯尔的为人,简直要怀疑,凯尔这是在跟她开玩笑。
即便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像是谁搞的恶作剧一样,但谨慎起见,还是必须销毁。
素白的指尖燃起一簇小火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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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舔过纸条,很快将其化作了灰烬。
少女抖了抖手指上的灰尘,挠着尼布斯柔软的下巴,低声说:“谢谢你帮忙传信,麻烦你告诉凯尔,我会尽力寻找这些东西的!”
这是她和凯尔约定的“伟业”——他们要终结圣庭对琉恩人的迫害。
琉恩人是黑发人的一支。
如今对黑发人种的歧视,都要源于圣庭过去两百多年里对琉恩人的抓捕和虐杀。
她和凯尔都是琉恩人,他们从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如果告诉别人,一旦有人泄密,他们立刻会被圣庭的卫兵带走。
圣庭的权利源于光明神殿。在瓦洛兰公国,几乎每个人都是光明神的虔诚信徒,因为神殿一直庇护着瓦洛兰公国不受周边恶魔的侵害。
但他们不知道,光明神殿早就该在两百多年前坍塌,维持它运转到今天的,是无数琉恩人的鲜血。
在过去的两百多年里,数以万计的琉恩人死在了圣庭的迫害之下。
每每想起这些,贝芙丽就气得发抖。
保卫家园难道不是每个瓦洛兰人的职责吗?为什么要用无数琉恩人的鲜血与生命,来铸就和平的假象呢?
而且,这些人享受着琉恩人以生命维持的和平,却恩将仇报地歧视琉恩人,连带着歧视所有黑发人,声称他们是出生就带着罪孽的种族,所以圣庭的圣祷官们才会到处抓捕他们。
这太不公平了。
光明神殿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伟大的庇佑,对于琉恩人来说,是无情的牢笼和绞肉机。
在过去几年里,凯尔和她一直在寻找毁掉神殿的办法。纸条上的内容,就是凯尔找到的办法。
就在贝芙丽要送尼布斯出去的时候,几个男生冲出来,围住了她。
“嘿!她果然在这!我就看她往这边来了!”
贝芙丽只来得及把尼布斯丢到围墙后面去,让它快跑,而自己则很难逃脱,因为这些男生围得太紧了。
被逼到墙角的少女用尽全力想撞开其中最瘦削的那个男生,却被身后的金发男揪住头发,恶狠狠地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还想跑?你连累了我们所有人,难道不该让老子泄愤吗?”
她疼得脸色发白,感觉有血从额头上渗出来,头皮也疼得像是要被揭起来一样。
“明明是伊莱亚斯刁难人,你们不敢找他的麻烦却来找我!”她咬着牙不顾被拽断的头发,奋力用指甲抓挠他的脸。
金发男没能及时躲开,脸上被抓出两条伤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金发男气得发疯,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破口大骂道:“贱种!你这个下贱的黑发婊子!谁给你的胆子敢挠我?”
贝芙丽被男生一巴掌打得撞到墙上,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红色的指印。
对方揪着她的衣领,再次把她的脑袋往墙上撞。
有那么一瞬间,贝芙丽怀疑自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就在最令人绝望的时候——
突然,一团黑影如利箭般冲出来,扑到了金发男的手上。
“啊——”他大叫一声,松开了贝芙丽。
贝芙丽灵巧地从他的腋下钻出去,然后飞快地往外面跑。
褐鼠也跃上围墙跑了。
被尼布斯咬了的那个金发男手里集聚出魔法光团,旁边的男生连忙拉住他。
“你想被退学吗?校园里不能用魔法斗殴!”
“别冲动,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那个杂种。”
“刚刚咬你的是只老鼠吧?快去找魔药老师让他给你消毒!”
几人这样一劝阻,反倒延误了抓贝芙丽的机会。
贝芙丽一口气跑出来,气还没喘匀,听到远处有人大叫了一身:“啊!好大的老鼠!快快!打死它!”
天哪!尼布斯!
她连忙朝那边跑过去。
幸好她去得不是太晚,而且视力还不错,看见尼布斯被人追赶着从前面的走廊上一闪而过。
打老鼠的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停了。
贝芙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方向……
怪不得大家不追了。
那是伊莱亚斯的办公室。
快回来啊,尼布斯!
要死鼠了。
2. 恶龙2
贝芙丽蹑手蹑脚潜入伊莱亚斯的办公室。
刚刚下课的时候,她看到伊莱亚斯往校长的办公室去了,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只要自己快点儿把尼布斯带回来,谁都不会发现。
这个办公室很大,是一个大的套间。
外间放着整面墙的书柜、宽大的办公桌、高背天鹅绒座椅,还有沙发和铸铁壁炉,黑胡桃木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
绕过书架往里看去,卧室里摆着一张四柱大床,床上挂着厚重的缎子蚊帐,盥洗室的门大开着,露出水晶浴缸的一角。
阳光照射在上面,显得波光粼粼。
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
她没见过其他任何一位老师的办公室有这里一半大,或者赶得上这里一半奢华。
让人有一种置身于皇家宫殿的错觉。
如果不是门口悬挂着办公室的牌子,一定会让人这么想。
伊莱亚斯是瓦洛兰公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魔导师,听说出身于某个大贵族家庭。所以校长先生才愿意给予其如此优越的待遇吗?
贝芙丽感到惊讶与震撼,甚至有一点嫉妒,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
不过,她不认为伊莱亚斯值得这么丰厚的待遇。
她见过罗德尼太太的办公室,狭小、昏暗、和这里天壤之别。像罗德尼太太这样宽容仁厚、有能力的老师,才应该得到这样阔气的一间办公室。
很快,她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致志寻找尼布斯的身影。
“尼布斯,尼布斯,我可怜的小宝贝,你在哪里?”她低声呼唤着那只可能已经被吓破胆子的褐鼠。
办公桌、书柜、茶几、长椅沙发下面……甚至连枝形吊灯都仔细检查过,都没有。
她不得不往里走。
“尼布斯——”着急的姑娘一边低声呼唤,一边朝卧室走。
突然,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单人沙发边缘垂落的丝绸轻微晃动了一下。
少女轻手轻脚靠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掀起沙发巾,看到了缩在下面瑟瑟发抖的褐鼠。
她的心都快碎了。
“噢,可怜的小家伙,你受苦了。”
颤抖的小褐鼠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掌。
正要把尼布斯抱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发出被推开的声音。
贝芙丽心口猛地一跳。
不等转身,熟悉的质问声已经在身后不远处响起,语调森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浑身一颤。
此刻的她,就像入室盗窃的小贼被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当场抓住一样。不过,一定没有哪个小偷会像她一样,胆大包天地进入魔鬼的家里。
贝芙丽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沙发巾,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办?
伊莱亚斯回来了?
这个可怕的大魔王会如何严厉地惩罚自己?
胸腔里,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伊莱亚斯没有想到,和奥德里奇那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刚吵完架,回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沙发前面——
那个令人厌恶的黑发女学徒正撅着屁股趴在地毯上朝沙发底下看。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张纯手工羊毛地毯绝对不能要了。
第二个反应是,这个卑贱的黑发小乞丐怎么敢偷偷潜入他的办公室?
贝芙丽按了按自己跳得快要飞出胸腔的心脏,慢慢站起,转过身来。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用尽可能真诚、并且令人信服的目光直视他,说出自己在极短时间内编出的借口。
“我有一个不太理解的符文,想要请教您。”
贝芙丽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小孩,从小到大说过很多谎,有一套自己百试百灵的技巧。
她相信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态、语气都很完美,坦然到与真话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她从未如此直视过这张脸。
男人眉骨很高,眉峰压着眼睛,落下半寸阴影,使得他看起来威严、深不可测。
他的鼻梁直挺,显得那双绿色的眼睛更加深邃,嘴唇很薄,肤色冷白。接近白银一般颜色的浅金色长发垂落到腰间,被墨绿色的魔法袍映衬出莹莹的光辉。
他神色冷峻,自带一股压迫感,浑身上下都透着高不可攀的矜贵。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克服心底的心虚和恐惧,表情自然地面对这个男人。
在贝芙丽看他的时候,伊莱亚斯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个黑发少女的脸上。
这张小巧素净的脸上,额头的伤以及左脸的巴掌印,实在太过醒目。
但他没有兴趣了解缘由,泠泠目光扫过,未有片刻停留。
就算有一天,这些卑贱阴暗的黑毛老鼠全部被人打死,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听到贝芙丽的理由,他似乎笑了一下。
“看来你十分沉迷于学术的钻研?”
“啊,是的。”她只能忐忑不安地应下。
然后就听他讽意十足地说:“沉迷到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记了,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对方的办公室,想必这是你们黑发人独有的习俗?”
由于被冒犯之后的愤怒,伊莱亚斯连最后的伪装都不屑了,毫不掩饰他对黑发人的厌恶。
贝芙丽脸上伪装出来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他的指责尖锐刻薄,她确实感到了羞愧和无地自容。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伊莱亚斯在这里,自己肯定没办法直接把尼布斯带走。
他的洁癖相当出名。
要是他发现了小家伙,他们一人一鼠必然都死在这里。
她应该先离开,等大魔王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再来偷偷把尼布斯带走。
尼布斯是个敏感的小家伙,一定能看出这个男人的不好惹,从而藏好自己等着她来救它。
于是,贝芙丽果断地朝伊莱亚斯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诚恳地说:“对不起,老师,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再也不会不经允许就进您的办公室了,我这就离开。”
她刚迈出一步。
“等等——”伊莱亚斯忽然出声。
贝芙丽脸上表情一僵,“还有什么事吗?老师。”
“沙发下面有什么?”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贝芙丽身后的沙发上。
冷汗悄无声息浸上少女的额头,她平静地回答:“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刚刚只是在捡我掉落的一枚铜币而已,已经捡起来了。”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枚脏污的铜币给他看。
几乎整个铜币都被一种淡黄色的污物覆盖,看起来就像是干涸的鼻涕或者浓痰。
伊莱亚斯在看到这枚铜币的时候,立刻就决定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家具都更换一遍,地板至少要让人擦洗三遍。
他额角青筋直蹦,张口要让人滚出去。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能如此轻易地饶恕这个言行僭妄、失礼至极的姑娘。
男人眉头皱起,完全能夹死苍蝇。
贝芙丽确实有意恶心他,想让他愤怒地吼自己滚出去。
但她失望了。
面前的人没再出声。
气氛透露出一种安静的可怕。
因为不停地逼自己再想办法,站在沙发前面的姑娘有一瞬间的走神,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伊莱亚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像大提琴般低沉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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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是否认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哄骗的人?”
少女浑身一凛。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磁性的声音,还是因为这句话语中代表的不祥含义。
她浑身紧绷,往后退了一步,腘窝紧紧抵住沙发的边缘,紧张地说:“我绝不敢这样想,先生。”
他没有再靠近,或许是因为嫌弃,始终和她保持两英尺以上的距离。
“但你是这样做的。”男人冷冷道。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贝芙丽身后靠着的那张单人沙发猛地飞了起来。
受到惊吓的尼布斯发出尖叫声。
“吱吱——吱吱——”
贝芙丽也很想尖叫,但她的喉咙像是被气压压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目睹面前这场事故的发生。
伊莱亚斯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以后,气到眼前发黑。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生气了。
如果说看到那枚脏污的铜币时,他还只是厌恶与愠怒的话,在见到这只老鼠以后,他完全是想杀人的暴怒,纵容怒火烧断理智。
尤其是那只老鼠在他的办公室满地乱爬的时候,这种愤怒到达了顶峰。
伊莱亚斯手中顷刻间凝实一颗鹅蛋大小的光球,照映出尼布斯的影子。
贝芙丽眸光闪动,眼神惊惧,这颗光球中蕴含的力量足以消灭一百只尼布斯。
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想,只是遵循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猛地扑了上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尼布斯是陪伴凯尔从小长大的伙伴,绝不能出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男人压制在办公桌上,急切地大喊:“快跑!尼布斯!”
伊莱亚斯后腰撞到桌角,不由得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手臂一抖,光球从手心“咻——”地窜出去,击中了远处的玫瑰花窗。
“砰——”一声,晶莹剔透的彩色玻璃炸开,碎片飞溅满地。
褐鼠飞快爬上墙,从被打破的窗户蹿了出去。
男人冷白的脸色早已被气得铁青。
贝芙丽看见那只青筋蹦起的手臂动了,以为他要再次出手,连忙死死地按住那只粗壮有力的胳膊。
“对不起,老师,我们是被人追赶才不得已进入您的办公室,并非有意冒犯,真的非常抱歉,我会把这里都清理干净……”
伊莱亚斯突然用力,二人身体瞬间调转位置,换贝芙丽被压在了办公桌上。
男人扼住她的脖子,语调阴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难道你以为我只敢取走老鼠的生命,而不敢取走你的吗?”
贝芙丽确实没有料到,伊莱亚斯作为老师,敢在学院里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他有力的大掌收紧,掌控着她纤弱的生命。
可怜的女学徒呼吸困难,涨红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紫,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掐住她脖子的手臂,试图掰开。
“救、救命……”
少女嗬嗬作响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试图向外界求救的声音。
伊莱亚斯本应该用魔法结束这条生命。但他实在太愤怒了,愤怒到让他完全丧失一个贵族应有的风度,选择以一种最粗暴野蛮的方式掐死她。
她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直面死亡的恐惧。
心无限下沉……
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掐着她纤细的脖子,一把将人塞到了办公桌下面。
贝芙丽的额头碰撞到桌板下面,发出“咚——”的一声。
“想活下来的话,就最好不要出声。”他低声威吓道。
伊莱亚斯话音刚落,另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自门口紧接着响起:“伊莱,快帮我看看这个!”
3. 恶龙3
刚经历窒息,勉强捡回一条命的贝芙丽蜷缩着身子,跪坐在办公桌下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脖子痛得像是要断开,将额头上被反复碰撞的伤都衬托得微不足道了。
伊莱亚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天鹅绒座椅上,两条腿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办公桌下方。
当他的脚伸过来的时候,她似乎抖了一下,然后立刻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占地挤压到最小,尽可能地远离他。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野猫。
看来她已经从刚刚的濒死中学到了一点教训。
伊莱亚斯想。
贝芙丽紧紧地抱住仍在发抖的自己。
她很厌恶这样的视角。
她跪坐在地上被桌板压得抬不起头,而他舒展地坐在椅子上,显得那么高高在上,还要伸出脚来挤占她仅有的空间。
就像所有“高贵”的金发人对待“卑贱”的黑发人那样。
她愤恨地撇开目光不再看他。
男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得很自然,泰然自若地说:“请坐吧,老师。”
贝芙丽本来并没有听出那个苍老的声音是谁,听他喊“老师”,才知道进来的人是圣德劳埃的另一位符文老师——伦道夫·格林格拉斯。
老人个头瘦小,皮肤黝黑,腰背佝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蓄着醒目的雪白胡须,总是很和蔼的样子。只是在面对黑发学徒的时候,会瞬间横眉立目。
他极其讨厌黑发人。
格林格拉斯家族有树人血统,远比其他魔法师要长寿得多。据说伦道夫至少有两百多岁了,是整个瓦洛兰公国乃至神圣帝国最长寿的魔法师。
同时,他也是最资深的符文魔法师,在圣德劳埃任教多年,痴迷于符文研究。
伊莱亚斯是他的学生,并且是最受他喜爱的学生。
贝芙丽这种菜鸡对于伦道夫在符文上到底取得了如何巨大的成就,很难有什么概念。她比较清楚的一点是——比起伊莱亚斯,伦道夫对黑发人的厌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接受自己所教的班级有任何一个黑发学徒。听说他从教两百年以来,从来没教过任何一个黑发学徒。他甚至宣称黑发人根本不配成为魔法师。
作为两个极端种族主义者,他们的师生关系相当亲近。
二者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伦道夫非常厌恶黑发学徒,但对于金发的年轻人,一向亲切和蔼,就比如对待最喜爱的学生伊莱亚斯。而伊莱亚斯平等地厌恶所有人,他永远都是那样傲慢和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想到这里,贝芙丽觉得呆在这间屋子里更令她窒息了。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刺啦——”
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响起。
伦道夫拖了一张高背椅坐到伊莱亚斯的对面,“伊莱,帮我看看,这个从阿尔比恩神庙找到的符文是什么?”
老人对魔法符文的专注,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碎裂的玫瑰花窗。
“咚——”伦道夫手里的石板砸到昂贵的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贝芙丽在狭小的空间里,耳朵不得已贴在桌板下方,尽管隔着一个抽屉的厚度,但她仍然怀疑自己的耳膜快被震碎了。
这个办公桌是橡木材质的吗?传导声音的能力是否存在一些没有必要的优越?
伊莱亚斯看见自己原本干净得能反光的桌面上弄得到处都是灰尘,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碎裂。
伦道夫对于学生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是个一研究符文就完全忘我、也忘记外界环境的学者,眼里和心里只有这张被灰尘完全覆盖的石板。
他眯着眼睛看石板:“时间过去太久了,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而且这些符文太小了,我有些看不清……”
见学生许久未有回应,老头感到奇怪,顺着伊莱亚斯的目光看去,终于发现了被弄脏的桌面,惊呼道:“噢!忘记你有洁癖了。”
伊莱亚斯面无表情地说:“但愿您下次能早一点想起来。”
伦道夫摸了摸鼻子:“这一组符文实在太特别了,虽然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魔力,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从前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奇怪的是,我在北方符文大典里面翻遍了,都没有找到类似的符文……”
“也许您可以翻一翻南方符文大典?应该会有所发现。”伊莱亚斯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怎么可能?阿尔比恩神庙已经在最北边了,不可能会出现南方的符文,历史上也没有这个地区出现过南方人口涌入的记载。”
“但我认为这一组符文和南方卡尔多瓦地区镇压符文组的其中一组有相似之处……”
“哦?是吗?”伦道夫凑近石板仔细地看。
贝芙丽听到卡尔多瓦的时候,睫毛一颤。
在两百多年以前,卡尔多瓦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人们叫它——琉恩之地。
意思就是,被神眷顾的地方。
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被叫做琉恩人,有的人说他们是神的后裔。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神的时代早已远去。
在两百多年以后,神的后裔反而成了魔鬼的化身,被人们认为是有罪的种族。
贝芙丽未曾见过那个时代,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祖母还在世时讲给她的。但她一直坚信,祖母说的都是真的。
“卡尔多瓦地区……两百多年以前的符文石板……”伦道夫的声音变得愤慨,“又是该死的黑发人!怎么每一件事都要和他们扯上一点关系!”
伊莱亚斯余光冷冷往桌下瞥了一眼:“对啊,简直无处不在。”
贝芙丽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
“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令人作呕的黑发人赶出魔法学院?”
伦道夫恶狠狠地赌咒说。
“我宁愿相信圣庭那帮人会砸碎光明神像,也绝不会相信奥德里奇那个小杂碎,是因为同情和仁爱而坚持招收黑发佬!去他的同情与仁爱!”
办公桌下的贝芙丽深感气愤。
为什么不可能?
格雷厄姆先生是一个难得的公平正直仁爱的好校长!
他多么慈祥和蔼啊!是一位老派而温和的绅士,每次都那样亲切地同所有学徒打招呼,包括黑发学徒!
没有比屋子里这一对师生更讨厌的人了,总是以自己的恶毒和狭隘来揣测那些高尚博爱的人!
伦道夫和伊莱亚斯关于符文的讨论仍在继续,并且越来越深奥,她起初还能听懂一点,后来完全听不懂了。
她缩在一起的身躯僵硬,四肢以扭曲的方式折叠在一起,尤其是脚踝和脖子,感觉要断了。
但伦道夫一点儿要结束的意思也没有。
她只能漫长地煎熬着。
伊莱亚斯在极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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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中被人打断以后,经过学术的净化,心情逐渐变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就像凛冽的寒风从空旷荒芜的高原上刮过。
他仍然是愠怒的,但那种要在学院办公室里掐死一个魔法学徒的不理智想法,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微微一低头,就看到了跪坐在他办公桌下面的少女。
她额头上的伤仍然十分醒目,鲜红的血液干涸在伤口处,脸上的巴掌印好像也更红了一点。
纤细的脖子因为她碍于办公桌高度不得不歪着头,所以显得格外长一些,皮肤苍白,脖子上被他掐出来的青紫於痕很明显。
她似乎在忍受着某种难言的痛楚,目光透露出一点脆弱和楚楚可怜。
就好像……刚刚经历过某种凌虐似的。
伊莱亚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不再多看办公桌下面一眼。
他原本已经逐渐放松的脸色也再次沉下来。
伦道夫察觉到学生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伊莱亚斯神色不太自然地回答。
同时往后挪了一点,和办公桌下方放腿的区域、也就是和贝芙丽拉开了一些距离。
说完了这块石板的问题以后,伦道夫又滔滔不绝地开始谈论上次去北方阿尔比恩地区考察的其他发现。
伊莱亚斯静静地听着,偶尔出声附和,或者表达一些自己的见解。
尽可能让自己忽视这间屋子里第三个人的存在。
在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伦道夫终于提着他的宝贝石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但贝芙丽不知道。
伦道夫不是那种离开时会跟人打招呼的人,他的眼里只有符文石板。
她躲在办公桌下什么也看不见,面前是伊莱亚斯的两条腿,这个角度显得格外长。
她只能通过声音辨别伦道夫是否离开,说话声消失以后,她本来还在仔细地听脚步声。
伊莱亚斯突然起身。
“滚出来。”
贝芙丽不满他的语气,撇了下嘴角,从办公桌下狼狈地爬出来。
脖子、肩膀、小腿和脚踝都已经在长久的酸痛之下,麻木到完全失去知觉,随着身体重新舒展,才渐渐再次体会到痛楚。
但她无比感恩这份痛楚,这足以证明她还活着,如果不是伦道夫恰巧打断,以伊莱亚斯刚刚愤怒的程度,她真的会被活活掐死。
尽管伦道夫厌恶黑发人,但她不能不为刚刚的事情感恩他。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伊莱亚斯站在整面墙的落地书柜前面,面色阴沉地说。
她揉了揉酸痛的腿,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贝芙丽小姐,希望你还记得今晚之前,要把昨天学的所有符文都默写出来。”
少女身形猛地一滞。
她真的差点儿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了。
明明只是在办公桌下面蹲了一个多小时而已,总会有种错觉,早上的符文课已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她正要出去的时候,校长办公室的女助理突然冲了进来。
“暹诺德先生!格雷厄姆先生请您立刻去他的办公室一趟,一只恶龙袭击了在后山上课的师生!”
贝芙丽脚步一顿。
她刚刚说……恶龙?!
4. 恶龙4
贝芙丽刻意放缓了脚步,想从女助理口中听到更多关于恶龙的事情。
但未能如愿。
因为伊莱亚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女助理的话,反而把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停在门口的她身上。
“贝芙丽小姐,难道你还没有理解刚刚的那个符文吗?”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女助理顺着伊莱亚斯的目光转过头,看到贝芙丽额头上的狰狞伤口,露出惊恐的表情。
她看看可怜的黑发女学徒,又看看伊莱亚斯,不知想到什么,脸都白了。
贝芙丽僵了一下。
脑子自动将伊莱亚斯的话翻译了出来——难道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濒死里吃到教训吗?
目光触及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睛,她浑身的汗毛都像尖刺一样竖起来。伊莱亚斯此刻在她眼里就如同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马上就会朝她喷射剧毒无比的毒液。
“不,先生,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她果断地说,然后麻利溜了。
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探听任何消息,也比不上她的生命更重要。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魔法植物课肯定结束了。
希望罗德尼太太还没有离开植物园,她还来得及赶去向她解释旷课的原因。
贝芙丽赶到植物园的时候,罗德尼太太正在侍弄角落里一株鲜红如血的花。
她诚恳地向老师解释了魔法植物课缺勤的原因,并请求老师的原谅。
当然,她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罗德尼太太自己闯入伊莱亚斯办公室,然后差点被那个魔鬼掐死,所以没能来上魔法植物课。这个理由也太疯狂了。
她只能说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这位和善的老太太很宽容地原谅了她,甚至还满眼疼惜地问是不是学院里那些坏学生又欺负她了?
贝芙丽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和脖子上的伤,持久的疼痛与紧张让她早已对痛感麻木。
罗德尼太太以为她是因为额头和脖子上的伤,所以才没来上课,提出要给她上一点草药。
贝芙丽感动地向老师道谢。
在罗德尼太太去寻找草药的时候,她的目光则落在了旁边这株鲜红的锯齿状花朵上,惊喜地说:“这是龙血花吗?罗德尼太太,我以前仅仅只在书上见到过!”
“噢!是的,真没想到你竟然认识它,看来你看了很多植物学的书。”罗德尼太太一边翻找草药,一边笑容和蔼地和贝芙丽说话。
贝芙丽被罗德尼太太夸赞以后,感到得意,认为自己看了那么多书难得有一次派上用场,兴致勃勃地回忆起书上的其他内容。
“书上还说——当一只强大的龙被人类残忍地屠杀以后,它死去的地方,就会长出这种花。我猜龙血花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吧?夫人。”
罗德尼太太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的表情,“啊,是、是的。”
贝芙丽的注意力都被美丽的龙血花吸引了,没有注意到罗德尼太太神色的不正常,“这株花是您暑假带上一届毕业生去阿尔比恩地区做实践的时候带回来的吗?太太,我记得上学期它还不在这里……”
不知道是哪个单词戳中了罗德尼太太敏感的神经,她脸色白了一霎,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位慈祥的老妇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女学徒活泼的追问:“好了,亲爱的,先别管这些,让我先给你上药好吗?”
贝芙丽察觉到罗德尼太太的急躁不安,懊恼地说:“噢,抱歉,夫人,我是不是耽误您的时间了?”
罗德尼太太下意识想要否认:“没……”
但是话到嘴边但是又咽了回去。
“——没关系,我是有些着急的事情得去做,我们快一点结束就好。”她说。
“好的夫人。”少女乖巧点头。
罗德尼太太蘸着草药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头,贝芙丽感觉到好像有一股暖流潺潺从她的心间流淌而过。
“请原谅我的多话,实在是因为我每次和您待在一起总觉得很亲切,我很少会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贝芙丽诚实地说。
“感谢你的信任,小宝贝儿。”罗德尼太太亲昵地说。
趁着罗德尼太太给她抹药的时候,贝芙丽想起了凯尔的信。
早在凯尔来信之前,她就之前已经看过图书馆的大部分书,关于龙的记载实在太少了。人们对这种强大神秘的生物知之甚少。
罗德尼太太拥有广泛的阅历和博学的知识,也许会知道更多关于龙的事情。
但是对于要不要问出口,她感到犹豫和挣扎。
罗德尼太太注意到了贝芙丽的失神,主动关心起她:“怎么了,亲爱的?”
“夫人,我最近看了很多关于巨龙的故事和传说,我听说……龙其实也是有眼泪的,这是真的吗?”少女脸色镇定,心里却很紧张。
这个问题背后所关联的,是她和凯尔视为绝密的计划。尽管她的提问非常隐晦,但是这仍然很危险。
罗德尼太太布满皱纹的和善脸庞愣了一下。
贝芙丽看到老妇人怔愣的神色以后,立刻就后悔了。
罗德尼太太一定觉得她傻透了。
龙怎么可能会有眼泪?
