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替兄赴死?我灭个门不过分吧》 第一章 浮生归来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二小姐,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你还没起么?” “二少爷不就是拿走了你的炎火石,又不小心伤到你,你至于要装受伤这么久么?” 门外女子不耐烦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的询问也变成恼火的质问。 敲门声逐渐变成砸门声,而门内的床上的女子,正满头大汗,小脸上写满了挣扎的痛苦。 直到某一刻,似是银瓶乍破,女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满是惊恐和恨意。 一阵闷哼响起,随后是长长的喘着粗气。 “这是哪里......我还活着?” 女子无意瞥见铜镜中的自己,顿时愣住了。 这是一张稚嫩又苍白的脸。 这是少女的脸。 这是曾经的她。 曾经的,林清辞。 “我重生了?” ......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上一世,她作为被家族献祭的“火种”,被送到了圣烛殿参加选拔。 于烛火秘境中,她经受万般苦难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这个最不被看好的林家废物,竟成了万年以来唯一被圣灯选中的执掌者。 她欣喜无比,转头和家人分享这份喜悦,可是她的大姐林凤瑶和幼弟林景明却联手害死了她! 不,或许,一开始他们没想让她死。 林凤瑶凄凄惨惨戚戚,向她诉说嫁到国师府后的委屈和受人白眼,她明明已经承诺,明明已经保证,待日后她成为掌灯使,于夏衍之国地位高涨后,会全心庇护她最爱的姐姐。 可林凤瑶不愿意。 “我的好妹妹,你要是真心疼姐姐,就把你在圣烛殿得到的传承给我吧!” 她本能地拒绝,还想说些什么,可林凤瑶却掏出了一件足以改换天命的法器。 在这件远远超出她所知的高阶法器面前,她根本无力拒绝,便被生生剖出了好不容易凝练的烛泪,那是她被圣灯认可的证明。 她身心剧痛,难以置信于姐姐的狠辣。 但林凤瑶得到烛泪却依然不满足,她吞服烛泪后,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妹妹,还有!还有你从圣殿得到的天阶功法呢!快,快告诉姐姐!” 天阶功法,即便他们林家是夏衍之国第一流的贵族,最高品阶的功法,也不过是地阶五品。 她不愿意,于是她表面答应林凤瑶,趁其不备,转身便想逃离后山。 但她没有成功,林景明那个蠢货从背后突然出手,杀死了她。 就像过去无数次暴虐的他虐杀那些小猫小狗一样,她的生命,也被可笑地终结了。 临死前,她似乎听到了林凤瑶气急败坏的尖叫,还有林景明不服的反驳。 “啊啊啊!你这个蠢货,她还没交出功法,你怎么能打死她!这下全完了!” “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废物,一掌就打死了,是她自己太没用,怎么能怪我!” 真可笑啊...... 她的死,原来只是弟弟的一次失手,一场意外。 ...... 她看着铜镜中稚嫩苍白的自己,眼中,唯有漠然。 她是这个家里的小女儿,她真心疼爱弟弟,真心敬爱兄长、大姐。 圣烛选拔前出现变故,家族怕大哥这位少族长出意外,强迫自己去参加选拔,直面危险。 圣烛试炼后她获得万年不曾有人做到的成就,没人在意她经历的噩梦,却有人满心贪婪想摘她的道果! 真是好一个林家! 上辈子一心奉献家族,一心讨好家人,是她蠢,是她该死! 这辈子她绝不会放过这些害她之人! 当下,眼前这只烦人的苍蝇,该解决掉了。 门外砰砰作响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全然不在乎她这个重伤未愈的女主人正在休息。 “二小姐!你到底醒了没啊!” “青霜可是专门来给你送药的,都在外面喊你半天了!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进来了啊!”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本就岌岌可危的小门被人一脚踢开。 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衣女子,女子明明穿着下人的服饰,鬓间却插满了金银簪子,珠翠环绕下,显得又富贵又突兀又俗气,似乎是刻意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与众不同。 青霜端着汤药进来,看到床上的林清辞已然坐起,她怔了一下,随即一边随意的走过去放药,一边不满地开口说道:“不是我说啊二小姐,你也忒娇气了,少爷无心之失伤到了你,他一个小孩,能有多大力气,你这伤哪里用得着什么药?像我们这些奴婢,随便养两天就好了。” “你也别因为这个就到夫人那儿告状,儿女间打闹是常有的事,再说......” 青霜瞥了一眼,不屑地撇撇嘴道:“夫人哪次不是护着少爷,照我说啊,你就忍忍算了。今日正好是大小姐的生辰,不妨你就去和二少爷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青霜坐在椅子上自说自话,眼看着她就把林清辞接下来的事都安排了,可对方却对此一言不发,青霜只觉怪异,她的声音说着说着停了。 直到此刻,她才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那是一双安静的盯了她许久的眼睛,那双眼血红,眼中满是寒意,可双眼下的嘴角又轻轻勾起,全然不似温和笑意,反而透着极致的诡异。 仿佛恶鬼在凝视她一般,直刺得她汗毛耸立。 青霜瞬间惊起,她猛地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惧意,慌道:“二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床上的女子不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只是嘴角的笑意更甚,讽刺也更甚。 青霜被这目光盯得发毛,惊惧之心又很快变得恼怒。 她是谁? 她是林家二少爷看上的人,虽是婢女,但也只是暂时的,林景明曾在月色黄昏下抱着她许诺,待他成年便会立刻收她入房。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是卑贱寻常的婢女,而是眼前女子未来的弟妹! 虽然她未来大概率会做妾,那也是林家少爷的贵妾,绝不是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二小姐可以比的! 至少青霜是这样认为的。 既如此,那林清辞这个看似高贵实则卑贱的女人,凭什么敢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她真的怒了,所以她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砰! 只听得一声脆响,青霜端来的汤药洒落一地,药汁四溅,没有一滴落入受伤的林清辞口中。 见此状,林清辞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连带着眼神也彻底淡漠了下来。 青霜全然不察,她冷哼一声,只觉活该。 “二小姐,这可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碎的,可不是我没把药带到,二少爷的错就此揭过,我告退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在此时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那样柔软,是少女的纤细,可握住青霜的力道却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只听得“咔嚓”一声。 一声凄厉剧痛的惨叫响彻房间。 “啊啊啊!” 第二章 刁奴欺主? 有人不请自来,是恶客。 青霜强行破门而入,是不敬。 更何况,青霜不过是林家养的奴婢,连客都算不上。 于是,林清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于是青霜的手腕便碎了。 就算林清辞的天赋只是地灵根,就算她在林家再不受重视,她也是凝真境的修士,于世俗而言,她已是踏入修行界的仙人,她可以轻易杀死青霜这样修为全无的凡人。 “啊啊啊!” 林清辞听着青霜的惨叫,二人双手交界处已是血肉模糊,但她眼中平静依旧。 “林清辞你放开我!” 林清辞指如铁钳,不为所动。 “林......二小姐求求你放了我,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 林清辞依然不为所动。 眼看手腕已经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血水横流,青霜彻底崩溃,她眼中已被惊惧占满。 一旦她成了残废,还如何能再得二少爷的喜爱? “二小姐,奴婢错了,求您放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林清辞看着无比煎熬的青霜,淡淡道:“你刚才不是很有主见么?你不是要做我的主么?现在还做么?” “不做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青霜涕泪横流,颤声应道。 啪的一声轻响,林清辞放开了青霜。 “滚吧。” 青霜连连告辞,转身之前,眼中的怨毒简直快要溢出来。 林清辞没有错过她目光中的恨意。 但她不在乎。 杀她如杀一只鸡,跳梁小丑而已。 上一世,这位以弟妹自居的贴身婢女,对她也是诸多挑剔要求,她念着是弟弟心爱的人,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直把她让成了她院里的主人。 可她真的成为林景明的贵妾了么? 那般只爱自己的畜生,于情浓时许下的承诺,真的可靠么? 想起上一世青霜的结局,林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缓缓下床,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体内堪称滞涩的灵力运转,让她很不习惯自己现在的弱小,仅仅凝真境三重的微末修为,在这个以天赋修为定尊卑的林家,她是最不起眼、资源最少的那个。 踏入修行界的修士境界分为七等,五境为人,六境为圣,七境为尊,每层境界又分为九重: 第一境,启灵境; 第二境,凝真境; 第三境,金丹境; 第四境:元婴境; 第五境:炼虚境; 第六境:融道境; 第七境:至尊境。 林家四子中,大哥林宸宇是天级火灵根,一身火道修为霸道无双,四子中他最强,金丹境七重,少族长之势锐不可当; 大姐林凤瑶是冰火双灵根,双灵根皆为天级,这本为顶级天赋,然冰火不相融,她反而修行不顺,但即便如此,也已是金丹境三重,远超林清辞; 小弟林景明,天级冰灵根,天赋过人,虽怠于修行耽于玩乐,但凝真境二重的他,战力也稳压她一头。 原因无他,修士以灵根区分资质,圣灵根为王,天灵根为优,地灵根次之,凡灵根最次之。 天灵根修士的实力远超地灵根。 她虽然勤勉修行,但天资不高,是四子中唯一的地灵根。 重生之前,她在圣殿得到烛火洗礼,修为暴涨,已入金丹境九重,差一步便是元婴境大修士。 重生之后,林清辞还是家族中天资最低、最不受重视的孩子,似乎面对备受父母宠爱、长袖善舞的大姐林凤瑶,她没有任何优势。 而对上上一世害死她的林景明,她的修为虽然略高于他,但灵根资质相差太多,真实战力又远远不如。 看上去重生归来,她没有任何筹码,想要报仇,想要雪恨,想要把亲人拖入深渊,似乎没有任何资本。 但,她是在圣烛殿走过一遭的人,一遇圣地,焉能没有机缘收获?更何况,她是被圣灯选中的执掌者! 圣烛殿最重要的宝贝,被她带到了现世。 那宝贝不是物件,不是法器,不是实体之物,所以可以伴随她一起重生。 那宝贝就在她脑海中,那是圣烛殿的天阶功法,那是整个大陆最高阶的修行圣典,那是尘封万年都没人有资格获得的无上传承! 《九转烛煌经》! 大陆四宗七国,修行体系于宗门和世俗共通,修行之功法分天地两极,地阶五品,天阶只有两品。 《九转烛煌经》便是天阶上品的功法,堪称当世最强功法之一! 林家是夏衍之国一等一的贵族,可林家所掌握的最强功法,也不过是地阶五品的《赤阳焚天诀》,凭此功法,林家之人便已可修至第五境——炼虚。 那么拥有天阶功法的林清辞,未来又会走到什么地步? 只是当下,她还太过弱小,变强,是复仇唯一的出路。 她这样想着。 好在,正因为她现在太过弱小,此时换法重修的难度亦不高,只要散去《赤阳焚天诀》的筑基修行即可。 林清辞再次回到床上,她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一道炙热暴烈的阳火自她掌心迸发而出。 火气炙热,不过片刻便让这清凉的小屋焖燥起来,所有被褥摆设都被炙烤着。 而真正煎熬的却是林清辞本人。 散功,意味着自废修为,剥离《焚天诀》为她塑造的经脉体系,这意味着极大的痛楚。 不过片刻她便大汗淋漓。 她眉头紧皱,痛苦异常,可她却没有丝毫犹豫,相比于前世的仇恨,这都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异常的寒气从她经脉中流过。 啪! 同一时间,刚刚被关上的房门再次被一脚踹开,这次来人的力道极大,这道悲催的门轴瞬间断裂,整个门板歪斜着砸在地上,彻底报废。 伴随巨响的是一个男孩充满暴戾的吼声。 “林清辞,谁给你的狗胆动我的人?赶紧跪下给青霜道歉,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他人未至,却携风雷之势,抱着一个瓷瓶便向林清辞砸了过去! 那瓷瓶速度极快,更是直奔林清辞的脑袋,若真被砸中,必是头破血流。 林清辞却毫不意外,她眼神冷漠,瞬间收了散功的印法,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砰! 瓷瓶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在床上炸成无数碎片,一片狼藉中,林清辞的手被划开个数个口子,血珠渗出。 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身形已见壮硕,偏偏一张脸上却长满横肉,将原本尚可的五官挤得变了形。 “你他娘的还敢躲?老子打你你就该受着!就算告到爹娘那里,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是了。 来人便是林家二子——林景明。 也是前世暴虐之下直接打死林清辞的罪魁祸首。 林景明为何而来? 片刻之前,青霜手腕尽碎,剧痛之下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去疗伤,而是去告状。 她满心怨毒,跌跌撞撞跑到林景明院中,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诉苦说二小姐如何欺凌她,她虽是婢女,却早已是二少爷的人,如何受得起这般羞辱。 昨日二少爷不过无心之失伤了二小姐,她不过为二少爷求情几句,便被二小姐虐打伤害,好生委屈。 林景明见美人含泪诉苦,如何还能忍,立刻便冲入二姐的闺房,不管不顾地从院中拖了个瓷瓶砸了过去。 “她虽是婢女,却是我看中的人,姐姐本该好好待以弟妹之礼奉为上宾,怎可随意辱骂责打?如此泼辣恶毒,哪有半分林家千金的气度?难怪爹娘和全家都看不上你,你和大姐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三章 弟弟上门? “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对我的耻辱,你就不能跟大姐学学恭良温俭让么!” 听着这些毫无缘由的指责和辱骂,林清辞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蠢货杀死的。 她抬眼扫过他扭曲丑陋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与这种人多费一句口舌,都是在浪费她重来的生命。 “你是说那块炎火石么?你想要就拿走吧。” 闻言林景明暴怒的神色猛地一滞,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曾经他从她这里抢走的宝物也从没有归还过,但这么痛快的、没有跟爹娘告状的,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震惊问道:“你的资源就那么点,不是要用炎火石来提升焚天诀的修为么?昨天你还怎么都不肯,非要我打你一顿才给我,现在怎么突然舍得了?” 林清辞看出他的震惊,她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原来他知道啊。 他知道她修行不易,林家家主一脉的资源,大半都倾斜到大哥林宸宇身上,他每月可得一百块上品灵石。 而他们三人每月本来有五十块中品灵石,可她却因天资不高,被林凤瑶硬生生改成每月只能得五十块下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可抵百块中品,一块中品同样可抵百块下品。 可是林景明挥霍无度,每月自己手里的灵石月初就花完了,他不满足,便每月从她这里夺走四十块。 后来,执事堂更是直接把五十块下品灵石送到林景明那里,她甚至还要上门讨要那十块。 每次都像乞讨一般。 炎火石是她近日意外所得,本不想告诉任何人,偏偏青霜与她不同心,这块对她修为大有裨益的灵物被林景明知道了。 他上门来要,她不愿给,他便动手硬抢。 想起这些明明已经是上一世创伤,却又是昨日发生的事,她面无表情地摩挲了下手指。 好在,现在的她不需要了。 无论是炎火石,还是弟弟的良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林景明狐疑地看着她,片刻后自以为想明白了,有些得意和明悟,“哼,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你毕竟是我姐姐,让着我是应该的。”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责怪,语气也抱怨起来:“那你为何要伤了青霜?” 林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反而让林景明的气势莫名一窒。 她语气冷淡:“一个签了死契、以下犯上的奴才,我依家规处置,何时需要向你请示了?” 林景明被噎住,随即强词夺理道:“我说是就是!她不是奴才,是你未来的弟妹,你——” “我怎样?” 林清辞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有些锐利: “弟妹?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还未娶妻张口就是纳妾,你想让父亲母亲知道?还是说你林家少爷昨日打伤亲姐,导致她重伤卧床,这些事你想我跟陈家知会一声?” 林景明瞳孔一缩,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打伤姐姐这事可大可小,若被他的死对头陈家陈浩知道,他的脸可就丢尽了……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刚刚不是说不计较了么,而且那是意外,我又不是故意打伤你的,是你非要跟我抢,而且你也太不经打了......” 林清辞又听到上一世死前的狡辩,脸上淡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看向林景明腰间的玉佩,眯了眯眼睛。 她知道那是他拿炎火石打赌赢来的战利品。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罢了,为一个婢女,不值得你我姐弟生分。”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陈家少爷关于那柄烈焰刀的赌约,快到期了?” 林景明一愣,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场赌约。 她记得最后是陈浩误打误撞,击中了那只虎妖的命门,赢得了烈焰刀的赌约,而林景明输了面子暴怒无比,回家后寻个由头发泄在她身上。 当时的她因为炎火石之争本就受伤,如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身体遭遇重创,直到林海秘境开启她都下不了床。 想起旧事,林清辞微微一笑,竟显得有些友善:“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那只赤炎虎的致命弱点。” 林景明闻言嗤笑一声,“你怎么可能知道?” “那只虎妖是只雄虎,妖力达到二阶,主要在星陨山脉的南部活动,让我想想......它的额间是不是还有一缕白毛?” 林景明猛地愣住,“你居然真的知道!” 林清辞靠着床榻,摸了摸床上的碎瓷片,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林景明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又很快压下来,他面露讨好之色,忍着性子把碎片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见状,林清辞这才开口,“虎妖的左后腿第三骨节有处旧伤,届时你猛攻此处,它必露破绽,到时候你便能赢下这场赌约。” 林景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急切地问:“当真?你可别骗我!” “自然当真。”林清辞垂下眼帘,“只是......这个消息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若是今后我再听到从你口中说的难听的话……” 她抬眸,眼中寒光一闪。 “这秘密,我就会让陈家的人也恰好知道。” 林景明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他本想发火,却硬生生忍下来了。他双眼提溜一转,立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姐!你这是哪里话!我们可是亲姐弟!以后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林景明过不去!” 林景明眼神闪烁,很明显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对这个姐姐一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今也只是暂时低头,忍耐几日罢了。 等这个赌约结束,他才不会再给她脸呢! 烈焰刀的赌约重要,他压过陈浩的风光才最重要! 林清辞看着他鬼祟的目光,神色有些淡。 她自然明白林景明的承诺廉价如草纸,她不在意他的小算盘,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日光景说起来寻常,但有时候,就可能是人生际遇剧变的开端,更有可能,让一个纨绔的贵族少爷跌入深渊。 她下床向外走去,看向林景明说道:“走吧,今日是大姐生辰,你我也该去贺一贺了。” 林景明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可是你现在半残受伤,去了前厅岂不是给大姐找晦气?要知道国师弟子司夜白也在......” 他的话未尽便急忙收住,因为林清辞冷冷看了他一眼,让他心头有些发寒。 他来不及惊疑,这个软弱好欺的二姐为何会有这般恐怖的眼神,便被她的话引走了注意力。 “我的伤不重,再说大姐生辰,不去庆贺,才是真的对不起我们的,姐妹之情。” 她把“姐妹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 话音刚落,林清辞便走了出去,林景明在她身后一边嘟囔一边跟上。 “怎么会呢......昨日我那一掌,按理说她应该是绝对接不下来的,今日怎么就能下床活蹦乱跳的,莫不是她变抗打了?” 日光微盛,不过午时,林清辞走出房间,目光从天空移至前路,前路有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眼中的怨毒和得意,在看到她完好无损地走出房间后,便全部化为了震惊。 林清辞没有理会青霜的色变,直直从她身边走过。 林景明紧随其后,看到青霜的脸色,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解释道:“青霜啊......她毕竟是我姐姐,你受伤了就快去养着吧,我还有事。” 青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抖道:“少爷,青霜是为了您才受伤的,您怎么能不管我!” 青霜的声音从颤抖转到怨愤的尖叫,她这张还算清秀的脸也随之扭曲。 扭曲,便是难看。 这一切落在林景明的眼中,他的一丝愧疚便瞬间转为不耐烦。 他已经解释了,她还想要怎样? 他脸色一沉,便要沉默离开。 青霜依然没有认清现实,还想去抓他的手,却被他啪的一声推开。 这一推,对林景明来说,是对青霜看不清身份和局势的惩罚。 但他忘了,他身为修士又暴虐成性,向来不懂得收力,这一推便让青霜被猛地拍进墙上。 咔嚓几声,她的肋骨断了几根。 青霜从墙上掉下来,痛苦倒地,她脸色苍白至极,可这一刻的心痛远胜身躯之痛。 “不过是个贱婢!本少爷愿意帮你出头已是大恩,还敢多言!挑拨本少爷和二姐的姐弟之情,你算个什么东西!滚!” 林景明不再理会青霜的痛呼,他连忙跟上已经走远的林清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徒留青霜披头散发,瘫在冰冷的墙角。 她满头华贵的簪子,叮叮当当碎落一地,与她此刻的骄傲和妄想一样,一文不值。 第四章 给我乖乖听话 林府宴厅。 琉璃盏映照着灯火,空气中浮动着灵植的清香,还有酒肴的温热气息,这里是整个林家最热闹的地方。 林清辞到来时,眼前主家、宾客皆是言笑晏晏。 母亲柳氏端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她身着绛紫色华服,容颜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岁,只余一派雍容威仪。 大哥林宸宇端坐于侧,正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林凤瑶。 而在他下首,一名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清冷的青年男子正静静坐着。 此人仿佛和其他人隔绝于两个世界,又或者,他本就尊贵到所有人都需要巴结的程度。 此人正是国师府唯一传人——司夜白。 国师大人是帝国的二把手,身份尊贵至极,地位仅在帝君之下。 如此辉煌的背景,司夜白的低调和清冷,显得他更加贵气。 而她的好大姐林凤瑶,正坐在司夜白身侧。 今日的林凤瑶,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流彩暗花云锦裙,衬得她身段窈窕,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轻言浅笑,步摇轻晃,流光溢彩。 她微微侧身向着司夜白,正低声说着什么,语笑嫣然,眼波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娇羞。 司夜白大多时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微微颔首,便能让林凤瑶脸上的光彩更盛一分。 眼瞧着林家就要攀上国师府这棵大树,在贵无可贵的荣耀中再进一步,周遭来为林凤瑶庆生的世家夫人小姐,一边犯酸一边奉承着。 “凤瑶小姐不仅天赋出众,才情亦是如此卓绝,与司公子真是璧人一对。”一位夫人笑着说道。 “就是啊,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玉京第一才女,实在是了不起呢!”另一位夫人对着柳氏谄笑道,随即话锋一转,打趣道:“还好您这两个女儿不是都能名动玉京,不然双姝绝世,我可真是要羡慕死呀!” 这话一出,热闹和睦的场面顿时一僵。 这位夫人言语间的酸意没掩饰好,捧一踩一之意过于明显,周遭她的友人都面露担忧,生怕她惹恼了主母柳氏。 毕竟林家二小姐再籍籍无名,再平庸无才,也是柳氏的亲生女儿,若是惹恼了这位林家主母,还有一向护短的大少爷林宸宇,亦或是一向姐妹情深的林凤瑶,这位夫人岂不是要遭祸? 可筵席只是停顿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和谐。 三位主家神色如常,就像没听到那句夫人的话一般。 聪明的客人彼此对视,瞬间明白柳氏、林宸宇、林凤瑶都没有因为这位夫人的失礼有丝毫不悦。 这份和谐,究竟是为了让大小姐的生辰顺利度过,还是三人完全不在意二小姐的脸面,这......可就说不清了。 那位有些尖酸的夫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脸色不自然地谄笑一声,见无人指责她,反而生出自己说对了的自豪感,为了增加认同感,又连珠炮地吐出几句: “哎呦!我这人嘴笨但也是实心肠,林家飞出个金凤凰,剩下的那个可不就是只麻雀嘛!这二小姐天资不足也就算了,听说昨日还和二少爷起了冲突,你们说说,这亲姐弟怎么能为了点灵物就大打出手呢!二少爷年纪小就算了,二小姐怎么也这般不懂事呢,瞧瞧,今日大小姐生辰,她连出现都不出现,枉费大小姐多年疼爱她!” 这段话一出,全场好不容易重新热络的氛围,再次冷了下去。 柳氏威严的端坐主位,平静依旧,不发一言。 司夜白微微蹙眉,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他毕竟是外人,不好说什么。 林凤瑶一直得体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不是为此人侮辱妹妹冒犯了她,而是此人扰了她的主场。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该是绝对的主角才是。 这位夫人虽然大篇幅地贬低妹妹,也抬高了她,却还是让她的光彩被夺取了分毫,可即便只是分毫,她也已十分不悦。 而一旁的林宸宇则是轻轻皱起了眉,他当然知道这位夫人言语失礼,他更知道家族兄弟姐妹为一体,林清辞受辱便等同于他受辱。 但他不快的是,林清辞的名声在世家之间竟如此不堪,必定是她行事做人不检点,待凤谣生辰后,他必要去责骂她一番,让她在外谨言慎行才是! 他漠然想着,清者自清,只要清辞真的改过,日后名声定会好转,他们全家才不至于多个污点。 就在这时,门厅前的女管事——蒲菱突然惊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是了。 林清辞早已到了门厅之外,她只是没有出声。 眼看被母亲身边的管事叫破身份,她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看向这位刚刚被贬低到尘埃中的二小姐,目光各异,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当面说人坏话的窘迫和尴尬。 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总归是全场的焦点,林清辞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这个认知,让林凤瑶更加不悦。 林清辞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不在意焦点、荣耀这些生死之外的小事。 相比于入场去拜见母亲、恭贺长姐,她认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的目光对上女管事,温柔关心道:“蒲姨,您之前的寒伤可好些了?” 蒲菱的眼神一怔,随即变得有些柔软,看向这位平庸透明的二小姐,语气也多了几分诚挚:“多谢二小姐关心,老毛病了,如今是夏日,不过些许酸痛,算不得什么。” 林清辞点点头,“您是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我们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您贴心,您又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言罢,她轻轻行了一礼,便走了进去。 她走向母亲柳氏,低身行礼,告罪风寒未愈,为免姐姐生辰留下遗憾,特强撑病体,却还是来晚了,实在抱歉。 柳氏慵懒而威严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听着小女儿话中的深意,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风寒未愈? 修行者五谷无疾,百病不侵,体魄之强远超凡人,岂会被寻常风寒所伤? 林清辞如此说,虽是谎言,却直接化解了那位夫人姐弟相争的谣传,全了她与林景明的姐友弟恭。 强撑病体还是强撑伤体? 晚到亦是到,到,便是全了她和林凤瑶的姐妹情深。 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之人,看明白这两点的人不少,许多夫人的神色都变了。 不过短短两句话,她们便意识到这位二小姐久在深闺,于玉京籍籍无名,原来竟不是个真正的草包! 第五章 锋芒初露 林清辞的一番告罪,让一众贵族妇女对她变了看法。 能够蕴锋刃于无形,三言两语打消家族丑闻,她岂会是个庸才? 眼看生辰礼的主角彻底翻转,林凤瑶低下头的脸色也彻底黑了。 不过一眨眼,她抬头就又恢复了以往的体面微笑,飘飘然走至林清辞身边,轻轻扶起了她。 “妹妹重病怎么不好好养着,还大老远过来,瞧瞧你这惨白的小脸,真叫姐姐愧疚,要是让妹妹多痛一分,我这生辰真是不过也罢!” 林凤瑶一脸心疼愧疚地看着林清辞,言语和神情都像极了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可林清辞却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应她,反而是抬眼看着她,许久,不语。 原本想要恭维大小姐姐妹情深的夫人们也卡在原地,想出口的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再难吐出。 林凤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恼羞。 今天林清辞这个废物是怎么了? 先是在门口和蒲菱温柔问候,有什么好问候的,即便她是母亲从玄冰宗带来的心腹,但奴婢就是奴婢,蝼蚁般的人物也要讨好,她这个妹妹真是自降身价,不知所谓! 随后面对自己的温柔问候,她不是应该立刻讨好自己,说些“是妹妹应该的”、“给姐姐添麻烦了”之类的话么! 她都不嫌弃她受伤而来,卑微之躯为她的生辰增添晦气,她怎么还这么不知好歹,连基本的体面都不会做! 就在林凤瑶内心咆哮,表面得体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下去的时候,林清辞终于回应了她。 “姐姐言重了,不过些许小伤,只是妹妹空手而来,姐姐不怪罪就是了。” 闻言林凤瑶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挥手道:“不打紧不打紧的,妹妹快坐下吧。” 也是在这时,林景明终于赶了过来,他先是狐疑地瞥了林清辞一眼,心中疑惑对方的脚步怎会如此快,他只是和青霜纠缠片刻,她就已经到了。 来不及细想,他便和母亲行了礼,来到大姐身边,笑嘻嘻道:“大姐今日生辰,弟弟特意空着手来的,想沾沾喜气,姐姐赏我点啥呗!” 林凤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调笑道:“好啊你小子,往日来我这里讨要宝贝就算了,今日是姐姐的生辰,你不送礼便罢了,还来讨礼,我看是想讨打吧!” 此言一出,许多夫人都笑弯了眼睛,林宸宇更是为这幅姐弟和睦而嘴角上扬,眼中也是欣慰。 林景明闻言丝毫不怕,厚着脸皮继续道:“嘻嘻,大姐生辰快乐,弟弟没有别的只有满腔的祝福!姐姐你就给我点吧!” 林凤瑶故作无奈,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玄晶铁石,故作嗔态道:“好好好,姐姐真是拿你没办法,这块铁石送你了,拿去融到兵器中,助你修行再上一层楼。” 见是这件宝贝,林景明眼睛都亮了。 这玄晶铁石可以淬炼至兵器中,兵器的硬度和杀伤力都会大幅上升,寻常拇指盖大小的都已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了,更何况这拳头大小的! 在场识货的人很多,林凤瑶送出如此重礼,可见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的,更可见林家四子和睦一体,先前的谣言更是不攻自破。 林景明喜滋滋收下,连忙吐出一串的好听话,逗得林凤瑶忍俊不禁,她无意地和司夜白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对弟弟无赖的宠溺。 见司夜白回应她的眼神,态度满是认可和赞赏,林凤瑶更是心中激动。 送宝送对了! 只要司夜白赞赏她,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时场间再次恢复热切的氛围,只有一人独坐安静,似世外人。 林清辞静静品茗,哪怕林凤瑶和林景明就在她面前上演这出姐弟情深的戏码,她也没有抬头一次。 刚刚的散功之事没能成功,不仅是林景明的突然闯入,经脉中还有一道散不去的寒意在阻挠她。 林景明抢夺炎火石的那一掌,不仅震伤了她的肺腑,还留下一丝阴寒冰气盘在她的经脉深处,无法驱散。 无法驱散,便意味着她现在很难自愈,她需要借助外力。 地阶三品的赤阳融雪丹,对这样的寒气之伤最是有效。 可是以她在林家的地位,三品丹药,她无权获取。 想要疗伤,还得另想办法。 此外,她还需再找机会重修《烛煌经》,此法惊天动地,她的小院对其他人来说是可随意进出之地。 她不能急。 父亲是元婴境的大修士,母亲更是炼虚境的顶尖高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修行,她没有把握瞒过去。 好在......林海秘境即将开启。 世间秘境自成一体,开启时外界之人难以窥探其间隐秘,这倒是个散功重修的绝佳场所。 她静静想着前世秘境中的争吵、污蔑、惩罚,想着那个让她彻底身败名裂的地方,一时有些出神。 但有人不想她这么风轻云淡,有人还记恨着她刚刚的不给面子。 林凤瑶确认司夜白对她的赞赏后,今日的空气都香甜了几分,她得意之际,垂眸瞥见林清辞胸前的玉坠,眼神微微一闪。 她摆起和善的笑意,直接伸手抓住了林清辞胸前的玉坠,满是好奇天真地问道:“妹妹这块暖玉,似乎戴了很多年啊,姐姐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妹妹一向心疼姐姐,今日又是姐姐的生辰,不如就把这块小玉送给姐姐吧?” 此言一出,周遭的许多夫人也随之看来,只见那块暖玉色泽温润,白皙透光,是上等的糯冰玉种。 可是......却没有丝毫灵气,显然只是个凡物。 刚刚说错话的那个夫人,小声嘟囔着:“不就是一块凡石么?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啊......” “不过一块凡石,二小姐为何会佩戴多年?”有人疑惑问道。 是了。 不过一块凡石,却让前世的林清辞宝贝了一辈子,片刻不曾离身,只因这是幼年时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那还是她觉醒灵根的时候,相比于林宸宇和林凤瑶觉醒灵力的顺利,她的觉醒却坎坷得多。 高烧三日不退,身体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死去。 在她最难熬的时候,是母亲抱着她守着她,以精妙高深的寒冰灵力为她降温散热。 三日过后,她灵力觉醒,踏入修行道,母亲便送了她这块暖玉。 “愿我的辞儿无病无灾,此生长乐,今后宸儿和瑶儿都要好生呵护妹妹。” 可以说,这块玉石中蕴藏的是曾经柳氏作为母亲对她全部的爱,还有兄长和姐姐的承诺。 前世在圣烛殿试炼中,那般惨绝人寰的考验,剐肉剔骨的剧痛都不曾让她屈服,便是这块暖玉见证过的爱,在支撑着她。 可是如今,曾经的爱都已消失不见。 林凤瑶伸手,掌心向上,等待着她的赠与。姿态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已是一件既定的事实。 一道强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对她迟疑不愿割爱的失望,那是大哥林宸宇的目光。 而最知晓此玉意义的母亲柳氏,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未曾言语,仿佛全然,忘了这是她曾经的赠礼。 第六章 妹妹舍不得么? 林清辞垂眸不语,此刻却突然笑了。 是啊。 所有人都变了。 母亲的爱会因为她的资质变成失望,最终变成漠视; 兄长的家族和睦论,是要所有人将委屈隐忍下去; 大姐自恃体弱,生来惹人怜惜,不知何时起,竟要妹妹反过来疼惜照看她; 原来,只有她还停留在过去的亲情羁绊中。 只有她,而已。 想到这里,她终于笑了,她的笑容极尽讽刺。 林宸宇、林凤瑶都注意到她怪异的笑容,却明显没有在意。 他们依旧还在施压。 周遭的夫人小姐也因她的不识趣而有些不悦,也都在等她送出这块不值钱的凡石,好继续宾主尽欢。 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压力,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起了。 是林景明。 他皱了皱眉,瓮声瓮气地对林凤瑶开口道:“大姐,你首饰盒里的宝贝那么多,干嘛非要二姐这块戴旧了的玉?怪……怪小气的。”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众人安静的等待中显得更为清晰,也格外刺耳。 林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 林凤瑶则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景明,神色扭曲一瞬。 这个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蠢弟弟,为什么要帮林清辞说话! 而且还是在司夜白面前! 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冲上她的脸颊,她得体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林宸宇见状眉头微蹙,他不赞同地刮了一眼林景明,对方再不敢开口。 他站起身,看向林清辞,目光中带着压力。 “二妹妹,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玩物,也值得你犹豫?你大姐今日生辰,她往日一向宠爱你,你又何必吝啬?姐妹之间,相互赠与本是佳话,莫要因小失大,伤了和气,让人看了笑话。” 相互赠与? 她林凤瑶自出生以来,何曾赠给过自己任何物件?只有大哥眼盲心瞎,沉醉在自以为是的家和万事兴中无法自拔。 林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她缓缓站起身,没有看林宸宇,也没有看林凤瑶,而是先向主位的柳氏微微一福。 柳氏闭眼假寐着,没什么反应。 然后,她转向林凤瑶,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解开了颈后的系绳。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留恋。 她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暖玉,放在了林凤瑶摊开的掌心上。 “姐姐既然喜欢,妹妹自当奉上。”她平静道。 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前世她被林景明重伤,没能出席这次生辰宴,后来却还是被林凤瑶找到机会要走了这块玉。 那次家宴她百般不愿,满眼渴求希望母亲帮她说句话,可母亲沉默依旧,大哥对她的自私多加指责,小弟更是亲自上手,硬生生从她脖子上拽了下来! 今生,她不在乎了。 所以,她亲手把玉递了出去。 人真的是要到放弃时才能看清,说到底这不过是块凡石,不能助修行,不能保心脉,和大哥觉醒天灵根时,全族大摆宴席庆贺三日,林宸宇收礼入库到难以清点相比,此物算什么? 和大姐觉醒双灵根被母亲百般呵护,送上玄冰玉床护体相比,此物又有何用? ...... 林凤瑶感受着掌心的重量和温热,她愣怔了一下。 林清辞,为什么会这么轻松放手? 这块暖玉她不是一向珍视,戴了这么多年从未离身,就这么干脆地给她了? 她有些不悦,没能看到妹妹忍痛割爱的表情。 再看这块毫无用处的破玉,她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林清辞并未错过她的神态变化。 她眼中讥讽的笑意渐深,她有些疑惑,语气甚至近乎天真: “妹妹只是没想到,姐姐如今竟开始喜欢这种......这样灵力微薄的小物件,也能入姐姐的眼。” 林凤瑶愣在原地。 这种? 哪种? 林清辞未尽之语,到底要说什么? 看着对方眼底的讥讽,她好陌生,好不习惯。 最终,这些情绪都变成震惊。 林清辞是在嘲笑她品味低级么? 她是在嘲笑自己连她不要的旧东西当个宝么? 她是个什么低贱的东西,居然敢嘲笑她! 啪! 她神色扭曲,上去一巴掌便扇在了林清辞脸上! “大姐!” “凤瑶!” “住手!” 等到林凤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辞的脸已经红了一片,她被打了脸。 可真正丢了大脸的,却是林凤瑶。 林景明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林宸宇目光严厉地看着她。 一直静观其变的柳氏,放下了茶杯。 林凤瑶脸色瞬间苍白。 她是玉京有名的才女,她是世家贵族赞许的贵女。 亲手掌掴亲妹,这样的行为何其粗俗! 她握着玉的手猛地收紧,那块暖玉被她瞬间捏碎。 周围那些夫人小姐们带着探究的震惊目光,让她有些受不了。 她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笑容,想要辩解什么。 可就在这时,母亲发话了。 “辞儿。” 柳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姐姐既然喜欢,你让给她,是应当的。但姐妹之间,何须言语带刺?失了分寸。” 林清辞听着话中的威严,只觉夏日里似乎下起了暴雪,她心中暗叹一声,母亲不愧是整个林家修为最高的那座大山。 明明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却还是如一座雪山像她袭来般,让她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失了分寸的是谁,但不会有人帮她说一句话。 她没有真的知错,却还是做出低头认错的姿态。 她捂着脸,低下头顺从道:“辞儿知错。” 林凤瑶听到母亲似乎站在自己这边,刚想顺着话头再委屈两句,柳氏的目光却已转向了她。 那目光,平静,却更加冰冷。 如果林清辞感受到的恐怖威压是雪山,那么此刻林凤瑶感受到的便是寒冰地狱! 她小脸煞白,被冻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体内平稳多年的冰火灵根都因她道心不稳,再度震荡起来,不过片刻,她便因冰火交战而真的重伤。 柳氏俯视全场,以她的修为,自然清楚林凤瑶的身体状况,但她什么也没说。 而自始至终,那位如谪仙般的司夜白,只是静静品茶,未曾言语。 只是在林清辞送玉的过程中,他清冷的目光,曾似有若无地落在林清辞的脸上。 而这一瞬间的目光驻足,却被两个人注意到。 林凤瑶便是其中之一。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瞬间联想,只觉林清辞是个想勾引姐夫的贱货! 第七章 想勾引姐夫? 此刻身体的灵力紊乱之痛,都被林凤瑶生生压了下去。 宴席还在继续,但某些和谐已荡然无存。 林凤瑶被自己的小姐妹们围绕着,张芸儿等人待她依然亲密无间,但她却还是如坐针毡,强颜欢笑。 林景明之前被大哥警告过,再不敢发一言。 林宸宇面色沉静,只是偶尔看向林清辞的目光,更加深沉难辨。 林清辞则依旧安静地坐在末位,没人在意她脸上的红肿,她自己也不在意。 这点痛根本微不足道。 她不在乎,她也没走。 因为她只要坐在这里,就等同于不停地显示刚刚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只要她坐在这里,她就能不停打林凤瑶的脸。 所以林凤瑶才会越发坐立难安。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她煎熬了多久,宴席终散。 林宸宇亲自将最后一个,也是最尊贵的司夜白送至厅外,等待厅门缓缓合上,此间便只剩下林家诸人了。 柳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四个孩子。 “凤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凤瑶心头一凛。 “母亲?” “为了一块成色普通的暖玉,便当众向妹妹索要,有失体统。” “亲手掌掴妹妹,更是失了教养,母亲平日教导你最多,不成想你却如此不堪。” 有失体统...... 失了教养...... 如此不堪...... 柳氏向来惜字如金,平日里极少说话,更极少说这样的重话,这样几个字在林凤瑶耳边炸响,便已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母亲,女儿不是故意的,女儿只是一时糊涂……”林凤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 柳氏没有理会她,声音没有起伏,她直接道:“自己去祠堂跪三个时辰。” 林凤瑶浑身一颤,她平日里连擦破点油皮都要难受好久,母亲如此惩罚,对她来说已经极重。 她不敢反驳母亲,却把阴毒的目光转向林清辞。 她不好过,又怎么能容许这个贱人好过! “母亲,那妹妹呢!是她故意让我在外人面前出丑的......” “住口!跪下。” 柳氏一声冷喝,直接打断了她。 林凤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阴毒之色全部消失,再不敢说半句话。 “看来三个时辰,还不足以让你想明白。既如此,那便禁足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何处,若再如此蠢笨,不知收敛,这国师府的婚事,你也不必再想了。” 林凤瑶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禁足抄书是小事,母亲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戳中了她的命门! 柳氏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垂手肃立的林宸宇和有些不安的林景明,最后,落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林清辞身上。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清辞,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林清辞垂下眼眸,与其他两人一起,无声行礼,退出了大厅。 回廊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脸上,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林景明有些心虚地看了林清辞一眼,他刚答应对方要尊重她保护她,转头就看到她被大姐掌掴,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不敢看林清辞的眼睛,嘟囔了一句“我去练功了”,便匆匆跑了。 林宸宇在廊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辞脸上的红痕。 他开口道:“二妹,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林清辞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但你要明白,家族和睦,重于一切,今天的事,也只能委屈你。” “母亲掌管家族不易,你大姐性子是急了些,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既已让出暖玉,便不该再出言刺激。往后,你当更加谨言慎行,尊重你大姐,更不要再惹母亲不快。” 再次听到上辈子那些陈词滥调,林清辞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但这次,对方似乎有些超出预料。 林宸宇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几分:“另外,今后司夜白再来,你最好还是不要出现了。” 林清辞抬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宸宇没有解释,只是强硬道:“你今日虽然表现不错,维护了家族名誉,但司夜白身份尊贵,他与你大姐情谊深厚,你......” 他目光扫过林清辞虽然清丽却难掩平庸的模样,他皱眉有些嫌弃道:“须有自知之明,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可不想他日闹出我林家两女争一夫的丑事,你明白轻重的。” 是了。 刚刚注意到司夜白眼神的另一个人,便是林宸宇了。 按理说,男子多看女子两眼,若被女子勾了魂去,该去指责那男子好色无礼,可林宸宇却只会让林清辞避嫌。 林清辞隐约猜到了缘由,她不想和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大哥解释,于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大哥教诲的是,清辞记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回廊,向着自己那偏僻冷清的小院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颈间空落落的,夜风毫无阻碍地钻入衣领,带来一丝凉意。 但她并不觉得冷。 那块玉,连同它承载的前世所有的软弱、乞求、痛苦,终于被她亲手剥离舍弃。 今日,她失去的,不过是一段腐朽的过去。 而林凤瑶失去的,才刚刚开始。 她似乎很难接受今日受到的惩罚。 但她应该接受的,更应该珍惜。 因为这或许是她今后损失最少的一次。 至于大哥……他不在她的必杀名单上,暂时不理会便是。 林清辞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盛宴之后,林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林清辞看得很明白,林凤瑶虽说被禁足,但林海秘境开启在即,林凤瑶作为林家后辈的女子第一人,她必定要去参加。 林凤瑶是多么睚眦必报的人,林清辞也很清楚,所以秘境之行,她必定会遭到报复。 想必此刻在祠堂煎熬的林凤瑶,应该很期待林海的开启了。 但这不是坏事。 因为最期待秘境开启的人,从来不是林凤瑶,而是林清辞。 林清辞每日守礼去拜见母亲,任谁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只是每每拜见,她都会和管事蒲菱聊上两句。 家长里短,天南海北,二人的谈话越发自在融洽。 知晓对方旧伤不愈,她还特地调制膏药送之。 她暂时放弃散功重修的想法,只偏居一隅安心养伤,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然而近期林景明却总来叨扰。 自从那日他在宴席过后,他一开始还觉得心虚,可慢慢地,这份心虚就变了。 以前他可从没有帮林清辞做过任何事,宴席上虽然只是出言帮了一次,但也是帮。 既然帮了,那二姐就该感激他才对。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 再者,他总觉得二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下,隐藏着他看不透的力量。 但既然是力量,就该为他所用才是。 林清辞能知晓虎妖的弱点,那她还知不知道什么别的秘密? 一些,能够让他在陈、王、李三家纨绔面前风光起来的秘密。 所以这日,他又鬼使神差地溜到林清辞的小院。 第八章 不打算告诉你 他喊了声“二姐”,随即挠挠头,脸上堆着故作友善的笑容,只是他显然很少向其他人表示友好,所以笑容十分僵硬不自然。 和陈家的赌约在即,他虽然知晓了虎妖的致命弱点,胜算多了几分,但要和虎妖斗一场,还是有些风险。 他还想要些别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费力气就狠狠打陈浩的脸? 他看着林清辞,讨好道:“陈浩那家伙,最近又赢了我好几场赌约,我这个月的灵石都输光了!二姐,你看......” 林清辞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泛黄的《林海杂记》,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我这个月就十块下品灵石,已经用完了。” 林景明脸上的笑意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我不是说这个,是陈浩太嚣张了,他说我们林家子弟根本不配位列四大家族,他说陈家的烈焰刀法四族第一。二姐姐,你看这......” 林清辞没什么反应。 林景明眼中闪过怒意,强压下来继续道:“二姐姐,赤焰虎的赌约事关重大,我不想输给陈浩,更不想在王家、李家面前输!” 陈王李林四家,便是帝国四大守护家族,四族不事劳作、不参军事,数千年来于帝国几乎没有任何贡献。 但这四大家族却是帝国第一流的贵族,世代受帝国万民供养。 陈浩,陈家族长陈天雄的幼子,玉京城的纨绔头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或许是混账的领域高度重合,他与林景明素来不和。 两人谁也不服谁,日子久了摩擦越发激烈。 直到近日,陈浩连赢数场赌约,得意之余竟以家传的灵器烈焰刀为赌注,看谁能解决虎妖,谁便是玉京城所有贵族少爷的老大。 相反,谁若输了,便要爬过玉京的十里主街,高声大喊自己是废物,此为关系到脸面的人生大赌,二人都高度重视。 然大赌之余,还有无数小赌。 林景明虽然天赋异禀,但陈浩亦是天级火灵根,火克冰,所有武斗他都被压得死死的。 林清辞对这些小儿嬉闹不感兴趣,只淡淡道:“我不是把赌约的关窍都告诉你了么?” 林景明咧嘴一笑,他搓搓手道:“二姐,那毕竟是二阶的妖兽,要是真动手,我怕伤到自己......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林清辞的手微微一顿,她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别的? 想占尽好处,还不想付出任何代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她眨了眨眼睛,“我的确知道点别的。” 林景明大喜,“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林清辞打断了他,直接道:“可我不打算告诉你。” 林景明脸上的喜色顿时一僵,又迅速转为暴怒,“林清辞你什么意思?你知道,却不告诉我,你耍我玩呢!” “我受伤了。”她语气平淡,“拜你所赐。” 林景明一愣,随即面色变得不自然,“那不是意外嘛,二姐你修为也不弱,养两天就好了。” 林清辞摇了摇头,伸出左手,示意他看。 林景明不关心她受没受伤,有些不耐烦地凑近一步。 只见她手腕皮肤下透着一缕不正常的青蓝色,那颜色很淡,但林景明却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的灵力,他修炼《寒魄诀》后,每次出手都会带出这样的伤,他一直为此骄傲。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眼神也闪烁起来。 他打过的人不少,下手也没轻没重,但他从来没有受到过惩罚,所以也就越发肆无忌惮。 “你想怎样?是你自己没躲开的。” 林清辞收回手,拉下袖口淡淡道:“你的冰灵力侵入了我的经脉,我无法自愈,我不怪你。但伤是因你而起,林家库房里,有一味赤阳融雪丹,你把它给我,我就把消息给你。” 林景明瞳孔一缩,他声音尖了起来,“那丹药没有五百块下品灵石拿不回来,你想要那丹药,疯了吧你!你随便养养伤得了,反正你就算好了,资质也有限......”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灵石,不说五百,一千也有了。我的确有办法让你风光,也有办法让你去打陈浩的脸,想要,你就拿丹药来换。” 林景明脸色变了又变,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暴戾一闪而过。 他真的很想把林清辞打服,让她把秘密吐出来! 但他不敢,他最近有些怵这个能把大姐送去关禁闭的二姐。 林清辞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没看出他的想法,继续道: “陈家的《烈焰刀法》,有两招入门式,炎阳初动和星火燎原,看上去霸道无双,实则各有漏洞,我知道。” “除了陈浩,王家那个王韬,擅长的身法《柳絮随风》,我懂。” “李家的李骁,《重焰厚土诀》,我也懂。” 林清辞一句接一句,声音就像最锋利的钩子,勾得林景明心里奇痒难耐。 “你……你真的能让我赢?”他哑着嗓子问。 “信息我给你。”林清辞不答反问,“用不用得好,看你。但有了这些,你至少有九成把握。” 九成! 林景明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好!丹药我想办法!但你得先把陈浩的功法漏洞告诉我!” 林清辞微微一笑,“陈家的烈焰刀法虽刚猛霸道,但其最重要的两招入门式,各有问题,‘炎阳初动’一式,气走手少阳三焦经,发力过猛则腋下三寸易有凝滞。另外,‘星火燎原’变招时,重心惯于偏右,左肋空门易显。”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随意说起家常。 林景明稍作琢磨便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不是刀法最致命的缺陷么!林清辞居然真的知道! “妙啊!二姐!” 不过片刻,他的脑海中就已经形成数种阴损的应对之法,他兴奋地一拍大腿,便兴冲冲跑了。 看着林景明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林清辞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伤势拜林景明所赐,自然要他来治。 她的灵石他抢走了那么多,也该出出血了。 对林景明,她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她的指点都是真的,赤焰虎的弱点是真的,这刀法的弱点也是真的。 只是知道,不代表能做到。 我的好弟弟,你可别让姐姐失望。 ...... 不过半日,林景明便再度来到林清辞这里,他兴冲冲离去,又满面红光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瓶丹药。 “二姐,你太厉害了!哈哈哈!我刚才在流云轩叫破陈浩刀法的弱点,狠狠打了他的脸!太痛快了!” 林清辞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锁定在那瓶丹药上。 林景明脸上的笑褪了些,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还是把丹药递了过去,“给,这是你要的赤阳融雪丹。” “嗯。”林清辞平静接过。 林景明急道:“那你现在,可以把王家李家的功法缺陷也告诉我了吧!” 林清辞看着他的渴望,微微一笑,“好啊。” ...... 接下来几日,就如林清辞所想,玉京城几家著名的赌坊和酒楼,接连上演了好几处大戏。 林景明多次做局,引得陈浩在酒楼炫耀其家传刀法精义,在陈浩备受赞誉最得意的时候,他又故作惊讶地表示,陈家刀法其实不过如此。 关键他还振振有词,连续说出好几处刀法的破绽,引得周围人窃窃私语。 陈浩震惊之余,更是脸色铁青,憋屈不已。 林景明见对方真的憋屈难辨,更是兴奋至极。 他一开始的指点还算含蓄,后来便越发直接,几乎是追着陈浩羞辱。 陈浩在坊市与人切磋,胜了几场正洋洋得意时,林景明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他再次道破了陈浩自认完美的一招,虽未伤他,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林景明于口角争锋上连胜数场,愈发春风得意,往林清辞小院跑得也越发勤快。 林清辞依旧淡然,她完全没藏着掖着,其他世家子弟功法的弱点,她信手拈来,一点一点都告诉了他。 林景明过去十几年的风光加起来,都不如这几天。在林清辞的指导下,他利用那些世家子弟破防后的不理智,连连设下圈套,赢了不少彩头和赌注。 看着屡屡被他打脸的陈浩还有对方的狗腿子们,他越发得意。 但人得意久了,就难免忘形,他在言辞上多次点出陈浩功法的漏洞,却从未真的动手一战。 次数多了,陈浩等人便反应过来了。 “林景明,你说那么多,有本事手上功夫指点指点我们啊!” “对啊,林家二少难不成只是嘴上功夫了得?” “哈哈哈,说得天花乱坠,我看也不一定是他真有本事,说不得是林家大少背后指点呢!” “就是!林景明废物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开窍一鸣惊人,我才不信!” 陈浩等人一番嘲讽过后,林景明脸色铁青。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 但为了面子,他绝不可能承认! 几番激将后,他再不管自身属性被对方克制,真的要动手要指教陈浩。 他想得很美。 林清辞把烈焰刀法的漏洞都告诉他了,难不成他还做不到抓住漏洞暴打陈浩么? 哼,今天他就要让这几个废物看看,他林家二少不是草包!更不是需要林宸宇施舍的废物! 林景明的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 第九章 得意忘形 那日一战,冰凌火花四溅,不过片刻,林景明便被陈浩按在地上狠狠锤。 真实战斗中的战机转瞬即逝,烈焰刀法的漏洞即便再明显,他再了解,却没有抓住战机的能力。 于是和过往的每一次约战一样,他再次惨败。 但这次很不一样,陈浩心里憋着数日受辱的火气,这次下手十分狠辣。 林景明近乎被暴打了一个时辰。 等众人散去之时,天都要黑了。 林景明被打得鼻青脸肿,筋骨断裂,躺在地上犹如一滩烂泥。 陈浩等人扬眉吐气,啐了一口便扬长而去,等林景明被担架抬回家的时候,管事蒲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找府医医治。 少年纨绔下手不知轻重,林景明是真的被重伤。 他疼得哭爹喊娘,但父亲林擎岳从来不问家事,母亲柳如霜向来不在意这些小事。 一向疼爱他的林凤瑶还在禁足,连他受伤的消息都不知道。 所以,最后来的是一向友善的大哥。 但林宸宇却不是来表达自己的友善的。 他一来,就冷淡的打断上药的府医,让他出去,随即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蠢货!竟被人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我林家的脸!” 他脸上写满了失望,“我如你这般大时,已能独立完成家族任务,而你除了伸手索取,便是惹是生非!我林宸宇正人君子一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林景明疼得直抽抽,一开始看到大哥冰冷的眉眼,他还有些畏惧,但听着对方毫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只有责骂,他也忍不住恼怒起来。 只听砰砰几声,他把床边所有物件横扫落地,尖叫怒吼道:“是!我是废物!我是没用!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有你这样没人味的大哥!” “别人家的大哥见弟弟受伤都会安慰,你却只会骂我!” “不就是觉得我在外面丢了你的脸么!” 话音刚落,林宸宇的目光又冰冷数分,见状,林景明激情褪去,瞬间就后悔了。 “大哥,我错了......我只是一时得意,忘了......” “哼!” 一声冷哼打断了林景明的辩解,甚至其间夹杂的暴烈火意直接落在了他脆弱的道心上。 林景明一声闷响,双眼紧闭,只觉更是痛苦。 “无能还愚蠢,还敢顶撞我,真是不知所谓!” 林宸宇没听他的辩解,转身便走了,只是他全然没注意到弟弟眼中拼命压抑的怨毒。 林宸宇刚刚走到小院,便见府医旁的一道清丽身影,她正在询问府医林景明的伤势如何。 是林清辞。 见大哥出来,林清辞微微低身行礼。 林宸宇见到二妹,冰寒的眉眼才舒展开来,“是二妹啊,你来看望小弟伤势么?” 林清辞点点头。 他轻叹一声,“你去吧,他现在真是不争气,跟人乱来竟把自己作成这样!” “大哥莫要苛责,景明还小,做事难免不稳妥。” 看到二妹为小弟说话,林宸宇的眉眼柔和了些,“虽然如此,但他丢了脸,却是不得不罚。” 林清辞闻言,略带担忧道:“此事若让母亲知晓,景明怕是要被严惩,还望大哥帮忙求情。不过说起来......四族共同执掌的林海秘境即将开启,到时候他们三家遇着景明,怕是会故意宣扬,到时候我们还是要丢脸的。” 林宸宇严肃点点头,略加思索便下了决定,“那便这样处理吧,此次十年一启的林海秘境,二弟就不要去了。” 林清辞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告别大哥,转身便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林景明。 没有铺垫,没有含蓄委婉的前奏。 只是直接的、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于是本就对大哥心怀怨念的林景明,瞬间心头起火,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姐,怎么会这样!大哥他凭什么剥夺我进入秘境的资格!” “这已是我为你求情的结果,大哥......也是为了家族着想。” “狗屁!二姐,只有你这个蠢东西才会信他那套家族和谐论,我呸!他要的哪里是什么全族同心,他不过是确信自己是下一任的林家家主,林氏族长,所以才不允许我们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污名!” “可大哥的确是家族下一任的掌权者,你忤逆他,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哈哈哈......好结果?这些年在他面前我像狗一样听话,一出事他还不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这个家里什么都是假的!我被打成这样,父亲不闻不问,母亲还要降下惩罚!凭什么!凭什么他林宸宇生来就什么都有,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火系天灵根么!我不服!我不服!” 林景明听着林清辞劝解的话,非但没有压抑情绪,反而疯狂咆哮着,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污。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她垂眸不语,没有提醒,也没有阻止。 此刻他被重伤,而她之前被他造成的伤势已然恢复,一人伤好,一人始痛。 她知道林景明在身心皆受重创后,会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 甚至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她本人,所以她完全不在意林景明言语间夹杂的对她的辱骂。 她更知道,林景明内心最深处对林宸宇的嫉妒。 同为林家嫡子,他却没有任何接任族长的资格,一丁点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觉醒的是传承自母亲的冰灵根,就算这灵根品阶已至天级,在这火道为尊的林家,亦或是陈、王、李任何一家,从一出生,他都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只因他生来便是冰灵根,生来就无法修行林家家传的《赤阳焚天诀》。 讽刺的是,就连林清辞这位资质平庸的二姐,都是火灵根,都比他更有资格。 所以他混账无度,所以他暴虐贪婪,说到底,是因为无人真正在意他。 虽然他表面上对林宸宇恭恭敬敬,但内心深处的嫉妒却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绕着他。 十几年过去,这条毒蛇早已长成巨蟒,只需要一次小小的冲突,就可以被引出来。 林清辞做的便是这道引子,多年来被境界实力压制的、被家族长幼尊卑压制的,那些不平的疯狂的怨念,一旦被引出,便如业火燎原,再难收回了...... 林清辞静静欣赏着他的愤怒和痛苦,没有安慰,也没有让外面急着上药的府医进来,只任凭林景明怒火攻心,伤势再重三分。 她的好弟弟啊......污言秽语虽然可以疏解愤怒,可是言语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以为你的痛苦到此便结束了么? 才刚刚开始罢了。 ...... 就在林景明养伤之时,林凤瑶的禁足之期已满,她被放了出来。 她被婢女春桃搀扶着从祠堂出来,漠然听着春桃说着这几日家中发生的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景明被陈浩打伤?林海秘境都不被允许前往了?” 林凤瑶有些难以置信,在她眼中,林景明虽然混账,但他所能为之事,所能造成的破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她从不干涉弟弟在外欺男霸女的恶行。 反正她都能为他兜底,也是因此,林景明对她一向亲厚。 但现在这两件事都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很意外。 原本打算解了禁足第一时间,就去警告林清辞那个贱人的计划,也暂时搁置了。 她梳洗打扮,去除了被罚的晦气,掩去脸上的憔悴,又恢复成那个高贵温婉的林家大小姐,她来到了林景明的小院。 “二弟,你怎么样了?大姐给你带了些许疗伤好药,你好好用着,这次受伤可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了。”看着躺在床上难以挪动的林景明,林凤瑶难掩心疼。 可是往日看见这些好物便两眼放光,满嘴讨好的林景明,此刻却是冰冷一片。 他现在不需要这些锦上添花的玩意了。 他声音冷漠,直接问道:“大姐来,可是来为弟弟抱不平的?” 林凤瑶闻言眼神一闪。 这个问题有些难办。 要为林景明抱不平,就要对上林宸宇,她虽然在母亲那里有几分体面,对上林宸宇却没什么信心。 他们这位大哥向来死守规矩,若是在他下决定之前,她还敢劝说几句,此事已成定论,更是已经宣扬出去,还怎么可能被她说动? 她柔声劝道:“小弟还是安心养伤吧,那林海秘境诸多凶险,不去也不见得是坏事呢。” 林景明冷冷一笑,嘴角满是嘲讽,这样的神情是林凤瑶从未见过的,她有些陌生。 怎么禁足三日,家里的人和事就大大不同了? “大姐,我看你是根本没勇气和大哥争吧?” “也是,你不过是冰火双灵根,论起来连我都不如,又有什么资格和大哥斗?” 似是想起当初帮他求情的林清辞,他看林凤瑶的目光更加厌恶,“便是二姐都还知道帮我减些责罚,你还不如她呢!” 第十章 白眼狼 林凤瑶被骂得忍不住颤抖,一时都有些被骂懵了,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可以接受林景明说她不如林宸宇,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听见有人说她不如林清辞!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一向疼爱的亲弟弟! “好啊,从小到大,你收了我多少好东西,如今只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便浑都忘了!我疼爱多年的好弟弟,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指着林景明的林凤瑶,被气得浑身发抖。 林景明却毫不在意她的辱骂,只讥讽一笑,满脸无赖道:“那些都是大姐心甘情愿送给弟弟的,怎么还能盼着弟弟感恩呢?” 他眯起眼睛,笑着说道:“弟弟愿意收下,愿意成全你好姐姐的名声,姐姐难道不该感谢弟弟么?” 林凤瑶气极,她拂袖离去,再不多言一句。 林景明见状,嘴角的讽刺更甚,闭眼休息之际,还有一句话回荡在房间中。 “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说我白眼狼,你又是个什么好货色么......” ...... 被羞辱一顿离开的林凤瑶,是绝计不会让这怒火憋在心中的。 她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于是她来到了林清辞的小院前。 听着院中林清辞和婢女的对话,她准备踹门的脚一时顿住。 一道略带担忧的声音响起。 “二小姐,您这次受伤拖得久了些,身子才刚好,还需将养,若是有些滋养筋骨的灵药便好了。” 另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应之, “灵药难得,府中资源自有定例,没关系,我慢慢养着就是了。听说大哥前日得的那瓶赤髓液倒是极好,据说是父亲特意为他寻来的,药性温和却效力强劲,金丹修士可以此淬炼筋骨,听说只用上一两次,便能让经脉通达,灵力运转顺畅,对稳固境界、冲击瓶颈大有裨益……” “二小姐所言极是,但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那赤髓液虽然珍贵异常,对金丹修士大有裨益,但真说谁用最合适,还得是凝真境的修士。” “哦?这是为何?” “此物淬炼筋骨还在其次,夯实根基才是核心用处,若是受伤之际使用此物,则可在修复伤势的同时,强化道基经脉。