但出乎意料的是——
罗德尼太太沉默片刻以后,却问:“你真的想知道?”
贝芙丽“唰——”地抬起头,预感到自己也许能够得到重要信息。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图书馆里关于龙的资料实在太少了,我喜欢研究这种神秘而强大的生物。也许我能够成为一个研究龙的学者呢!”
罗德尼太太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罗德尼太太忽然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她,缓缓说:“我听说……很久以前,有一种龙是有眼泪的,只有一种。”
“是哪一种?现在还有吗?”贝芙丽急忙追问。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只是传说吧。”罗德尼太太站起身来,吻了吻她的脸颊,“好了,亲爱的,我还有事情,要先走了,你是不是也得去写作业啦?”
礼拜一的早晨,总是先上两节魔法符文课,然后接着上魔法植物课。
罗德尼太太早已经习惯学徒们在礼拜一的早晨向她哭诉上一节课布置了多么繁重的作业,乞求魔植课能少一点作业,最好不布置作业。故而对贝芙丽有这样的提醒。
贝芙丽想起晚上要命的符文默写,顿时像日落时的向日葵耷拉下脑袋,“噢,是的。”
她赶回教室以后,立刻拿出课本,开始记早上没有记完的魔法符文。
魔法符文和魔咒的纠葛实在太深了,几乎全部都建立在魔法咒语上,但是贝芙丽的魔咒偏偏学得很差。
学习魔法符文,就等于同时学习了两门令她万分痛苦的课。
不过倒霉惯了的她,最不缺的就是坚持和韧性。她一定能够默写下来,不给伊莱亚斯撵自己去重修的机会。
距离伊莱亚斯规定的时间越近,她就越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无论其他人都在怎样放肆地玩闹嬉笑,她始终屁股不离椅子地坐在座位上,勤勤勉勉地在纸上反复抄写,死记硬背。
好不容易能默写下来了。
结果,大魔王没来检查。
她气死了。
一打听才知道,伊莱亚斯被校长派去处理后山的恶龙了。班级督导生通知了所有人——符文老师把检查日期挪到了周三,唯独落下了她。
她觉得自己刚刚那么紧张和急迫,活像个小丑。
脑海中浮现起她离开办公室时,伊莱亚斯阴沉沉提醒她不要忘记符文默写的样子,她就更生气了。
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
骂完以后尤不解气,然后把那个该死的班级督导生骂了两百遍。
……
第二天一早,
贝芙丽起床后,拿起镜子一看,发现额头上的伤几乎全好了,只剩下浅粉色的印记,脖子上的淤青也已经消失。看样子是不会留疤了。
她松了口气。
罗德尼太太的草药效果也太好了。
她觉得毕业以后,如果能去做一个草药学徒也不错。作为所有魔法师中地位最低的职业之一,草药师对黑发人的歧视应该会小一些。
洗漱以后,她拿着课本和水杯前往教学楼上课,路过学院公告栏时,发现很多人聚集在那里。
她零星听到了一点儿别人的议论。
“我的天哪,去龙巢探险……”
“……我真想见一见传说中的龙……”
龙?
去龙巢!?
她正需要一个去找恶龙的机会呢!
贝芙丽立刻挤到跟前去看公告。
公告上写着:那只袭击学院师生的恶龙在后山筑起了巢穴,学院举办了一个实践活动,组织学生去圣德劳埃后山的龙巢探险,锻炼勇气与魔法的应用。
所有人都可以报名,不限年级班级,不限魔法等级,并且此次实践奖励异常优厚,足足两个学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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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芙丽很吃惊,这次实践活动的要求真是宽松得不可思议。
她虽然很想参加,但不能不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陷阱。
她看完公告,从人群里挤出来,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贝芙丽转过身来,一个热情的拥抱猝不及防地扑上来,“噢,亲爱的,我想死你啦!”
“别这样,罗莎,你仅仅只是离开了一个晚上而已。”贝芙丽好笑地说。
女孩松开她,捋了捋自己漂亮的红头发,向舍友抱怨道:“真讨厌,我都说我不想回家了,我爸妈非得让我回家去住一个晚上,不过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有糖渍水果、杏仁饼干,还有……”
“谢谢你,罗莎,这些我们晚上再说,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贝芙丽指着公告栏,期待地看着女孩儿,“你知道这次的实践活动是怎么回事吗?它太奇怪了。”
这个有这一头漂亮的红色鬈发的女孩叫罗莎,是贝芙丽的舍友,也是她在圣德劳埃唯一的朋友。
罗莎交际广泛,为人热情,消息总是比被大家孤立的贝芙丽要灵通很多。
“噢,这个啊——”罗莎凑到贝芙丽耳边,低声说,“我听说,这次的实践活动是隆恩老师举办的。”
“隆恩?”贝芙丽惊讶地瞪大眼。
“嘘!”罗莎急忙制止。
贝芙丽立刻双手捂住嘴,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从来不带学生做实践活动吗?”
罗莎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你知道伊莱亚斯被校长派去处理后山的恶龙了吧?”
说起这个,贝芙丽就想起昨天痛苦的一下午,咬牙切齿道:“我知道。”
一抬头,她看到罗莎脸上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隆恩举办这次活动,是为了给伊莱亚斯找麻烦?”
隆恩和伊莱亚斯关系恶劣是圣德劳埃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果不是奥德里奇校长从中调和,他们有一次都要直接在学院里打起来。
“对!”罗莎点点头,又吐露了更多具体的情况,“听说后山那只恶龙很难缠,圣庭的圣祷官们就是追着这只龙来的,有好几位圣祷官都不幸殒命。”
“实践活动一举办,一定有很多学徒去恶龙巢穴,伊莱亚斯如果没有保护好学徒们,隆恩就可以借机找他的麻烦了。”
贝芙丽很难想象,伊莱亚斯是会保护学徒的人,就他的上课风格而言,感觉他更像是那种恨不得所有废物学徒都去死的人。
如果恶龙吃掉他们,伊莱亚斯也许还会感激恶龙替他清理了垃圾呢!
但长老院一定不会接受他的想法。
一旦有贵族学徒受伤,伊莱亚斯必然遭到长老院的围攻。
隆恩真是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不过使她感到奇怪的是:“但隆恩不是照样要被问责吗?这实践是他发起的。”
罗莎用“你还是太嫩了”的眼神看了贝芙丽一眼,解释说:“不,活动通知是活动部的老师拟定的,他不敢把隆恩牵扯出来的,即便敢,佩洛特家的人也会替隆恩摆平这件事。”
佩洛特家是瓦洛兰公国的顶级贵族,现任的瓦洛兰大公夫人就出自这个家族,隆恩是佩洛特家的小儿子。
从他来到圣德劳埃任职的那一天,他无比尊贵的出身就已经在整个魔法学院传遍了。
听到贵族的特权,贝芙丽沉默一霎,心中反感。
“隆恩举办这么危险的活动,奥德里奇校长竟然没有阻止吗?”
罗莎摊手:“奥德里奇校长昨天下午就被长老院叫去米拉多尔开会了,估计得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回来吧。”
“原来是这样。”贝芙丽恍然大悟。
得知这次古怪活动的始末以后,贝芙丽心里有些下沉,但她仍然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试一试,毕竟龙实在太罕见了。何况是一只被圣祷官一路追过来、注定不凡的恶龙。
罗莎听到好友要参加龙巢探险的实践,倒吸一口凉气,毕竟贝芙丽从来没有过如此疯狂的举动。
“贝芙,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爱冒险的人!”罗莎惊讶地抬高眉毛,“我得称赞你的勇气,但作为朋友,我必须劝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因为……”
她压低声音在贝芙丽耳边说:“……这次的实践活动摆明了是隆恩要学徒们去送死。”
罗莎将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了,贝芙丽感激好友的关心,但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她预感到有什么在牵引着她。
也许人们称之为使命。
5. 恶龙5
贝芙丽赶去报名地的时候,发现人比她想象中的多。
在广场中间,
上一届学院的勇士比赛冠军,一个叫做巴克的金发男学徒,正站在中间凸起的石台上,鼓舞大家勇敢参加。
他正在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讲:“……我们之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龙,这无疑是一个证明自己、提升自己的宝贵机会!命运之神绝不允许你错过……”
他挥动双臂,声音激昂,极力渲染这是多么难得的实践机会啊!
如果没有罗莎的那一番话,贝芙丽会以为他是个真正的勇士,尽管有那么一点狂热。
但现在,她只会觉得,他很可能是隆恩请来的托。
在勇士巴克的鼓动之下,很多学徒报名了这次活动。
那些年轻而狂妄的贵族们,在巴克的扇动之下,认为自己必然能够战胜恶龙,获得恶龙身上的至宝。
黑发人在圣德劳埃本来就数量稀少,尤其是如此冒头的活动,会主动参加的黑发人就更少了。
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十多个黑发学徒。
有几个金发人看到报名的贝芙丽,投来鄙夷的目光,指着她叽叽喳喳议论什么。
贝芙丽没理会他们。
看在他们都报名的份上,她原谅他们的浅薄和无礼。
她希望参加的人越多越好,有利于她浑水摸鱼。
激情澎湃的勇士巴克果然鼓动了很多人报名。贝芙丽粗略估计,至少在二百人以上。
她跟随浩浩荡荡的队伍到达后山。
阳光无法穿透茂密的山林,地面上遍布翠绿的青苔。他们在山林间穿梭,密密麻麻的脚印,踩过潮湿的泥土。
森林里安静得连鸟鸣声都没有,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除了过分安静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发出闷闷的“砰——”一声,好像有什么重重地摔下去了。
贝芙丽个头矮小,完全被人群淹没了,完全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传来的惊呼声。
“他摔下去了!”
“光明神在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巨大这么深的坑啊!”
“他是不是摔死了?”有人问。
贝芙丽绕到前面,看到了那个巨坑。
往下看,深不见底;往前看,看不见广阔边际。
几个厉害的学徒一起用魔法把那个掉下去的人弄上来了。
她扭头,看到尸体的可怖样子,也骇了一跳。
尸体被湿泥和枯枝碎屑包裹着,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摊在地上,面部已经模糊,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子,暗红的鲜血缓缓从口鼻和耳道里流出来。身体内部的内脏一定都碎掉了。
大家议论着,心软的人已经撇开目光,不忍再看尸体的惨状。
“太突然了,他甚至都来不及给自己施加一个防御魔法阵。”
“假如他来得及念出一句魔法咒语的话,也许就不会死啦!”
有的人则是在讨论地底的大坑。
“真他妈见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巨坑?”
“泥土还是湿的,这大坑显然出现没两天哩!”
忽然有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插入到众人的讨论之间。
——“你们说,这、这会不会是那只恶龙砸出来的大坑啊?”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有人语气发虚地说:“如果是龙的话……那这只龙岂不是比一座城堡还要大?”
没有人回应他,但是大家显然都已经默认了他的话。
贝芙丽查过图书馆的资料,没有任何一张资料上记载过,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巨大的龙。这已经远超正常龙的大小。
她心口发沉。
“那、那咱们还要去龙巢探险吗?”有人问了。
勇士巴克已经很迅速地调整过来了,笑嘻嘻地搂着这人的肩膀,“一个大坑就把你吓倒啦?块头大可不代表它就厉害,你想想之前那个石巨人哈康,不是一站上擂台就被伊莱亚斯击败了吗?”
巴克说的是伊莱亚斯刚来到圣德劳埃那一年,一个力大无穷、有半座山那么高大的石巨人和伊莱亚斯竞争圣德劳埃的导师岗位,被伊莱亚斯毫不留情一击打下擂台的事情。
贝芙丽后来每每听到人提及此事,都觉得颇为遗憾。
因为听说那个石巨人脾气温和,并且承诺上符文课的时候可以让学徒们坐在他的身上,带学徒们到不同的地方去上课。听起来就比伊莱亚斯有趣得多。
巴克的话很有效,立刻提振了学徒们有些萎靡的士气。
贝芙丽也被鼓励到了。
大家纷纷出声附和他:“对啊,这只龙在地上砸出这么巨大的大坑,一定是被伊莱亚斯打下去的!”
有圣庭的忠实拥护者出声反驳:“不,也许是圣祷官大人们呢!”
贝芙丽想:还是伊莱亚斯吧。
尽管这两方人都是她所憎恶的,如果硬要选一个的话,她还是更恨圣庭那些披着圣人皮的禽兽们。
这些刚刚成年或者还没有成年的热血年轻人们,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争抢这份功劳到底是谁的。
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地要找到恶龙,验证到底是谁将它击败的。
长长的队伍很快绕过森林里的巨坑,继续向前行进。
一路上都有被巨龙破坏的痕迹,还有魔法攻击的痕迹,学徒们顺着这些痕迹顺利找到了恶龙的巢穴。
——一个巨大的、所有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那么大的洞口。
短暂的惊愕之后,大家正要进去。
“哗——”
有什么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来。
学徒们听到从里面发出来的怪声,停下脚步,望着黑黢黢的洞穴,都吓得脸色发白。
站在人群中的贝芙丽心中也忐忑不安。
领头的巴克听到这古怪的声音哆嗦了一下,也不继续往里面走了,忽然转过头来寻找什么。
贝芙丽心头涌起不妙的预感。
“那个黑发的老鼠,过来,你走最前面!”领头人巴克朝她扬了扬下巴,颐气指使地说。
“不……”贝芙丽话没说完,身后的男学徒猛地一脚把她踹到了最前面。
她摔在了队伍最前面,膝盖处的裙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少女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瞪了推她那人一眼。
巴克露出鄙夷的神色,揪着她的头发质问:“作为低贱人种你毫无自觉是吗?”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我们肯大发慈悲地带上你,不嫌弃你玷污了我们的队伍,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为我们探路!”巴克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她。
贝芙丽被摇得头晕脑胀,奋力挣开他钳制自己的胳膊,一脚踹在巴克的膝盖上,把他踹开。
“你这无礼的畜生!滚开!”她骂道。
其他学徒顿时哈哈大笑。
巴克被骂了,还是被一个黑发女学徒骂了,又被同伴嘲笑,感觉丢了好大的颜面,大为恼怒。
他本想狠狠发作一番,但是看到贝芙丽朝黑暗的洞穴走去,又不得不按捺住心底的怒火,憋得脸色铁青。
“该死的贱人!老子等会儿再找你算账!”他朝贝芙丽走远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然后才沉着脸跟上。
在一片漆黑中,
贝芙丽手举微弱的灯光,领着队伍往洞穴深处走。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危险就来临。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洞穴虽然黑暗,但是十分安全,一路进来,就连一只蝙蝠和老鼠都没见到。
唯一见到的动物,就是石壁上偶尔爬过去的蜘蛛、甲虫和蜈蚣。
但是这样的安全并没有使她放松,反而精神更紧绷了。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震慑这些黑暗中的生物不敢出现,那么一定是更为可怕的东西。她心道。
她警惕地左右环顾。
脚下半旧的木底鞋踩在苔藓上,每次踩下去、拔起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突然,前面再次传来一阵怪声,远比刚刚的声音要大,想打雷似的那样响亮。
“我、我们还要进去吗?”
“这太可怕了,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一部分胆小谨慎的学徒开始退缩。
另几个胆大狂妄的学徒却同他们争起来:“你怕什么?它叫才好哩!听声音,就知道这蠢东西一定被圣祷官们和伊莱亚斯打痛了,兴许就要打死了!”
“你这样的怂包和软蛋最开始就不应该来!你看看那个探路的黑发小贱人,她可没像你这样一听到点儿声音就吓得往回跑,你不会还赶不上一个黑发女人吧?”一个学徒故意羞辱和激将他的同伴。
“谁说的!我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黑发女人!”另一个学徒愤慨地说。
他们充满歧视意味的争吵和取笑,都落在贝芙丽的耳朵里。
这些窝囊废干正事不行,但是欺负她一个黑发女学徒的时候,倒个个成了有本事的人了!
她恨不得他们这次都死在恶龙魔爪下,反正他们活着,也只会欺负地位比他们低的人。
正当她恼怒的时候,注意到布满苔藓的石壁上——虫子们都在飞快地往出口的方向爬,这令她感到有点儿不安。
前面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竟吓走了这些虫子。
……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从小一直吃苦受累的贝芙丽都感到有点儿累了。好几个学徒一早就喊自己走不动了,要求停下来歇息。
但贝芙丽假装没听到,没遵从他们的命令。
突然,前面出现了亮光,那是一片明亮的黄色光辉,看起来十分圣洁。
这对于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们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巴克和几个急性子的学徒们立刻挤开贝芙丽冲了上去。
身量瘦小的贝芙丽被人潮裹挟着朝光明的方向走过去。
“啊啊啊——”
忽然,一连串的惨叫打破了学徒们的兴奋和期待。
贝芙丽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这才看到面前的景象——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尸体,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具,白石板地面都被染红了。
石壁上点着许许多多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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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蜡烛也大多溅上了鲜血,红色的液体从石壁上滴答滴答往下掉。
仿若地狱之境。
尤其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地上那一滩碎肉,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只血淋淋的胳膊,半条腿,还有半边脑袋,灰粉色的脑浆流淌了一地。
贝芙丽吓呆了。
其他人也一样。有的人大声尖叫发泄心中的恐惧,有的人大喊着要离开这里,要回去,大骂巴克和学院骗了他们。
人群闹哄哄一片,陷入了骚乱。
而当众人注意到到碎尸上残留的浅金色丝绸衣料的时候,这种骚乱和恐慌达到了顶峰。
圣祷官的魔法袍太好分辨了,没有一个瓦洛兰人会认不出来。
这碎尸……几个小时以前,还是一位魔法极其强大的金袍圣祷官。
所有人都无比震惊。
在今天以前,没有任何人会预料到,一位极为强大和尊贵的金袍圣祷官大人,竟然会以如此凄惨和屈辱的方式死去。
他应该高高在上地坐在神殿里,享受所有人的尊崇,而不是在一个无名地穴里化作一堆碎肉!
这里发生了怎样恐怖的战斗啊!
血流成河,横尸满地。
混乱、残暴、血腥,这里就是地狱。
学徒们惨叫着,大喊着,像是奔腾的潮水,一窝蜂地往出口的方向跑。
“砰——”
一声巨响,出口的石门突然掉了下来,堵住了大家的退路,刚好跑到石门下面的学徒们瞬间被压成了肉饼。
鲜血从厚重的石门下流淌出来,染红了又一大片白石板铺就的地面。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被吓傻了的人群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声从前方传递过来,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人群四散奔逃,但没有用。
那只龙太大了,所有人都被它堵在了角落里。它像一堵冲天巨墙,像一座亘古大山,拦截了所有人的生路。
庞大的几百人,在它面前仍然十分渺小,就像蚂蚁在大象面前,被衬托得那样可笑。
贝芙丽亲眼看到,那有着金黄竖瞳和黑色鳞片、大得像一座城堡一样的恐怖巨物逼近,一口吞下了几十个人。
一张张陌生而惊恐的脸从她面前闪过,几百人的哀叫声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开始后悔进山洞时不应该在心底那样恶毒地诅咒。
完了……
现在他们都要完了。
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
恶龙转头去吞另一边的人时,巨大的黑色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立刻就掀起了一阵飓风。
贝芙丽就站在它翅膀正对着的方向,连同其他几十个学徒,就这样“弱不禁风”地被吹了出去。
她紧紧闭着眼,身体像是有无数刀子刮过,卷起的飓风威力巨大,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她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但是后飞过来的另一个壮实学徒“咚——”一声砸在了她身上,把她撞进了地面裂开的缝隙里。
她以为只是会撞得更疼而已,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下面竟然是空的!
身量瘦小的她,从缝隙里掉了下去。
失重感让她惊恐地放声大叫,努力想要给自己施加一个保护魔法,却发现自己的魔法失灵了。
幸好,这里并不很深,这种下坠很快就结束了。
“砰——”
她感觉自己摔在柔软的东西上面了。
痛……剧烈的疼痛……
感觉骨架要被摔散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着浑身剧痛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
入目仍然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尸体。她就摔在一片尸体中。
“啊——”她大叫一声,登时跳了起来,从尸体上冲了下去。
直到踩到正常的地面,她才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和尸臭,令人恶心想吐,她止不住地干呕。
“真见鬼!”她用手背擦擦嘴,忍不住骂了一句。
气还没喘匀,突然,一条像影子一样的黑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爬上了她的腿。
贝芙丽立刻屏住了呼吸,想用魔法弄死它,却发现自己的魔法完全消失了,她感应不到一点儿自己的魔法。
刚刚下坠时感应不到魔力,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冷汗从她的额头滑下来。
少女没有更好的办法,未免惊吓到它,只能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这条黑蛇,在心里默默乞求它不要咬自己。
幸好,黑蛇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它静静地从她身上爬过去,好像只是爬过了一根木棍,甚至都没有多给贝芙丽一个眼神。
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刚一放松,忽然,那只蛇猛地冲了出去。
贝芙丽瞪大了眼睛,顺着黑蛇弹射的轨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伊莱亚斯。
他不知道已在那里静静站了多久,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走神了。
“小心!”她下意识喊。
6. 恶龙6
但她话音还没落下,那只距离伊莱亚斯不到半英尺的黑蛇已经化成了齑粉。
他甚至都没抬一下眼皮。
这条危险的黑蛇,在他那里,仿佛像一阵轻风一样微不足道。
贝芙丽:“……”她真是多此一举!
他的毫不在意烘托出,她是多么的大惊小怪、愚蠢可笑啊!
贝芙丽忿忿收回了目光和自己多余的烂好心。
伊莱亚斯却朝她走过来。
男人的墨绿色魔法袍破了个大洞,鲜血从魔法袍的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掉,走路也比寻常慢一点,贝芙丽猜他受了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莱亚斯皱着眉,审犯人似地看着她。
贝芙丽被他的眼神看得很心虚:“我、我参加了学院举办的龙巢探险实践活动。”
听到实践活动的名称,伊莱亚斯愣了一秒。
紧接着,他英俊锋利的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奥德里奇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贝芙丽是校长的忠实拥趸,急匆匆地站起来争辩:“不是校长先生!”
“那是谁?”伊莱亚斯又问。
“是、是活动部的老师。”贝芙丽目光躲闪。
“活动部?不是隆恩吗?”他问。
贝芙丽“唰——”地抬头看向他。
脸上的惊讶还没收回去,就对上了那双锐利的、像埋伏已久的猎手一样的眼睛。里面充斥着危险的试探与刻薄的冷嘲。
她立刻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伊莱亚斯刚刚显然只是在诈她。
男人冷笑一声:“果然是隆恩·佩洛特那个蠢货。除了他,也没人会想到如此愚蠢的主意。”
她可不想因为泄密而得罪有权有势的隆恩和佩洛特家族,有心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老师,您刚刚真应该早一点动手杀了那条蛇。”
反正他都是要轻易捏碎那条蛇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竟然就这样冷眼旁观那条蛇从她的身上爬过去。她刚刚几乎要被吓死。
伊莱亚斯淡淡瞥了她一眼,看出她内心的想法,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贝芙丽小姐,我想你大可不必害怕,它可看不见一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
“啊?”
贝芙丽大为吃惊,那蛇竟然看不见她吗?怪不得径直从她身上爬过去了。
他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浑身狼狈的她,刻薄地点评:“恕我直言,您真是我教过的资质最差的学生,没有之一。”
“我……”贝芙丽想要争辩自己是有魔法的,但是想起自己那跟死了一样、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的魔力,又说不出争辩的话了,于是苦恼地说:“……我只是暂时失去了魔法而已,都怪这个鬼地方!”
伊莱亚斯嘲讽地说:“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学习魔法一年以上的学徒,会在这地方完全失去魔法,变成普通人。您也算是创造了新纪录,不是么?”
贝芙丽愕然。
原来只有她失去魔法了,她还以为这地方有一个强大的限制魔法阵,所以水平一般的学徒们都这样呢。
她懊丧地垂下头,揪着自己划破了的粗布裙子,赌气似地说:“毕业以后,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我老师的。”
伊莱亚斯又笑了,好像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似的,“那我认为,您履行承诺即将面临一个最大的阻碍。”
“什么?”
“您恐怕没有能力毕业。”
贝芙丽脸色白了。
伊莱亚斯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种随意掌控和摆布别人情绪的傲慢神色。
只是贝芙丽没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屈服和崩溃,反而打破了他自以为胜利的洋洋得意。
她大声说着话,怀着某种怨恨放大了音量,仿佛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好啊,反正我还年轻,我耗得起!过个十年八年,大家都会知道,伟大的大魔导师伊莱亚斯手底下,有一个永远也毕不了业的学徒了!比起我这样的籍籍无名之辈,反正您一定比我更丢脸!”
这下轮到伊莱亚斯脸色铁青了。
二人不欢而散,各自忿忿走开了。
贝芙丽一边在心里偷偷地骂伊莱亚斯,一边四处寻找这里有没有出口。
快找到一个出口把他们分开吧!再跟这个男人单独待在一起,她一定会窒息。
她刚走了没多远,忽然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竖瞳出现在黑暗之中,和她遥遥对视。
贝芙丽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扭头就跑,但是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不仅不想跑,反而还想要靠近那只恐怖的巨龙。
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这种可怕的冲动。
这是什么诡异的魔法?
竟然操控人自己找死,太可怕了。
慌乱中,她莫名地从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竖瞳里,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
同时,心口一阵刺痛。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伊莱亚斯猝不及防地一把将她拽走,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她:“你是在等那只龙吞掉你吗,贝芙丽小姐?”
“我……”贝芙丽很难对他说出自己刚刚的感受,那比小孩子的梦话听起来还要可笑。
伊莱亚斯这么刻薄的人一定会笑话她的。
何况,她也没有机会去说,因为那只巨龙发起了狂,开始猛烈地攻击他们,巨大的石块像冰雹一样密集地掉了下来,即便最小的一块儿也可以轻易把人砸成肉泥。
砰砰声不断,像要塌了似的,灰尘弥漫。
伊莱亚斯拎着贝芙丽的衣领四处躲避,好几次,大石块就险险地擦着她的脑袋掉下去。差点吓死她。
少女心中震动。
真不可思议!大魔王竟然会管她的死活!
要不是地底看不见太阳,否则她真想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一带区域地下的魔法元素十分稀薄,如果耗费大量的魔力维持防御阵法来抵御不断砸下来的巨石,是十分不明智的。
从理智上,贝芙丽理解伊莱亚斯的做法。但是从情感上,她很难完全接受他现在的做法。
她不被石头砸死,就会先被他勒死了!
难道他不能换一个地方提吗?
他揪着她的衣领,像谋杀仇人似的,使她喘不过气来。
贝芙丽双手揪着衣领,因为快要窒息,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每次遇到伊莱亚斯,她的脖子可就遭了大罪,总有一天,他要把她这可怜的脖子折磨断的。
“嗬嗬……”
她真的快要窒息了。
就在下一刻,那座庞大的身躯突然不动了。
巨大的金黄色竖瞳里,呈现出漫无边际的扭曲、痛苦与挣扎。
贝芙丽也得以喘息,气喘吁吁地问:“它怎么了?卡住了吗?”
伊莱亚斯撇了她一眼:“你再说这种蠢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拔掉。”
贝芙丽瞪眼,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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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嘴。
这时候,一阵呜呜咽咽的骨笛声从黑暗中传来。
“呜——呜——呜——”
原本已经停住的恶龙又动了,变得比之前更为暴怒和凶狠,它锋利的爪子朝他们拍过来,像一座山似的要拍碎他们。
伊莱亚斯挥出一道魔法,将贝芙丽远远推开,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金色的宝剑飞身朝那只恶龙冲了上去。
贝芙丽感受到,他改变了策略,从防御变为了攻击。
锋利的剑刃从漆黑的鳞片上刮过,摩擦出闪亮的火花,恶龙的爪子险险从他的胳膊旁边划下去,要不是躲闪及时,他一定会被活活撕下来一条胳膊。
恶龙张口就是腥臭的狂风,连半间村舍大小的巨石都能吹跑,不远处躺着的尸体很多都被吹走的巨石砸成了肉泥。
真不知道伊莱亚斯是怎么在它背上站稳的,他似乎正在寻找一个突破口,而发狂的恶龙拼命地想要把他甩下来。
这畜生能杀掉一个相当于大魔导师实力的金袍圣祷官,贝芙丽丝毫不怀疑它的强大。
她暗暗祈祷伊莱亚斯能赢。
生平头一次和伊莱亚斯统一战线,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哩!
贝芙丽远远躲在一座结实的石峰后面,死死抱住一块巨石,以免被狂风吹走。
因为用力,手臂绷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磨出了血,但仍然不敢有一丝一毫放松。
“呜呜——呜呜呜——”
那诡异的骨笛声变得急促起来。
恶龙顿时变得更为狂躁,在洞穴里横冲直撞,闹得天翻地覆。
突然,它扭转方向,朝她所在的地方扑了过来,眼看就要一爪子拍死她。
贝芙丽瞳孔猛缩。
恶龙那样庞大、迅猛,渺小如尘埃的她根本来不及逃。
就在最危急的时刻——
“噗嗤——”
伊莱亚斯一剑刺入了恶龙的脊背。溅起龙血两三码高。
暗红的龙血溅到了伊莱亚斯脸上,映衬得皮肤愈白,龙血愈红,看起来有一种极致危险的瑰丽美感。
贝芙丽看得分明。
她的瞳孔中映出他的影子。
“吼——”
恶龙的攻击被打断了,因为疼痛发出暴怒的咆哮声,声波震断了许多石峰。
她的耳朵流出血来,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但是无济于事,这声波的穿透力太强。
伊莱亚斯双手握剑,面容因为用力而有几分狰狞,把剑刃狠狠在恶龙的脊背上插入更深,魔力从他青筋暴起的手臂上源源不断地传输,金色宝剑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洞穴。
恶龙痛苦地哀鸣一声,庞大的身躯失控地撞到了石壁上。接着,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了下来。
就摔在贝芙丽旁边的石块上,将巨石砸得粉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
贝芙丽瘫在地上,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即便灰尘扑得满脸都是,仍然抑制不住地剧烈喘息着。
生平头一次,她如此发自肺腑地感激伊莱亚斯。
空气中灰尘弥漫。
有沙子掉进了她的眼睛。
她闭了下眼睛,大概只有一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恰好看到——
一道两英尺长的赤红色魔法光束从黑暗中蹿出来,穿破灰尘,如利刃般刺穿了伊莱亚斯的后背。
他当时正在与那只发狂的恶龙斗争,全神贯注,显然对这次偷袭猝不及防。
7. 恶龙7
贝芙丽瞳孔一震。
她这次甚至都来不及喊出那句“小心”,眼前的这一切,就发生了。
伊莱亚斯从恶龙的脊背上坠了下来。
坠下来的前一刻,她看见他手中一个金色的符文慢慢成型,顺着那柄剑流入了恶龙的体内。
那是什么?
他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没能躲开那道魔法攻击吗?
贝芙丽注意到,金色的符文进入恶龙的身体以后,恶龙混沌的金色竖瞳里清明了一些,好像恢复了神智似的。
剧烈的疼痛……或许还有那个未知的金色符文,似乎让这只巨龙恢复了理智。
它脊背处燃烧起金色的火焰,大股大股的龙血从火焰中心的伤口处流淌下来,顺着它漆黑的鳞片,滴落到地上。
这个庞大如山的巨物猛地调头,朝赤红色魔法光束飞来的方向袭去。
场面十分混乱且危急,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恶龙调头的时候,一小股粘稠的透明液体,伴随着大量腥臭的龙血,从恶龙身上被甩下来,砸在地上,零零星星溅到了倒地的伊莱亚斯身上。
贝芙丽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恶龙飞去的方向,看到石峰上站着一个人影。
当那人手中亮起赤红如血的魔法光球,她终于得以看清对方。
竟然是……
又一个金袍圣祷官!
圣庭为了这只龙,居然派出了两个金袍圣祷官!
贝芙丽第一个念头是,震惊这只龙竟然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这只龙除了块头格外大一些,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居然让圣庭如此重视!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金袍圣祷官为什么要偷袭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不是校长派来帮助圣祷官们一起除掉恶龙的吗?他们是同一阵营的啊!
当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白森森的骨笛的时候,更糊涂了。
这个金袍圣祷官既然能够用骨笛操纵恶龙,为什么要向奥德里奇校长发出请求,要伊莱亚斯过来帮忙呢?
贝芙丽简直要被这些搞不清的问题弄疯了。
随着恶龙逼近,那个金袍圣祷官再次吹响骨笛,试图阻止恶龙的靠近,调转它攻击的方向。
他越吹越卖力,越吹越难听。
但是不管他怎么吹,恶龙都没有停下。
贝芙丽都快被这诡异的骨笛声折磨疯了,幸好那只恶龙一爪子朝圣祷官拍下去,阻止了他再吹下去。
圣祷官狼狈地躲过,挥出魔法凝固两条粗长的锁链,禁锢住恶龙的双脚。
他自己则使用短距离瞬移魔法,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来了。
就在他即将靠近他们的时候,突然一道屏障竖在了他们之间。
“砰——”
圣祷官一头撞在了屏障上。
这么响?
贝芙丽都替他疼。
圣祷官挥动魔法杖试图打破屏障,但是魔法却被反弹回去了,猝不及防打回了他自己身上。
他发出惨叫。
贝芙丽看得很爽。
圣祷官怒不可遏:“你什么时候布下的这个隔绝魔法阵。”
“一开始。”伊莱亚斯擦擦嘴角的血,轻飘飘地回答道。
“你故意引我到这里来?”圣祷官露出上当受骗的狰狞表情。
“难道不是你想要在这里杀了我?”伊莱亚斯反问。
“佩洛特家也只能买通你这样的废物了。”他刻薄地说。
那圣祷官脸色几经变换,破口大骂起来,恶狠狠地赌咒说他出来一定会杀了伊莱亚斯。
——贝芙丽看到圣祷官气得发疯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
她不得不承认,伊莱亚斯的刻薄如果用在这些人面兽心的圣祷官身上,那么这就成了一项极为优秀的品质。
听到恶毒的咒骂,伊莱亚斯忽然笑了。
“但愿你能活着出来,先生,”他嘲讽地说,“现在——先和你的龙玩去吧。”
话音刚落,
那只恶龙不知何时挣开了束缚,锋利的爪子朝圣祷官抓过去,要把他撕成碎片。
幸好圣祷官躲得快,才没有丧生龙爪之下,但是镶着火彩宝石的帽子被飓风割成了碎片。他金色的鬈发也被割断了,杂乱地扑在脸上,浑身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除了上面、刚刚见过的那滩肉泥,没有第二个尊贵的金袍圣祷官,会像他现在这样失态了。
圣祷官和那只恶龙就像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纠缠在一起,不停地互相攻击。
赤红色的魔法攻击击穿砸下来的巨石,有的打到伊莱亚斯事先布置的魔法屏障上,被反弹回去;有的打到恶龙的身上,但是伤害力微乎其微。
除了伊莱亚斯这样的全能怪物之外,很少有魔法师擅长近战,圣庭的圣祷官们也是如此。
圣祷官一边狼狈地躲避,竭力想要和恶龙拉开距离,发挥自己的魔法优势,但是拜伊莱亚斯的魔法阵所赐,他根本拉不开距离。只能狼狈地被恶龙追着打。
贝芙丽彻底放下了心。以为他们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危险,可以好好地歇上一歇了。
但她放心得太早了。
没有危险的时候,队友就是最大的危险。
伊莱亚斯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拎着她的衣领,带着她一起,朝黑漆漆的悬崖跳了下去。
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失重感带来了巨大的惊恐。
“啊啊啊——”
贝芙丽发出凄厉的惨叫。
“吵死了。”伊莱亚斯非但毫无同情心,还烦躁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是人干的事吗?
“唔……呜呜呜——”贝芙丽的脸早已经被生理性的眼泪浸湿。
伊莱亚斯摸到湿的以后,嫌弃地挪开了手。
与此同时,他们终于落了地。
直到踩在实地上,贝芙丽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已经估算不出这个恶龙巢穴到底有多深,到底有多少层了,她都不知道,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层?
石壁上点着几支蜡烛,仍然很昏暗,但相比于上面那一层,这里的光线强了不少。她甚至能够看清伊莱亚斯魔法袍上的暗纹了。
贝芙丽脑袋发晕,但是被脸上浓重的龙血腥臭味熏清醒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伊莱亚斯:“你刚刚摸了龙以后没洗手,就来捂我的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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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洁癖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伊莱亚斯冷冷道:“贝芙丽小姐,我要是在这种时候还有洁癖,想必你早就成了恶龙爪下的肉沫了。”
贝芙丽盯着他潮红的脸不说话。
“你在看什么?”伊莱亚斯不悦道。
“我觉得你的脸色不太正常,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你的脑子不太正常。”
贝芙丽气鼓鼓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到一边去,懒得再理他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好像浑身竖满了无形的尖刺、布满了毒液似的。完全能够把一个像贝芙丽这样不太善良的人偶尔萌发的、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善意,变成一种多余的、可笑的讽刺。
她在他面前,一定要克制住这种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善意。
因为她一旦展露,就会被伊莱亚斯的反应衬托成极其可笑的行为。
他这样的冷血动物,根本不需要别人的任何善意。
“你发疯带着我一起跳下来到底是做什么?”她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注意你的态度。”伊莱亚斯警告她。
贝芙丽呼出一口气。
“好吧,尊敬的老师,请问您突然带着我一起跳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她故意掐着嗓子用一种做作的嗓音问。
对于伊莱亚斯猝不及防带着她一起跳下来的行为,她非常生气,这压抑着的愤怒让她几乎忘却了对伊莱亚斯的恐惧……以及感激,使她的行为超出了理智控制,表现得放肆和无礼。
伊莱亚斯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地底的冷空气钻进她的衣领里,贝芙丽打了个哆嗦,忽然感到不安。
尤其是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比他暴怒的时候更令人感到危险。
他抬手了。
贝芙丽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毫无用处。
因为他用悬挂在腰间的金色剑鞘推了她一把,丝滑如天鹅绒一般的低沉嗓音在黑暗与静谧中缓缓流淌——
“对于你这样性情恶劣、不受管教的坏孩子,神会替我惩罚你的,去吧。”
贝芙丽瞳孔微缩,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他的力气非常大,她猛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刚刚被剑鞘戳到的地方,痛得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她一边揉着自己的髋骨,一边在心里骂他。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揉自己疼痛的地方,因为一条冰冷的黑蛇爬到了她的脚上。
她僵住了。
“嘶嘶——嘶嘶——”
黑蛇吐着信子,缓缓在她的脚背上滑动。
她僵硬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幽暗的长廊里。
刻着浮雕的墙壁上、灰白的地面上、绘着光明神创造十天使的天花板上……到处都盘绕着大大小小的黑蛇,远处传来的幽微亮光照在它们的身上,折射出蛇鳞上寒冷的锋芒。
嘶嘶吐信声在她耳中融化成一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而使她陷入如此境地的凶手——伊莱亚斯,就逆着光站在这条长廊的入口处。
8. 恶龙8
贝芙丽真想冲上去跟这个暴君拼命!
不过只是发生了一点口角而已,他竟然就要残忍地把她推进蛇窝,让她被蛇咬死,天底下会有比这更残忍的老师吗?
只是这个愤怒的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住了。
因为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不等她冲出走廊,一定就被蛇咬死了。
这些蛇只是看不见没有魔法的人,但不代表它们就没有听觉和触觉,惊动它们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伊莱亚斯挥动魔杖,用一个金色的透明光球笼罩住她的同时,冷冰冰地对她下达命令:“这些噬魔暗影蛇依据魔法阵而存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保护罩被它们咬穿之前,跑到走廊的尽头,打碎魔法阵。”
感知到魔法的诱惑,无数的黑蛇立刻缠绕过来,黑压压一片,把她围在这个光球里。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来?你在上面杀那条蛇的时候,不是很轻松吗?”贝芙丽气得直发抖。
“我的魔法不应该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伊莱亚斯说。
噬魔暗影蛇有一个特性。
魔法师越强大,它的攻击性也就越强,并且还会吸收魔法师的魔力转变为它自己的力量。所以,比起实力强大的魔法师,普通人反而是最容易通过这条长廊的。
当强大的魔法师受重伤而要穿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就会面临最坏的情况——噬魔暗影蛇变得极为强大,而自己很难拿出巅峰状态对付这些蛇。就比如伊莱亚斯眼下的情况。
所以,当他见到那条黑蛇看不见贝芙丽的时候,就立刻决定驱使她替自己完成这个任务。
后来救她,也只是因为——他正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贝芙丽简直要气成河豚。
这个时候,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伊莱亚斯在上面救自己的真实原因。
又逼迫她走前面探路。
这些该死的金发人!
“我不去!”她倔强地说。
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对这种暴君行径服软。
“你以为你有别的选择吗?”伊莱亚斯笑了声。
他话音刚落,笼罩在贝芙丽身上、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保护罩竟然一点点往走廊尽头挪动。
贝芙丽本想站在原地,反正这些蛇不是看不见她么?
可很快她就发现,现在这些黑蛇受到魔法的刺激,似乎能够看到她了,因为它们齐刷刷朝她露出了毒牙,没有一条黑蛇像之前那样无视她。
笼罩在她身上的金色魔法罩已经快完全脱离她了,贝芙丽看到一条蛇暗红的信子隐隐约约穿过了保护罩金色的光芒,无限接近于她的身躯。
“啊!”她愤怒地短促大叫一声,然后大骂道,“你这该死的、卑鄙的、无耻的混蛋!你真该下地狱!”
“看来你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教训。”伊莱亚斯低沉的嗓音传来。
她很快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刚迈出一步,这个保护罩就突然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朝走廊尽头的方向飞过去,逼得她不得不拔腿狂奔。
假如她稍微慢一点儿,或者摔一跤,立刻就会被这些黑蛇咬死。
她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刚刚的话惹恼了他,使得他故意用这样的方法惩罚她。
她拼命地奔跑,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变得兴奋和疯狂。
她既为自己的处境痛苦,又为自己惹他生气感到畅快。
他们现在这样痛恨对方,有谁会相信,在半个小时以前,他们还是站在统一战线的队友哩!
终于,贝芙丽奔到了走廊的尽头。
保护罩已经开始出现白色的裂缝,从地面蔓延到半空中,由粗到细,横斜交错,像一朵朵精致的霜花,展现极致的危险与美丽。
她没有心思欣赏这绮丽的景象,只感觉到警报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摇摇欲坠的生命线被拉成了一根细丝。
时间太宝贵了。
她恐惧且慌乱的视线迅速在石壁上巡视。
很快,她注意到了一块格外干净、并且比周围石壁稍微凸起一点的岩石,她把那块石头抠了下来,看到了一颗光芒璀璨的红色魔法石。
这是一颗提供魔法能量的赤焰石。
应该就是这颗赤焰石在给整个魔法阵供给能量。
找到根源的短暂欣喜很快就过去,新的棘手问题出现了。
贝芙丽简直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个混蛋根本就没有想过,她现在是个普通人,很难毁掉这个魔法阵!
也许他就是想让自己被这些黑蛇咬死,而且是在苦苦挣扎之后被它们咬死!
但她绝不会让他如愿的。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环顾四周,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
没别的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就拼命地砸那颗红色的魔法石。
可赤焰石实在太坚硬了,她用力砸了好半天,这玩意儿没有一点儿损伤。
而眼看一条大蛇就要咬穿保护罩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一个念头,用尽她所有的力气,一定要砸碎这颗赤焰石。
她要活着。
她不要被蛇咬死。
“砰——砰——砰——”
她用力地砸,把自己的手指都砸出血了,仍浑然未觉。
终于,赤焰石被她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终于看见了希望。
在接连几下猛砸之后,她给予了它最后一击。
“砰——”那颗该死的赤焰石终于碎了。
与此同时,碎掉的还有围绕着她周身的金色保护罩。
“砰——”一声,它们像烟花一样炸开。
绚烂的美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死亡。
周围密密麻麻的黑蛇一拥而上,猛地朝贝芙丽扑了过来。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要死了,眼泪从眼角飙出。
突然间,光芒大作。
一道从远处飞过来的金色魔法像闪电一样,在贝芙丽的身旁炸响,将她周围的黑蛇劈碎了。
这个魔法攻击的威力太大,连带着她的裙子都被烧焦了一块。
贝芙丽累得无暇在意,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放任自己倒下去,两只眼睛流出惊惧的泪水,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随着她的快速呼吸起起伏伏。
走廊里,从最近的地方开始,那些可怕的黑蛇开始一条条的消失。
眨眼之间,全不见了。
那些黑漆漆的怪物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走廊里空荡荡的,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走廊里安静得只有少女粗重的呼吸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很急促。
终于,有了点儿别的声音。
——是靴子踩在石板地面的脚步声,正在一点点变大。
因为靴子的主人正在朝她靠近。
她仰躺在地上,单薄的身体经过极端的紧张和过度的运动之后,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贝芙丽听到了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恐惧中走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也许就在头顶。
“现在,你得到足够的教训了吗?贝芙丽小姐。”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气喘吁吁的贝芙丽躺在地上,痛苦地睁开眼睛,在眼泪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张傲慢的脸。
他看她就像在看一只微贱的蚂蚁。
或者看一条落水的狗。
她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愤怒驱散了疲惫,把她变得像个战士那样勇猛。
她跳起来,捏紧拳头猛地朝他扑过去。
“畜生!魔鬼!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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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骂着。
即便她的面色狰狞,动作凶猛,可是那个男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不悦地皱起眉,然后轻轻一挥魔杖。
贝芙丽飞了出去。
“砰——”
她摔进了黑暗中,撞在了尸体上。
“看来你是那种永远也得不到足够教训的蠢货。”男人轻蔑地说。
贝芙丽从尸山上滚落下来。
这里又有很多死人,是圣庭的卫兵。因为这一块区域比较黑,所以她刚刚一直没有注意到。
血腥味和尸臭味浓郁得呛鼻。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跟这些圣庭的卫兵死在一起真让人觉得恶心。
她浑身都没有力气,躺在地上,后背很疼,是刚刚砸在那具尸体上造成的。
她愤怒地用最难听的话咒骂伊莱亚斯,说他一定会下地狱,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伊莱亚斯脸色难看。
他缓缓地走到了她面前,俯下身捏住她的脸。
男人绿色的眸子深处翻涌浓郁的墨色,脸上的表情相当危险:“你怎么敢?你如此低贱、肮脏、弱小、微不足道……怎么敢对我出手?”
贝芙丽气得一直在发抖,双手被魔法禁锢在地面上,她一直在用力挣扎,用力到把嘴唇咬出血来。
两颊被用力捏住,发音困难,但她仍然要坚持说话。
她红着眼睛用,费力地变形的音调反问:“我、我为什么不敢呢?面对你这样……残忍、暴力、恶毒、冷酷的畜生,我没有、没有什么不敢的!”她气喘吁吁地说。
一定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骂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即而来的,是狂风暴雪一般的暴怒。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被死死捏住两颊,限制了舌头,一定还会朝他脸上吐口水。
对此他毫不怀疑。
因为她正在做出这样的尝试。
伊莱亚斯松开手,拿出了魔杖,大概是准备终结贝芙丽的生命。
但是他突然踉跄了一下。
贝芙丽灰暗的眼睛亮了,认为自己看到了绝好的时机。
她抓住机会,猛地一个翻身,朝他扑过去,一手扔开他手里的魔杖,另一只手用力捏成拳头,朝他那张俊俏的脸狠狠砸下去。
“嘶——”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少女骑在他身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但很快就被他掀翻在地。
贝芙丽的笑容僵在嘴角,感到一阵恐慌。
伊莱亚斯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黑发的女人打了,而且还是打的脸。
这绝对是他毕生的耻辱!
他很想报复、想发泄怒火,让她后悔自己刚刚做出的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
他浑身燥热,喉咙干渴,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世界摇摇晃晃,一切变得扭曲,连那张令人厌恶的、总是露出倔强和逆反神情的苍白小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魔法似乎也出现了一点问题……
他认为自己可能是在地底中了某种毒,或者是这个黑发女学徒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他喘着气,想要等待身体最难受的这一阵过去,然后再逼问她。
他感觉到双手钳制的这具纤弱身躯正在发抖,指腹下少女肌肤的细腻触感令他心口躁动不安。
而被他摁在地上的贝芙丽,也意识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他过分粗重的呼吸,还有他……抵到自己的地方。
“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疯狂地用指甲去抓,用牙齿去咬,用头去撞,逼迫他放开自己。
他果然是个畜生。
他有病是不是,她那么狠地锤了他一拳,他竟然还能对她硬得起来。
9. 恶龙9
伊莱亚斯被她抓疼了。
他的脸上不仅有贝芙丽刚刚那一拳揍下去的印子,还有她指甲划过留下的血印子。为他白皙的脸颊增添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他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都是重影,实在制服不住这只发狂的小兽,闻到她的气息让他很难受。
“滚开,滚远点!”
他倏然松开了手,说话的同时,屈膝坐到旁边的空地上,脸色潮红得厉害。
他本应该杀了她,或者狠狠折磨她,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发女学徒晓得自己的厉害。
但他认为,不是现在。
他现在的身体很不对劲。
他竟然、竟然……会对一个黑发女学徒产生强烈的性冲动。
这太耻辱了。
贝芙丽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立刻从他身旁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毫不顾忌形象,生怕晚一秒他就改了主意。
虽然她对他的无耻行为感到愤怒,但是这愤怒还远不及她对他的恐惧。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她的视线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伊莱亚斯很难忽视。
这因为愤怒而显得灼热的视线,使他的身体更难受了。
他沉下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要和一个黑发女人发生点什么。”
“我看这可未必,先生。”贝芙丽一边用不信任的语气愤愤地说,一边下意识朝他肿胀的两腿之间看去,就像要用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说法。
伊莱亚斯敏感地注意到她的视线,额头上青筋直蹦。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他一句话没骂完,身体突然猛颤了一下,仿佛被雷电击中似的。
他拢了拢厚实的墨绿色魔法袍,遮住他的身体,尤其是两腿之间的区域。
他脸色铁青。
幸而光线昏暗,对面的少女看不清楚他的脸色。
伊莱亚斯开始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身体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出现现在的反应。
洞穴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幕幕飞快地在他的脑海中重映。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是那只龙……”
他咬牙切齿地说:“一只正处于发情期的龙。”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龙的过分狂躁是因为圣庭那些人对它做了手脚。
现在看来,它的癫狂也许还存在另一个原因。
听到他的话,贝芙丽也下意识地仔细回想起那只龙的异常。
她想起——
当伊莱亚斯把剑插入恶龙脊背的时候,混着恶龙鲜血流下来的,还有一种带着腥臊味的粘稠液体。
好像是从它的下/体流出来的吧?当时场面太混乱了,空气里都是砂砾和灰尘,她没看清楚。
紧接着,那只恶龙猛地掉头,透明的粘稠液体混着暗红的龙血,一起溅到了伊莱亚斯身上。
伊莱亚斯当时刚被偷袭跌落下来,并没有看到,可她看到了。
只是她没在意。
一点点恶龙的体/液而已,谁会想到,竟然能闹出这么严重的问题呢?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无措和懊悔。
并不是对伊莱亚斯愧疚,他可不值得这些。
而是在懊恼自己,要是早点发现,她一定早早远离伊莱亚斯,也许就不会陷入现在这样被动的局面了。
伊莱亚斯一直在看她,及时捕捉到了她脸上陷入回忆、而后又震惊、懊恼的表情。
他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你看到了。”
“什么?”贝芙丽决定装傻。
“你看到了那只龙把情液弄到了我身上。”
“我……”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提醒我?”
贝芙丽是感到有一点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提醒他,但这只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不是伊莱亚斯借此责备自己的理由。
而且当时的场面那么混乱,她哪里有机会告诉他这件事?
“我怎么知道那是恶龙的情液?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她大声争辩道。
“我记得魔法动物课会教这个。”伊莱亚斯审视着她。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课程内容了,贝芙丽早都忘记了。
她语气弱了一点,但是仍然梗着脖子不服软,气冲冲地说:“那个时候它已经溅在你身上了,我早一点提醒你又能怎么样?和现在的情况又有什么分别……唔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大手强势地捂住了嘴。
伊莱亚斯讨厌她再为自己找理由。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
这张像玫瑰花瓣一样红润可口的小嘴如果再这样张张合合,并且发出一种纤细、柔弱、像蜜一样甜美的声音,他怕自己马上就会控制不住地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的本意只是想制止她再发出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声音扰乱他的心智。
但是他忘记了,她细腻的脸颊以及滚烫的嘴唇带给自己的触感,才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感受到掌心接触到的柔软与湿热,伊莱亚斯眼底墨色翻涌,欲望很快蚕食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先前种种自恃身份的、坚决和自傲的想法,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只是一个黑发女人而已,他当然有资格享用。
和他一样、或者远远比不上他能力和出身的金发贵族们,背地里玩过的黑发女人还少吗?
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更高贵、更强大的他不可以?
他当然可以。
而且,有谁会知道呢?在这不见天日、黑暗深邃的地底洞穴里。
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伊莱亚斯想。
“滴答——滴答——”
石缝里不知道是水还是上面渗下来的血,富有节奏地滴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黑暗静谧、只听得见两人呼吸声的洞穴里,一声接一声响起。
离他们很近似的。
就像敲击在贝芙丽的心口上一样。
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快了一点。
她感受到了伊莱亚斯和之前的不同。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但他给人的感觉更可怕了,让她忍不住地想要战栗,想要后退。
她没有刚刚那样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的勇气了。
因为她有强烈的预感,那样做,会立即带来非常可怕的后果。
黑暗中,有什么在蛰伏着,即将破土而出……
他们两个人此时只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男人粗重的呼吸盖过了她的呼吸。
少女被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之下,似乎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大的响动,就会打破现在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是她的退让和谨小慎微没有带来好转。
黑暗中,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掐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就像掐住了鸽子的喉咙。
少女惊慌失措,下意识伸出双手想掰开他的手,却被另一只大手牢牢地钳制住了两只纤细的手腕。
她用力挣扎,被男人握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你、你疯了吗?你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伊莱亚斯没说话,但是他那只滚烫的、极富有掌控力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摩挲。
贝芙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快烧起来了。
即便隔着两层衣裳,但是她还是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掌心过分高的温度。
她猛力地挣扎,把自己都弄得没力气了,伊莱亚斯却还是不动如山,甚至他周身的温度更高了,呼吸也更重了。
“别乱动!”他喘着气低斥一声。
贝芙丽僵住了。
男人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幽微的暗芒,嗓音沙哑而低沉:“贝芙丽小姐,你不会不明白,以你如此微不足道的力气,你的挣扎只能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吧?”