传闻千年前王氏一族便有小辈得此宝物,便故意受伤,只为让赤髓液功效最大化。” “竟还有此事?王氏对修道一事还真是执着啊......” “唉,可惜此物是大少爷之物,不然给二小姐用,也是极为合适的。” “无妨,族中一切资源都该倾斜于大哥,既是大哥之物,我又岂会妄想。” 这道声音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羡慕或觊觎之意。 然而,这些话听在林凤瑶耳中,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赤髓液?父亲竟给了大哥如此珍贵的灵药,她竟全然不知! 药性温和,效力强劲,适合年轻修士,淬炼筋骨,夯实根基,稳固境界,冲击瓶颈…… 这些词汇一个个连起来,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卡在金丹境三重已有段时日,冰火灵根的平衡难以掌控,的确需要重宝相助。 但就算能得此物助力,她也很难精进。 再说,她对修行之苦一向逃避,只醉心营造才女人设而已。 那么她的激动从何而来? 此物若能夺来给林景明,助他修复伤势,甚至再进一步呢? 想起她生辰宴上,林景明对林清辞莫名其妙的维护,还有春桃刚刚所说,在她禁闭时,景明与林清辞的来往频繁……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危机感,瞬间让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她甚至都不打算进去警告林清辞,不该动心思在司夜白身上。 毕竟,她对这段感情还算自信,她和司夜白的恋情多年,未见丝毫破裂之势。 但她却是刚刚和弟弟经历了一次决裂。 就像林清辞了解林景明的嫉妒和不甘一样,林凤瑶则是十分懂得他的贪婪和无情。 有奶就是娘,这便是林景明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当下修复姐弟关系才是关键。 就算林景明是个永远不能继承家族的编外人员,也必须被她牢牢掌握在手中,林清辞,没有资格沾染分毫! 在占有欲上,林景明和林凤瑶这对姐弟,可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 就在林凤瑶悄无声息的来,又志得意满的离开后,小院的门开了,林清辞恭敬送走了刚刚对话的人。 是了。 林凤瑶还不知道青霜之事,林清辞的小院中早已没了婢女。 那么刚刚她是在和谁对话? 又是谁,有资格让她恭敬送别? 送走客人的林清辞向外多走了两步,来到了林凤瑶刚刚久久偷听的位置。 闻到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确认来人在此处久久矗立,林清辞嘴角勾起微笑,转身,关门。 ...... 夜色渐深,林府各院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林宸宇所居的炎阳居依旧亮如白昼。 他刚结束晚课,正准备取出父亲赐下的那瓶赤髓液,借助其温和而磅礴的药力,淬炼今日修行时略感滞涩的几处经脉。 然而,当他打开那个以玄铁加固、刻有禁制的玉匣时,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林宸宇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 他周身内敛的火灵力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赤,髓,液……”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十分危险。 这个家里,居然有人敢偷盗他的东西? 如此冒犯他少族长的威严,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仆从被他喊了过来,今日来过的人,谁人鬼鬼祟祟,一查便知。 “林凤瑶?” 他有些意外。 她一个冰火灵根,要赤髓液做什么? 林宸宇微微皱眉,但原因于他并不重要,林凤瑶冒犯他,是事实。 “好啊......林凤瑶,你现在都有胆子动我的东西了,真以为有母亲宠着你,就敢得罪我了么?” 一阵赤炎拖影在黑夜中闪过,林宸宇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第十一章 为你我什么都敢做 另一边,林景明充斥着药味的小院中。 林凤瑶去而复返,这一次,她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委屈与愤怒,她东张西望,脚步极快,竟显得有些紧张。 躺在床上的林景明见是她来,半裸的身体一动不动,面色慵懒而无赖,全然没有顾忌。 林凤瑶没有计较,反而是屏退左右,甚至亲自关紧了房门。 林景明有些疑惑,冷漠问道:“大姐这是要做什么?” 林凤瑶没说话,只是从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通体莹白,但瓶身却隐隐有赤色流光转动。 林凤瑶将瓶塞拔下,一股炽热而醇厚的灵气缓缓流淌,很快便驱散了满室的药味阴霾,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干燥。 “这……这是……” 林景明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虽不学无术,但对宝物的感知却敏锐至极。 这样精纯浩大的灵力,绝非寻常丹药所能拥有,这绝对是件宝贝! 林凤瑶压下心中的忐忑,将玉瓶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邀功的娇嗔:“这是父亲特意为大哥寻来的赤髓液,是疗伤圣药!好弟弟,你可别再说姐姐我不敢为了你和大哥争,为了你,姐姐什么都敢做的。” 她有些无奈委屈道:“姐姐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心里始终是记挂着你的。有了此物,莫说你这身伤势顷刻可愈,便是道基也能借此夯实,修为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啊。” 林景明有些狐疑,“可这明显是火道灵物,我......真的可以用么?” 林凤瑶毫不犹豫道:“当然,这是上等灵药,任何属性的灵根都可以吸收,姐姐我可是好不容易给你弄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就给你拿过来了,难不成姐姐还能害了你不成?” 林景明闻言这才放心下来,他脸上的冷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他一把夺过玉瓶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磅礴的暖意透过瓶身传入掌心,他激动的脸上的横肉都颤动起来。 他抬头看向林凤瑶,眼中的冷漠早已被狂喜取代。 “大姐!我的好姐姐!我就知道!这家里只有你是真心疼我的!” 林凤瑶见状冷哼一声,酸溜溜道:“不敢当,我跟你二姐可是差远了呢。” 林景明眼珠一转,瞬间便知道她想听什么,立刻谄媚道:“跟大姐对弟弟的好比起来,二姐那点小恩小惠算个屁!她给你提鞋都不配!不过是指点几句无关痛痒的弱点,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呸!只有大姐你,才能为我弄来这等真正的天地灵物!” 这一连串的马屁,精准地拍在了林凤瑶的痒处。 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连日来的憋闷和方才偷药时的惊惧,似乎都值得了。 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一丝宠溺和得意:“你知道姐姐的苦心就好。快,趁大哥还没发现,快快外服吧。” 林景明兴奋地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赤髓液,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他伤好了,修为突破了,定要那陈浩百倍偿还! 还有林宸宇,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 只要想到这是从林宸宇那里抢下来的肉,他就激动得恨不得直接吞下去! 他不再犹豫,就打算将这灵力粘稠如浆的赤髓液,尽数涂抹全身! “两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居然敢偷盗我的东西,给我放下!” 就在此时,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林宸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阴沉。 一入门,看到林景明手中握着的玉瓶,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大……大哥……” 林凤瑶双腿一软,她抖若筛糠,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没想到大哥会来得这么快,时机会卡得这么死。 她原本都算好了的,只要林景明已经用掉赤髓液,那盗药的主要责任自然归他。 毕竟好处让他拿了,而她只是一个心疼弟弟无知的姐姐。 但偏偏,林景明还没用药,林宸宇就到了。 林凤瑶心惊不已,只怕大哥夺回灵药,转头就要责罚她。 她才从祠堂出来,正准备和司夜白共赴林海秘境,让一众贵族小姐见证她二人神仙眷侣的相伴身影,这可是她扬眉吐气,确立玉京第一贵女身份的重要场合! 若是因林景明之错牵连她...... 不得不说,林凤瑶此时心头升起一丝淡淡的悔意。 悔意一生,随即转为怨念——若非林清辞和婢女青霜提及此事,她又岂会脑子一热,行事失了章法? 所以都怪林清辞那个贱人! ...... 场间,林宸宇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烙铁,先是在林凤瑶脸上狠狠一烫,让她遍体生寒,随即死死盯住林景明,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景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用我的赤髓液!此物药性霸烈,需以寒玉髓稀释,辅以特定心法引导,浸泡周身七十二大穴,方能在淬炼筋骨的同时不伤经络!你竟敢盗用?你想死吗!” 最后一句,已是蕴含了金丹修士的威压,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 林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威压震得一愣。 他难得看到林宸宇如此暴怒、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知怎的,他竟觉得有些快意。 只能说压迫之下必有反抗,此刻手握灵药的林景明非但没有被吓得瑟瑟发抖,反而在心中生出极大的兴奋。 他等不及了,到他手里的宝贝自然就是他的!就算是大哥也抢不走! 他毫不犹豫,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下,直接把赤髓液尽数吞入口中! “住口!” “不可!” 两声带着尖叫和惊惧的喝声骤然响起,却没能阻止林景明。 林景明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赤髓液,看着眼前因震惊而面容扭曲的林宸宇,心头快意更甚。 他想的很简单,药液涂抹都可以修复伤势,夯实道基,要是内服岂不是效果更好? 此刻药液入腹,带来的暖洋洋的感觉,更是让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智慧远在大哥之上。 “大哥何必危言耸听,不过一瓶药液,你舍不得就直说!什么霸烈不霸烈,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这赤髓液我已经吃了,你能奈我何?” 第十二章 弟弟被废了 林景明感受着腹中那股越来越强的热流,只觉得通体舒泰。 如他所想,他的伤势在迅速痊愈,筋骨深处的疼痛也在迅速消退。 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信号,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林宸宇,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叫道: “等我伤势痊愈,灵力大进,我就去求母亲!林海秘境我也要去!大哥你也别想拦我!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到时候我要弄死陈浩!看谁还敢说我!哈哈哈!” 林凤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字也不敢说。 林宸宇看着状若癫狂的弟弟,一时竟不知该对他的愚蠢说些什么。 他青筋暴起,深呼一口气,厉声喝道:“蠢材!你生来便是天级冰灵根,体内灵力本质至寒,这赤髓液是至阳至刚之火系圣药,水火相克,冰火更是难容!你直接吞服,无异于引天火入冰海,你的丹田和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此言一出,林凤瑶脸色大变! 而林宸宇的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林景明脸上猖狂的笑容猛地僵住。 那原本令他无比舒适的暖流,经过这段对话的时间,犹如百川汇海,终于抵达了丹田。 而也是这个瞬间! 所有的温热都变成了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呃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林景明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仿佛熔浆流入冰面,缓慢地、一寸一寸崩裂了原本坚固的冰层,一寸一寸深入到灵根的深处、修行的根本。 浅蓝被赤红吞没,深蓝被赤红覆盖,瞬间便爆发了反抗! 轰!!! 一股混乱不堪、一半赤红一半冰蓝的灵力乱流,猛地从林景明体内爆发出来,床榻上的帷幔瞬间被撕成碎片,旁边的桌椅也被巨力掀飞! “好……好痛!我的肚子!我的丹田!我的灵根!” 林景明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小腹,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在床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他的脸扭曲到了极致,青筋暴起,眼球外凸,身上的肥肉晃得如同水面荡起的波纹。 但,肉体的痛苦只是表象,更只是开始。 他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凸起,一红一蓝,在他皮下凸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弧度,好像两条巨蛇在疯狂搏斗,随时可能把他胀破! 左边身体,赤红色的火线如同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通红滚烫,甚至发出了皮肉被灼烧的“嗤嗤”声,冒出缕缕青烟; 而右边身体,深蓝色的冰线急速游走,皮肤瞬间覆盖上层层白霜,寒气四溢,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冻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冷……好冷!不……热!烧起来了!救我!大哥!大姐!救我啊!”林景明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弟弟!”林凤瑶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别碰他!” 林宸宇一把将她狠狠拽了回来,脸色凝重无比,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悸。 在场他的境界最高,他看得分明,此刻林景明的经脉正在被寸寸撕裂,两股力量已经完全失控,若在此时林凤瑶出手干预,寒冰之气的注入只会让事情更严重! “啊——” 林景明的惨叫戛然而止。 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开始响起,声音微弱,却让林凤瑶毛骨悚然。 林景明猛地张开嘴,不为求救,他已经没什么能救的了,他喷出一口混杂着冰碴与火焰的血沫。 那血沫落在地上,一边滋滋作响地燃烧,一边又迅速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宣泄、跌落。 凝真境二重...... 凝真境一重...... 启灵境九重...... 启灵境五重...... 启灵境一重...... 林宸宇脸色大变,林景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堕境! 他皮肤上交替出现的红蓝异象开始减弱,他身体的剧痛也开始缓和。 但这一切却并非是在好转,而是因为他体内的本源灵力正在湮灭! 任何修士看到赖以生存的灵力底蕴一点点消散,都不免会心惊肉跳,林宸宇也不例外,但他已无力改写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林景明的气息像泄了气的皮球,终于彻底干瘪。 也是在这一刻,所有红蓝异象同时消失,林景明的身体不再暴动,也不再有任何灵力的气息。 一片死寂。 “我的……我的灵力呢?” 林景明瘫在破碎的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他有些茫然。 身体里面,变得空荡荡的。 他感觉到一种虚弱和冰冷。 很陌生,很遥远。 那是真正的,属于凡人的冰冷。 他将不再百病不侵,他将不再有成百上千年的寿命。 他不再感到灼烧,也不再感到冰寒,因为承载这些感觉的灵力根基,已经彻底崩溃。 房间里,那磅礴而混乱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了。 赤髓液已经挥发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没出现过。 混合着焦糊、血腥和药味的怪异气息,还在。 林凤瑶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看着床上那个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一样的弟弟,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林宸宇站在原地,挺拔的身躯似乎也僵硬了。 即便是心硬如铁的他,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寒意。 今夜的事,势必要惊动父亲母亲了。 赤髓液是他的,他难辞其咎。 但偷盗赤髓液,导致小弟被废的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割在林凤瑶惨无人色的脸上。 “林、凤、瑶。”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风暴,“看看你干的好事。” 而此刻,另一边,夜色浓稠如墨。 相比于林景明院中的死寂,此处倒是新生伊始。 林清辞正临窗而立,看着枝头抽出的新芽,她心头有些喜悦。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夹杂着些许冰火之气,她心有所感,转头望向了风来处。 那是林景明院落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目光清明而纯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第十三章 都是二妹妹的错! 夜虽深,林家却是灯火通明,尤其是二少爷的院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充满了不现实感,即便是林景明自己,也还在迷茫着。 他只是贪求一味灵药,只是鼓起勇气想跟大哥犟一次,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直到那对夫妻到来,他也没缓过来。 作为林家修为最高的两位掌控者,林擎岳与柳如霜连诀而至。 当林擎岳伟岸的身影与柳如霜雍容的身影,一同出现时,即便是盛怒的林宸宇,也收敛了气息,他垂首行礼,恭敬道:“父亲,母亲。” 林凤瑶心中不安,她刚刚从禁闭中出来,再次见到母亲本就有些发怵,此刻看到一向不问家事的父亲也到了,心中的不安更是达到了极点。 她额头冒汗,却不想坐以待毙,一道灵光闪过,她急忙抓住机会和门外的婢女春桃对了个眼神,任春桃无声离开,不知去往何处。 林擎岳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冷汗透背的林凤瑶,掠过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景明,似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柳如霜的眼神则要直接得多。 她只扫了一眼便确认林景明道基已毁,修为尽散,已经是个没有价值的废人,随即便不再关注他。 她淡淡开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宸宇没有说话,林凤瑶不敢说话。 柳如霜偏过头,“凤瑶,你来说。”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咆哮,但却让林凤瑶再难维持平静,她瞬间崩溃。 “母亲!父亲!” 林凤瑶连滚带爬地扑到柳如霜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只是一时糊涂,只是心疼弟弟伤势沉重,想寻些灵药为他疗伤……女儿不知道那赤髓液药性如此霸烈,更不知弟弟他会直接吞服啊!” 柳如霜静静俯视着她,没有说话。 林宸宇见她把责任全都推卸掉,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道:“心疼弟弟便可行偷窃之事?心疼弟弟便可不顾灵药特性,酿此大祸!” “我!我……” 林凤瑶被噎住,眼看母亲眼神如深渊般莫测,她只觉心胆俱裂。 偷盗大哥重宝,致使弟弟修为尽毁,这两桩大罪,足以让她失去现有的一切。 她的眼神开始乱飘,一时间屋内的四个人,她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顶罪。 但就在此时,恰到好处,林清辞无声无息的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身影十分清晰。 林凤瑶看到是她,眼神一下就亮了。 就像往常一样。 就像曾经每次做错事一样。 把锅都甩给林清辞就好了! 极致的恐惧很快催生了极致的恶念。 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林景明之前讨好时说过的话。 “林清辞那点小恩小惠算个屁!” “不过是指点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弱点……” 指点…… 弱点…… 林凤瑶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水纵横,毫不犹豫伸手指向门外,尖声道:“是她!是二妹妹!是林清辞害我!是她害了弟弟!”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一直面无表情的林擎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宸宇更是皱紧了眉头,满脸不解。 柳如霜俯视着脚下的长女,她看都没看门外的二女儿,声音听不出情绪:“说清楚。” “是二妹妹!她……是她故意在我面前说起赤髓液的!” “她说此物对凝真境修士有大用,尤其是受伤之际使用,更能夯实道基,效用无穷!她还说……” 林凤瑶语速飞快,越说越顺。 她眼神一转,更显委屈,“她还说大哥得了此物也是浪费,言语间满是羡慕……” “母亲,父亲,她就是羡慕大哥有如此重宝!是她暗示我,诱导我去拿给弟弟的!她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弟弟尽快好起来,才能让他不被陈家的人欺负!” 她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女儿蠢笨,是被蒙蔽的,女儿只是一心想着弟弟,被她几句言语蛊惑,就……就犯下如此大错!母亲,父亲,女儿冤枉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林清辞!是她其心可诛,故意要害死弟弟的!” 躺在床上的林景明,闻言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盯向门口的方向,看向了林清辞。 是她么? 是她要毁了自己么? 林景明此时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林凤瑶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他哭嚎道:“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不管是大姐还是二姐,你们都要帮我报仇啊!我要这个害我的贱人被挫骨扬灰!” 林凤瑶闻言娇躯一僵,但看着林清辞走入房间,她猛地从地上爬起,立刻冲到林清辞面前,扬起手就想给她一耳光,声音凄厉如女鬼:“林清辞!你这个毒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害弟弟!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林清辞微微侧身,轻松避开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 之前生辰宴上受她一巴掌是故意的,此时却已经没了这个必要。 她没有看状若疯魔的林凤瑶一眼,而是先向林擎岳和柳如霜行了一礼,平静道:“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她的姿态从容,语言更是毫无心虚的颤抖。 她没有解释任何事。 柳如霜冷冷地看着她:“你大姐所言,你可听见了?” 林清辞这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迎上柳如霜审视的视线,淡淡道:“听见了。只是女儿不解,大姐所言,从何说起?” “你还不承认!”林凤瑶尖声叫道,她还想再扑过去,却被林宸宇粗暴拦下。 林宸宇满脸嫌恶,“要说就说,别像个泼妇似的!” 林凤瑶气息一滞,很快恢复愤恨,“就是你亲口跟我说赤髓液对弟弟有大用!是你蛊惑我去偷的!” 林清辞脸上适时的露出疑惑,她看向林凤瑶,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请教: “大姐,自从你生辰宴后禁足解封至今,我们可曾单独见过一面?可曾说过一句话?妹妹实在不知,是何时何地,与大姐您说过这番话?” 第十四章 大小姐此言差矣 “你!” 林凤瑶一时语塞,这才猛然想起来,她解禁后直接去看了林景明,然后就被气走,转而偷听到林清辞与人对话…… 她确实未曾与林清辞正式照面交谈过! 她心中猛地一阵慌乱,又被极速压下。 事已至此,父亲母亲都在发怒的边缘,这口锅不是林清辞的,也必须是林清辞的。 她语气坚定,指着林清辞的鼻子骂道:“你没亲自跟我说!是你和你的婢女青霜在院子里偷偷商议,故意说给我听的!你们主仆二人,早就觊觎大哥的赤髓液,暗中谋划如何夺取!是你想用,又不敢,所以才假借我的手来害弟弟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林清辞,你心思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你自己天赋低下,就见不得弟弟好,见不得家族好!你这种祸害,就该被逐出林家!” 听到这里,一直垂眸静立的林清辞,心中无声地笑了。 不得不说,无论林景明怨毒的凝视,还是林凤瑶情急之下的污蔑,都是真的。 但偏偏,他们一丁点证据都找不出来。 算计到现在,她等的,就是林凤瑶这段话。 而当林凤瑶把枪口全部对准林清辞时,她却没有注意到,林景明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当她提到“婢女青霜”四个字时,林景明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了。 林清辞依旧不慌不忙,她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大姐怕是记错了。” “我的婢女青霜,因之前试图勾引景明,挑拨我们姐弟关系,早已被景明亲自下令,打断了手脚,扔出府去了。此事,景明最为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僵住的林景明,继续道:“如今我院中,并无婢女伺候。不知大姐是何时,在何处,听到我与婢女商议此等机密之事的?”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凤瑶的脑海中炸响! 青霜……被赶走了? 还被废了? 她完全不知道! 她禁足期间,根本无人向她禀报这等小事! 林景明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自己当日为了讨好林清辞,是如何将青霜推开,导致其重伤,后来他又怕青霜,像他院子里之前被玩弄后纠缠不休的那些婢女一样烦人,所以就给处理掉了…… 可这件事发生时,林清辞已经去往林凤瑶的生辰宴,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还说是他亲自下令,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他脊椎骨窜起。 “你……你胡说!” 林凤瑶乱了阵脚,脸色惨白如鬼,她指着林清辞,手指颤抖,“不是你的婢女,也定是别人!是你和别的什么人在密谋!你一定是在家里安插了眼线!定是想要监视我们!对!一定是!母亲,父亲!把去过她院子里的奴仆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定能问出真相!一定是她指使的!” 林清辞眉头微蹙,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姐虽然想要我受罚,但何必牵连府中她人,每日院中送食、打扫,来往之人不下十数,难不成都要送去拷打?” 听闻此言,林凤瑶目光大亮,只觉她抓住了关键,立刻兴奋地加重语气道:“妹妹莫不是心虚了?如今弟弟平白无故遭此大难,你院中的人有重大嫌疑,莫说十几人需要被问罪,便是几十人、几百人也比不上弟弟一根脚指头,为求真相,就是都打死了也是他们为主尽忠了!” 林清辞蹙眉更重几分,却沉默了下来。 林宸宇同样皱眉,他一番思索后,认可了这个方案:“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家中奴仆为主尽忠也是应该的,二妹,此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你大姐所为,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林清辞依然垂眸沉默,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这个态度就有些暧昧了。 她是怕了? 林景明死死盯着她,只等她给一个解释,若她说不出来,他定要她比自己灵力被废还要惨痛万分! 林凤瑶见此越发得意,就在她打算继续施压之时,一个沉稳平静的女声,从柳如霜身后响起: “大小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柳如霜身后的女管事——蒲菱,上前一步,对着柳如霜和林擎岳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林凤瑶,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不容置疑: “二小姐院中,自青霜被逐后,确实未曾添置新的婢女。此事,由老身亲自经手,内务档案亦有记录,大小姐若不信,可随时查验。” 蒲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林凤瑶的心上。 蒲菱继续道,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刀:“至于大小姐所言,听到二小姐与人密谋一事……老奴斗胆说一句,这或许是个误会。” 她微微抬眸,视线与林清辞平静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随即坦然说道:“昨日申时三刻,老奴前往二小姐院中,二小姐心善,念及老奴旧伤,特赠与老奴膏药,并与老奴闲谈片刻。期间,确实提到了赤髓液。” 林凤瑶的眼睛猛地亮起,急道:“母亲,父亲,你们看,她承认了!她说了!” 蒲菱却看都没看她,继续对柳如霜道:“二小姐当时只是感慨大少爷资源丰厚,提及赤髓液对金丹修士淬炼筋骨有奇效,并言及此物药性温和,效力强劲,并未多说什么。” “是老奴多嘴接了一句,说此物传闻对夯实凝真境道基亦有奇效,千年前王氏有小辈曾借此物故意受伤以求根基圆满。二小姐听后,只是感叹了一句‘王氏对修道一事还真是执着’,随后便说‘既是大哥之物,我又岂会妄想’。” 蒲菱将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分毫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林清辞静静听着。 蒲菱最后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当时院中,仅有老奴与二小姐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更无任何密谋之举。大小姐若是在院外听到只言片语,想必是听差了。二小姐言语之间,对兄长唯有敬重,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此事,老奴可以担保。” 第十五章 救星来了? 蒲菱是柳如霜从玄冰宗带来的心腹,自幼侍奉,掌管林府内务多年,行事向来公允,从不偏私。 她的话,在林擎岳和柳如霜心中,分量极重。 蒲菱语毕,如同一盆冰水,从林凤瑶头顶浇下,瞬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 她彻底完了。 林凤瑶瘫软在地,再没有争辩的力气,一副遭遇人生最大打击的样子。 林清辞轻轻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林景明躺在床上,看看被事实击溃的大姐,又看看从容淡漠的二姐,他再蠢也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二姐的阴谋。 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个蠢笨如猪、贪婪恶毒的大姐,自己偷听了只言片语,就利令智昏地去偷药,又为了脱罪,疯狂地构陷他人! 而自己,竟然还差点信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让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口瘀血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看向瘫软如泥的林凤瑶,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接宣判了她的结局。 “林凤瑶,构陷亲妹,品行不端;偷盗重宝,致使亲弟修为尽毁,其心可诛。即日起,剥夺一切——” “报!国师府司公子求见!” 一句急切恐惧中甚至带着尖叫的声音猛地响起,竟硬生生打断了柳氏的宣判。 林凤瑶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濒死之人找到救星的炬光! 她有救了! 司夜白来了! 只见林凤瑶的贴身婢女春桃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重复着司夜白来访的消息。 “司公子求见,司公子......求见!” 柳氏漠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桃,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今夜的事并不在她的预料中,出格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的小儿子愚蠢到自己把自己弄废,她没有想到。 她最疼爱的大女儿的愚蠢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春桃的离开和报信她不意外,她对这个家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掌控力,甚至对方的离开就是她默许的。 但她没想到林凤瑶会犯下这样的大错,所以此时春桃的出现,就不是那么让她愉快了。 可是很快,更让她不快的事情发生了,司夜白竟不请自闯! 他好大的胆子! 而春桃敢擅自放外人进来,更是胆大包天! 司夜白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清冷如玉,只是那双平日淡漠的眸子里,此刻蕴着一丝深沉的关切。 他的目光掠过狼藉的室内,在面无人色的林凤瑶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坦然迎向林擎岳与柳如霜,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言语却带着分量: “晚辈深夜冒昧来访,惊扰伯父伯母,实乃情非得已。方才凤瑶的侍女春桃匆忙至国师府,言及凤瑶在家中受了大委屈,性命攸关,夜白心中忧急,不及通传便直闯内院,还望伯父伯母恕罪。” 言及恕罪,行为却霸道异常。 柳如霜怎么会看不明白他的强势。 但在林家,在夏衍之国,没人有资格在她面前强势,更没人有资格左右她的惩罚。 她没有任何忌惮,依然要开口降下罪责。 林凤瑶会生不如死,她已经写好了她的结局。 但林擎岳却先一步,拦阻了她,他声音沉稳道:“司贤侄多虑了,林家内务,何至于此。” 司夜白上前一步,直接走到了林凤瑶身边,他微微俯身,用一种清晰而温柔的声音道:“凤瑶,别怕,我来了。” 只这一句,林凤瑶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力。 她猛地抬起头,依赖之情溢于言表,她的泪水决堤,泣不成声: “夜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那赤髓液会……景明他……我只是想救他……父亲母亲他们……他们要打死我……我好怕,我好自责。” 她绝口不提自己偷盗和构陷之事。 柳如霜气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关心弟弟,林凤瑶,你盗取兄长重宝,致使亲弟修为尽毁,事后更构陷亲妹,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我绝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儿!” 她把目光转向司夜白,强硬道:“司公子,你也看到了。此女性劣,不堪为配。我意,你我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凤瑶脸色再白三分。 然而,司夜白挺拔的身姿未有半分动摇。 他轻轻拍了拍林凤瑶的手背以示安抚,温和的力量传递了过去。 他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柳如霜:“伯母此言,晚辈不敢苟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约既定,岂能因一时误会,轻言废止?我与凤瑶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她的品性,我自认为了解。今日之事,纵有行差踏错,也必是事出有因,或是为人所误。” 他话语顿了顿,莫名扫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林清辞,继续道:“更何况,晚辈早已认定凤瑶是我未来的妻子,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林凤瑶听得心潮澎湃,仅存的一丝对家族的眷恋,在生死荣辱面前,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紧紧依偎着司夜白,仿佛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而从前的依靠,在这一刻,也不再重要。 于是她声音带着哭腔,对柳如霜委屈道:“母亲,女儿知您一向不喜女儿,可您怎能如此狠心?女儿不过是关心弟弟,何错之有?您非要逼死女儿才甘心吗?” 这番话一出,即便是林宸宇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些年若论母亲的宠爱,若说林清辞占不到半分,那林凤瑶便占到七分! 柳如霜闻言,眼神再冷三分,全然不似在看亲生女儿。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擎岳,眉头也锁得更紧。 司夜白顺势接过话头,给了个台阶:“伯父,伯母。晚辈深知林家自有家规。但眼下,四族共掌的林海秘境开启在即,我与凤瑶早已约定同行。秘境之后,师尊亦有意亲自为我二人主持订婚大典。” “故而,晚辈恳请伯父伯母,允许凤瑶如期进入秘境。一切是非对错,待秘境之后,再行论处不迟。我想,这也是家师所愿见到的局面。” 师尊、主持订婚、家师所愿...... 这些词一出,场面彻底僵持住了。 司夜白的师尊是谁? 第十六章 真的心痛 那是一位老道士。 那不是什么山野里隐世的寻常老道,而是站在整个帝国权力巅峰的国师大人! 于世俗权力上,那是整个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可那位笑看世间风云变幻三千年的老人,不只是权势的代表。 他本身的修为已经入圣!是真正的五境之上的大修行者,融道境的巅峰修为,足以镇压天下! 有如此背景的司夜白,从来谦恭,直到此刻面对林家家主和主母,想要护住自己心爱的女人,才真正显露他的骄傲。 看着一片维护之心的司夜白,还有一脸爱慕的林凤瑶,林清辞微微抬起了头,她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惑。 如此神仙眷侣般的爱情,在前世为何会变成那样? 前世大姐嫁入国师府后,日渐憔悴,常常回府向她抱怨司夜白醉心修炼、冷漠待她,甚至大姐最后决定对她下手,也是因此。 而司夜白因急于求成,练功出错,走火入魔,修为大损,国师府在国师逝去后,他还没撑起来就失去了所有机会…… 林清辞想不明白,但在林海秘境中,想来她会知晓一切隐秘。 于是她继续沉默如空气,隐在众人身后。 场面持续僵持,国师府和林家的对峙,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林家虽是帝国贵族,家主林擎岳却不过元婴修士,境界相差犹如云泥。 而林宸宇这位还没成长起来的少族长,更是没有资格发表任何意见。 这样的认知,让一向骄傲的他面色沉了下去。 但在场的还有另一个背景强大到足以骄傲的人。 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国师大人修为深厚至极,傲视天下三千载而不倒,犹如夏衍之国的参天大树,然,万物轮回,再枝繁叶茂的巨树,也有凋零枯死的一天。” 这番话从恭敬的“国师大人”急转直下,最终落在暗含诅咒的嘲讽上。 一番话让司夜白眼神骤冷了下来。 说话的人,是林家的主母——柳如霜。 天下被四宗七国分治,四宗占据世间近七成的疆域,实力远在七大帝国之上。 玄冰宗为四大宗门之首,宗门内高手如云,天才如过江之鲫,是真正傲视人间的不可知之地。 而出身玄冰宗的柳氏,自然可以骄傲。 在夏衍之国地位尊崇、近乎唯一的融道境强者,于她而言,并不算新鲜,她在宗门已见过太多。 她浑然不在意司夜白眼中的冷意,继续随意道:“国师府虽然辉煌,但所有辉煌系于一人,一人若倒,你们,便如鸟兽散。” 司夜白眯起了眼睛,眼神变得更加危险,可他的语气却变得更加恭顺起来:“伯母出身玄冰宗,当然有冒犯帝国所有人的底气。” 柳如霜知道他的意思,她可以冒犯国师,但林家能承受么? 她没说话,只冷哼一声。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一直沉默如山的林擎岳,终于开口了。 “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状若鹌鹑的林凤瑶,对柳如霜沉声道:“秘境之事,关乎四族盟约,圣烛殿选拔在即,还是不要横生变故的好,凤瑶……依旧前往。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这是妥协,也是眼下最符合家族利益的抉择。 柳如霜面无表情,她不认同这个决定,但终究没有再反驳。 危机暂解,林凤瑶心中狂喜,但看到母亲几乎冻结的目光,她的喜悦戛然而止。 母亲或许不会杀她,但却有一百种方式让她生不如死! 她不敢再留在这个家里! 她用力抓住司夜白的袖子,哀声乞求:“夜白,带我走……我害怕,带我回国师府吧……” 司夜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未婚女子入住夫家,于礼不合,会惹来无数非议。他虽想维护她,却不愿行此授人以柄之事。 “胡闹!” 柳如霜厉声喝止,语气中的厌恶已毫不掩饰,“林家的女儿,还没有如此不知廉耻的!” 司夜白也轻轻挣开她的手,温言道:“凤瑶,稍安勿躁。秘境之前,你安心在家准备即可。” 他转向柳如霜,语气不再客气:“伯母,凤瑶便暂且托付给您。夜白希望,在秘境之中,能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我未来的妻子。想必,家师也是如此期望的。” 柳如霜仿佛没听出他的警告之意,没有回应。 司夜白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干脆利落。 靠山一走,林凤瑶顿觉那冰冷的威压再次笼罩全身。 她看着面色不善的父母与大哥,这才知道怕,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对柳如霜说些挽回的话:“母亲,我……” 柳如霜却连一眼都懒得再施舍给她。 她的目光扫过婢女春桃,随即离开。 林擎岳直接消失。 林凤瑶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母亲虽然冷漠,但说到底没有真的惩罚她,她顿觉疲惫至极。 “春桃,快起来吧。” 她示意春桃扶着她回院,可一向听话的春桃却没有回答她。 她秀眉微蹙,心头升起一阵不妙,连忙去扶春桃。 “啊啊!” 只一触碰,她就被剧烈的寒气所伤,手指剧痛宛如断裂! 而在她碰倒后终于不再跪拜的春桃,也漏出了她的真面目。 林凤瑶的表情僵住。 只见春桃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脸上的皮肤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蓝冰。 不知何时,她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那冰雕即便被推倒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脸上最后的惊惧与绝望,被永恒地封存。 “不!春桃!” 林凤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这是从小陪伴她、最知她心、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母亲盛怒下为她搏出一条生路的忠仆! 此刻,却是为了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这一刻才猛烈地攫住了她。她不顾剧痛,抱着冰冷的雕像,痛哭失声,这一次,眼泪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悔意。 是了。 早在春桃带司夜白强闯之时,她就已经死了。 柳氏可以容许春桃忠心护主,只要林凤瑶所为没有太出格,她都可以允许,搬救兵什么的,也无所谓。 但林凤瑶行事太过,她不允许了,那么就要有人去死,才能稍稍平息她的怒火。 更何况,春桃敢阻止她的判决,这严重冒犯了她的威严。 于是,春桃就死了。 第十七章 你不留情面是应该的 一场风暴,似乎就此暂告段落。 床上的林景明被气晕了过去,一时间,所有事因他而起,所有人因他而聚,最后却没有任何人关心他。 父亲母亲不闻不问地离开,连个眼神都没有给的冷漠,没有出乎这四个儿女任何一个人的意料。 林清辞无声地行了一礼,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二妹。”林宸宇却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身,目光恬静。 林宸宇走到她面前,目光有些锐利,他问道:“今日之事,当真……与你毫无干系?” 林清辞微微歪头,脸上露出困惑:“大哥何出此言?方才蒲姨已然作证,父亲母亲已有定论,一切清晰明了。不知大哥还有何处不解?”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破绽。 但正是这样的平静和坦然,让林宸宇心中的疑虑更深。 “弟弟受伤被废,你......全然不关心么?” 林清辞笑了,笑容很淡,她反问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大哥正在为弟弟的遭遇感到心痛么?” 林宸宇被她语气里的讥讽刺了一下。 灵根被废,除非付出极大代价,砸进去无数天材地宝才可能修复,林家传承万载,却依然没有这个底蕴。 而他最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确认林景明失去价值后,他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林清辞的意思很明显,林家家风如此,谁也别说谁。 但林宸宇还是觉得不对劲。 从林凤瑶的生辰宴开始,这个二妹就变得不同了。 她看似被动,却总能在风暴中心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没有证据,也想不清楚,但好在他少族长的身份,足以让他按照直觉做事。 他觉得林清辞有问题,那她就是有问题。 于是他命令道:“既然与你无关,那便最好。此次林海秘境,你便不要去了。凤瑶也会去,你二人同往,难免再生事端,平白让外人看了我林家的笑话。” 林清辞闻言,脸上有一丝意外。 她非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大哥,清辞也要修行,也要前行。林海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 林宸宇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拒绝。 他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压迫:“你说什么?” 林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我说,林海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有资格决定我去或不去的人,是父亲与母亲。他二人都未曾开口否决,那么,请大哥也不要多加指挥。” 林宸宇瞳孔微缩,她语气虽然温和,但反抗之意却昭然若揭!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正要发作,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林清辞身上,仔细感知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呵……我道你为何突然有了底气,敢忤逆于我。” “原来是修为突破了,凝真境四重?难怪。” 林清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伤势尽好,甚至还突破了一个小境界,没和任何人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在夜风中悄然挺立的修竹。 她再次微微一福:“若大哥没有其他教诲,清辞告退。” 说完,她不再给林宸宇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自己那偏僻的院落。 林宸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屋内,一个修为尽废的弟弟,一个与家族离心的妹妹,还有一个逐渐脱离掌控的二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头痛。 一夜之间,林家嫡系一代,几乎分崩离析。 这对于立志要将林家带向更高处的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 深夜即将过去,柳氏的主院中,昏暗,冷肃,唯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柳氏所居的主院是她单独所有,对无数林家人乃至玉京人来说,以火道为尊的林家主院都是一片奇异之地。 因为这片领域是一片真正的、纯粹的冰雪之地。 院中以寒玉为雕,梅花为景,冰河为面,常年风雪不断,是完全断绝了火灵力的特殊空间。 而这样精纯的寒冰领域,建造所需的每一件冰玉之器皆是顶尖材料,这些材料即便是夏衍帝国的国库都未必拿得出来。 但这样的领域对柳氏来说......不过是复刻她在宗门的生长环境罢了。 此刻院中静赏夏夜暴雪的柳氏,看着眼前一成不变多年的旧景,雍容秀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厌倦。 她嫁到夏衍之国已经很多年了,但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 这里的人多修行火道,性情也被火气浸染,说好听点叫恣意奔放,快意恩仇,说难听些,便是粗俗不堪,如蛮荒未开化的野人一般。 这里太过干燥,太过炎热,资源更是匮乏,她始终不能理解这里的贱民是如何活下去的,他们到底在因为什么而欢笑?他们的笑容总是让她产生冰封一切、毁灭一切的嗜血冲动。 而想起当年父亲让她嫁到这个无趣的家族,嫁给那个无能的男人,她更是暴虐异常。 林擎岳当年在圣烛殿的选拔中惨败,根本没有一丝机会成为带领林家恢复荣光的掌灯使。 她的儿子林宸宇虽然天赋不错,却也只是不错而已,天灵根在七国是顶尖的天才,在宗门看来,连给圣灵根的弟子提鞋都不配。 这样的儿子,更是没有资格成为圣烛殿认可的掌灯使。 那她这些年的付出到底有什么意义? 命运啊命运,一代一代地流转下去,夏衍之国的四大守护家族都快成帝国的蛀虫了,却还保有着上古的荣光,不就是还有那么一丝圣者血脉么? 她嘲讽地想着。 这个可笑的家族。 这个可笑的国度。 看着眼前的暴雪,她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 这里对她来说,是虚妄,是赝品,是宗门为了安慰她精心打造的牢笼。 她已经住了很多年,林家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玉京城中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存在,直到近日。 “蒲菱,你说辞儿和从前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夜雪骤急,肃杀之意大起! 只因柳氏随意的一句发问,便切中最关键的变化! 蒲菱静立一旁,目不斜视,平静道:“二小姐近日与奴走得很近,但奴并未察觉到算计之心。” “是么?” 柳氏姿态有些慵懒,话锋却带着危险,“但若是她跟你走近,本身就是一种算计呢?” 蒲菱心中一震,迟疑道:“二小姐年幼,应该......不会有如此深的心机吧?” “或许吧。”柳氏随意道。 “奴知道了,奴会去查清楚。” “嗯,”柳氏起身,打算去休息,她拍了拍蒲菱的肩膀,柔声道:“瑶儿冒犯你,你不留一丝情面,是应该的。” 随即,柳氏的身影消失,漫天风雪也随之而停。 帝国乡野的百姓也都知晓,雪停之后,才是最冷的时候,此时最冷的便是蒲菱。 她依然静立在雪地前,一片沉默,一片死寂。 第十八章 我们哪有姐妹之情? 回到小院的林清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母亲盯上了。 她只是在复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几日光景,一位风光无限的贵族少爷,就这么废了。 想着林景明周身断绝的经脉,没有一丝一缕天地灵气愿意再流入他的身体,她没什么表情。 她突然皱了皱眉,她有些想不起来,明天是什么日子。 她仔细想了想,哦......明天,就是烈焰刀的赌约时间。 原本想要打败虎妖一举压制陈浩的林景明,再也没有机会了。 造化弄人。 ...... 如林清辞所想,天亮后,林家平静一片,这是没有波澜的一日,也是积蓄力量的一日。 因为再过一天,便是林海秘境开启的日子。 林海秘境,位于玉京城南郊,是一道上古残留的小世界,此地与外界不通,保有一道上古灵脉,数千年演替后,诞生了如雾隐花海、枯荣洞府、幻影毒蜂谷、烛照原等天材地宝汇聚之地。 陈王李林四族自上古时代便都视此境为私有,多番争斗,难有结果,直至帝君发话,才和平共有。 此秘境虽说是每十年一启,但其中天地宝物的生长却极为缓慢,十年根本不足以诞生足够的灵物。 故而,四族约定,百年中只得一次让小辈们尽情采摘,其余开启时,只允许入内修行,不许动任何宝物。 这样的规定能够被四族践行,秘境宝物能够欣欣向荣,少不得在历史上添些血腥的镇压和惩罚,如今的秘境开启,便刚好是百年一次的允许采摘的时候。 若问缘由,便是百年一启的圣烛殿选拔在即,四族都急需提升境界。 故而,四族天才或是纨绔,嫡系或是旁支,尽数参加。 一日很快过去,时间来到秘境开启的清晨。 无数身影化作四股洪流,整齐地站在一道巨型圆台上。 四象台上,云雾缭绕,四大家族子弟泾渭分明,肃然而立。 林家林宸宇,陈家陈烈,王家王璇,李家李岩,便是四族最杰出的年轻子弟。 林宸宇一身赤金华服,眉宇间自有威严,周身隐隐有炽热灵力流转,如潜渊之火。陈家陈烈,背负古朴长刀,身形魁梧,眼神霸道。王家王璇,一袭青衫,面容温润,嘴角常含笑意。李家李岩,沉默寡言,气息内敛。 而林清辞便隐在林家诸弟子最后面。 此次四族可谓倾巢而出,林氏的旁系子弟,即便修为低微,也来了不少。 她来得稍晚了些,因为她去灵器铺子买了块石头。 一块非常重要的石头。 今日人多嘈杂,没人会注意到她的短暂迟到,看着林宸宇四人在谈话打机锋,她抬头扫了一眼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目光尤其在陈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三人于她,并非初见。 前世在圣烛殿,便是这三人与她争夺掌灯使的尊位。 一道焰海炼身,心域淬魂后,他们四个的精神意志和肉身经脉都在濒临崩溃的悬崖边缘,最终疯的疯、死的死。 想着那道前世极致的噩梦,便是重生后的她道心坚如磐石,也不免生出寒意。 “林兄,别来无恙。” 陈烈率先开口,声若洪钟,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家队伍,刚刚他感受到一道怪异的目光,探查后却没有任何发现。 “听闻令弟景明近日深居简出,莫不是在闭死关,准备一鸣惊人?说起来此事倒是我陈家的不是,陈浩一时失手,打伤了令弟,真是抱歉呢。”陈浩笑眯眯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陈浩也在一旁笑嘻嘻的。 林宸宇面色不变,淡然回应:“陈兄消息灵通,舍弟不过小伤,我林家自有对策,不劳挂心。倒是陈兄的烈焰刀,前日与王家妹子切磋时,火气似乎……旺盛了些,险些收不住吧?” 王璇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陈大哥刀法刚猛,小妹只是侥幸避过而已。” 陈烈皮笑肉不笑道:“王家妹子的身法如鬼魅,林兄以为你就能胜之?” 林宸宇微笑不语,自信的气质不问自生。 李岩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微微蹙眉。 四人于四象台上言语交锋几番后,因不能轻易动手,最终约定,于秘境核心的烛照原再见真章。 烛照原是林海之心,此地的灵气蕴养百年,浓郁至极,只需稍稍引动,便会化成灵雨滴落大地。 作为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四族最高层次的天骄交锋,便是定夺此次灵雨的覆盖范围。 在林宸宇身后,林家众人中,林凤瑶如众星捧月般被几位家族旁支的小姐围着。 她今日刻意打扮过,一袭流云裙裳,妆容精致,不似来参加秘境夺取宝物的,更像是来踏春郊游的。 “大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和司公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此次秘境之行,大少爷要去烛照原,就全看大小姐领导我们!” 听着身边姐妹们对自己的容貌与司夜白婚事的恭维,她心中受用,仿佛前几日在府中的狼狈从未发生。 而在她一旁,一位明显身份不俗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她叫林望舒,是在场身份仅次于林凤瑶的林家贵女。 这样的附和场面她已见了太多次,她却还是无法习惯。 林凤瑶瞥了一向如哑巴的林望舒,看着她的假清高,不屑地笑了笑。 然而,当她的目光瞥见站在队伍边缘的林清辞时,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硬。 她找了个借口,袅袅走到林清辞身边,声音压低,带着警告: “二妹,”她脸上在笑,眼神却淬了毒,“秘境危险,跟紧大家,莫要再像在家中那般不懂事,给大哥添乱。” 林清辞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不加掩饰的怨毒和恶意。 她眨了眨眼。 也是,她们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的确没必要再假装姐妹情深。 林凤瑶见她不说话,凑得更近了些,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有,你给我离司夜白远点!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是我的,国师府少夫人的位置也是我的。若再让我发现你在他面前晃悠,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林清辞只觉好笑,反讥一句:“大姐真是好笑,我们哪还有什么姐妹之情?” 第十九章 要不要指教他呢? 林清辞说完,便把目光投向那逐渐波动的秘境入口。 林凤瑶被噎了一下,顿感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就在这时,司夜白缓步走来,月白长袍在风中微拂,清冷的气质让周遭喧嚣都安静了几分。 林凤瑶瞬间变脸,换上担忧与柔弱的神情迎了上去:“夜白,入口快开了,我有些紧张。” 司夜白微微颔首,温柔地安慰几句。 “时辰已到,秘境开启!” 随着一声苍老的喝令,四象台中央的光幕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走!”林宸宇低喝一声,林家子弟纷纷纵身跃入。 或是有意无意的,许多人默契的把林清辞挤在了最后面。 林清辞面色淡然,静静等待他们先过,直到入口的光幕即将关闭,她才行动。 哗啦...... 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跨越了时空,一股远比外界精纯、古老、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四象台的肃穆,而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奇花异草散发着朦胧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四大家族队伍迅速分开,各自占据一方。 林宸宇将林家众人召集到一处,沉声吩咐:“秘境已开,我与陈烈等人需即刻前往烛照原探查灵雨的浓度。尔等在外围区域小心探索,采集资源,切忌内讧!”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林凤瑶和林清辞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凤瑶,清辞,你们身为林家嫡女,在外当知荣辱与共。以往种种,暂且放下,若因私怨损害家族利益,我绝不轻饶!”最后一句,几乎是盯着林清辞说的。 他又看向司夜白,拱手道:“司公子,我不在时,林家众人,烦请照看一二。” 司夜白金丹境巅峰的实力,便是跟他一起去烛照原争斗都有资格,于外围守护林家众人,更是绰绰有余。 司夜白淡淡回礼:“林兄放心。” 林宸宇微微颔首,“林海外围的任何资源,只有司兄看得上,随意摘取,这是家父与国师府的承诺。” 见安排妥当,林宸宇不再犹豫,与陈烈、王璇、李岩三人对视一眼,化作四道流光,直奔秘境深处而去。 顶尖强者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家众人如潮水般涌向林凤瑶和司夜白,显然要以其马首是瞻。 林清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她并不意外,这便是她在林家的真实写照。 她明明是族长之女,却天赋不高,每月还要占用家族大量资源,早已让这些旁支眼红不已。 即便她曾经再三解释,那些灵石都没有用在她身上,也没人相信。 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意孤独,更不在乎被排挤。 她眼神淡淡的,一个人便是一支队伍。 这样的挺拔姿态,并不是林凤瑶想要看到的,她眼中得意的嘲弄,淡了下去。 有些无趣,她挥了挥手,“走吧,这林海秘境多番机缘,我们去找一找。” 众人纷纷附和,但就在林家众人即将离开入口时,一道声音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早就按捺不住的陈浩,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林家队伍前,目光扫视,故意大声问道: “咦?林景明那个废物呢?该不会是上次被我打怕了,当了缩头乌龟,连秘境都不敢来了吧?哈哈哈!昨天连烈焰刀的赌约都作废了,那只赤炎虎,可是本少爷独自解决的!” 林凤瑶自诩林宸宇之下林家的第一人,这时站出来,脸上带着无奈说道:“陈公子,请慎言。舍弟……确是身体不适,无法前来。” “我呸!什么身体不适,林景明不是大言不惭知道我陈家烈焰刀法的漏洞么?上次说要指点我,结果被我打成死狗,我倒是要问问,林家还有谁能指点指点我?” 陈浩眼神扫过林家众人,见多是女眷,眼中的探究化为不耐,扫过司夜白时,又迅速挪开目光。 他是受大哥之命,特地在林宸宇离开后来难为林家众人的。 陈烈得知林景明点出的烈焰刀法漏洞后,大为震惊,他们陈家的刀法在整个帝国都是威名赫赫,但刀法运行的缺陷却鲜少有人知。 是什么人眼光如此狠辣? 这样的敌人对整个陈家来说,都是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存在,所以陈浩顶着国师府司夜白在场的压力,也要故作纨绔,非要问个究竟。 陈浩双手抱胸,挡在众人身前不放人。 林家人群中,林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看明白了陈浩纨绔背后的算计,暗中感叹一声,这玉京城中真正没脑子的贵族纨绔,怕是只有林景明一人了。 那她要不要指点一下他呢? 林清辞若有所思地想着。 就在这时,林凤瑶目光微闪,她目光无意地瞥向林清辞,“陈公子,景明之前的修行,多亏了二妹清辞从旁指点,进步斐然。陈公子若实在好奇,不妨向我二妹请教一番?” 她将“请教”二字咬得极重,见林清辞不知在思考什么,她心中冷笑一声,随即给身边几个姐妹递了个眼神。 她的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二小姐深藏不露,说不定真有什么高见呢!” “陈少,不如就让二小姐指教指教你?” ...... 陈浩闻言,狐疑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清辞。这个林家二小姐,在玉京城几乎毫无存在感,资质平庸,性格怯懦。 她指点林景明? 开什么玩笑! 他只觉这是林凤瑶的推脱之词,心中对林家众人的轻视更甚。 而被众人目光锁定的林清辞,按照以往的性子,此刻就该低头避开,忍下这羞辱。 然而,她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浩怀疑与不屑的视线,淡淡开口: “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她顿了顿,在陈浩错愕的目光中,补充了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 “我指教你。” “你要指教我?”陈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气极反笑,“哈哈哈!林清辞,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也配说指教我?好好好!本少爷今天就看看,你怎么指教!” 轰的一声巨响,陈浩周身火灵力瞬间涌动,凝真境二重的气息爆发开来,一阵炙热的火气迎面扑来。 林家众人大多修为不及他,纷纷后退,便是林凤瑶得逞的笑意也淡了些。 她不免心惊,这天级的火灵根的爆发力简直是所有灵根中最霸道的! 她兴奋地想着,这么霸道的灵力,她的好妹妹能接下来么? 只见陈浩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刀,赤红色的烈焰缠绕其上,带着灼热的气浪,直劈林清辞面门!正是陈家烈焰刀法的起手式——炎阳初动! 王、李两家的围观者发出一阵低呼,没想到陈浩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上来就动用家传绝学。 司夜白微微蹙眉,他很清楚林清辞地灵根的凝真境修为,绝不是同阶天灵根修士的对手,他五指微曲,灵力暗蕴,准备出手阻止惨剧发生。 面对这迅猛霸道的一击,林清辞身形微侧,脚步微变,动作看似不快,却在瞬间移动调整了数次身形! 陈浩出刀的最强锋芒,擦着她的衣摆便落空了。 她并未硬接,闪身之时又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淡红光泽,在陈浩手腕内侧轻轻一拂! “呃!” 只是轻轻一下,陈浩便觉手臂一麻,凝聚的火灵力骤然一滞,那记手刀上的烈焰都黯淡了三分! 他心中顿时大惊,这女人怎么会知道这里? 第二十章 重塑道基就在今日! 陈浩不信邪,怒吼一声,他手肘回转,变招为星火燎原,刀势展开,刀影连绵,全部攻向了林清辞! 然而林清辞步法轻盈,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总能避开他的攻击。 而且闪避之余,她还有余力发动反击。 她的手指或点或拂或触,总能在陈浩发力转换、重心移动的瞬间,击中他招式衔接最别扭、灵力运转最不畅之处。 砰! 砰砰! 几次下来,陈浩的所有攻击不仅落空,他还被多次打断蓄势,一次真正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在对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发力,空有力量却无处着落,他憋屈得几乎吐血,心情严重影响了他的攻势,他的动作开始变形,破绽也越来越大。 “她的身法……好诡异。” “陈浩好像被完全看穿了?” “这怎么可能,陈家的刀法竟如此不堪?” “这林家二小姐,好像不像传说中那么废啊……”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林凤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游刃有余的林清辞。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实力? 凝真境四重! 她竟然突破了! 相比于半吊子金丹水准的林凤瑶,司夜白实力更高,眼中的惊讶之色也更浓,因为他真正看出了门道。 林清辞的灵力境界确实只是初入凝真中期,但她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功法弱点的洞察,简直毒辣得可怕! 这份战斗意识,即便和他相较,也差不太多了。 这绝不是一个常年待在深闺、资质平庸的女子所能拥有的战斗素养! 司夜白眼中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混蛋!” “你是在耍老子么!” 陈浩久攻不下,本就烦躁,又是听到周围的议论,更是恼羞成怒。 他心一狠,彻底放弃了章法,将全身灵力灌入右臂,准备使出最强一击。 这一招,他不打算再顾忌林家的脸面,哪怕重伤林清辞,哪怕打死林清辞,他也要挽回颜面! 可事实上,他盲目进攻多时,灵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而林清辞却用极为省力的战术,损耗极小。 因为,这次杀招,对林清辞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重心微微偏右,左肋空门大开的瞬间! 林清辞动了! 她的速度本就让众人惊讶,但其实,还是有所保留。 直到此刻,她的速度骤然爆发,再快三分!如鬼魅般直切陈浩中门,依旧是那两根手指,一点锐利的赤芒,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陈浩左肋之下! “噗!” 陈浩只觉得一股尖锐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打散了他刚刚提起的灵力,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气血翻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败了。 毫无疑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淡然收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清辞。 她……她竟然真的赢了?! 以地灵根、凝真境四重的修为,正面击败了天灵根、凝真境二重的陈浩?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指点”的方式,精准地击破了陈家的烈焰刀法! 司夜白暗赞一声,小小年纪,身法功力竟有几分宗师风范!难道这就是他老师所说的生而知之的强大天赋? “承让。” 林清辞淡淡吐出两个字。 陈浩感受着周围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地瞪了林清辞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跟班仓皇逃离了现场。 林清辞忽略了林家众人忌惮又嫉妒的目光,却注意到其中一道有些不同的目光。 林望舒正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对于这个在林家地位比她还高些的女孩,她实在没什么印象。 她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司夜白面前,轻轻行了个礼,以示感谢。 她没有错过,司夜白随时准备出手救援的手,故而感谢。 司夜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二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受林兄所托,保护你们是应尽之职,当不起二小姐的感谢。” “清辞有一事相求,”她声音平静,“我欲独自探索,不便与大队同行。” 林凤瑶闻言,立刻站到二人中间,插话进来,假惺惺道:“二妹,这怎么行?秘境危险,你一个人……” “以我方才展现的实力,自保无虞。”林清辞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司夜白,“秘境规则,四族子弟皆可自由探索。我不会深入危险区域,还请司公子允准。” 司夜白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一切小心。” “多谢。” 林清辞不再多言,对着司夜白微微一礼,转身便选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独自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古林之中。 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林凤瑶内心深处有些不安,但同时又确实松了口气。 她没有错过刚刚司夜白对林清辞的探究和欣赏,男人对女人的探究,代表了某种兴趣,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更是代表了某种危险...... 她这个妹妹变得越来越耀眼,已经让她如坐针毡。