尾音甚至比平时多了一点勾人的上翘。可以看得出男人压抑不住的情动。
面对如此悬殊的力量,以及赤/裸裸扑面而来的男性/欲望。
她开始感到害怕。
她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哭腔:“你放开我!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你连那么多美丽的贵族小姐都拒绝了,我可是个黑发女人,我还是你的学生……”
“嘘——”一只纤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按在了她柔软的嘴唇上,堵住了她的话。
男人声音低哑而缓慢:“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废话。”
贝芙丽真的害怕了。
她意识到,现在的伊莱亚斯和之前的他状态完全不一样。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她之前可以撒泼打滚、大吵大闹发疯,以达到驱赶他的目的。因为她知道伊莱亚斯最讨厌黑发人,并且最最讨厌肮脏、无礼、蠢笨、吵闹的黑发人。但是现在这招已经行不通了。
此前,伊莱亚斯自恃身份,并且时刻铭记自己对黑发人的厌恶。
但是现在他已经把这一切都抛却了。
他变成了欲望的奴隶。
他变得真正可怕了。
贝芙丽虽然恐慌,但不甘心就这样屈服。
她仍然努力自救,用尖利的牙齿狠狠把他按在自己嘴唇上的食指咬住了。
非常用力,几乎要咬断这根手指。
伊莱亚斯痛得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潮热欲望被驱散了几分,那双绿色的眼睛向她投去锐利的目光。
因为动作原因,二人离得十分近。
贝芙丽刚被他的可怕眼神惊得心口一阵猛缩,下一秒,一只大手就捏住她的两颊,用力到把她紧咬在一起的牙齿捏开,几乎要把她的牙齿捏碎。
她痛得连连倒吸冷气。
伊莱亚斯终于把他可怜的食指从她的牙齿中解救了出来。
白皙的食指上,两排牙印深可见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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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处渗出鲜红的血。
他并没有大怒,情/欲把他的性情也变得扭曲了。
或者是他已经痛疯了。
男人笑了笑,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古怪和狰狞,问她:“好吃吗?贝芙丽小姐,也许这根手指正好沾过那只恶龙的鲜血和情液,你会喜欢的吧?”
少女的漂亮脸蛋被他的无情大手捏得变形。
但依然能看出,她脸色唰地白了。
贝芙丽感觉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她强忍住了。
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
他那只小臂肌肉鼓胀的大手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她的两颊。
她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快碎了,两颊和牙齿都已经痛到麻木、丧失知觉了。
“你很不情愿?”伊莱亚斯问。
也许是因为贝芙丽像狼一样咬下去的那一口,男人现在面色潮红,但是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讲话的语气非常平静温和,恢复了他以往那种体面高雅的贵族气质,只是透露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
贝芙丽颤颤巍巍缩着,不敢轻易回答。
口腔仍然疼痛得厉害,这也让她抵触说话。
男人没有强求她的答案,突然伸手拎着她的衣领朝她身后走了几步。
被他拖行的贝芙丽惊恐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感受到了一阵猛烈扑过来的夹杂着腥臭的风。
她开始恐惧。
“你要带我去哪?”
“别担心,只是带你看看这里的其他角落而已。”
伊莱亚斯的话非但没有使她镇定,反而让她更恐惧了。
其他角落有什么?
忽然,伊莱亚斯停住了脚步。
在他的脚下,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缓缓亮起。
伴随着魔法阵的光芒,贝芙丽终于看清了自己背后是什么。
是一道漆黑、深不见底的断崖。
她就站在悬崖边。
“想看看下面是什么吗?”男人在她耳畔哑声问。
不、不想。
但贝芙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伊莱亚斯就已经让她看到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魔法,让她短暂地拥有了非凡的视力。
只是微微一低头,就看到了悬崖底密密麻麻的噬魔暗影蛇。
大大小小、以各种姿势盘绕在崖底的黑蛇感知到上面的魔法,正以一种极度渴望和贪婪的神色仰望着上方,嘶嘶吐着蛇信。
还有很多黑蛇已经在顺着石壁往上方爬了,有的爬到一半掉了下去,有的仍然在往上爬。
贝芙丽浑身毛骨悚然。
伊莱亚斯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把她往后推了一把。
“啊——”
她吓得惊恐尖叫。
这一秒,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可怕的时刻——
孤零零站在走廊里,被无数黑蛇团团围住,那些怪物朝她嘶嘶吐信,露出锋利的毒牙……
那种几乎捏碎心脏的可怕感觉又回来了。
她在巨大的恐惧中,慢慢把自己拉回现实。
伊莱亚斯并没有把她推下去,只是将她悬空在悬崖的上方。
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法阵。
这个魔法阵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她的两只脚踩在上面,一点儿也不敢动。
上半身唯一的支撑点——
是她死死抓住了伊莱亚斯的一只胳膊。
她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不要、不要丢我下去。”她恳求道。
在脑海深处,她清楚地知道,是这个人把她架在了悬崖上,让她陷入了如此可怕的境地。
但是此刻,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理智和其他一切情感。
她糊成一团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有面前的这个男人,才能够救她。
抓住他就抓住了唯一的希望。
伊莱亚斯对于她的屈服和顺从终于感到满意。
“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少女脸上早已经被泪水打湿,眼睫沾满泪水,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你难道不应该回报我吗?”
低哑丝滑、饱含情/欲的声音,于黑暗中响起。
男人如此道貌岸然,说话的语气那么的理所应当,好像本该如此。
陷入深深恐惧之中、已经无法思考的少女自然会被诱导。
她泪眼盈盈,咬唇答应。
伊莱亚斯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将她拉了回来。
终于脱离了那个可怕的地狱,贝芙丽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正当她要起身的时候,那只有力的大手附在她的头顶,缓缓将她按了下去。
男人按着她在他面前跪下。就在他两腿之间。
“你——”
泪眼朦胧的少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10. 恶龙10
“你怎么能让我给你、给你……”
她涨红了脸,说不出口那个单词,只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伊莱亚斯面对这样的眼神丝毫不感到愧疚,反而觉得某处更加灼热了,那些疯狂的念头不断挑动着他的神经。
“难道你想要反悔吗?”那双已经被情/欲彻底浸染的眼睛灼热地盯着她。
“我……可是你没说要我……”看到伊莱亚斯那样危险的眼神,她实在说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问:“我用手可以吗?”
“你以为你有选择?”
“我不想用嘴,这是我吃饭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了,发脾气地大声叫嚷道。
伊莱亚斯脸色潮红却难看,沉沉目光盯着她,缓缓道:“我也不想用一个黑发女人。假使有其他选择的话。”
太屈辱了。
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物品一样。
贝芙丽忍不住泪水,藏在袖中的双手捏成了拳头,猛地站起来想要伺机逃跑,但是这个念头刚实施——她刚立起一边膝盖,就被发现并制止了。
他的鹿皮靴子踢中了她刚立起来的那边膝盖,迫使她重新跪下去。
“咚——”一声,膝盖着地。
贝芙丽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男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语气傲慢地说:“看来你很想去蛇窟下面感受一番?你是个永远也学不乖的孩子,对吗?”
这个动作唤醒了贝芙丽被捏住两颊时那种剧痛的感觉。而他的话则让她想起了——在走廊里被密密麻麻的黑蛇裹住的窒息感,以及悬空在蛇窟上方的巨大恐慌。
种种感情累积下来,她的脸色早已惨白,浑身都打着哆嗦。
“不,我不想。”她猛地摇头。
她比谁都清楚,伊莱亚斯绝对不仅仅只是在吓她。他是真的能够做出把她丢下蛇窟的狠心事。
“那么你现在会听从我的吩咐了吧?”
“是的,先生。”她艰难地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伊莱亚斯潮红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
“张开嘴,好姑娘。”他拍拍她的脸颊,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吩咐说。
男人声线哑得厉害,混着细碎的喘,尾音还勾着颤,似乎已经压抑到极致。
贝芙丽倍感屈辱地握紧了双手,紧抓着自己多处磨损的粗布裙子。
她玫瑰花一样的两瓣嘴唇已经变得苍白,颤抖了几下,然后照做了。
“张得更大一些。”男人呼吸沉重地命令。
贝芙丽眼泪掉下来。
照他说的做了。
“在这之前——”男人忽然道。
贝芙丽抬起头来,以为他改了主意,浅棕色的眼睛里露出点点微弱的星光。
很可惜,他并没有。
这个狠心的男人只是说:“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她问。
“你如果再管不好你的牙齿,那么我就把它们一颗颗拔掉。”他摸着她柔软的发顶,用最温和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贝芙丽抖了下。
她明白,他是在指刚刚她差点咬断他的食指。
这是严重的警告和威胁。
她的两腮以及牙齿现在依然很疼,不久前,差点被捏碎下颌骨的恐惧依然缠绕着她的心脏。
“我不会了。”她颤声说。
“嗯。”男人轻声应了一声。
……
在空荡的悬崖边,
只有呼呼的风声,
以及……贝芙丽再次发出了类似于进山洞时木底鞋踩在青苔上不断踩下去、又拔起来时,发出的黏腻声响。
只是这次发声的地方是她柔软稚嫩的口腔。
她一只手紧抓着他的大腿外侧,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着他的裤腿,肩线塌着,呼吸急促,仿若一只受伤呜咽的小兽。
少女很艰难,很吃力。
男人也不遑多让。
伊莱亚斯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脊背硬挺,肩胛骨凸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一只手插进她乌黑的发丝,指尖攥着几缕头发,似乎是为了方便随时掌控力度,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肘微曲,掌心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欢愉……抑或痛苦的叹息。
这欢愉是因为她。
这痛苦也是因为她。
贝芙丽起初是痛苦且屈辱的,但被困在这个与外界社会隔绝的地底洞穴里,黑暗唤醒了她性格中阴暗的一面,或者说……使她产生了一种失去理智和道德枷锁的错觉。
她忽然有一种成就感,来源于……好像弱小卑贱的她也能够掌控那样强大高贵的他。
此刻,他的悲喜全都在由她控制。
他成了他们之中,真正脆弱的那一个。
他如此脆弱,如此煎熬,任由她操纵。
她的□□跪倒在他面前,可他的灵魂却臣服于她。
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那样颤动着,漂亮的浅棕色眸子逐渐变得迷茫,痴惘。
痛苦与屈辱被一种扭曲的快感侵蚀。
男人仰着头,在一声急促而绵长的叹息后——
他用灼热的大掌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沙哑且饱含情/欲地喟叹:“好孩子。”
贝芙丽脸红得滴血。
因为刺激和兴奋,身体不停地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夸奖她是“好孩子”,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太羞耻了。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伊莱亚斯竟然还有夸赞别人的那一天。
她以为,他绝对不可能会夸奖任何人。
但是现在,只是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口不择言”地夸赞了她两次。
他简直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一句话: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当他被欲望驱使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真是无耻。
可是……明明说出这样无耻的话的人是他,但感到羞耻的人竟然是她。
遗憾的是,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能够控制他,只是一种短暂的错觉而已。
她丧失了主动权。
因为贪婪的野兽不满于她那慢吞吞的速度。
掌控着她脑袋的大手猛地用力,强势地逼迫她顺从他的节奏走。
男人脖颈微扬,下颚线紧绷着,喉结不停滚动,一下紧接着一下,喉管处的肌肉也随着吞咽不停轻颤。
他露出似乎欢愉又似乎痛苦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到如此复杂的表情。
她脑海中闪过什么。
不,她见过。
她无意撞见隔壁妓女和她的客人在门口亲热时,那些男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和伊莱亚斯现在如出一辙。
这个联想使得她顿时如坠冰窟。
她瞬间清醒过来——
在伊莱亚斯眼里,她和那些妓女有区别吗?
没有。
没有任何区别。
她感到万分屈辱。
想到这里,她的牙齿不由颤动了一下。
“嘶——”
伊莱亚斯绷紧的身体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
贝芙丽反应过来自己违背了警告,下意识惊恐地看向他。
但是伊莱亚斯只是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
她松一口气,以为被放过了。
下一刻,男人就加快了动作,更加强势和不容拒绝,像猛烈的狂风暴雨袭来。
“唔唔……”
贝芙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掐着他的大腿,猛地挣扎起来。
也许伊莱亚斯多少是有些了解她的,赶在她咬下去之前,松开了她。
贝芙丽刚被松开,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看到他身后有一个黑影正在靠近。
她满脸惊恐,手颤抖地指着伊莱亚斯身后,“有人!你背后有人……”
她话音未落,一杆锋利的长柄戟猛地朝他们刺过来。
幸好,伊莱亚斯背后及时竖起了金色的防御魔法阵,隔绝在他们与那人之间。
刺过来的长柄戟连带着它的主人一起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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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痛呼,看到黑暗中长柄戟在岩石上摩擦出闪亮的火花,手持长柄戟的黑影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最终将长柄戟插进地面,才稳住身体。
黑影正好停在光线没那么昏暗的地方,石壁上镶嵌的水晶球所散发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他的半边身躯。
贝芙丽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圣庭卫兵。
她满脸愕然。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堆七零八碎、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里面,竟然还能有活人?
这显然也不在伊莱亚斯的预料中。
他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因为一小部分欲望得到释放的欣喜被中断了,脸色阴沉沉的,还不等那个血人一样的卫兵重新爬起来,就一道金色的魔法轰了过去。
因为身中恶龙情液,所以魔力大大削弱,一道魔法攻击竟然没能打死那个圣庭卫兵。
那个命硬的圣庭卫兵爬起来再次朝他们冲过来,口吐鲜血,仍叫喊着要杀了他们。
伊莱亚斯突然身形踉跄了一下,贝芙丽赶忙扶住他,生怕他关键时刻掉链子。
幸好伊莱亚斯还算可靠,他支撑着身体挥动魔杖,这次一连轰出了三道魔法攻击。
那个残血的圣庭卫兵终于倒地死透了。
贝芙丽松一口气。
心想可算死了。
伊莱亚斯脸色铁青。
以往要弄死一个圣庭卫兵,他根本毫不费力。都怪那只该死的发情期的龙。
贝芙丽惊魂未定地喘着气,非常费解:“您之前对付我的时候,魔法强大极了,怎么对付一个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卫兵就出了差错?而且你竟然没发现他朝我们靠近……”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脸色爆红:“那他刚刚岂不是看见了我跟你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呼吸粗重的男人按倒在地。
她尖叫起来:“你做什么?你不是差不多恢复正常了吗?”
伊莱亚斯没说话,但他浑身战栗的表现已经回答了她——他不仅没恢复正常,反而更严重了。
贝芙丽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两年前的魔法动物课知识,但是这一刻,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当初魔法动物课老师所说的一句话:“沾染了龙的情液,在彻底解毒之前,一旦动用耗费魔力的攻击类魔法,情液的效果会更猛烈,即便再有自制力的人,也会完全失去理智,变得和发/情的野兽一样……”
“你为什么要用魔法?”她尖声质问。
“我不用魔法,等他把我们一起杀掉吗?”伊莱亚斯额头上冷汗滴落,喘着气回答。
她试图在混乱中理智思考:“我们可以用纯粹的武力制服他,我们有两个人而他只有一个……”
伊莱亚斯在急促的喘息中,甚至还抽出功夫冷笑了一声:“什么武器都没有,我把你扔过去砸死他吗?”
贝芙丽简直要气死。
“你别扒我衣服!”贝芙丽尖声说,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好笑的尖叫鸡,但她实在控制不了她的激动和愤怒,“你就不能想一想别的办法!更好的办法?”
“我已经在践行最好的办法了。”说着,他“刺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衬衣。
“你是畜生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觉得他简直像一头野兽一样,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果然都是装的,“你难道不能忍一忍,等出去以后找一个妓女纾解吗?”
伊莱亚斯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汗水滴落到她的胸口,粗重的呼吸喷洒到她脸上,面色阴沉地说:“首先,我不会用妓女,其次,你中毒的时候能够忍住,让你的身体不毒发吗?”
他狠狠掐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警告说:“还有,你这个没教养的小东西,如果你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相信我,你不会再有机会看到外面的太阳。”
她瞬间喘不上气来:“我错了我错了……”
她腿上一阵凉飕飕的,伊莱亚斯已经掀开了她的裙子,并且扒掉了她的衬裤。
她慌慌张张地说:“你等等、等等!也不一定非得这样,我们可以像刚刚那样……”
“晚了。”
11. 恶龙11
男人庞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像巨兽按住雀鸟,并且……飞快在给雀鸟拔毛。
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肌肉紧绷的大腿屈着,结实地压在她的两条腿上,手臂肌肉喷张,一只大手烙铁似地抓住她两只纤细伶仃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拽下了她乳白色的内衣。
贝芙丽身子光溜溜的,很惊慌。
她已经不指望伊莱亚斯能放过她,可他至少换个地方。
她拼命挣扎着。
“不行,不能在这里,万一有人看见?”
“你认为这里还有别人吗?”伊莱亚斯皱眉。
“刚刚就有一个!”
“而且那里还有一堆尸体,也许里面还有活的呢?”
男人声音哑得厉害,讲话的语速也随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猛地贴近了她。
“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何况,看到也无所谓,反正他马上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贝芙丽对他的话很震惊,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下肢的动作。
“你是疯子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伊莱亚斯嫌弃她太吵了,不耐烦地抓起她的内衣揉成一团,塞进了她的嘴巴。
“唔唔……”
“安静一点。”
伊莱亚斯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像沙漠中的迷途者,焦渴到极点。
躺在他面前的娇嫩少女就是解渴的清泉。
……
她喘着气说:“我忽然想、想到——如果我不在这里,那你刚刚岂不是就要强上那个残血的圣庭卫兵了?”
伊莱亚斯动作一顿。
空气仿佛都停滞了。
他一定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贝芙丽想。
“你想死吗?”他猛地用力。
“嘶——”少女浑身一抖,连连倒吸冷气。
尽管肉/体吃到了苦头,但精神上产生的愉悦是无法言说的。
看到伊莱亚斯面目狰狞、额头上青筋直蹦,她有一种心理上的、而非生理上的强烈快感——为自己轻易就能使他如此愤怒和难堪。
她的肉/体受到折磨,他的精神也应该受到折磨。这才是公平的。
可惜,她的窃喜很快就被撞得粉碎。
“轻点轻点。”
“老师,求你了,轻点。”她哆嗦着连连乞求。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要在这种时候叫我老师!”
“你也会知道耻辱吗?”面色潮红的女学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有意羞辱他所以重复:“老师老师老师……唔唔……”
她又被男人粗暴地捂住了嘴。
她再一次尝到了激怒伊莱亚斯的苦果。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贝芙丽觉得自己快死了。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脱水脱力,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没一丁点儿力气。
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而恶龙情液效果过去的伊莱亚斯,除了额角的汗水,脸色已经恢复得与正常时别无二致。
不知道是不是贝芙丽的错觉,他的气色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精神了。
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的贝芙丽,只能气愤又厌恶地闭上眼。
于是她也就没看到伊莱亚斯捡起她的衬衣,擦去身上的体/液。
男人提起裤子,从她身上爬起来。
娇嫩的少女被他扒得干干净净,但他自己身上的衬衣还好好穿着,只是解开了几颗扣子而已,收拾起来并不费什么事。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一边用仍然沙哑的声音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语气傲慢无比。
那种贵族的高高在上感又回来了。
贝芙丽想也没想,下意识说:“期末的魔法符文成绩……”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恶声恶气地打断了,他警告她说:“你想都别想!”
贝芙丽红肿的眼皮一颤。
他说完以后,看到她身上惨兮兮的模样,语气又渐渐缓和下来:“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
伊莱亚斯自以为宽容和大方。因为他本来应该把这个见过他耻辱和污点的女人杀掉的。殊不知,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贝芙丽的雷点。
“我才不要!我又不是妓女!你滚开!我并不缺你这两个破钱!”她情绪激动起来,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伊莱亚斯视线落在她脚边那条蹂躏得像咸菜一样、不仅磨损严重,还破了大洞的粗布裙子上。然后抬起头来,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贝芙丽脸色涨得通红。
一种尴尬或者说被戳破的底气不足神色很快就一闪而过,她坚持用一种怒火腾腾的目光盯着他。
这个人羞辱了她的身体还不够,还要羞辱她的精神。
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她的眼神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
即便伊莱亚斯在整理外衣,不看她,也能感受得到。
伊莱亚斯皱起眉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你刚刚没有得到肉/体的享受吗?”
“没有!一刻也没有!在我这里,你就是施暴者!”她咬牙切齿地说。
伊莱亚斯黑了脸。
贝芙丽缩了缩肩膀。
他墨绿色的眸子沉沉盯着她。
她以为他又要对她做什么,胆战心惊地屏住了呼吸。
“但愿你现在的恼怒不是因为我没有答应期末帮你作弊。”男人忽然说,唇边甚至还勾起了一个冷漠的、充满嘲弄的笑容。
她的脸气得更红了。
“那不是作弊!那只是……只是、想要一点额外的辅导而已。”
“怎样的辅导?从一年级知识教起的那种吗?那你付出的代价可远远不够。”
伊莱亚斯用一种打量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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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缓缓爬过她赤/裸的肉/体,仿佛在评估她的具体价值。
贝芙丽恼怒地用魔法袍遮挡自己的身躯。
这黏稠的、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令她想起他刚刚伏在她身上浑汗如雨……她忽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恶心,忍不住吐了。
就吐在伊莱亚斯的魔法袍上。
伊莱亚斯脸色变了。
“这使你感到很恶心?”他往近跨一步,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仰视他。
她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愤怒。
但她不想让步。
“是的,只有恶心。”她红着眼睛梗着脖子回答。
“我想我应该比你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伊莱亚斯冷冷地说。
“是吗?您的身体完全没表现出来这一点。”她惊异地说。
伊莱亚斯眼皮直跳,正要发作,她又吐了。
吐在了他的鹿皮靴子上。
伊莱亚斯脸绿了。
……
她想找衣服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衬衣上到处都是脏污的体/液。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把自己的衣服扔得很远!
这绝不是她自己弄的,只能是这里的另一个人。
她拎着湿哒哒的衬衣愤怒地质问他:“你怎么能把我的衣服弄成这个样子!”
伊莱亚斯正在扣外衣袖口的最后一颗扣子,毫不心虚地看她一眼:“我身上的液体难道不是你的吗?”
贝芙丽挥舞着手里的粗布衬衣:“这不是你拿我衬衣当抹布的理由!”
伊莱亚斯沉声说:“不要以为我没有看到你把手上精/液擦到了我的衬衣上。”
贝芙丽熄了火。
她忿忿爬起来,去捡被扔了很远的内衣。
她跪坐在地上穿好内衣,嫌弃地搓了搓衬衣上的液体。
算了,脏就脏了,反正她身上也不干净。
她硬着头皮往身上穿。
这件衬衣被严重撕坏,即便套上了整个前胸还是裸露在外,她正想尽办法用它裹住自己身体。
伊莱亚斯看到她腿心的血迹,忽然伸手抚了上来。
贝芙丽竖起了浑身的尖刺,惊叫一声:“你做什么?”
“只是替你治伤而已。”他冷冷地说。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手心逸出,落在她白皙又泛着潮红的皮肤上,温暖极了。她感觉到下/体的冰冷和被撕裂的刺痛正在一点点消退。
她盯着金色的魔法光晕,目光怔怔。
她忽然走神……
是什么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极其美丽、极其危险、极其残忍,偶尔会令人感到欢愉和享受,但大多数时候,都只会令人感到痛苦。
是更为巨大的痛苦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贝芙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不应该对一个强迫自己的暴君的过往感到好奇,这太下贱了。
12. 恶龙12
幸好伊莱亚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往洞穴深处去了。
贝芙丽浑身疼得厉害,本想坐下休息一会,见他消失在黑暗尽头,怕他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咬咬牙,在面子和活命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爬起来跟了上去。
这地底下指不定还有什么怪物。她才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黑暗的尽头竟然有一座巨大的石门。
这座石门一直在这里吗?怎么她刚刚完全没有发现?刚刚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吧……这玩意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她后背生起寒意。
这个鬼地方诡异之处太多了。
伊莱亚斯站在石门前,他魔杖上镶嵌的那颗圣光石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照亮了石门上的金色纹路。
两相映衬,圣洁无比。
和这个黑咕隆咚、到处是黑蛇的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果然是这样。”
她刚走近,就听见伊莱亚斯轻声感慨。
什么是这样?
她想问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那只恶龙浑身是血地掉了下来。
贝芙丽以为它死了,但是它仍然在动。
她看到那双金色的竖瞳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心道不好。
她毫不犹豫地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奔了出去。
下一秒,那只恶龙就朝他们站的地方撞了过来。
贝芙丽余光瞥见,猛地往前一扑,险险躲过去。
差一点点,她就被撞成肉泥了。
至于魔法恢复了一些的伊莱亚斯就没她这么狼狈,轻轻松松就避开了。
贝芙丽看得眼睛都红了。
恶龙背上仍插着伊莱亚斯那柄剑,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除此外,它断了一边翅膀,庞大的身躯上又添了很多新伤,粉色的皮肉外翻出来,血腥气重得呛鼻。
它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搜破败的、快要沉底的巨船。
随着恶龙发起下一次撞击,贝芙丽这才明白,这只恶龙突然撞过来的目的,不是要撞死他们,而是要撞开那道巨大的石门。
它撞在了那扇巨大的石门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它的头部鲜血直流,但石门纹丝不动。
恶龙张开嘴,发出悲哀的长啸声。
它仿佛用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用身体把这扇门撞开,撞上去的每一下都极其用力。
贝芙丽被它的悲伤所感染,在弥漫的灰尘中艰难睁开眼,朝它望去。
这扇门后面有什么?是什么使得它如此坚决?
那扇古怪的石门结实极了,即便如恶龙这样拥有无穷力量的庞然大物,狠狠撞了两下,它仍然纹丝不动,只掉下来了外面的一层灰尘,半点损伤都没有。
石门上亮起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这座石门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结实了。
贝芙丽无法想象,设下这个魔法阵的人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连巨龙都撞不开。
也许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很多人合力完成的。她猜想道。
伊莱亚斯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贝芙丽和他一段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在这个时候除掉这只龙。也许他和她一样好奇门后面的东西?
恰在此时,一个明亮的红色魔法火球砸了下来,恶龙发出凄厉的叫声,伤痕累累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看到这熟悉的魔法颜色,贝芙丽眉心一跳。
她转过头来,正好看到了那个金袍圣祷官,但他已经让人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他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断了一条胳膊,只得用左手拿着魔杖。
刚刚的那道魔法超过了他现在的身体承受能力,他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用魔杖支撑着身体。
“去死吧!你这只养不熟的蠢龙!”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发出获胜的怪笑声。
贝芙丽觉得他很可能是疯了。
那个血肉模糊的圣祷官刚杀了恶龙,立刻又去杀伊莱亚斯了。他显然还记着伊莱亚斯在上面把他和恶龙关在一起的仇,比杀那只龙的时候更愤怒。
贝芙丽躲在巨石后面,默默祈祷,他们两个最好同归于尽。
不然留下哪个,对她来说都是个危险。
但是她又害怕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走不出去,困死在这里。
她太纠结了。
还是将他们的生死交给光明神来裁决吧。
她密切关注着战况。那个浑身是血的圣祷官发挥出了超乎他现在身体状况的强大力量。
贝芙丽简直费解,圣庭的人命怎么都这么硬?伤成这样了,还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还有那个身体破成渔网了还能抗伤害的圣庭卫兵,他们简直强大的不正常。
伊莱亚斯看起来比之前弱很多。她怀疑是他受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重,此外,恶龙的情液刚解开,魔力还没完全恢复,这个鬼地方还对魔法有严重限制……
等等……限制……
她就说哪里奇怪,原来是这里。
这个圣祷官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受到环境的限制!而且他不仅不受限制,看起来……甚至还得到了力量加强?
为什么他不受这里的限制?
贝芙丽来不及多想,因为她余光中看到那只倒地的龙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它金黄的竖瞳紧盯着面前那道巨大的石门,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
流泪了!
恶龙流泪了!
龙竟然真的有泪水!罗德尼太太说的是真的!
也不枉她冒着生命危险跑这一趟。
虽然它看起来奄奄一息,但是弄死一个普通人应该还不成问题。贝芙丽还是很害怕的,从怀里掏出来那个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的时候,都吓得手直抖。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并且两腿迈得很开,做好了一见情况不好拔腿就跑的准备。
也许是这只龙真的很孱弱了。它并没有攻击她。
它的颈部轻轻抽搐着,有黄色的黏液从张开的大嘴里流出来。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不再盯石门,狭长的金色渐渐变成了椭圆,眼睛仍然圆睁着。
贝芙丽紧张得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硬着头皮收集了四五滴。
她终于得以收集到了心心念念的恶龙眼泪。太不容易了,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激动得想原地跳一圈。
她刚把玻璃瓶揣进怀里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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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那个金袍圣祷官砸在了她身旁。
贝芙丽吓得大叫一声。
连忙远离了他。
却发现那个金袍圣祷官只是费力地抬了一下手,张着嘴,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再没了动静。
死了?
他这是真死假死?不会跟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体破得像渔网一样但还能活的圣庭卫兵一样吧?
忽然,身后有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贝芙丽眼皮一跳。
幸好刚刚早早地就把收集到的恶龙眼泪收起来了,不然还得让伊莱亚斯逮个正着。
“我想拔一块龙鳞,我听说这个很值钱……”她小心翼翼地说。
她看起来实在太穷了,而且也不怎么正直和善良,所以伊莱亚斯这次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
他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抽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去手指上沾到的鲜血。
贝芙丽看到他擦去手指上的血,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
伊莱亚斯杀了金袍圣祷官,如果圣庭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他。他不会杀自己灭口吧?
太有可能了,没有什么狠心事是面前这个男人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额头上冷汗涔涔。
伊莱亚斯拔出了恶龙脊背上那柄宝剑,用擦过手的帕子擦去剑上的腥臭的血污。
下一秒,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贝芙丽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拔腿就跑。
没跑几步,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一道金色魔法拽了回去。
伊莱亚斯现在魔力虽然恢复得不多,但对付她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还是手拿把掐。
“你瞎跑什么?”他皱眉问。
贝芙丽警惕地看着他,两只手紧抓着石壁,不想被拖到他跟前去。
她没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里判断出,似乎……他暂时没有杀她的意思?
伊莱亚斯的目光正看着她,她很紧张,可不能不说话,她必须得说点儿什么。否则他一定会认为她有鬼。
但是不能说她刚刚逃跑的真实原因,万一提醒伊莱亚斯了怎么办?
于是,她朝地上那具圣祷官的尸体看了一眼,一脸吓得不轻的表情说:“我看到那具尸体动了一下,以为他没死呢!”
“他真的死了吗?”她满脸担忧地问。
“死得透透的了。”
伊莱亚斯轻轻挥了挥魔杖,一道金色的火焰落在死去的圣祷官身上。眨眼之间,尸体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地上一堆白色的灰烬。
伊莱亚斯突然看向她,嘴角噙起凉薄的笑容:“你刚刚是不是在害怕我会杀你灭口?”
贝芙丽的瞳孔一缩。
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你会吗?”她紧张地抠着石壁。
“只是一个圣祷官而已。”伊莱亚斯语气轻蔑。
贝芙丽震惊。
这可是一位金袍圣祷官!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伊莱亚斯接着说:“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我也许会因为被你玷污而杀了你,这个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贝芙丽毛骨悚然。
13. 恶龙13
空气仿佛凝滞。
在一片黑暗中,她看到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暗芒。
在这一瞬间,她认为伊莱亚斯是真的想杀了她,至少起了这样的念头。
黑发人是低贱的,而金发人是高贵的。这已经成了瓦洛兰两百年以来的共识。尤其在这些金发贵族的心中根深蒂固。
她就像是他裤腿上溅到的泥点子,杀了她,就可以洗去这些泥点子。
她紧张的咽了下口水,不知道他会如何给予她怎样的命运。
幸好,在伊莱亚斯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意外再次发生了。
“轰隆——”一声巨响,这个洞穴突然从另一边被砸通了。
“我就说这后面是空的吧!”有一个声音得意地大喊。
“这里竟然还有一片宽阔的洞穴!”有人惊叹道。
“这一个洞接一个洞的,一点儿也不像是个龙巢,倒像是个蜘蛛洞哩!”
离得太远,光线又暗,贝芙丽看不清楚那群人的脸,但是她猜测应该是那些和她一起来龙巢探险的学徒们。恶龙应当没来得及吃掉所有的人。
剩下的幸存者找到了这里。
那些人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恶龙。
“我的光明神啊!那只恶龙是不是要死了?”
“怪不得这只龙一直没出现,原来是要死了!”
这只可怕的恶龙大多时候都在和伊莱亚斯以及那个金袍圣祷官纠缠,在这些学徒面前只短暂地露面了一小会儿。
时间是威力无穷的魔药。这座庞然大物带给他们的恐惧已经被时间抚平了很多,现在,这些人心中的恐惧远远不如他们萌生的贪婪。
谁都知道,龙是稀世的珍宝,无论龙身体的哪个部位都相当值钱。
学徒们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个个眼冒精光。
人群如奔腾的潮水一般,一眨眼就涌到了恶龙的旁边。
“龙角是我的了!”
“谁抢到就是谁的!”
“我要龙鳞和龙肉!”
他们像吸血虫一样扑在了那只恶龙身上。
变故就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那只奄奄一息的恶龙浑身冒出刺眼的光芒,不给任何人做出反应的机会,猛地炸了。
就像一个威力巨大的魔法球,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它身上的鳞片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朝四面八方射去,连带着它的血肉一起炸开。
它要带着这些贪婪的人们同归于尽!
贝芙丽怎么也没有想到,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拿到了恶龙的眼泪,却要被这些人连累一起被炸死。
真是不甘心啊!
所有人都被恶龙自爆掀起的气流冲击了出去,离得最近的人当场被炸成了肉沫,还有很多人被飞射的龙鳞碎片穿成了筛子。
在贝芙丽被掀飞出去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一片雪白的龙鳞朝她的心□□过来。
她以为自己会被龙鳞刺死,但是它在接触到自己胸口的那一瞬间忽然不见了。
她疑心是自己在混乱中生出了错觉。
洞穴里地动山摇、巨石密集砸落、血肉与龙鳞碎片如箭雨般横飞,没有比这更混乱的时刻了。
山洞被炸穿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飞出了洞穴。
昏迷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在一片黑暗中,
她脑海中不断重新被炸飞出去的那一刻的情景。
到处都是落石,到处都是如暴雨般密集、且格外锋利的龙鳞碎片,血肉横飞,人们惨叫声刺破耳膜……
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恐惧反反复复折磨着她。
她像是溺毙在海底,喘不过气来。
身体从内到外,冷得直打哆嗦。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魔药和草药混合的强烈气味,苦得呛鼻。
风格过分鲜明的装潢,让她几乎不用费精力思考,就能够判断出来,这里是圣德劳埃校医院的走廊里。
她回到学院里了?
这是真实的吗?还是……仍然是她的梦境?
痛苦的身体和恍惚的精神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她躺在病床上,脑袋仍然昏昏沉沉,浑身痛得无法动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你终于醒了!贝芙!”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紧接着,她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罗莎那张漂亮但满是担忧的脸。
“我去叫医师过来!”罗莎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是罗莎离开了。
贝芙丽的眼前时明时暗,天花板上的纹路在她眼睛里到处都是重影,走廊尽头冷风吹拂在她冰冷的脸蛋上。
走廊几乎没有隔音能力。很快,罗莎和医师的说话声传来。
“医师先生,你快看看我的朋友!”
“小姐,请您耐心等一等,我必须得先检查一下那十几个金发学徒的伤情。”
“你能不能先给我朋友检查?先生,她的脸色实在太苍白了!她的情况很不好,请你先给她看一看吧!我可以加钱!”
“小姐,希望你能明白,黑发人要排在金发人后面,这是规定。”
“那你总得先给她安排一个病房吧?走廊实在太冷了,这一定会加重她的伤势。求您了,行行好吧!”
“受伤的人实在太多,没有多余的病房。小姐,你得明白,在这种资源紧张的时刻,医院没有把她赶出去,肯收留她一个黑发人在走廊,已经是顶着众多金发病人和家属的压力所施行的善举了!”
“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医师先生,让我的朋友和别的病人挤在一个小病房里也好啊!”
“没有办法,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等,也可以带着她去外面的医院……”
在罗莎与医师的说话声中,虚弱的贝芙丽又昏了过去。
……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长久的昏迷让她难以适应这样刺眼的光线,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眼角被刺激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噢!亲爱的,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道慈祥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贝芙丽睁开眼,看到了罗德尼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和善脸庞。
同时,也看到了周围的环境。
朴素、狭小,摆放的家具都很旧,但是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
深木色的书柜上堆满了书籍,书桌上也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摞书,桌角还养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欧石楠。
她认出来,这里不是校医院,而是罗德尼太太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摆得下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以及一张小床。
罗德尼太太每天都回家住,偶尔会在这张小床上午休。
她眼下就躺在这张床上。
看到贝芙丽目光怔怔,整个人像吓傻了一样,罗德尼太太连忙又问了一次:“我可怜的小宝贝,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贝芙丽虚弱地说:“水……我想喝水……”声音嘶哑得就像拉开了一只破风箱。
她的嗓子仍然干痛不已,像是被谁割了一刀似的。
罗德尼太太给她倒了一杯水,还贴心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让她稍微起来一点,另一只手端着杯子给她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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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点甘甜的水以后,她才觉得刺痛的喉咙好了一点,声音也没那么嘶哑了。
稍微清醒了一点的贝芙丽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
罗德尼太太看见她慌张急切的动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了几滴恶龙眼泪的小玻璃瓶,“你是在找这个吧?”
贝芙丽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是的,夫人。”
罗德尼太太将玻璃瓶递给她。
她本来还担心罗德尼太太会问她这个瓶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幸好,罗德尼太太什么也没有问。
她把装着恶龙眼泪的玻璃瓶捏在手里。这样才安心。
“你是做噩梦了吗?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亲爱的。”罗德尼太太关心地问道。
“我……”
贝芙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做的噩梦讲了出来。这个诡异又血腥的梦境仿佛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梦到一只巨大的黑龙死在了一座金色的大教堂前面,流了好多血,连教堂紧闭的门都染红了……”
罗德尼太太的脸唰地白了。
她紧紧握着高背椅的扶手,神色紧张地问:“还有呢?还梦到了什么?”
贝芙丽以为罗德尼太太是在为她的状况而紧张,苍白的小脸上露出安抚的表情:“您别担心,我只梦到了这么一个零碎的画面而已,也没有那么吓人……”
罗德尼太太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罗德尼太太,贝芙丽醒了吗?”罗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贝芙丽微微侧头,看到了刚走进来的红发女孩。
罗莎也看到了她。
毕竟这间屋子很小,两个好朋友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以及脸上的表情。
“你终于醒了!”罗莎都快哭了,“真是太令人担忧了!我差一点、差一点都以为你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趴在她的床边说话,眼眶红红的。
罗德尼太太说要去帮贝芙丽拿药,于是把自己的办公室让给了她们两个小姑娘。
罗德尼太太离开以后,罗莎坐在了罗德尼太太的位置上,这件狭小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空间,几乎只能摆得下一把椅子。
“你都昏迷三天了……”罗莎握着贝芙丽纤瘦冰凉的手说。
贝芙丽听到三天很惊讶。
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怪不得罗莎和罗德尼太太看起来都这么担心她。
罗莎告诫她说:“你都不知道,我和罗德尼太太都被你吓坏了,你下次千万不能再做出如此冒险的行为了!”
惹得唯一交好的朋友和老师这样担心自己,贝芙丽很愧疚。
罗莎解释说:“受伤的学生实在太多了,校医院没有空的病房,也分不出医师,幸好罗德尼太太愿意帮助我们,不仅帮你治疗,还把你带到了她的办公室里看护,不然我真怕你一直躺在走廊的病床上被冻坏。”
“谢谢你,也谢谢罗德尼太太的帮助。”贝芙丽眼眶发热,也回握着罗莎的手,感动得无以言表。
与此同时,在圣德劳埃魔法学院的另一边,
伊莱亚斯的办公室里,
魔药师帕特里克正在给伊莱亚斯换药,看到伊莱亚斯块垒分明的薄肌上,粉色的暧昧抓痕仍然没有痊愈。
帕特里克和伊莱亚斯相识多年,几乎算是一起在米拉多尔长大。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害怕或者忌惮伊莱亚斯,讲话时常也比其他人大胆许多,正如眼下——
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揶揄:“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胸口的抓痕是怎么回事?这总不能是圣庭和那只龙弄的吧?”
14. 恶龙14
帕特里克食指点着下巴,脸上露出了轻浮的笑容,大胆揣测道:“难不成你在龙巢还有什么艳遇?”
伊莱亚斯正在整理衣服,看到胸口上的抓痕,露出厌恶的表情,仿佛这令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帕特里克识趣地闭上了嘴。
像这种从来没开过花的铁树就是轻易调侃不得,一不小心就踩到雷了。
帕特里克快速收拾好药箱,提着药箱,迈着轻快的脚步出去了。
刚走出办公室,正好遇到了伊莱亚斯的助手弗雷德,帕特里克笑容灿烂地和这个精明干练的年轻人打招呼。
弗雷德只是轻微颔首回应,就快步和他擦肩而过。
帕特里克不甚在意地摇摇头。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追随者。伊莱亚斯手底下的人都和他一个怪模样!
怪不得这间办公室常年位居圣德劳埃最恐怖区域的第一。
真是名副其实。
办公室里,
弗雷德把需要伊莱亚斯过目的文件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伊莱亚斯已经整理好了衣着,从卧室里走出来。
地面的羊毛地毯是新换上去的,比原来的更厚实,踩在上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弗雷德站在办公桌旁边,向伊莱亚斯汇报事情。
“圣庭派了玛尔钦来调查两个金袍圣祷官和龙的死因,玛尔钦一行人已经进入了圣德劳埃的地界,预计会在两天后到达学院。”
死去的两个金袍圣祷官分别叫做凯萨瑞和西蒙。
先死去的、早早地在恶龙爪下变成碎肉的是凯萨瑞,后死去的、被伊莱亚斯杀掉的叫西蒙。
只有有人的地方,就有无休止的争斗,就算是自诩为光明神在人间的代理人的圣祷官们,也不会例外。
圣庭内部的势力也同瓦洛兰王室一样错综复杂,并且和王室的各方势力绑定得很深。
风头正劲的凯萨瑞一直同佩洛特家族交好,他能坐稳金袍圣祷官的位置,也少不了佩洛特家族的人替他上下打点。
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西蒙一直坚定地保持中立,甚至隐隐露出一些和佩洛特家族交恶的苗头。
他会被佩洛特家族买通,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伊莱亚斯如果不是注意到凯萨瑞死得不太对劲,恐怕还不会猜到,这次真正派来杀自己的主刀手并非凯萨瑞,而是看似中立的西蒙。
“玛尔钦?”伊莱亚斯对此很惊讶,“我以为他们会派菲列斯特。”
金袍圣祷官菲列斯特和死去的西蒙、凯萨瑞一样,都和佩洛特家族有紧密的联系。
伊莱亚斯和弗雷德本来都做好了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敌人并没有入场。
弗雷德回答:“原本是要派菲列斯特来的,但是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换成了玛尔钦。”
玛尔钦是所有金袍圣祷官中最年长的一位,他甚至比现在圣庭的大圣祷官奥古斯丁还要老两岁。因为年纪太大,近些年里,他已经很少露面了,只是在重大的节日或者圣庭的重要祭祀、祈福活动上才会出现。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事儿,根本用不上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跋山涉水,从米拉多尔过来亲自跑一趟。
此时,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十分嘈杂。
“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那些死去学生的家属闹到了学院里。”
“奥德里奇还没回来?”
“听说马车坏在了半路,恐怕还要多耽搁几天才能回来。”
伊莱亚斯冷嗤一声。
谁会相信,瓦洛兰最出名的魔法学院的校长,会因为马车坏了,而不能及时返回学校处理烂摊子呢?
哦,那些愚蠢的人们会相信。
他们天真地以为,他们爱戴的校长清廉到连另租一辆马车的钱都没有。亦或者,会自发为他找一些荒郊野外弄不到马车的傻借口。
提到这位在众多学徒和学徒家属中负有盛名的校长,弗雷德的脸上也露出讥诮的表情。
提到死在龙巢的学徒们,弗雷德正好询问他的主人:“是否要在玛尔钦一行人抵达之前,彻底解决隆恩.佩洛特这个总是找麻烦的毒瘤?”
“还不到时候。”伊莱亚斯拒绝了助手的提议。
弗雷德不敢相信,他的主人何时变得如此仁慈?
“他使这样的阴谋诡计,害得您身受重伤,难道就这样算了?”
“留一个蠢货在这里当眼线,总比佩洛特家派一个真正的聪明人过来更好。不过么,给他点教训还是有必要的。”
弗雷德点头:“您放心,我稍后就去办。”
“还有……教务处停掉了您的所有课程,是否需要我去交涉一番?”弗雷德谨慎地询问。
尽管伊莱亚斯对上课并不热衷,但对于一个老师来说,被停课到底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因此,弗雷德摸不准他对此事的态度。
伊莱亚斯对此事不以为然。
“不用,正好趁这个时间去诺森兰德一趟。”
听到诺森兰德,弗雷德的眸光暗下来,恭敬地说:“是的,一切遵从您的命令。”
弗雷德正要出去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天鹅绒高背椅上的男人忽然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吩咐?”
弗雷德转过身,看到那双沉沉的绿色眼睛,紧张地心头一跳,有些不妙的预感。
怕自己有什么重要的地方没做好。
但伊莱亚斯开口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确实没有弗雷德预想的那样严重。尤其是在前面几件要紧大事的衬托之下。
“这张桌子没换?”男人问。
“换过了啊……”说到一半,弗雷德想起什么,“噢!天哪!可能是那天过来更换家具的仆从把新旧两张桌子搞混了。”
说是新旧两张桌子,但其实旧的那张桌子上也没有什么使用痕迹,只有伦道夫那天把石板砸在桌子上产生的轻微一点刮痕,并不明显。
所以仆人在更换家具的时候,才会把两张桌子搞混。
看到伊莱亚斯不妙的神色,弗雷德连忙说:“我现在就叫人来换。”
真不知道这张好好的办公桌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惹得他洁癖严重的主人非得立刻换掉它。
弗雷德走后,伊莱亚斯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办公桌下方隔板的边缘上。
那里,浅色的木料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他甚至不必过多思考,就已经想起了血迹的由来——这是几天前跪在办公桌下的黑发女学徒脑门蹭上去的。
她那天跪在地上,额头渗着血,雪白的脖颈上是乌青的掐痕,眼睫被泪珠沾湿,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就像她在那个黑暗的地底洞穴里一样楚楚可怜。
轻易就能激发人摧毁她的欲/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伊莱亚斯的面色更阴沉了,“唰——”地站起身,远离了这张无辜的办公桌,站到了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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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弗雷德快速带着人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伊莱亚斯脸色比他离开之前还难看,还做出了一系列有些反常的举动。
他心里突突直跳,紧张得手心冒汗。
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利惹了他生气。
赶忙催促抬着新桌子的仆人赶紧更换桌子。
他认为,伊莱亚斯的洁癖又严重了。
两个仆从也感受到屋子里的低气压,动作小心翼翼,那么大件的家具更换,愣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等到弗雷德和仆从都离开以后,
窗边身高腿长的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来,冷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新更换的办公桌上,似乎又并不仅仅只是在看这张桌子。
两天以后,
金袍圣祷官玛尔钦一行人准确地在弗雷德预计的时间到达了圣德劳埃魔法学院。
死者家属仍然在学院里闹事。被派出来安抚这些家属们的老师已经换了第二批了,头一批的几个老师都被群殴进了医院。
第二批被派过来顶岗的老师就学聪明了,只把几个学院的门房和守卫顶到最前面承接学徒家属的怒火。
这些学徒家属们一再被学院老师要求耐心等待,却迟迟不给出处理结果和赔偿方案,他们早就已经被耗空了耐心。
正当家属们准备强行闯到校长办公室时,有人大喊一声:“圣祷官来了!”
嘈杂混乱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突然齐刷刷安静下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圣祷官大人在哪儿?”很多人急切地大声问。
“在那!圣祷官大人在那!”有人发现了走在最前面开路的一个低阶红铜色魔法袍的圣祷官。
他们很快发现了被低阶圣祷官簇拥着走进来的金袍圣祷官玛尔钦。
“好多圣祷官大人!”
“竟然还有一位金袍圣祷官大人!”
密集的人群疯狂如潮水一般的涌动。
可怜仓惶、几天几夜没睡过一个好觉的死者家属们奔跑着,振臂疾呼,高声呐喊。
“我要请求圣祷官大人来惩处你们这些黑心的老师!”
“请求圣祷官大人给我死去的可怜的孩子祈福!”
“圣祷官大人!圣祷官大人!”
“求圣祷官大人救救我们!”
人们匍匐在神职者的脚边,痛哭流涕地祈求着。
神的时代早已远去。对于普通而平凡的人们来说,圣祷官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明。
他们必须得在这些神明面前恭敬、虔诚。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救赎。
哪怕是圣庭最低阶的圣祷官也早已经习惯了人们的顶礼膜拜。
这位鬈发尽白、满脸皱纹、看似慈祥的老神官玛尔钦,对脚边可怜人的乞求充耳不闻,在圣庭卫兵们的护送之下往里走。
几个低阶圣祷官留下来给虔诚的信徒们赐圣水,并安抚他们,警醒这些平庸之人,在情绪激动之下大肆闹事,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们必须得赶紧向光明神乞求饶恕。
玛尔钦首先去了伊莱亚斯的办公室。
老神官将随行人员都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助手弗雷德看了一眼伊莱亚斯,随即也出去了。
在他关上门的前一刻,他看到——
这位在信徒跪地乞求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的金袍圣祷官,在年轻的大魔导师伊莱亚斯面前,却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白发苍苍的老神官左手抚胸,微微躬身:“愿神的荣光笼罩您,殿下……”
15. 恶龙15
受伤严重的贝芙丽修养几天以后,能下床走动了,第一时间就去了图书馆。
她仍然为那个血腥的梦境感到不安,总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她去图书馆再仔细找一找有没有关于龙的资料,或者是找一找有没有书上记载过符合她梦境中那座大教堂的建筑。
窗外,枝头金黄的山毛榉树叶已经转变成了红褐色,几乎快掉光了。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冷风从窗户关不严实的缝隙里钻进来,贝芙丽裹紧了不太厚实的半旧斗篷,目光专心致志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这是一本很厚的书,记载了瓦洛兰公国境内大部分教堂。
梦里出现的片段太零碎了,只有教堂的一角,她能利用的信息实在有限。
她看到书上的文字描述,觉得圣天使阿尔比恩大教堂有点像是她梦中出现的那座大教堂。
但是又不完全像,根据书里的描述,圣天使阿尔比恩大教堂是黑色的建筑外观,不是她梦境中的金色建筑。
此外,类似建筑风格的教堂至少还有三座。都在某些地方符合她梦境中的教堂,但又不完全一致。
贝芙丽很纠结。
正当她仔细揣摩对比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上次去找罗德尼太太补假条的时候,看到的那一盆鲜艳的龙血花。
尽管那天罗德尼太太有急事要去处理,没来得及回答她,那盆花是不是从阿尔比恩地区带回来的。但贝芙丽猜测,应该是从阿尔比恩地区带回来的。
她左手撑着下巴思考。
龙血花只会盛开在龙被残忍屠杀的地方。如果罗德尼太太的那盆龙血花是从阿尔比恩地区带回来的,则证明阿尔比恩地区曾经有龙被残忍屠杀。尽管这件事压根没有记载。
如果死在阿尔比恩大教堂外面的那只龙,就是她梦到的那只巨大的黑龙呢?
这个猜想令贝芙丽瞬间像打开了新思路一样。但她没有高兴太久,因为又想起了圣天使阿尔比恩大教堂并不符合她梦境的黑色外观。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了翻这本书的封面底部,发现这本书是二十年前出版的。
如果她梦境中的画面是很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在这些年里,圣天使阿尔比恩大教堂的外观发生变化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就能够说得通了。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真正要确定她的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资料,或者去圣天使阿尔比恩大教堂实地考察一番。但是那地方太远了,她显然短时间内掏不出这笔路费。
而且,这件事情目前看来并不太重要,尤其是和凯尔交给她的重要任务比起来。
尽管她对其中的很多问题都感到疑惑重重。
比如——那只死在教堂门口的黑龙和她在后山洞穴里见到的那只黑色有翼龙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亲缘关系?不然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梦到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龙呢?还是梦到它死前的画面?