如今她自行离开,正好免了自己的心病。 ...... 林清辞在古木参天的林中快速穿行,若有人追踪,必定会发现她的行进方向十分确定,四族之中除了核心弟子,其余人是无法获得完整的林海地图的。 但这对林清辞来说,不算什么秘密。 她前世已经走过一遭,还在这里被林宸宇、林凤瑶、林景明三人联手围攻,彻底身败名裂。 想来这一世,一切应该会有所不同。 不,变化已经发生。 林景明,连入场都没能入场。 林清辞一边走一边静静想着,林景明之前在她这里得到的指点,都是陈家烈焰刀法最真实的缺陷,她一句假话都没有。 这些事,还是前世她胜过陈烈,得到圣烛殿传承的时候知晓的,四族的跟脚、功法的缺陷,乃至于七国圣器的秘密,她全部都知道。 林景明会被打那么惨,除了他为人张狂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道破了陈家的秘密。 陈烈看似狂妄,实则粗中有细,她毫不意外自己会被盯上。 林景明知道刀法的关窍,却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本事于实战中指教陈浩。 但她可以。 她有这个本事。 她以前世金丹境巅峰的见识,要指教陈浩这个凝真境二重的小家伙,小菜一碟。 指教之后,顺势提出独行,便是她的计划。 她需要独行,她需要完全隔离外界的隐秘空间,散功重修。 林海秘境本就自成一界,这个地方更是人烟稀少,四族任何子弟都不会踏入。 林清辞停下了脚步,到了。 即便是站在外围,她也已经感受到自己从生机勃勃的原始丛林,跨入了万古的死寂。 周遭的灵气稀薄而紊乱,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体内流转自如的灵力逐渐变得滞涩、沉重。 枯荣洞府。 这是一处被四大家族前辈标记为贫瘠、危险、不宜探索的绝地。此地天地灵力紊乱,湍流暗涌,且地形复杂,曾有弟子在其中迷失,再无音讯。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 但林清辞知道,这都只是表象。 前世她为救林凤瑶,引走毒蜂,慌不择路逃入其中,为躲避蜂群追杀被迫深入,竟在洞府最深处,发现了一处巨大的灵气结晶矿脉! 即便是现在,她想起那些精纯到快要凝成实质的灵气,还是会感到震撼。 后来她才知晓,枯荣洞府看似灵气枯竭,实际上却是林海秘境的上古灵脉的一处泄露点。 深处灵力浓郁却内敛,外部却又紊乱的力场,这对今世的林清辞来说,简直是一处绝佳的重修之地。 林清辞想着这些事,随即动身,她脚步又快几分。 隐忍多时,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重塑道基,就在今日! 第二十一章 我最善良的瑶妹妹去哪了? 枯荣洞府深处。 不知不觉,林清辞已经深入数百丈,周遭的灵压越来越强,犹如背负山岳,她凝真境的修为显得十分勉强。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回荡着,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的尘土与矿物的气息,吸入口鼻,带起一股淡淡的腥涩。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风吹了过来。 而且还是来自多个方向的风,虽然依然难以视物,但林清辞知道,她到了。 刺啦......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四周。 眼前终于明亮起来。 她已来到洞府尽头。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 触目所及,是深褐色的岩壁与地面,质地粗糙,毫无灵气波动,是最寻常的泥土山石。 若其他人深入此地,却发现依然毫无灵气波动,大约会骂一声晦气便掉头离开。 但林清辞不会,她很清楚,这只是表象。 她靠近岩壁,伸出手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拳头深深打入。 火光缠绕在她的拳头上,她动用了灵力,她没有止步,继续向深处凿去。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那火折子都已燃尽,空间回归黑暗,她整个人都要埋到岩壁中。 终于,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管自己满身尘土,微微挑眉,有些满意。 指尖传来的岩石触感,是软的,甚至还是跳动的。 宛如心跳般,缓慢,但是磅礴。 就是这里了。 她寻了一处平整的地面,缓缓盘膝坐下。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她双手结印,体内依照《赤阳焚天诀》运行了十数年的火系灵力,开始被强行逆转、剥离!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在黑暗中响起,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无数烧红的烙铁粗暴地熨在她的经脉里,她筋骨血肉中的力量一点点被抽离、被碾碎! 她的灵根剧烈震动着,显得极为不安。 相比于枯荣洞府无处不在的灵力压制,这种源自内部的崩坏更加恐怖! 冷汗瞬间浸透她的衣衫,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牙关紧咬,唇边已经溢满了鲜红。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 破而后立。 向死而生。 前世的仇恨与遗憾。 今生的谋划与隐忍。 皆系于此! 在这个世界上,谋略、算计、人心都不重要!实力才最重要! 这一世,她不要再因为林宸宇的懦弱,而被强行推出去做圣烛殿的人选,她要堂堂正正打败林宸宇,堂堂正正打败所有人,成为帝国新任的掌灯使! 轰! 感受着那些狂暴逸散的灵力,她眼一狠,不再压制痛苦,而是开始引导,开始构筑《九转烛煌经》的全新运行轨迹。 地阶功法塑造的道体,想要逆转重修天阶上品的功法,散功的痛苦,才只是开始。 她闭上双眼,任由黑暗彻底淹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在这无边的淬炼中痛苦了多久,枯荣洞府不知重归黑暗了多久。 一道微弱的金色火苗,突然亮了起来。 在洞府的最深处。 在她干涸的丹田最深处。 一道带着煌煌天威的金色火苗,悄悄诞生了。 而也是这道火苗出现的瞬间,周遭所有的火灵气都开始躁动,然后狂舞,最终,万火庆贺。 因为它们的王,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 就在林清辞闭死关重修时,秘境中部的雾隐花海中,林家队伍却陷入了麻烦。 他们发现了一株罕见的七星伴月草,百年一生,守护其旁的,是一群一阶到三阶不等的蚀骨狼,足足有数十只。 妖兽分七阶,与人族七大境界实力相仿,妖兽不懂灵术、不修功法,本不是同阶修士的对手,但因其原始的血脉力量传承,战力却并不稍弱。 司夜白本不想和那只三阶的狼王对抗,打算退走,但林凤瑶身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少女,轻视这些妖兽为畜生,不顾劝阻,贪功冒进,一剑斩杀了一只落单的幼狼。 于是凄厉的狼嚎瞬间划破丛林! 下一刻,腥风扑面,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阴影中亮起,狼群暴动了! “结阵!防御!” 司夜白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紧紧蹙眉,事已至此,也只得迎战。他第一时间拔剑,月白身影如流光般迎上了体型最为硕大、气息已达金丹境巅峰的狼王。 轰! 剑光与狼王的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气浪翻滚。 按理说司夜白挡住了最强的狼王,其余林家弟子就该以林凤瑶为首,听从指挥解决掉其余狼妖。 但作为林家主心骨的林凤瑶在做什么呢? 眼看狼群绕过司夜白和狼王的战圈,疯狂扑向后方惊慌失措的林家子弟,林凤瑶六神无主,吓得花容失色。 她是玉京城的才女,却常年沉溺于诗书琴画,从不下场战斗,手上一丁点血腥都没有,空有金丹境三重的修为,却根本不擅长实战。 此刻面对蜂拥而至的凶狼,她竟比那些低阶的旁系子弟还要慌乱。 “啊啊啊!救命啊!你们在干什么,快来保护我啊!” 感受着狼妖嘴里的腥臭味,她嫌恶无比,尖叫着向后躲闪,又不停地将身旁的人往前推。 混乱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慌不择路地来到她身边。 此人是一向喜欢恭维她,又在诋毁林清辞时最卖力的一位远房表妹,她跑过来的本意是想着,林凤瑶怎么也有金丹境的修为,一定能保护她。 但偏偏,她到来的第一瞬,林凤瑶想也没想,伸手直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朝着狼口的方向推了过去! “表姐?是我啊!”她满是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林凤瑶。 可林凤瑶却根本没给她一个眼神,她忙着保命,更忙着收拢自己新做的裙子,一点狼妖的口涎都不想沾到,哪有时间管她。 狼妖已近在咫尺,眼看林凤瑶抱着裙子越退越远,少女彻底陷入绝望。 “不要......不要吃我——” 少女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就在妖狼的利齿即将咬碎她脖颈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切豆腐般直接斩落了狼头,温热的狼血溅了她一脸。 司夜白手持滴血的长剑,站在一旁。 拥有国师府最高传承的他,不说同阶无敌也差不多了,解决一只野生的狼王,只是时间问题。 他拉起那名惊魂未定的少女,确认对方没事,他回头看向林凤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陌生。 他刚刚忙着和狼王战斗,无心分神,对这里的细节不甚清楚,他听到尖叫声就赶了过来。 但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凤瑶刚刚在做什么? 那个记忆中温婉善良、最是爱护亲人的瑶妹妹...... 刚才,在做什么?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他不要她! 林凤瑶接触到他的目光,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是勉强堆起笑容。 司夜白无法确定,也不想相信,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转过身,冷着脸将狼王的尸体甩到狼群前方。 啪! 巨大的狼王尸体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群狼见状,进攻的脚步都慢下来了。 “哼!” 司夜白冷哼一声,金丹巅峰的境界全开,恐怖的修为与狼王死亡的威慑,终于让剩余的妖狼决定撤退。 数声几声不甘的呜咽响起,随即群狼退入了密林。 危机解除,但气氛却不似从前那般融洽。 夜里,篝火旁。 林家众人惊魂未定。 司夜白找到了独自坐在一隅、神情不安的林凤瑶。 他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问道:“凤瑶,白日里,林姑娘险些命丧妖狼之口,这件事你......” 林凤瑶身体一颤,心中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她哽咽道:“夜白,我当时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表妹她自己没站稳,我本想拉她,不小心……不小心推了一下……” 她眼神闪烁着,语气里全是歉意。 “我保证,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了,她是我的表妹,我当然是心疼她的,你相信我。” 司夜白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事情真的是这样么? 眼前之人,种种事件下来,似乎和他记忆中美好的少女,越发难以重合。 司夜白没有再逼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斥责,没有怒火,但是无疑,他是失望的。 同为金丹修士,更是林家的领袖人物,却在危机降临之时无法救援亲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力,都是失职,都是司夜白所不喜的。 国师府未来的主母,不能是个只会谈情说爱扮柔弱的娇娇女。 林凤瑶对司夜白依恋多年,他的一颦一笑,哪怕只是皱皱眉,她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此刻,他的失望,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林凤瑶恐惧。 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就......只是因为她推了一把表妹? 林凤瑶的面色比篝火的阴影还要阴沉。 那个贱人的命如草芥,这么多年因为恭维她得了那么多好处,为她而死不是应该的么? 再说她不是没死么! 她没死,可是她却好像快死了。 林凤瑶忍不住颤抖。 没人懂她的恐惧。 没有人。 司夜白也不明白,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拥有冰火天灵根的她,生来就注定与修行强者无缘,她这辈子就如同菟丝子般,只能盘着大树生存。 父亲是天级火灵根,母亲是天级冰灵根,林家四子,只有她完美继承了父母的资质,却成为林家最大的笑话。 因为这份怨恨,她冷眼旁观着整日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林景明,她甚至推波助澜,亲手助他成为林家最大的废物,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人不再注意到她。 因为这份怨恨,她以大姐的名义,百般折磨天资不高却能平安幸福成长的林清辞,都是林家的女儿,凭什么她可以不受日夜冰火交战的钻心之苦! 十几年来,她不是不知道,错不在林景明,恨不该林清辞,她知道罪魁祸首是那对夫妻,她多想恨啊,但她不敢。 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她都不敢有。 想起母亲深渊寒冰般的眼神,她除了恭顺,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她非常确认,母亲不会原谅她了,那么整个林家都不会再接纳她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人的恐怖。 那再失去国师府少夫人的头衔,她还能有什么? 她会失去一切。 这六个字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有如恶魔低语。 极致的恐慌,有时会催生出极致的反抗和智慧,但有时候,也会催生出极致的愚蠢。 ...... 当晚,深夜,深到黎明都快要到来。 司夜白守了一夜,正是最疲惫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林凤瑶精心打扮,描摹了最精致的妆容,换上了一身几近透明的纱裙,悄然来到了司夜白所在的山洞外。 “夜白……”她声音柔媚,走了过去。 司夜白正在打坐调息,闻声睁眼,看到她的装扮,眉头瞬间蹙起:“凤瑶?夜深露重,你怎么还没睡?我守在这呢,你放心睡吧。” 看着她柔弱委屈的样子,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随即语气柔和了些,“我之前说话有些重,你别在意,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林凤瑶娇躯一颤,心中大石稍稍落下,但听到他话音里的迟疑,还是觉得男人的承诺不如实质的关系可靠。 她的计划还是要实施下去。 她轻轻扑到他身前,泪珠滚落:“夜白,我知道错了,白天是我不对,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司夜白叹了口气,刚打算安慰几句,身体却骤然一僵。 因为林凤瑶一边哭诉,一边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带着香气的柔荑,更是有意无意地穿过衣袍,抚上他的胸膛,纱裙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司夜白感受到肌肤触碰间的温度,猛地站起身,避开她的触碰,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林凤瑶,请你自重!” “夜白!” 林凤瑶被他眼中的冷意刺痛,更加急切,竟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露出了男子坚实的肌肉,“我把一切都给你!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我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 司夜白被她扯得衣衫不整,眼中有些难以置信。 她是知道他的。 他自幼以君子之道守身自持,玉京城中无数贵族子弟年幼便有婢女在侧,只有他干干净净独身一人,万花丛中未走过,片叶更不曾沾身。 他曾以为她读诗书礼乐,才情斐然,是玉京第一才女。 他修四书五经,他欣赏她,他心动于她,他早早与她成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修行者的婚约,原以为二人会相守相爱共度百年、千年修道生涯,他原以为他们是天作之合,同道夫妻。 但今天,他的所有期望都破碎了。 他怎么可能在婚前和她行夫妻之事? 她明明知道他的原则,知道他的品行! “够了!” 司夜白一把狠狠推开她,力道之大让林凤瑶踉跄着跌坐在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失望。 “我司夜白,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绑定一个女人,你这么做,不仅放低了你自己,也真的看低了我!” 他的声音冰冷,失望道:“婚姻应是两情相悦,互相尊重,而非你这般……不自爱的交易。” 林凤瑶瘫坐在地,纱裙凌乱,妆容被泪水糊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羞辱。 司夜白不再看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走到洞口,却还是停了下来。 林凤瑶猛地抬头,眼神无比惹人怜爱,她满是期待地看向他。 可司夜白却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声音清冷道:“通往烛照原的路,想必林兄已大致清理过,我会替你们再清扫一遍,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应无大碍。我欲独行,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山洞内,只剩下林凤瑶一个人,衣衫不整,眼神无比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不要她。 哪怕她抛离了自己林家大小姐的全部尊严,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还是不要她。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独自品味这份羞辱的时间长了,茫然就逐渐变成了怨毒。 因为她想起了司夜白对她冷淡的同时,却在对另一个人表示欣赏。 林清辞! 一个男人欣赏一个女人,不就是心动了么? 这个贱人! 她凭什么要变优秀!凭什么境界提升!凭什么出现在司夜白的面前!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知道她在林家没有任何前途,所以才想抢走自己的丈夫,她的姐夫! 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林凤瑶依然跌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念着林清辞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咬牙切齿,声声入骨,遍遍是恨。 天渐渐亮了,可林凤瑶心中满含杀意的那片黑夜,却已彻底填满了她的灵魂。 她不会放过林清辞的,她也不会放过......她! 那个导致她感情破裂的元凶! 第二十三章 你也重生了么? 枯荣洞府深处。 原本林清辞盘坐的位置,已经被一团漆黑粘稠的污垢淹没。 那团污垢还在膨胀,林清辞便在其中。 问着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有些不适,却也只能忍着。 因为这是一件好事。 这些污垢是经历过天阶功法洗髓伐骨后,排出的杂质,这是必经的一步。 若细细看去,便可见她若隐若现的肌肤已经白皙纯净如玉。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自林清辞体内传出。 她猛然睁开双眼,全身随之一震,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砰! 满身污垢尽褪,一股浓烈如初升的太阳般的生机骤然浮现。 这生机如此动人,如此清新,就连厚土岩壁都被洗涤一遍,似乎连洞府中沉寂万载的上古灵脉都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林清辞缓缓抬起手,她静静看着,她的指尖之上,一缕纯净、璀璨、带着煌煌神圣气息的金色火焰,凭空生成! 这火焰虽只有一指,虽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足以让天下火道强者色变! 不同于《赤阳焚天诀》的炽热暴烈,它更内敛,也更精纯。 天地初开的光明与秩序,都蕴含在其中了。 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洞府,深褐色的岩壁被映照得如同金铸! 林清辞缓缓闭上双眼,感知着体内的变化,曾经赤红的灵力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淌在经脉中、温顺而强大的金色洪流。 她的散功重修,只差一步! 她再度睁开双眼,双手结印,周身顿时燃满金色火焰,这个洞府火光大亮! 但她毫不停歇,立刻向内收缩,如同百川归海,所有外放的金焰紧急回收,疯狂地涌入她的丹田! 极致的压缩带来了恐怖的灵力波动,整个枯荣洞府都开始剧烈震颤,灵脉亦是震动不安,碎石簌簌落下! 林清辞脸色苍白,嘴角再次溢满鲜血,但她眼神疯狂而坚定,死死维持着压缩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灵力波动骤然平息。 在她丹田的核心,一滴浑圆、剔透、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烛泪,凭空出现,静静悬浮。 它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浩瀚而古老的气息。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滴小小的烛泪,难以言喻这一刻的感受。 上一世,便是这滴烛泪为她带来无上荣耀,也为她招致杀身之祸。 林凤瑶满心疯狂,不知用了什么法器,生生从她体内剖出了这滴烛泪,随即吞服,林清辞死得太快,并不知道林凤瑶的道基被这滴烛泪缓缓灼穿,冰火双灵根尽数腐蚀。 而这个过程,持续了三日,林凤瑶,生不如死。 林清辞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很清楚,这一世她会守好这滴烛泪,她也会拥有更多烛泪。 至此,她的散功重修,成了。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烛泪初凝! 天阶上品功法的修成,好处是巨大的。 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次修行吐纳,能够容纳淬炼的天地灵气,是从前的十倍不止! 这意味着她的修行从此一日千里!即便是追上林宸宇也指日可待! 但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林清辞静静看着丹田深处,烛泪悬置的灵根处。 那道被许多人看不起的,属于她的地灵根,已然跃升至天级! 这便是《烛煌经》第一转的极致玄妙,为修行者提升天赋! 据圣烛殿记载,若修至第三转,则可提升灵根品阶至圣阶! 林清辞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为眼前的好处停歇,因为真正的收获才刚刚开始。 四族皆以为,烛照原的灵雨是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但就像无数四族前辈疑惑的那样,他们总觉得灵脉的力量应该比展现出的更强更深厚。 实际上灵雨的确占据了上古灵脉七成的底蕴,而其余三成,则在枯荣洞府千年沉积的褐土中深深藏匿着。 烛照原灵雨的七成灵气,是四族无数弟子共同瓜分的,不说四族最强的四人要占去大半灵雨,其余小半还要被各族几十人瓜分,每个人分到的连一成也没有。 但枯荣洞府完全不同,这三成的灵脉灵气,是尽归林清辞所有的。 即便是林宸宇力压陈烈三人,成为烛照原第一赢家,得来的灵气也绝计到不了三成! 林清辞抬头看了眼褐土深处,看了眼万年来都无人发现的至纯至净的上古灵气,她眼神坚定。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她双手再次结印,如同长鲸吸水般,开始疯狂吸纳在这枯荣洞府沉睡万载的无尽灵气! 她的境界开始松动,开始狂舞,开始突破! ...... 在林清辞境界暴涨之前,在她凝成第一滴烛泪的那个瞬间。 她以为有林海秘境的与世隔绝,世上无人能发觉她的散功重修,但......但是有个家伙发现了。 玉京城北郊是帝国明令禁止进入的绝对禁地,千年前曾有人向帝君进言,说此地灵气浑厚甚至远超玉京皇宫,应探查此地的灵脉品阶,开发成为帝国书院,如此既可以福泽帝国万千子民,又可为帝君的千古功绩再添一笔。 但帝君毫不犹豫拒绝了,无数文士痛惜灵脉荒废,直言帝君荒唐,不解其行事缘由,就像他们也不理解陈王李林四族凭什么恬居帝国贵族一样。 其实原因很简单——玉京北郊,沉睡着夏衍之国的镇国圣器。 圣器居于此,所以帝国最好的灵脉埋在地下,供其使用。 圣器居于此,所以北郊方圆千里荒无人烟,是整个帝国的禁地,没有帝君或国师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圣器居于此,所以陈王李林四族配享贵族礼遇,只因他们祖上都出过执掌圣器的掌灯使。 而帝国早有古训——掌灯使一经出世,与当朝帝君共尊。 此刻,北郊深处,不可知之地。 一盏古朴的琉璃古灯,灯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灯影摇曳中,隐约映照出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 他置身金色煌煌火焰之中,身躯舒展而慵懒,细看他的样貌,只见五官浓烈而幽邃,轮廓分明,长发如墨,万千发丝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男子眼神悠远,看似清明如圣火洗涤千万遍,深处却带着万古的寂寥。 在这幽寂无声亦无尽的光暗空间中,他突然开口,声音沧桑。 “终于......完成第一转了么......” “我选中的人......你果然,也重生了么......” 此言一出,万千烛火被惊扰,刹那间火舌狂舞,光影缭乱,整个不可知之地被映照得如圣狱鬼场! 第二十四章 他好寂寞 在这不可知之地,随着男子的喃喃自语,无尽的死寂似乎被打破。 男子慵懒随意的姿态,随着这句话的吐出,也变得鲜活起来。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男子感知着南郊秘境深处的那道气息,幽深无波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没有他的护道,没有圣烛殿的圣火守护,她没有被金焰活活烧死,反而完成了烛泪初凝的第一转,他有些满意。 但想着上一世,她才刚刚得到他的认可,就被人害死了,他又有些不悦。 若是让青木之国的那本破书,还有玄机之国的那把破尺子知道,怕是要笑话死他! 想着上一世少女在圣火淬魂中的顽强和坚守,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心头的不悦消散了许多。 万年来,所有来到这里的四族天才,都想成为掌灯使,都想恢复上古时代的荣光。 他们说自己是为了家族,为了帝国,为了万民,所以要得到他,要占有他,要他听从他们的意志,成为他们的武器或者奴隶。 他漠然看着这些愚蠢而弱小的蝼蚁,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他从没应允任何人。 甚至,其中一些极度贪婪的,他还赋予了他们圣火焚躯的殊荣,允许他们荣耀地死在圣殿里。 他是如此厌烦这百年一次的轮回,如此厌烦这些自信自傲的人类,直到,一名怯懦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的境界低得难以想象,资质更是糟糕透顶,地灵根是什么东西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菜的人类啊! 相比于其余三家或张扬或谄媚或老实的天才,这名少女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他甚至暴怒地想着,林家是不是要违背上古的誓约,不再让家族的天才接受他的考验,故意让一个废柴来送死? 他漠然地想着,既然来送死,那就去往生焰中走一遭吧,他不会偏心怜悯任何人,哪怕少女和其余三人相差再多,他也一视同仁地给予考验。 于是就像过往无数次的那样,这些家族的顶尖天才,根本扛不住他的考验。 于是他们疯的疯,死的死。 他毫不在意,他冷漠地点评着。 道心不够坚定,道体满是瑕疵,根基毫不稳定,跟他们的先祖相比,简直是侮辱了圣者的血脉。 但那名看似怯懦的少女,却撑下来了。 偏偏只有她,撑下来了。 他有些惊讶,却也只是惊讶。 少女的确扛过了心域淬魂的巨大痛苦,但......这也只能说明她达到了和林家先祖一样的水准。 这对男子来说,还远远不够。 即便是当年和林家先祖联手,一场旷世大战下来,他们还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 所以,这种程度还不够。 所以,试炼才刚刚开始。 想着上一世的那些事,男子的眉梢轻轻挑起。 “罢了,看在你上辈子、这辈子都不容易的份儿上,本座就不计较你的愚蠢了。” 男子有些无聊地挥了挥手,周遭万千烛火退散,狂舞之势瞬止,宛若时间静滞。 “这次来圣烛殿,本座......不会如上一世那般难为你了。” 无人回应他。 他是圣烛殿唯一的存在,考验和选拔的难度,天才的死亡还是疯狂,四族的尊贵还是卑微,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安静啊安静,没人啊没人,自说自话啊自说自话。 男子突然有些恼怒,于是他又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嗯......不然,直接传给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万火骤亮,似乎为他这个决定感到震惊,但很快都顺从地退后,直至回归于火海之中。 万籁归于俱寂。 光明归于黑暗。 “快些来吧......林,清,辞。” “本座……真的有些烦了。” ...... 林海秘境。 林清辞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家伙和她一起重生,她沉浸在吞吐上古灵气的修行中。 随着《烛煌经》的运转,这些粗粝而原始的灵气不停地拓宽着她的经脉,她的身躯不停被强化着,丹田处的烛泪微闪,金焰随着灵气运行一个又一个大周天。 在金焰的淬炼下,灵气中最细微的杂质也被湮灭,其纯净度几乎要达到天地初开时始气的程度!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林清辞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略显平庸的容貌,因灵根的升华与身体的极致净化,而透出一种清丽绝俗的光彩。肌肤莹润,眸若星辰,周身气息圆融内敛。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一时也有些震撼无言。 凝真境九重巅峰! 距离金丹,仅一步之遥! 甚至,这还是她刻意压制的结果! 金丹的凝练需要时间,凝真境极致的压缩才会诞生最高品阶的金丹,这是未来修行之道的基石,她不会把路走这么快。 可新的问题诞生了,她无法和任何人解释她修为暴涨的原因,而灵根升级的事,一旦传出去更是惊世骇俗! 好在世间大多天阶功法的开创者,尤其是七国的圣者们,都考虑到了躲避四宗窥视的现实需求,纷纷留下了防止探查的手段。 《九转烛煌经》,也是如此。 只见林清辞心念微动,便将外放的气息稳稳压制在凝真境五重。 天阶功法的玄妙,足以瞒过五境炼虚大修士的探查。 林清辞缓缓站起身,她向着已然真正褪去色彩和力量的枯荣洞府深深行了一礼。 此地的灵脉之力,被她尽数吸收,想要再恢复曾经的底蕴,怕是需要数百年光景。 重生以来,她没有想过感谢谁,但这一刻,她心底是有些感激的。 她脚步轻启,走了很远,走了很久,彻底告别了这道新生之地。 走出枯荣洞府,重新呼吸到外界清新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她和他看到对方,都有些愣神。 司夜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十五章 你要以大欺小么! 司夜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清辞,此处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枯荣洞府。 一处死寂之地。 “林二小姐,你怎会在此?”他开口问道。 “随意探索,迷路至此。司公子呢?” “我感知到这附近有月影寒潭草的气息,特来探查。二小姐......可是又有机缘,境界又进一步?”司夜白感知到林清辞身上又涨一截的灵力气息,眼中难掩意外。 前几日刚刚突破,现在又突破? 而且气息凝练,明显不是强行提升的虚浮境界。 他越发意外,虽然上次林凤瑶生辰他便察觉到,这位名不经穿的二小姐非寻常之辈,但优秀到这种程度,他也是没想到的。 许是司夜白眼中的意外太明显,林清辞微微蹙眉,她微微颔首道:“小小提升罢了,我欲前往烛照原与大哥会合,不便久留,告辞了。”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林二小姐,等等。” 就在这时,司夜白忽然叫住了她。 林清辞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司夜白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问道:“在你看来……凤瑶,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 她心下了然,他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片刻后,她红唇轻启,声音平静淡然: “司公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并非良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司夜白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知独自站立了多久,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 林清辞穿梭在密林中。 她没有想太多,司夜白跟她不算熟,更算不上朋友,只是几次接触下来,她大概知晓对方是正人君子,不想他被林凤瑶祸害,所以提醒几句。 至于要不要废除婚约,要不要选择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路,全由他自己决定。 她不会多言。 看着眼前逐渐褪去的密林,她脚步停了下来。 烛照原,到了。 广袤的原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割,土地呈现暗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近乎液化的精纯灵气,呼吸间都觉修为隐隐增长。 原野中心,一道巨大的、由纯粹灵力构成的光柱冲天而起,连接着昏沉的天空,那便是秘境最大的机缘——灵雨降临之地。 她不是很在意这道所有人都渴望的机缘,来这里只是低调从众。 此刻,原野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陈、王、李三家的子弟大多在此,他们三五成群,都在讨论着灵雨的分配名额。 看着林清辞的身影,有些人传来复杂而嫉妒的目光。 为何? 只因林宸宇力压其余三家天骄,成为灵雨争夺的最大赢家。 十成的份额,林宸宇一个人抢到手四成! 这个比例已然近半,可以说陈烈、王璇等人在这场争斗中惨败。 林家,或成为秘境的最大受益者。 而林清辞什么都没做,在无数人看来,她既平庸又无能,凭什么能享受这样的机缘! 林清辞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以她现在的境界,不到金丹境却胜似金丹境,她自然能看出来这场争夺的结果胜负。 但她不在意,她只是轻轻看向光柱旁的四道身影。 林宸宇、陈烈、王璇、李岩。 四人气息皆有些紊乱,衣袍上沾染着尘土与些许焦痕,陈烈有些不甘地盯着林宸宇,王璇、李岩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只有林宸宇面色如常,周遭的气息也不算紊乱。 林清辞的眸色渐深,她这位大哥的确强大,看上去也的确有可能带领林家走向更高的位置。 林宸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看到林清辞的到来,他皱起了眉头。 目光扫过她身后,他沉声问道:“清辞?怎么只有你一人?凤瑶他们呢?”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威严,还带上了一丝狐疑,“可是途中遭遇了什么?你……自己先脱身了?” 林清辞面色平静,迎着大哥审视的目光,淡然回答:“没有,我自秘境入口与大家分开了,我独自探索,并未与大姐他们同行。他们此刻身在何处,我亦不知。” “独自探索?” 林宸宇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胡闹!以你的修为,怎可擅自离队?你将自身安危置于何地?又将家族团结置于何地?如此行径,岂是林家子女所为?” 林清辞沉默着,没有回应这无端的指责。 林宸宇看她这副习以为常的、以沉默应对责骂的样子,只觉难搞,又是一阵头疼,便是刚刚和三族大战都不如此刻。 就在他打算命令林清辞去找人的瞬间,他的话语却猛地一顿。 一阵惊诧从他眼中闪过。 他盯住林清辞,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竟然达到了凝真境五重,比进入秘境前,又提升了一重! 她竟在秘境中有所机缘? 而且这样的提升速度...... 就在林宸宇内心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哦?这位便是能一眼看穿我陈家刀法破绽的林二小姐?真是……久仰大名啊。” 说话的是陈烈。 他衣衫褴褛,气息刚刚平复,抱着双臂,便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身后的陈浩,正用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瞪着林清辞,显然已将自己落败的耻辱悉数告知。 陈烈走到近前,如同打量猎物般在林清辞身上扫视,“没想到二小姐深藏不露,连舍弟都能轻易指点。既如此,不若也来指点一下我这个做兄长的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震惊与不可思议,便是王璇、李岩二人也看了过来。 陈烈是谁? 金丹境中期的天才,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 他主动向一个仅是凝真境、还是地灵根的女子邀战,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赤裸裸的以大欺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宸宇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挡在林清辞身前半侧,沉声道:“陈烈!你想做什么?以大欺小,也不怕失了身份!” 第二十六章 大哥配做林家的族长么! “身份?” 陈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林兄此言差矣。你这二妹妹可厉害得很呐,能一眼看穿我陈家功法的弱点,这份眼力见识,恐怕连你都未必及得上。说不定啊……” 他眼眸一转,恶意骤生,“此次圣烛殿选拔,你们林家的名额,最终会落到这位二小姐头上呢?” 他话语中的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林宸宇眼神一寒,下意识地瞥了林清辞一眼,心中本就存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他是林家无人质疑、板上钉钉的少族长,是参与圣烛殿选拔的不二人选。 因为唯一,所以他可以享受林家绝大多数资源。 因为唯一,没有威胁,所以他是个友善的兄长。 但若他不再是唯一呢? 他突然反应过来,林凤瑶没有资格跟他争斗,林景明也是一塌糊涂,他们的冰灵力让他们生来就失去一切机会。 但林清辞不一样,地灵根的资质虽然低劣,但......她也是火灵根。 拥有火系灵力,就意味着也有资格,参与圣烛殿的选拔! 见林宸宇陷入思考,眼中的警惕之色又越发浓重,林清辞在心底忍不住冷笑。 她这位大哥总是看似守礼公正,在这样被外人环伺的时刻,他倒是不像平时要求她那样要求他自己了。 她冷淡地收了目光,看出陈烈眼底的探究和警惕,她的声音依然平淡:“陈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偶然得知些许皮毛,岂敢与陈公子动手。” 陈烈笑容更冷,“偶然?二小姐这话的意思是,我弟弟是个废物么?” 陈浩脸色一沉,林清辞则是微微蹙眉。 陈烈不屑一笑,显得十分霸道:“是不是偶然,打过就知道了!接招吧!” 话没说话,他周身的气势已然爆发,金丹境的威压骤现,轰然向林清辞压去! 显然,他根本不打算给林清辞反应的时间! 赤红的烈焰灵力在他掌心凝聚,一柄火焰长刀成形,灼热的气浪瞬间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林清辞瞳孔微缩,一道金光从她眼底迅速闪过。 战局的发生的变化只在一瞬,陈烈根本不讲道理便直接出手,试探是假,废了她才是真。 此刻的她在林宸宇面前暴露实力,绝非明智之举,然而陈烈的杀意已锁定她,避无可避! 她体内烛泪微颤,一道金焰在赤焰的掩盖下,悄无声息爬上了她的手指,一股隐晦却至高无上的气息,锁定了陈烈。 她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要打,那便打! 真惹急了她,谁也别想好过! 她气沉丹田,屈膝低身,完全没有被陈烈的霸气吓退,她收指聚拳,火焰如狂蛇般爬上她的拳头,张牙舞爪,蓄势待发。 这样的应战姿态,竟让气势汹汹的陈烈,出招莫名一滞。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他愈发恼怒,败给林宸宇就算了,林清辞是什么东西?一个凝真境五重的蝼蚁而已!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破解老子的炎阳初动!” 火焰长刀不再犹豫,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悍然劈下! 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眼看林清辞就要被金丹境的灵力重伤,林宸宇却寸步未动,他眼神偏转,似乎突然有了心事,跟没看见一般。 但有人却看不下去这样倚强凌弱的事。 “住手!” 一道清冷的喝声猛然响起,同时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插入两人之间! 是司夜白! 他眼神冷厉,卷袖为盾,一招便击溃了陈烈的火势,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陈烈的火焰长刀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水火灵力剧烈碰撞,气浪翻滚!陈烈的火焰长刀虚影竟被这一指点的微微偏斜,灼热的刀气擦着林清辞的身侧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陈烈脸色一变,连忙收刀后退,他目光阴沉地看向来人,色厉内荏道:“司公子?你这是何意?这是我陈家与林家二小姐的私怨,国师府也要插手吗?” 司夜白白衣胜雪,面容清冷,挡在林清辞身前,淡淡道:“秘境之内,四族盟约尚在。陈兄以金丹之境,对凝真修士下此重手,未免有失公允。况且,”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林宸宇,“林兄也不会赞同此事。” 陈烈眼神闪烁,面对司夜白和隐隐站在司夜白一侧的林宸宇,他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已无法得手。 林清辞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陈家刀法的命门的?这个秘密他本不想解开,只要今日废了对方,亦或是不小心杀了对方,事情就都解决。 眼看林宸宇被他挑拨后袖手旁观,不成想又杀出来个司夜白。 林家他可以浑然不惧,但国师府却不是他能对抗的。 想明白一切事的他,只得冷哼一声,阴狠瞪了林清辞一眼,撂下话:“好!今日就给司公子一个面子!不过,这事没完!”说罢,他退回到陈家队伍中。 眼看陈浩满脸错愕,似乎没想到自己无敌的大哥会办不成事,一脸不甘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吓得闭了嘴。 危机暂时解除。 金光散去,林清辞恢复了原样,但她的心境却再难平复。 林宸宇,真让她恶心。 司夜白转身看向她,冰蓝剑气渐渐消散,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更深的好奇。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林清辞身上一闪而逝的危险气息,虽然微弱,却让他都感到心悸。 她……真的只是凝真五重? 林宸宇也走了过来,他眼神平淡,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掠过林清辞向司夜白问道:“司公子,你可知凤瑶他们为何还未到来?可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司夜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离去时,已清理过通往此地的路径,按理不应有太大危险。他们迟迟未至,或许是遇到了其他事情耽搁了。” 林宸宇眉头紧锁,“这样么?那不如——” “大哥对刚刚的事,就没一句话想解释么?” 一道略显冷厉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司夜白的对话。 林宸宇有些不悦地看向自己这个妹妹,“有什么事?” 林清辞眉间隐含煞气,毫不掩饰地直视他,“陈烈向大哥的亲妹妹出手,一出手就是金丹境修为全开,大哥却视若无睹,放任外人如此欺辱亲妹,敢问大哥,这可是你平日所倡导的家族一体?敢问大哥,这可是你平时教导我们的同胞之情?” “大哥可是只让我等遵守规则,自己却视而不见?如此言行不一,便是大哥身为林家下一任族长的责任和担当么!” 第二十七章 你果然不知廉耻! “大胆!” 林宸宇暴喝一声,额间青筋暴起,听完这番话已是满脸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蠢妹妹会在这种场合当众羞辱他!她好大的胆子! 他当然知道刚刚陈烈的挑拨是让他袖手旁观的意思,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林清辞这不是没事么! 就算陈烈真敢动手,看在他的面子上,又怎么会下死手!她最多不过受些伤,反正也是因为她在外面胡言乱语才会遭此教训,受些惩罚怎么了!此后他会好生教导她的,她有什么好愤怒的! “你放肆,竟敢质问你的兄长!你的礼数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林宸宇满脸暴怒道。 林清辞听着这声带着金丹境强者压迫的怒喝,她的神色依然淡漠,她的脑袋依然高高挺着。 “妹妹愚钝,全然不知什么是家族礼数,也不知什么是兄妹情深,更不知什么是知行合一,大哥读四书学五经摄六艺,不妨施学于妹妹,妹妹必定,洗,耳,恭,听。” “你,你......”林宸宇脸色越发难看,手指着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连连点头,他被气笑了,恶狠狠道:“好啊,好啊!我竟不知,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平日在家中沉默寡言,原是满心藏着对家族的怨恨!” 林清辞听着这番耳朵都起茧子的指责,继续直视着林宸宇,眼神平静漠然,只一字一句认真重复道:“还望大哥,回答小妹的问题。” 林宸宇被气得直哆嗦,不只是因为他的心思的确阴暗,林清辞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更是因为,他发现林清辞在直视他。 她的个子不算高,想要直视他需要抬头,抬头便是仰视,亦或是仰望。 是了。 他从来以为这个妹妹对他都是仰望。 可现在她抬头看着他,居然没有一丝仰望之意? 什么情况? 他瞬间想起这段时间和她的每一次见面。 在林凤瑶生辰宴上,在宴会之后,她低着头,在她拒绝他的要求,非要来林海时,她始终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 低头,到底是顺从,还是......无视? 不,有一次,他们对视过,在林景明受伤后,她在院中求情时。 那个时候,她似乎站在了......台阶上。 原来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和他平视的对话了。 林宸宇想起这些事,只觉可笑至极。 修为提升两重,就觉得有资格和他平视么? 他这个人向来以守礼自居,但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非要攻伐他的品行,那他还有别的解决方式。 只见一道丝毫不弱于陈烈的炽热火气骤然迸发!便是不远处的陈烈王璇等人都齐齐变色。 他们刚刚和林宸宇大战,最清楚他的实力,他拿出来真实的修为,释放这般气势,意欲何为? 难不成,对自己的亲妹妹,他也要动真格下狠手么? “你是我妹妹,没有资格质问我,但你如此冒犯我这个做大哥的,必须要给你些教训,免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日后行差踏错,再吃了大亏。”林宸宇冷漠说道。 面对金丹境中期的恐怖压力,一道与之极其相似的冷漠声音,毫不畏惧地响起。 “究竟是妹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大哥做人做事品行有缺,你我心知肚明。” 林清辞眼神同样漠然,金焰燃烧于她的双瞳深处,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林宸宇不在她的必杀名单上,但她也是受够了。 他比林景明更暴戾,比林凤瑶更虚伪! 上辈子没对她动手,不代表这辈子他们就不会是敌人。 而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境七重的修为,很了不起么? 她已经站在门槛之上,她只是不想凝金丹而已。 动手的下一瞬,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破境,毫不犹豫用破境时激荡的灵力,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很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准,但有人不清楚。 有人只觉得,她是在意气用事,以卵击石。 所以他要阻止这场不公平的对决。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道火焰灵力即将交锋,看着兄妹俩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冷漠,有个人轻轻叹了一声。 他虽然在考虑和林家退婚,但他和这个家族依然有着深厚的羁绊,不能眼看着他们兄妹相残。 轰! 一道仿佛能润泽万物的水汽陡然而生! 恐怖的金丹境九重巅峰修为尽开!一瞬间恐怖的气势不仅压过了林宸宇的炎火之气,甚至还触动了林海秘境所能承载的境界上限,整个秘境都颤动一瞬! 作为享誉玉京的少年天才,作为此次进入秘境的最强者,就算是林宸宇和陈烈四人联手,也不见得是司夜白的对手。 此刻他站到了林清辞和林宸宇中间,止战之意十分明确。 “林兄,以大欺小,以强凌弱,非君子之道。”司夜白面对着林宸宇,静静道。 林宸宇双手间的火灵力被完全压制,即便是他,也不免心惊于司夜白不显山不显水的恐怖实力,他嘴角抽了抽,见司夜白面对着他,他的脸更是彻底黑了。 面对他,便是背后护着林清辞。 他的立场已然明晰。 但也就是此刻,林宸宇心念一动,终于找到了一项可以攻击林清辞的理由。 他没有了战意,恶意却丝毫不减,他看着林清辞,眼中尽是失望,痛心疾首道:“凤瑶曾跟我说你意图勾引司公子,勾引你姐夫,我本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你果然不知廉耻!” 听着这话,司夜白狠狠蹙眉,对于清白这种东西,他没想到有一天需要自己解释,所以他也不会解释,此刻有口难辩,犹如一个结巴。 听着这话,林清辞却冷笑一声,满心嘲讽。 一个男人攻击一个女人,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就是说她勾搭男人,说她风骚不知羞耻。 可是男人流连花楼,出轨失贞,却只会被叫做风流倜傥。 女人的一次污蔑就足以半生难以洗净脏水,男人却只要浪子回头就会得到满堂喝彩。 这个男人占据话语权的世界,她真是受够了。 但她不打算解释,她又凭什么要去自证? “林宸宇,先回答了我的问题,你再来质疑我的品行吧。污蔑自己的亲妹妹不知廉耻,你以为就会显得你多高尚么?” 她言辞随意,直呼林宸宇之名,连兄长都不喊了。 眼看打不起来,她不顾林宸宇黑如锅底的脸色,随意去到一旁,开始休息等待。 林宸宇被气得心肝肾都疼,眼看司夜白横在身前,他又不能去教训林清辞,更是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过去。 第二十八章 司兄你我平分如何? 司夜白紧皱眉头,他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林宸宇,他不打算和林凤瑶结为道侣了。 看着对方气血上涌的心塞模样,他决定还是缓一缓,他不想加深林宸宇对林清辞的误会,而且......为表尊重,他应该先和凤瑶说清楚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怔,林凤瑶他们为何还没到? 和他一样在想这个问题的还有很多人,除了林家兄妹。 眼看林家这边打又打不起来,看戏的人只觉无趣,最无趣的陈烈开口说话,声音里充满了不耐:“林宸宇,你们林家的人怎么还没到?我们这么多人,已经等了许久,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我想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陈兄何必着急?”林宸宇缓了过来,皱眉应道。 林宸宇目光眺望至远方,却不见一道人影,心中已然开始责怪林凤瑶无能了。 陈烈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道:“你想?就是你也不知道咯?难不成要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傻等下去么?秘境开启时间有限,灵雨降落就在眼前,再耽搁下去,错过机缘你们林家负责么!” 林宸宇意欲争辩,但另一道声音先响起。 王璇也微笑着附和:“陈兄所言有理。林兄,家族子弟未至,固然遗憾,但总不能因一家之事,耽误大家吧?” 她双眼一转,随即温柔道:“林兄,若林家子弟不至,不妨把你手里四成的灵雨份额,分我们些如何?也算是不浪费了这天大的机缘?” 灵雨的灵气虽然浓郁,但金丹境的修士,一个人能吸收两成已经近乎极限,林宸宇手握四成,焉能不让人眼红? 陈烈闻言眼神一亮,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连忙附和。 李岩也点了点头,虽未说话,但已表明态度。 三大家族,隐隐联合施压。 林宸宇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他辛苦战斗争取的灵雨份额,若因林家人员不齐而放弃或减少,传出去将是天大的笑话,他这少族长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闪烁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理会失踪的族人,转而看向司夜白,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神色:“司公子,方才我与陈烈他们争夺灵雨份额,侥幸争得四成。如今我林家人手不足,不如……你我二人将这四成平分如何?” 他说话间,目光只看着司夜白,一旁的林清辞有如空气,直接被排除在外。 司夜白闻言,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林兄,二小姐也在此,为何没有她的份额?” 林宸宇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淡淡道:“司公子有所不知。这灵雨机缘虽好,但其中蕴含的灵气过于磅礴霸道。清辞她资质有限,地灵根之身,无法承受,强行吸纳,恐伤及经脉,反受其害。与其浪费,不如由你我吸收,方能物尽其用,增强我林家的……整体实力。” 他特意在“整体实力”上加重了语气,以示对他这位妹夫的尊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完全是为了林清辞着想。 司夜白眼神微动,看向林宸宇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林家这位大哥......似乎也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公正清明。 而一旁听到这个方案的三家天才,则有些坐不住了。 陈烈有些不甘,“林兄,这是我们四族的机缘,怎能让国师府分一杯羹?” 王璇亦道:“是啊,林兄还不如把份额让出来给我们,四族一向团结,整体实力能够提升,对大家都好啊。”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林宸宇心中冷笑一声,四族向来钩心斗角,从来就没团结过! 他冷漠道:“灵雨份额我们以战定夺,早有结果,我怎么分配都是我林家的事,不劳三位费心,而且司公子是我未来的妹夫,本就是一家人。” 他目光强硬扫过因畏惧而沉默下来的三族子弟,“就这么定了,我们施法让灵雨降临——” “原来大哥让我前来这烛照原,并非为了机缘,而是来看个热闹,小妹虽然不才,但地灵根又不是凡骨废人,如何担不起这灵雨灌顶?” 一直被忽略的林清辞,在此刻突然强硬地打断了林宸宇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哥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我大哥,是我爹呢。”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刚刚他们就已经见识到,这位名不经传的林二小姐言语如何犀利,但那到底和他们无关,顾忌林宸宇的威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她还在持续发力,灵雨份额算是天大的机缘,即便是这样的事,她竟然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林宸宇! 所有人脸上的惊愕一时难以收敛。 林宸宇脸上的强硬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清辞,眼中怒火燃烧,满是看怪物的眼神:“林清辞!你今天是疯了么!” 林清辞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继续平静说道:“修行之人何谈疯癫?我只是在问为何我人已在此,大哥却视而不见,直接将本应属于林家整体的机缘,私下与人瓜分?莫非在林家,是否拥有分配资格的,并非到场与否,而是全由大哥你一人的喜好决定?” “你胡说八道!”林宸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清辞,“你的资质根本无法承受,我是好心为你考虑,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还敢污蔑于我?” “为我考虑?” 林清辞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在场如此多人,地灵根、凡灵根的人不知几何,为何唯独我无法承受?且大哥所谓的考虑,就是在我被人挑战时,默许对方以大欺小?就是在分配机缘时,毫不犹豫剥夺我的资格?这般考虑,试问谁家小妹能承受得起?” 话音刚落,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是啊,谁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是个只叫她委屈忍受,却不能得丝毫好处的呢? 这位一向以严明守礼、公正无私闻名玉京的林家大少爷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想到这一点,周遭许多人都带上同情的目光看向林清辞。 第二十九章 你是不是故意看我出丑? 相应的,众人落在林宸宇身上的目光,则多了几分不屑。 陈烈、王璇等人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讥诮笑容。 他们虽然也如林宸宇般,享有家族最丰厚的待遇,但对待亲人还是要宽厚许多的。 陈烈虽然霸道蛮横,对弟弟陈浩却多是维护之情。 司夜白看着林宸宇扭曲的脸色,退后了几步,眼神中也满是不认同。 林宸宇感受到四周那些目光,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从出生,到现在。 众星捧月,于他只是寻常。 恭维敬畏,只是家常便饭。 他人仰望、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但不屑的目光他还是第一次品尝。 “够了!”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脸色狰狞,再也不复平日沉稳威严的模样,指着林清辞的鼻子,如同市井泼妇般骂道: “滚!你给我滚!林清辞,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地灵根的渣滓!也配在这里质疑我?凭你也想染指灵雨机缘?我说你不配就是不配!给我滚出烛照原!林家没有你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狰狞的面孔。 恶毒的言语。 看着竟和前世疯癫的林凤瑶有几分相似。 她很失望,也没了再和对方争辩的兴趣。 林宸宇啊林宸宇,这一世她本不想和他为敌,她明白他的自信与自卑,也明白他的胆怯与懦弱。 但根本观念的不和,以及圣烛殿的选拔,都注定这一世他们会是敌人。 不死不休。 她和他,没有办法和解。 她什么也没再说,毫不犹豫地,她转过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灵雨虽好,却不及她内心此刻的清明。 这里的蝇营狗苟,令人作呕。 既然这个地方恶心,那就离开,那就换个地方。 既然这些亲人恶心,那以后就,换了这些亲人。 ...... 林清辞决然离开的背影,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震撼的。 三族弟子,甚至是陈烈他们这样的天才都不免震惊——她竟然真的放弃了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 陈烈想着刚刚差点动手的那个瞬间,隐藏在火焰中的金色光芒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的灵魂深处发出了一阵战栗? 王璇目光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对同为女子的同情,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岩沉默如旧,只是心中暗道可惜,如此心性,若再有足够的天资悉心栽培,那林家未来即便成不了掌灯使家族,也必然更进一步。 可惜,她只是个地灵根的庸才。 司夜白遥望已经消失的背影,心中的震撼稍稍平复,心跳却依然极快,他承认,他必须要承认,敢于放弃生死之间的大机缘的林清辞,让他狠狠心动了! 他觉得羞耻,但又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 相较于这些人各异的心思,林宸宇才是真的难以置信。 她就这么走了? 得罪他这个林家少族长,得罪他这个未来她必须要仰赖的大树,她就这么走了? 灵雨是四大家族百年一遇的顶尖机缘,她就这么放弃了? 她不是应该痛哭流涕,承认错误,跪下来请求他原谅,再祈求他分一杯羹给她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看着无数沉默而讽刺的目光,他竟觉有些茫然,连即将灵雨灌顶的激动,都被冲淡了数分。 ...... 微风正好,阳光正好。 林清辞静静走在路上,向着秘境出口方向行去。 林海寂静,她冷而清醒,心中一片空白,未起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熟悉的嗡鸣声传入耳中,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样花香。 林清辞脚步一顿,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色彩斑斓、美丽异常的花谷。 万花成谷,色彩浓艳而密布,数十种异色大块大块地拼接在一起,直让人觉得视觉遭到了污染。 若能不被这色彩扰乱道心,便可看到谷中还飞舞着无数拳头大小、尾部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蜂子。 林清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妖怪——幻影毒蜂。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处前世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幻影毒蜂谷。 此处的毒蜂尾针带毒刺,被蛰到痛痒难忍,甚至还会导致人的肌肤毁容溃烂,但这些蜂子境界大多只有一阶,虽然痛,却不致命。 但谁也不敢小看这些毒蜂,便是雾隐花海的凶名赫赫的狼妖,也不敢踏足此地一步。 因为这里不只是一只毒蜂,而是有一整片繁衍生息无数年的庞大蜂群! 一只毒蜂不可怕,但若有成千上万只毒蜂铺天盖地地追杀你呢? 别说是她凝真境的修为,便是司夜白金丹巅峰的实力遇上,也难逃一死! 林清辞并非凭空想象到千万只毒蜂会同时发动攻击,而是眼前,正在发生这样的事。 其余三族都已在烛照原会合,甚至已经开始接受灵雨的灌顶洗礼,那么此刻被围困在花谷中的,便只剩下林家众人了。 只见林家子弟们正狼狈不堪地向谷外奔逃。他们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写满了惊恐。不时有人被速度极快的毒蜂追上,尾针刺入,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瞬间肿胀发黑,倒地抽搐。 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却依旧跑得最慌不择路的,正是她那好大姐,林凤瑶。 看着漫天毒蜂飞舞的景象,听着周遭时不时传出的惊呼声、求救声。 林清辞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 原因无他。 她见过这样的画面,听到过这样的惨叫。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人直感到窒息。 当初她掉队追上来,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幅景象。 看到林凤瑶四处逃亡的凄惨样子,她径直冲入了蜂群,她释放了全部修为,想要形成一片火海保护姐姐,可是花谷的花难以燃烧,她的境界不够,所以没办法保全所有人。 听着姐姐的哭泣,她毫不犹豫冲入蜂巢,抢过大量的花蜜淋遍全身! 那些花蜜是蜂群收集百年的重要灵宝,她这么做,瞬间便转移了蜂群的注意力。 于是蜂群暴动,所有毒蜂都被她激怒,朝着她冲来,她在一片蜂云的追杀中亡命奔逃,直到九死一生地掉入枯荣洞府才算得救。 当她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队伍时,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林凤瑶反手一巴掌和声嘶力竭的辱骂。 “你是不是故意躲在一边,看够了我出丑才出手的!” “你明知道我修为不够,故意来迟的是不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她当时想解释,可是林凤瑶骂完便崩溃地晕了过去,刚好林宸宇来了,林景明也来了。 林宸宇直接认定了林凤瑶说的便是真相,他无比失望的指责她。 而林景明更是暴怒无比,当着众人的面狠狠鞭笞她,打得她皮开肉绽。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更不记得是如何回到林家的。 但她知道,当时四族子弟都在,于是她醒来后,迎接她的便是玉京城铺天盖地的骂名与耻笑…… 想着这些往事,林清辞的身体还有些幻痛,精神也难忍颤抖。 她深呼一口气。 然后丢下了一块石头。 第三十章 她想多听会儿惨叫声 既然前世林凤瑶怨她来得太晚,那这一世,她便让她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晚。 一道金光闪烁,林清辞气息收敛,身影被花海彻底掩盖,而那块石头却开始发出微光,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蜂群的攻击还在继续,林清辞静静地看着。 毒蜂一个个追上那些附庸林凤瑶的旁系子弟,他们在痛苦中倒下。 那些往日对林凤瑶谄媚不已的小姐们,在生死关头,才惊觉之前狼群中被救回来的鹅黄裙少女,早已失踪不见。 之前林凤瑶说她只是独自探索而暂时失踪,但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众人本就心存猜疑,此刻又遇危机,所有的猜疑彻底转为恐惧,于是他们纷纷远离了林凤瑶。 甚至,有人在她试图靠近时,猛地将她推开! “滚开!林凤瑶!上次你就推我表妹!这次难不成还想拉我们垫背吗?” “呸!以前捧着你,不过是想从你手指缝里捞点好处!谁知道你这么没用又恶毒!” “金丹修为居然一点战力都没有,居然还需要我们保护你,你是干什么吃的!也配做我们的领袖!” 尖锐的咒骂,彻底撕碎了往日虚伪的姐妹情深。 林凤瑶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被背叛冒犯的震惊和愤怒,她尖声叫道:“你们……你们这些贱人!竟敢如此对我?我可是林家大小姐,保护我是你们的职责!快滚过来!不然我让母亲把你们全家都赶出玉京!” 听着这番撕破脸的话,距离她最近的,被她死死抓住的林望舒冷笑一声。 这一路她已经忍了太多,实在忍不下去了,她的身份同样不低,可不觉得林凤瑶说的是对的! “是你非要偷盗花蜜,说什么美容养颜,你自己惹的祸,把我们害成这样,我呸!烂心肝的东西,你招惹的蜂群你自己承担!别连累我们!” 语毕,她毫不犹豫推开了林凤瑶的手,向着其他地方躲藏逃命去了。 眼看身边最后的肉盾也跑了,而毒蜂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小,林凤瑶终于彻底慌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终于想起自己金丹修士的身份,随即猛地尖叫一声,体内冰火双系灵力疯狂爆发! 轰! 赤红火焰和幽蓝寒冰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杀死了周遭数百只毒蜂! 眼看她明明有着对抗蜂群的实力,原本远离的林家众人身形一顿,似乎松了一口气。 林凤瑶看着他们自以为劫后余生的样子,她冷笑一声,眼中的恶毒都要溢出来,她毫不犹豫收回了冰火两道灵力洪流! 一个红蓝双色、流光溢彩的防护壁垒,瞬间形成,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无数毒蜂一时都无法突破,金丹境修士的灵力底蕴,在此刻展露无遗。 但......如此一来,她的安全暂时无虞,但其他人就成了蜂群的目标。 周遭的林家众人一愣,随即看懂她恶毒的心思,咒骂声不绝于耳,林望舒更是气得双眼发黑。 “林凤瑶你这个贱人,待我回去定要告诉爷爷!” 林凤瑶听到“爷爷”两个字怕了一瞬,林望舒的身份不低,她的爷爷是林家宗族里最尊贵的大长老林文博。 那是仅次于她父亲的大人物。 不过很快她便冷笑连连,“那也要你能活着回去啊......” 林清辞见状却是毫不意外,对于林凤瑶的愚蠢和恶毒,她都不意外。 但她并不认为林凤瑶如此便彻底安全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激荡的双色灵力上。 这冰火壁垒看似华丽,无数毒蜂撞击在壁垒上,也只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或被冻成冰晶坠落,根本无法靠近。 但林凤瑶的修为只是浮于表面,这么多年是依靠丹药和母亲的庇护才晋升的金丹境,这冰火堡垒的灵力运转滞涩,此刻林凤瑶内息紊乱,这便是她根基虚浮的最好证明。 而且......在那位面前展露金丹境界,才是真的冒犯,才是真的,找死。 果然,很快这气息强大的灵力波动便引起了谷内真正主宰的注意。 一股更加强悍、阴冷的气息从花谷深处骤然升起。 嗡嗡! 一只体型足有半人大小、通体呈现瑰丽紫金色、复眼闪烁着寒光的蜂后,振动着带着金属光泽的翅膀,飞了过来。 它所过之处,周遭的花瓣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枝头,环绕着它飞舞旋转,形成了一片绚丽而致命的花瓣风暴! 人族所有修士都知道,能够引动天地之气,是三阶妖兽的天赋能力! 这只幻毒蜂后,竟然有足以媲美人族金丹境修士的恐怖实力! 只见蜂后冰冷的复眼锁定了那团红蓝交织的美味,翅膀轻轻一振。 砰! 漫天飞舞的花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锋锐的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如同潮水般轰向林凤瑶的防护壁垒! 咔嚓! 嘭嘭嘭! 看似坚固的冰火壁垒,在蜂后操控的花瓣风暴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破碎! “不!” 林凤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不可置信,同为金丹修为,她的防护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但现实没时间让她思考过去惰于修行、怕苦怕难的原因。 因为无数的毒蜂发出兴奋的嗡鸣,响应蜂后的意志,立刻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她扑来! 只一瞬间,她便被彻底淹没! “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蜂群中心爆发出来,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四处奔逃的林家众人眼中满是恐惧,幻毒蜂后却微微侧头,似是被这道声音深深取悦了,扇动翅膀又靠近了许多。 林清辞依旧隐在花海中,一动不动。 这份前世迟来的痛苦,是林凤瑶应得的。 她目光平静,却很清楚,以她金丹的体魄防御,只凭这些一阶毒蜂的攻击,很难要了她的命。 蜂后的靠近,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招! 她很想多听一会林凤瑶的惨叫,但很可惜,蜂后来得太快,林凤瑶能享受的肉身之痛,只能到此为止了。 “轰!” 一道炽热的火浪,如同陨星天降,猛地轰入那团包裹着林凤瑶的毒蜂群中! 