但她目前顾不上这些问题。
她应该想一想怎么寻找凯尔信上所说的其他必要的东西,比如:亡灵骑士的绿色眼珠、堕落天使的白色羽毛、狼人的红色毛发。
在数十天之前,她原本还完全不相信这些东西的存在。但现在,摸到兜里装的小玻璃瓶,那里面正装着她亲手收集的恶龙眼泪。她已经不得不相信这些古怪离奇的玩意儿是切实存在的。
她在图书馆里待了一整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寻找关于亡灵骑士的书籍和资料。
尽管这些书里没有一本提到亡灵骑士有可能会存在长着绿色眼珠的异端,但是她了解了很多这个种族的特性。她认为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因为那些愤怒的死者家属闹事,闹出的动静十分大,甚至误伤了其他学生,其他学生最近也不得不暂时停课了。
很多学徒都回家了。
贝芙丽所居住的那一栋宿舍楼都几乎空了,她的舍友罗莎.鲁思韦尔已经离校好几天了,现在估计都和家人抵达南方某座富庶的度假岛屿了。
贝芙丽是因为伤得严重,再加上想要到图书馆来查资料,所以才没回去。但她准备明天回家去。
她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衔着信件的猫头鹰朝她飞了过来。
这是教务处饲养的传信猫头鹰。
贝芙丽心头浮现不妙的预感。
高傲的猫头鹰把信件丢到了她面前,很快就煽动翅膀扑簌簌飞走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拆开一看,果然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这是一封催缴学费的账单。
看到上面的数字,她眼前一黑。
圣德劳埃这所阔绰的学院,有一个十分人道的地方,允许学徒不必每年缴纳学费,只需要在毕业之前,一次性缴清即可。
尽管这项举措有很多好处,但是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坏处,那就是——对于贝芙丽这种前五年一个铜币没有交过的学徒来说,毕业这年,就会面临一笔巨额欠款。
因为圣德劳埃这样的魔法学院,每学期的学费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六年累积下来,就会成为一笔惊人的数目。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幸好她早早就去信给凯尔,向他借学费了。算算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凯尔寄的钱应该也到了。
她明天回家就可以去取了。
第二天一早,
贝芙丽天刚亮就离开了学院。
圣德劳埃的大部分学生,即贵族或者富商家庭出身的学徒,家里都会派马车到学院门口来接。但是普通学徒的家里根本养不起马车,自然就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待遇了。
家境尚可的学徒大多也会租一辆马车到学院门口,以免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太多路。
剩下的少数人,即家境贫寒的学徒们从学院大门走出去以后,需要提着行李步行大概两英里的路程,然后在一处长满牛蒡和金盏花的岔路口等待过路的马车。
贝芙丽放下沉重的行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身上也出了挺多汗,后背的伤口似乎有些裂开了,汗水浸泡伤口,又痒又疼。
她伸手隔着衣服挠了两下,不小心下手稍重了一点,当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圆滚滚的露珠静谧地躺在草叶上,带着寒意的风从远处吹来,驱散了贝芙丽身上的汗意。
从这里经过的马车并不准时,只是听说每天早晚各有一趟。
早上那趟有的时候早,有的时候晚,完全取决于车夫的心情和当天的有没有突发情况。
所以要乘车的学徒们都得早早地来,要是晚了就只能等下午那趟了。坐下午那趟马车的话,很多住得远的学生没回家天都已经黑透了。
贝芙丽等了两个多小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早上的马车了,幸好最终等到了。
黑色的马车辘辘从远处驶来,嘎吱一声,在她的面前停下了。
贝芙丽双手提着行李艰难地爬上马车,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十个铜币递到马车夫手里。
马车夫收钱之前正在揩鼻涕,拿钱时,手指上还沾着鼻涕。
她不小心摸到了,递钱的那只手垂下来,不太明显地在粗布裙子侧边擦了擦,这才继续提着笨重的行李往里走。
马车已经快坐满了,她插空挤在一个身材肥壮的老妇人身边。老妇人和对面的中年农夫唠得正欢,二人俱是嗓门震天、口水四溅。
以免口水溅到脸上,贝芙丽不得不把脸侧到另一边。
不料,隔壁壮汉身上的浓重汗臭味扑鼻而来,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于是只得又把头侧回来。
口水总比汗臭强。
经过两个小时的路途颠簸和臭味熏染,她终于到了。
贝芙丽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首先前往邮局,看看凯尔给她的钱到了没有。
虽然猫头鹰也可以传信,或者是捎带一些小物件,但猫头鹰不是普通人能够用得起的,能够使用猫头鹰传信的只有一些大魔法师和少量的顶级贵族,以及像圣德劳埃这样的魔法学院和长老院那样的贵族特权机构。
普通人想要传信还是只能依靠邮局。
贝芙丽住在泥沼巷里,这是整座城市里最大的贫民窟。所谓邮局,也只是由巷子口的杂货铺老板代收代寄。
她提着笨重的行李走进去问:“汤姆大叔,有凯尔.伍德的信吗?”
正在整理货架的杂货铺老板汤姆回答:“前几天好像有一封……”
不等他话说完,贝芙丽就迫不及待地说:“麻烦您快拿给我吧!”
“你来晚啦!他姨夫酒鬼老比尔已经拿走啦!”
“我的信你怎么能给他呢?”
“这我也没办法呀!那醉鬼发起疯来都要把我的店砸了!你去找他要吧!”
她着急地问:“他拿走几天了?”
“唔……大概有个三四天了吧……”
贝芙丽赶忙提着行李朝凯尔姨妈家去了,希望老比尔还没有把钱花完,她还能够要得回来。
她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得累不累了,如果不是提着行李跑不快,她一定会狂奔起来的。
等她急匆匆地赶到凯尔姨妈家的时候,凯尔的姨妈玛莎正坐在门口缝补破旧的羊绒袜子,她眼睛不大好,揉了好几次眼睛,仍然没有把钱穿进针眼里。
看到贝芙丽,这个淳朴善良、但过分羸弱和沧桑的妇人很惊喜:“你怎么回来了?贝芙。”
“学校放假了,”贝芙丽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只得简短回答一句,紧接着,就着急地问,“老比尔在家吗?”
“他已经三天没回来啦!不知道又去哪儿喝酒了!”玛莎看到贝芙丽脸上的焦急神色,不禁害怕和担忧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他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贝芙丽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岁大的、浑身脏兮兮的小比尔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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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跑出来哭着说:“妈妈,我怎么都叫不醒珍妮!”
玛莎脸色一变,拿着破羊绒袜子就往棚屋里冲,贝芙丽也赶紧跟进去。
凯尔的父亲是琉恩人,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圣庭害死了。父母死后,侥幸活下来的凯尔被心善的姨妈接过来抚养长大。
姨妈家当时已经有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凯尔小时候常常没饭吃,贝芙丽的祖母那时还在世,看实在可怜,时常把小凯尔叫过来吃饭。贝芙丽就是自那时起和凯尔认识的。
在祖母发现凯尔身上的琉恩人血统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了。他们是唯一的、掌握对方最大秘密的朋友。
凯尔的姨妈一家一直都以为,凯尔的父母是因为被人诬陷对光明神不敬,所以才会被圣庭卫兵处死。
否则,酒鬼老比尔要是知道了凯尔的父亲是琉恩人,一定会找来圣庭卫兵把凯尔抓走。
珍妮是玛莎和老比尔的第四个女儿,但她是最大的,因为前面三个孩子都早早夭折了。玛莎一共生了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一半。
珍妮五岁起就不得不去城外的煤场捡煤渣,当时才四岁的凯尔也得一起去。贝芙丽在祖母的庇护下,倒没吃过这份苦,但她听凯尔说,煤场有巡逻的守卫,一旦被抓到,就得结结实实挨一顿毒打不可。
珍妮有个姐姐就是挨了打,回来没两天,就病死了。
凯尔最开始干这活儿的时候,至少有一个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不过后来他掌握这些守卫巡逻的规律,就很少再被抓住了。珍妮的情况也差不多。
除了像贝芙丽这样的少数幸运者,贫民窟的大多数孩子四五岁起就得开始拾煤渣、捡破烂,六七岁可以接一些剥线头、搓麻绳的活儿干,等到八岁,女孩就可以进入纺织厂做童工,男孩就可以去煤矿做爬童……
她们冲进去的时候,珍妮正倒在地上,面容消瘦、双眼紧闭。
玛莎伏在大女儿的身上,摇晃她骨瘦如柴的胳膊,呼唤她的名字,但珍妮始终毫无反应。
双唇颤抖的妇人伸出粗糙发黑的手掌紧贴到女儿的口鼻前,只触到一片冰凉,她又去摸珍妮的手脚,显然仍然得到了失望的结果。
年轻的珍妮死了。
玛莎瘫坐在地上,流着泪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只是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会儿吗……”
“她两天前请假回家,咳嗽得厉害,说是要在家里休息两天,然后再回工厂去,怎么就死了……”
脏兮兮的小比尔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母亲伏在大姐的身上痛哭流涕,看起来呆呆傻傻,没什么反应。
珍妮一直在城郊河岸的一座纺织厂里工作,住在工厂的宿舍里。贝芙丽每次回来的时候,珍妮都不在家。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刚刚进来第一眼,看到她瘦成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
贝芙丽帮着玛莎一起,从一堆破旧的衣服里挑了一件干净的、补丁少一些的粗布衣,给珍妮换上。又打了一盆水回来,用破布蘸水擦干净珍妮苍白的脸颊、胳膊以及手上的茧子和伤口。
忙到天黑以后,她才提着行李往自己家走。
快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是贝蒂正在和房东太太吵架,骂得难听极了。
贝蒂是附近一个老妓女的女儿,七年前妓女死了,十五岁的贝蒂不愿意嫁给贫民窟里的那些男人,于是乞求贝芙丽的祖母能够收留她。
贝芙丽就这样多了一个姐姐。
今晚的月亮很明亮,月光照亮了贝芙丽的面孔。
贝蒂和房东吵得正激烈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了走到跟前的贝芙丽,吓了一跳。
她也顾不上吵架了,赶走那个身材肥壮、满脸横肉的房东太太,急忙问:“你怎么回来了?贝芙?”
“学院放假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退学了。”贝蒂拍着胸口说。
贝芙丽:“……”
虽然没有,但也快了。
不过这种事情,她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说出来惹得贝蒂和她一起烦心了。
“你们刚刚在吵什么?”她问。
贝蒂叹口气:“还是为着涨房租的事情呗。”
贝芙丽不可置信:“今年年初不都已经涨过一回了?”
说到这里,贝蒂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再次用下流恶毒的词汇,把那个黑心烂肺的房东又骂了一顿。
贝芙丽的祖母去世的时候,给她们俩留下了一小笔钱,不过贝芙丽生了两次病以后,就没剩下多少了,这两年的房租和各种开销,一直都是靠姐妹俩打工挣的。这其中出大头的,自然是贝蒂。
看到贝蒂为房租发愁,贝芙丽庆幸自己没把学院催缴学费的事情说出来。
她倒是讲了珍妮去世的事情。
姐妹俩感伤一番。
贝蒂忽然觉得不对:“你回来提着行李不先回家,去他们家干什么?”
16. 亡灵骑士1
贝芙丽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回答:“哦,是这样,凯尔给我寄了一封信,我今天去取的时候,汤姆告诉我,几天前已经被酒鬼老比尔拿走了,所以我去他家找他。”
“找到了吗?”
“没有,他不在家。”
贝蒂一边推开门,一边问:“那封信很重要吗?”
为了不让贝蒂跟着一起担心,贝芙丽只得忍痛回答:“不,不太重要,应该只是一封凯尔报平安的信吧。”
“那就好,我认为老比尔恐怕又上哪家酒馆喝酒赌钱去了,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找。”
贝芙丽连忙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还得工作。”
“好吧,你说得对。”贝蒂被她说服了。
贝芙丽在马车里挤了两个多小时,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幸好贝蒂烧了热水,她幸运地洗了个热水澡。
姐妹俩躺在一张咯吱作响的小床上,低声说了好一会话,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
贝蒂就起床出门了。
贝芙丽也早早起来。
她用一整天的时间把附近的大小酒馆都找遍了,可惜仍然没有找到酒鬼老比尔。
不知道这老家伙带着凯尔给她寄的钱躲到哪里去了。
她早出晚归,一连找了两天,终于在路边看到了写着凯尔名字的大信封,信封旁边还有一本破旧的、被掏空内里的硬壳书。
凯尔给她寄的钱应该就放在这本书里,但是现在这本硬壳书里空空荡荡,一个铜币也没剩下。
贝芙丽心头有些不祥的预感。
距离老比尔拿走信封已经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那笔钱还剩多少。
她又焦灼又担忧。
最终,她在赫斯街的一家大酒馆里找到了酒鬼老比尔。
他喝得烂醉如泥,邋里邋遢地坐在地板上。贝芙丽找遍他全身,一个子儿也没有。
仿若兜头一瓢凉水泼下来,她的心凉了个彻底。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大力把他摇醒,大声问:“喂——老比尔,我的钱呢?”
“嘿嘿,钱?钱都花光啦!”老比尔酒气熏天地傻笑说,还打了个臭气熏熏的酒嗝。
贝芙丽立刻激动起来:“那么多钱!你怎么可能全部花光?我不相信,一定是你藏在哪儿了是不是?”
老比尔醉醺醺靠在墙上,不理会生气的贝芙丽。
“老东西!你回答我啊!你这个混蛋,把钱还给我!”她红着眼眶,像疯了似地用力摇晃着老比尔的衣领子,想要让他回答自己。
但是老比尔不仅没有给出回答,还突然伸手来摸贝芙丽的脸:“嘿嘿嘿,漂亮的小姐……”
贝芙丽气得发抖,狠狠踩了他两脚,痛得老比尔大叫起来。
老比尔想要扇她的巴掌,被她躲开了。
臭气熏天、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对贝芙丽露出凶相,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脏话,但他醉得爬不起来。
就在贝芙丽想要狠狠打他一顿的时候,卖酒的小子围上来:“小姐,你是来接他的家人吗?请先帮他把账结了吧!”
贝芙丽气笑了,“谁跟他是家人!我是被他偷了钱的债主!”
“您是否认识他的家人?能不能帮我们通知……”
“不能!”
老比尔醉醺醺地像一条死狗一样卧在地上。
贝芙丽看见他就来气,狠狠又踹了他两脚,也不管酒馆如何处置他,就气冲冲地走出了酒馆。
她怕再晚一点离开,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当场打死这个老混蛋。
她还年轻,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送进监狱。
走出酒馆以后,她却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的学费没了。
交不上学费,就会被圣德劳埃退学,拿不到圣德劳埃的毕业证书,她一个黑发姑娘,不可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她坐在街道旁边吹着冷风,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心口拔凉拔凉的,比吹拂的寒风更凉。
不知过了多久,
天黑了。
贝蒂应该已经回家了,她再不回去贝蒂就得担心了。
她慢慢站起身来,行尸走肉一般往回家的方向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酒鬼老比尔被酒馆的伙计们丢出来了,他被围在门口群殴,惨叫声连连。
贝芙丽愤怒地想:打吧打吧,最好把这个祸害打死。
这样她解气,玛莎和她的儿女们也轻松了。
但是即便把老比尔打死,凯尔的钱也不可能回来了。
贝芙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赫斯街。
从始至终,她压根没有想过要把老比尔的下落告知玛莎。
她一直认为,如果老比尔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对于玛莎和她的儿女们、以及凯尔都是好事。
……
贝芙丽为学费被抢走,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她不可能张口再向凯尔借钱了,毕竟他才刚刚毕业三年,不知道如何千辛万苦才凑够了她的学费。
看到贝蒂干瘦的胳膊和脸颊,贝芙丽当然也不可能张口告诉她,自己交不上学费,即将会被退学。
她深思熟虑了一晚,第二天在贝蒂出门以后,紧跟着出了门。
在过去苦难的十几年里,她遇到的坏事比眼下这件坏得多的也有,她仅仅只会为这件事难过一个晚上。
穷人是没有资格一直停在原地难过和愤怒,却什么也不做的。
贝芙丽到文森街道的一间大酒馆去了。
这家酒馆的经理从前曾经邀请贝芙丽到这里来工作,开出了相当诱人的薪水,但工作内容也相当令人不齿,所以她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现在她走投无路了。
她马上就能以一个魔法师的身份毕业,拿到一份相当不错的薪水,改变她和贝蒂这辈子烂在贫民窟里的命运,她绝不甘心在在这种时刻放弃。
只是卖酒而已,只要她多加小心,尽量保护好自己……
而且,她都已经和一个傲慢的金发贵族睡过了,世界上会有比这更恶心的事情吗?
当然不会。
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工作,贝芙丽深呼一口气,走进了这家装潢精美、富有情调的高档酒馆。
凭借出众的外貌,她很轻易得到了这份工作。
经理领着她去拿衣服的时候,语气可惜地说:“你早该想通,如果你三年前答应我的话,以你的小脸蛋儿,你现在至少挣了有一千个金币,完全能够买得起一栋小房子了。”
贝芙丽接过衣服的时候,心里却在默默地想:她不会一直做这个的,凑够了学费她就会离开这里。
那些漂亮的裙子、华美的珠宝对她的吸引力,并没有经理以为的那样大。
她最想要的,仅仅只是能够活得更像一个普通人而已。
一个不挨饿受冻、不必害怕会被圣庭杀死的普通人而已。
可她没有想到,在这里工作的第一个晚上,竟然就遇到了伊莱亚斯。
她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差点儿和他迎面撞上,幸好她眼尖看到了正在上楼的他,连忙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了。
到了后厨,贝芙丽仍有些惊魂未定,靠在墙壁上弓着身子平复心情。
她说不上来,在这种地方看到伊莱亚斯是什么感受。
她有一种“他果然是这种人,什么禁欲都是假装出来”的隐秘获胜感和得意感。但这种获胜感似乎并不像以往那样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快感。
在这种地方看到他,似乎令她感到更恶心了。尤其是当她想起他们那晚混乱场景的时候。
他怎么有脸说是她玷污了他?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玷污的那个人。
“莉娜——莉娜——”经理呼唤着贝芙丽一个同事的名字走进来。
看到贝芙丽躲在这里偷懒,他很不悦:“莉娜人呢?”
贝芙丽回答:“她去厕所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经理皱眉问。
“我下来拿两壶酒上楼。”
“那正好,先把这壶酒送上去。”
经理递给她一个银质的镶满蓝宝石的天鹅颈梨形酒壶,叮嘱她要特别谨慎地对待这个包厢里的大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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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端着托盘,推开了经理嘱咐的那间包厢的门,正好和坐在中间抬起头的伊莱亚斯对视。
贝芙丽有一种原地去世的感觉。
伊莱亚斯的脸上也有一瞬间的愕然。
但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很快,他的脸上就只剩下轻蔑与厌恶。比以往更加严重的轻蔑与厌恶。
贝芙丽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表情,实际上,她仍然被刺痛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完全不在意他,毕竟她恨他,她完全没有必要在意一个仇人对自己的看法。
但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内心强大。
就算他没有和她存在过任何肉/体关系,仅仅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她恐怕也依然会感到难堪。
她指腹按在托盘边缘,捏得发白,控制住发抖的身体,抬脚慢慢走进去,朝主位走去。
倒酒当然得先从主位开始。
经理不放心她,所以跟上来了。此刻就跟在她的身后,躬身走进来,谄媚地同坐在次主位的金发男人说话。
正倒酒的时候,伊莱亚斯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抬手,打翻了她手里的酒壶。
“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酒水泼了贝芙丽一声,还打湿了她的裙角。
贝芙丽傻眼了。
伊莱亚斯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切割着盘子里的烤牛排。好像只是无意而已。
正满脸谄媚笑容和金发男人说话的经理倒吸一口凉气,包厢里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就是经理毫不留情的斥骂声。
贝芙丽只能低着头连连道歉。
她脸色涨红。
其他人都以为她是羞愧,实则是被伊莱亚斯气的。
次主位的金发男人不悦地说:“怎么给我们安排一个黑发女人倒酒?”
经理脸色一变,立刻讨好地说:“她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女招待之一,新来的,没想到她这么笨手笨脚,我这就换个人来,先生,换一位更漂亮的金发女郎……”
贝芙丽抿紧嘴唇。
尽管在场的人都知道,是伊莱亚斯打翻了酒壶,主要问题根本不在她身上。但谁会在乎呢?
在经理说让她滚出去叫莉娜端酒上来的时候,伊莱亚斯却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吩咐经理:“让她重新端一壶上来。”
次主位的金发男人惊诧地看了一眼伊莱亚斯。
经理一愣。
很快,经理表情就恢复自然,对贵客连连陪笑的同时,又一边呵斥她还不快去。
贝芙丽端着托盘转身,从包厢里出去了。
从始至终,伊莱亚斯只说了一句话,但他的眼神就决定了包厢里的风向。
经理斥责她是因为伊莱亚斯不高兴,而经理放过她也是因为伊莱亚斯放过了她。
按理说,她应该感激贵客轻易地饶恕了她。
可她没有忘记,最根本的源头——是伊莱亚斯故意打翻了那壶酒。
其他人会以为,他可能是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酒壶,但贝芙丽认为他一定是故意的。
那壶打翻的酒水,可一点儿也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被打湿的裙子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重酒味,令人既难堪又难受。
她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拧干被打湿的裙子。
心绪起伏不平,胸口好像有一团怒火熊熊燃烧着。
贝芙丽下楼重新准备了一壶酒。
装酒进酒壶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着暴露的同事偷偷往酒壶里吐口水,低声骂道:“老不死的,给钱那么抠搜,还老想占人便宜……”
贝芙丽心念一动。
在新仇旧恨累计下,她的愤怒与憎恨压倒了道德,也学着同事的样子,做了相同的事。
不能明面上报复,她暗地里恶心一下他,有谁会知道呢?
他不是尊贵的金发贵族么?
曾因为被她玷污而想要杀了她。
他如此傲慢,如此冷漠,如此高高在上。她应该让他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玷污。
17. 亡灵骑士2
贝芙丽端着酒壶重新上了楼,再次走进那间包厢,像刚刚那样先给主位的男人倒酒。
她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和害怕,还是因为……遏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她努力表现得自然。
“叮——”闪烁着银光的壶嘴轻轻碰撞到银杯上的那一刻,发出悦耳的一声轻响。
贝芙丽感觉到心脏都激动得漏跳一拍。
在酒壶里的美酒即将倾倒出来的那一刻,
伊莱亚斯却忽然开口:“我不喝酒。”
他的浅金色近乎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身后,讲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透露出像他的发色一样冰冷的气质。讲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说出口的话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贝芙丽动作一顿。
太可惜了。
距离成功一步之遥,但她不得不停下来。
预定的计划戛然而止。
她只能给下一位倒酒。
经理到底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还是派了莉娜过来,莉娜正在给坐在次主位的那个金发男人倒酒。
贝芙丽于是往另一边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他不会就是因为不喝酒所以才故意打翻了酒壶的吧?
而且他不喝酒为什么不能早点说?周围也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早知道他不喝,她就不往酒壶里吐口水了。
贝芙丽有了深深的负罪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秒。
因为她很快就想通了。
金发人歧视、欺辱黑发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负罪感。而且,这些和伊莱亚斯走得这么近的金发贵族们,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恶制恶,光明神会原谅她的。
很快,贝芙丽认为自己那一秒的负罪感都多余了。因为一只肥腻宽大汗津津的手掌贴在了她的手上。在她倒酒的时候。
她本来准备硬着头皮把这杯酒倒完的。只是摸摸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恰在此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对面投了过来。
伊莱亚斯忽然出声:“查尔斯,你现在已经饥渴到连一个黑发女人都要去碰了吗?”
那只汗津津的、肥腻的、像猪蹄一样的大手立即缩了回去。
贝芙丽抬眼,看到旁边白胖的金发贵族脸色发白,讪讪笑了一下,就连坐姿都规矩多了。
她总觉得伊莱亚斯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于是默默看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眼。
她自以为自己的视线十分隐蔽,但是视线刚触及那张英俊的面容,就立刻被发现了。
她充满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正好和那个森冷的目光对视。
贝芙丽:“……”
她“唰——”地低下头。这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识求生反应。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伊莱亚斯面容阴沉地呵斥:“滚出去!”
吓得旁边倒酒的莉娜一抖,差点也撒了酒水。
贝芙丽早有心理准备,还算是镇静,没被吓到。
但心中不免愠怒。
这个男人的脾气简直古怪极了!
真不知道她只是看一眼而已,怎么就惹恼了他?他如果真的对黑发人如此厌恶的话,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进来倒酒!
贝芙丽双手紧紧攥着托盘,快步出去了。
莉娜起初还一脸惊慌,以为自己也要滚出去,但是发现主位的男人并没有看她,只是面容阴沉地盯着那个新来的黑发婊子,她这才定下心神。
漂亮的脸蛋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副获胜者的姿态,继续为下一位客人倒酒。
其他人看到伊莱亚斯突然发作,都有些慌张,但看到他只是对那个黑发女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个叫做查尔斯的白胖金发贵族,肥胖的身体紧缩在一起,像只胆小的鹌鹑。
贝芙丽从包厢里出来以后,立刻被经理叫去盘问,包厢里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她只能如实回答。
因为就算她撒谎,经理等会儿询问莉娜的时候,她的谎言也会被戳破的。
经理听完以后,果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摸了摸翘起来的小胡子,看了贝芙丽的黑发一眼,没说话。
贝芙丽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她很担心,经理会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情,或者因为她的发色辞退她?
她太需要钱了。
她需要这份工作。
贝芙丽又被安排去了另一个包厢里倒酒。
她从包厢里出来,已经是半个钟头之后了,下楼的时候,正好在楼梯拐角遇到了端着酒壶往上走的莉娜。
贝芙丽本来想和同事打个招呼。
但这位风姿绰约的金发女郎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就快步离开了。
贝芙丽一头雾水。
她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她半个钟头之前不还很得意地看着自己吗?
难道自己出去以后,她被自己牵连了?
贝芙丽摇摇头,不再多想,把空的酒壶放到了后厨。
刚把酒壶放下,经理就急匆匆地进来,“找你半天了,快跟我来!”
“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跟上就是了。”经理塞给她一壶酒,不耐烦地说。
他一边走,一边神色着急地回头,检查她是否听从吩咐跟上来。
贝芙丽只得抱着酒壶跟他走。
经理领着她一路上楼,沿着铺着厚羊毛地毯的走廊,来到了贝芙丽进过两次,却都以挨骂收场、还被赶出去的包厢。也就是伊莱亚斯所在的包厢。
听到经理说让她进去倒酒,
贝芙丽:“……”
伊莱亚斯是在故意耍她,没错吧?
她都已经被赶出去两次了,还要让她来?他摆明了就是在故意羞辱她!
贝芙丽看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没动。
“进去啊,你傻站着干什么?”经理催促道。
她不得不提醒健忘的经理:“里面的客人不喜欢黑发人,您还是让莉娜姐来倒吧,经理。”
“莉娜被赶出来了,贵客点名要你去倒酒。”
贝芙丽越发笃定,伊莱亚斯就是故意想要在众人面前反复羞辱自己,来报复自己。
她试图说服经理换其他人,大忙人经理哪有空听她说什么废话,推开门,把她塞了进去。
贝芙丽:“……”
紧接着,“砰——”一声,背后的包厢门立刻关上了。
被推进来的贝芙丽,一转头,就看到了包厢里的伊莱亚斯。
只有他一个。
顿时,她心中警铃大作,扭头就想往外跑,结果包厢门死活拉不开。
经理把她关在里面了。和伊莱亚斯单独关在一起。
要死了。
包厢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安静极了。因此,贝芙丽努力拉开门时,手指和门把手摩擦发出的微小声音都变得十分突兀。
更加刺激了她敏感的神经。
伊莱亚斯仍然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似乎从来没有挪动过,淡漠的目光就落在她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
因为她后背阴风阵阵,寒意直冒。
包厢的门实在拉不开,她很快没了力气,只能放弃。
落在后背的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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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转过身来,两手抱着一只漂亮的银质酒壶,后背紧紧抵在门上,隔着一段距离和伊莱亚斯对峙。
她一双浅棕色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眼睛里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警惕。就像一只落了单、误撞到狼面前的小羊。
两只白皙的、纤细伶仃的手,紧抱酒壶,被银质酒壶映衬得十分漂亮。
贝芙丽抿着唇,没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样的场景令她很不安。尤其是整个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来源于上一次的教训。
上一次在密闭的空间里,也就是那个黑暗的洞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就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伊莱亚斯平静地望着她。
“还不过来?”