火焰并非寻常赤红,而是在炽烈之中,隐隐透着一丝至高无上的淡金光泽!只不过在场除了蜂后,再无人能看懂。 火焰过处,毒蜂如同投入烈阳的雪花,瞬间焦黑碳化,簌簌落下,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林清辞,便在火光映照中缓缓现身。 她一现身,便身影如电切入蜂群,手臂一挥,又是一道火浪席卷,将还在疯狂噬咬林凤瑶的剩余毒蜂全部逼退。 她刻意控制了火焰的强度和属性,外在表现只是凝真境火修应有的水准,但那内蕴的一丝煌煌之气,却对这些妖物有着天生的克制,不一会,蜂群便不敢再靠近她。 而蜂群的退去,也露出了林凤瑶的身影。 只见她瘫软在地,浑身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流着黄水、肿胀不堪的脓包。 她整张脸更是肿如猪头,五官扭曲,原本娇美的容貌,荡然无存。 第三十一章 你故意看我出丑是不是! 林清辞一出手便是清场,漫天烧焦的黑影簌簌落下,这一幕震惊了林家众人,也彻底激怒了蜂后。 “唧!” 损失了无数子民的蜂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的复眼锁定林清辞,翅膀再次振动起来,呼啸的风声尖锐起来。 裹挟着毒粉的乱花风暴,如同紫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向林清辞碾压而来! 林清辞目光一凝,她没有退后,双手急速结印,周身火焰一束一束快速升腾、联结,一道并不算坚实的火墙很快形成。 在漫天花海的汹涌中,这片火墙显得极其渺小。 而这一幕,也让刚刚升起希望的林家众人,瞬间失去了期待。 “切,搞什么啊......她不过是凝真境修士,干嘛要摆出这副救人的样子,她做得到么?” “对啊,那可是金丹境的妖兽啊,真是不自量力。” “趁她挡住蜂后,要不我们赶紧逃吧。” “就是就是......” 林望舒有些厌恶地和这群人拉开了距离,她看着有些渺小的林清辞,不忍心道:“喂!你何必为了救那个贱人,把自己置于危险中啊!” 林清辞没有回答,看着逐渐靠近的风暴,她面不改色。 火墙当然挡不住蜂后的攻击,她比谁都清楚。 火墙,只是表象。 在汹涌的红色火焰内部,一丝发丝般纤细的金色火线,正在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层层花瓣风暴。 蜂后狂暴着,看着对面的火墙发出不屑的“嗬嗬”声,但是突然,它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待它收拢身体保护自己,那道金色火线若灵蛇出洞,瞬间便点在了它腹部最柔软的妖力汇聚之处! “唧!” 蜂后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涌动,那花瓣风暴没来得及杀到林清辞面前便随之溃散! 蜂后的复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那缕金色火线带来的灼痛还是其次的,凝真境的攻势再强,也不能威胁它的生命。 但那火线中暗藏的位阶上的压制,却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而这一切却是来自眼前这个人类少女,它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疼痛,再次逼出了她的凶性。 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凝真境的人类吓到,于是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暴鸣而起,无数毒蜂响应,铺天盖地的阴云再次向林清辞扑来! 林清辞没动,甚至彻底放松了下来。 来了。 都该到了。 轰! 只见数道金丹境的灵力洪流爆发,蜂后的这道杀招被瞬间瓦解! 林宸宇的焚天火气横扫一片,司夜白的冰寒水流淹没所有! 二人朝着蜂后迅速逼近,不过片刻的火光寒影,蜂后便呈颓势,她还想挣扎,却根本不是对手,最后只得发出一声撤退的嘶鸣,振动翅膀,如一道紫金色流光,迅速隐没回花谷深处。 蜂群失去主宰,又被二人身后到来的三族强者气息所震慑,也如同退潮般,嗡鸣着追随而去。 转眼间,山谷内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林清辞没有理会那两道身影。 蜂后已退,但大戏才刚刚开始。 她散去周身火焰,走到如同烂泥般的林凤瑶身边,微微俯身,语气平和:“大姐,你没事吧?” 林凤瑶从满脸的剧痛中被拉回了现实。 她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嗯、呐”声,她有些难受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尽力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她便愣住了。 居然是林清辞。 她还是那样清丽的容貌,甚至不知怎的,整个人还白皙了数分,肌肤肉眼可见的吹弹可破,竟比之前更加美丽动人。 她看不到,却摸的到自己凹凸不平的肌肤,更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陋、多狼狈。 对比自己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林清辞的美丽便十分刺眼。 她被深深刺痛了。 “啊!林清辞!你这个贱人!毒妇!”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状若疯魔,十指带着残余的冰火灵力,疯狂地抓向林清辞的脸和头发!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是不是故意躲在一边看我的笑话?你故意等我被蛰成这样才出来!你是不是想我死!想我毁容!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货!” 她一边疯狂地撕打、抓挠,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尖声咒骂,完全不顾自己此刻肿胀的丑态。 林清辞没有运功抵抗,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臂、脖颈上划出几道血痕,留下些许焦黑与冻伤的痕迹。 就在林凤瑶发泄着滔天怨气,骂得最为不堪入耳之时。 “住手!” “凤瑶!你在做什么?!”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 林凤瑶这才向不远处看去,只见山谷入口处,以林宸宇和司夜白为首,四大家族的人几乎全都到了! 林凤瑶身躯一僵。 尤其是看到了司夜白那震惊、失望的眼神时,她如遭雷击! “啊!” 她发出一声比刚才被蛰时更惊恐的尖叫,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随即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凤瑶!”林宸宇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迅速取出一枚解毒丹药塞入她口中,看向林清辞的目光,已是一片冰寒,“林清辞!你到底对凤瑶做了什么?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又为何如此激动!” 林清辞不想搭理这个刚刚撕破脸的哥哥,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更知道有人不想自己先说出真相。 只见丹药入口,不过片刻林凤瑶便悠悠转醒,看到林宸宇,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混着脓水流下,声音虚弱而委屈,与方才的疯狂判若两人: “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啊……是二妹她故意来迟,害我……害我被蛰成这般模样……她救我时也未曾尽力,定是存心想让我出丑,毁我容貌,败坏我林家名声……” 林宸宇闻言,脸色铁青,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对林清辞怒目而视:“林清辞!你还有何话说?没想到你心思竟歹毒至此!连亲姐姐都敢如此算计!” 那些刚刚死里逃生、原本对林凤瑶心生嫌隙的林家子弟,见林宸宇如此态度,立刻知道了在少族长心里这两位妹妹谁更重要,生怕被秋后算账,立刻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是啊少族长!二小姐明明早就到了,却在旁边看了好久才出手!” “她肯定是故意的!想看着大小姐出事!” “大小姐伤得这么重,都怪二小姐救援不力!” 只有林望舒眉头紧蹙,想要说什么,却被旁人默契地拦了下来。 林凤瑶躺在林宸宇怀中,以袖掩面,听着这些人的附和,心中止不住的冷笑,还有恨意。 这群混账以为帮她说话,就可以抵消刚刚抛弃她独自逃命的罪责么! 等她把林清辞定在耻辱柱上,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尤其是林望舒,居然敢背叛她威胁她!大长老又如何?还不是她父亲的一条狗! 都给她好好等着! 眼看众口铄金,眼看墙倒众人推,眼看鼓破万人捶,一时间,在四族子弟的关注下,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林清辞。 她却并不慌乱,甚至还有心思想些别的。 其实林凤瑶这个指控的确麻烦。 没有物证,只有人证,而人证全部对她不利。 若不是她重活一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在被救者倒打一耙时,洗刷自己的清白。 第三十二章 恩将仇报,真相大白 她佁然不动,不躲闪,也不解释。 有人视她如青松,只觉挺拔,如王璇。 有人视她孤身只影,只觉委屈,如林望舒。 而有人见她如此,却是生出保护之心,如司夜白。 而他想到什么,便去做了。 于是,就在这千夫所指的时刻,他站了出来。 清冷的声音虽不高,却足以压过所有的喧嚣嘈杂。 “林兄,诸位,是否言之过早了?方才情形,大家有目共睹。若非林二小姐及时出手击退蜂后,林大小姐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如此恩情,反遭指控,有些令人心寒吧?” 此言一出,杂音渐消,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陈王李三家只觉诧异,而林家众人则是惊疑不定,不是说国师府要和大小姐联姻么?怎么这位司公子竟在维护二小姐? 难不成他们对局势的判断出错了? 那现在讨好林清辞,还来得及么? 一时间,林家众人的泼脏水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凤瑶猛地转头看向这群墙头草,眼中难掩恼怒。 她转过头,也顾不得遮掩容貌了,指着司夜白和林清辞,声音尖锐刺耳:“司夜白!你竟然帮她说话?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成奸了!难怪你对我如此冷淡,定是这生性淫贱的蹄子勾引了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这番极度不堪的污蔑一说出口,林凤瑶瞬间就后悔了。 司夜白皱着眉看着她,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了解他的人看到这一幕便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他的未婚妻,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而他的想象,已经再三降低下限了。 可林凤瑶却还是能再度突破。 “林凤瑶,请你自重,不要胡言乱语,更不要肆意辱及她人清誉。” 林清辞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林凤瑶,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她是疯了么? 林凤瑶已经得罪了母亲,国师府的婚事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竟敢如此不管不顾地攀咬,为何? 突然,想起枯荣洞府前司夜白的询问,她眨了眨眼睛,瞬间明白了。 司夜白之前应该已经察觉到她的某些真面目,两人关系已经出现裂痕。 也好。 自己今日这番设计,正好将这裂痕彻底撕开,让这位君子,彻底看清他所以为的青梅竹马,究竟是何等货色。 她静静想着,如此,也算还了他多次相助之情。 就在场面因林凤瑶口不择言的指控而愈发混乱,众人看向林清辞的目光也越发复杂时。 “咦?这是什么?”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陈家队伍里响起。 只见陈浩手里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兴奋地大喊:“留影石!这里居然有一块留影石!哈哈,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情,肯定都被记录下来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陈浩手中。 林凤瑶想辩解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的脸色,在看到留影石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宸宇目光一凝,脸上露出正义凛然的神色,大步上前,从陈浩手中接过留影石,沉声道:“好!既然有此物为证,正好可以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冷冷地瞥了林清辞一眼,“二妹妹,你若现在认错,尚可从轻发落。待真相大白,证据确凿,就别怪大哥我……家法无情!” 林清辞垂眸不语,默认依旧。 “等等!大哥!” 林凤瑶突然挣扎着爬起,抓住林宸宇的衣袖,语气变得柔弱而识大体,“大哥,要不还是算了吧……二妹妹年纪小,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在这么多人面前审判她,让她今后如何做人?我们……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她这突如其来的宽容,与之前的疯狂判若两人。 林宸宇却一把甩开她的手,义正辞严,又有些急切,“不行!她犯下如此大错,险些害你性命,岂能轻饶?凤瑶你就是太过善良!今日我定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她的真面目,为你讨回公道!” 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涌动,直接注入了留影石之中。 嗡! 留影石光芒大放,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 林宸宇目光严肃而公正,只是看向林清辞的眼底还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这个好妹妹刚才给了他那么大的气受,此刻天道好轮回,都要还回来了! 此事只要在四族面前暴露,她的名声就别想要了,而司夜白也在场,这么一闹,他对她的那点心思也必然被彻底浇灭。 如此,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了! 林清辞还会是以前那样全心依赖他的好妹妹,司夜白也会和林凤瑶喜结连理,林家还会是兄友妹恭,安安稳稳交到他手中。 唯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林清辞名声尽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宸宇这样得意想着。 全然没有留意到林凤瑶已然惨白的脸。 只见画面流转,快速闪过前面无关的画面,很快来到了毒蜂谷。 只见林家众人正在逃命,林家众人在危急关头纷纷抛弃了林凤瑶,这一幕的出现,让林家众人的脸色变得不自然,林宸宇更是冷哼一声。 但很快他的责怪之意就消失了,因为林凤瑶发动灵力只护住了自己,放任其他人被毒蜂追杀之意昭然若揭! 这一幕一出现,全场哗然。 林宸宇的脸色不太好看,心中的得意逐渐被不安笼罩。 很快,蜂后出现,花瓣飘过,林凤瑶的冰火壁垒便被击碎,随即蜂群淹没了她。 这时不知何处发出一声“活该”的冷哼,让林家兄妹脸色均是一沉。 紧接着,便是林清辞如同神兵天降,火浪驱蜂,全心全意护住了林凤瑶! 蜂后操控风暴继续袭来,林清辞不顾修为的巨大差距,依旧挺身抵挡,寸步不离,火墙与风暴激烈碰撞! 蜂后莫名受惊,再被林宸宇和司夜白联手逼走! 画面到此,其实真相已经明了,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在这份死寂和无数人嘲讽讥笑的目光下,留影石的画面也来到了最后。 林清辞上前询问,林凤瑶暴起伤人,那狰狞丑恶的嘴脸,被放大得清清楚楚!她动用灵力攻击在林清辞身上留下的焦痕与冻伤,也隐约可见! 到此,林宸宇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之所以说画面到这里便是结束,是因为林宸宇单方面的掐断了灵力输出,中断了后面大家都亲眼见到的画面。 那是林凤瑶发疯辱骂的画面,他不想让林家再丢一次脸。 但,林家今天已经丢了大脸,捡都捡不回来的那种。 整个山谷,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王家那位天才少女王璇,第一个轻笑出声,她用团扇掩着嘴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啧啧啧……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原来这便是林家的家教。林二小姐以凝真境的修为敢硬抗蜂后,称一句舍命救姐也不为过了,可惜啊可惜,换来的便是这般恩将仇报、反咬一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第三十三章 她为什么能如此好运! 王璇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的天!真相竟然是这样!” “林大小姐她原来是这样的人!我还买过她的诗集呢!” “太恶毒了!简直是白眼狼!” “林家居然把这样的人捧在掌心,把二小姐传的那么不堪,真是不知所谓,可笑至极……” 议论声、鄙夷声、嘲讽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林家所有人,一众旁系的脸色涨红,极其不自然,再无人能泰然站立。 林宸宇脸色铁青。 林凤瑶更是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是真的完了。 秘境即将结束,在场的有这么多人。 她在贵族中一向倨傲,不知得罪过多少人。 从前她凭借林家大小姐、国师府未婚妻的身份,可以不在乎,甚至隐隐享受着她们的嫉恨。 因为这亦是凸显她高贵的理由,不遭人妒是庸才,不是么?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在林海的所做作为很快会传遍整个玉京城,她在玉京城苦心营造十余年的第一才女的名声,再也保不住了! 而且对她来说,更可怕的,是司夜白的目光。 她低垂着眼眸,躲避着他的眼神,甚至都不敢多看一下,但她很清楚,那是彻底心死的目光,连曾经的失望都没有了。 失望......代表还有期望,现在,连最后的期望也没有了。 那她还有什么前途? 想到失去国师府的这段姻缘,想到林家那片极寒之地,想到柳氏的冷酷意志,她目光空洞,外界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她失去了所有支点,有如行尸走肉。 而现实中,陈烈抱着双臂,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林宸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 看着林清辞淡然沉默的模样,他更是气血上涌。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好妹妹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每次错的都不是她! 她为什么能如此好运! 轰! 他猛地爆发出一股金丹境的强大威压,厉声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威压席卷了所有人,议论声稍歇,但那些目光中的鄙夷与讥诮,依旧刺眼。 他再也无颜待下去,一把粗暴地抓起烂泥般的林凤瑶,眼神阴鸷地狠狠瞪了林清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林家众人如蒙大赦,又羞又臊,灰头土脸地跟着林宸宇,仓皇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这次林家的秘境之行,原本因林宸宇的修为最高,林家本该是最大赢家,现在却因为种种意外,林家不仅名声扫地,旁系众人更是机缘全无。 而那块花了林清辞三个月积蓄的石头,躺在花海中,再没有人留意。 而一块石头,就可以改写命运的结局,想起她上一世受到的指责和半生都无法洗去的污名,这一切何其讽刺? 而林凤瑶,至此,便是彻底废了。 无论是她玉京才女的名声,还是美满的姻缘,亦或者是母亲的怜爱,都被废了。 此次秘境结束,或许她便再也见不到这位姐姐了。 前世的恩怨,她能做到的部分,都做到了。 那些算计,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就到此为止了。 林清辞停在原地,闭着眼睛,她睫毛轻颤,她静静想着。 司夜白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望着林家众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根本没有动作的林清辞,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一切都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向林清辞认真行了一礼,严肃道:“多谢二小姐。” 林清辞颔首回礼,依旧平静。 二人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便都知其意。 司夜白谢林清辞助他看清楚林家兄妹的真面目。 林清辞也知晓司夜白终于决定退婚。 这对前世的怨侣,终于分开。 此刻的司夜白,还不知道他躲过了何等恐怖的未来,林清辞也不打算说。 命运没有发生,便不能叫做命运,不是么? 至于那块留影石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开,已无人深究。 真相便是真相,掩盖一世,污蔑一世,反而要以更加决绝的方式展露在世人眼前。 ...... 秘境出口在望。 林宸宇将林家众人带到一处僻静地,猛地将林凤瑶掼在地上,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没有丝毫留手,他脸色狰狞地低吼:“林凤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让我以后如何在玉京立足!” 林凤瑶空洞如木偶的精神,被脸上的剧痛打得稍稍恢复,她看向林宸宇扭曲暴怒的脸,她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怪我?我都说了不要放那个留影石,不要放不要放!是你非要放,是你非要让所有人看我们林家的笑话!” “你还有理了?若不是你行事恶毒,品性不堪,怎会留下如此把柄!” “若不是你对林清辞心怀报复之心,偏听偏信,刚愎自用,又怎会落入如此圈套?” “你还敢说!此事过后,林家名声尽毁,我看父亲母亲要如何降罪于你,你就等着和景明去作伴吧!” “哈哈哈!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么!倒是你林宸宇,你这个真正的伪君子,出了事永远都是别人错,你永远都不承认自己的愚蠢,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做不成林家族长!” ...... 兄妹二人,在这秘境边缘如同市井无赖般,互相指责,推诿责任,如狗咬狗一般。 林家众人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被波及。 人群中的林望舒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静静看着二人撕扯,静静想着这十几年依附讨好林凤瑶的经历,心中第一次对某个心念产生了某种质疑。 林凤瑶,真的会因为她的做小伏低,就会在爷爷百年之后庇护她么? 林宸宇,真的可以有资格成为林家的下一任族长,带领家族走向辉煌么? 她静静想着,而其余的林家子弟不似她这般敢想,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即便是噤若寒蝉,也依旧看到了林家兄妹的不堪,更看到了二小姐的英勇和品行。 既然看到,又怎会不生出想法? 既有想法,又怎会不付诸行动? 林望舒眼神遥望来处,那是林清辞的方向,她心中已然有个念想,而且越发坚定。 待此事过后,她定要和爷爷好生说道,这林家的未来,他们宗族一脉,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第三十四章 是谁盗取了他的灵脉? 秘境出口,光幕一阵荡漾,四象台涟漪阵阵,林清辞的身影悄然出现。 相较于去时的喧嚣,归程显得异常冷清,林家队伍早已不见踪影,似乎是故意遗漏了她。 她没什么反应,独自一人回到林府。 高门朱户依旧,石狮威严如昔。只是,门房看到她时,眼神闪烁,低头行礼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仓促与恭敬。 踏入府内,一切如旧。 仆从们依旧各司其职,洒扫、修剪、巡逻……秩序井然,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本不应该如此的。 上一世,她醒来后林家上下还在激烈地讨论着秘境中大公子的优秀、二公子得的机缘,以及林凤瑶和司夜白的神仙眷侣之名。 这一世,林景明没去林海,林宸宇声名狼藉,林凤瑶...... 对了,怎么没有一丝林凤瑶的消息? 她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一路行来,她没有看到林凤瑶,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林凤瑶,没了。 那个曾经在府中前呼后拥、笑声最是张扬的大小姐,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没有质问,没有公告,没有下落,没有一丝波澜。 想到这份死寂背后,那个人冷酷而强大的意志,林清辞道心微寒。 想着前世的恩怨,她其实还有些不明白的想要问问林凤瑶,可惜,没有机会了。 安顿下来不久,她便隐约听到院墙外经过的两个仆役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咱们家这次在秘境里可是出了大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现在整个玉京城都在看咱们林家的笑话!” “啧啧,真是没想到……少族长这次也是颜面扫地,连族长都动了怒……少族长被罚去祠堂跪省三日,还要抄写族规百遍!” 声音渐渐远去。 林清辞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风言风语已然刮起,并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将林宸宇也卷了进去。 这对于极度爱惜羽毛、视声誉为权柄的大哥而言,恐怕是比受伤更难忍受的惩罚。 当夜,万籁俱寂。 白日里刚刚关闭的林海秘境,此次十年积累的灵气已被四族子弟截取一空,百年行形成的烛照原灵雨更是挥洒殆尽。 按理说,关闭的林海即将进入休养生息的下一个十年,无人可以再入。 但此刻,在诡异的静谧之中,一道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烛照原的中心。 此人身形高大,气息与整个秘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此地的一部分,甚至是……林海的主宰。 黑袍人伸出手,虚按在那曾经光柱冲天之地,指尖幽光流转,似是在评估着什么。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嗯?” 与过往百年、甚至千年的记录相比,此次灵脉的消耗,明显超出了预期。不是一丝一毫,而是整整……多出了三成! 这绝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儿子的实力了如指掌。天级火灵根,金丹境界,家传功法已臻化境,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但即便如此,以他的根基和丹田容量,吸收两成的灵雨已是极限,绝无可能再多容纳这三成的磅礴灵力。 至于其他三家的小辈,他们更无可能。 那么,这三成灵脉损耗,去了哪里? 黑袍之下,目光如电。 他的身影动了。 他从烛照原消失,然后几乎同时出现在其他所有地方。 残影连连,他一步踏出,便能跨越数里。 而他所过之处,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雾隐花海,瞬间陷入死寂。 那些蚀骨狼群全部匍匐在地,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它们的狼王已经死了,但就算狼王还活着,也只能像狗一样臣服于此人。 而在那片色彩斑斓的毒蜂谷,花海最深处,有着霸主实力的幻毒蜂后,此刻正将庞大的身躯深深埋藏在蜂巢的最深处,她的复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敢发出半点嗡鸣。 先辈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的母亲,上一任蜂后,便是死在此人手中,更被拿去炼酒。 黑衣人影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一群蝼蚁而已。 他的灵识如同巨网,细细铺开,扫过每一寸土地。 灵脉损耗必有缘由,圣烛殿开启在即,他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一遍,两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志已经碾过整个林海数十遍,终于,他皱着眉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枯荣洞府。 此地灵气稀薄,力场紊乱,向来是秘境中被遗忘的角落。 他眯了眯眼,走了进去,那足以让凝真境修士举步维艰的压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径直来到洞府的最深处。 这里,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不对! 岩壁被凿开了。 他眉梢轻挑,靠近了过去,手指捻起地上的黑泥,他的动作一顿。 到了他这等境界,感知已非寻常修士可比。 这些黑泥很明显是一种修士体内的杂质污垢,除了污秽再无其他,可他却看了很长时间。 一种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气息残留在这些黑泥里。 那是什么? 黑袍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一股远超金丹境的恐怖修为无声弥漫,这样的修为很快达到了林海的承受上限,秘境的天空开始汇聚雷云。 轰隆! 闪电蕴于其中,秘境的规则之灵打算给这个不符合境界限制的闯入者一个教训! “蠢货!连你的主人都认不出!” 男子连头都没抬,只怒喝一声,一道无形的暗红色火流冲天而去,不过瞬息,便见那阴云闪电溃败而去! 男子没有再理会,继续施展他的手段,只见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时光的碎片仿佛在倒流,一丝丝逸散在天地间的灵力被强行汇聚、还原…… 渐渐地,一缕发丝般纤细,却带着煌煌天威、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金色火线,在他掌心上方隐约浮现!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还原,但那其中蕴含的至高无上的道韵,那远超《赤阳焚天诀》乃至他所知任何火系功法的霸道,让他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 “这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控的惊讶。 四族执掌火道,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天下火系功法、四族功法他皆有涉猎,但他从未感知过如此……令人心悸的火焰气息。 古老、神圣,是那样粗糙,又是那样纯净。 又是那么的......令他感到痴迷。 是谁? 是谁在他的林海秘境中,悄无声息地吸走了三成上古灵脉之力,还留下如此匪夷所思的功法痕迹? 黑袍人影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第三十五章 灾星!谁沾上她谁就倒霉! 秘境风波尚未全部散去,但那些事和林清辞没什么关系了。 翌日,她如同往常一样,前往家族执事堂领取她这个月份例的灵石。 作为林家嫡系二小姐,她每月能领到的灵石......仅有十颗,品阶也只是下品。 在林凤瑶和林景明习以为常的掠夺中,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家族资源了。 在过去,是她无力改变,也必须忍受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要冲击金丹境,正是需要海量资源支撑的时候,所以,她是来更改曾经的规定的。 毕竟,每月借走她四十块下品灵石的林景明,已经废了。 曾经三言两语撒娇,把中品灵石换成下品灵石的林凤瑶,已经消失了。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从她踏入前往执事堂的主路开始,过往的仆役、巡逻的护卫,远远看到她,便像是见了鬼一样,要么立刻低头转身,假装没看见,要么就绕道而行,生怕与她产生任何交集。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有死寂般的回避。她仿佛成了一块人形瘟神,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流,留下一条真空地带。 林清辞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她走入执事堂。 这里是林家子弟聚集之地,一向热闹,此刻随着她的到来,喧嚣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诡异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清辞心中疑惑更甚,她感觉到一丝恶意。 负责发放资源的,是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执事,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叫林洪。 可林清辞却有些想不起来他了。 随着她的靠近,林洪立刻围了过来,脸上满是笑容,显得十分热切。 林清辞并不喜欢这种热切,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林洪见状眯了眯眼睛,随即声音拔高道:“是二小姐来了啊,您可是稀客,这次秘境之行辛苦了吧?听说您在里面大出风头,连少族长和大小姐都不如您风光,真是了不得啊!” 这番话的语气一连转了好几个弯,甚至引起了周遭一阵压抑的窃笑。 林清辞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怪异,她只是觉得有些诧异。 她和对方并没有什么恩怨。 她甚至都不记得他是谁。 没有头绪,她便不放在心上,只平静开口道:“林执事,我来领取这个月的灵石份例。” “哦哦,份例啊!” 林洪恍然大悟,还拍了一下脑袋,“瞧瞧我这个笨脑子,我看看啊......” 他折返回去翻开账册,手指在上面大幅度划拉着,半晌,才惊讶道:“哎呀!二小姐,真是不巧,您看我这记性!您这个月的份例,没了。” 林清辞目光一凝:“没了?什么意思?” 林洪放下账册,双手一摊,脸上笑意不减:“就是字面意思。大少爷亲自下的令,说二小姐您在秘境之中,不顾家族团结,擅自离队,后又顶撞兄长,言行失当,有辱门风。故,罚没您本月所有资源份例,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辞冷下去的脸色,脸上笑容更甚,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二小姐,不是我说您。您这又是何苦呢?大少爷是咱们林家未来的希望,您好好听他的话,安分守己,将来少不了您的好处。现在倒好,为了逞一时之气,连这十颗下品灵石都没了,啧啧……这修行之路,没有资源,可是寸步难行啊。” 他一脸的痛惜之色,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林清辞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她不会摇尾乞怜,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于是她转身就走。 没有灵石,她每月还有别的灵物可领。 可就在这时,林洪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叫住她,继续道:“哦对了,不光是灵石,丹房的丹火出了点问题,最近怕是不能向二小姐出售丹药了,还有器阁的铁匠最近也请假了,这灵器怕是没法卖给二小姐,还有还有!藏书楼的书都潮了,最近在修缮……” 听着林洪如数家珍,林清辞缓缓转过了身。 林洪皮笑肉不笑,继续道:“嘿嘿,少族长都打了招呼,您啊,最近还是安心在自个儿院里待着,别到处走动了,免得,大家难做。”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林清辞心底窜起,她冷冷道:“除了父亲母亲,他有什么资格罚没我的份例?又凭什么限制我使用家族设施?” 林洪脸上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满不在乎道:“少族长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代行部分族长之权,整顿门风,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二小姐,胳膊拧不过大腿,您就认了吧。” 林清辞看着他,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林洪见状丝毫不惧,他一摊手,无赖道:“二小姐,您可别对我发火啊,我也是听从未来族长的命令行事,您可不能难为我啊!” 就在这时,旁边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旁系子弟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哼,某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地灵根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是!我看她修为能涨这么快,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呢!听说跟国师府那位公子走得挺近啊……”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倾诉欲。 他们自动忽视了林清辞在林海中的表现,只记得从前她是唯一可以被他们羞辱,还不用受罚的林家嫡系。 这种久违的把上位者贬如尘埃的快感,实在令人想念。 “没错!司公子原本和大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她不要脸地去勾引,才害得大小姐……” “何止啊!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她开始不安分,我们林家就接连出事!大小姐在秘境身败名裂,现在下落不明。二少爷好端端的也成了废人!我看她就是灾星!扫把星!” “对!灾星!谁沾上她谁倒霉!少族长罚她真是大快人心!” “赶紧滚出林家吧!别在这里祸害人了!” ...... 污言秽语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来。 林洪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是今日执事堂负责管事的人,却任由事态发展,毫无阻止之意。 林清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她静静看着林洪的脸。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就在骂声最烈、几个叫得最欢的人几乎要指着她鼻子唾骂之时。 啪!啪!啪!啪! 第三十六章 难道她真有资格么? 四声清脆至极、响亮无比的巴掌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林清辞的身影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就看到刚才叫嚣的最厉害的四个人如被蛮牛冲撞,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他们从墙壁或柱子上滑落下来,半边脸颊都高高肿起,而嘴角处更是惨不忍睹,混合着鲜血的牙齿从嘴里掉落,落在地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整个执事堂,无数人仿佛疼痛共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惊人的速度,如此狠辣的出手……这真的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沉默懦弱、可以随意欺凌的二小姐么? 林清辞的身影重新在原地凝实,她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 她平静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凡是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骇然低头,瑟瑟发抖。 “你……你!” 林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惊怒,“二小姐!你怎敢在执事堂内公然行凶,殴打同族,你眼里还有没有族规!” 林清辞眼神冷漠,她没有回答林洪的问题,反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有些认真道:“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洪一愣,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是谁?他是林洪,他是执事堂分配灵石的执事,是林家修为达凝真境九重的中流砥柱。 他还能是谁? 林清辞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原来你是林宸宇的一条狗。” 此言一出,堂内再度陷入寂静。 林清辞并不善言语,她不会骂人,更不会轻易羞辱人,所以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她的语气充满了肯定,因为这是她经过两世验证,终于确认的真理。 她已经确认,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林洪都是林宸宇的狗。 林洪精准接收到她的意思,不是嘲讽,不是情绪宣泄,而是她真的坚定认为的,所以他脸色铁青,彻底被激怒了。 “放肆!”林洪彻底被激怒了,尤其是“狗”这个字,狠狠刺痛了他,他一直自诩是大少爷的拥护者,又因人到中年,还有几分长辈的骄矜,如何能允许别人用畜生来形容他? “按辈分我也算你的堂叔,你竟如此不知尊卑!今日我就代少族长,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忤逆犯上的东西!” 轰! 他体内积累多年,十分深厚的灵力轰然爆发,赤红色的火焰包裹住拳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如同猛虎出闸,狠厉地砸向林清辞的胸口! 他眼中满是恶意,这一拳,他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手! 围观者发出惊呼,仿佛已经看到林清辞骨断筋折的惨状,有人甚至一边忍着牙落血吞的痛楚,一边拍手叫好,满怀期待林洪能给她个教训。 然而,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拳,林清辞却没有多重视,她甚至显得呆呆的。 面对这一拳的到来,她没有用多少灵力,甚至连真实的境界都没有被逼出来,她只是微微侧身,脚步化出几道虚影,便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林洪的拳风。 在林洪错愕震惊的目光中,她更是由退转进,身形变幻数次,在林洪因用力过猛而身形前倾的瞬间,她的右手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洪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紧接着,一股刁钻霸道的暗劲顺着手臂经脉瞬间窜入体内!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林清辞没有松开,反而手腕一转,直接把林洪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再狠狠砸在地上。 “噗!” 一片尘土飞扬,林洪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但这还没完。 尘土还未散去,林清辞的身影再度消失,刚刚拍手叫好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战局的变化,就被她又一掌把另一边的牙也打掉了。 此刻他们满嘴都是血,连惨叫都不敢叫,终于学会了闭嘴。 尘土终于散去,林洪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诡异弯曲的手腕,感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和几乎被震散的灵力,他抬起头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清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恐惧。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他语无伦次,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是浸淫在凝真境巅峰多年的中年修士,林清辞展露出的境界修为不过凝真境五重,按理说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啊! 林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如果不是他心思阴暗丑陋,挥拳打向她的胸口,她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林洪此刻还沉浸在不敢相信的震惊中,并不知道他的骨头已经被她震出裂缝,他这只手,再难痊愈。 见众人如见鬼般盯着她看,她眉头微蹙,有些不喜,于是再次转身离去,这次,没人再敢叫住她。 林洪见状,气得浑身哆嗦,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他眼神怨毒无比,嘶声道:“林清辞!你等着!大少爷……大少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无人理会。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堂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众人看着地上散落的血迹和牙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二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但得罪林洪,得罪大少爷,她怎么敢的? 难不成她真的有资格跟大少爷争么? 难不成她真的敢跟大少爷争么? 躺在地上的林洪,还在不断地诅咒着:“贱人……你给我等着……等大少爷成为掌灯使,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看叔叔我怎么玩弄……” 他话语未尽,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到时候你想怎样?!” “哼!” 一声冷哼直接在林洪的心底炸响,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在一名青衣女孩的搀扶下,缓缓从执事堂深处走了出来。 林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忍着痛,连忙跪地请安:“参见大长老!我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大长老恕罪!” 来人正是林家宗族里身份最尊贵的老人——大长老林文博,旁边搀扶他的便是他的孙女,林望舒。 “哼!二小姐乃是族长之女,你却对她多有冒犯,还敢克扣资源,谁给你的胆子!” 第三十七章 夺宝,本命之宝 林洪被这一声怒喝吓得冷汗直流,一脸讨好为难,“长老恕罪,我是,我是听从少族长的命令行事的......” 听到少族长三个字,大长老眯了眯眼,苍老的眼中有些失望。 尤其是在刚刚,他于暗处看完了二小姐出手的全过程,如此干脆,如此漂亮,相比之下,林宸宇阴暗不堪的想法,显得更加不堪了。 林望舒在旁同样看完了全程,她心中对林清辞的欣赏更甚几分,听着林洪此言,她只觉十分不公,有些厌恶道:“爷爷,我早跟您说了,林宸宇为人根本就是人面兽心!这样的人成为未来林家的家主,我们......” 林文博叹息一声,听完林海一行的所有经历,他怎么会不知道女孩的想法,甚至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女孩有意让他看到的。 “舒儿,就算如你所言,秘境中二小姐的品行得到证明,但她的实力......的确,她进步飞速,以二境五重的水准能打败林洪,十分惊人,但这还是和林宸宇,差的太多了......” 林望舒小嘴一努,显得十分委屈,“那林宸宇执掌林家,孙女以后怎么办。” 林文博看着最心疼的小孙女这副委屈害怕的样子,心中顿时一软,连忙道:“哎呦我的小心肝儿呦,你可别哭,爷爷,爷爷帮她,帮她好不好啊?” “真的?” 林望舒一边擦眼泪,一边委屈问着。 “真的!可不能让爷爷的小舒儿未来受什么委屈!” “好!” 林望舒立刻破涕为笑,由阴转晴,翻脸堪比翻书。 林文博无奈又宠溺地看她一眼,到他这个年纪,对林家未来能不能更进一步,早已不抱希望,掌灯使的试炼,万年都没人能成功,他们这些老人的心气热血早就冷了。 唯一让他在乎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孙女的未来。 待他百年之后,谁还能守护她的天真快乐呢? 多年来,他一直授意她去讨好的林凤瑶,如今已经身败名裂,主母柳氏亲自动手惩处,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或许已经成了柳氏院中的一座冰雕。 而天赋过人、备受赞誉的林宸宇,在林海中的表现也是不如人意,刚愎自用、偏听偏信,这样的人成为未来林家的家主,他怕是都不能瞑目。 但,还有谁能选呢? 放在以前,他即便看穿林宸宇的伪君子之实,也要保持沉默,因为别无她选。 但现在,二小姐强势崛起,一月之内境界连跳两级,甚至敢和林宸宇决裂! 不是反抗,而是决裂。 这需要何等勇气? 也难怪他的小孙女会在他耳边絮叨几十遍。 他于心中再度叹息一声,不再为忧愁,而是,赞叹。 他骄傲于自己的孙女在确认林宸宇不堪大用后,立刻转头重视二小姐,这份勇气和胆魄,又比二小姐差多少呢? 两个女孩如此相似,都如此勇敢,那他便,帮一把吧。 想明白这一切,林文博换上威严的语气,看向跪地许久,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林洪。 “不论你是听谁的命令,冒犯二小姐是事实,你自去戒律堂领三十家法。” 林洪脸色一白,那家法是施加了炎火浆气的铁棍,打在身上即便是修行者也是皮开肉绽。 但他没办法反抗,咬着牙道:“是......林洪遵命。” “还有,把二小姐这个月的灵石送过去,你亲自去。” 林洪猛地抬头,有些不甘道:“可是少族长说了......” “林宸宇还只是个少族长,等他什么时候成了族长,再来否定老夫的决定吧。” 林家之中,家主的权利最大,其次便是宗亲,宗亲之中三大长老的权利极高,大长老更是名列首席。 林洪彻底无法,屈服认命道:“是......” 就在他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之时,林望舒突然拉了拉林文博的衣角,“不对不对!还有一件事!” “什么?” “二小姐身为族长之女,我记得按族规,每月可领中品灵石五十颗才对啊,为什么只有十颗呀?” 这话一出,林洪更是脸色一变。 林文博故作不知,皱眉道:“竟有此事?罢了,自今日起,一切恢复原样,你把五十颗中品灵石,原原本本送到二小姐院中去。” 林洪还想再争取,“可是,这规定,之前是大小姐和二少爷他们改的......” “他们二人如今都已失去资格置喙族中之事,怎么,你也想要效仿?”林文博淡淡道。 但这样轻描淡写地询问,却让林洪汗毛耸立,连忙道:“不敢。” 林文博眼神淡漠,不愿再理会他,“去吧。” “是......” “现在就去。” “是!” ...... 林清辞回到了她的房间,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次她是真的有些动怒。 她料到林宸宇会报复,却没想到他的手段如此下作且迫不及待! 克扣资源,散播谣言,断绝她的修行之路,竟如此不堪! 林清辞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有些不解。 即便秘境中她让他丢了脸,他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沉吟片刻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的事,她眼神一凛,还是猜到了几分。 她秀眉微蹙,有些厌憎。 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 情绪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圣烛殿选拔在即,她需要突破金丹,才有资格去争一争。 她眯了眯眼睛,很快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有件宝贝即将在近几日成熟,那东西曾让林宸宇一举突破到金丹境巅峰。 这一世,那就看谁快吧! 此刻,另一边的林家祠堂。 就如林清辞一开始所想那般,林宸宇本不至于要在林家内部全面绞杀她,只能说,林宸宇近几日遇到的事太多了,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相比于能控制情绪、不被左右的林清辞,林宸宇的情绪,最近崩溃的次数就比较多了。 第三十八章 换一个人吧!就让她去吧! 林家祠堂森严而肃穆。 香火缭绕,一排排祖宗牌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子孙。 这一代后人中,他们最优秀的一位子孙,无疑是林宸宇。 此刻,林宸宇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赤金华服,但往日的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他脸上的青筋暴起,神色更是阴沉至极。 跪久了膝盖传来的酸痛,远不及他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戴罪之身跪在这里。 上一个在这里跪着的,还是林凤瑶。而如今,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 这件事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母亲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果决,也更狠辣,全然没有顾忌丝毫母女亲情。 而这一切麻烦的源头,都与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二妹妹脱不开干系。 一想到林清辞,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若不是她当众顶撞,让他下不来台,若不是她在秘境中招惹是非,他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真的开始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就在刚刚,林洪来到这里讲了灵石份例的事。 是的,即便有大长老的命令,林洪也还是先来到祠堂,询问了林宸宇的意见。 林宸宇很意外,他真的很意外,他怒极反笑,他快要被气疯了。 大长老是疯了么? 那个老不死的,他怎么敢的? 早知道,就该让林望舒那个贱丫头死在林海! 他心绪激荡,灵气泄露,惊得林洪抖若筛糠,跪地不起。 林宸宇没空应付他,更不觉他有资格跟自己说话,挥挥手便让他滚了。 祠堂再度陷入寂静,他一个人便是一片阴云。 没人懂得他此刻真实的感受。 恐惧、虚妄、愤怒、胆怯、退缩、被冒犯、羞辱,在他心中来回交织。 林洪所说的事,只是强化了这些本就存在的情绪。 导致这些情绪的根本,还是要从他自秘境归来之时说起。 就在他刚刚回来,心神不宁,试图跟父亲解释,想把一切过错推给林凤瑶、林清辞姐妹时,父亲却不在书房。 见无人守卫,他便走了进去,他在书桌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卷被秘法封存、气息古老的玉简。 鬼使神差的,他动用少族长的权限,强行破开了封印。 玉简的内容,让他恨不得这辈子都没来过父亲的书房。 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上面记载的,并非四大家族所宣传的,关于圣烛殿选拔的无上荣耀与光辉未来。而是一串串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数据与描述: 【夏衍历,九千六百二十一年,四族选派天才四人入圣殿,生还者一,神智错乱,三月后自戕而亡。】 【夏衍历,九千七百二十一年,四族选派天才四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夏衍历,九千八百二十一年……】 【……近万年来,四族入选者生还率,不足一成。生还者中,大半道基崩毁,或灵智蒙尘,形同废人……】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他当时几乎要尖叫出来,玉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一直以为,圣烛殿选拔虽艰难,但一旦被选中,便是鱼跃龙门,光宗耀祖。即便失败,也能得到圣殿洗礼,受益无穷。 这是他过去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是父亲、是家族、是整个玉京城灌输给他的真相! 可现在,这卷来自家族掩藏的秘录,却血淋淋地告诉他,那不是什么荣耀之路,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是九死一生,是飞蛾扑火! 他必须承认,他怕了。 他是天灵根的火系天才,他是林家的少族长,他有光明的未来,未来他会突破元婴,他会成为炼虚境的至强者,他为什么要去赌那不到一成的生机? 他越想越不甘心,他甚至卑劣地想着,换个人。 换个人去吧。 最近......林清辞那么耀眼,让她去吧! 反正也是为家族做贡献了,让她去吧!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他慌不择路地乱闯,却在议事厅外,又听到了父亲与大长老的对话。 他停了下来。 他躲了起来。 他竖起了耳朵。 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族长,秘境之事,望舒已详细告知老朽。宸宇此次……行事实在欠妥,恐非林家少主应有之风范。” 林宸宇的心猛地一顿。 紧接着,大长老话锋微转,“倒是二小姐清辞,于秘境中临危不乱,舍身救姐……嗯,据望舒所言,其风骨气度,颇令人侧目。家族未来,或需多方考量……” 林宸宇的脸色扭曲一瞬,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这么多年他表现的还不够好么!居然要因为这么一次小事就批评他! 可更令他心慌的是,父亲林擎岳沉默了下来。 林宸宇的心脏怦怦跳,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大长老的意思是?” 大长老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圣烛殿选拔的资格与少族长之位紧密相连,绝不会因旁人一时表现而轻易动摇。 良久,大长老才缓缓道:“老朽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林家未来千年延续,或可……再看一看。” 再看一看! 林宸宇的脑海被这三个字炸得晕眩! 什么叫再看一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林宸宇可以不是唯一的选择,意味着他继承人的地位,第一次受到了来自家族高层正式的质疑! 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那个他一直视为废物的、地灵根的林清辞! 他当时几乎要冲进去,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他满心期待,又满心恐惧,他好想要听到父亲对大长老这番话严厉的拒绝。 可是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一直都沉默着。 林宸宇等啊等,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他怕听到他不想听的那个可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绝不能接受! 于是他逃了,没有答案。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林擎岳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也罢,那就……再看一看吧。” 他的儿子,终究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圣烛殿的选拔,是林家的荣耀,当然,也是九死一生的危机。 但若没有这道危机,便也不会有林家在夏衍之国尊崇的地位。 四族都心知肚明,被送去选拔的子弟绝不能知道真相。 荣耀是很容易接受且享用的,但责任和必须面临的困境,却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作为上一辈四族最强的四位天才之一,林擎岳是唯一一个在圣烛殿中活下来,甚至还修为更进一步的。 其余三家如今的家主,在当年都不过是天赋次一级的小辈,没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但,活下来,也并没有让他得到什么好处。 甚至,他更加生不如死。 第三十九章 我确实喜欢林二小姐 只是活下来,林擎岳的道心早已在那炼狱般的恐惧中破碎。 终生修为不得寸进,此生都无望突破炼虚境。 因为这样复杂的经历和过去,他给了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一个选择,他没有遵守四族不成条文的约定,让林宸宇提前知道了真相。 他认为这是一种仁慈,是他从不关注四个孩子的冷漠下,唯一的一点温情。 但这一点温情,对林宸宇造成的打击是无比恐怖的。 林宸宇的心态彻底失衡。 在上一世,林宸宇也是在林擎岳的默许下得知了真相,那时他还是林家的唯一继承人。 他依然是怕了。 但没有林清辞的威胁,所以他很自然地做出了逃避的决定。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妹妹不死兄长。 于是劝道、逼迫、要挟,总之是让林清辞代替他去参加了圣烛殿的选拔。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林清辞的存在撬动了他最在意的存在唯一性。 这一点,对林宸宇来说,甚至超越了生死。 于是他怀着自我献祭般伟大的牺牲感,为了维护自身价值的极致意义,他悲壮的决定,他要去参加选拔。 他悲壮地这样想着自己,伟大的自我价值感油然而生。 但与之相伴的,那些负面的情绪,对圣殿的恐惧,对地位不保的恐慌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他对她最深的嫉恨。 他不敢反抗父亲的意志,不敢质疑家族的安排,那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到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于是,在他被母亲罚跪祠堂之前,他下达了那个命令——断掉林清辞所有的资源供给! 他要把她彻底踩在脚下,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林宸宇,才是林家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继承人! 可是他没想到,大长老那个老东西居然敢公开和他的意志对抗,公开维护林清辞那个贱人! 这或许只是林家内部权力结构的一次微微变动,但对林宸宇来说,已然近乎冒犯。 于是他轰走了林洪,并下达了一颗灵石也不给的终极命令,全然不顾对方夹在两座大山间的为难。 林洪没有胆量多说一个字,但林宸宇可以对抗大长老灵石的命令,为何不可以帮他免去三十棍家法的命令呢? 即便是蝼蚁,面对领袖的双标和漠视,也会生出怨怼。 当然,这些事林宸宇想不到,也不在乎蝼蚁的想法。 不顺从,便是死。 所以此刻他最想弄死的,便是不停挑衅他、冒犯他的好妹妹。 “林清辞……” “林清辞!” 跪在祠堂中的林宸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你想跟我争?你拿什么跟我争!圣殿……我会去!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而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香火的烟雾缭绕,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昔日的天之骄子,此刻心中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林家,家主书房。 一个盒子沉默地躺在紫檀木桌上。 林擎岳与大长老相对而坐,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空盒之上,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那是由深海沉木打造的盒子,原本里面装着的是一封婚书。 现如今盒盖敞开,里面猩红的锦缎上,空无一物。 婚书,已被取走,只余下这个象征着两姓盟约的空盒被退了回来。 没有言辞激烈的退婚声明,没有使者前来解释。 国师府用最简洁的方式,表明了其不可违逆的意志——婚约已废,无需再议。 大长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见事不可改,长长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国师府……这是在打我们林家的脸啊。” 林擎岳面无表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把盒子烧成灰烬。 这没有意义。 在国师大人面前,林家连他在内所有人,都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他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国师府,听雨轩。 此处并不像寻常玉京贵族想象的极致奢华,反而有些单调朴素。 几丛翠竹,一池清水,几方奇石。 一位身着朴素葛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烹茶。 他面容慈祥,身体也在宽大的葛袍下显得十分瘦弱,只是老人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如同包容万物的星海。 和帝国万民想象的强大不同,他们世代尊敬的国师大人,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反而像是个农家种田养鸡的老伯。 “小白啊......”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像是在叫一旁侍立在侧的司夜白,又像是在招猫逗狗。 “前些时日,你不是还信誓旦旦,非要护着林家那位大小姐么?怎的转眼间,就又让为师把这婚书给退了回去?这朝秦暮楚的,可不是君子之风啊。” 司夜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深深一揖:“师尊教训的是。是弟子过往识人不明,被表象所迷。秘境之中,林凤瑶……非弟子良配,我二人终归是难以同道。” “哦?” 国师提起小巧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雾气氤氲,“那如今,你可是有了新的良配?为师听闻,林家那位二小姐,异军突起,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司夜白耳根微热,在师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促狭目光下,他无法撒谎,只得坦诚道:“弟子……确实对林二小姐颇为欣赏。她心性坚韧,行事果决,于困境中不失本心,于压迫下尤能自立……与林凤瑶,完全不同。” “呵呵呵……” 国师笑了起来,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欣赏归欣赏,这刚退了姐姐的婚,转头就要娶妹妹,传出去,只怕玉京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给淹啰。咱们国师府,还是要些脸面的。” 司夜白接过茶,脸上赧然:“弟子不敢有此妄念,只是……只是向师尊坦诚心境而已。一切,还需看缘法。” 第四十章 只要暂时服软就能赢 国师看着他,慈和地笑了笑,不再调侃。 只是想起林家和即将到来的圣烛殿选拔,他苍老的心境中生出一丝涟漪。 对他们这些玉京的老人来说,万古如昨,根本没什么新鲜事。 四宗统治天下数万载,光辉依旧耀眼夺目。 七国支撑凡间百姓的生存,局面依旧艰难。 只是......这位林家二小姐,给玉京带来了许多变化。 到他这个年纪,真的很想安于现状,只要四宗七国的格局不被打破,便能安息。 但,一成不变的万古棋局,出现了一枚变数,还是明显倾斜于帝国的变数,那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想着这些,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晴空,忽然随手将桌案上一卷散发柔和清光的卷轴,如同丢垃圾般拨到一边。 “师尊!” 司夜白一惊,那卷轴关系重大,是青木之国和玄机之国两位圣者的箴言,岂能如此轻慢。 国师却浑不在意,“无妨。小白啊,有些事,虽说急了不好听……但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才是你的。退婚,亦或是成婚,都好。” 司夜白捡起卷轴的手猛地一颤,他豁然抬头,看向师尊那依旧挺拔,却仿佛在阳光下透出几分虚幻的背影,心头突然一酸,低声道:“师尊……我明白了,只是我想突破元婴后,再去和她说……” 国师笑了笑,摆了摆手,都随他。 ...... 林家。 国师府的退婚流程走得很低调,玉京城中无人敢对国师大人的决定置喙半句,因而林家也未陷入什么新的丑闻中。 当然,之前林凤瑶和林宸宇的光辉事迹还没有消散,玉京无数茶楼还有人在津津乐道。 但在林家内部,这场风波已经被平息了。 让一段丑闻消失的方式,可以是用新的丑闻盖过去,亦或是用雷霆手段震慑那些看热闹的人。 林宸宇显然是后者。 他虽被关在祠堂,但他冷酷而残忍的意志还是传了出来。 林清辞被克扣月例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仆役与旁系子弟中传开。 昔日里那些不敢明面嘲讽的下人,如今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见没?得罪了少族长,就是这个下场!” “还以为秘境里出了风头就能翻身?做梦吧!这林家,终究是大少爷说了算。” “十颗下品灵石都没了,看她以后怎么修行……” 流言蜚语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父亲林擎岳依旧深居简出,母亲柳如霜更是仿若未闻,林家高层沉默依旧,无视依旧,仿佛林清辞所遭遇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林清辞并不像众人幸灾乐祸的那样惶恐,相反,夜色下,她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后山那潭火被蕴养数千年,今夜便是异火彻底凝成的日子了。 但在前往后山之前,她的小院迎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一个需要她郑重对待的客人。 “二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大长老林文博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温和,没有一丝逼迫与长辈的架子。 林清辞看着眼前地上熠熠生辉的、几乎要闪瞎她眼睛的石头们,一时也有些无措。 眼前这位林家宗族中最有分量的老人,刚刚说什么? 他要代表宗族,支持她成为新的林家少族长? “大长老,清辞不明白。” “是我来的唐突,二小姐可还记得在林海秘境中,曾出手帮过我的小孙女?” “望舒?”林清辞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只是举手之劳,况且毒蜂本就不致命。” “对你或是举手之劳,对老夫而言,却是救下了她半条性命。” 林文博语气温和,想到孙女,眼神更是温柔洒脱,“不瞒二小姐,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心里也就挂念这个孩子了。只要她余生能安稳顺遂,不被人欺凌,我就能安心闭眼了。” 听着这番垂暮之言,林清辞有些意外。 她一直觉得整个林家就是个异化扭曲的怪物,所有人都为了复兴上古的荣光疯狂变态,又在遇到生死危机时胆怯懦弱,不成想还有大长老这样温情的存在。 许是她眼中的意外太过明显,林文博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和二小姐想的不太一样是么?我不是个整天念叨家族荣光、祖宗基业的老顽固,对吧?” 听着这番带着自嘲的玩笑话,林清辞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像我们这样的老人,看过太多事,热血早就凉透了。万年无人能成的掌灯使,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们这些老家伙,争来斗去,好没意思的。我这次来,虽是望舒那丫头一直念叨的缘故,也是我真的好奇二小姐的仁心,更好奇,二小姐能否给我一个承诺。” 言罢,他静静看着林清辞,许久,许久。 林清辞睫毛微颤,目光飘远,想着上一世围在林凤瑶身边的那个女孩,她没有帮过她什么,却也从没害过她。 看着眼前一片祖父之心的老人,她明白了。 依附林凤瑶,是老人的授意。 即便在这一世来看,这依然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可惜遇到了她,这个选择被废了。 在这种情况下,老人可以立刻改换心意到她这里,其中的决断力和爱子之心......她有些佩服。 “若我将来,真有幸能执掌林家......” 林清辞的声音一顿,似乎是有些不习惯给出口头的承诺,“林望舒,可得善终,无人可欺。” 林文博静静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辞与之对视的目光,还是那样清澈见底,又还是那样深不见底。 他笑了。 他有些欣慰。 “好!有二小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既如此,老夫便与二小姐交个底。眼下大少爷声望虽损,根基犹在。老二老三他们的弯还没转过来,老夫希望,二小姐能暂且蛰伏,不必与他正面冲突,一应修行资源,二小姐也不必担心,我会供齐。一切事……只需等到圣殿选拔过后。” 他语气中满是胸有成竹:“圣殿之事涉及林家隐秘,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我保证,届时无论大少爷是成是败,我都有把握说服二长老与三长老,共同拥立二小姐为我林家新任少族长!” 林文博没有解释,却算得很清楚,林擎岳的情况特殊到难以复制,那么林宸宇参加那九死一生的圣殿选拔,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两种。 死,或者被废。 都等于自动出局。 林清辞只需耐心等待,暂时服软,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切。 然而,林清辞听完,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她抬起头迎着大长老期待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可能要让大长老失望了,我打算与大哥,竞争此次圣殿选拔的名额。” “你说什么?!” 第四十一章 不要馈赠,不要施舍 林文博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卡住,眼中满是惊愕。 他满脸问号地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林清辞眼神依旧清明,不像是被什么魑魅魍魉夺了舍发了昏,他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轰! 他猛地一挥手,一道淡红火焰光幕骤然张开,整个房间被笼罩,一个小型的隔音阵法瞬间成型。 “二小姐,你可知那圣殿选拔,根本不是什么荣耀之路,那是死路!是绝境!”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眼看林清辞无动于衷,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所谓的圣殿选拔......根本就是我们四大家族,一代代将最杰出的子弟送去献祭的死亡之局,什么掌灯使,什么与帝君共尊,万年来根本没有人成功过,就连活着回来的都寥寥无几,一个个不是疯了就是废了......” “我们这些老人都觉得,这是帝国对我们的诅咒......” 他激动地说着,目光一直盯着林清辞,他想要从她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恍然,哪怕只是一丝动摇。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真的开始震惊了。 林清辞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当然知道那是死局,她自己就是从尸骨遍野的炼狱里爬出来的。 两世为人,作为亲历者,更作为幸存者,对于圣烛殿的试炼,她有着与大长老截然不同的看法。 那或许是深渊,也可能是黎明前最极致的黑暗。 当然,只有闯过去走出去的人,才有资格思考。 大长老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紧随其后的便是极大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怕? 她难道,早就知道么? 这不可能,这个秘密在整个林家,除了家主和他们三位长老,绝无可能让第四个核心子弟知晓! 林宸宇都是……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苦笑一声,声音干涩道:“有件事或许二小姐还不知道……大少爷他,已知晓此事了。” 林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世那个贪生怕死、将她推出去受死的大哥,今生为何如此反常地坚持要参加选拔…… 原来,命运的轨迹在这里,已然不同。 她大概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 他知道了真相,却没有选择逃避,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家族,大约是为了维护自己少族长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唯一性吧。 她看向大长老,再次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初。 大长老彻底无法理解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面色变得严肃至极: “你可知你与宸宇境界差距犹如云泥?林海灵雨灌顶后,他已突破至金丹境第八重,距离元婴境不过一步之遥!” “知道。” “你可知他自幼修行家族顶尖的赤阳焚天诀,资源无尽,家主亲自指点,我们三大长老对他亦是倾囊相授,‘焚世’、‘烬灭’两大篇章他已臻化境,你可知他的火道修为已有宗师风范!” “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此去圣殿九死一生!所有的谋划承诺,你我的约定,未来的族长之位,甚至是你自身的性命、道途,都可能在那圣火之下,全部化为乌有,彻底成空?这些,你都知道吗?!” 林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凝滞了。 她看着大长老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看着那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担忧。 然后,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地点头。 “我,知,道。” 大长老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 月盘高悬,已近子时。 大长老林文博离开了林清辞的小院。 他没得到答案,他的脸上依然写满了不可置信。 今晚的事,对他来说,已近荒唐。 明明没有一丝胜算,明明没有半分机会,明明没有任何可能,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为什么还要坚持? 她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她真的是林家的子女么? 荒唐! 林家之人身上怎么可能有热血这种东西! 可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荒唐地把宝押在这样一个荒唐的人身上? 他不明白,他活了近千年,真的不明白。 他带着满心困惑离开,可是一向佝偻腐朽的身躯,却不再那么佝偻。 似乎有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沉寂数百年又再度复苏,再度流淌在他心间。 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不得不说,林文博作为林家宗族里的一座大山,修为境界甚至高于家主林擎岳,年龄阅历更甚之,但有件事他说错了。 林家之人,并非没有过热血。 若是没有这道看不惯宗门横行、看不惯百姓水深火热的热血,林家先祖不会成为威震千古的掌灯使,林家后人也不会成为夏衍之国的一流贵族。 只是这些缘由,早已被轮回的绝望掩埋沉眠,也早已无人能说清。 但沉眠不代表死亡,终有复苏的一天。 他自己体内重新苏醒的,便是这道传承自上古的热血。 那是带着年轻活力的复苏。 那是冒险,那是打破,那是抛弃,那,就是热血。 ...... 林清辞没有起身相送。 回忆着老人不停摇头,满嘴荒唐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着眼前铺就满地的石头,老人带来又忘记了带走的石头,她便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五百颗中品灵石,静静躺在地上,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五百颗中品灵石,是大长老的馈赠,是她身为族长之女,迟来了多年的、应有的待遇。 幽冷的灵光映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许久。 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暖阳悄然绽放。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起身,消失于无边夜色中。 前路艰险,死生难料。 但这是她的选择。 她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要馈赠,不要施舍。 哪怕是焚天之路,哪怕千万人不曾走过,吾独往矣。 第四十二章 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至宝 玉京东郊,星陨山脉,林氏祖陵所在的后山深处。 林清辞的身影如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巡夜的守卫,她看都没看一眼上一世惨死的那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踏入禁制之地。 也是在同一时间,随着她的闯入,林家另一处,一个黑衣男子猛地睁开双眼。 他惊疑一声,随即化作一道赤光,从玉京城中消失。 此刻,林清辞已经踏入历代先祖的沉眠之地。 她没有进入到陵墓内部,只绕过几处古木林立的缝隙,来到了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山窝。 她向深处探去,约莫数百米的距离后,一圈不过丈许方圆的潭水暴露在她眼前,她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她伸手入水,水质幽深冰寒,其中甚至还有缕缕白色的寒气。 她细细感知,这里虽然是山阴之地,但却是在火脉之上炙烤万载,能有如此阴寒,便极不寻常。 林清辞就是来找这份不寻常的,她盘膝坐了下来。 这里,和上一世传闻中描述的一致。 她闭目凝神,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月上中天,恰至子时。 一轮皎洁的圆月,将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月光从不吝啬它的照耀,即便是这处隐蔽的潭水。 霎时间,异变陡生! 幽深的潭水底部,一点乳白的光芒亮起,初时微弱,随即越来越盛。 哗啦! 紧接着,一团仅有拳头大小不断跳动的白色火苗,缓缓从潭底升腾而起! 直至近乎水面,白色的火光搅动着水面的涟漪,光线柔和而曲折,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团火苗通体纯白,焰心却隐隐发蓝,透着一股奇异的冰寒之意。 明明是火,却在水中诞生。 明明是火,却散发着阴水之气。 寒潭之水,对它的诞生没有任何排斥,莫名达到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水火相济、阴阳共生。 “玄冥白焱……” 林清辞默默念出这团白火的名字。 这是林家先祖培育数千年的天地异火。 这火,原本是属于林宸宇的。 前世,得到此火的林宸宇在圣殿选拔前实力暴涨,一举突破至金丹境巅峰,成为有资格碾压其余三家的绝对天才。 但此火的灵异之处远不止提升修士实力。 此火的火主还能继承其生生不息的修复之力,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肉身强度将远超同阶。 万年前大陆便有此火的传说,曾有圣者见其生于寒水,一千年成形,一千年筑心,一千年生灵,遂赞之,称生生不息,名曰,玄冥白焱。 林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迅速没入了冰寒刺骨的潭水中。 涟漪微起,白火有灵,察觉到外来者的靠近,立刻就要遁走。 它在水中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要随着水下暗道逃走! 林清辞见状眯了眯眼,她指尖轻弹,一缕金色火线自指尖透出,如灵蛇般暴起,迅速追了上去。 潭水虽寒,浇不灭白焱,就更别说这道圣火了。 玄冥白焱逃窜的身影猛地一停,因为那道金色火蛇已经挡住了去路,它转身想逃,却发现后路亦被阻。 林清辞双手结印,数十道火线早已铺成天罗地网! 白焱似是有些恼怒,白火一下子暴涨起来,瞬间挤满了整个寒潭,将这个水下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灵气激荡起来,一股名为哀怨和屈辱的意味,精准投射到林清辞的识海中。 林清辞猛地一愣。 她没想到这团火的灵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很快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林家的《赤阳焚天诀》,不配吞噬它! 林清辞静静回应道:“你想要成灵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火道之地生寒潭,本就是林家先祖特意为你打造的,你是林家先祖养出来的。” “那又如何!你不过凝真境修为,地灵根资质,我绝不能供你这样的凡夫俗子驱使!” 林清辞轻轻挑眉,指尖的火蛇轻轻摇曳,轻轻包围了白焱。 白焱依旧闪烁着抗拒的光,它的最亮点不断变化,明显在寻找逃离的出口。 可那金色火蛇却只是慵懒地盘绕着,宛如猫捉老鼠,它随意地释放出了一丝本源的气息。 只是那么一丝丝,虽未完全爆发,但那凌驾万火之上的气息已弥漫开来。 白焱的火光跳动瞬间停滞,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金焰对它的表现似有不满,这股万火之王的气息又强上几分。 “......” 白焱瞬间沉默,再不复骄傲,老实安静下来。 整个水底世界迅速恢复灰暗,再不复光明。 它颤抖着,不敢有丝毫不敬,很快传递出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与……臣服之意! 那是位阶上的绝对压制,是火焰君王对臣民的召唤。 林清辞伸手,轻易地将那团不再反抗的白火攫取在手心。 她将手指轻轻按在焰心上,她没有被灼伤。 白焱不敢。 她只是将一缕真实的、没有被《烛煌经》掩藏的气息投射到白火上。 火光跳动,白焱没有动作,只静静感受着。 天灵根...... 天阶上品功法...... 万火之王的雏形...... 它彻底臣服,甚至透出一丝乖顺之意。 林清辞微微一笑,见它不委屈了,便将所有火线收回,一团金焰出现在她另一只手上。 她双手靠拢,烛煌之火主动迎了上去,哗啦一声,金焰开始剥离、吞噬、融合这团白色异火。 吞噬异火,这个过程并非毫无痛苦,即便有烛煌之火护体,林清辞的境界依然太低,玄冥白焱终究不是凡物,很快便超过了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 冰与火的力量在她经脉中不断冲撞、交融,撕裂与重塑的剧痛又一次开始轮回。 她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所以,这还不够。 她眼神一狠,一咬牙,五百颗中品灵石自储物袋中掉出,瞬间悬浮在她身边。 她毫不犹豫开始吸收。 灵石暴亮!无数灵气开始向她的身体内聚拢,她要一举突破金丹! 幽深的寒潭之下,她周身时而金光大盛,时而白焰缭绕,冰与火的奇景逐渐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平衡。 但又因为有庞大的天地灵气的纳入,原本趋于稳定的两种异火再度沸腾起来。 它们都察觉到主人的意图,它们纷纷开始燃烧本源! 水火相济,金白交织,林清辞的气息开始攀升、凝练。 咔嚓一声。 仿佛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什么东西凝聚成了形。 她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那道门槛。 但这还不够。 她还在继续…… 而就在她彻底融合玄冥白焱的那一刻,另一边,林家祠堂中。 刚刚结束三日罚跪,正勉强支撑着站起的林宸宇,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脸色一白,踉跄一步扶住门框,额角渗出冷汗。 仿佛生命中某种至关重要的、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至宝,被硬生生剜走了! “怎么回事……” 他捂着胸口,一种莫名的失落和不安,笼罩在他心头,无法散去。 林宸宇自己都不明白的这种失落,但有一个人懂。 第四十三章 突破金丹境!紫丹成! 当年在林宸宇觉醒天灵根之时,那人便于寒潭中取出了一缕白焱本源,以高妙手段在林宸宇的丹田深处埋下。 十多年过去,林宸宇的道体可以说不仅完美契合了《赤阳焚天诀》的修行要领,更是早早为融合玄冥白焱打下完美道基。 但今夜,这份机缘被林清辞截胡了。 随着玄冥白焱的本体被彻底吞噬融合,那道埋在林宸宇丹田深处的火苗,也随之消散了。 男子就站在寒潭边缘,林清辞发现不了他,男子的境界太高,白焱亦无法示警。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本是来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冲入林家禁地的,但看到林清辞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了任何动作。 诡异的是,直到林清辞完全吞噬了玄冥白焱,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就好像,布局二十多年,为林宸宇留下的机缘,不再重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潭水中那团金焰,那巴掌大的火焰看着渺小而寻常,男子的目光却没有片刻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叹息。 无尽满足、无尽赞叹。 那是所有火道修士见到万火之王时,都必然要发出的敬意。 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火,但这不妨碍他的想法发生改变。 随即,他转身离开,就像没来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恢复了平静。 林清辞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乳白的光芒与金色交织,一闪而逝。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潮般的灵力,以及丹田中彻底凝实、表面隐有白焰纹路流转的紫色金丹。 金丹境,成了! 便是重来一世,即便走过这个修行高度,她也不免感慨。 居然是紫色金丹! 金丹之色分优劣,紫、红、蓝、黑,代表了四种完全不同的金丹资质。 紫色为尊,紫色为贵,即便是圣灵根的顶级天才,也不过如此了! 前世她在圣烛殿选拔前,为了避免被圣殿问罪不尊,她被家族用丹药强行堆到了金丹境,那时她的金丹,不过是蓝色。 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的灵力修为,她真切地明白不同品阶的金丹之间巨大的差距。 同样的境界,现在的她可以打十个前世的她! 而且还不止于此,看着周围已经失去所有灵气的五百块灵石,她一时有些脸热。 天阶功法当真霸道无双,大长老刚刚交给她的大量资源,不过一个时辰就都被霍霍完了。 不过好处是巨大的,此刻的她凭借玄冥白焱与上古灵脉的积累,她的根基雄厚无比,彻底稳定在了金丹境一重! 今夜收获丰厚,她终于有资格和林宸宇,正面斗一斗了! 她有些喜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寒潭,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天亮,炎阳居。 林家除林擎岳和柳如霜之外,这里是聚灵阵等级最高的一处院落。 “你是说,大长老已经开始游说二长老他们,支持林清辞了么?” “是。” 林宸宇坐在高位上,脸色阴沉,听到林洪的回答,他气极反笑。 “大长老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林洪拖着苍白的脸勉强地笑着,谄媚着。 他刚刚经受家法,此刻重伤未愈,但家法虽然狠辣无情,养一养却也能好,真正令他心惊的是,胳膊深处隐隐传来的剧痛,无论他怎么上药怎么治疗,都无法驱散。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他附和林宸宇的话。 “大少爷说的是呢,林清辞那个小贱人就算境界进展再神速,又如何能跟您比,大长老完全是被他孙女冲昏了头,才会选林清辞,等到圣烛殿选拔一过,大少爷成了掌灯使威震帝国,到时候谁敢放肆......” 林宸宇听着这话眯起了眼睛,他喃喃道:“掌灯使么......” 他眼中的焦虑暴虐再现,他冷冷道:“四族万年不见掌灯使,若我也做不到呢?” 林洪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继续讨好道:“大少爷天赋异禀,就算成不了掌灯使,也必然得到圣殿诸多机缘,届时林清辞更是不值一提......” 砰! 林洪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宸宇一脚踹在了心窝上,剧痛无比! 林洪满脸惊恐,他不明白。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林文博,你这个老狐狸,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林宸宇却形同疯迹,狂笑中满是寒意。 他懂了大长老的算计,只待他于圣烛殿被废,林清辞自然就会是林家真正的少族长! 如今,不过是造势罢了! 林清辞不过凝真境修为,他一根手指也就捏死了,难怪,难怪他会果断背叛自己,原来是看准了他必败无疑!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理会满脸惊恐的林洪,只留下一句让人遍体生寒的话。 “林文博,就算我会败,我也会让林清辞和我一起下地狱!” ...... 与此同时,另一边,大长老所居的静心苑中。 此地不似主院那般威严,唯有翠竹掩映,奇石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雅致,安宁,是此地的常态。 但一名老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你说什么?!五百颗灵石全用完了?我的二小姐呦!才过去了一夜啊!” 大长老林文博嘴张得如同吞了一整只鸡。 林清辞闻言,不免有些脸热,刚想说什么,便被这位老人打断。 只见林文博直直站了起来,左右扫视着林清辞,眼中的惊讶又多了一层。 “你这是......凝真境六重了?” 林清辞点了点头。 纵使林文博见多识广,也被她这样的修行速度震惊了。 短短月余,林清辞的修为就跳了三重! 放在其他的修士身上,哪怕是天灵根的顶级天才,也要一年能完成,哪怕是林宸宇当年,这样的进步也至少需要半年光景。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不只是境界,灵力依旧精纯厚重,毫无虚浮之象,比他见过的任何凝真境修士都要扎实。 这怎么可能? 第四十四章 帝国都躁动 林清辞知道老人能看出她的境界,她微微垂首,平静站立,任由他观察。 “回大长老,侥幸有所领悟,清辞惭愧,今日前来,是想再预支一些后续的份例。” 这话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更明白,有需要就是要张口说,被动地等待赐予,她做不来。 而且想要他人相助,就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价值。 若不是怕吓到林文博,她就直接展露金丹修为了。 老人陷入痴痴的呆傻之中,一旁林望舒却以为他是吝啬了。 林望舒小嘴一撇,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她爷爷的胡子,没好气道: “爷爷!您发什么呆啊!清辞姐她修行刻苦,肯定需要资源的!您不能光嘴上支持,行动上却抠抠搜搜的!”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松手!” 林文博手忙脚乱地护住了自己的胡子,同样没好气应道: “你当爷爷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吗?五百颗中品灵石!这才几天?便是给你大哥那般资质,也够他用上一两月了!她这般消耗,谁家能供得起?” 林望舒哼了一声,见他铁公鸡的财迷模样,毫不犹豫地揭了他的老底,她上前拉住林清辞的手,直接道:“别管这个老顽固,我知道他的灵石藏哪了,我带你去拿!” 林清辞有些惊讶,她笑了笑,没动。 “哼,你这丫头,胳膊肘尽往外拐!”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但眼中只有无奈和对孙女的宠溺。 他转过头来,盯着林清辞,语气严肃起来: “二小姐,修行之道,在于持之以恒,水滴石穿。你这般……海吞鲸吸,我实在是闻所未闻,即便是天灵根也做不到如此,你切不可为了与大少爷争一时之气,毁了自己修道千年的根基啊!” 这番话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是真的怕这块刚刚发现的璞玉,因为操之过急而碎裂。 林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大长老担忧的视线: “大长老的教诲,清辞铭记于心。清辞可以立下心魔誓言,绝无半分急功近利之举,每一步都力求根基稳固。只是……我所修之法,于灵力需求上,确实异于常人。” 林文博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咔嚓一声,他手腕一翻,一个明显比上次更加精致的储物袋出现在他手中。 “拿去!这里面是三千颗中品灵石!是老夫多年的积蓄!这次真的没了,一点都没有了!” 他捂着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 “二小姐,你可省着点用啊!再这么败家,我就只能去卖法宝了!” 林望舒欢呼一声,抢先一步拿起储物袋,塞到林清辞手里,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清辞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感受着其中澎湃的灵气,又看着眼前这一对活宝似的祖孙,她那冰封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即便是宗族里最尊贵的大长老,每月家族分配的灵石也只有两百颗,而这些灵石的用处极多,能剩下的没有多少。 这三千颗中品灵石,实在算是一份重礼。 她握住林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向大长老,郑重地行了一礼:“大长老厚爱,望舒妹妹的情谊,清辞……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忘。” 她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誓言,但这份承诺,却比千斤更重。 大长老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柔和与坚定,他挥了挥手,语气是长辈的温和:“去吧,好好修行。圣烛殿选拔前,族内必有一场纠葛,你无须担心,万事……还有老夫在。” 林清辞再次颔首,与林望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静心苑。 林文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缓缓站了起来,眼神恢复清明平淡,他也离开了静心苑。 他开始了他的游说。 造势,是需要足够的人支持的。 想要在短期内扭转林清辞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这不现实。 所以他只是把重点聚焦在两个人身上——二长老林鸿羲,三长老林元驹。 这两位是林家仅次于他的有话语权之人。 他的话术很老辣,他没有说林清辞的唯一性和绝对的优秀,只是说,多一种可能。 林家的未来,多一点希望。 但即便是这样,两人给予他的反馈依然很少,很不确定。 毕竟一切,都要家主点头。 听到这个疏离的回答,他有些惆怅,想到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林宸宇,他心中更是隐隐不安。 玉京,暗流涌动。 曾经对林家诸多非议的声音,最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话题的主角悄悄从林宸宇转为林清辞。 一种阴谋论悄然散播开来。 因为林清辞,林凤瑶才会声名狼藉,失去玉京才女的名誉。 因为林清辞,林景明才会饱食恶果,失去修行之根本变成废人。 眼看兄弟姐妹都因她而受伤,她却境界飙升,实力大涨。 一时间,谁沾上林清辞谁就倒霉的言论,令许多人深信不疑。 不过这样的谣言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夜之间,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抚平了所有,整个玉京再无人谈论曾经的丑事。 许多帝国的贵族都知道原因。 百年一次的圣殿选拔开启在即,山雨欲来,于是各自沉默老实起来。 曾经城中的诸多纨绔也被关在家中,不许触了某些大人物的霉头。 这里的大人物,是真正的大人物。 比如国师府那位,他最近便是唉声连连,司夜白被他送入玄水之镜中闭关,不破元婴不准出。 比如皇宫的那位,最近对一众帝国大臣骂声连连,蠢货白痴之言层出不穷。 再比如,数万里之外的两大帝国圣者,名满天下的医仙和机关大师的墨君正在朝着玉京进发。 两国圣人亲至,不知到底是为了圣烛殿的轮回,还是为了某个老人致哀。 而更远的地方,某位境界恐怖的老道姑,独自驾着寒舟,此刻也在路上。 她俯瞰寒云千百年,此刻的目标,只有玉京的林家。 知晓隐秘的老人都明白,一切暗流的涌动,都是为那百年一次的圣烛殿试炼。 掌灯使,夏衍之国无比重要却万年未曾出现的天命之人。 大陆上四宗七国的格局稳定而僵化,四宗圣者辈出,千万年积累下来,顶尖强者的积累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五境之上,可尊圣者,融道境和至尊境的修士,已经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天花板。 至尊境缥缈难寻,那么六境的圣者,便是各国各宗的战略性资源。 可万年以来,七国的圣者数量,却十分尴尬。 第四十五章 比你大哥更合适? 除了七大帝君的修为达到至尊境外,七国再无人至这巅峰境界。 无数年的努力都失败后,七国接受了这个现实。 相对的,融道境的修士地位大涨。 夏衍之国的国师,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天听之国的风语师,都是融道境巅峰的强者,他们是各自帝国的二把手,占据了权利巅峰的次席。 对夏衍之国来说,掌灯使,有着难以言喻的重要意义。 掌灯使一旦执掌圣器,便是板上钉钉的成圣之人。 届时即便她没有突破七境,只有融道境的实力,也可以借助琉璃古灯的力量,发挥出至尊境的恐怖法则! 在远古时代,执掌琉璃古灯的掌灯使,对其他七境的巅峰高手来说,都是噩梦般的存在。 可惜圣器有灵,桀骜不驯,因为种种原因,帝国已万年不见掌灯使。 如今,又一次的选拔在即,陈王李林四族摩拳擦掌,不知真相的其余三家天才,陈烈、王璇、李岩三人,都热切地等待着。 而林家,则开启了百年一次的重要会议。 按照惯例,这次会议应该会进行得很快,三两句确定进入圣烛殿的人选即可。 但这次,流程的推进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一切,完全不同了。 林家议事厅,气氛庄重而肃穆。 家主林擎岳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主母柳如霜坐在他下首,指尖轻轻拨动着茶盏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下方,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依次而坐,其余宗族中身份尊贵的老人们站在两侧。 而此刻,站在厅堂中央的,却有两人。 林宸宇站在他惯常的中心位置,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看上去还是那般自信从容。 只是,当他眼角余光扫过身旁那道清丽身影时,那抹阴沉便如何也掩饰不住。 林清辞静静地站在一旁,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她第一次有资格来到这里,还是以竞争者的身份。 二长老和三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周遭其他人则窃窃私语,看着林清辞的目光满是怪异。 他们很疑惑,这位二小姐,何时有资格踏入议事厅,并与少族长并列了? 大长老位列首席,他睁开双眼轻咳一声,率先开口:“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七日之后圣烛殿选拔之事。依惯例,我林家与陈王李三家各有一名额,今日会议,便是确定参选之人。” 场间的喧哗随之大长老的开口瞬间消散,毫不意外,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林宸宇。 林宸宇见状,心中的得意难以压下,头也微微抬起,他强势说道:“除了我,林家还有谁有资格代表家族参加选拔?” 他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直直射向林清辞:“难不成,靠她吗?” 他话音落下,二长老立刻附和:“宸宇所言极是。圣殿选拔事关重大,非家族最强子弟不可胜任。二小姐虽在秘境中表现尚可,但修为终究是硬伤,恐怕难当此任。” 三长老也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清辞啊,不是三爷爷打击你。此等家族大事,非同儿戏,你还是莫要添乱了。” 面对这些质疑,林清辞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大长老眉头微蹙,沉声道:“二小姐于秘境中临危不惧,舍身救人,更于烛照原上据理力争,维护自身权益,其心性、智谋,皆属上乘。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向林清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据老夫观察,二小姐修为进境神速,短短一月,竟已从凝真境三重,连破关卡,如今已是凝真境六重的修为!此等厚积薄发之势,天赋之佳,潜力之巨,实属罕见!老夫认为,她完全有资格,与大少爷共同竞争这个名额!” 凝真境六重! 此言一出,二长老、三长老皆是一惊,纷纷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林清辞。 连一直漠不关心的柳如霜,拨动茶盖的手指也微微一顿,抬眸淡淡扫了林清辞一眼。 林宸宇却嗤之以鼻:“凝真六重又如何?与金丹境依旧是云泥之别!不说和我相比,便是遇上其余三家,她也完全不是对手,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取代我?大长老未免太抬举她了!” 二长老、三长老站了起来,齐声道:“大少爷所言极是,二小姐就算天资聪颖,也只是短期之功,难说其潜力几何,依我看只有大少爷能当大任。” 周遭其他人亦声声附和。 林宸宇非常享受众人对他的维护和追捧,一时难掩得意,他盯着林清辞,试图在她脸上看到窘迫和羞辱。 可令他失望了,林清辞平静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有些不解,他这位妹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大长老虽然有威望,但仅凭他一个人,可撼动不了林家的权力体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家主林擎岳,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他看向林清辞,目光平静无波:“清辞,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参加圣烛殿选拔?你认为,你比你大哥,更合适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家主竟然主动询问二小姐的意见? 这背后代表的态度倾向...... 林宸宇的笑容完全僵住,脸色瞬间铁青。 连三位长老也都面露惊容,不解地看向林擎岳。 林清辞却面不改色,她知道只凭借大长老是无法对抗林家的整体意志的,便是为她争取一个机会都很难。 但是有人可以,那个人本身就代表了林家的意志。 那就是她的父亲。 一直透明如空气,毫无存在感的林擎岳。 是了。 林清辞的诸多盘算,玩死林景明亦或林凤瑶,都不是难事。 但人之所为,怎么可能不留痕迹呢? 她在枯荣洞府涅槃重生,她在林家后山融合玄冥白焱,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隐秘至极,实际上很难瞒过林家的掌权人。 灵脉的损失,林家先祖留下的异火,林宸宇或许不清楚,柳如霜甚至都不了解,但林擎岳又怎会一无所知? 所以,结合前世今生对这位父亲的认知,她赌了一把。 她认为,林擎岳对他们这些孩子,是在养蛊。 无关亲情,无关血缘,只看谁能脱颖而出,谁便是他的好孩子。 现在,听到林擎岳主动问她,她便知道,她赌赢了。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要给贱人机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了今日在此的第一句话: “父亲,女儿想参加。女儿认为,我比大哥,更合适。” “狂妄!”三长老忍不住呵斥。 林宸宇更是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柳如霜终于放下了茶盏,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清辞,眼神中依旧没什么期望,但那份无聊却散去了些。 林擎岳看着毫不退缩的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淡的笑影。 他缓缓起身,声音不容置疑:“既然如此,三日后,练武场设擂,你们二人一战定名额。胜者,代表林家,参加圣烛殿选拔。” “家主!” “族长三思!” 场间一片哗然。 大长老和二长老几乎同时出声劝阻,大长老急道:“二小姐修为毕竟与大少爷相差一个大境界,此战恐有不公,是否……” 林擎岳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只回了四个字:“主意已定。”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议事厅,留下满堂错愕的众人。 林宸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这个家里,就算大长老在内的三位长老都背叛他,他愤怒之余,却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地位会动摇。 但父亲的意见却完全不同。 他想过和林清辞的争斗是涉及宗族长老的博弈,但没想过父亲会开口。 给林清辞个机会? 凝真六重,和他金丹八重的战斗? 给她个机会,让她死在自己手里么? 林宸宇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林擎岳已经离开,而柳如霜深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似乎有了些她看不懂的趣味。 一场能够决定命运的家族会议,就这样荒诞的在家主的一言定论中结束了。 所有人散去,大长老满是担忧,他一点也不看好这场战斗,他追上了林擎岳的脚步,企图改变什么。 林清辞想拦,却知道拦不住,仔细一想,也罢,待明日,一切便都揭晓。 她不顾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眼神,转身离开。 但她没走掉。 林宸宇在议事厅外的回廊上,拦住了她。 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她,有愤怒,有不解,有被挑战权威的羞恼,甚至还有几分荒谬之感。 他从未将这个二妹视为对手,他的对手一直是陈烈、是王璇,是其他家族的天才。 “二妹,”林宸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嘲讽。 “我真是小看你了,我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竟真有胆子走到我面前,与我相争。我更没想到,你为了往上爬,竟能如此不择手段。” 林清辞停下脚步,静待他的下文。 “大长老年事已高,老糊涂了,被你蛊惑也就罢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可国师府的司夜白……你又是如何攀上的?是靠着在秘境里装出来的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私下许下了什么我林家女儿不该许的承诺?你可知玉京城如今都在传,你林清辞的进步神速,都是跟男人睡来的?!” 林清辞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反问道:“所以在大哥看来,我境界提升,必是借了男人之势,走了歪门邪道?” “难道不是吗?难道还能有别的可能么?” 林宸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那怜悯的神情愈发刺眼,“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若无外力,如何能一月连破三重?修行之道,在于堂堂正正!你自甘堕落,借助这些旁门左道,即便一时有所进益,也是自毁根基,自取其辱!我身为兄长,实在为你感到羞愧!” “堂堂正正?自甘堕落?” 林清辞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那么,请问大哥......”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不远处的二长老等人也驻足停了下来。 “你三岁时,以百年石乳淬体,奠定道基,这资源,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你七岁时,父亲亲自为你引来地心炎火,助你感悟《赤阳焚天诀》真意,这机缘,是你自己找到的吗?” “你十二岁突破凝真境,家族立刻赏下三百中品灵石,并开放藏书楼顶层任你翻阅,这待遇,是所有林家子弟都有的吗?” “你十五岁遇到瓶颈,母亲亲自为你护法,用的是家族秘传的九转融灵阵,耗费天材地宝无数,这阵法,你可曾付过一颗灵石?” “就在前不久,林海灵雨灌顶,你独占两成灵气,一举突破至金丹八重,这堂堂正正的修为,又有几分,不是家族用海量资源为你堆出来的?” 林宸宇的脸色,随着她每说一句,就变得难看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全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林清辞不等他开口,步步紧逼,声音陡然转厉: “你生来便享受着林家最好的一切,呼吸着家族提供的灵气,踩着无数族人的份额走到今天。你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借了林家的势?” “莫不是我借助了长老之力,就算我攀上司夜白,以国师府之力走到今天,那又如何?凭什么男人享尽家族资源长成要备受赞誉,而女子因借势就要被诋毁?大哥此言,何其双标?何其小人?” 话音一落,林宸宇被噎得一个字也说出不来,不远处二长老三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他们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二小姐。 而林宸宇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脸上青红交错。 “你......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压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灵力威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 事实上,他已经决定要出手了。 与其三日后给林清辞一个机会败在自己手里,还不如现在就废了她! 凝真境,不管是六重还是九重,对他来说都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他一根手指也就捏死了! 可就在他即将出手之时,远处传来的一道气息轻轻锁定了他。 那气息缥缈高远,远非他能够反抗,仿佛不用一根手指都能轻易捏死他。 那气息中的意味很明显,不许他动手。 至少是现在不要动手。 林宸宇知道是谁在阻止,于是他心中越发暴戾。 父亲为什么要给这个贱人羞辱自己的机会?! 第四十七章 不问自来,不请自入 林清辞看着林宸宇的眼睛,继续平静道:“是大哥非要与小妹论道,小妹言尽,大哥若愿意承认自己光明磊落,那便散尽功法,不再用族中一颗灵石,重头再修。若如此,小妹钦佩,甘愿放弃选拔。” 林宸宇当然不可能放弃现有的一切。 少族长的身份不仅是荣耀,每月还有一百颗中品灵石可领,其他如丹房、器阁、藏书楼他都享有特权。 但他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并非光明磊落,并非双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辞,突然笑了,“二妹妹当然牙尖嘴利,但二妹妹也该知道,口舌之力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突然转为关切和温和:“明天在擂台上,大哥会好好教教你的。我会让你明白,金丹境和凝真境的差距。我会亲手将你这身来路不明的修为,一寸寸碾碎。” “我会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让你看清楚,野鸡就算插上几根羽毛,也永远变不成凤凰。” “等你成了废人,我会求父亲母亲,把你永远圈禁起来。大哥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疼爱你的。一切都会回到原位的,毕竟,没了凤瑶,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了。” 言罢,他满眼疼爱地看着林清辞。 而林清辞眉头紧蹙,她有被恶心到。 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转身径直离去。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林宸宇脸上的柔和缓缓剥落,只剩下彻底的阴鸷。 远处的二长老面露欣赏之色,片刻后他的欣赏却转为了叹息。 “哎......大哥多年来为望舒那丫头考虑身后退路,还真让他找到个有天赋有心性的。” 三长老知道他是在变相地夸赞林清辞,他皱眉道:“大哥眼光确实毒辣,但......终究是太晚了。” 二长老闻言,深深叹息一声。 是啊。 太晚了。 林家这一代的兴衰七日后便可见结局,但凡二小姐早些崭露锋芒,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心都会更动摇些。 三日后,二小姐必败。 被废、被圈禁、被迫失去一切家族地位,便是她的宿命。 ...... 林清辞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如今这个小院无人问津,随着青霜的驱逐,以及林宸宇的命令,现在连仆从都不再进入,这里已然冷寂起来。 但林清辞不在乎,三日的时间,是缓冲,是机会,是积蓄。 她不在意那些恶心人的污言秽语,也不在乎这些细微的冷待,她始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轰! 一团金焰在她食指指尖轻轻绽放,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盯着这团与她无比亲近的、不停跳跃的金焰,她微微一笑,手指分开,无名指上,一团白焱也燃烧起来。 烛煌之火。 玄冥白焱。 她手中最大的两个底牌。 上一世于圣烛殿中,她领会了一道地阶灵术——《流火遁影》,那是遗憾。 她没来得及参悟,便死在林景明手中。 这一世,重生以来她便开始修行这道身法。 许多次冲突中,她的身法快如鬼魅,敌人无法近身,根本原因便是这道灵术。 但想和林宸宇战一场,只有身法是不够的。 想着这些,她的心神凝聚在丹田处那颗静静悬浮的烛泪上。 天阶功法对修士的境界有非常严苛的要求,《九转烛煌经》中伴随九转烛泪共有九大灵术,每一道都是威力极大的杀招。 但低阶修士的灵力底蕴根本不足以支撑灵术的使用,一次发动,几乎可以把启灵境、凝真境修士直接吸成干尸! 好在她已经晋入金丹境,修为足够深厚,那么,《烛煌经》的第一转杀招——《刹那芳华》,她可以参悟了。 焚尽与新生。 刹那与永恒。 这世上唯有第七境的绝世高手才能参悟真正的法则之力,而烛煌经却蕴含无上玄妙,让修行者于金丹境便可体悟这两种完全对立的法则意境! 轰! 白金之火大放光明! 轰! 小院房间中大放光明! ...... 林宸宇对林清辞的全面绞杀,使得送饭的仆从都不再光顾她的小院,但这也为她创造了绝佳的修行机会。 三日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期间,只有大长老满脸愁容地光顾过她的小院。 他对家主的求情没有起到太大效果,战斗无法避免。 林清辞并不意外。 但大长老一片丹心,还是为她求来了一道保障。 即便她败了,在林家依然可以享有二小姐的身份地位。 这一点,林宸宇激烈反对过,无效。 这是大长老尽其所能,为她带来的最好的一份庇护。 林清辞听到这个消息,才真正抬头看了一眼大长老,她有些意外。 不知不觉,这位老人为她奔波考量未来之事,已经不像功利的投机者,反而带着一些祖父般的慈心。 她有些暖心,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对方的胳膊上。 大长老一脸疑惑。 但很快,一道气息渐生。 轻盈,悠远,还有极寒的白光隐匿其间,忽远忽近,甚至,慢慢地,还有紫气渐生。 大长老震惊。 大长老欣慰。 大长老哭笑不得。 大长老潇洒离去。 大长老再无半分担忧。 林清辞就这样修行,直至战前最后的夜。 夜色深沉,林府西北角那处荒僻的院落,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脓疮,不知不觉,已经腐朽。 林清辞突然来到了这里。 数日来,她内心平静,看似毫无瑕疵,澄净一片,道心通明。 但还是有某个关卡过不去。 就像一张完美的白纸边缘,出现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瑕疵。 肉眼不可见,触摸之,却觉一角微微凸起。 任何追求完美的画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瑕疵,甚至有人会为了抚平瑕疵撕毁画纸,让一切重来。 林清辞便是这样的画师。 她本就重来一次,如今她的道体修为圆满,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堪称完美金丹,如此,她便更不会允许自己留下什么瑕疵。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瑕疵不是什么具体之物,倒像是某种因果未了。 那因果不影响未来,不影响当下,却指向过去之事。 她眉头微蹙,她道心难宁,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因为这座从前华丽至极的院落的主人,如今已经是一滩烂泥。 所以她也像曾经的他一样。 不问自来。 不请自入。 第四十八章 为什么是你! 就在她即将踏入的时候,她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栓上。 院门,是虚掩着的。 这里已经是林家的一片死地,为何会这样? 林清辞眉梢轻挑。 是谁? 谁会和她一样,在这种时候来拜访这座死院? 她推开了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 院内,杂草已长到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的酸馊气味。 林清辞的脚步落在荒草上,她眯了眯眼。 她没有想起曾经这里的辉煌,只是有些疑惑。 曾经主动攀附林景明的那些人,或是他曾宠幸的十几个婢女,又或者,他的那些世家挚友,都去哪了? 她没有答案。 因为废了他以后,她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了。 她向前走去,目光定格在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房门上。 她靠近房门后,脚步微微一顿。 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又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一瞬间,她便知道是谁来过了。 她默了默,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比庭院更加不堪。 杂物胡乱堆积,吃剩的餐盘散发着异味,昂贵的瓷器碎片与廉价的药渣混杂在一起。 而在房间最深处,那张污迹斑斑的床榻上,一座肉山正深陷其中。 是林景明。 他整个人像是被吹胀后的气球,皮肤浮肿苍白,白肉快要把衣服撑爆。 林清辞有些困难地在这座肉山上找到他的脑袋。 只见他的眼袋深重,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沾满灰尘的花纹。 听到开门声,他有些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将目光投向来人。 当看清是林清辞时,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很快转为讥诮。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沙哑得刺耳,“今天真是热闹啊,刚送走一位未来的伟大的掌灯使大人,这又迎来一位,未来的……什么呢?”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 林清辞知道他说的是林宸宇。 刚刚她闻到的那股气味,便是林宸宇所住的炎阳居特有的熏香。 她没有理会林景明的挑衅,走到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景明浮肿的脸上。 林景明见她不言不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像个哑巴一样废物,被抢东西不知道说,被虐打不知道哭,她根本就是林家最窝囊的废物! 但现在,真的还和以前一样么? 现在林家最大的废物,所有人都觉得活着浪费资源的那位,到底是谁呢? 他猛地激动起来,试图撑起肥胖的身体,却只是让床榻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不说话?” 他讥讽一笑,阴阳怪气道:“大哥刚才……可是说了好多好多呢!他说他要去参加那个什么狗屁圣殿选拔了,他说他一定会赢!他说等他当了族长,成了掌灯使……会给我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他说一定会让我恢复如初。” 林景明冷笑一声,继续模仿林宸宇关心的语调,但语气却七拐八绕。 “他还说我是他唯一的弟弟,他绝不会放弃我,他说得可好听了,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 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满满的悲凉。 “可是二姐啊......” 他忽然止住笑,气喘吁吁地盯着林清辞,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渗出毒液,“你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哪儿吗?就站在那儿!”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房间的门口处。 “他连靠近我一点都不敢!他以为我是傻子么,他嫌我脏,嫌我臭!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他就是觉得我现在是一滩烂泥!” “可就算我是一滩狗屎,他还要来装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你说可不可笑啊?” 他挥舞着手臂,不小心打翻了床头一个半满的药碗,药汁泼洒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片肮脏的痕迹。 他眼神漠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污秽。 林清辞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是林景明的癫狂崩溃,还是林宸宇的虚伪承诺,亦或是漠视这一切发生的那对夫妻,她都毫不意外。 林景明发泄完,瘫软在床榻上剧烈喘息时,看到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 “来来来,我的好二姐,你也说说你要做出什么承诺,我听听你说的会不会比林宸宇好听些?” 林景明洗耳恭听。 林清辞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她突然道:“有句话你说得很对。” 林景明猛地一怔。 林清辞认真道:“你现在就是滩烂泥。” 林景明的脸色瞬间扭曲,他气极反笑,“所以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 林清辞摇了摇头,她再度开口,说起了一件有些莫名其妙的事。 “林海秘境里,陈浩用烈焰刀法试探我,他的刀法很一般,炎阳初动和星火燎原两招,他的水平都很一般。” 林景明有些混乱,眼中满是暴戾,“我都到这地步了,还提他做什么!” 林清辞没管他,继续道:“我打败了他,只用了三招,拂其腕滞其灵力,攻其左肋空门,点其腋下三寸。” 林景明愣住了。 “这很简单,打败他,很简单。” 林清辞言罢,便没有再理会林景明。 今生,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了。 肉体的毁灭,她很早就做到了。 今日之言,只为诛心。 话语已尽,前世今生,所有仇怨也随之而尽。 他抢走的那些灵石,他不知分寸给她造成的困扰,前世之死,都过去吧。 就在她放下的一瞬间,在她心中最深的地方,一声清鸣骤响! 宛如枯树抽枝,宛如雏凤清啼! 那张白纸上最后的瑕疵彻底消失,她达到了真正的道心通明! 她转身离开,一退一进之间,两步路的距离,她的境界再升一重! 金丹境,二重! 她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而林景明被留在了原地。 甚至,他永远地被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过去。 他张着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不懂林清辞在说什么。 但这些改变他命运的事情,日日夜夜地灼烧着他,他又怎么会真的听不懂? 秘境…… 陈浩…… 烈焰刀法…… 炎阳初动…… 星火燎原…… 这些词语,单看每一个都是正常的。 每一个都是他听说过的,经历过的。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呢?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那把尘封生锈的锁,被打开了。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连了起来! 是了! 当初在他被陈浩打压得最狠的时候,是她一次次点出陈浩功法的弱点! 林凤瑶为什么会突然知道赤髓液对他有大用? 为什么偏偏是去林清辞的院子偷听到了那番对话? 所有的一切,从他被陈浩重伤,到吞服赤髓液修为尽废…… 这一连串的悲剧,背后都若隐若现地晃动着同一个影子!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他重复着,他不停重复着。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真的是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他用尽全力,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终于从床榻上翻滚了下来。 “嘭”的一声巨响,他顾不得疼痛,抬头四处寻找林清辞的身影。 他涕泪横流,糊了一脸,他连滚带爬,想要前行。 “是你!是你啊!” 他用拳头疯狂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是你的亲弟弟啊!” 他状若疯癫,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狂笑。 “哈哈哈哈!为什么是你!哈哈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不断回荡。 可是无人回应。 亦无人在意。 第四十九章 流火遁影之威! 日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林家练武场。 数百块玄铁石铺就的擂台,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其上升起的半透明防护光罩流转着符文,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看台之上,早已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许多林家的老人想起百年前的盛事,都不由感慨,看着场上那道纤细的身影,眼神便十分怜悯。 不自量力、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这些词不停出现在众人的喧哗中。 而看台最高处,还保持着安静。 家主林擎岳与主母柳如霜高踞于此,一个面沉如水,眸光深不见底,一个慵懒倚靠,漫不经心。 三位长老位列其侧。 大长老林文博闭目养神,作悠悠态,二长老林鸿羲与三长老林元驹则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毫无悬念。 “大哥,你这次真的看走眼了。” 二长老捻着胡须,轻叹一声,“宸宇修为已至金丹八重,《焚天诀》精深之处你我皆知。清辞那丫头,其实何必蜉蝣撼树呢?” 三长老亦附和道:“是啊大哥。此战过后,宸宇威信更隆,于家族亦是好事。只是清辞这孩子,怕是要道心破碎了。” 两人看向大长老的目光都十分奇特,他们都心知肚明那场试炼的秘密,所以对大长老放任林清辞选拔,更是疑惑不解。 大长老悠悠睁开眼睛,没有一丝紧张之色,和前两日的状态大不相同。 他没有直接回答两位长老的话,只幽幽看向二人,淡淡道:“无论二小姐如何不自量力,她敢站上演武场,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长老一怔,有些不明白。 二长老却是神色一变,他听懂了。 于是他紧紧皱起眉,心中原本的略微可惜变成了巨大的遗憾。 他急道:“大哥你糊涂!如此道心通明、勇气可嘉的好苗子,怎能任由她被废掉!但凡她能成长起来,未来至少都能成为你我这般的族中栋梁!” 他急忙站起来,想去禀报家主中断这场比试。 大长老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家主主意已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二长老苍老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深深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我林家......到底还要被诅咒多少年,万年来那么多好苗子都死在了圣烛殿,但凡,但凡他们能活下来,我林家又怎么会只能依凭上古荣光来苟延残喘!” 二长老的话由遗憾转到满心不甘。 若是林家的每一任少族长都能活下来,林家要填多少位元婴、甚至炼虚境的至强者? 可这笔账,没法算。 他满心的怨愤最终都化作无力,他坐了下去,对今日这场胜负再无关注。 因为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对林家都是极大的损失。 大长老静静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数分的堂弟,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想安慰,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他愣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似乎比对方要年轻了许多。 但他的年龄明明比老二大了近百岁,所以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是他和林清辞三问三知的那个晚上。 他轻轻笑了笑,把目光投射到擂台上。 此刻的擂台上。 林宸宇一身赤金华服,猎猎生风。 他并未刻意释放灵压,但金丹境八重的磅礴气息自然流露,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让所有靠近擂台的人感到心悸。 林宸宇不亏是林家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甚至在四族新生代中都稳居第一! 林海烛照原一战,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无数林家年轻一代,在这道犹如天堑的差距面前,纷纷生出挫败感。 但很快,他们的心态又转为看好戏的兴奋。 毕竟要正面对上这样恐怖强大敌人的,不是他们自己。 林宸宇负手而立,目光倨傲地扫过对面垂首静立的林清辞,嘴角满是轻蔑。 “二妹妹,最后时刻了,为兄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跪下认错,自废修为,我可允你做个凡人安稳度日。否则,一旦开战,擂台之上可是生死不论的!” 他的话裹挟着灵力,向林清辞席卷而去,杀机凛然,场下不少人都是心头一寒。 林清辞缓缓抬起头,晨光映照在她清丽却淡漠的脸上。 她目光平静,只是轻轻吐出五个字:“请大哥指教。” 依旧是那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林宸宇心中怒火“噌”地窜起,冷笑道:“冥顽不灵!那就别怪为兄替父母管教于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颤,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赤红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他的气息锁死林清辞,右手并指,赤红灵力自指尖迸发而出,数尺长的灼热剑芒瞬间成型,直取林清辞的气海丹田! 《赤阳焚天诀》——天炎指! 虽是地阶三品的小灵术,但在几乎金丹境巅峰的灵力驱动下,这一指足以断人生死! “开始了!”台下有人低呼。 “少爷一上来就动真格的,这是要速战速决啊!” “完了,二小姐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 眼看那足以洞穿金铁的指芒即将临体,林清辞足尖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流水无痕,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侧身旋步,那狂暴的赤炎指芒竟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最终打在后方光罩上,发生一声巨大的爆炸。 “嗯?” 三长老轻咦一声,“这身法……灵动异常,品阶不低啊,但似乎并非我林家所有。” 林宸宇一击落空,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随即被戾气取代。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收指换掌,双掌猛然拍出,赤阳之火汹涌澎湃! 刹那间,成百上千道赤红掌影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如同燃烧的蜂群,铺天盖地般向林清辞笼罩而去! 这一击没有太多灵力加持,只有温度,极致的高温。 炽热的高温甚至让擂台地面的玄铁石都开始发烫发红! 《赤阳焚天诀》——千焰掌! “是能够封锁所有退路的千焰掌!看她还怎么躲!” “这次一定结束了!” “怎么可能有人是大少爷的对手呢......” 眼看数千道掌印占据了几乎整个擂台,林清辞眯起了眼睛,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她虽然散去了《焚天诀》的功法修为,但对林家本家的灵术依然熟悉。 这一掌变化万千,攻击之密集,几乎没有任何逃生的缝隙,简直比林海秘境中的毒蜂群攻还要恐怖! 但世上没有完美的灵术,更何况这只是地阶灵术。 所以她不信这道掌法真的是绝境! 她的脚步向侧边画了个半圆,脚尖与地面擦出一道流火光线,她的身影在漫天掌影中瞬间模糊起来。 掌风袭来,却也只有风能落到她身上。 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林清辞以一种远超寻常修士能理解的频率高速移动着,残影已经不足以说明她的速度。 林宸宇已经出完了这三千七百掌,让人眼花缭乱的掌印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但她还在移动着,还没有被击中! 在场修为够高的人,脸色已经变了。 虽然林清辞一直在躲闪,但只要她的节奏没有被打破,就代表这狂风暴雨般的千焰掌,拿不下她! 《流火遁影》,地阶五品灵术,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它的部分精髓。 这招并非直线速度的极致提升,而是小范围内趋避闪躲的鬼神莫测! “真是好精妙的身法啊!” 三长老忍不住惊叹,“二小姐对灵力的运用妙到毫巅,而且这身法至少是地阶四品的灵术了!” 他的目光看向大长老,意思很明显,这是对方开的小灶。 林宸宇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第五十章 万中无一的紫金丹! 林宸宇满脸阴鸷道:“大长老对你还真是优渥,这种品阶的身法都能赠与你!” 家主林擎岳闻言,亦是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一脸淡然,如老僧入定的大长老。 林宸宇冷哼一声,确认这招是真的拿不下林清辞,漫天掌影骤然一收,他将双掌在胸前合十,旋即缓缓拉开。 轰! 磅礴的赤红灵力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压缩、凝聚,呼吸之间,一朵栩栩如生的赤红火莲凭空出现! 莲分九瓣,每一瓣都燃烧着足以焚山的火焰,核心处的温度更是高得让空间都扭曲起来! 《赤阳焚天诀》,烬灭篇,焚世火莲! “居然是焚世火莲!大少爷这是要下杀手了么?” “能逼少爷用出此招,二小姐虽败犹荣了!” “这一下,她总不可能再躲开了吧?” 林宸宇脸上浮现出残忍而自信的笑容,“妹妹,大哥这一招怎么样,你还能接下来么?” 林清辞淡淡道:“以你的境界,这招不过是徒有其表。” 林宸宇脸色阴沉一瞬,随即冷笑道:“都到这时候了,妹妹你还这么不知好歹,可惜就算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了,能死在此招之下,是你的荣幸!去!”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那朵毁灭火莲撕裂空气,带着能焚尽四海八荒的恐怖威势,如同陨星坠落,直轰林清辞! 恐怖的灵压让整个防护光罩发出剧烈的嗡鸣,看台边修为稍弱者已是面色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处于守势、气息内敛的林清辞,终于认真起来! 两簇金色的火焰,骤然在她眼中点燃! 一股甚至比林宸宇还要更加精纯凝练的灵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轰然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金丹境! 而且这股灵压之中,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其核心处,隐隐透出一抹令在场所有金丹修士都心神震颤的紫色光晕! “金丹境?她竟然是踏入金丹境了!” 二长老失声惊呼,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掉落在地。 三长老更是骇然起身,死死盯着林清辞:“不止是金丹!这灵压的质感……难道是……传说中的紫色金丹?” “紫色金丹!” 场下瞬间炸开锅! 所有了解金丹品阶的族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金丹分四色,紫为至尊!万中无一! 即便是林宸宇天赋异禀,也不过是凝聚了次一等的红色金丹! 紫色金丹,已经意味着同阶无敌,甚至能越阶而战! 林宸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转而化为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紫色金丹?不可能!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怎么可以有紫丹在身!” 高台上,柳如霜拨弄玉镯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座的这么多人,林家所有天才都在,只有她是紫丹。 如今看到这久违的紫丹光晕,她淡漠的眼中第一次闪过波澜,但无人察觉。 林擎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部,有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面对已轰至面前的焚世火莲,林清辞选择主动暴露真实修为。 战局至此,她已确认林宸宇的真实水准,不再闪避,也无须再避其锋芒。 她右手五指纤纤,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抬起,掌心之中,一缕幽白冰寒的火焰悄然跃动。 下一刻,她一掌拍出,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径直迎向了那朵毁灭火莲! 玄冥白焱,第一次见世! 白火的跳动中没有畏惧,只有兴奋!极寒火力骤然发动,充斥着火灵气的战场一瞬间竟爆发了水汽化作的漫天白雾! “那是……寒冰之力?”有族老惊疑,“她不是火属性吗?怎会……” “不对!不是单纯的寒冰!那是火焰……是白色的火焰!”另一人尖叫。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足以焚山煮海的赤红火莲,在接触到林清辞幽白火焰的刹那,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热量,狂暴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冻结。 激烈对抗中,火莲上甚至开始覆盖幽蓝冰霜,剧烈晃动中,一阵“咔嚓”脆响中,火莲化作冰莲,然后崩碎成漫天冰晶火屑,纷纷扬扬落下! 极致的火焰,却带来了极致的冰寒! 水火之力,同时呈现! 全场,死寂! 但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 “冰……冰火同源?!