“我不!”
贝芙丽梗着脖子回答,身体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越发抵紧包厢门了。
男人的目光渐冷,落在那张紧绷的发白的小脸上。
贝芙丽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
她想:自己不是伊莱亚斯的对手,还是不能惹怒他,需要尽力稳住他。然后争取逃跑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收敛了面上的敌意,语气尽量和缓地说:“您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就行了,我站在这里也能听得……啊——”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有什么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金色的魔法凝聚而成的锁链,要把她往伊莱亚斯身边拽去。
贝芙丽死死抓着包厢门的扶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甚至试图用魔咒解开锁链或者弄断锁链,可她的魔法弹上去很快就被吸收了,锁链反倒缠得她更紧了。
她喘不过气来了。
更令人绝望的是,
“咔吧——”一声,门扶手被她掰下来了。
贝芙丽傻眼了。
她一时间没有别的地方可抓,只能被脚下的锁链拖着走。
她慌乱间,还顺便拖走了门口的地毯。
伊莱亚斯看到她拽着地毯被拖过来,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非得不停地干一些蠢事吗?”
“你用魔法锁链拽我过来,就不蠢吗?”
少女不服气地说。
伊莱亚斯的目光又冷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地毯上的少女。
她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着身体,抬起一只被缠住的脚,两只手用力地拉扯上面的锁链,掌心都被勒红了。似乎完全忘记了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完全不顾及形象,用力到脸色涨红,想要靠蛮力把锁链扯断。
伊莱亚斯本来应该笑她蠢的。
可他忘记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男人的目光从少女被勒红的脚踝处渐渐往上,落在了她扭动的腰肢上。
他知道当宽大灼热的手掌掐在这儿的时候,会获得什么样的触感。
——那是一种令人喟叹的温暖和柔软。
如果没有衣服隔着,还会更好,能够紧贴着细腻的、像丝绸和牛奶一样的肌肤。
贝芙丽原本只是在拽脚上的锁链而已。
这死链子,越缠越紧,她的脚踝要断了。
忽然,她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体上的目光。那是一种给人以熟悉感的、具有侵略意味的强势目光。
在不久之前,她就常常被这样的目光所注视。就在那个黑暗的地底洞穴里。
贝芙丽一翻身,用地毯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你做什么?”
18. 亡灵骑士3
“只是看看而已。”他说。
说完以后,又怕她自作多情抬高她在他心里的地位,荒谬地以为她在他心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位。于是,多补充了一句。
“看你在魔法恢复以后,竟然仍然弱小得不如一个普通人。”他冷嘲道。
贝芙丽气死了。
伊莱亚斯身体某处的燥热很快就平复了。
没有任何一个有身份的男人,会对一个拿地毯当披肩的邋遢小东西产生性/欲。
他没有当场把她扔出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贝芙丽看到他对自己的嫌弃和鄙夷,更为恼怒。
但他说的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在他面前,她确实弱小。
贝芙丽向来不缺面对事实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他:“是,那又怎么样呢?先生,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伊莱亚斯绿色的眼睛里凝聚出墨色,就像黑云压下来。
贝芙丽感觉到,他生气了。
不同于以往的那样——习惯性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而是真正的不高兴。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毕竟她说的也是事实,不是么?
她被这样黑沉沉的目光盯了大概有十几秒。
贝芙丽率先扛不住,移开了目光。伊莱亚斯向来是个威慑力十足的人,尤其是生气的时候,威慑力就超级加倍。
“我是你的老师。”他说。
平静的语调有些冷,透着很明显的生硬。
贝芙丽惊讶抬眸:“我以为您并不想承认这件事?”
他没有再和她继续谈论这个傻透了的问题。
事实上,他觉得刚刚那一句解释都是多余的。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配他做出任何解释。
“你出卖身体是为了凑学费?”他开门见山地问。
贝芙丽皱了皱眉,不喜欢他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简直就是歪曲事实。
“只是卖酒而已,先生。”她纠正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没交学费?”
伊莱亚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掀了掀眼皮,气定神闲地说:“这难道是一件很难猜到的事情吗?”
贝芙丽听懂他语气里的暗讽,气得无语一瞬。
她扔开裹着身体的、脏兮兮的地毯,从地上爬起来,语气冷冷地说:“既然您知道,那么作为我的老师,就更不应该阻止我作为一个学生努力凑学费了。”
说着,她就朝门口走去。
门口还躺着一只长颈的银质酒壶。
壶里的酒液倾洒了一大半出来,酒液积聚在光/裸的木地板上,将木地板都染成了深色。
贝芙丽刚走出两步,面前忽然竖起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她的去路。
魔力充沛、魔法强大的人,就可以如此随便地使用魔法为所欲为吗?
贝芙丽一再告诫自己心平气和,她没有和伊莱亚斯当场撕破脸的资本,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搭在他手上,她还有很多没有做的事情。
她捏紧手指僵硬地转过身来,“您到底要做什么?”
“作为你的老师,我想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些帮助。”伊莱亚斯眼皮低垂着,仿佛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随口之言。
但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是一句有着石破天惊效果的话。
贝芙丽瞪大了眼。
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尽管伊莱亚斯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和冷漠,但是他、他……刚刚真的说要帮她?!
我的光明神啊!她竟然还能看到伊莱亚斯发善心助人的一天,多么不可思议啊!
等等——
激动很快过去,贝芙丽冷静下来,她不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会有这么好心。
她谨慎地问:“什么样的帮助?”
如果他真的愿意提供帮助,她没有理由拒绝。她不是那种为了所谓尊严和道德可以放弃一切真正利益的好人。
贫苦的出生和恶劣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她偏向做一个现实主义者。
“我可以解决你现在的麻烦,并且你还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条件是?”
“你与其向这么多人出卖你的肉/体,那么不如单独卖给我……”
贝芙丽额头青筋直蹦。
她再也忍不住了。
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就抄起桌子上的酒壶朝他的脑门砸下去,用最难听的话辱骂他:“去你妈的!王八蛋!”
在渺茫希望之后的巨大失望所带来的,必然是出离的愤怒。
正如贝芙丽眼下。
可惜她没能打破伊莱亚斯的头。
伊莱亚斯的身体竖起了金色的魔法屏障。贝芙丽的酒壶砸在魔法屏障上,酒壶被弹飞出去,她的手也被震麻了。
她被魔法冲击得向后倒去,后腰撞在了桌子边缘上。
她痛得叫了一声。
贝芙丽被按倒在桌子上,身后的杯盏餐盘哗啦啦撒了一地。
银质餐具和酒器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贝芙丽被金色的魔法牢牢将上半身固定在餐桌上,就好像她也是餐桌上的一盘菜一样。
这种感觉可真是令人厌恶!
她急得满脸涨红,单薄清凉的裙子下,两条腿仍然在努力地蹬踹他,他取下腰间的佩剑用剑鞘抽打她。
“嘶——”贝芙丽痛得连连倒吸冷气。
两条腿不住地颤抖着,根本站不稳,完全靠两团金色的魔法将她的手臂固定在餐桌上,这才没有整个人滑落到地上。
她的大腿一定肿了。
“你有病啊,你打我干什么?而且为什么要这么打……呜呜……痛痛痛……”贝芙丽眼泪哗哗直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现在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伊莱亚斯抽打她大腿的架势,总给人一种贫民窟里惯有的大人教训不听话小孩的感觉,可是又比这种感觉多了些说不清楚的粘稠和暧昧,总给人一种涩情感。
这该死的混蛋!他怎么不去死啊!
贝芙丽胡乱挣扎,有一下直接打到了她的屁股上。
她猛地跳起来,连带着桌子都抖了一下,又摔回餐桌上。
像一条搁浅的、即将窒息所以拼命挣扎的鱼。
她的脸蛋红得像是猴屁股,骂伊莱亚斯是混蛋,是畜生,是王八蛋,是老色鬼……总之,一切难听的词汇都让她骂尽了。
伊莱亚斯这次奇迹般地没堵她嘴,任凭她骂。只是在她骂的词越难听的时候,手里的力气就越大,下手就越狠。
可惜没被堵住嘴的自由与放纵,反倒害得她很快就筋疲力竭。
贝芙丽最后挣扎得实在没力气了,也没力气再骂了,甚至连哭都哭不太出来了。眼泪几乎要流尽了,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啜泣。
男人终于停了手。
他掀起她的裙子,看到了布满红痕的雪白大腿。两条腿都打着颤,红痕处微微发肿,触上去滚烫。
精疲力尽没了小半条命的贝芙丽,根本顾不上自己有没有被非礼。
她感觉自己都快死了,哪里顾得上这些呢?
将贝芙丽按在餐桌上的金色魔法消失了。
少女从餐桌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小声啜泣着。
她手指无助地攥紧了地毯上的长毛,泪水打湿了地毯,将地毯洇湿成更深的红色。
伊莱亚斯用脚迫使她转过身来,不得不正面躺在地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男人站在她的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用一种既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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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极其傲慢和无情的语气说:“看吧,每当这个时候,你才能乖乖地听人讲话。以前没有找医师诊断过,你可能有狂躁症吗?”
贝芙丽鲜红的唇瓣颤抖着,张合了一下,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少女的眼眶通红,整张脸都是通红的,也许是哭红的,或者气红的。
她绝对没有什么狂躁症!
这是伊莱亚斯存心的侮辱和污蔑。
“你连这么一点点侮辱和惩罚都接受不了,还妄想要在这种地方挣到钱?”伊莱亚斯冷笑一声。
“其他人不会像你这么变态。”她闷闷地说。
“你当真这么天真地以为?”
贝芙丽不说话了。
当然不是。
她当然清楚,这个地方比他们刚刚乱得多的还有。
她之所以能从上一个倒酒的包厢里顺利脱身,就是因为那里面的人,正同几个漂亮的金发女郎玩得开心,没人顾得上她。
那几个金发女郎赤身裸体地倒在地毯上,周围围满了男人。就像是完全丧失文明和理智的野兽。
那些人喜欢金发女人,没有留下她一个黑发人。所以她添完酒以后就顺利出来了。
酒馆鼓励女招待们用尽所有方法伺候好客人们,但并不强制女招待们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
贝芙丽进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听说了,这里的女招待们有一大半都是同意提供性服务的。包括刚刚和她一起倒酒的漂亮同事莉娜。
像贝芙丽这样只负责倒酒和陪酒的女招待,头上会戴一顶白色的荷叶边小布帽,而像莉娜那些提供性服务的女招待,头上则会戴上漂亮的羽毛装饰和颜色鲜艳的花朵。
大多数时候,这些富有钱财和地位,以绅士自居的体面男人们,不会完全不顾及女招待的意愿而使用强制手段。但也时常有意外发生。
这是没处可说理的事情。不会有人为这些性边缘职业者主持公道。
于是,被强迫过的女招待们,绝大多数就顺理成章做起了皮肉生意。
“即便我不这么以为那又怎么样?我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这样做。”她说话的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决,透露出一股不太明显的狠劲。
“我已经给出你办法了。”伊莱亚斯冷冷地说。
“我宁愿被那些人动手动脚,也不愿意当你的情妇!”她气愤地说。
伊莱亚斯攥紧了手里握着的剑鞘,指腹被捏得发白。
“我的情妇?”他冷笑一声,“你还不配。”
“那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要安排你去一个朋友的身边而已。”伊莱亚斯讲话的语气阴沉沉的。
贝芙丽敢笃定,他口中的朋友,绝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
伊莱亚斯想派她去某个敌人身边当卧底。
以伊莱亚斯树敌众多的一贯作风,贝芙丽很快就相信了这套说辞。
至于有钱人喜欢黑发女人,也是相当有可能的。
越禁忌。就越刺激。
酒馆的经理之所以收下她一个黑发女人,不也是因为在众多的贵族和富商中,许多人都有的隐秘癖好吗?
他们一边厌恶黑发人,一边又喜欢在私底下玩弄黑发女人,甚至男人。就连很多阔太太,也会找一些黑发的情人玩玩。
这种事情,只要不闹到明面上,那么大家都仍然是光明神的虔诚信徒,仍然是圣庭的忠实拥趸。
“既然是我误会了,那你为什么不能多解释一句,为什么要打我的大腿?”
“那我应该打哪里?脸吗?胸?还是屁股?”
每当说出一个单词的时候,他的剑鞘就顺着那些隐私的部位点下来,一路从脸蛋滑到大腿。
她气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19. 亡灵骑士4
“那你是什么意思?”伊莱亚斯淡淡问,显然明知故问。
他的手握着金色剑鞘的一端,另一端隔着被酒水打湿的薄裙子,在少女的大腿上打着转。
贝芙丽愤怒地推开这只狠狠抽打过自己的剑鞘,“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男人坐在高背椅上,上半身后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而一条长腿则搭在另一条长腿上。
过分长的魔法袍从椅子上垂落下来,披在了地上。而他脚上那双黑色皮鞋的尖端,在明亮烛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室内温度攀升,就像春天一样温暖,房间里弥漫着红酒的芬芳。
男人周身的阴沉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姿态狎昵而闲适。
他微微一笑:“老师教训误入歧途的学生,这不是很应该吗?”
贝芙丽听到他的话,立刻红温了。
“我不知道这哪里应该?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个老师,会采用如此下流的方式来体罚一个女学徒!”
“你觉得这很下流?”
“当然!”
“那你希望我打哪里?”
“打……”贝芙丽意识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破口大骂,“你有病吧?你为什么非得打我?”
“你这个没教养的孩子,又忘记了该以何种口吻同一位贵族说话了吗?”伊莱亚斯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剑鞘在她伤痕累累的大腿上用力戳了一下。
贝芙丽疼得差点跳起来。
她脸色发白,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放肆了,往后缩了一下,远离了他一点。
她本来是想要直接撤后到他那柄讨厌的剑鞘戳不到的地方,但是只退了一点,伊莱亚斯的眼神就过来了。
她不敢再动。只能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原地,不敢再往后缩了。
男人没有一点儿回答她的意思,不,应该说,没有一点儿接受她盘问的意思。这让她很不高兴,心里堵的那一口气越发胀大了。
武力上比不过,一旦动起手来,她就只能单方面被虐。那么口舌之上,总得让她尝到点儿甜头吧?
自从贝芙丽发现自己可以轻易地操纵伊莱亚斯的情绪——这主要是指自己可以轻易地激怒他,她就对气他这件事有了莫大的热情。这可以使她获得相当大的成就感和获胜感。
只要她把握好分寸,不把他惹怒到自己实在招架不住后果的地步。那么,这就是一件相当有乐趣的事情。
亲眼看到憎恨的人被自己气得青筋直蹦,面色狰狞。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她黑着脸追问:“您为什么打我?您凭什么打我?难不成就因为我骂了您两句吗?可是是您先侮辱……”
知道伊莱亚斯不想回答,可她偏要问。
他越讨厌什么,她就越要做什么。
她话语间的怨气比鬼还重。为了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语气不得不变得恭敬,但是质问的意思和发泄的怒气,可一点儿没少。
伊莱亚斯也很清晰地能感受得到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继续深究。
因为他认为,她身上那种穷人的野蛮和粗鄙,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融进了她的血液里,是改不掉的了。
所以也就懒得再追究细枝末节上的毛病了。
毕竟谁能要求一只地沟里的老鼠学会人类的礼仪呢?
贝芙丽喋喋不休实在太过吵闹。
对于她的问题,伊莱亚斯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要遮掩的,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于是,他打断她聒噪的提问:“我不喜欢我的学生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你还不是在这里?”贝芙丽实在是很有顶嘴的天赋,顺口就接上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伊莱亚斯不快地瞥了她一眼,“我的学生,可以作为食客,但不能作为餐桌上的菜品。即便她自己不觉得耻辱,但我会为曾当过她的老师而感到耻辱。”
“那令您感到耻辱的事情也太多了,先生,”她呵了一声,想也不想地下意识反问,“难道嫖客就比妓女高贵吗?”
“什么?”
伊莱亚斯气笑了。
他并不是没有听清楚,只是感到诧异而已。对这个姑娘总是出人意料的不知羞耻和口不择言,感到惊讶。
“我对于你坦然把自己称作妓女,感到惊讶,但并不持反对意见,贝芙丽小姐。”他微微颔首,装出一个绅士的模样,却在语意中极尽讽刺和挖苦之能。
贝芙丽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禁脸颊滚烫发红。但是硬撑着,想要让自己在他面前没有那么露怯。一旦露怯,就更落了下风。
紧接着,又听到他语气明显冷下来,训诫她说:“但我认为,你不应当用嫖客这样的词语来侮辱你的老师。”
后半句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告诫。
贝芙丽脑海中检测危险的雷达嘀嘀作响。
她立刻低头道歉了。
她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惹恼他。大腿上密布的红痕还滚烫发痛呢!
光明神赐予众生反抗的意志,但绝不是要我们和强大的对手硬碰硬。只有傻瓜才会那样做,不仅毫无益处,甚至会搭上小命。
但在贝芙丽心里,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她很难相信,来这里喝酒的,难道还会有真正洁身自好的绅士吗?而且,自从经历过恶龙巢穴的事件,看到伊莱亚斯彻底被欲望驱使的模样,她就再也不相信他以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一副禁欲古板的高岭之花模样了。
都是假的!呸!
“您认为您刚刚的无礼行为,只是出于老师教训误入歧途的学徒,这是您应该做的,那么请问您想要安排我去一个朋友的身边做情妇,这难道不算老师引导学徒走入歧途吗?”
“这难道就不令您感到耻辱了吗?”
贝芙丽睁着大大的眼睛,明明是质问和挑衅,却满脸都是真诚的疑惑,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徒似的。
伊莱亚斯被小女孩儿拙劣的把戏逗笑了。
很愿意陪她玩玩。
他修长的食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将贝芙丽的问题抛了回去:“那你认为,被一群人睡和被一个人睡,哪个更令你感到耻辱呢?”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他对于她的质问所做出的解答。
贝芙丽当然知道她应该回答什么。当然是被一群人睡更令人感到耻辱。有廉耻心的女人都应该选择这个答案。
但同时她也想到,只要自己顺着伊莱亚斯的话回答前者,那么不就正好可以抹去他这个老师引导她走向另一条歧途的罪恶了吗?
她才不会如他的意哩!
于是,她想了想回答:“被一个人睡吧。”
她还殷切地拿自己举了例子:“假如我这辈子只和你睡过的话,这一定是比被一群人睡更令我感到耻辱的事。”她笑嘻嘻地说。
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太过正常,就像开玩笑似的,而且是讨人喜欢的那种玩笑。
所以,伊莱亚斯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阴沉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了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呈现出一种强烈的违和和扭曲,简直堪称恐怖和骇人。
他笑起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贝芙丽还没来得及跑,就感觉到身上一凉——自己的裙子连带里面的衬衣,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只听得“刺啦——”一声,柔软轻薄的布料被撕裂了,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了浅色的胸衣和白色的衬裙。
这家酒馆准备的衬衣和裙子很容易就被撕开了,还没有她的旧粗布衬衣和补丁裙子结实。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设计的。为了方便这些色欲熏心的放荡之徒,好让他们情/欲上头、精虫上脑的时候得到更多的快感。
就像眼下这样刺激的场面。贝芙丽感觉自己激动得血压飙升。
可惜,这种情绪,并不是像其他穿着同样裙子的女招待们那样,即将享受性/爱的兴奋。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如深渊一样的紧张和惊恐。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哦豁——
玩脱了。
她又把伊莱亚斯气得发疯了。
她已经对他最为愤怒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有点儿熟悉。
太好分辨了。
因为他极端愤怒的时候,会抛弃所有自以为傲的贵族身份和贵族气质,选择以一种最粗暴野蛮的方式对待她,在她身上发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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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芙丽本来也应该感到愤怒。但是一想到,这怒火是她激起的,又觉得畅快淋漓。
她本来以为,伊莱亚斯会像山洞里那样,再次把她摁在这里,以最粗暴野蛮的方式强迫她,占有她。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惧怕再来一次。
这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只能证明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金发贵族们,背地里是多么虚伪,多么畜生!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厌恶黑发人,辱骂黑发人是卑贱的种族,可是却和她这样的黑发人身体紧密相亲,这不是很讽刺吗?
而且,她是个很想得开的人。坦白说,伊莱亚斯除了在性/爱上过分强势、过分不当人以外,活儿并不差,长得也很英俊。除了人品令人作呕,言行举止总是令她恨得牙痒痒。
都已经睡过一次,又不会死,她还会怕被睡第二次吗?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第二天起来,她就会把这一晚忘得一干二净,并且加倍憎恨他。
她完美的铺设了今晚、以及明天的情况,甚至做好了明天更加憎恨他的打算。
可惜,贝芙丽失算了。
伊莱亚斯压根没有按照她所猜测的那样。
他除了撕开她的裙子并且丢掉了它以外,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他始终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只高背椅上,屁股都没抬一下,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没有让她走过去。
就这样晾着她。
贝芙丽双臂环绕在胸前,浑身直发抖,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小脸煞白,嘴唇也煞白。
原本的猜测落了空,她看出伊莱亚斯似乎是有别的打算。
但她猜不透这个荒淫之徒又憋着什么坏招,完全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手段来对付她、折磨她。当人面对越是未知、越是不稳定的东西,心里就越发恐慌。
“很失望我不碰你?”伊莱亚斯看到她在走神,忽然出声。
他的确有意晾着她,而她现在因为恐惧所表现出来的失神,也令他感到满意,这正如他预期的那样。
这让他愤怒的心情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疗愈。脸上的表情都有所缓和。
可惜,贝芙丽张口就嘲讽道:“您未免自视过高。”
厌恶和仇恨一个人到一定程度,跟他说话时,自己的言语是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往往是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唯一的目的只有刺痛对方。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她再次激怒了他。
这位傲慢的贵族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既然你认为只被我一个人睡过是毕生耻辱,倒更乐意被一群人睡,那么我成全你这个愿望,贝芙丽小姐。”
“只要你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你这个愿望马上就会实现。”
贝芙丽觉得“愿望”这个词用的真是恶心透顶。
“我不……啊!你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前走,朝包厢门口走去。
她还没穿衣服呢!
她上身只有一件带束腰的长款内衣,下身则穿着一条单薄的衬裙,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我要穿上衣服再出去,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伊莱亚斯真的把她的衣服还给了她。
等她拿到手里,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方”了。
因为这几片碎布穿上还不如不穿,看起来半遮半掩的,大片胸脯裸/露在外,更像是性服务者了。别人一定会以为,她是刚和客人在包厢里激战完,在走廊里等待着下一位客人。
那她就完蛋了。
“我不出去!”
“你不是很想离开这里吗?”
“我现在不想了!除非你给我找件完好的衬衣和裙子,我立刻就滚。”
“你不是认为这里的人都不会像我这么变态吗?不会像我一样侮辱你、惩罚你。”伊莱亚斯把她说过的话都一句句复述给她。“那么想必即便你站在走廊里,他们也会无动于衷地从你身边走过去吧?既然你如此相信这里的男人每一个都比我更正人君子,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贝芙丽的脑子里已经有画面感了,尤其是想到上一个倒酒的包厢里的场景,她吓得直发抖。
“我错了,求您饶恕我……”
“太晚了孩子。”
20. 亡灵骑士5
“经理让我给你送衣服。”莉娜拉着个脸,很不乐意的样子。
贝芙丽在这一瞬间,立刻忘记了她们之前的恩怨,觉得莉娜就是来解救自己的救星,“谢谢你!”
她从莉娜手里接过衣服。
莉娜哼了一声,“少装模作样了!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会装的人。”
贝芙丽一头雾水,不明白她在阴阳怪气什么。“我装什么了?”
莉娜看她还装,就更生气了,一股脑把憋着的话了出来。
“你还装呢!你昨天刚来的时候,穿得那么朴素,裹得严严实实,真像个良家妇女似的,我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小白花。”
莉娜露出鄙夷的神色。
“经理劝你跟我们一样陪客人过夜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绝不可能出卖自己的身体’,结果呢?昨天上班第一天,你就不要脸,耍心机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我都听经理说了,昨晚这个包厢里的都是贵族和魔法师,尤其是坐到主位的年轻男人,身份很了不得。”莉娜恨恨地说,“那本来应该是我的!你还真会截胡,挑个最帅、最有钱、最厉害的。老娘干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遇到这么上等的货色。”
说着,又瞪了贝芙丽一眼。
客人们挑选女侍者的时候,像莉娜这样酒馆里正当红的女侍者,当然也会挑选客人。
贝芙丽惊讶得嘴都张大了,“你看中伊莱亚斯了?”
“你都知道他叫什么了!”莉娜嫉妒得直跺脚,逼问贝芙丽,“他是不是要包下你?”
可千万不要。
贝芙丽觉得这听起来就像是鬼故事。
“当然不是!”她立刻否认。
“那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我本来就认识他!”她下意识说。
莉娜上下打量她。
贝芙丽穿衣服穿到一半,被她这么盯着尴尬极了,脸都红了,“你看我干什么?”
莉娜露出鄙夷的神情:“你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大人物?你一看就是下等人,就算换身裙子,身上的穷味儿也遮不住。”
贝芙丽:“……”
“你讲话可真难听。”
深深地伤害了她脆弱的心灵。
“这是实话而已。”莉娜翻了个白眼儿,不屑地撇撇嘴,“你一看就跟我一样,是穷人家的孩子。”
好吧,这样说贝芙丽心里就舒坦了一点。
她很快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去,却被莉娜拽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娇喝一声。
“我实话告诉你吧,”贝芙丽张嘴就开始胡说,“事实上,那是我的继父。”
莉娜惊呆了。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他看起来完全和你不是一个阶层!”
“当然不是一个阶层,因为他早就不要脸地攀上了有钱的大人物。他其实就是一个小白脸而已,为了金钱和权势伺候那些又矮又臭像肥猪一样的秃顶男人们,然后又背着他的金主们在外面找乐子。”
“真的吗?”
“对啊,你看他那张脸,还是请魔法整容师给他弄的呢!他以前根本就不长这样!一个人原本的脸能长那么好看吗?”
“是啊……”贝芙丽脸上的表情太真了,莉娜终于开始相信了。
她捂着嘴惊讶道:“既然他是你的继父,那你们昨晚还……”
贝芙丽气急:“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可能!我都看见你脱光了站在门口了!”
“没脱光!还有内衣和衬裙呢!”
“那和脱光有什么区别!”