这怎么可能!” “那白色火焰究竟是什么?竟能冰封少爷的焚世火莲!” “难道是主母私下赐予的某种秘宝或寒属性功法?”有人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柳如霜。 便是看穿那道白焱本质的两大长老,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氏。 便是他们,也不知林家有一道上古传承的异火,以为是柳氏自玄冰宗带来的宝物! 柳如霜眉梢轻挑,她的见识在整个帝国都是第一等的,一眼便看穿了本质。 她红唇微动,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位长老耳中:“非冰,乃极阴之火。水之力蕴于火中,阴阳共生,算是奇异之物。” 两位长老闻言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大长老林文博声音平稳道:“非宝非功,此乃天地异火,古籍有载,有奇异之火生于寒水,千年成形,千年筑心,千年生灵,生生不息,圣者赐名曰,玄,冥,白,焱。” 林擎岳微笑不语,并未解释这道异火乃林家先祖培育之无上奇物。 三长老惊叹不已,“没想到……没想到二小姐竟有如此福缘,得其认主!” “玄冥白焱!” “竟是上古异火!” “我的天……二小姐她难不成真的可以打败大少爷么……” 擂台之上,感受着火莲的气息被湮灭,林宸宇短暂的失神片刻。 他被台下众人的惊艳之声淹没了。 那都是曾经属于他的。 但真正让他心头悸动的,还是这道异火的熟悉感。 怅然若失。 他有一种感觉,非常强烈的直觉,这道火,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剧烈的道心震动被他强压了下来,他冷漠道:“天地灵物,异火非凡,落在你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林清辞并未作答,指尖的白焱如丝带般围绕着她,守护着她。 林宸宇只觉这幅异火亲和的画面十分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异火又如何,紫色金丹又如何?修为的差距,不是外物可以弥补的!你的境界还是太低,我今日,必斩你!” 他放弃了风度,体内的赤红金丹开始疯狂运转,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这里的毫无保留,是真的没有一丝留手。 二十多年积累在血肉筋骨中,积累的所有对《赤阳焚天诀》的感悟,全部爆发! “烈阳拳!” 他拳出如龙,赤红拳罡凝聚成一颗小型太阳,轰然砸落! “焚天斩!” 他并掌如刀,一道半月形的赤红刀芒撕裂长空,锋锐无匹! “流火弹!” 他指风连点,数十颗浓缩的火球如同流星火雨,覆盖轰炸! “烬灭之枪!” 他周身的灵力凝聚成一杆实质般的赤红长枪,带着洞穿一切的毁灭意志,疾刺而去! 面对这样连绵不绝的攻势,任谁看了都要头皮发麻! 林宸宇对《赤阳焚天决》的领悟,早已入化境,林家藏书阁最高层的各种火道灵术他信手拈来,无缝衔接,层出不穷,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林清辞的身影完全淹没! 不得不说,深得林家正统指导的林宸宇是强大的。 无论是从他的根基之扎实,还是底蕴之深厚,在各个层面他都算得上帝国一等一的天才。 这一点,便是林清辞都要承认。 她的哥哥是个很强大的敌人。 她的对手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第五十一章 与世俱焚,同生共死! 擂台之上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两道身影在其中沉浮着。 玄铁石铸就的地面早已支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严重开裂,碎屑纷飞。 整个防护光罩剧烈摇晃,已经出现了裂缝。 很多老人都为此震惊无比,因为这防护罩即便是元婴修士也很难毁成这样。 林宸宇和林清辞的战斗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层次。 周遭的林家子弟也被波及,哪怕只是二人交手时的一缕火苗溢出,却也伤了数十人。 但没人有心思理会他们。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战场,生怕错漏一丝细节。 “不愧是大少爷!攻势如此绵密狂暴!” “二小姐刚入金丹,灵力定然远不如少爷雄厚,久守必失!” “但二小姐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啊。” “厉害有什么用,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二小姐撑不了多久了。” “......” 战场上,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林清辞没有选择硬抗。 是的。 以境界底蕴论,即便她有紫丹在身,依然无法与林宸宇正面抗衡。 但,在别的领域,林宸宇便远不如她了。 她在等。 流火遁影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她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面对那些无法躲开的火星,她双掌翻飞,或拍或点,已然化作一道残影。 但这依然让她支撑得很勉强。 事已至此,战局激烈至此,烛煌之火此时不显,更待何时! 轰! 她的左手上,玄冥白焱化作幽白掌印,将烈阳拳冰封,将流火弹冻结;右手之间,一缕缕凝练的金色火焰,终于开始跳动! 因是新生之火,诞生不过月余,还带着懵懂的稚气。 因是第一次暴露在世人面前,所以这金焰并不炽烈张扬,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含蓄。 但再含蓄,也无法掩盖其与生俱来的威严! 轰! 《九转烛煌经》——煌炎剑指! 地阶五品灵术! 林清辞以指代剑,金色火线纤细如丝却锋锐无匹,一击点在焚天斩最薄弱处,毫无阻碍地摧毁了它,火线毫不停息,又与那烬灭之枪悍然对撞!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凝聚了林宸宇强大灵力的烬灭之枪,在接触到金色火线的瞬间,就从枪尖开始迅速消融溃散! 可能量的抵消还是次要的,更可怕的是,林宸宇的赤阳之火,隐隐在感到畏惧! “这……这又是什么火?!” 林宸宇瞳孔猛缩,心中的惊骇已达顶点! 那金色火焰带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那玄冥白焱更甚! 仿佛平民见到了帝王,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万火之王……” 一个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一道漏网的流火弹却在林清辞肩头炸开,衣衫破碎,露出里面焦黑的伤口。 “击中了!”有人欢呼。 “二小姐终于受伤了!” 然而,那欢呼声还未落下,所有人便惊恐地看到,林清辞肩头的伤口,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不过眨眼间,焦痂脱落,肌肤已经光洁如初! 林清辞随意的扫了一眼那伤口,她知道这是玄冥白焱生生不息的修复之力,确认完全不影响她的战力,便再不关注。 但这一幕却惊呆了场下的无数人。 “打不死?这还怎么打!”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攻击被化解,灵力属性被压制,好不容易造成的伤害瞬间恢复……这简直无解! 林宸宇也看到了这一幕,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心中咆哮着,怎么会这样?难不成她是个怪物! “不!我不信!” 他坚固二十余载的道心深处,一道裂缝凭空出现,随即迅速蔓延。 他状若疯魔,攻击越发狂暴,却也更显凌乱。赤红色的灵力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周身喷涌。 但久攻不下,灵力急剧消耗,加之道心受创,林宸宇的气息终于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而林清辞凭借玄冥白焱的生生不息和《烛煌经》的天阶特性,灵力虽有消耗,却远比他持久。 此消彼长,高下已判。 “宸宇的心,乱了。” 二长老叹息一声,语气复杂,“到底是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和意外啊......” 三长老沉默不语,脸色很是难看,他坚定支持的少族长,此刻竟显得如此狼狈。 而看台上对战局把握最清晰的那对夫妻,依然保持着沉默。 在场只有他二人有能力看穿林清辞真正强大的原因。 林宸宇发动多次地阶灵术,对灵力的损耗极大,相应的,要接下这些杀招的林清辞,她的损耗又怎么会少? 更何况,林清辞虽同为金丹境,但只是金丹二重,和林宸宇的境界差距太大,灵力损耗应该更大才对。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林清辞却没有力竭之相,一丝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他二人见多识广,都很清楚,即便是紫色金丹也无法达到这种程度,尤其是柳氏,她本身便是紫丹的拥有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功法! 只有品阶更高的功法,才可以让林清辞如鲸吸般迅速恢复灵力,迅速投入到战斗中! 能够比地阶巅峰的《赤阳焚天诀》还要强大的功法,这个真相指向了两个字,足以让两人都沉默的两个字。 天阶。 唯有天阶功法,才能为修士带来如此恐怖的持续战斗能力。 柳氏的目光有些复杂,不只是为了林清辞修成天阶功法,更是因为她的身边站了一个人。 不知何时,蒲菱来到了场间。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台上的少女,但向柳氏禀报的语气却冰冷平淡至极。 柳氏没有一丝意外之色,她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目光越发幽深。 相反,在林清辞展露锋芒的时候,林擎岳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林宸宇身上。 这是他选中多年的继承人。 天赋、修行、功法、资源皆是上乘,但他的表现却如此不堪。 在情感上,想着多年的付出,他有些不悦。 在利益上,想着多年的投资,他更是不悦。 于是他把这道不悦的意志传递了出去。 林宸宇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林清辞。 他的道心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恐惧在弥漫。 她太可怕了。 他甚至想逃。 就像过去每一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那样。 他的自信褪去,露出了最本质的懦弱。 但就在这时,一道莫名的意志落在他的道心上,令他的身心瞬间僵硬。 那意志冷酷,残忍,强大至极。 那意志的意思很明显。 失败,便是失去一切。 林宸宇再如何天才,面对父亲的意志,也只有恐惧颤抖。 他懂了,于是无尽的屈辱、嫉妒最终化为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是你逼我的!贱人!一起下地狱吧!”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近乎自残地撞在一起,血肉模糊间,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印诀缓缓出现。 体内的赤红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他竟是不顾道基受损,强行抽取金丹本源之力! 《赤阳焚天诀》,焚世篇,赤阳寂灭! 地阶五品灵术!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招式都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压冲天而起! 林宸宇头顶,一颗直径超过两丈的暗红色能量球体迅速凝聚,球体表面满是裂纹,内部却蕴藏着即将爆发的末日火山! 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然飙升,无数火苗凭空自燃!防护光罩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大长老林文博脸色大变,这是元婴境才能发动的杀招! 焚世篇中与世俱焚,同生共死,最可怕的一招!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出手干预。 “住手!” “宸宇快停下!你会毁了自己的!” 二长老、三长老齐声惊呼,甚至要冲上擂台。 第52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第一卷.卷终) 林擎岳终于动了,但不是为了阻止什么。 他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伟力瞬间加固了即将破碎的防护光罩,将其稳定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企图干预的大长老,意思很明显。 防护光罩的加固,意味着外界的人不许干预,里面的人死活不论。 大长老颤抖着,不甘心地散去激荡的灵力,缓缓坐了回去,一旁的林望舒都要急哭了。 “完了……少爷动用禁术了!” “这一击下去,擂台怕是都要没了!二小姐她……” 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吓得面无血色。 林清辞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直面这道杀招,对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力量感受最是深刻。 林宸宇只剩这一招了。 这是足以威胁她生命的一招。 她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胜败就在这一瞬! 她闭上了双眼。 她的意识一路探到丹田的最深处,那滴凝聚了她所有感悟、融合了玄冥白焱本源生机、呈现出神秘白金色的烛泪,骤然光华大放! 她将全部的道魂、全部的灵力、对火焰的领悟、对生机的掌控,尽数灌注于这一滴烛泪之中。 出来吧。 来吧...... 出来吧! 来吧! 她满心期许,她满心热切,她近乎狂热! 听到她的呼唤,听到她的祈求,听懂她的希望,那滴仿佛万古肃穆静止的烛泪,终于动了。 白与金开始融合。 “焚尽”与“新生”开始融化。 “刹那”与“永恒”开始统合! 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轰! 外界无声,她的身、魂、道却发出一声雏凤清啼般嘹亮至极的巨响! 她猛地睁开双眼,她的双眼已化为纯粹的白金色,任何企图直视她的人,都将被圣火烧成虚无!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那滴白金色的烛泪竟然缠绕其间,然后,化作一道无法被直视……白金色光幕。 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光亮,圣光是唯一的存在!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刹那芳华! 天阶下品灵术! 此招真意,光华只绽放在刹那之间,却足以锚定时空,照耀永恒! 白金色光幕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洞穿一切的力量。 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注视下,光幕与庞大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暗红球体,相遇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那暗红球体就像是遇到了克星,被白金色光幕瞬间穿透! 毫无防御之力,毫无抵抗之力,宛如切菜! 而且白光所过之处,所有狂暴的能量瞬间死亡,从动态变为绝对的静态。 然后,火球如同被风化的岩石,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湮灭,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就像从未存在过。 仿佛时光之力,剥夺了其存在的意义。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幕,她已经赢了,但她没有收手。 白金光幕去势不减,在林宸宇茫然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他布满裂痕的赤红金丹之上。 砰......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林宸宇周身狂暴的灵压都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此刻他才回过神来,寂灭光球已经被摧毁,反噬之力让他鲜血狂喷,光幕一击更是让他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光罩上。 他砸落在地,奄奄一息。 丹田之内,金丹虽未彻底碎裂,但已是千疮百孔,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他苦修多年的修为,十去八九,已然半废!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白金火光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那飘扬的尘土和逸散的灵气,证明着刚才那惊世一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回手指,脸色微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女。 从紫色金丹,到玄冥白焱,再到金色火焰,直至最后那匪夷所思的光幕…… 这一幕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任何轻视都不复存在,任何诋毁也都消亡。 林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压下翻腾的气血,擦去嘴角的血水,步履平稳地走到林宸宇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不需要再仰视他,甚至都不需要再平视他。 林宸宇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着,看到的依然是妹妹那双平静深邃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淡漠的虚无。 “为……为什么呢……” 他蠕动着嘴唇,发出破碎的声音,充满了茫然。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林清辞那些层不不穷的手段,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真的不明白。 林清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大哥,你太轻敌了,从我跟你成为对手的那一天开始,你从来没想过了解我的底牌,你只是陷入自己癫狂的情绪里,而情绪,对真实毫无意义。” 林宸宇眼神依然空洞。 林清辞默了默,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从前,你默许林景明夺我资源,纵容林凤瑶毁我名声,后来,你又亲手将我推出去替你送死,这些事都结束了,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吧。” 林宸宇瞳孔骤缩,却茫然依旧。 “什么送死......你......” 他还想问什么,林清辞却没给他机会,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轰的一声,他再次从光罩上砸下来,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林清辞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高台。 阳光穿过尘埃,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有了几分顶天立地的巍然之感。 她对着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 “父亲,母亲,诸位长老,此战已毕,清辞……幸不辱命。” 这场战斗没有裁判,她的话,便是最终的宣判。 沉寂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零星的掌声开始响起。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直到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浪,回荡在林家演武场的上空! 这掌声,是献给胜利者的,是献给新的传奇,也是献给林家……新的时代! 林擎岳看着台下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儿,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缓缓起身。 于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柳如霜深深看了林清辞一眼,目光在她那已经恢复如初的肩头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变回了千年不变的慵懒与淡漠。 大长老林文博老怀大慰,捋着胡须,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一旁的林望舒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角落里的林洪恐惧得瑟瑟发抖。 二长老与三长老相视无言,震撼不减,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着林擎岳,对着大长老,也是对着擂台上的林清辞,微微颔首。 林家,天,已变。 未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 ....... ——似蜉蝣而飞升,似日月而新天,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来路之不易。 第一卷《浮生记》,卷终 第53章 天翻地覆 那一日很多人都有些恍惚。 战胜林宸宇后,众人散场前,林擎岳亲自宣布,林清辞为新任少族长。 荣誉、名声、地位这些东西,会带来很多附加的事物。 这场胜利并未在林清辞心中停留太久,这于她只是该做的、必做的。 但对其他人来说无疑是一场惊天爆炸。 整个玉京城都被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林家二小姐林清辞的名字,传遍了玉京的每一个角落。 从备受欺凌的地灵根废物,到身负紫丹、执掌异火、越阶战胜家族第一天才的绝世妖孽,这个转变太过震撼。 茶馆酒肆、坊间巷陌,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着当日演武场上那惊世一战,最后甚至添上了几分神话色彩。 因着林家的贵族地位,自其往下自有无数人追捧。 但难得的是,自其往上,亦是被津津乐道。 有些玉京的老人直接断言,林家二小姐有林氏先祖之风。 要知道林家先祖,那是圣阶的至强者,如此论断,直接引起一片哗然。 一个金丹女修,如何能与圣人相提并论? 但想要质疑的声音还没有响起,就迅速湮灭了。 因为这样的论断得到了帝国的圣者之下第一人——护国尊者的肯定,于是舆论愈发沸腾。 曾经在林凤瑶生辰宴上,就看出林清辞城府的那些世家夫人、贵女,更是满脸骄傲地向他人吹嘘,她们早已看出林家二小姐非池中之物。 而其余三大守护家族,在短暂的死寂后,纷纷送来了贺礼。 李家送来一匣千年暖玉,王家献上一瓶九转还灵丹。 就连一向与林家不太对付的陈家,也遣长老亲自登门,送上了一柄地阶下品的流云拂,姿态放得极低。 为何会如此? 因为只有他们这样同为守护之族的人才能看懂,变化和意外是多么珍贵的事情。 可是实际上,林家内部的变化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林清辞曾经门可罗雀的小院,如今小院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拜贺的族人踏破。 各式珍贵的灵药、法宝、绫罗绸缎,如同流水般被送来。 执事堂、丹房、器阁,所有曾对她冷眼相待、甚至克扣用度的管事们,全部换了张脸。 他们堆上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比谁都低,一个个争先恐后向林清辞表态。 “二小姐,这是新采的云雾灵茶,可以洗涤经脉,我给您拿了三斤,您尝尝!” 云雾灵茶? 这等灵物一两便价值数百颗下品灵石,是从前只有林擎岳、柳如霜才有资格享有的,便是林宸宇都没资格。 “二小姐,院中的聚灵阵老奴已亲自检查加固,灵气浓度提升了三成,从前是我们疏忽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聚灵阵? 这位老管事说得好听,可实际上,她的小院十几年来何曾有过什么聚灵阵。 所谓的加固,原来是新建。 “少族长,您没有下人伺候怎么行,老奴特地挑了几个机灵懂事的来……” 青霜走后,全家都自动忽视了林清辞没有下人这件事。 如今这位管事耳不聋眼也不瞎了,他谄笑着,一挥手,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便低头进了院,默不作声地开始修剪花草、擦拭门窗,仿佛他们原本就该在这里。 ...... 昔日冰冷的饭菜,如今顿顿是灵食珍馐,热气腾腾。 曾经落叶堆积、无人问津的院落,如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石阶的边角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一些旁支的少女,为了争抢一个打扫庭院的差事,差点打起来。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林清辞对此,没什么反应。 相反,这群人争吵聒噪的声音,让她很是烦躁。 像苍蝇一样。 她开口道:“可以了。” 忙碌到险些打起来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她眼神平淡,语气更甚:“你们走吧,有什么事我会去喊人,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人伺候。” 众人怔愣,似是第一次见到不喜欢被伺候的人,但他们也不敢忤逆林清辞,纷纷如潮水般退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转身去了大长老的静心苑。 天色将晚,晚霞却有如朝霞。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依旧清静雅致,但曾经灰败的竹林,仿佛被春风吹过,再次挺拔了起来。 竹林掩映下,林望舒正鼓着腮帮子,嘴里哼着歌烹茶,一旁,三位长老都在。 这么多人,林清辞有些意外,她想走了。 “清辞姐姐!” 林望舒眼睛一亮,一声便让她停下了脚步。 林望舒放下茶壶,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去。 大长老林文博坐在石凳上,看着携手走来的两个少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得意。 他捋着胡须,冲着旁边的二长老、三长老哈哈一笑道:“怎么样?老夫早就说过,清辞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你们当初还不信,现在如何?” 二长老无奈摇了摇头,三长老则是十分尴尬。 毕竟他们原本都是林宸宇的拥护者。 此刻看着大长老得意的模样,二人心中又气又恼。 大长老知道他们又气又恼,他故意的。 “大哥你说得对,我服了!” 二长老没好气道,他看向林清辞,沉吟片刻后,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二小姐,从前是二爷爷眼瞎心盲,没有留意到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现在为从前道歉已无意义,所以二爷爷只能向你保证,今后有什么事,凡我能做的,请尽情吩咐,二爷爷无有不从。” 林清辞闻言怔了怔。 她有些不适应,因为她听出来这不是恭维之言,而是肺腑之言。 她转头看了眼大长老,想得到某种信任的确认。 大长老肯定的点了点头。 林清辞这才颔首行礼。 二长老欣慰一笑,他知道今日是大长老故意让他们来的,目的便是与二小姐缓和关系。 见一旁的老三呆呆傻傻,他有些无语。 机会都递到脸上了还没看见,他没收力气,重重拍了三长老一掌。 啪! 三长老如梦初醒,连忙道:“俺也一样!” 第54章 圣山侍女,元婴修为? “哈哈哈......” 一阵老友心照不宣的嘲笑声响起。 这看似是三个老人的嬉闹玩笑,实际上却真正确立了林清辞少族长的地位。 因为三大长老的集体意志,已经全然代表了整个林氏宗族的意志,甚至快要能够和家主林擎岳相抗衡! 正是因为这份团聚背后的重大意义,大长老才设下这样一盘茶局。 如今茶已喝,话已说,万事皆定。 两位长老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随着二人的离开,林清辞、林望舒放松了许多。 看着爷爷一副自己慧眼如炬的得意模样,林望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道:“爷爷,您再笑脸上的褶子都要开花了,当初您不也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被孙女揭了短,大长老老脸一红,吹胡子瞪眼道:“胡说!我每日睡得好着呢!” 林清辞听着二人斗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 她坐下,接过林望舒递来的灵茶轻呷一口。 笑闹过后,大长老看着她,神色渐渐转为严肃,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的忧虑: “清辞,家族决议已下,你已是林家少族长,从此待遇、资源一切都会给到你,再无人敢对你不敬,林洪之流更是不足挂齿。” 林望舒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 林清辞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并无太多激动。 大长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样宠辱不惊的心性,他暗赞一声。 但想到马上就要来临的另一件事,他又有些忧愁,叹道:“但是……明日便是北郊禁地开启的日子,此事关乎我林家万载兴衰,也是真的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沉重下来。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大长老没有瞒她圣地的秘密,她明白其中的凶险,也无法不担心林清辞的处境。 烈火烹油,便是如此了。 她抓住了林清辞的衣袖。 林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放下茶杯,握住了她的手。 林清辞也在担心。 却不是在担心圣殿选拔本身的凶险。 前世的记忆因为痛苦而变得模糊,但总归有些印象,足以让她比旁人更多几分把握。 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林清辞抬起眼,有些凝重道:“长老,我在演武场上,暴露了太多。” 紫色金丹,玄冥白焱,烛煌之火…… 她身上的任何一样,都足以引来滔天巨浪。 如今全部集于她一身,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林家也好,玉京其他贵族也罢,依然有太多她现在无法抗衡的人。 大长老闻言,却是摆了摆手,神色坦然道:“你无需过多忧虑。” “我林家屹立万载,靠的便是实力为尊,你既然赢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得了什么机缘,那都是你的本事!” “家族只会以此为荣,绝不会有人因此质疑你半分!只要你能带领家族走向强盛,你便是修炼了魔功,在老夫这里,你也是林家的功臣。这话,是我们三位长老的意思,也是家主的意思。” 他的话沉稳无比,提到林家最有权势的几个人,这无疑是一记定心丸。 林清辞点点头。 她知道大长老所言属实。 林家,或者说整个以武为尊的世界,规则便是如此赤裸。 成王败寇,实力即是真理。 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因为最可怕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们。 她轻轻道:“林家自然以实力为尊,我明白。但有一个人,或许不会这么想。” 她的话音刚落,苑外便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轻缓、规律,每一步都循规蹈矩,步幅完全一致,没有一丝误差。 明明细微,却又恰到好处地落在林清辞的耳畔,令她无法忽视。 最终,声音停在了竹林之外。 一个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木然冷凝的女子,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林家管事的服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一如往昔。 正是林家女管事,蒲菱。 此刻,蒲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清辞身上,那双曾经流露过些许温和与怜悯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疏离。 她什么都没说,但众人都懂了她的意思。 主母召见。 林清辞与她目光相接,她们仿佛从不认识一般。 没有送药的旧情,没有自幼看着长大的守护。 什么都没有。 宛如虚无的玄冰。 她没有说什么,站起身与大长老对视一眼,轻声道:“我该走了。” 大长老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笑意。 看到蒲菱,他瞬间便懂了林清辞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苦涩说道:“让一名元婴巅峰的高手来我这里传话,主母还真是有心了。” 这话一出,林望舒、林清辞齐齐变色。 元婴境界,在任何世家贵族中,都是中流砥柱的身份,在柳氏手中,她竟只是一名侍女? 林清辞受到的冲击更大。 她猜到蒲菱不是一般人,却不想有如此境界。 那么从前的一些事,她在对方手底下耍的把戏...... 蒲菱平静道:“大长老抬举,蒲菱只是夫人的侍女。” 是了。 即便面对家主,他这个宗族大长老都说得上话,即便是玉京其他家族对林清辞的实力存疑,他都有底气与之对抗。 炼虚境的千年修为,足以应对世间绝大多数的风雨。 但林家内部的这道风雪,他对抗不了。 面对那个女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从那个女人嫁到林家第一天起,他这个宗族大长老就形同虚设了。 她是玄冰宗的天才少女,她的身份血统更是贵不可言,她的到来是宗门仙人自以为是的对世俗蝼蚁的一次怜悯馈赠。 林家因她的到来,开始扭曲,本就活在无望和悲哀中的族人,更是心灰意冷。 他试图改变过,他甚至还曾与她战过一场,结果却是惨败。 宗门天才,哪怕年龄相差数百岁,依然可以碾压他,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 也是在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林家所有的风骨和骄傲,彻底选择依附、谄媚,选择闭目不见污秽,便是没有污秽。 直到近日,他被冰封的血液才重新流动起来,但现在这场风雪又来了。 林文博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最终只化作一声发自灵魂的叹息。 林清辞看到了老人的挣扎,她懂了。 她收回了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比蒲菱还有冷几分。 她步履平稳地朝着苑外那道身影走去。 她漠然道:“走吧。” 第55章 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夜色已彻底降临,夏日中寒意渐盛。 林清辞随着引路的蒲菱,穿过层层叠叠、寂静幽深的廊庑。 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好像曾经的熟悉和关心,从没有存在过。 最终,二人抵达了府邸最深处,冰凝苑。 这里,是完全不同于林家燥热火气的领域。 林清辞前世今生,很少被允许进入这里。 院门无声自启,一片白雪扑面,簌簌而来。 林清辞认真看去,院内并非寻常的庭院景致,玉树琼枝,冰雕玉砌,鹅毛般的雪花永无休止地从虚无中飘落,却诡异地只存在于这方院落之内。 目光穿过风雪,柳如霜就坐在院落中央的一方寒玉榻上。 她身披一袭素白的广袖流仙裙,未施粉黛,墨发如瀑,姿容绝世。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冰棱,姿态慵懒。 林清辞来到了柳如霜身前,蒲菱垂首去到她身后,气息收敛,面无表情,如同一个冰偶。 柳如霜未曾抬头,依旧在把玩那块冰凌。 “来了。” 她声音清越,如同冰珠落玉盘。 林清辞微微躬身:“母亲。” 柳如霜缓缓抬眸,琉璃般的眸子落在林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前几日在演武场上,你让我很意外。”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紫色金丹万中无一,玄冥白焱,上古异火。还有那最后一招。告诉我,辞儿,这些你是如何得来的?” 林清辞心神紧绷,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母亲,女儿于秘境中偶得前辈遗泽,侥幸有所领悟。” “哦?前辈遗泽?” 柳如霜轻轻一笑,“是何等前辈,能赐下如此厚重的遗泽?又是何等领悟,能让你一个地灵根脱胎换骨,一月之内直入金丹,甚至凝聚紫丹?母亲见过很多天才,很多很多,但却无人能如你这般。” 她的话语依旧平和,但院中的雪花飘落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林清辞依旧垂眸。 她知道母亲所说的天才,必然是真正的天才,甚至是七国都未有过的天才。 “机缘巧合,女儿亦说不清。” “说不清……” 柳如霜重复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满满的赞赏,“无论如何,你能战胜宸宇,逼得他道心破碎,这份心性,这份隐忍,这份狠辣……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母亲很满意。” 若是寻常子女,得到一位冷漠多年的母亲如此赞赏,只怕要受宠若惊。 但林清辞没有丝毫喜悦,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果然,柳如霜下一句话,便让整个冰凝苑的温度骤降! “但是。” 她声音依旧平淡,可漫天风雪骤然狂暴! 无数雪花陡然化作亿万锋锐的冰刃,在空中急速盘旋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你算计景明,构陷凤瑶,这件事……” 柳如霜抬起眼,眸光如最寒冷的冰锥,直刺林清辞,“母亲可就不高兴了!” 威压如山如海,轰然降临! 林清辞只觉得周身血液几乎要被冻结,金丹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好强! 她知道母亲的修为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却还是第一次直面这座大山的巍峨! 一道金光自她眼中爆发,《烛煌经》的力量瞬间就被逼了出来,一道金白暖流在经脉中迅速游走,一个周天过后,她才再次感觉到暖意。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母亲所说,都是她做过的事。 她不后悔,也不觉自己有错。 但她也没必要承认。 柳如霜见她不言,似乎觉得无趣,目光转向身后的蒲菱,随意地摆了摆手。 蒲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道: “禀夫人,经查实,二小姐于月前,曾多次向二少爷提及陈家刀法的弱点。” “其后,二小姐在院中与奴婢闲谈,提及赤髓液对修士有锤炼根基之奇效,并设计让刚刚从家祠出来的大小姐偷听到。” “秘境之行前,二小姐曾匿名购买一枚留影石,其灵力波动与秘境中记录大小姐行径的那枚,完全一致。” ...... 一条条,一桩桩,她如何引导林景明被废,如何借林凤瑶之手送上赤髓液,如何留下后手揭穿林凤瑶,所有布局的关键节点,悉数被点破! 冰冷的事实如同这院中的风雪,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清辞静静看着蒲菱,突然开口道:“那又如何?这又能说明什么?” 蒲菱语气一顿,平静道:“二小姐,所有的事情,你看似没有出手,可实际上任何一件事,一旦没有你的参与便必不能成,一次两次我没有证据,但每一次都有你的身影,你又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林清辞眉梢轻挑,她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查出来的啊......” 是了。 她并不意外今天这场盘问。 一切事行过都必留痕迹,她可以瞒过林凤瑶,可以瞒过林宸宇,却瞒不过高居云端的父母亲。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瞒着柳氏的眼睛,她只是打一个时间差而已。 只是想在被叫破行藏之前,解决林凤瑶和林景明而已。 蒲菱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发现二小姐听到这些雷霆真相,并没有痛哭流涕,跪在柳氏面前后悔认错。 她有些震惊。 事实上,林清辞听着这些指控,紧绷的心弦反而略微一松。 最关键的,母亲还不知道。 枯荣洞府的天阶功法,后山禁地的玄冥白焱。 没有被查出来。 柳如霜一直看着她的反应,见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那万年冰封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趣味流光。 “呵……”她轻轻笑出声,挥退了蒲菱。 院落中再次只剩下母女二人,风雪却未停歇。 “其实,”柳如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你害了他们,我无所谓。废物就该有废物的下场。作为我的女儿,能有这般手段,懂得隐忍,懂得借力,懂得一击必杀,我甚至……颇为欣赏。”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无比森寒,如同九幽吹来的阴风: “但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对他们下手,却是犯了我的大忌,你冒犯了我的威严,践踏了我的管教。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轰! 更恐怖的灵压如同冰海倒卷,狠狠压在林清辞身上! 她脚下的冰面瞬间龟裂,嘴角喷出一口鲜血,体内的玄冥白焱自主激发,白焰在体表流转,却瞬间被击散,一声哀鸣便缩了回去。 不过瞬息,林清辞便受了重伤! 第56章 他们不是狗 林清辞死死抵挡着,就在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冻结碾碎的关头,她却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母亲……你可曾见过一件灵器?月牙形状,通体幽蓝,触之冰寒刺骨,能剥离、甚至汲取修士体内凝聚的本源之物?” 她单膝跪地,死死支撑着身体,但她的语气还是尽量做到了平稳。 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佛这个答案的意义高于她的生死。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个生死之问。 因为,上一世林凤瑶能成功剖出她体内的烛泪,凭借的便是这样一件灵器。 那件灵器能够将天阶上品功法的根基生生剜出,品阶必定高的吓人。 而其中蕴含的让人战栗的寒气,则是证明它不是林家所有。 她重生以来,就算有再多谋划,再多算计,都没有一样是冲着柳如霜去的。 原因很简单,一旦这么做了,一旦被察觉,便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所以,她这个问题死死压抑在内心最深处,想都不会去想。 直到今夜。 柳如霜剔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漠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那是极致的意外。 “玄冰魄月玦?” 她红唇轻启,吐出五个冰冷的字眼,目光锐利如刀,“你从何处得知此物?这是玄冰宗秘宝,你绝无可能见过。” 玄冰宗么...... 林清辞在心头喃喃着重复这四个字。 果然如此。 真是如此。 所以,柳如霜才是上一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么? 林凤瑶也好,林景明也好,都不过是她意志的体现,好用的工具。 她原本还不明白,为何上一世自己修为已至金丹巅峰,却在林凤瑶、林景明手中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原来,都是母亲的手笔啊......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即便已经不再奢望亲情这种东西,林清辞还是陷入极大的疑惑中。 风雪再急,霜寒刺骨,将她拉回到现实中。 “女儿偶然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描述,觉得奇异,故有此一问。” 柳如霜显然不信,她缓缓站起身,周身风雪环绕臣服,“林清辞,你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她脸上满是天真而纯粹的探究欲,仿佛是个单纯好奇世界的女孩,“告诉母亲,你还知道些什么?嗯?” 林清辞抿紧嘴唇,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抗拒之意,不言而喻。 柳如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问道:“你真的不能告诉母亲么?” 林清辞沉默依旧。 柳如霜这才有些不悦起来,她突然开口道: “我是真不喜欢你。” “从你出生开始,就是个闷葫芦,你不如景明乖巧,更不如凤瑶听话,这么多年还是这幅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更别说和你大哥比。” 她有些烦,“我和你父亲都是天灵根,你却觉醒了地灵根,从那一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耻辱。” 林清辞抬起头来,突然道:“但他们都败在了我手里,母亲,天灵根,真的那么重要么?” 她静静看着这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 柳如霜有些意外她的回答,更意外她话里的霸道和强势。 什么时候这个女儿有胆量在她面前展示强势了? 她亦是静静看着林清辞,不知过了多久,她笑了起来,笑魇如花。 “好,很好,这样才有做我女儿的样子。” “罢了,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她温柔道,随即伸出那只完美无瑕却冰寒如玉的手,“反正,你已犯下大错。就让母亲亲自来看看,你这颗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继续笑着,甚至显得有些贴心,“不要说母亲不够仁慈,为了嘉奖你的狠辣,母亲可是特地拖到今夜才召你的,你享受了几日少族长的光环,也算是.....够了。” 够了? 是享受地位享受够了,还是已经......活够了? 林清辞心中一凛,立刻反应过来,她要搜魂! 搜魂对任何一名修士的精神世界造成的损伤都是惨烈的,无数人被搜魂后不是爆体而亡,也是变成痴傻之人! 她已是林家少族长,母亲竟如此不管不顾! 而她在不知不觉间,竟完全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柳氏就这样缓缓走了过来! 就在那只看似纤柔、实则恐怖的手即将按上林清辞头顶的刹那。 嗡! 数十道炽热爆烈、仿佛能焚尽一切冰雪的赤红流光,如同陨星般撞入冰凝苑的结界! 火焰与寒冰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巨响,大量蒸汽升腾而起。 柳如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微微侧头,看向院落入口的方向,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脸上似笑非笑。 “你提前便通知了林文博那个老家伙?” 她语气一顿,仿佛发现了更有趣的事,“不对,还有林鸿羲,林元驹,哦?这才几日,三大长老就都成了被你调教好的狗?” 林清辞认真道:“他们不是狗。” 她看向有些执拗的林清辞,嗤笑一声,轻蔑道:“真是可笑,你以为这三条老狗能阻止我?” 林清辞沉默不语。 下一刻,柳如霜的身影化作一团风雪,从原地消失。 紧接着,院落之外,不远处的天空,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 林家护族大阵被直接逼出了原形! 一道气泡般的红色光罩瞬间笼罩了林府,继而分裂出无数个小气泡护住了各个院落。 本就有一道寒冰结界的冰凝苑,更是被层层封住。 但即便如此,林清辞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灵力波动。 她默默想着,这就是炼虚境的力量么...... 一声声怒吼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惊天的炎火之气。 “柳如霜!林家非你肆意妄为之地!” “放二小姐出来!” 她抬头看去,只见天边赤红灵力如火山喷发,在大长老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火焰巨灵,巨灵怒吼着挥拳砸下,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 二长老林鸿羲双手结印,无数道火焰锁链自虚空射出,其上符文流转,发出哗啦啦的震鸣,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大阵,企图封锁柳如霜。 三长老林元驹则以身化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红流星。 林清辞眯起了眼睛,她知道这些招数。 《赤阳焚天诀》之赤帝法相、焚天缚灵、赤阳贯虹。 三招,皆为地阶上品灵术! 即便是她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家家传功法的巅峰灵术。 和三大长老施展的《焚天诀》奥义相比,林宸宇更像是幼童学剑,天差地别。 三大长老的修为境界皆在炼虚境,大长老更是达到炼虚境第四重,实力深厚。 三人联手一击,只怕炼虚巅峰的强者都要退避! 但林清辞眼神却淡淡的。 第57章 我不明白 她对此并不抱希望。 原因很简单,即便苑外炎日煌煌,苑内却寒冷依旧,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事实也如她所想,面对这焚天煮海、近乎完美的合击,柳如霜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她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对着那尊火焰巨灵,对着漫天锁链,对着贯日长虹,轻轻一握。 “冰寂。” 她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在这一刹那,世间所有的冰灵气,仿佛全部来到了柳如霜身边。 而且这些凝聚的冰灵气,品阶明显高于三位长老的火灵气。 更高层面的抹杀,始于无声。 威势滔天的赤帝巨灵,挥出的拳头在距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便被风雪覆盖,不过几息之间便失去所有色彩与热量,化为一座灰白色的岩石雕像向地面跌落! 巨灵溃败,大长老吐血而退! 漫天火焰锁链,在触碰到她周身一丈时,如同烙铁入寒潭,瞬间就被冷却僵直,然后寸寸断裂,化作冰晶消散。 而三长老所化的赤红流星,在冲入她身前十丈时,突遇风雪阻路,速度骤降! 速度无法维持,他很快便被逼出身形,他想挣扎变招,却根本无法动弹! 寒冰正迅速吞噬着他,满脸惊骇中,他成了被冻结在半空中的冰雕。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柳如霜甚至没有多看两位长老一眼,她的目光,落向了大长老林文博。 有些轻蔑,又有些怜悯。 “林文博,百年过去你依然没什么长进,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无能,真是贻笑大方。” 大长老吐血怒吼:“柳如霜!你是强,但这里是林家,不是你可以嚣张的地方!林家好不容易才出了个好苗子,我决不允许你伤害二小姐!” 他周遭的残血开始燃烧。 他的本命精血也开始燃烧。 他整个人化作一轮欲要爆裂的太阳,冲向柳如霜! 林清辞皱了皱眉,这一招似曾相识。 前不久,林宸宇曾损耗本源发动过! 《赤阳焚天诀》焚世篇,赤阳寂灭! 依旧是地阶五品灵术! 大长老以炼虚境的修为发动,这一招比林宸宇强大千百倍,但在此时却显得更加可怜。 柳如霜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厌烦这种飞蛾扑火的无趣。 她伸出食指,对着那轮太阳轻轻一点。 “归,无。” 空间,仿佛被她这一指点出了一个“无”的奇点。 那轮狂暴的太阳,所有的光热能量,都在这一点中被强行抚平、归零! 赤阳没来得及爆炸,便被无声无息地擦去! 林文博脸上的愤怒还来不及转为惊骇,便已被一层玄冥真冰彻底封印,从空中猛地坠落。 三大长老联手,惨败。 柳如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落中,她气息平稳,裙袂飘飘,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一分,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 她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再次锁定了林清辞,“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母女谈心了。” 林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三位长老不是母亲的对手,却没想到,同为炼虚境,差距竟如此悬殊! 宗门与帝国,差距竟如此之大么? 她心头凝重地想着。 看着小脸凝重的女儿,柳如霜很轻易便猜到她在想什么,于是她笑了。 “是啊,如你所想,四宗和七国从来不是一个世界。在你们这些蛮夷之地长成的天才,给圣山的人洗脚都不配。” 林清辞看着她,突然道:“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柳如霜的脚步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了。 是啊。 她是如此不喜这里卑贱的百姓,这里炎热的环境,这里低劣的文明。 那她为什么还是来到了这里? 柳如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神情变得漠然,眼中更是闪过暴戾。 “我实在不喜欢你这副平静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资格知道什么?不知道待会儿搜魂之时,意识被寸寸碾碎,记忆被暴力翻阅,你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那只萦绕着终结气息的手,再次抬起,对准了林清辞的眉心。 死亡的阴影,再次袭来! 但林清辞脸上依然只有凝重,却没有惧色。 这一幕很诡异。 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柳如霜瞳孔微缩,她想不明白,她没有停手。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一道火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柳如霜与林清辞之间。 这火焰并非三大长老那般爆烈张扬,它呈现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纯粹的本源之力! 它仿佛是沉寂火山的核心,是所有火焰的尽头,是生命终结之火。 它甚至都不需要强行突破冰凝苑的结界,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而这,却不是它强行突破的结果。 只是因为,这团火焰的主人,本就被结界允许入内。 它轻描淡写地来到这里,又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柳如霜必杀的一击。 柳如霜的手停滞在半空,她看着这缕火焰,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 连她都感到了疑惑。 这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热内敛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万物归墟的冷。 这样的冷与热的表里之相,又和玄冥白焱的水火相济完全不同。 “本源,寂火?” 柳如霜喃喃自语,随即又否定,“不对……这是往生之火?” 不待她想出一个答案,一名男子便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冰雪结界。 显然,他是这火焰的主人。 他所过之处,柳如霜的绝对寒冰领域,竟如同遇到克星般自行退避、消融,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柳如霜缓缓收回手,目光复杂地在他身上流转。 她是真的很意外,对方会来这里,而且对方有能力敢来这里。 她不再看林清辞一眼。 至此,她已经懂得她最大的底气是什么了。 看着来人,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从圣烛殿捡回半条命的庸才,修为终生止步元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她指了指外面那三座冰雕,冷漠道:“我一直以为,他们三个会臣服于你,只是因为你的地位和身份。” 她顿了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为何父亲当年要我嫁给你。但我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依然是元婴巅峰,但林文博也不会是你的对手,真是……匪夷所思。” 男子没有回应她话里的疑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第58章 夏天怎么会下冰雹? 这里是柳如霜的绝对领域,这里是林家最大的禁地,即便是东郊林氏先祖长眠之地,也无法和这里相提并论。 但即便有再强的禁制,也还在林家之内。 而林家所有,对他这个林家家主来说,都可去的。 是了。 来人正是林擎岳。 三大长老联手一战,逼出了林家大阵,整个林家所有人都感知到这场恐怖的战斗,无数执事、宗亲、仆从,都在暗处瑟瑟发抖。 整个林家陷入一片死寂,那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他又怎么会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辞,眼神有些复杂。 对方在算计他,他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何时起,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的。 他突然问了句和今夜不相关的事:“那夜在后山,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旁边的?” 林清辞垂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猜的。” 林擎岳有些意外,“你猜到多少?” “我猜玄冥白焱作为林家先祖所留之物,三大长老可能都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所以,你会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她降服林家传承万载的异火? 看到她金光如圣、不可直视的烛煌之火? 看到她一夜之间凝成紫色金丹,重现林家先祖的荣耀? 亦或是,看到她足以和林宸宇抗衡的可怕天赋和机缘?进而在家族议事中,给她一个机会? 林擎岳有些感慨,“宸儿败给你,不冤。” 林清辞平静颔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言罢,他转头看向心神不定的柳如霜,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像三大长老那样声势浩大,只是简单地对柳如霜推出一掌。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仿佛推动了整片天地的重量。 他掌心的暗红火焰骤然扩张,不再是火焰的形状,而化作一片凝固的深渊,向柳如霜笼罩而去。 这片深渊之中,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无尽的焚尽与归寂的意志,它甚至在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柳如霜散发出的寒气与灵压! 柳如霜脸上的慵懒终于彻底消失。 她双手首次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冰印,娇叱一声:“玄冰界壁!” 一道晶莹剔透、仿佛由无数世界压缩而成的冰晶之墙瞬间矗立在她身前。 墙上大道符文流转,恐怖的道韵弥漫开来! 林清辞心神一震,她感觉出来一股相似的气息。 丹田深处的烛泪微微一颤,似是共鸣。 共鸣不为融洽,而是……如临大敌! 先前无论是三大长老再强的杀招,也没有逼得《烛煌经》流露出什么敌意,甚至认真都没有。 因为天上地下,根本不是同一层级。 直到此刻。 林清辞凝重道:“天阶灵术......” 然而,林擎岳却毫不意外。 夫妻百年,她的手段,他是了解的。 嗤! 那片燃烧的深渊触碰到玄冰界壁,没有爆炸,没有冻结,而是发出了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 按理说,在灵力底蕴和修为境界上,元婴巅峰和炼虚巅峰差了一整个大境界,林擎岳的火焰之渊应该完全不是对手才对。 但偏偏是玄冰界壁率先裂开了一道口子。 柳如霜瞳孔骤缩。 但她来不及反应,那界壁便以裂缝为中心,迅速变得灰暗、失去了所有灵光。 然后如同风化的沙墙般,无声无息地崩塌湮灭! 柳如霜的身形第一次向后飘退,衣袂翻飞间,显得有些许狼狈。 她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但在这凝重之下,却涌动着一丝赞赏。 她的丈夫不是个无能的废物,这一点让她很满意。 满意之余,她沉寂百年的战意再次被点燃起来。 在整个夏衍帝国,除了那两位圣者,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好!很好!” 她轻喝一声,不怒反笑,笑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原以为这夏衍之国尽是无能之人,而林家更是土鸡瓦狗,没想到你道心尽碎,境界停滞,终生不得踏入炼虚境一步,修为却还能有所增长,了不起。” 她看向林擎岳的眼神甚至有些炙热。 “可惜,你境界太低,空有道的雏形,却无支撑其完全展现的修为,别说融道境没有可能,便是炼虚都做不到!” 柳如霜话音未落,周身气息再次暴涨! 漫天风雪化作亿万柄冰晶古剑,剑尖齐齐对准林擎岳,每一柄都蕴含着洞穿世界、冻结轮回的恐怖剑意。 “这一剑,我看你如何接!” 林擎岳依旧沉默,他没有争论什么,只是周身暗红火焰随之升腾,在他背后隐隐勾勒出一个由无数世界残骸堆积而成的虚影,与那亿万冰剑遥遥呼应。 轰! 不过瞬息,两种恐怖至极的、几乎达到了某种境界极限的力量猛烈碰撞在一起! 残骸遇冰,古剑遇火,漫天星空炸出无数流火! 林家大阵根本无法承受,应声而破! 但还没完! 两道如渊如剑的冰火灵力不停轰炸不停缠绕,最后直冲天际,简直要把整个玉京照亮! 柳如霜眯着眼睛,玉手轻轻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她盯着空中的流火碎冰,并未有丝毫收手之意。 林擎岳双目紧闭,周身炎气不停爆炸,身躯越发挺拔。 二人都没有停手的打算。 即便这流火碎冰一旦从空中坠落,便会造成整个玉京极大的伤亡! 二人都不是很在乎这样的后果。 但有人在乎。 这场看似是元婴境挑战炼虚境的无望之战,实际已经触碰到了炼虚巅峰的边界,整个玉京也找不出几个人有能力阻止。 即便是帝国圣者之下第一人的护国尊者,亦是保持沉默。 但还是有位老人叹了声气。 这声叹息直接在柳如霜和林擎岳的心头响起,于是二人的道心都震颤了起来! 随即,异象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覆盖全城的威严灵压。 只是玉京城内,千家万户门前石阶上凝结的夜露,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地面,悬浮而起。 只是深巷古井中映照的月影,仿佛被一只手捞起,漾开圈圈涟漪。 甚至小巷人家中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水,也蒸腾起一缕晶莹的水汽。 无论是夜露还是涟漪,无论是月华还是茶水,说到底,都是水。 无数水滴从街头小巷里,从古井小摊上,从小桥流水中,从四面八方缓缓升起,直到夜空之上,如同无数归家的萤火。 霎时间,一道无边无际、透明清澈的水幕天华,如同母亲轻柔展开的纱幔,将整个玉京城笼罩在内! 那些一旦坠落就会大范围爆炸的火球被水幕兜住,进而涟漪层层荡起,淹没了所有炎火之气! 而那些足以让玉京变成冬天的寒冰亦是被水流定住,进而融化汇成水幕的一部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阻挡,而是被温柔地包容、化解。 夜空之上,流火与寒冰尽数化为灵气萤光,洋洋洒洒,如梦似幻,缓缓飘落,映照的玉京的夜景如同一场静谧的幻梦。 就这样,原本会对百姓造成毁灭性伤亡的一次战斗,最终,随着荧光散去,只有数万块碎石落地,宛如小型冰雹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对于见惯了修士斗法的玉京百姓来说,他们只是在睡梦中吐槽了一句“夏天怎么会下冰雹”的疑惑,便继续翻身呼呼睡去。 那道苍老的声音似乎听到了依然安睡的百姓的呓语,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亦是落在了林、柳的心头。 于是二人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沉寂下来的灵力,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59章 山雨欲来 如此高妙近道,如此举重若轻。 不过瞬间,就将他二人近乎灭世的杀招抚平湮灭。 这对夫妻同时想到了出手的人。 整个玉京,甚至整个夏衍之国,万里疆域中,那位老人都享有极为尊贵的地位。 整个帝国,从三岁幼童到百岁老人,从平民百姓到帝国贵族,见了都要尊一声,国师大人。 今夜所有感知到这场战斗而胆寒噤声的修行者们,无一不惊骇。 竟是圣人亲自出手! 国师的声音从夜空中悠悠传来:“二位,家斗何必牵连玉京无辜的百姓?” 柳如霜双眼漠然,并不作答。 林擎岳脸色苍白,还是恭敬地朝着虚空行了一礼,平静道:“是,国师大人,是我林家的不是。今夜造成的任何损失,林家会一力承担。” “嗯……林族长,明日便是圣烛殿开启之日,届时青木之国、玄机之国都会有人来观礼,你可莫要损了帝国颜面。” 林擎岳颔首,“是,一切听从国师吩咐,我林家明日必不会影响圣殿事。” 国师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云端,又好似深渊。 他话锋转向了一直静立的林清辞,“这位,便是林家明日要送入圣殿的小姑娘了吧?” 一瞬间,林清辞感到一道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凛,重生以来,第一次真的感到紧张。 即便《九转烛煌经》的隐匿之力再高妙,她也没有信心能瞒过圣人的眼睛。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着礼数微微躬身:“晚辈林清辞,见过国师大人。” 可云端却没有回应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清辞身体都紧绷起来的时候。 一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错。” 林清辞默默想着,是哪里不错呢?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一般,那道声音继续道: “心性沉稳,根基也扎实。明日圣烛殿开启,关乎帝国气运,林家希望系于你身,当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的机缘。” 林清辞颔首行礼。 机缘? 是金丹还是异火? 是天阶功法还是……两世为人? 她不知道这位圣人能看出多少,所以只当听不懂他的意思。 国师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隐隐有笑声传出来。 林擎岳沉声道:“国师放心,清辞代表林家,明日必不会误了圣殿大事。” 国师不置可否,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近日正在玄水之镜中闭关,冲击瓶颈。年轻人嘛,总有些执念。” 这话说得含蓄,林擎岳眉头微皱,柳如霜嘴角却勾起嘲讽的弧度。 国师的声音转向柳如霜,缓声道:“阁下是玄冰宗来的贵客,如今也已客居百年,想必圣宗明理,阁下也该知,什么是客随主便。” 此言语毕,似乎是没打算听到什么回复,国师的气息便消失了。 柳如霜遥望星空,双眼锋利至极。 圣者之问,哪怕没有带着灵力与威压,也不是一般修士能够抗住的。 只因圣心如渊,深不可测。 但柳如霜没什么反应,她甚至有些嘲讽对方的苍老。 她冷哼一声,坐回寒玉榻,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对父女。 直到此刻,她才打算和这对父女好好说话。 她看向林擎岳,“所以,你来是要护着她?你可知景明、凤瑶都是毁在她手中?宸儿也被她给废了。” 林擎岳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开口,“但明日是北郊禁地开启的日子,你,不能动她。” 柳如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冰雪院落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原来你还在做着那个不切实际的美梦,指望她去参加那什么狗屁选拔,能够成功?能够成为你们林家,不,你们夏衍国万年不出的……掌灯使?” 她说到“掌灯使”三个字时,语气里的轻蔑与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夏衍之国,你们这所谓的四大家族,真是可笑至极!”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居高临下的厌恶,“明明是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明明已经用无数蠢货的尸骨证明过的献祭,却偏偏要冠以荣耀之名!” 林清辞一言不发,仿佛说的不是她。 林擎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柳如霜说完,他才冷冷开口:“不论如何,她已是我林家确定的圣殿选拔者。在选拔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动她分毫。” 柳如霜听着这强硬的话语,不怒反笑。 这个家族的笑话她已经看了百年,实在是无趣的轮回。 但还是有点有趣的家伙的。 她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好奇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牌吗?我的好女儿。你早就料到,在你成为唯一的选拔者后,你这个藏得比谁都深的父亲,一定会为了林家的希望,出手保下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有恃无恐,对吗?” 林清辞只道:“女儿不敢。” 但她的眼神,她那挺直的脊梁,已然说明了一切。 是了。 今日之事不是柳氏临时起意,是从她决定复仇开始,就注定要到来的一天,她从没有回避过! 两世为人,这个家族里隐藏最深的从来不是柳如霜,而是她父亲,林擎岳。 养蛊,就是他育子的原则。 当她击败林宸宇,顺带解决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成为林家唯一的选择时,她本身就成了林家,或者说成了林擎岳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在棋子发挥价值之前,执棋者是绝不会允许棋子被毁的。 这是任何布局之人都明白的道理。 柳如霜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与杀意交织,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采。 “很好,你算得很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她笑了,她轻轻拍手,“有女如此,倒也不算辱没了我的血脉。” 她款款起身,漫天风雪随着她的心意缓缓平息。 她走到林清辞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清辞的脸颊,那触感如同毒蛇爬过。 她神色温柔,像极了一个慈爱的母亲。 “没关系的,圣殿选拔九死一生。万年以来,你们四族送入其中的所谓天才,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废了。除了你父亲……算是半个例外。” 她的目光近乎轻佻,却又十分悠远,仿佛穿透了林清辞,看到了命运的未来。 “你若死在里面,那你做的这些事,便都一笔勾销。你若是能活着出来……” 第60章 黎明前夜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若是你命大,还能活着出来,那到时候,母亲再来好好陪你。” 话音落下,她看都没看林擎岳一眼,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悄然消散在院落之中。 她人虽走了,恐怖的尾音却还在寒风中回荡。 “苍天视众生如刍狗,弱肉强食,是天地至理,八国逆天而行,想要以蝼蚁之力撑起一片天来庇护弱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寒风悠悠,这段话径直落在了林擎岳的道心深处,令他闭上了双眼,显得十分疲惫。 林清辞有些疑惑,八国? 史书记载,不是只有七大帝国么? 但这些疑惑没有占据她太多思考。 活着出来……再来找她。 是追究罪责?是彻底废黜?还是要夺取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林清辞的道心,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即便她已经再三重视她,再三提升她的威胁级别,但她的强大莫测,依然是远超她的预估。 突然,一直背对着她的林擎岳,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缕鲜红的血液自他衣摆处淌出。 显然,先与炼虚境巅峰强者一战,再又被圣人强行中断灵术,他受了重伤。 但他不甚在意,他转过身,用那双漠然到了极点的眼睛看着林清辞,平淡道:“好了,事已至此,所有障碍都已为你扫平。你算计得很好,手段也够狠。林家,再无他选。”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带来的意外和惊喜很多,但那都是小道,真正的惊喜是什么,你很清楚,做不到,迎接你的命运是什么,你更清楚。”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面对父亲这不含丝毫亲情的审视,林清辞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父亲,你可知玄冰魄月玦?” 林擎岳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不知。” 他有些不悦,冷冷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莫要让无关的小事分了你的心神,三大长老的伤势我会处理,你做好你的事就是了。” 说完,他的身影也如鬼魅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中,只剩下林清辞一人。 她独立风雪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母亲确认了,父亲……应该是排除了。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真相。 林家主母,炼虚巅峰,宗门贵女。 她想要复仇,再多的谋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因绝对境界的碾压。 一个金丹境想要对付炼虚境,任何人都会说是痴心妄想。 她还是站在这风雪的院落中,直到被风雪把道心都浸凉。 她细细体会着这股从重生开始,就一直折磨她的寒意。 直到身心俱冷的某个瞬间,她终于动了。 成片的雪花簌簌落下,她想到了某种可能。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她的道心不再震荡,满心怨恨,不再哀鸣。 她离开了。 ...... 夜深,万籁俱寂,林家的战斗仿佛没有发生一般。 此时,一位老人正站在玉京最高的观星台上。 他手持玉壶,正慢悠悠地浇灌着一盆叶片枯黄卷曲的奇异植物。 司夜白静立于老人身后,面色仍带着一丝苍白,或许与他强行中断闭关有关。 “师尊,多谢您出手。”他躬身行礼。 老人正是刚刚出手威慑林家两大绝顶高手的国师,此刻他便如最寻常的乡间老伯。 闻言,他头也未回,声音温和随意:“于公,维持玉京稳定,是为师的职责。于私……那女娃娃,确实有点意思。” 他放下玉壶,转身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倒是你,强行破关,中断元婴凝聚,就为了赶来求我这一句……小白,此乃情劫,你可知后果?” 司夜白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悔意:“弟子明白,但有些事,若明知可为而不为,道心难安。” 国师凝视他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这个徒弟的感情,的确拿得出手。 但陈王李林四族的小辈,都难有善终,他之前喜欢林凤瑶也就罢了,养个花瓶在家中也没什么。 但如今这个……身怀天阶功法,心思谋算深如海,绝不是他能企及的。 这并不是他会赞成的一段感情。 他挥了挥手:“罢了,都随你,破元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有时间,选拔即将开始,你去吧,虽无法参与,亦可旁观,静观其变,或有所得。” 司夜白再次行礼,身影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消逝在天际。 国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盆枯败的植物,眼神宁静而深邃。 每隔百年,他都会在观星台枯坐一夜。 每隔百年,他都会看一看这株足以延寿元活死人的圣药。 皇宫里的那位,也是一样的。 深夜批阅奏折的他,想必落笔的速度也会比平日缓滞了几分。 整个帝国唯二了解北郊那位的,只有他们两个。 但即便是圣人,也只能隐晦地感知到那位的意志。 他在抗拒,他也在厌倦。 作为世间最强的八极圣物之首,那位能诞生意识,本就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他没有答案。 即便阅尽千帆,看顾帝国三千年,他依旧不明白。 圣药对他没有意义,死亡亦不能让他恐惧。 但终生不能见掌灯使出世,他遗憾永存。 “灯魂大人,你究竟在等什么呢?帝国已经供奉你上万年,即便百年回响一次,也已百遍,你究竟,在等什么啊......” 国师苍老的声音回响在观星台,回响在玉京最高处。 深夜寂寥,万籁亦寂。 ...... 晨光未彻。 玉京的气氛和往日大不相同。 一股堪称肃杀的暗流有秩序地涌动着,无数玄甲骑兵于黎明前出动。 玉京天火大阵自动开启,亿万符文涌动,清光流转于无形,若有不知死活敢来冒犯的修士,就算是炼虚境强者也是自寻死路。 而一道道自上而下的意志不停传递,玉京三道南门、十三道东城门全部关闭。但长居玉京的百姓们依旧如常醒来,开启新的一天。 玉京东郊,一对夫妻很早就起来煮上了馄饨。 许多打算从东城门进京的商贩路过都会吃上一碗,而今日夫妻的生意格外好,二人忙着招呼,脸上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做饭的做饭,摆摊的摆摊,说书的说书,吵架的吵架,走不了东门的走西门,走不了南门的走北门。 只是今日朱雀大街清场,贩夫走卒提前数日,便被告知今日不许售卖。 当然,他们今日带来的所有货物,巡天司还是按市场价全收了。 在东门外一碗馄饨下肚的小商贩们也不恼,权当帝国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于是换个地方找老友挤一挤,纷纷去往玄武、白虎大街唠嗑去了。 玉京的百姓都很清楚,从无数代前的老祖宗开始就都很清楚,玉京城总是时不时会有些变动,他们都习惯了。 而玉京的修行者和帝国体系下的每一位官员更清楚,修士之间的事,不该也不能影响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以修士们打急眼了弄坏百姓的房屋后,他们会主动道歉,会主动帮忙修补。 百姓也不气恼,反而会乐呵呵地问候修士全家,问问对方母亲有没有教他们悠着点做事。 也就是在两方无数年、无数代的互相理解下,每一次玉京的政令都会进展得非常顺利,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百姓们大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于是就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去问老人们,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个小女孩被抱在母亲怀里嗦着糖葫芦,一口咬碎冰糖,手指指着北方,脆生生道: “呀!原来今天是圣殿选拔的日子啊!” 第61章 何必一直在这里狗叫呢? 北郊禁地。 这片沉寂百年的圣地,与玉京的气氛完全不同,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暗金色的土地在熹微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禁地中心,那连接天地的圣殿光影愈发璀璨夺目,仿佛一柄亘古矗立的巨剑,镇压着此方天地。 今日是圣烛殿百年选拔之期,是夏衍之国举国瞩目之事。 金色的圣殿建筑伫立在天地间,棱角仿佛要把天空刺破。 此刻无数身着黑色肃杀盔甲的玄甲骑兵四面阵列,从禁地外围到圣殿四周,没有一点混乱,没有一丝杂音,宛如一片黑暗的海洋。 圣殿入口前的原野上,四道身影巍然矗立,气息渊渟岳峙。 正是陈、王、李、林四家的当代族长。 亲眼看到帝国守护的圣地开启,和从家族相传的描述带来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四人中有三个都是第一次见到,即便都是炼虚境的大人物,却还是紧张无言。 “林兄,昨夜贵府上空灵压暴动,异象纷呈,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家族长陈天雄把目光从圣殿收回来,他眼中精光闪烁,对着林擎岳道:“我观林兄气息似乎略有沉滞,莫非是……受了伤?” 王家族长王震山与李家族长李玄风,二人虽未明言,目光也齐齐转落在林擎岳身上,带着同样的探究。 昨夜林家那场短暂却恐怖的交手,灵力波动几乎惊动了整个玉京城上层。 他们自然感知的到,他们更清楚林家那位主母来历非凡,只是相应的,与之对战的那位火道高手又是谁呢? 对于这位在上一代圣烛殿选拔中唯一活着出来的林家族长,他们始终抱有警惕。 因为他从来不是和他们一个层次的人。 林擎岳是和他们三家百年前最强天才同列之人,而他们三个,只是家族后来扶持的新人。 论天赋、论心性、论经历,不管论什么,他们都远不如林擎岳。 但好在,林擎岳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突破炼虚境,而他们三个虽然平庸,却还是借着家族的资源突破了上去。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这一点,让他们报复性的俯视了林擎岳很多年。 但让人心惊的是,昨夜那一战,似乎他们三人联手也不会是柳氏的对手。 那么能与之抗衡的那位火道修士……不会真是林擎岳吧? 三人又警惕又心惊,陈家与林家多年不睦,于是陈天雄率先发难。 林擎岳面容古井无波,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变化。 “劳陈兄挂心,不过是家族内部些许琐事,已处理妥当。” 他看了一眼陈天雄,目光幽深,声音平淡,气息如常,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陈天雄却瞳孔微缩。 只是一次对视,他便感受到极致的危险!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一般。 但这股危险的气息转瞬即逝,仿佛没有出现过。 他面色阴晴不定,干笑两声,迅速变脸叹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唉,说来也是忧心,此次选拔,不知我四家子弟,能否有人真正触及那圣灯之秘……若再失败,帝国上下,对我等世袭罔替、坐享资源的不满之声,只怕会愈发高涨。届时,若帝君与国师一念之差,撤了我们贵族之尊……” 李玄风接话道:“陈兄所言极是,我等四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被削了尊位,夺了资源,恐怕……” 王震山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擎岳闻言沉默片刻,眼神中厌恶一闪而过。 三只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蛀虫,无数年来除了圣殿选拔,无论农耕还是军事,无论教化还是布施,不曾为帝国做出一丝贡献。 贪图享乐,更贪生怕死,如此之辈,竟与他同为守护家族之主,真是耻辱。 他已经没了和他们说话的兴趣,只淡淡道:“尽力而为即可。” 三人还想和林擎岳多说几句唇亡齿寒之言,就在这时,一人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嗒嗒嗒……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林清辞一袭素衣,自车驾中缓步而下。 众人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有探究,有打量,有嫉妒,还有恐惧。 她仿若未觉,只平静地走向林家区域的最前方,身形在广阔而荒芜的北郊原野上,显得单薄又不可撼动。 她抬头看向这金光繁盛、道纹密布的建筑,看着这尘封的巨大石门,只觉恍若隔世。 的确,已经隔世。 而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三道强横的气息便锁定了她。 陈烈、王璇、李岩,其余三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联袂而至。 “林清辞?居然真的是你?你凭什么能来这里!” 陈烈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四处扫了一下周围,发现林宸宇真的没来,瞬间变得极为不满。 “你们林家真是荒谬!这是四族最天才之人才有资格参加的选拔,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站在这里!” 听着这话,林清辞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我能否站在这里,是林家的事,林家的事,就不劳陈少操心了。” 陈烈被她呛了一下,猛地一愣。 林清辞居然敢这么跟他讲话? 他气极反笑,讥讽道:“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们林家在打什么主意么?林宸宇就是个孬种!而你,不过是替他受难而已。” 他的目光上下刮着林清辞,语气十分怜悯,“原本我还觉得你这小丫头可怜,但现在……” 他眼神一狠,“我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他狞笑一声,根本不讲道理,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修为,究竟有几斤几两!” 要知道月前在林海秘境中,他能以金丹威压令她险象环生,当时的她根本没资格接他一招。 如今才过去多久,她怎么可能和林宸宇争锋,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他的对手? 只见陈烈的金丹中境修为瞬间爆发,火焰长刀虚影再现,虽非杀招,却带着惩戒与羞辱的意味,直劈林清辞面门! 他要当着四族所有人的面,直接打她的脸! 李岩见状抱臂旁观,他同样不信林清辞真有传言中那般实力。 紫色金丹,异火伴身,这样的机缘他都没资格拥有,她又凭什么? 王璇则是微微皱眉。 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陈天雄眯起眼睛,看着林擎岳故作抱歉道:“哎呀,我家小子行事急躁,林兄可别介意啊!” 第62章 前世之辱,今日报之 林擎岳眼都没抬,“无妨。” 陈天雄见他丝毫不慌,心中瞬间惊疑不已。 难不成林清辞真不是林家推出来,为林宸宇挡刀的替死鬼? 那些紫丹、异火的传闻,不是林家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是了。 他们三家的族长同样知晓圣烛殿最深的那个秘密,所以推断出了这个结论。 三家之前知晓林家演武场的战斗结果后,沉默不已,不是震惊,而是嘲弄。 他们的贺礼更是在羞辱林家的贪生怕死。 林擎岳表情平淡,没有再开口。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次挑衅是三家的试探,只是试探的结果,要让他们失望了。 很快,面对陈烈的这一刀,林清辞动了。 她动得很慢,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无名指随意地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紫气,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只是白火微漾,在指尖跳动。 噗呲! 但那足以劈开精铁的长刀虚影,在接触到白火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而那白火去势不止,林清辞面色冷淡,没有收手,任由白火穿越空间,点至陈烈胸前。 “噗!” 陈烈如遭重击,脸色猛地一白,他连忙后退。 林清辞今天莫名有些激进,她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继续欺身上前,直到指尖深深抵在陈烈的胸膛上。 陈烈只觉周身汹涌的烈焰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摁回体内,气血翻腾间,他“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此刻他看向林清辞的目光,已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快!太快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烈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林清辞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亘古的火焰,热烈而冷酷,让他灵魂深处都泛起寒意。 他……怕了。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玄冥白焱?” “气息稳定,灵力圆润无瑕,根基深厚,她竟不是强行突破的金丹境?” 王璇与李岩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忌惮。 而那三道气息巍峨的身影,也彻底沉默了。 即便没有多余的观众,没有人嘲笑陈烈,陈天雄的脸色却还是变得不太好看。 林清辞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她平静依旧,心神却飘忽起来。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 陈烈不满她的资格,出手试探,她是被父亲堆出来的金丹修为,战力孱弱至极。 那时她被陈烈打伤,他极尽嘲笑,父亲冷漠没有回应,她更是十分狼狈。 今生,这狼狈之人,也该换换了。 此刻在人群角落,陈浩缩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林清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时,他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瘫软在地,连忙低下头,再不敢窥视。 月前他便不是林清辞的对手,如今林清辞都能跟他打个掰手腕了,他更是不敢有一丝异动。 而另一边,一道月白身影的出现,令林清辞有些意外。 司夜白。 他不是在突破元婴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夜白见她看到自己,微微一笑。 他是国师弟子,自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没有上前,只是面带担忧地看着她,以眼神示意她万事小心。 林清辞愣了愣,很快便联想到昨夜国师出手背后,或许有他的一份力量。 她点了点头,微微躬身,算是致谢。 司夜白见她心思剔透,笑意更甚。 但她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她处,她甚至主动走了过去。 林清辞看到了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望舒。 此刻她小脸苍白,脸上带着忧色。 林清辞柔声问道:“望舒,出什么事了么?” “二姐姐。”林望舒迎上前,“爷爷和另外两位长老,昨夜被那场大战的余波震伤,伤及肺腑,今天实在无法前来观礼……” 林清辞摇了摇头,“无妨,帮我转告他们,养好伤最重要。” 林望舒急忙点头,眼中满是对林清辞的担忧,“嗯嗯!爷爷让我一定转告你,圣殿之内凶险莫测,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重!机缘再好,却总与危机相伴,什么都不及性命重要!”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水光,紧紧握住林清辞的手,“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林清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颤抖,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反握紧了她的手,温度在两个女孩之间传递开来。 事到如今,她与大长老祖孙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利益的考量。 大长老昨夜的搏命之行,更是让她彻底确认了老人对她的关爱。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 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林望舒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焦虑竟莫名平复了几分。 林清辞回到了石门前,她扫了一眼陈、王、李三人。 刚刚有人,一直在盯着她,那眼神不怀好意。 陈烈低下了头。 没人看到他眼中的怨毒和嫉妒。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凭什么?他自幼苦修,享尽家族资源才至今日境界,她林清辞一个昔日废物,凭什么能有如此机缘? 圣殿……只要在圣殿中获得认可,他一定要将这贱人施加于他的耻辱,百倍奉还! 轰隆!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玄黑重甲、面容刚毅如铁铸的中年男子,踏空而至,落在圣殿石门前。 随着他的到来,周遭成千上万的玄甲骑兵发出声声回应。 黑色海洋浮动,一时间天地都是肃杀之气! 来人便是夏衍之国的炼虚境巅峰强者,有着圣人之下第一人美誉的护国尊者。 萧战。 此人身经百战,鏖战天下两千年,战绩斐然,且一手训练出数万玄甲骑兵,成为帝国震慑八方的中坚力量。 作为帝国三大军队之一的玄甲军,他们拥有玄机之国发明的加持符文,虽为凡人组成,却拥有对抗修士的恐怖力量! 即便是炼虚境大修士,也抗不出成百上千的玄甲骑兵冲杀! 萧战,便是帝国骑兵的总统领。 此刻,他煞气内蕴,目光扫过之处,连陈天雄等族长都微微颔首致意。 但林擎岳却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不满意。 怎么会是他? 国师大人为何没能亲临? 对林擎岳这样真正经历过圣殿选拔的人来说,护国尊者虽然资历深厚,却还是不够格。 圣殿选拔,已经触及了圣者的层次。 萧战虽强,却远没有国师的分量。 他心中闪过一丝担忧,玉京......难不成出事了? 第63章 父亲什么都没告诉她 “国师今日另有要务,本次圣殿选拔,由本尊主持。” 萧战声如洪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目光粗粝如刀,扫过林清辞、陈烈等四人。 “圣烛殿,乃帝国根基所在,掌灯使之位空悬万载,尔等四人,肩负家族荣辱,亦承载帝国未来一线希望。” “殿内机缘与凶险并存,九死一生非是虚言,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皆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灼热的野心与自信,齐声道:“绝不退缩!” 林清辞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萧战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面对那扇刻画着无数古老火焰符文的巨石之门,双手结出一道复杂玄奥的法印,低喝一声:“开!” 轰隆隆!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苏醒,石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开启,一片漆黑,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陈、王、李三人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 与林家隐晦告知真相的行为不同,这三家并没有告知三人圣烛殿的结果,而是授予其极度的家族荣光和天骄信心。 所以他们三人怀揣着极大的自信而来,手中更是有家族无数宝物支撑。 林清辞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她步伐平稳依旧,仿佛这圣殿选拔只是常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护国尊者见她不急不躁,眉梢微微挑起。 旁人面对这一步登天的大机缘都难掩激动,她为何可以保持平静? 他没有答案。 林清辞的身影也淹没在黑暗中。 她很清楚,这片黑暗之后是什么。 往生焰海。 深邃,灼热,跳动。 这是必经之路,这是生命不可承受却必须承受的阵痛。 重来一次,她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 玉京已经戒严。 此刻,林家那片冰雪院落中。 侍女蒲菱恭敬地侍立在院门处,低眉顺眼。 柳如霜慵懒地倚在寒玉榻上,她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妪。 老妪身着道袍,面容枯槁,看着不过最寻常的老道姑。 没几个人知道,整个玉京严阵以待,皆是因为这名老妪的到来。 “师叔祖亲自驾临这腐朽之地,倒是让如霜意外。” 柳如霜红唇微启,语气慵懒,“百年光阴过去,此地依旧沉闷无趣,毫无生机。” 老妪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如同冰雪摩擦:“我奉命而来。” 柳如霜的语气依然随意,“哦?谁的命令?” “宗主之命。” 听到宗主二字,柳如霜身形一顿,眼中闪过莫名的意味。 她不再说话,重新阖上眼眸,与老妪一同化作了两尊静默的冰雕,唯有灵识,遥遥感应着北郊的方向。 柳如霜是不被允许前往北郊禁地的。 即便她在玉京住了百年,依然是外人,依然是客人。 老妪更不会被允许前往。 甚至她不请自来,不问自入,已经严重冒犯了夏衍帝国。 但老妪并不在乎帝国的喜怒。 到她这个境界,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动念,世间无数规则都对她无效。 因为她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秩序的代表。 但此刻她却无法自由纵横天地。 玉京城上空的云层中,一道至高无上的意念,有如大海般深沉辽阔,往日这道意念都如海风般的温柔,今日却压抑着、阴暗着,宛如随时将要变成海啸的狂澜。 而这片狂澜,全部锁定了冰凝苑中的这名老妪。 一旦她动,铺天盖地的海啸便会倾泻而出! 老妪嘴角挂着一缕诡异的弧度,她闭目静坐,没有任何动静。 天地无声,风云汇聚。 ...... 圣烛殿内。 黑暗只是对外的掩饰,这一点林擎岳知道,林清辞更知道。 古老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没有人知道,石门关闭的速度,比起往常万年百次,要略微急切了些。 急切不为杀人,而为……欢迎。 或许,那都不是急切,而是雀跃。 那是确认某人真的到来后的雀跃,那是圣烛殿本体的雀跃。 随着四人的踏入,眼前景象已经大变。 林清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巨大通道之中。 通道两侧与顶部并非岩石,而是流淌着、翻滚着的暗红色熔岩,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烟的气息。 脚下,是唯一一条悬浮在岩浆之上的透明晶石小路,小路窄仅容身,蜿蜒通向火海深处。 这里,就是圣烛殿的第一关——往生焰海。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里。 尽管前世记忆犹新,但当石门真正合拢,当硫磺灌满肺腑,当一切生路都断绝时,熟悉的、冰冷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依旧攥紧了她的心脏。 知道地狱的模样,和再次踏进地狱,是两回事。 但林清辞依然是四人中最早让道心安宁的。 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看似平常,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宝物,才恢复了镇定。 哪怕是强装的。 看着三人手中明显不凡的宝物,林清辞的目光渐深。 显然,三族对此早有交代。 但,林擎岳什么都没告诉她。 “哼,果然是往生焰海。” 陈烈忍住颤抖冷哼一声,他瞥了一眼林清辞,恶意直接到不加掩饰,“林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大天才,要是万一死在这里,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呢。” 林清辞语气平淡,“一样的话送给你,在陈家你是宝贝疙瘩,但在这里,我想杀你,谁也不能说什么。” 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杀意真实存在,陈烈脸色一变,顿时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感到一丝惧意,其余两人亦是惊疑不定。 他三人的境界都在金丹中境,和林宸宇相比差一大截,林清辞刚刚已经证明了她的真实战力,紫色金丹,异火伴身皆不是谣传。 如果她真要杀了陈烈,那陈烈还真挡不住。 但,若不想出去被陈家记恨,王璇、李岩二人的结局,也必不会好。 想到这里,王璇打圆场道:“林二小姐,这时候可别吓唬人了,这往生焰海难度极高,需得借助灵器护体才能通过,我们还是忙正事吧。” 陈烈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和林清辞犟什么。 他是陈家的希望,就算成不了掌灯使,也等着在圣烛殿得到机缘,境界大涨,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双手迅速结印,一件赤红如火的披风自其身后展开,散发出强大的灵光,将他周身护住。 他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火,沿着晶石小路急速向前冲去,那焰海散发的灼热高温,竟被那披风大大削弱。 王璇与李岩亦不甘示弱。 王璇祭出一面冰蓝色的玉牌,寒气缭绕,在她身边形成一圈抵御高温的屏障。 李岩则吞下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体表瞬间泛起金属光泽,如同罗汉金身。 两人各施手段,纷纷拿出了家族压箱底的宝物,紧随着陈烈,速度虽稍慢,却也稳稳地向前推进。 往生焰海,四族万年传承,都已知晓此关的难度。 这里的火焰,是焚身之火,莫说金丹境修士,便是元婴、炼虚大能,亦是一视同仁的灼烧。 这一关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通过这条晶石小路,便是过关。 陈烈三人,一如前世,凭借家族赐予的宝物,纷纷冲了进去。 林清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第64章 投身火海 她并非畏惧,而是在感受。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如此熟悉,如此让她感到战栗。 上一世,她在入口便耗尽了家族施舍的几件低级防御法器。 然后,便只能用自己虚浮的蓝色金丹和脆弱的肉身,去硬抗这无边的火海。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火焰并非只是灼烧在皮肤,而是深入进去,炙烤着她的骨骼、经脉,直到五脏六腑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火焰覆盖。 她的灵力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撑够,就在高温下全部蒸发。 肉身,在火海深处不断烧坏。 意识,在痛苦边缘反复模糊。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这条晶石小路上匍匐、挣扎,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被一股不甘的执念强行拉起,一点点向前挪动……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清晰的幻痛。 但,也仅仅是幻痛。 路还是那条路,但这一世,不同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灼热而暴烈的火系灵气涌入肺腑,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还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的身体,经过《烛煌经》的淬炼,经过玄冥白焱的改造,早已非同往昔。 因为经历过,所以她有了准确的判断。 因为有了决断,所以她做出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行为。 只见她没有激发任何灵力护体,彻彻底底放开了自身的防御,径直走向晶石小路! 她竟然主动将自己投身到火海中! 但这还没完,她运转起《烛煌经》,金色火焰瞬间燃起,又瞬间被火海吞噬。 她主动地、如长鲸吸水般,将周遭那精纯而暴烈的火系灵气,纳入己身!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她的衣衫在接触到高温的瞬间便开始卷曲焦化!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炽热的空气中,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浮现出灼热的红痕!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一步步深入焰海,那火焰的威力呈数十倍的增长! 痛感越来越清晰! 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穿透皮肤,刺入肌肉,甚至朝着骨骼与经脉深处钻去!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蒸发,她秀眉紧紧蹙起,牙关紧咬。 她还在原地,没能前进一步。 显然,已经陷入极大的困境中。 远处,还没走远的王璇、李岩二人被她此举惊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冲出很远的陈烈回头瞥见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林家莫不是连一件地阶五品的灵器都拿不出来了?哈哈哈!还是不舍得给你啊!竟敢以肉身硬抗往生焰?真是自寻死路!哈哈哈!林家竟还有你这样的蠢货!” 王璇紧紧皱眉,不得其解,也微微摇头,只觉这位林家二小姐怕是疯了。 李岩沉默不解,在四族的史书记载中,都明确说过,这往生焰海绝非人力所能抗衡,唯有避开才是上策。 林清辞,这是在找死。 任谁看,她都是在找死。 此刻,圣殿之外。 林擎岳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隔绝内外的古老石门,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看到林清辞的痛苦,却很清楚林清辞在经历什么。 往生焰海……寂灭心域…… 烈焰焚身,炼心以火。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痛苦。 他当年撑过了第一关,却实在扛不住第二关。 四族史书中的记载,大多是对第一关的记载。 他当年便是凭借与众不同的选择,不用任何取巧之法,从那炼狱中爬了出来。 他得到了一道举世难寻的异火。 往生焰。 那是完全不弱于玄冥白焱的顶级异火。 他成为了林家,不,是四大家族万年来极少数的幸存者。 但他清楚,仅仅是幸存,毫无意义。 就算像他一样另辟蹊径,于大道上仍有突破,但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圣者之下,皆是蝼蚁。 林家不需要再多一个他。 所以大长老求到他面前,希望他能将亲历者的经验告诉林清辞,他没有回应。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林宸宇,也自然不会告诉林清辞。 “要么,你就死在里面。要么……你就走出一条连为父都未曾见过的,真正的……成圣之路。” 他漠然想着。 养蛊至此,他已投入了最后的赌注。 成败,皆看天意。 ...... 往生焰海中。 林清辞对陈烈的嘲讽充耳不闻,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尽的烈焰在咆哮。 痛,是真的痛。 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痛得她灵魂都颤抖起来。 就在她的道基都要被烧坏的时候,一股清凉而充满生机的幽白火流,自金丹中流淌出来。 蛰伏在丹田深处的玄冥白焱,动了。 它所过之处,那些被灼伤、甚至碳化的细微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新生。 但这样的修复对于破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往生焰同为异火,以极致的破坏力著称,遇到玄冥白焱这样的同类亦或是天敌,瞬间被激起了更可怕的战斗欲。 原本均匀密布在晶石小路的火焰,疯狂集中起来,甚至带着兴奋的急促,大片大片地冲向林清辞! 火流万千,从皮毛到血液,从脏器到骨骼,铺天盖地,层层叠叠! “呜!” 玄冥白焱发出一声类似幼兽般的哀鸣。 虽然同为异火,但玄冥白焱已经被炼化,它的力量随其主人的强弱而变化。 虽然这样拥有了极强的成长性,但当下的它,亦或是当下金丹境界的林清辞,根本无法和在此地盘踞万年的往生焰相抗衡! 林清辞剧痛之下,喷出一口鲜血。 她眼神一狠,一道金光闪过,铺天盖地的赤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停滞不为放手,而是……被彻底激怒! 任何人,任何火,都不能在这里挑衅往生焰的威严! 轰隆! 无尽的暗红色烈焰向林清辞扑杀而来,仿佛不把她烧成灰烬誓不罢休!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三人心悸不已。 王璇、李岩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很清楚,林清辞凶多吉少了。 “哈哈哈!蠢货,仗着有异火,居然敢惹怒往生焰,居然要被自己蠢死!四族万年来都没出过这种蠢货了!哈哈哈!” 陈烈狂笑不止,赤色披风呼呼作响,他得意至极,再不把林清辞放在眼里。 他都不用再自己出手,林清辞便自取灭亡,实在痛快! 王璇叹了一声,随即不再关注身后,开始艰难地继续前行。 她在心中默默谢了一声。 林清辞自寻死路,却把往生焰大部分的火力都吸引走了,她的路,简单了很多。 三人开始无声的较量。 没有人再关心,入口处,火海狂舞中,那道淹没了的、深沉站立的身影。 第65章 乘风破浪、焚尽八荒,畅快! 林清辞几乎被烧成了焦炭,一动不动。 往生焰的异火之灵灼烧着这个敢以异火冒犯它的黄毛丫头,它狂舞着、兴奋着,全然没有留意,它的主人已经开始不悦了。 圣殿深处的那个存在,看着这个傻不拉几的小火,面色越发不善。 随着时间流逝,往生焰灵的跳动不再那样兴奋,它的狂舞也缓缓消失。 它愣住了。 因为它发现,它没能烧死这个敢挑衅它的女人。 万千赤焰深处,一道浅粉色的火灵微微歪头,有些疑惑。 这是为什么? 这怎么可能? 人形焦炭还在被炙烤着,外层的黑色产物还在增厚,但无人可见的深处,却是一片奇异的白。 白? 那是怎样一种白呢? 那是肌肤再度得到净化后,新生的白。 就像曾经在林海秘境中,被《烛煌经》洗髓伐骨、重塑道果一样的白! 是了。 林清辞的意识还在。 她还活着! 而且她体内的金白二火正在疯狂运转,压榨着她体内的每一丝灵力! 她的血肉中,骨骼中,所有角落蕴藏的灵力和潜能,都被逼了出来! 天灵根的资质,被她用到了极致! 无人可知,毁灭与新生,在她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旧的、孱弱的组织被火焰焚毁,烛煌之火为她穿上了一层焦黑的新衣。 新的、更坚韧、更纯粹的组织,在玄冥白焱的滋养下迅速生成! 她的经脉一次次撕裂一次次修复,在这样的轮回中变得更加宽阔与坚韧。 她的骨骼在煅烧中,逐渐透出一种如玉的莹润光泽,她的血肉,更是凝练得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铁! 就算往生焰的焚身之力天下第一,也无法穿透烛煌之火的守护。 那么,能否造成伤害,造成什么程度的伤害,就看林清辞自己把控了! 挨过了最初的焚身剧痛,剩下的便只有淬炼了。 那涌入体内的火系灵气,虽暴烈,其本质却极为精纯,简直不比上品灵石差什么了! 而火焰无穷无尽,就好似灵石可无尽取用! 在《烛煌经》这道万火之王的功法引导下,往生焰的力量被不断提纯炼化,进而融入她那紫金丹中。 金丹滴溜溜旋转,表面白色的火焰纹路愈发清晰灵动,自身的体积也凝实起来,甚至还缩小了一分! 要知道金丹突破元婴的关窍,就在于金丹凝练到极致,微缩到极致,进而生灵。 元婴之灵。 林清辞明明才金丹初境,却已触碰到金丹境界最深的奥妙! 林清辞依然闭着双眼,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盗取着火焰中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往生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它的力量在微弱地流失! 虽然只是它万载积累下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个女人凭什么能,又凭什么敢吸收它的力量? 轰! 火海再次暴动,带着能焚毁一切的怒意,从晶石小道的尽头席卷而来!直奔林清辞而去! 砰! 已经走过大半的陈烈三人被波及,痛苦地闷响一声。 三人凭借的至宝应声而碎,披风撕裂,玉牌融化,金身不再! 三人惊惧不已,林清辞的教训近在眼前,他们根本不敢让异火沾身! 于是各自迅速拿出第二件护身宝物。 他们以为异火无常,本是如此,却不知一切都因林清辞而起。 而面对着这暴动的火海,林清辞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犀利,毫不犹豫震裂了周身以痛苦凝聚而成的焦衣! 她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看着是那样柔弱,可她却向前一步,迎上火海! 轰! 新一轮的焚身再度开启! 她好不容易被白焱修复的道体瞬间被焚毁! 剧痛再次袭来,但她却没有止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是在刀山火海中跋涉。她的身体表面,再次变得一片焦黑,玄冥白焱不问自启,再度开始疯狂修复她的四肢百骸! 与外表的狼狈截然相反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往生焰的焰灵,见她如此,怒火渐消,一时竟有些发怵。 它被这个不知死活的疯丫头吓到了。 百年前,有个男子也是这样,没有抵抗,没有防御,更没有取巧,踏踏实实地走完了它的路。 它不得已,将往生焰的本源之火送给了他一部分,百年过去,那男子拿着它的异火,想必已经大杀四方,成为一方强者了吧? 可是......分裂本源,真的很痛啊...... 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比百年前那个男人还疯! 这次它不会又要送火出去吧? 想到这里,它顾不上自己的力量在被吞噬,有些郁闷地转头去了别处。 当然,它也没有降低丝毫攻向林清辞的火焰强度。 此刻,在圣烛殿深处,一直静静看着这里的那位至高存在。 看着一如既往,甚至比前世更主动、更坚韧的女孩,他轻轻笑了。 她还是她,甚至比上一世还要优秀。 他这一笑,万火为之喜悦,天地为之动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火海安静地焚烧着,千年,万年,仿佛要把一切都烧尽。 陈烈三人早已凭借法宝之力,消失在了通道前方的拐角处,想必已经接近终点。 林清辞依旧不疾不徐。 她顶着一身焦黑的外壳,哪里长好了新生的肌体,她便抖动着褪去那部分的外壳,让新生的血肉再度被焚毁。 这样循环着,她甚至隐约听到了玄冥白焱骂街的声音。 但她自己很清楚,内观己身,她所有经脉都散发着淡淡的宝光,气血奔流之声如同大江大河,轰鸣作响。 她的灵力,在极限的消耗与补充中,扩充数倍。 不知不觉,在火海的轰鸣中,她已突破了金丹境三重。 即便林宸宇在天灵根中算是翘楚,也是在二十一岁才突破的金丹三重。 说出去惊世骇俗,她十七岁,便做到了。 随着境界的突破,她的肉身淬炼也达到了饱和,被拓宽的经脉再也无法吸收更多火灵之气了。 确认新生的皮肉已无法再被深度灼伤,只能被留下一缕淡淡的红痕。 她静静看着。 结束了么? 她莫名想着。 她缓缓站起了身。 此刻,她站在这条火焰通道的中段。 她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翻滚的熔岩之后。 她向前望去,通道的尽头,炽红光耀无边。 “是时候了。” 她轻声说道。 火焰筑作新衣,炫彩至极,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灵光,没有迅捷的身法,她只是简单地一步踏出! 轰隆! 仿佛千斤枷锁被打破!她体内压抑许久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林清辞只觉酣畅淋漓! 焦黑的外壳寸寸碎裂,簌簌落下,新生儿般莹润的肌肤露出,明明是少女的臂膀,却又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林清辞静静感受着,她莫名有种自信。 金丹境界中,最强肉身也不过如此了。 再加上玄冥白焱的极致修复力,从今日起,同等境界的修士,就算数十人围攻,也再难杀死她了。 一道金白交织的玄光自她天灵冲起,甚至隐隐与整个往生焰海产生了共鸣! 她的速度,瞬间飙升! 她不再行走,而是化作了一道撕裂火海的流光! 沿途的火焰,再不能伤她分毫! 她感受不到丝毫阻力,只有一种乘风破浪、焚尽八荒的畅快感!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便赶上了正艰难前行的李岩和王璇! 两人只觉得身边一道炽热的风刮来,待他们惊骇地望去,只看到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第66章 从现在开始把嘴闭上 “怎么会这样?” “不……不可能!” 王璇失声惊呼,手中的寒冰灵光意外坠地,她一时心神失守,竟被往生焰近了身! 素来以身法著称的王璇,她的肉身却算不上强大,不过瞬间,烈焰焚身,就让她失声惨叫起来! “啊啊啊!” 李岩原本因林清辞的出现目瞪口呆,见身旁的王璇如此,更是毫不犹豫地往前快走了几步,生怕被沾上。 王璇挣扎着想捡回寒冰灵光,却痛得动弹不得,她满脸绝望。 已至绝境,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轰! 就在这时,刚刚那道赤炎流光去而复返,林清辞轻轻捡起那道寒冰灵光,随手便放回了王璇手中。 寒气瞬间激发,往生焰褪去,王璇死里逃生,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活着?! 等她急忙向前望去时,那道流光身影再度绝尘而去。 她颤抖着站起来,低声道:“谢谢……” 林清辞不在意这些,她已至终途。 不过,前路还有一个人。 陈烈已经看到了尽头,他刚准备松口气,就感受到身后正在急速逼近的磅礴气息,他惊愕回头,正好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你竟然没死!” 陈烈瞳孔骤缩,呆愣原地。 林清辞没理会他。 流光闪过,她与他擦肩而过,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而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陈烈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林清辞已至尽头。 她回头望去。 漫天火海喧嚣依旧,但一切已经过去。 这片焰海的存在,不为毁灭,而为淬炼。 对前世那个根基虚浮的她也好,对今世紫金丹、双异火在身的她也罢,这都是一场圣烛殿的洗礼。 只是背后要承受的痛苦,是肉身的极限。 看着丹田处已经累到罢工的白焱,她微微一笑。 难怪万年过去,没有几人能真正获得认可。 绝大多数进入者,都只把这当成一场需要熬过去的苦难。 他们想的都是如何抵御,如何减少痛苦,很少有人想过,这火焰本身,就是一道炼体圣物! 所以,圣烛殿是一场献祭的说法,她并不相信。 火焰涟漪层层而起,她的身影已然消失。 ......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三人压下心头的震惊,终于也走完了这片往生焰海。 陈烈脸色苍白,明显是灵力损耗过度,王璇、李岩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陈烈、李岩生怕林清辞抢先一步,连忙踏入了下一关。 随着四人的彻底离开,这片往生焰海再度回归了寂静。 一只粉红色的火灵缓缓浮现,它长得像一只小羊,只是脑袋上插了四只远远长于它身体的角,可爱之余,还有些威武。 此刻它脸上写满了惊讶。 它挠了挠头,不明白老大为何不让它把本源火种送给那个女孩。 她按规矩真正做到了焚身以火,和百年前的男子一样,有资格得到它的异火。 可老大,怎么就不让它给了呢? 想到那女孩身上本就拥有的该死的白焱,它好像想明白了,一时有些气鼓鼓的。 难不成老大是觉得它不如那团白火么?! 哼! 它不明白他的想法。 而他只是觉得,不必了。 她已经证明了她还是她,那么再好的火,都不如他自己,那便,都不必了。 ...... 涟漪之后,是一片黑暗空间。 陈烈、王璇、李岩也陆续抵达这里,他们看到林清辞还站在原地,顿时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就发现林清辞的状态有些不对。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脸色这样苍白。 陈烈见状,原本被超越的挫败感,顿时化为了幸灾乐祸。 他来之前,陈天雄便告诉他,圣烛殿的第二关名为寂灭心域,万年来四族无数天才都栽倒在这里,让他务必小心。 他没有注意父亲语气里的恐惧,依旧信心满满。 此刻看着林清辞这副模样,自然觉得她是怕了。 “呵,看来这第一关你是走了狗屎运啊。” 他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这第二关可不容易,专治各种侥幸!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林清辞置若罔闻。 陈烈却不愿放过她,“站着不动是什么意思?怕了?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免得进去后变成一个疯子!” 王璇蹙眉,开口道:“陈烈,少说几句,这一关的难度你我都心知肚明,同为四族之人,何必互相为难?” 陈烈冷哼一声,还想再嘲讽几句,林清辞却打断了他。 她转头看向他,淡淡道:“这一关对我来说很难,对你就简单了?愚不可及。” 陈烈被噎住,他眼神一狠,诅咒道:“像你这种一夜成名的天才,最是容易心性不稳,小心,别死在……” 哗啦! 他话还没说完,林清辞便瞬移至他身前,无声无息,一眨眼便至。 陈烈的身体瞬间僵硬。 因为林清辞的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脖子上,灼热的气息距离他的咽喉……几乎没有距离! 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死亡气息,锁定了他。 冷汗自他额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林清辞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聒噪。” “我……” 陈烈眼中满是恐惧,他无比清楚的感觉到,林清辞是真的想杀了他! 就只是因为他的话多? 他瞳孔缩紧,嘴边的话卡了壳,随即又艰难地吐出,“我错了……” 林清辞继续认真道:“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你明白么?” 陈烈连忙点头,但喉结触碰到她指尖的高温,又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说一个字。 林清辞见状,眼神冷淡。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了。 她放了手,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她转头看去,是王璇。 王璇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清辞,柔声道:“林二小姐,谢谢你。” 林清辞摇了摇头,“顺手罢了。” 王璇笑了笑,继续道:“二小姐,这一关虽然恐怖,但我们四家都了解,若是你不清楚,我可以把王家所知的信息都给你。” 林清辞闻言,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四族绝大多数天才都折在这寂灭心域,可以说这一关的信息,都是四族付出极大代价才能得来的,绝对隐秘而珍贵。 可现在,王璇却愿意告诉她。 “为什么?” 第67章 为什么会直接来这里 王璇微微一笑,“林二小姐救我一命,我王家不是不知恩的人,而且,二小姐虽是后来之辈,但修为过人,我希望王家能和你交个朋友。” 她把目光转向前方的黑暗,有些伤感道:“掌灯使的尊位......其实我没有奢望过,我只是想变强些,虽然根据家族记载,这一关艰难无比,但我们还是会有所收获,未来修为能更进一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想起上一世除了她,没有人再走出圣烛殿的结局,她突然开口道:“不要进入这片黑夜。” 王璇一愣。 陈烈不敢说话,李岩却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讥笑。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李家天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本以为林二小姐是什么大智大勇之人,没想到,竟如此贪生怕死。” 林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李岩却是表露出自己压抑多年的狂热,他看着黑暗深处,神色从平淡转为激动,竟显得有些诡异。 “圣烛殿是一步登天之地,我们四族能够存在,能够荣耀,全都是因为它!” 他有些痴迷的望着,沉醉着,然后他盯着林清辞的眼睛,说道:“你难道不爱它么?” 林清辞微微皱眉。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李家这位天才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爱他。 即便她曾经短暂地拥有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璇,便转身去往了黑暗的最深处。 李岩看着她讥笑出了声,他对王璇道:“你看,她让你不要去,自己却第一个进去,是不是很卑劣?” 王璇没有笑,因为林清辞的目光很认真,透过这双清澈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未来不可知的恐怖之事。 王璇很想问为什么,但林清辞已经要离开了。 所以她只是冷冷对李岩说道:“和你相比,任何人都谈不上卑劣二字。” 李岩笑容淡了下去,他知道她在说见死不救的事,但他无所谓,只随意道:“圣烛殿内生死是常事,王大小姐莫怪。” 王璇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他。 林清辞已经走到了最深处,再前行一步,便是寂灭心域了。 她停在这里如此之久,当然不是为了告诫谁。 她只是被黑暗深处的东西所吸引,只是越吸引,她越抗拒。 僵立在这里一个时辰,完全是因为......恐惧。 是的。 那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刻骨铭心的恐惧,如同冰湖般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因淬炼而带来的所有热度! 就是这里。 前一世,她熬过了往生焰海的肉身之苦,以为曙光在望,便踏入了这片黑暗。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比火焰灼烧恐怖千百倍的炼魂之痛! 黑暗化作无数触手,不可抗拒、也不由分说地钻入她的识海,那些内心最深的恐惧、最不堪的回忆、最脆弱的执念,都被百倍千倍地放大、具现! 它不伤肉身,专噬灵魂! 她在一片虚无中,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毁灭,感受着道心被一寸寸碾碎、灵魂被一丝丝剥落! 那是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直指本源的折磨!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不是在焰海中倒下,而是在这片寂灭心域中道心破碎,就此疯癫! 此刻,站在这片黑暗之前,前世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知道那有多痛。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她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可怜虫。 她有紫金丹,有双异火,有《烛煌经》,更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和必须成功的理由! 她闭上眼,玄冥白焱的生机之力被调动至识海周边,烛煌经的煌煌正气涌动,如城墙般护住了道心。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身影,瞬间被黑暗彻底吞没。 陈烈见她彻底离开,这才敢开口咒骂她自私、蛮横、故作玄虚,他连忙起身,也进去了。 李岩有些不屑地看了王璇一眼,越过她了进去。 只有王璇还停在原地,她的道心很是不安。 从来到这里,她就一直不安,而所有不安都在林清辞那句话后达到了顶峰。 她满心疑惑,喃喃自语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应她。 …… 此刻,黑暗尽头。 当那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将林清辞彻底包裹时,她灵魂都极度紧张起来。 但预想中的、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炼魂之痛,却并未如期而至。 没有无形触手钻入识海,没有恐惧被放大具现,没有道心被碾压的窒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极致的静。 以及,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 她仿佛在虚无中漂流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只是过去了一个呼吸。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骤然收缩。 这里,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寂灭心域。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白空间。 无边无垠,亦无天无地。 她悬在空中,周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一种浩瀚。 身处世界本源的浩瀚。 但这里并非只有她存在着。 一盏灯,在不远处静静亮着。 一盏琉璃光灯。 灯的样式只是寻常,只是古朴到了极致,温润到了极致。 暗金色流动着。 细细看去,灯盏上静静燃烧着一簇火焰,那火焰似是透明的,又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它只是安静地跳动着,就已经让注视它的林清辞心惊肉跳。 甚至,只有林清辞有资格如此注视它而不被灭杀。 她体内的烛煌之火自发而燃,显得很是活跃,很是亲近。 但是另一边,情境就完全不同了。 “呜哇!” 一声充满了恐惧的尖厉哀鸣,猛地从她丹田处爆发出来! 是玄冥白焱! 它明显是被吓破了胆,白色的火苗在她体内疯狂乱窜。 它想逃,但逃不掉。 它想躲,但无处可躲。 它是纵横天下霸道无双的顶级异火,遇到往生焰也敢掰掰手腕。 但它怎么会遇到这位!!! 它彻底崩溃了,它简直想把自己炸成一簇烟花给这位助助兴。 林清辞没理会它的乱窜,她自己也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直接来到了这里! 第68章 这辈子我还想选你 这里,不是终极之地么? 寂灭心域呢? 玄黄圣山呢? 天谕幽谷呢? 就在她心神剧震,倍感困惑之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刚睡醒不久,却又蕴含着一种存在万古的淡漠。 那声音许久不言,难得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吵死了。” 林清辞一愣,有些不明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玄妙波动拂过,林清辞只觉得丹田一暖。 那原本被吓得快要自燃的白焱火灵,瞬间安静如鸡。 它蜷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林清辞猛地抬头,看向那盏古灯之下。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他随意地倚坐在灯盏下方的虚空处,一张鎏金王座托住了他。 他身着一身流金火焰织就的长袍,墨发如瀑,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长发,露出了精灵般的长耳。 林清辞一时看痴了。 即便她从不在意美色,即便她自己亦是少有的美人,但此刻她也被迷惑了。 世间修士本就因为修为的提升,体内的杂质和浊气会渐渐褪去,所以修士俊美是常有的事。 无论林清辞还是林凤瑶,都称得上一句冰肌玉骨。 但眼前男子的美貌,还是震惊了林清辞。 世间若有什么事做到极致,总是容易震惊她人的。 眼前的男子便是如此,极致的身材比例,极致的五官又极致的融洽,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饰品加持,就已经美到近乎规则的程度。 “嘶……” 林清辞把舌尖咬出鲜血才恢复了清醒。 她以极大的毅力强迫自己把眼睛挪开,因为她感受到了危险。 极致的美丽,是很恐怖的东西。 但她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又刚好和男子的眼睛对上。 因为男子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林清辞再次僵住。 被一名美男连续蛊惑两次,是怎样的体验? 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样一双眼睛。 深邃如蕴藏万古星海,此刻却带着一种刚被打扰清梦的起床气。 天上人间,共存于一。 他就这样慵懒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清冷至极,又高贵至极。 林清辞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虽然她没有见过他,虽然与前世模糊而威严的样子有所不同,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他不是人。 夏衍帝国镇国圣器,七极圣物之首,琉璃古灯。 世人尊称一句,烛皇大人。 帝国的百姓为表亲近,则称一句,灯魂大人。 他是圣器的器灵。 他是夏衍帝国立国的根本。 他是比天火帝君身份更为尊贵的存在。 可这样的存在,现在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前世为何没有这一出? 就在林清辞感到恍惚时,灯魂开口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有些玩味,却又居高临下: “嗯,根基还算扎实,紫金丹,完成了第一转,还拐带了一团小废物……嗯,不错。” 林清辞心头一震。 她虽然早有预料,在圣器灯魂面前,她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但真被人当面叫破一切底牌的感觉,还是让她极为不适。 灯魂看着她变得有些紧绷的身体,微微一笑,又美出了新高度。 他向前倾身,那张完美到虚幻的脸庞凑近,眼底深处似有万古星海旋转。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从死亡深渊里爬回来的感觉,如何?” 轰! 此话一出,如同亿万道雷霆同时在林清辞的脑海中炸响! 林清辞面色大变! 她所有的强自冷静,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烛煌金火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将她映照得如同一只炸毛的金色刺猬! “您在说什么?”她忍不住颤声问道。 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灯魂愣了愣,随即勾了勾嘴角,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扶脸,歪着头看她。 “怎么?你重生回来不许别人知道么?还是说,就许你重生,不许别人一起嘛?” 死过…… 重生…… 这些话都切中了她最大的秘密! 林清辞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溢出鲜血,她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压抑着,一字一句艰难问道:“您为何会知道……我?” 就算你也重生了,可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秘密的? 灯魂的目光落到她唇角上的一点鲜红,眼中的戏谑淡去了,他恢复了万古不变的平静。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重生后圣殿还是这个圣殿,我还是这个我,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我甚至试探过天火小儿,这方天地有前世记忆的,除了我,按理说不会有第二个。我以为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直到……你凝练出烛煌之火的那一刻。”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才确定,你也回来了。” 林清辞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九转烛煌经?” 灯魂点了点头,“是的,你修我的功法,以后还要用我的火,总不能还认为我不会察觉吧?” “你们人类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话音一落,林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并没有在思考,只是脑海轰鸣,只是一切都空白。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他话中的天火小儿,正是万民敬仰的夏衍帝君。 又比如,他说了“以后”二字,字字都价值千金。 灯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从她踏入石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了。 他的目光虽然带着非人的淡漠,却没有任何压力。 所以她可以继续失焦。 但他并非没有怨念。 帝国供奉他已逾万载,他见过太多恶心的人类,终于等到她这么个勉强入眼的。 他与她签订契约,他与她气机相连,他与她的命运早已绑定在一起。 结果她刚刚离开便死了。 死得轻如鸿毛,死得不值一提。 他变得极度暴怒,无论是前世的最后,还是今生的开端。 他整日在这无尽空间中辱骂某人是猪,整个圣殿都鸟语花香。 直到她凝出烛煌之火的那一刻。 火焰是温热的、鲜活的,是不屈的、不甘的。 不再是濒死的、冰冷的。 他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她来到他身边,他依然故作冷漠,他最会故作冷漠。 一直到这一刻。 一直到,林清辞终于回神,终于抬起了头,直视他。 她满眼认真,一字一句问道:“那您如今现身,是为何意?” “为何意?” 灯魂被这个问题问愣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 尽管他没有散发任何灵压,但无形的位格,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他睁大眼睛凑近了些,脸都快贴到她的眼睛上。 林清辞感受到一道美颜暴击。 她忍不住退后几步,灯魂依然面无表情,却强势地又贴了过去。 她再次后退,他还往上贴。 连续几次后,她有些无奈,不再动作,她垂眸避开他的眼睛,强忍着问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星河也随之闪烁。 “我说......”他的声音带着玩味,霸道,还有……认真。 “这辈子,我还想选你。” 林清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第69章 她最大的愿望 灯魂说完,空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声音里的玩味与霸道尚未散去,如同涟漪在纯白空间中回荡着。 林清辞却诡异的沉默着。 有些奇怪。 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感激涕零,甚至没有立刻回应。 灯魂感到了一丝怪异,还有极致的陌生。 所有在梦里见到他的人,都习惯的痛哭流涕,都感动的无以复加。 林清辞,为什么还可以如此平静? 他脸上有些胡闹的神情,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 他重新坐回王座,姿态不再慵懒,墨发流淌在火焰织就的袍服上,眼神里那些人类的鲜活淡去了些许,重新覆上了曾经的深邃肃穆。 他淡淡道:“怎么?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还是觉得,本座是在跟你开玩笑?”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突然道:“很多人告诉我,圣殿选拔是一场献祭。”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我知道不是,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灯魂微微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四大家族,万年来要不断地将族中最杰出的弟子送入这里?为什么明知希望渺茫,近乎送死,却从不能停止?” 她的语气很认真。 上一世,她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现在,她想问一问了。 灯魂眨了眨眼睛,“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也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他轻轻挥了挥手,周遭纯白的空间如涟漪般荡起,无数封存的画面再次出现,如镜片般。 白色转黑,黑色深处,又生出无数张扭曲疯狂的人脸。 看着这些极度渴望想要占有他的人脸,他笑了一声,只是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他满是嘲讽道:“若真是献祭,他们连踏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金丹境也好,炼虚境也罢,与蝼蚁何异?”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林清辞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源的平静。 “告诉你也无妨,你看到的这些所谓圣器,无论我,还是其余六国,我们,都是残器。” 林清辞瞳孔微缩。 灯魂的语气平淡,“上古一战,我们都被打残了,尤其是我。” “什么战斗?”林清辞追问。 灯魂没有深入解释,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宗门与帝国之争的余烬罢了。” “那一战后,圣器们受损极重,养伤的养伤,沉睡的沉睡,我更是只能依附北郊的上古灵脉,寸步不能离开。但即便是这道帝国最强灵脉,也无法使我愈合,因为我是器,器,是需要主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却透过她看得更远。 “我的小半残体留在了某个国度,我无法随意择主,唯有你们四族的血脉,还残留着一丝微薄的圣源印记。” “可能是曾经执掌过我的先祖,也可能是参与锻造我的圣匠……总之,只有你们四族之人,才有可能成为我的主人。” 林清辞垂了垂眼眸,继续问道:“只凭血脉,就足够了么?” 灯魂笑了笑,“当然不是,血脉只是入门的钥匙,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万年来,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走完四重关卡的人。” 林清辞脑海中闪过长老们悲凉的神情,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但这依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万年来,实在死了太多人,您究竟在等待一个怎样的人?我并不觉得我有多特殊。” 灯魂凝视着她,眼中闪过赞赏,他甚至竖起了大拇指,“谦逊是一种很美好的品质,我还以为你们人类已经忘了。” 林清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要等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很清楚,什么是我绝对不要的。” “如今的七大帝国与四方宗门,看似和平,实则脚下是万丈薄冰。真正的风暴,从未远去。”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悠远:“此方天地,有人视众生如草芥,欲筑高台,唯强者可登临;也有人愿铺广厦,求万民得庇佑,虽蝼蚁亦存身。” 他的目光锐利,语气亦肃杀,“吾等八……七大圣器,纵已残破,纵为规则之灵,亦是后者的坚定拥护者。” 林清辞心头一震。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同行者,是道心与我等契合的天才。而非那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随手一挥。 “哗啦”一声。 林清辞眼前的景象骤变。 纯白空间化出了两面水镜,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两道人影盘踞其中。 一面镜中,一男子高踞于黄金王座之上,眼神桀骜,俯视一切。 是陈烈。 在梦里,他成为了梦寐以求的掌灯使。 即便是国师和帝君,都要靠边站。 在他脚下是匍匐的万民,身旁是堆积成片的尸山。 林清辞眉梢轻挑。 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比如被虐杀的她自己,比如林家的很多人,甚至还有陈烈的父亲陈天雄。 他杀了很多人。 他面容扭曲,他唯我独尊,任何反对他的、抵抗他的都被圣火焚烧殆尽! 林清辞的目光穿透虚妄,直看到他的道心被污染,道体已经在被焚烧。 金色的圣火从他脚边渐渐燃起,他毫无察觉,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林清辞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上一世,陈烈便死在了心域中。 而另一面镜中,李岩跪伏在地,对着虚无中那盏古灯顶礼膜拜,再三叩首,他眼神狂热至极,亦卑微至极。 