贝芙丽叹一口气,悲痛欲绝地说:“好吧,看来是瞒不过你了,事实上,他不仅谋夺了我母亲留给我的微薄财产,还从小猥亵我,我千辛万苦才逃离了他的魔爪。”
莉娜很气愤:“怎么会有这种渣滓!太可恶了!他明天就会下地狱!这个流氓、混账、无赖、鼻涕虫……”
贝芙丽听到莉娜用各种各样难听的词把伊莱亚斯骂了一遍,心里很舒爽,反思自己骂人的词汇还是太贫乏了,应该好好向莉娜学习。回头就能用在伊莱亚斯身上。
等到莉娜骂得差不多了,贝芙丽准备出去了,临走前,莉娜还拉着她的手双眼含泪地说:“你太可怜了,姐妹,下次他要是再来这里的话,我就往他的酒壶里吐口水,不,往里面倒漱夜壶的水……”
贝芙丽倒吸一口凉气。
太狠了。
但实际上,她双手回握莉娜,激动地说:“太仗义了我的姐妹!”
贝芙丽欢天喜地地向莉娜告别:“那我出去了。”
“等等——”莉娜再次拽住了她,“我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
“他是找哪个魔法整容师做的脸?”
贝芙丽:“……”
太冒昧了。
贝芙丽干笑:“我也不知道呢,要不你下次问问他?”
“好吧。”莉娜失落地说。
贝芙丽刚下楼,就被经理叫住了,“小贝啊,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跟着经理去了经历的办公室。
“这是你昨天的工钱。”经理将一枚金币放在她掌心里,“你今晚就不用来了。”
看到贝芙丽呆呆的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连忙补充一句:“以后都不用来了。”
事实上,贝芙丽只是在惊叹:仅仅只是一个晚上,竟然就能挣一枚金币!这比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容易太多了。要知道,她之前在小餐馆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一天不落地干下来,才能挣三个金币。
不过,昨晚看到了酒馆里的乱像,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为了钱什么都能接受的,但来之后她觉得要不然回去再找找别的出路。
尽管她在伊莱亚斯面前否认了被一群人睡当然比被一个人睡更耻辱,但那只是故意为了气他而已。只做一个人的情妇的话,起码染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脏病的概率就小得多。
临走之前,她问经理辞掉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是黑发人。
经理说:“哦,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原因,事实上,我一直认为你们这些黑发的姑娘们又不一样的魅力。”
“那为什么辞掉我?”
“嘿嘿,这个嘛,小贝,你是个有前途的姑娘,以后还是不要来这些地方了。”
贝芙丽一头雾水地走了。
真不敢想象,酒馆经理这样傍着姑娘们卖身挣钱的人,竟然会劝她从良。太神奇了。
因为头上撞出来的大包太过醒目,走到路上一定会惹人频频注目,她不得不找莉娜借一条头巾。
“头巾?谁会用那种老土的玩意儿?”莉娜很嫌弃,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一顶皱皱巴巴的棉布旧软帽拍了拍,扔到贝芙丽手里,“送给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
莉娜耸耸肩,“我多得是。”
贝芙丽戴上,发现正好能遮住头上撞出来的大包,很高兴。
她系好软帽的系带,揣着经理给的一个金币,还有伊莱亚斯留下的六百金币的纸币,回家了。
捏着衣兜里的金钱,阴雨多日的心情终于难得轻快起来。金币就是能带来金色的心情。
“吱呀——”贝芙丽推开老旧的木门,看到贝蒂正在打扫屋子,很惊喜:“贝蒂!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贝蒂转过身来看着她,笑眯眯地:“当然是在家里等你啊。”
贝芙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你去文森街的酒馆了是不是?”贝蒂从身后拿出一根拇指粗的藤条。
贝芙丽大惊失色,扭头就想跑,但是已经晚了,还是被贝蒂抽了一下,这回真抽的是她的屁股。
“嗷——”她捂着屁股跳起来。
救、救命!怎么还来!
“你是不是去文森街的酒馆卖酒了?”贝蒂追着问。
“没有!没有啊!”她一边慌慌张张地闪躲,一边矢口否认。
“没有你跑什么?”
“我真没有!”
“我都听人说在文森街的酒馆看见你了!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把那个经理拒绝了,你绝不可能去那儿!”
“我错了,姐姐!”
贝芙丽被贝蒂追得在狭窄的屋子里上蹿下跳。
贝蒂有几下抽到了伊莱亚斯昨晚抽的地方,那个酸爽啊!简直让人快升天了,偏偏她还不能让贝蒂看出来,否则腿上的抽痕更难以解释了。
最后瞅准机会从屋子里跑了出去,挨打的次数才少了一点,贝蒂渐渐追不上她,不过贝芙丽也跑不动了,姐妹俩隔着十几码的距离遥遥对望,都累得气喘吁吁。
“姐,别追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贝芙丽喘得不行。
两旁棚屋里的脏兮兮的小孩们钻出来看热闹。
“快来看啊!没爹娘的小野种贝芙丽在挨打呢!”
“嘿嘿嘿,这么大了还挨打!”
“野种你干什么了?那个婊子要追着你打?你是不是抢她男人啦!”
贝芙丽毫不犹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狠狠朝他们扬过去。
“滚远点儿,你们这些小杂种!小心我用魔法烧死你们!”
那些看热闹的脏孩子们才骂骂咧咧地散了。
泥沼巷的人们把贝芙丽叫做没人要的小野种,把贝蒂叫做老婊子生的小婊子。这些孩子们早早就从大人们那里学到了这样的称呼。
贝芙丽倒是无所谓,但是她很厌恶他们这样称呼贝蒂。因为她知道贝蒂很不喜欢别人提她母亲的职业。
“姐,我真知道错了,咱们回去吧!”
贝蒂忽然扔了藤条,一言不发往回走。
贝芙丽松了一口气,心道:可算是结束了。
“等等我呀!贝蒂!”贝蒂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
追上了以后,她才发现,贝蒂竟然在哭。
“你怎么了?贝蒂,你哭什么?”
“是不是因为刚刚的那些小杂种?你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
“不是,跟他们没关系。”贝蒂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擦眼泪。
“那就是我……”
“也不是,跟你也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贝蒂眼眶红红的,“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听我抱怨房东涨房租,所以才去了文森街的酒馆?”
“当然不是!”贝芙丽在即将把真实原因说出来的那一刻,又硬生生刹住了,她不能告诉贝蒂自己的学费出了问题。贝蒂要挣钱交房租,压力已经够大的了。
贝蒂看到贝芙丽脸上的犹豫和迟疑,还以为是她口不对心,在说谎,就是为了挣房租,但是嘴上却不承认。
“我不都说了,房租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嘛!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奶奶要是知道我就是这么照顾的你,肯定会怪我。”
贝芙丽现在终于明白了,贝蒂是出于内疚和自责才哭泣。
“她不会的!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你有什么关系?贝蒂,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奶奶和我都这样觉得,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要走捷径,挣快钱……”贝芙丽怕贝蒂生气,越说声音越小。
“不过我当晚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所以我立刻就辞职了。你放心吧!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不过我挣够了四个星期的房租。”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金币。
“你别把我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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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弄,一晚上怎么可能给你一个金币?”贝蒂脸色变了,“你是不是做傻事了?”
“没有,我就只是去倒了几杯酒而已。”贝芙丽急忙解释,“给得多只是因为昨晚酒馆接待了一群大客户,本来该去接待的姑娘肚子疼去厕所了,所以经理让我去了。”
“那也不可能给你这么多钱啊?”贝蒂虽然只是在普通的餐馆做帮厨,但是那一带鱼龙混杂,妓女也不少。
贝芙丽急得心里扑通扑通跳,脑子里灵光一闪,一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表情。
“好吧,其实是后来包厢里的客人发酒疯,把我打了一顿,这份工钱里还包含经理给的医药费。”
贝芙丽已经不知道今天到底撒了多少谎了。会撒谎的孩子不用挨打,光明神会原谅她的。
“打了一顿,打哪儿了?”贝蒂着急地问。
贝芙丽连忙掀起裤腿给她看,“那个男的喝醉酒可吓人了,像你一样拿藤条抽人。”
又摘下软帽给她看额头上的大包,“我往出去跑的时候还撞到了头。”
“我的光明神啊!”贝蒂惊呼,心疼又愧疚一齐涌了上来,“那你刚刚不说?我不应该打你的。”
“哎呀没事,我抗揍。”贝芙丽笑嘻嘻地说。
“我现在就去给你买药。”
“我记得家里好像有药。”
“那个我之前就送给玛莎了。”
“老比尔又打她了?”
“对啊,要不然就在外面醉生梦死不回家,一回家就打老婆孩子,他哪天死在外面就好了……”
……
贝蒂很快给贝芙丽买了药回来,本来是要亲手替贝芙丽上药的,幸好那个惹人厌的房东来了。
贝芙丽头一次觉得这个房东的出现不那么令人厌烦。
否则,她怎么向贝蒂解释自己的伤都集中在腿上?这太奇怪了。
她上半身几乎没一点儿伤痕,只有后腰处在桌沿上撞了一块淤青。
她先扭过头,把后腰上的伤涂了药,再慢慢涂腿上。避免给上半身涂药的时候贝蒂突然进来,发现她身上的红色抽痕几乎全部集中在腿上的尴尬事实。
但是显然她多虑了,因为贝蒂和房东又吵了一架,直到贝芙丽涂完了药把药晾干,她们都还没结束。
……
瓦洛兰北部,诺森兰德,灰脊山脉密林中的一座城堡里,
弗雷德送走了费恩男爵,推开门回来复命的时候,看到他的主人正站在窗户边远眺。
北部地区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一些,窗外一片苍茫寂寥的深褐色。
越发衬托得他越发气质高贵,气场冷冽。
弗雷德已经见过了很多大贵族和高级神官,但是没有哪一位的长相和气质能比得过他的主人。这并不是他的私心,而是长了眼睛的人都会这样诚实地说。
费恩男爵走的时候还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要给殿下送女人,还说自己有两个妹妹,很仰慕殿下的风采。
弗雷德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且告诫费恩,殿下从不亲近任何女性,劝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费恩当时被弗雷德严肃的脸色所震慑,连连笑着称是。
但是现在,弗雷德走进来,忽然想起离开圣德劳埃城的那一晚。
——他走进包厢,却看见殿下头破血流、怒不可遏的模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他事事游刃有余的主人,竟会如此失态。他甚至没有勇气询问,发生了什么。
包厢里并不只有他的主人,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年轻妓女。
那个女人躺在地上,只穿着内衣和衬裙,头发遮住了脸,不知是死是活。弗雷德后来想起,有些遗憾没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当时他很惊讶,因为那竟然是一个黑发女人。
一个黑发妓女和他极端种族主义的主人竟然同处一个包厢,且就他们两个人。我的光明神啊。
他不知道包厢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的主人很生气,正当他要让经理派人进来拖走这个黑发女人的时候,他的主人忽然问他有没有六百个金币。
弗雷德立刻拿了一张一千金币面额的纸币出来。
“只要六百。”他的主人说。
弗雷德将六百金币面额的纸币递给他的主人,却看到他的主人弯腰,把那张纸币塞进了那个妓女的胸衣里。
弗雷德惊呆了。
并且,他立刻移开了目光。
因为他意识到了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的主人竟然会接触一个黑发女人。就算没有真的接触到,但当他俯身伸手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远超伊莱亚斯过往正常的社交距离。
“走吧。”伊莱亚斯说。
弗雷德恭敬拉开了门,并且跟在主人身后下楼。
结账时,他特意多付了一些钱,叮嘱那个笑容谄媚的经理不要让人打扰楼上包厢里的女人,但是记得明早给她送一套衣服上去。
——弗雷德当然已经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毕竟谁会把钱塞进一个死人的胸衣里?
经理一脸“我懂”的表情,保证会做得很好。
弗雷德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但他并不在意一个卑贱的酒馆经理怎么想,他的主人更不会在意了。
除此之外,其实弗雷德也不知道,酒馆经理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误会,这也正是他所好奇的——那个包厢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猜,应该没真正的到那一步,因为包厢里只有美酒的芬芳和食物的香气,没有什么其他的气味,比如那种近似于麝香的味道。
他无法想象,他尊贵的主人放下身段,和一个黑发女人交合的场面。
那很令人感到惊悚。
21. 亡灵骑士6
弗雷德向伊莱亚斯转达了费恩男爵临走前的话,“费恩男爵说,明天他会把前几批魔法矿石的账本整理出来,亲自送过来。”
伊莱亚斯笑了一声,“明天?那么想必他今晚得带人通宵平账了。”
“您认为他胆敢在其中揽财?”弗雷德惊愕道。
经伊莱亚斯这么一点醒,想起费恩男爵此人,觉得他没准儿还真敢。这是个看起来胆小,实则野心不小、贪婪十足的人。
他皱着眉说:“是否要换一个对您更忠心的人?”
“不,暂时找不到比他更好用的,只要不影响我的计划,那么他贪一点儿也无妨,你记得明天敲打他一下就行了。”
弗雷德又想起:“管家说酒窖里没有波尔多红酒了,派去买酒的人还没回来,可能来不及赶上晚餐了,询问您是否可以换成勃艮第红酒?”
伊莱亚斯顿了一下,说:“换成杜松子酒。”
“好的。”
弗雷德出去了。
走到外面,他才想起,这是那天晚上那个包厢里弥漫的那种酒。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毕竟以往殿下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很少会喝这样的烈酒。
那天晚上,因为要赶路的原因,尽管他身上有清浅的酒味,但是弗雷德知道,他并没有喝酒。
房间里,
壁炉里正燃烧着熊熊火焰,散发出暖黄、晃动、柔和的光,即便这一块没有蜡烛,也不会感到黑暗。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峰已经彻底被黑夜吞噬,与如墨色一般浓郁的夜色融为一体。
伊莱亚斯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境。
十分荒唐的一个梦。
仍然是在那间酒馆的包厢里,那个卑贱的黑发女人躺在餐桌上。
那是一张极为宽大的、像庆典时用的桌子。
桌布是鲜艳的酒红色,而少女的皮肤是雪白的。柔顺的黑发一半披散在雪白的肩头,一半被她压在身下的酒红色天鹅绒桌布上,像许多丝线从她的背部延伸出来。
他坐在餐桌前。
丝线的一端在她的身上,另一端系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们胸腔里那颗鲜红的心脏裸/露在外,因为根根丝线的连接,心脏同时搏动着,声音很大,“扑通扑通——”
后来,她褪去了所有的衣服。包括白色的内衣和衬裙,就随手扔在餐桌上。
然后,他像品尝一道美食那样品尝她,像享用一杯美酒那样享用她。
梦境中的他干渴又燥热,从她的身上拼命汲取更多水分,眼泪、口水……
正当他最为情动的时候,他梦到——她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个银质酒壶砸在了他的头上。
梦醒了。
伊莱亚斯倏然坐起身来。
远处将亮未亮的天光,照亮了他铁青的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点不太对劲,具体是哪儿,他说不上来。
弗雷德突然敲门,将他从今天凌晨的回忆中拉回来。
“关卡长和税务官来了,先生。”
伊莱亚斯约了诺森兰德的关卡长和税务官共进晚餐。
“让他们进来吧。”
……
贝芙丽后来又找了份正常的工作,这份工作是在贝蒂监管下找到的,在一个餐馆里端盘子。
但是没干几天,圣德劳埃开学了。
餐馆的老板以贝芙丽没干满一个星期为理由,拒绝给她工钱,幸好罗德尼太太请贝芙丽帮忙采购教学所需的植物,她可以多逗留两天,晚一点儿再返回学校。
当她结束一个星期的工作,领到薪水以后,已经是下午了。
她早晨就已经同贝蒂告别过,把要带去学校的衣服也已经带上了,可以直接从餐馆回学校而不必回家,她拦到一辆过路的马车以后就出发了。
这辆马车并不是去圣德劳埃的,是去霍克黑文小镇的,但是小镇和圣德劳埃离得很近,她只需步行半个多钟头就可以回圣德劳埃了。
到达小镇的时候,教堂的钟声刚好响起,下午六点了。
天已经快黑透了,冬天总是黑得格外早一些。
贝芙丽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泥泞的街道上,有两个膀大腰粗的农妇正坐在门前洗衣服,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教堂的尸体还没找到吗?”
“没有,听说不仅没找到,反而又丢了两具尸体。”
“准是谁偷去卖了,不然尸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对于贝芙丽这样赶夜路的人听在耳朵里,可真觉得惊悚。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穿过镇子回到圣德劳埃。
镇子里的人大多已经休息了,只有几个醉鬼在街头流浪,看到贝芙丽的时候,几人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她看一眼,但是在看清楚她身上的圣德劳埃标志性的黑色魔法长袍以后,又表情讪讪地低下了头,没敢朝贝芙丽走过来。
贝芙丽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和人动手。
尽管他们是普通人,但是数量众多,并且都是力气大的男人,她并没有一定能获胜的把握。
很快,她从小镇唯一的教堂后面经过。
朦胧夜色中,远远看到有一个黑影从教堂里走出来,她以为是教堂里的圣祷官,却发现那人走路的姿势极为怪异,定睛一看,月光下,那人闭着眼睛,面色青白,活像是个死人似的。
贝芙丽大惊。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引起对方的注意,等到那个“人”走远了以后,她才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飞快地从教堂后面跑过去。
她一口气跑到了跑出小镇,沿着大路,一口气跑到了圣德劳埃的校门口,才觉得扑通乱跳的心脏重新落回了心脏里。尽管仍然在扑通乱跳,但这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她从衣兜里掏出来罗德尼太太寄给她的请她采购教学所需植物的信件,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贝芙丽吓得一跳,转过头,却看到是一张年轻好看的脸。她显然还沉浸在小镇的恐惧之中,这恐惧被面前的男生冲散了一点。
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笑眯眯的,“同学,你能不能带我进去?”
贝芙丽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六年级A班的朱利安.斯特林,你可以叫我朱利安。”
他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学生魔法袍,看到贝芙丽不信任的表情,还掏出了学生证件给她看,以证明他并没有说谎,自己的身份是真实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你既然带了学生证件,完全可以自己进去。”
“是的,我是可以自己进去,但是会被扣掉两个日常学分,我已经被扣掉四分了,再被扣分的话,我明年就拿不到优秀毕业生了。”
“求求你,美丽的小姐,帮个忙吧。”他诚恳地说。
贝芙丽仍然有些犹豫。
“你是F班的学生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信件上罗德尼太太的署名了。”男生回答,“她今天只带A班和F班这两个班级,你不是我们班的,那么就一定是F班的学生了。”
他再次请求道:“看在我们都是她的学生的份上,帮帮我吧,好心的姑娘,假如罗德尼太太在这里,相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允许你带我一起进去的,你知道的,她一向都是最心善不过的。”
这说服了贝芙丽。
“好吧。”她说。
因为她相信假使罗德尼太太真的在这里的话,确实会如他所说的那样。
贝芙丽带着朱利安一起,将罗德尼太太写给她的信交给门房检查,并表示他们是一起的。
朱利安识趣地帮她提着那一大包打包起来的植物,看起来真像是一起去做事的。
门房很快放他们进去了。
走到学院里,贝芙丽伸手要提回自己的行李,准备和朱利安分道扬镳。
朱利安却没松手。
“我可以送你去宿舍楼下,你的行李太多了,提起来很吃力。”
“我暂时不回宿舍,我得先去一趟植物园,安置好这些植物。”
“那就更好了!我正愧疚于得到罗德尼太太信件的帮助而无法为她做点儿什么,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既然有免费的劳动力可以驱使,贝芙丽当然也不会拒绝。
毕竟她上了一天的班,又提着沉重的行李,赶了一下午的路,她已经很累了。这个时候有人能多少替她分担一点,她是很乐意的。
贝芙丽自己的行李其实只有轻飘飘的一小包,只装了两件冬季的厚衣服而已。主要是买的这些植物比较重。
朱利安似乎有意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所以在贝芙丽提出要和他一起拿这一大包植物时,他坚决地表示他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这对他来说很轻松。
朱利安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时常说一些幽默风趣的妙语,逗得贝芙丽心情都轻快起来,甚至觉得在劳累一天的情况下,深夜加班干活儿也仍然不失为一件快乐的事。
最令她开心的是,她在朱利安身上没有感受到那种大家都有的对黑发人的歧视。
当他们安置好所有植物的时候,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朱利安忽然问。
“贝芙丽.霍尔,你可以叫我贝芙丽。”贝芙丽一边关门,一边回答。
“好的,贝芙丽,那……明天见?”
贝芙丽同他告别,心里却在想:圣德劳埃这么大,他们明天可不一定能再见面。
……
因为头一天的劳累,贝芙丽理所当然地起迟了。早上第一节课是伊莱亚斯的,想起这一点,她吓得魂不附体,匆匆忙忙赶往教室。
快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昨晚的那个男生,他提着一份小蛋糕说是感谢她昨晚的帮助,不等贝芙丽说什么,朱利安就摆摆手离开了。
好吧,明天见原来是这意思。她想。
上课的时间到了,她跟随人群进了教室。
等到真正上课的时候才知道,因为上次在后山恶龙巢穴里发生的恶性事件,伊莱亚斯被停课了。他的课都暂时由隆恩来上。
贝芙丽以前觉得伊莱亚斯上课讨厌,只是因为他讲话难听并且讲课很难而已,但是直到上了隆恩的课她就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烂课。
隆恩随便叫了一个学生起来按照课本往下读,自己则坐在讲台上打着哈欠,不一会儿就趴在讲台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底下的学徒们面面相觑。
因为隆恩.佩洛特的大贵族身份,那些平常最调皮捣蛋的学生也不敢笑话什么,顶多只是在心里嘲笑两句,可没有谁敢真的说出来。
贝芙丽忽然意识到,有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师是多么的重要。
哪怕这个老师要求严苛、讲话刻薄。
礼拜三的魔法符文课,隆恩干脆没来。自礼拜三以后,他一节课也没来。
学徒们都猜测,他一定是战胜伊莱亚斯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意识到把别人的课抢过来上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并且伊莱亚斯的课都在清早,隆恩起不来,所以干脆没来。
伊莱亚斯所带的其他两个生源优秀的班级,A班和B班,都被其他老师接手了。但是作为差班,F班的魔法符文课一直没有老师愿意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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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即便伊莱亚斯之前教的知识比较丰富,远超C、D、E三个由其他老师带的班级的进度,但经历将近半个月的荒废,他们的进度也早就赶不上其他班级了。
贝芙丽很愤懑。
她的学费刚交上去,就发现自己的魔法符文课被停了,学校这样做,对得起她刚交的价值圣德劳埃城里一套公寓的高昂学费吗?
同时,她很焦虑,她的符文课成绩本来就差,现在没有老师带了,一定会更差。
尽管已经交上学费,解决了即将被退学的危机,但是她还是发愁自己明年要怎么毕业。
焦虑的不仅仅是贝芙丽,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已经焦躁不安。害怕再没有老师给他们上课的话,他们完全赶不及在这学期结束之前,学完所有的基础魔法符文课程。
有些人总要失去以后,你才会明白他的难能可贵。班级里已经听不见学徒们抱怨和咒骂伊莱亚斯的声音了,甚至偶尔还能听到一句真情实意的感慨:“假如伊莱亚斯明天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多好呀!其实仔细想想,他以前的课也没有那么让人受不了……”
当有一天,奥德里奇校长从他们教室外面路过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他们没有老师在上课,并且得知他们的魔法符文课老师已经缺席一个月了。
在一众F班学徒们的殷切眼神中,富有责任心的、和蔼的老校长表示一定会尽快帮学徒们解决这个问题。
贝芙丽以为校长出马,第二天就能解决这么简单的问题,让伊莱亚斯回来不就好了嘛。他是实力强大、贵族出身,但是他总会给校长先生几分面子的吧?
结果,三天了,伊莱亚斯仍然没有回来。
学徒们都在讨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伊莱亚斯是不是不愿意回来?还是隆恩不愿意让伊莱亚斯回来继续上课?
等到下个礼拜一的时候,学校突然召开了集会,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学院的大礼堂里,
奥德里奇校长先简短地表达了对之前恶龙巢穴事件失去生命的学徒们的哀悼,对受伤的学徒们表达歉意,然后就宣布佩洛特小勋爵接下来会公开道歉。
人群一片哗然。
隆恩面色屈辱地走上舞台,开始陈述他做的事情,向所有人忏悔他不应该轻易举办这样危险的实践活动,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还给除恶龙的老师带去了麻烦。除恶龙的老师当然指的是伊莱亚斯。
偌大的教堂里,寂寂无声。
一部分人是像贝芙丽和罗莎这样,知道一些内情的,还有大部分学生,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但肯定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大名鼎鼎的隆恩.佩洛特勋爵竟然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如此郑重地向学徒们和伊莱亚斯道歉。太不可思议了。
尽管隆恩仍然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真实目的有所遮掩和修饰,但是他甚至说出了自己请已经死去的巴克替他鼓励学徒们勇敢参加。他把这说成是他除龙的热血太盛却思考得不够全面。
隆恩对于学徒们的死亡语气轻飘飘的,他真正的重点似乎只在向伊莱亚斯道歉上。
礼堂里坐的学徒们很快就群情激奋,尤其是当初经历过恶龙巢穴事件的幸存者们,已经开始朝舞台上扔东西砸隆恩。
集会一结束,隆恩就学徒们被围住了。
一部分学徒往外走,一部分学徒却向舞台上冲,礼堂里混乱极了,人却的尖叫声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贝芙丽和罗莎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按理来说贝芙丽也是龙巢事件的幸存者,但她和那些愤怒的学徒们不同,她不能算是受害者,她应该算是受益者。
毕竟她是在知晓危险以后,为了恶龙的情液去的。说起来,如果没有隆恩闹的这一出把戏,她很难找到一个光明正大去那儿的机会。
在集会结束的第二天,伊莱亚斯就回来上课了。那种熟悉的被知识压迫得快要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贝芙丽听说,隆恩.佩洛特昨天最后被学徒们摁在礼堂里打了一顿。隆恩的魔法学得稀松平常,关键时刻,面对一群魔法学徒的围攻,自然也就没有发挥的机会。但她对于这些学徒们敢打一个贵族,还是挺惊讶的。
“贝芙丽小姐,你认为下一个符文是什么?”讲台上的男人问。
贝芙丽回过神来。
她立刻站起身来,看到黑板上金光灿灿、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双眼茫然,“我……我不知道。”
贝芙丽本来以为,伊莱亚斯会像之前那样让自己滚出去,但他只是让自己把今天学的东西抄十遍,就让她坐下了。
真不敢置信,大魔王今天竟然这么好说话。她想。
周围的学徒们也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以为伊莱亚斯是太久没上课了,所以上课第一天对学徒们都有那么一点儿微薄的耐心了。
但是等到下课的时候,伊莱亚斯叫她跟着他去办公室。
贝芙丽:好么,她就知道没那么轻易被他放过。
学徒们面面相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
等到了伊莱亚斯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根本不是为了她上课走神的事。
“你的伤好了吗?贝芙丽小姐。”
伊莱亚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大腿上。就是那晚曾被他亲手抽打过的位置。
贝芙丽像被这目光烫着了似的,差点儿没跳起来。
“我很好,多谢您的关心,先生。”她隐忍地说。
男人丝滑醇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那么现在,我们是时候就那六百金币和你出手伤人的罪行,谈一谈你要如何赎罪了。”
贝芙丽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