他口中念念有词,他愿意为执掌圣器付出一切,愿为得到这份力量舍弃所有尊严。 见圣器不答,他又开始以天下大义劝说,他说帝国需要圣器出世,他说万民需要烛皇照耀。 圣器依然不答,他便开始翻脸咒骂。 他说圣器受帝国万世供养,怎能不回馈以力量?又怎能不认他为主? 林清辞一脸的一言难尽。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家天才,真实的想法竟是这样的。 “看见了吗?” 灯魂冰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水镜的景象啪的一声破碎消散。 “万年来,所谓的天才大多如此。道心污浊,意志扭曲,死于寂灭心域,非吾之过,实乃自寻死路,死得其所。” 林清辞眼神复杂地看着景象消失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个人应该是出不来了。 她想起自己也经历过的,欲望的极致实现。 上一世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来着? 第70章 生命最深的羁绊 是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林家。 她想要守护林宸宇,守护林凤瑶,守护林景明。 想到曾经的愿望,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魂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 他还不知道这一世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褪去脆弱的同时,心也不再柔软。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人类总是这样,在极致的苦难中,催生出极致的力量,但这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这只是事实。 他也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最后。 他突破圣烛殿的结界,化作一道通天流火,奔赴到林家后山。 他停在虚空中。 林清辞已经惨死,即便是他也救不回来了。 他也看到了那个因为吞服烛泪而自燃尖叫的女人,更看到了那对展开死战的夫妻。 他不喜欢听聒噪的声音,更不喜欢被人强夺他送的礼物。 于是他挥挥手,圣火焚世,送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他更不喜欢一旁吓得尿裤子的男孩,刚想让他消失,刚想毁灭一切,世界便天旋地转,一起从头再来。 即便是他这样的存在,也无法违逆时空的回溯。 上一世的一切戛然而止。 一切,似乎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 “我明白了。” 林清辞缓缓道,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把灯魂的意识拉了回来。 灯魂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她。 明白什么? 明白他的心意? 还是明白自己死的太废,像一个白痴,又或者像一头猪?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所以,你是同意成为掌灯使了?” 这一次,他的话语里,不再有之前的胡闹意味,反而是一次正式的邀请。 林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已经说出了他的选择,他想选她。 他现在询问她的答案,她要不要选他? 这是平等的姿态,透着尊重的意味。 她很喜欢。 所以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 只一个字,便重若千钧。 灯魂看着她笑了起来。 风华绝代。 他眼中刹那间光华大盛,仿佛万千星璇同时点亮! 轰! 那盏悬浮的琉璃古灯,灯焰骤然暴涨! 整个圣烛殿所有的火光,都不再安静跳动,而是汇聚起来!狂舞起来! 赤色的灵焰,白色的幽火,绿色的、紫色的、金色的…… 每一道色彩都是一道天地异火。 所有色彩都汇聚到了一起。 五彩斑斓的白光,融汇世间所有色彩的白光! 全部化作了一道横贯空间的瑰丽洪流,它们从时间的尽头奔涌而来,又向着终点的女孩奔赴而去! 轰!!! 只一瞬间,林清辞便被万火簇拥着拥抱着! 温暖,是此刻唯一的感受。 她闭上了双眼,灵魂都安宁下来。 但她体内的紫金丹却疯狂旋转起来! 烛煌金火透体而出!与外界涌来的万火洪流交汇融合! 仿佛君臣相见,仿佛老友重聚,仿佛有无尽欢笑之声自世界最深处传来。 仿佛天上人间,已拥有一切,却又唯独没有痛苦,没有排斥。 仿佛两颗孤独漂泊了万古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彼此,终于相望在彼此运行的轨迹上,成为了一个整体。 哗啦! 无数的光影符文、无数古老的意念碎片在她识海中流淌,那是圣殿万年的记忆,那是灯魂意志的一角! 那意志是如此浩瀚,她在其中再次看到他们四族的所有底细,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灵魂最深处,一道微光亮起。 那是一道温暖而永恒的烙印,足以跨越时间与生死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仿佛经历了世间所有火焰的诞生与寂灭。 光华逐渐收敛。 洪流终归退去。 林清辞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还是万千异彩。 她依旧站在这纯白空间中,对面的灯魂也在原位,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灯魂嘴角的笑意是那样温和、亲近。 但这片北郊圣地,都让她觉得亲密了起来。 她收回心神,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金丹还是那颗紫金丹,肉身没什么变化,境界涨了一重,来到了金丹四重。 呃…… 这就……结束了? 她心中下意识地泛起一丝疑惑。 算是在往生焰海的收获,她短短一日境界连升两重,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在这样逆天改命的机缘圣地,这就太过寻常了。 上一世,她接受灯魂灌顶,境界直接从金丹一重暴涨到了金丹九重! 现在……算什么?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意。 可就在这时。 “哼!” 一个没好气的哼声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 林清辞猛地抬头看向灯魂。 几乎与此同时,灯魂也开口,学着她内心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重复道:“这就结束了?” 林清辞猛地一怔。 “?” “你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灯魂则一脸“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他的笑容堪称可恶,“当然了!我们已经结契,灵魂共生,意识相连,我已经住进了你的心里。” 林清辞:“……” 那她的隐私怎么办? 她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上辈子没有这样?” 要知道她一个人安静了很久,思考、行动,都习惯了一个人。 现在莫名多了一个意识相连的家伙,虽然灯魂一再掩藏,但她还是有些明白他。 帝国的镇国圣器、天下万火跪拜的烛皇,琉璃古灯的器灵……其实是个有很多恶趣味的…… 她的想法戛然而止。 灯魂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冷笑道:“继续说啊,是个有恶趣味的什么啊?” 林清辞有些心塞地闭上双眼,一时不愿面对。 灯魂冷哼一声,下巴微扬,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上辈子本座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认可你,自然要留一手再观察观察。” 林清辞:“......” 她对圣器之灵的滤镜全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急什么?” 灯魂不满地喊住了她,他双手抱胸,“上辈子你那是什么破根基?烂到在金丹境界里我都救不了你,所以只能提升你的境界,让你尽快达到金丹巅峰,然后在凝聚元婴上下下文章。” 他摆了摆手,“可惜,你死得太早了,没那一天。” 林清辞:“……” “这辈子你的根基打得很好,哪怕在我看来,你也算得上优秀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佻,但评价却是中肯的。 要知道处在七境至尊巅峰的他,眼光之挑剔在世间找不到对手。 他说林清辞的根基好,那便是无论在灵气充裕的上古时代还是当世,她都算得上优秀。 即便是四大圣宗的宗主,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林清辞挑了挑眉,她什么也没想。 灯魂撇了撇嘴,“圣殿灌顶对你没什么效果,但,我还可以送你点别的。” 他话音未落,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砰! 这一指看似随意,林清辞却感觉整个世界的光都随之扭曲起来! 下一刻,她的丹田深处猛地一烫! 第71章 早日突破,我等你 那滴原本安静悬浮的烛煌金泪微微颤动起来,显得有些雀跃。 一道无比精纯的金色流光凭空出现在它旁边,流光迅速凝聚压缩,眨眼间,一滴更加璀璨的烛泪诞生! 林清辞有些惊讶,“这是……第二转?” 灯魂懒洋洋点点头,“按照《九转烛煌经》的修炼要诀,凝聚第二滴烛泪需要你达到金丹巅峰,所以我只为你提前构筑了形,待你修为至金丹九重,自可水到渠成,将其彻底凝实。” 他顿了顿,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不好。 “下次再见,大约就是你修成元婴的时候了,这九滴烛泪的凝聚,按理说都需要我守护在侧。” “第一滴烛泪你自行凝聚,没被烛煌之火烧死,算你命大。为免意外,这第二滴,有我留下的本源印记守护,可保你凝练时无虞。” 林清辞默默点头,《九转烛煌经》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底牌。 天阶功法写得很清楚,待到九滴烛泪成型,九大天品灵术全部修成,成圣有望。 这的确是一份重礼,远比她的境界提升重要。 她微微颔首,“如此,多谢。” 她刚刚倾斜的身体瞬间被灯魂扶起,他再度靠近,二人再度对视。 灯魂看着她,有些不满,“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嘛?” 林清辞微微一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面前站着的是怎样的存在。 至尊。 天下修士最高境界的拥有者,至尊烛皇! 关于功法、修行、灵术,哪一个他的理解都是世界最高级的! 灯魂的眼角微微眯起,嘴角微微勾起。 他听到了她心里的话,全是夸他的。 夸的不错,很中听。 她刚刚满脑子都在想离开,他很不满。 现在这样,就不错。 “第二转的灵术是什么?” “圣煌守护,是顶级的防御灵术。” …… “我感觉对刹那芳华的领悟还有些晦涩,无法再进一步。” “头晕是正常的,因为天阶灵术是给圣人用的,你的境界太低,有形却无道,想再进一步领悟是不太可能的,等破元婴再说吧。” …… “那我接下来的修行重点是什么?” “当然是继续领悟刹那芳华啊!” 林清辞:“?” 灯魂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质量上不去,想想数量呗。” “哦……” 林清辞若有所思,就在这时,她丹田中那个沉默许久的白团团小家伙,突然忍不住动了一下。 玄冥白焱有些委屈。 林清辞的丹田中,本来只有它和第一滴烛泪,它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现在又多了一滴,它被挤得都没有生存空间了。 林清辞感知到它的委屈,便把它召唤了出来。 哗啦一声,白火盘上她的手掌。 她把手掌往灯魂面前一推,意思很明显。 灯魂撇了撇嘴,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暗金火星没入白火之中。 砰的一声轻响,白火猛地蹿高了一截! 它还是纯白之色,却明显变得更加纯净、凝实。 一直散发的寒意中,透出了更强的生机。 白焱燃烧着,不再传递出恐惧,反而是孺慕、感激,它甚至绕着那缕暗金火星,亲昵地蹭了蹭。 灯魂的随意馈赠,便助这玄冥异火的品阶提升了一大截。 它甚至都有信心去和往生焰灵碰一碰了! 可实际上,现在的往生焰,却不愿意再见到它。 那只形似四角羚羊的焰灵,此刻正鼻青脸肿地躲在火海里哭泣。 它刚被它的主人揍了一顿。 此刻甚至不敢哭得太大声。 “和往生焰相比,这货的杀伤力一般,寒水生的火,路子也偏门了点。” 灯魂瞥了一眼这白火,随意点评道:“但若能练到极致,也未必不能触及圣火的层次,不过……” 他避开林清辞认真听讲的眼神,语气尽量保持平淡道:“你以后的心思,多半得放在烛煌之火的修炼上,能把这条正道走通,你便不再需要世间任何异火。” 林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一缕烛煌金火自然跃动出来。 与之前相比,这金色的火焰少了几分初生的懵懂内敛,多了几分如臂指使的圆融。 原本唯有全力才能引动的烛煌之火,此刻亲和得像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这种对火焰本源的深度掌控,按理说需要修士日坚持百年复一日的淬炼,才能达到。 但现在,因为她与灯魂的灵魂共生,灯魂对火之大道的部分感悟,直接共享给了她。 这份馈赠,同样珍贵无比。 林清辞收回心神,认真道谢。 灯魂摆了摆手,闭上眼懒洋洋道:“差不多了,你该走了,外面的人还在等你。”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动,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跟你再要个东西。” 灯魂睁开眼睛,静静看向她。 她没有回避自己的眼神,也没有回避自己的心意。 一切荣耀之前,她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报的仇。 灯魂都听到了,他尊重她,所以他点了点头。 轰! 一团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火焰凭空出现,随即闪电般飘向林清辞的眉心,最终没入她的身体最深处。 林清辞颔首致谢。 灯魂满眼认真道:“早日突破元婴,我等你。” 林清辞的身形一顿,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并不急切,他的态度也随意慵懒。 但她明白。 元婴,元婴,元婴。 他已经提了三次元婴。 元婴境界,到底代表了什么? 作为琉璃古灯的器灵,唯有灯主的境界达到元婴,灯魂才可以脱离圣器,住到灯主的元婴之灵中去。 换句话说,唯有她突破元婴,他才能摆脱这圣殿灵脉的禁锢。 她明白,一个人枯守万载,必然会想出去看看。 更何况,他还有一部分残体在外。 她认真点了点头。 “嗯,走吧。” 灯魂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睥睨的姿态。 他闭上双眼,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多变、话语连篇的家伙只是幻觉。 林清辞不再多言,感受着与这片空间的联系,心念一动,身影便开始缓缓变淡。 就在她彻底消失之前,一道遥远的声音,在她心头再度响起。 “你要记得,这一世好好活着,不要再轻易死了。” 林清辞没有回头,她融入光中,彻底消失在圣烛殿的终极之地。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在想什么,灯魂能够知道。 她会好好活着。 她不会再轻易死去,生命如此美好,未来无限可能,她会好好活下去,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那闭目假寐的灯魂,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荡起一抹笑意,温和至极。 她没把他当器具,她理解他的人性。 他是如此不舍,但又如此不愿表露。 明明话语已尽,他还是再三挽留。 她明白他的孤寂,所以会努力修行,早日突破。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知道。 死过一次,就不会在性命上谦让什么。 她会主动开口要,他很高兴。 而就算她不开口要,他也会给。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纯白空间。 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 唯有那盏古灯上的火焰,不知是否因为达成了等待万年的契约,跳跃得比往常鲜活温暖无数。 第72章 天下大事,竟都是家事 晨光已褪,晚霞初升。 圣烛殿外。 护国尊者、四族族长、数千名玄甲骑兵依旧伫立在原地。 林擎岳眉宇间闪过一丝燥意。 国师不在,任何结果他们都无法提前知晓。 萧尊者闭目不语,事实上他也无法感知到圣殿内的情形。 所以他们这些人只能傻等着,等石门重新打开。 而在晚霞之前,在林清辞的灵魂与灯魂意志完成终极链接的那个刹那。 砰! 似千军万马,似银瓶乍破。 皇宫深处,一道赤色笔锋猛地刹住。 那是明黄与赤红相融的领域,那是整个夏衍之国最强者的领域。 往日这道领域中只会传来呵斥白痴的声音,但现在,一切都褪去,只剩下一道爽朗至极的长笑。 仿佛积郁了千万年的块垒一朝尽吐,直震得梁柱微鸣,好不痛快!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猛地掷笔于案,又豁然起身。 那双平日承载着万里江山的眸子里,此刻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笑着不停摇头,笑声更是不绝于耳。 他是天火帝君,他是与国师大人双圣同天的圣人,他是夏衍之国唯一的君王。 但他丝毫不在意掌灯使的出世,会分去他在帝国数千年的至高权柄。 他只觉看到了最绚烂的朝阳,冲破了漫长寒夜的封锁! 他无尽赞之。 而同一时刻,观星台上。 国师手持玉壶的手,猛地顿住。 他面前那盆叶片枯黄卷曲的青叶,在这一刹那,最枯败的那一片竟沁出了一抹新生的嫩绿!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份新生的绿意对这位老人有多重要。 他蕴养了这盆青叶无数个日夜,但这一刻,他却不在意它了。 国师缓缓抬起头,望向北郊的方向。 那双看尽三千年风云变幻、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之光,缓缓漾开。 见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起伏,感受过太多生命的沉重与无奈,他曾以为他腐朽的灵魂早已麻木。 但此刻的喜悦是如此真实。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如同最温柔的潮水,漫过他的心田。 他再没有什么遗憾。 是了。 能在生命即将消逝之际,看到帝国出现一位新生的、更加强大的守护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 而在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允许其他人,干扰一丝一毫呢?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一只手却伸向一旁的水桶中。 而此刻,林家的冰凝苑中。 与那两处无声的狂喜完全不同,此地的气氛骤降至冰点! 那一直如冰雕般静坐的白发老道姑,作为玄冰宗威名赫赫、以冷酷狠辣著称的长老——寒寂圣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惊骇! “这不可能!七国气运已尽!怎么可能再现圣器之主!” 她失声低喝,周身的寒气瞬间将院落中的所有耐寒灵植冻成了冰粉! “师叔?发生了何事?” 柳如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息波动惊醒,蹙眉看向她。 寒寂圣者没有回答,她身影一晃,便打算直接撕裂空间,亲临北郊看个究竟! 然而,她身形刚动的一刹那! 轰!!! 玉京城上空,那原本隐而不发的深沉意念,瞬间化作了实质的海啸狂澜! 无形的天地法则被引动,亿万顷碧海波涛瞬间成型,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大势,朝着冰凝苑当头压下! 无量玄光喷薄,不再是威慑,而是镇压! “放肆!” “区区帝国圣者,也敢对本座出手!” 寒寂圣者厉喝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向上一拍! 砰! 极致的寒意瞬间爆发,简直是将九幽玄冰都搬到了此地! 空气被冻结,光线被扭曲,无数细碎的冰晶凭空凝结! 一道道足以撕裂山川大河的玄冰灭世幽光,逆卷而上,悍然撞向那漫天海啸虚影!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怦然炸开! 周遭千里,无数人都捂住了耳朵! 轰! 玉京天火大阵自动流转,大海和冰原的交锋被限制在极小的空间中,不过瞬息,二者便互相撞击亿万次! 如此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承受两位圣人的交战,不过片刻便彻底碎裂,黑色的空间夹层炸开!连带着无数碎空间都瞬间湮灭! 不知多少个回合后,海啸虚影微微荡漾,消散于无形。 而那万千玄光也寸寸碎裂,化为最精纯的寒气坠入。 寒寂老妪身形微晃,坐回了寒玉榻上,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她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说是坐回寒玉榻上,实际上她是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奇耻大辱! 观星台上,国师淡淡收回了略带讥讽的目光,掌心的海啸微微平复。 他冷哼一声:“魑魅魍魉,也敢在帝国曙光降临之时作祟?” 是了。 国师留守玉京,连圣烛殿选拔都无法亲自主持,目的便是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玄冰宗圣者。 玉京暗流涌动,无数安排调令,均因这位老道姑。 圣者一战,毁天灭地,一旦开启战斗,玉京百姓必定死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为此,玉京天火大阵直接启动,朱雀大街戒严,林家所在的东城区近乎清场。 国师想着这些事,见自己主持几十次圣殿选拔都没有成功,偏偏自己不在的时候成功了,一时竟有些不快。 想着这位无礼闯入的圣者,更是厌烦。 对方以看望柳氏为由,帝国无法直接拒绝。 而说起柳氏……身为玄冰宗那人的女儿,她生的女儿却成了帝国的掌灯使。 想到这一点,即便是国师,一时神情也变得有些精彩。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闹来闹去,天下大势,竟都是家事......” ...... 寒寂老妪死死盯着虚空,眼中惊疑不定。 她没想到,这夏衍之国的国师,在主场没有借助玉京大阵的情况下,实力竟强横至此! 要知道四大圣宗自称不可知之地,四宗的圣者底蕴深厚,一向看不起七国的圣者。 她更是始终认为七国不过是以资源堆出来的圣者,战力不值一提。 但今日一战,她竟没有占到一丝便宜! 她无法亲临,也无法阻止那既成的事实。 满腔的震惊与怒火无处发泄,她猛地转头,看向柳如霜,声音沙哑而冰冷:“圣殿意志已被引动……有人,成功了。” 柳如霜慵懒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 第73章 圣人的母亲,伟大的父亲 成功了?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是母女之间的天然感应,或许是深知其余三家绝无可能。 她直接认定,那个成功的人,就是林清辞。 她有些愕然,随即,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荒谬,有震惊,有悸动,但最终,这一切,都归于被宿命嘲弄的荒诞。 一股惊天的杀意骤然沸腾! “哈哈哈!哈哈哈!” 她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绝美的面容因此而显得扭曲起来。 太好笑了。 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父亲逼迫她嫁入林家,要她做玄冰宗的一双眼睛,要她盯着夏衍之国。 但谁能想到,圣宗最可怕最忌惮的敌人,居然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呢? 那她算什么? 通敌的罪人? 还是......注定成圣之人的母亲? 以后林清辞留名史书,无数功绩后,顺带给她这位母亲添一笔,让世人知道她柳如霜的存在? 这实在太可笑了! 院落中的风雪随着她的笑声疯狂舞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仿佛严冬女王在此刻降临! 然而,这笑声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柳如霜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她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院门处的侍女,声音平静无波:“蒲菱,宸儿现在何处?” 蒲菱应道:“大少爷重伤未愈,道心尽毁,躲在炎阳居受人凌辱,已多日不出。” “无妨,还活着就行。” 活着,就能用。 柳如霜面色冷淡,仿佛完全没听到凌辱二字。 …… 与此同时,北郊禁地的圣殿之外。 在三位圣者感知到圣殿意志被引动之后,距离融道境不过一线之隔的护国尊者,也察觉到了什么。 萧战猛地从原地站起! 他那张饱经风霜、惯见生死的刚毅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尊者?”身旁的副将低声询问。 萧战死死盯着那扇古朴的石门,拳头紧握,最终又缓缓坐下,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没有回应副将的担忧。 因为他不敢确定。 和陈王李林四族依附玉京完全不同,作为帝国征战四方,震慑世间修行者的第一大将,他见过太多修士高居云端,视凡人为蝼蚁,肆意杀戮凌虐。 其中,又以宗门之人最盛。 达到炼虚境巅峰后,他也曾察觉到自己和圣者的天差地别。 他不甘心,最终,他在皇宫深处得到了答案。 七国的圣者,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而掌灯使却是注定成圣之人,更会是圣者中的佼佼者。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痛。 万年无人成功的魔咒,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所以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而他身旁,陈天雄、王震山、李玄风三位族长,依旧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 “萧尊者似乎有些异动?”王震山低声道。 “能有什么异动?” 陈天雄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不过是又一次失败的开始罢了,每次不都这样么?” 李玄风沉重地叹了口气:“此次之后,我等四家更需守望相助,唇亡齿寒,绝不能让外界看我们的笑话!” 林擎岳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直钉在那扇石门上。 就在这时。 嘎吱…… 那扇隔绝了圣凡的巨大石门,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时间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 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从门后缓步而出。 是林清辞。 她的脚步很轻,身形相比于巍峨如山的圣殿,她是如此渺小,如此不起眼。 但她很平静,并没有因为渺小而卑微。 然而。 就在她双脚完全踏出石门,彻底沐浴在外界天光下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道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光明与神圣的宏大光柱,猛地自她身后冲天而起! 光柱撕裂云层,贯通天地,将已然渐暗的黄昏映照得如同正午! 无量金光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加冕! 亿万道瑞气垂落,万千道霞光缭绕! 古老的颂歌仿佛自虚空响起,繁复万千的火焰符文在她周身飞舞! 她那身素净的衣裙,在金光映照下,化作了最华贵的圣袍。 她清丽的面容,在圣光的烘托下,显得无比庄严肃穆,眼眸开阖间,竟流露出一丝凌驾众生的威严! 她站在那里,渺小的身躯却成为整个天地的中心。 所有的光,所有的神圣,所有的希望,都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成了……真的成了!!!” 护国尊者萧战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铁血刚毅的脸上,激动、感慨、狂喜数种情绪交织,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帝国……帝国希望再临!苍天佑我夏衍!!!” 他声如洪钟,带着无尽的激动,传遍了整个北郊原野。 仿佛是响应他的呼喊,那数千名肃立如林的玄甲骑兵,此刻再也无需忍耐! “咚!咚!咚!” 战戟顿地,发出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巨响! “贺!!!” “贺!!!” “贺!!!” 数千把符文加持的长刀同时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照着圣洁的金光,发出龙吟般的震鸣! 帝国最忠诚的卫士,在向他们等待了万年的君主,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与祝福!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甲胄碰撞声、刀剑震鸣声,汇成一股席卷一切的狂喜洪流,直冲云霄,直接震散了漫天晚霞!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四大家主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陈天雄、王震山、李玄风三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被圣光笼罩的林清辞,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茫然。 守望相助? 唇亡齿寒? 在此刻绝对的、碾压的、改写历史的荣耀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74章 我未曾进入第二关 林家,将一飞冲天,迎来真正的中兴时代,重现上古荣光,更会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再无并列的可能! 想到这一点,嫉妒、无奈、怨恨的目光再也无法抑制,纷纷投向了林擎岳的身上。 而林擎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痴痴地看着林清辞,心中的震撼一点不比其余三家少! 在林宸宇和林清辞之间。 在家族培养的天才和异军突起的变数之间。 他赌对了! 林家,将在夏衍之国,再得一万年的辉煌时光! 他的心头狂喜! 而在林家阵营的角落,林望舒早已泪流满面。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滚烫的泪水却不断从指缝中涌出。 “爷爷你听到了吗?” “二姐姐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我们林家有救了!帝国也有希望了!太好了,二姐姐她平安出来了,她还这么耀眼……”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感动与喜悦。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林清辞感受着人间的喧嚣,然后她抬起了头,西方的天际,正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天空金红交织,瑰丽绚烂。 明明是夕阳,明明是迟暮怅惘的景致,在此刻,却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结束,而是新生的前奏。 林清辞轻轻笑了起来。 今日的灯魂很美,夕阳也很美。 她心里,很美。 这样美丽的晚霞,并不吝啬地只照映在北郊的天空,而是大方的弥漫了整个玉京城。 市井街巷中,玄武、白虎街道里闲散了一日的百姓们,好奇地望向北方那通天彻地的光柱。 老人说说笑笑,孩童叽叽喳喳。 他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掌灯使已然出世,更不知道帝国的命运已被改写。 但他们能感觉到,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暖意,一种安心。 于是,茶馆里的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声音格外洪亮。 酒肆里的汉子们碰杯的声音,格外清脆。 归家的妇人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甚至连追逐打闹的孩童,笑声都格外响亮。 整个玉京城,都沉浸在一场无声而盛大的欢庆之中。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极致的喜悦与希望中,轰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万丈金光渐敛,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悉数没入林清辞体内。 神圣光柱缓缓消散,晚霞也随之消散。 无数灯火在夜色中怦然亮起,光亮丝毫不减白日。 玄甲骑兵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平息,就在短暂的安静中,圣殿石门后,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出现。 是王璇。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面前静立的林清辞,她的眼神无比复杂。 她没有进入寂灭心域。 她本觉得有些遗憾和不甘,直到现在。 陈烈和李岩都没能出来,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一阵后怕,然后是庆幸。 她自问心性能力与那二人相仿,他们都闯不过去,她又凭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看向林清辞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些敬畏。 她做不到,他们都做不到,但林清辞做到了。 了不起。 算上往生焰海那一次,对方已经救了她两次。 她眼中闪过感激,随即默默垂下头,朝着王家所在的区域走去。 她自问已经足够低调,但还是被许多人注意到了。 “璇儿!” 王震山见到女儿安然走出,连忙赶过去上下看了看,确定没事后,他叹了一声,“好,能活着回来就好。” 王璇眼眶一热,扑到王震山怀里,“爹,女儿无用!” 王震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林擎岳莫名看了她一眼,他有些意外。 她身上没有与他同源的异火气息。 往生焰没有认可她。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光耀无边的女儿,也没说什么。 可另一边,相比于这两位父亲,陈家族长陈天雄正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没有动静了? 真的没有人再走出来了? 他家的陈烈呢! 仿佛是圣殿回应他,石门啪的一声彻底关上了。 陈天雄的脸彻底黑了,他低喝一声道:“林清辞!为何只有你和王家女娃出来了?我儿陈烈呢?他现在何处!” 他这一声喝问,如同点燃了引线。 一旁的李族长李玄风也立刻上前,语气同样急切:“不错!我儿李岩为何还未出来?你既已成功,他们同样天赋不弱,为何还没出来?” 林擎岳闻言讥讽一笑。 他最清楚,那圣烛殿选拔和天赋毫无关系。 但他不打算帮林清辞说话。 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林清辞身上。 热血的激动褪去,一丝审视的意味爬了上来。 林清辞没有什么表情,只平静道:“他二人踏入了第二关,二位应该很清楚,寂灭心域的难度。” 陈天雄与李玄风的脸色同时一变。 陈天雄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王璇,一股属于炼虚境强者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倾泻过去,声音带着逼迫:“王璇!那你呢?你为何能出来?说!” 王璇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笼罩,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心神剧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未曾进入第二关……” “什么?!” 陈天雄瞳孔骤缩,声音拔高,惊怒道:“你身为王家长女,竟连踏入第二关的勇气都没有!王震山!好啊!是不是你提前将圣殿之秘告知了你女儿,让她做了这贪生怕死的懦夫之举?” 王震山的脸色也变得难看无比。 他一步跨出,挡在摇摇欲坠的女儿身前,浑厚的灵力荡开,抵消了陈天雄的威压。 他的声音也带上怒气:“陈天雄!你放肆!我王震山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行此龌龊之事!圣殿选拔,九死一生,一切选择皆由小女自行决断,何来提前告知一说!” “自行决断?哈哈!好一个自行决断!”陈天雄怒极反笑,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李玄风,眼中精光一闪,突然开口道:“王贤侄,你既非提前知晓,那便是在秘境之中得知。告诉李叔叔,是谁……提醒了你,那第二关乃是十死无生之局?” 他的问题虽是问向王璇,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毒蛇般锁定了一旁的林清辞。 场中气氛瞬间凝固。 第75章 麻烦再帮个忙 陈天雄也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若非王家提前告知,那便只有在圣殿内,有人提醒了王璇!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转向林清辞,脸上悲愤交加,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瞬间止步。 因为一道堪称恐怖的血气锁定了他。 护国尊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来自帝国军方最高山峰的恐怖煞气弥漫开来。 他的意思很清楚。 再往前一步,便死。 陈天雄的面容扭曲一瞬。 萧尊者在帝国的地位尊贵无比,可以说只在国师大人之下! 他这样的世家之主根本不能与之并论。 而现在对方全心全意护着林家,护着林清辞。 凭什么! 今夜之前,她明明还只是个黄毛丫头! 尊者的守护,这样天大的好处若是让他陈家得了,又何愁振兴无望? 百年前,他是只能仰望林擎岳的陈家子弟。 百年来,林家在四族独占鳌头,林海秘境的执掌权牢牢握在林擎岳的手中。 而百年后,陈家还要继续维持原有的命运。 这让他情何以堪? 嫉妒和幻想像蚂蚁一样啃咬他的心脏,他脸色一狠,竟扑通一声,朝着林清辞的方向跪了下去,声音骤转凄厉,如同泣血: “掌灯使大人!您既得圣殿认可,承载帝国未来,便是吾等效忠之明灯,万民仰望之泰山!” “我不敢质疑您的无上机缘,更不敢求您徇私枉法!是我儿陈烈学艺不精,道心不坚,若死于关卡凶险,是他命数如此,我陈天雄……无话可说!”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手指却指向王璇,话语如刀:“但我只求一个明白!为何您能出言提醒王家女娃,却对我儿陈烈见死不救?难道仅仅因为林家与我陈家不睦,您便要如此厚此薄彼吗!” “圣殿择主,从来公允无私,泽被苍生!您今日此举,岂非寒了我等守护家族的心?” “将来您执掌圣器,又如何能让帝国万千子民信服,如何能让吾等心甘情愿,为您效死啊!”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涕泪交加,陈天雄像极了一个痛失爱子、质问不公的悲情父亲。 护国尊者萧战眉头紧锁,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他本想直接压制对方,但此事关乎林清辞声誉,他一时也不好强行出手。 陈天雄看出萧战的犹豫,心中闪过一丝扭曲得意,面上的悲痛之色却更甚。 李玄风看到他占上风,也满脸哀愁地表示着对李岩的担忧。 面对这悲痛的指责,林清辞却没什么父慈子孝的感觉。 只有恶意。 深入骨髓的恶意。 她抬起眼眸,深深看了陈天雄一眼。 她觉得有些讽刺。 她声音平淡,“陈族长,你平日如何教育令郎,如何告诫他圣殿荣光,家族使命,陈烈在圣殿中,有多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下一关,有多渴望能成为掌灯使,他的想法是你一手浇灌的,他会做什么,你身为父亲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一顿,“况且,你既早知圣殿危机四伏,生死各安天命,又何必作出这般痛失爱子的慈父模样?” 林清辞言语间,并没有什么嘲弄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圣烛殿的死亡率大得离谱,陈天雄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又何必装出这副样子。 而且,陈浩不就在一旁站着么? 他有资格站在这里,本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陈浩虽然和林景明一样荒唐,但毫无疑问,他是天级的火灵根,天赋上佳。 能出现在圣烛殿外,便证明陈天雄早就准备好在陈烈死后,让他接任陈家下一任的少族长之位。 所以,陈天雄的质问实在可笑。 林清辞的这番话没什么情绪,但知晓真相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林擎岳听完便露出讥讽一笑。 “呵呵……” 他的笑声,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天雄脸上。 他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林清辞在内涵什么。 而越是明白,他的脸色便越难看。 不过瞬息,他的脸便涨成了猪肝色,他强词夺理道:“即便如此,你既知凶险,身为同行者,出声劝阻一句,不是理所应当?你这分明是存心——” “存心什么?” 林清辞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陈族长,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并非他的护道者,更非你的下属。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她的语气十分冷漠,放在旁人眼里,难免让人觉得心寒。 林擎岳便皱起了眉头。 对她的这句话,他有些不太满意。 此刻玄甲骑兵阵列在侧,未来这些都是他们林家的下属,她怎可冷漠出言,寒了这些未来下属的心? 但实际上,这样的冷漠和强硬,落在萧战眼中,他只有欣赏。 身为帝国军方的一把手,看到一个有铁血手段的领袖崛起,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 陈天雄被这毫不留情的冷漠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也同样兴奋于对方不加掩饰的冷漠。 他满脸失望道:“你身为未来帝国的守护者,却视你的子民如草芥,这如何能让我等臣服?” 林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厌倦。 圣殿虽只有一日,但她已经历太多,她不想再和这样的烂人纠缠下去了。 “陈族长,你口口声声要我救他,那我问你,一个在幻境中便想着奴役同族、屠戮世家的人,若真让他执掌了圣器,对帝国是福还是祸?” 陈天雄怒了,“放肆!烈儿虽与你不睦,但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满心也只有振兴家族、守护帝国的宏愿,如今他已身死,你如何还能这样污蔑他!” “看来,陈族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清辞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她转头看向圣殿石门,微微颔首道:“麻烦再帮个忙。” 众人见状纷纷一愣。 帮忙? 她在和谁说话? 不待众人想明白,一声剧烈的嗡鸣顿时响起! 圣殿石门上的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玄光! 一股磅礴神圣的意志轰然降临! 无尽的圣光在她身前急速汇聚,瞬间化作一面巨大无比的光镜! 第76章 圣人意志亲临 镜面之中,景象迅速变幻,但核心只有一人。 正是陈烈! “哈哈哈!我陈烈才是天命所归!什么狗屁紫金丹,什么林家天才,以后都是老子脚下的一条狗!” “待我执掌圣器,第一个就要你林家满门为奴!” “王璇?李岩?不过土鸡瓦狗!天下资源,美人权势,尽归我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哈哈哈哈!” “……” 陈天雄脸色剧变,他想要喝止,却根本没用。 直到他听到一句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陈天雄那个老东西,你以为你是我爹就可以管教我么?你也去死!” 陈天雄脸色瞬间惨白。 而他一旁的李玄风也是冷汗直流。 他最是清楚他那个看似老实憨厚的儿子,心里最深最扭曲的欲望。 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他没有主动对掌灯使发难,不然现在把脸丢尽的就是他了。 他悄悄后退一步,再不敢多说一句。 哗啦! 光镜再转,陈烈在沉沦中,道心被自身的妄念反噬,出现无数裂痕,一道金色火焰从他脚边缓缓燃烧,在他几乎杀死所有人的那个瞬间,也将他彻底吞噬。 他只来得及在死前恢复清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画面便戛然而止。 圣光随之消散,只有一团金色小火在林清辞身边转了一圈,仿佛在邀功般。 林清辞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那小火一下,小火便满足的飞回了石门内。 而周遭的其他人,只剩下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光镜中陈烈的丑态惊呆了。 即便是四族族长,亦或是护国尊者,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他们之中,或是因为亲身经历,或是看过家族记载,又或是知晓圣地真相,总之都对这第二关有所了解。 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谁的道心没有瑕疵? 生而为人谁没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一旦执掌圣灯,便是一步登天,成圣之路,通天之阶全开,谁人能不生出贪欲? 这一关,根本就是死局。 他们谁来闯都是一样的下场。 难怪,难怪万载时光流逝,四族无一人能成功。 但偏偏,今日出了个意外。 看着石门前的少女身影,众人的目光复杂至极。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从寂灭心域中走出来呢? 众人的目光转向林擎岳,羡慕亦或是嫉妒的心绪,全部化作了佩服。 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林家实在了不起。 林擎岳不愧是上一代唯一从圣烛殿活着出来的人。 面对众人的敬佩,林擎岳眼神淡淡的。 林清辞亦是如此,她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声音平静,却如审判:“寂灭心域映照本心,陈烈道心污浊,我未阻拦,也无需阻拦。” “噗!” 陈天雄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眼中闪过疯狂的怨毒,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所有杀机都扑向了林清辞。 “大胆!”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玄雷轰然炸响! 一道赤红如血的煞气后发先至,一瞬间便狠狠砸进陈天雄的道心深处! 噗! 陈天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浑身澎湃的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数十步。 他惊惧抬头,只见护国尊者已站到林清辞身前。 他原本想扮演好一个因失子而失去理智的父亲,他只是想给林清辞一个教训而已。 又不是要杀了她。 但他还没真正动手,就已被彻底碾压! 这就是炼虚九重巅峰的实力么? 他骇然想着。 萧战面沉如水,双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他盯着惊魂未定的陈天雄,一字一句平稳道:“陈天雄,你陈家是打算叛出帝国么?” 短短一句话,便如同雷鸣降心,瞬间冻彻了陈天雄的骨髓! “不敢!尊者明鉴!” 陈天雄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清醒过来。 他慌忙摆手,脸色比哭还难看,“在下只是一时丧子心痛,昏了头脑,绝无冒犯掌灯使之意,更不敢背叛帝国啊!” 萧战冷冷看着他,“阁下莫非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坐上陈家族长之位的?若非你的兄长陈天鸿死在了圣殿中,这族长之位还轮得到你么?” 他的目光瞥向陈家角落里的少年,语气更加淡漠:“若真有什么丧子之痛,又何必现在就把下一任少族长带在身边?” 此言一出,陈天雄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萧战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语气依旧平淡:“李玄风,你的那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李骁?你偷偷培养他,以为旁人都看不出来么?” “……” 陈天雄与李玄风僵在原地。 然而,萧战的话还未说完。 “如今掌灯使已然出世,帝国格局将新,你们四大家族世袭罔替的局面,能否延续,能延续到几时,皆需仰赖陛下圣心裁决,更由掌灯使大人定夺!”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色越发死灰的陈、李二人,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震山身上。 “在此尘埃落定之前……” 萧战一字一顿,声震四野,“三位,好、自、为、之!” 王震山后退两步,陈天雄与李玄风脸色青白交错,彻底哑火。 萧战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林清辞。 当他看向她时,眼中的欣赏依然转化为敬意。 他是炼虚巅峰的至强者,但面对这个小姑娘,他非常认真地行了一个军礼。 林清辞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尊者。” 萧战直起身,眼中赞赏更浓。 不骄不躁,沉稳如山,此乃成大事者之风范。 他不再多言,重新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洪亮,直接传遍了整个北郊原野: “传令!即日起,帝国上下需谨记,掌灯使大人,与陛下同尊!凡我帝国子民,见使者如见帝君,须恪守臣礼,不得有丝毫怠慢!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轰! 遥远的天际,一股浩瀚无边、能焚尽苍穹的炽热帝威,与另一道深沉如海、能包容万物的温润圣意,同时降临! 整个北郊的天空,被一分为二! 一半被燃成焚天煮海的金红,另一半则化为深邃无垠的蔚蓝! 两道无比伟岸的光柱,骤然撕裂云层,降临在北郊上空! 光柱之中,两道散发着无尽道韵、天地为之传颂的法旨,缓缓展开! “是陛下和国师大人!”有人失声惊呼。 “竟是两位圣人的意志亲临!” 第77章 发光的长河,人的山海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除了林清辞,全部躬身行礼,玄甲骑兵更是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那赤红法旨上符文流转,仿佛有万火朝拜,一个威严的宏大声音响彻天地: “诏曰:圣烛有灵,万载传承终有所托。今林氏清辞,秉性坚毅,道心澄澈,得圣殿认可,承掌灯使之位,此乃帝国之幸,万民之福!特赐九凰巡天辇一架,享帝王仪仗,见辇如见朕亲临!” 话音落下,轰的一声巨响,赤红法旨中爆发出璀璨灵光,一辆金红之色的华贵车辇缓缓驶出。 辇车九边,各有一只火凰虚影环绕展翼,散发出尊贵无比的皇者之气。 在场的四族族长和萧尊者见到这辆辇车,神色变得越发恭顺。 因为这是帝君年轻时征战天下的战车! 这是一件,圣器! 虽不如七极圣物那般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是至尊一手淬炼,珍贵无比! 但这还没完。 那道湛蓝法旨也做出反应。 水波荡漾于天际,国师温和而深邃的声音随之响起: “圣器择主,大道同行。赐瀚海凝心佩,蕴吾一道本源水意,可温养神魂,涤荡心魔,助汝道途坦荡。” 轰! 一道流光自法旨中飞出,一枚剔透的蓝色玉佩,轻轻落在林清辞身前。 玉佩之中仿佛有万里碧波荡漾,瞬间便洗去了她所有的疲惫,灵魂都重复清明。 即便是亲身经历过圣器契约,林清辞也不免为这样的圣者伟力感到震撼。 水火本不相容,但此刻这两股代表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圣力,却和谐地环绕在她身边。 萧战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林清辞恭敬道:“大人,正式的继任大典,还需二位圣人钦定吉日,详加筹备。在此之前,还请您登上巡天辇,作巡城礼。” 林清辞点了点头,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她向人群中看了一眼,看到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满眼小星星的林望舒,她笑了笑。 然后登上了辇车。 火凰之气瞬间笼罩了她,九只凤凰火灵,宛如活物,威严霸道至极,却对她无比温和。 温暖之余,她还感受到一道善意。 巡天辇的前任主人,那位皇宫里的圣人,对她是有善意的。 她默了默,灵识很熟悉地搭在辇车的控制中枢上。 砰的一声,九只凤凰清鸣! 辇车无需灵兽牵引,缓缓向着玉京城进发。 “列阵!恭送掌灯使!” 萧战肃然下令。 咚!咚!咚! 下方,数千名玄甲骑兵以战戟顿地,雪亮长刀再次出鞘半寸,发出震天龙吟! “贺掌灯使!” “帝国永昌!” 在震天的欢呼与刀剑交鸣声中,林清辞缓缓离开,玄甲骑兵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路同行。 许多人都已离开。 四族所有人都已离开。 但司夜白还静立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远去的她,久久注目,久久不动。 即便早已猜到她不凡,却也没想过,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直抵帝国传承的核心。 他为她高兴,却也难掩落寞。 如同水底的暗藻,悄然缠绕上心尖。 苦笑响彻心底。 他那份还没有诉诸于口的朦胧情愫,已然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掌灯使与国同尊,未来的她,将立于云端,俯瞰尘世。 而他即便承袭国师之位,也只是她的臣属。 道侣?何其奢侈,又何其不识时务的妄想。 因为无望,所以落寞。 然而,这份落寞并未持续太久。 司夜白终究是司夜白,他是国师亲传,他的道心同样剔透无暇。 他的落寞是来源于男女的情爱,但他的效忠却是来自对帝国万民的守护。 所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朗坚定起来。 不是道侣,他们还会是同道者。 未来,国师府一脉会掌灯使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他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她的臣属与战友。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恭喜了,我的掌灯使大人。” …… 暮色四合,辇车带着九道凤凰流火,于夜色中驶向玉京。 凤凰作为世间一等一的灵禽,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可飞掠入林家。 但此刻辇车只是徐行。 北郊荒原缓缓后退,玉京北城的城墙轮廓在前方浮现,城门大开,城墙上亮起星星灯火。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一刻。 那时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两个字。 回家。 回家去告诉父亲母亲,告诉大哥大姐还有小弟,她做到了。 她活着回来了。 眼中有了焦点,便失去了对其他人的关注。 她未曾仔细去看这座城,还有这座城中的人们。 直到此刻,辇车驶入北门。 轰…… 黑夜中,无数细碎的东西,向她迎面撞来。 那是光。 无数的光。 玄武御道两侧,十步一座的青铜灯楼,燃起了无数光球。 那并非凡火,而是巡天司修士以灵力催发的明光术,炽白的光球悬浮其中,将长街上空照亮。 但那不是全部。 御道两侧所有的店铺、住户,无不点亮了自家最大的灯笼,烛火、油灯、乃至珍藏的荧光石,尽数捧出。 整座玉京,流淌着一条发光的长河。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 光河的两岸,是人的山与海。 街道边,城楼上、屋檐下,窗棂后,都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浆洗的短打、油污的围裙、来不及换下工装。 无数玉京百姓踮着脚尖,伸着脖颈,每个人都在往她这里看。 天黑之后,不知哪个老人漏了消息,看出了北郊光柱的玄妙,于是原本只是悠闲的百姓,抓着突然忙碌起来的巡天司官员问了个清楚。 于是三两个人知道了。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掌灯使即便万年不出,夏衍的百姓却永远不会忘记帝国的守护者。 于是万家灯火,全部亮起。 火凰虚影如同纱幔,只显出林清辞模糊的身影。 但这丝毫不影响百姓的热情。 “见过掌灯使大人!” “天佑帝国!” “大人万福!” …… “大人,我家的瓜果最新鲜,明日就给您府上送去!” 此言一出,众人的热情猛地一顿。 空气停滞一瞬,那名说话的店铺伙计突然傻眼。 随后,无数入秋后价格飙涨的新鲜瓜果和鲜花,不要钱似地全部砸向林清辞的辇车! 啪啪啪啪啪! 霹雳啪嗒,好像夜里下了场暴雨! “谁家没有水果似的! “我家瓜是自己种的,包甜的!大人您吃我家的!” “……” 御道两侧,巡天司的修士们,见状更是瞬间头大。 第78章 万民同贺,传奇的开始 可以说他们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慌乱的一夜。 命令是一刻钟前接到的,人是刚刚调回来的。 今夜没有人休息,无论职级,全部上街。 任务简单到粗暴:清道、布光、维持秩序。 此刻。 “哎呦大婶!您别再扔了,大人吃不了那么多!” “大胆!二十斤的冬瓜你也敢扔,砸到人怎么办!” “让孩子站前面些!” “别挤了别挤了!” “那边灯楼的灵力注入不够,谁去补上!” “王老三!别用灵术扫街!用扫帚!想让大人吃灰么!” “维持秩序!不许冲撞!” “……” 玄武大街多年没有这般热闹,又或者说,鸡飞狗跳。 官员们忙的额上见汗,嘴角却在上扬。 辇车内,无数瓜果鲜花铺满了林清辞的周围。 那个二十多斤重的冬瓜也在她身侧。 她静静看着,一时有些出神。 她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因她而激动涨红了脸。 这就是掌灯使对这个国家的意义么? 她静静想着,然后挥了挥手。 九只火凰虚影随着她的动作舒展着羽翼,温暖的光辉洒落各处。 百姓们被这光辉拂照,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而就在这时,侧前方一座茶楼中,张芸儿的脸扭曲得可怕。 作为林凤瑶多年的闺中密友,林凤瑶无声无息失踪后,只有她还在派人不断寻找。 只是她没有任何结果。 她最好的姐妹名声尽毁,消失不见,但林清辞却大富大贵起来了。 这个多年来在她和林凤瑶手下活得像狗一样的贱女人,任她随意戏耍玩弄的蠢货,她凭什么? “这世道还真是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步登天了。她一个地灵根的废物,居然能做掌灯使?灯魂大人是不是疯了?” 她摆弄着指甲,眼神轻蔑道。 但此言一出,周遭瞬间死寂。 无数狂欢的人沉默下来,转头看向她。 她面无表情,看着正从她面前驶过的辇车,看着车中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她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她的贴身丫鬟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姐您慎言啊!灯魂大人怎么会出错,陛下和国师都赐下了法旨……” “法旨又如何?!” 张芸儿猛地转身,一脚踩在婢女的手上,眼中满是怨恨,“她林清辞是个什么货色,我们还不清楚么?以前在林家谁都能踩她一脚!现在装得一副清高样子,内里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还有王璇那个墙头草,定是早就巴结上了她,才得了活命的机会!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块臭抹布啪的一下砸在她脸上。 污水顺着她精致的妆容淌了下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位大妈擦了擦手,啐了一口,骂道:“哪来的疯子,敢辱骂大人。” 又是啪的一声,抹布从她脸上掉到地上。 张芸儿浑身僵硬,她看向那大妈,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这么对我……” 大妈面无表情道:“小姐想必是哪家的贵人,怎么还不如我等明事理?掌灯使大人是和陛下一样的存在,是未来帝国的希望。有陛下在,有国师在,我们才能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未来有掌灯使大人在,我们才能更有底气地活着。夏衍立国万年,小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岂非愚蠢?” 张芸儿闻言面色更加扭曲,她声音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论是非!林清辞她就是个贱婢!她给凤瑶姐姐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做什么掌灯使了!” “你们等着看吧!登高必跌重!她这种根基不稳,靠运气上位的,摔下来最快!妖女,我看她在掌灯使的位子能坐几天!” 她还想再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臭鸡蛋砸中。 “啊啊啊!” 她连声尖叫,连忙把婢女抓到身前挡着。 张府的下人连滚爬爬地赶来,连拖带拽地把她带离了茶楼。 她还在挣扎,她还在尖叫。 但张府的人受她父亲的命令,没有松开她,周遭的百姓也满眼厌恶地看着她。 她很愤怒,因为她在这里大放厥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都不能吸引林清辞看她一眼! 她便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 于是她心中更加怨毒,污言秽语更是不绝于耳,直到被人堵住了嘴。 “呜呜……呜!林……辞……贱……人!” 林清辞的辇车已经驶过了这里。 事实上,火凰在她耳边清鸣,周遭百姓叫喊着,她的确没听到什么动静。 当然,就算听到,她也不在意。 北城到东城林家的路虽然长,但终有尽头。 轰! 夜色中凤凰之火大亮,映照了大半个玉京,林清辞伴随火凰一同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但这一幕永远留在了玉京百姓的心中。 他们见证了一位传奇的开始。 …… 圣殿择主的消息,并未局限在玉京城内。 晨光洒满帝国,玉京东门外。 那对起早贪黑经营馄饨摊的夫妻,今日早早支起了摊子。 热气腾腾的大锅旁,围着不少熟客和赶早进城贩货的行商。 负责收拾碗筷的汉子赵定山,搓着手,脸上是因激动而泛起的红光,他凑到正包着馄饨的妻子春娘身边,带着几分眼巴巴的恳求: “婆娘,你瞧……昨晚可是天大的喜事!普天同庆啊!我……我能不能……喝一小口?就一小口!” 他伸出小拇指比画着,眼神里满是渴望。 他早年从军落下旧伤,早已被妻子严令戒酒。 正在忙碌煮汤的春娘动作一顿,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故作冷脸,在对方紧张的目光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瞧你这点出息!罢了罢了,看在这等大喜事的份上,准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没有!” “哎!好!好婆娘!” 赵定山顿时喜笑颜开,激动之下,竟飞快地凑过去在春娘脸颊上亲了一口。 “要死啊你!” 春娘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羞恼地捶了他一拳。 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看着周遭洋溢着喜庆气氛的食客,声音清脆而响亮地宣布:“各位街坊邻里,今日高兴!咱们这小摊也沾沾喜气!今天早上的馄饨分文不取,管够!大家放开了吃!” 摊位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呦呵!老板娘今日可真大方!” “哈哈,托掌灯使大人的福,咱们也能白吃一顿老赵家最地道的馄饨了!” “春婶,你这馄饨可是咱东郊一绝,今天可要破费喽!” 赵定山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看着满座欢腾的街坊,突然感慨道:“婆娘,你说……掌灯使大人,会不会也能吃到咱们这儿的馄饨?” 春娘正在忙碌的手一顿,笑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那样的大人物,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怎么会来咱们这!” 赵定山却认真起来:“那可说不准,咱家的馄饨口味独一份,说不定大人就喜欢这口呢!” 他憧憬地望着皇城的方向,“要是哪天大人的车驾能从咱这摊前过一过,闻个香,那我这辈子就值啦!” 第79章 我从不觉得女子本弱 而这股喜悦的浪潮,并未止步于玉京。 通过官府的邸报、往来商旅的口耳相传,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帝国的千城万村。 更遥远些的南方,一个小镇。 李婶起了个大早,没像往常一样催促女儿梳妆,准备迎接媒人上门。 她拉着女儿坐在院里的枣树下,仔细看了看女儿还带着稚气却又清亮的眼睛。 “丫头,今早城里来的货郎传了京城的事。我听说那位掌灯使大人,是个女子,年纪也不很大。” 女儿有些疑惑地看着母亲。 备受催婚困扰的女孩,以为母亲是又想出了什么七拐八绕的嫁人理由,眼中生出戒备。 李婶微微一笑,温和地握住女儿的手,认真道:“娘以前总想着,女孩子早点定下好人家,一辈子安稳就是福,可现在娘觉着,不对。” 她眼神望向北方,仿佛穿透千山万水。 “你看,女子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民景仰,扛着天大的担子。娘不是要你也去扛担子,娘是想说,咱们的日子,或许也不用那么急。” 她转回头看着女儿,眼神发亮:“你的亲事,再缓缓吧。咱家祖上也没出过修士,万一……万一你也有啥没被发现的灵根资质呢?就算没有,多等两年,多看看这世道,说不定也有别的机缘呢!往后啊,凡事你心里得先有自己的主意!” 女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迸发出亮光。 她本就不想这么早嫁人,此刻得了母亲的允许,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甚至对那位万里之外的掌灯使大人,或者说那个年轻女孩,生出了一份感激。 或许林清辞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她的成功,帝国千千万万的女性,得到了更多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时间。 …… 与外界的沸腾喧嚣相比,林家府邸深处,大长老林文博的静心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影摇曳,灵茶飘香。 三位长老并未出席昨日的北郊盛典,他们被柳如霜的寒气所伤,伤势不轻,此刻还在苑内调养。 然而,院中却无半分伤患之地的沉闷,反而充满了近乎鸡飞狗跳的喧闹。 “哎哟!轻点轻点!清辞丫头,你二爷爷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二长老林鸿羲龇牙咧嘴地叫唤着。 林清辞正半跪于他身前,指尖萦绕着温润的白焱之火,小心翼翼地替他疏导着胸口处的寒淤。 玄冥白焱的修复之力极为强大,即便林清辞的修为与三位长老相差悬殊,但白焱依然可以起到作用。 她闻言,手下力道未减,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既知是老骨头,便安分些。方才与三长老争执时,怎不见您喊痛?” “哈哈哈!” 一旁的大长老林文博闻言,不顾自己背上也扎着几十根金针,拍着石桌得意大笑,“听见没老二!连清辞都看出你为老不尊!咳咳……” 只是他笑得太急,牵动了肺腑旧伤,顿时一阵猛咳,脸色泛红。 林清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大长老,您也少说两句吧,这伤口好了又伤,反反复复,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三长老林元驹盘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正运转功法化解腿上的冰封余毒,见状瓮声瓮气地嗤笑起来。 “清辞丫头,你别管他,他活该!谁让他瞎嘚瑟的,哎呦,你快来看看我这老寒腿,真是太不得劲了......” “臭不要脸!” 大长老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吹胡子瞪眼,“我哪嘚瑟了?我不该嘚瑟嘛!若不是我运筹帷幄,看出清辞的资质品性,你们这两个老家伙现在还在捧林宸宇的臭脚呢!论眼光论决断,你们哪个及得上我?” “拉倒吧!还运筹帷幄呢?大哥你前段时间愁得围着竹林整宿整宿地转,嘴里念念叨叨林家完了,你以为我们没听见么!” 三长老毫不留情地揭短。 “你……你胡说八道!我那是夜观天象,心有所感!”大长老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辩,伸手就去揪三长老的胡子。 二长老眼看两人又要扭打在一起,连忙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别动别动!清辞刚给我疏通的灵力!你们两个老不羞,要打也等伤好了再打!在孩子们面前像什么样子!” 林清辞看着这三个加起来几千岁、却如同孩童般争功斗嘴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照顾三个不听话的老家伙,简直比战斗还让她心累。 林望舒在一旁早已笑得直不起腰,难得看到清冷如水的林清辞这幅模样。 最终,林清辞还是将三位长老都收拾安分,看着他们各自闭目调息,她走到苑中角落的池塘边,在林望舒身旁坐下。 池水清澈,几尾灵动的锦鲤悠然摆尾。 喧嚣过后,终于宁静下来。 林清辞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声音很轻:“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起了衣角。 她能站在圣烛殿外,是林清辞的一份许可和邀请。 她回家后,林清辞的邀请依然不变。 那是一个她从没想过,也不敢想的可能。 林清辞希望她,未来能接任林家族长之位。 身为帝国身份最尊贵的掌灯使,虽未正式任命,但她已有了决定林家命运的资格。 “二姐姐……” 她声音有些发怯,带着迷茫,“我不敢想,从前那是林宸宇的位置,如今那是你的位置,我从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我能像现在这样,陪着爷爷,跟着你,就已经很好了。” 林清辞的目光依旧落在池面上,语气平和:“望舒,你以前依附我大姐,是觉得她能给你和大爷爷一个安稳的未来,对么?” 林望舒默默点头。 “很荣幸,后来你选择了我。” 林清辞看向她,目光平静而清澈,“现在,我依然可以成为你的依靠,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刻,我都会尽我所能地保你和大爷爷此生无忧。” “这是一个选择,一个很安稳的选择。” “但,你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第80章 女儿有尊重父亲的义务么? 她认真道:“你同样是天级火灵根,你与林景明年龄相仿,可你的修为却早已达到凝真境五重,你比他更优秀。” “你的天赋,也不该被埋没。林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强者的旁系小姐,而是一个能真正站出来,支撑起家族未来的栋梁。” “权力背后,是荣耀,也是责任。我大哥只看到了前者,所以他败了。但我希望你能看到后者。”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世间女子总被认为是柔弱的、需要依附他人的,但我从不这么觉得。” “我相信,大长老他更想要看到的,不是一个永远需要他庇护、只能寻求她人荫蔽的孙女,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能让他真正为之骄傲的继承人。” 林望舒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林家明明是火道世家,却有一套堪比寒冰的运转体系,任何人在其中都会变得绝望。 从小到大,爷爷为她谋划的,始终是找一个可靠的大树,从未鼓励过她自己去成为那棵树。 她知道没有希望,所以很聪明地选择了依附,依附林家嫡系,依附林凤瑶,依附林清辞。 依附着依附着,她自己都忘了,曾经的女孩也想过成为一方强者。 可是现在,有人向她的道心深处发出了叩问。 一定要靠别人么? 一定要做攀附大树的菟丝子么? 一定要失去自我么? 轰! 好似惊雷乍响,好似春雨润物。 她看着林清辞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着池塘中努力游动的锦鲤,又回头望了望正在调息、鬓发斑白的爷爷。 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情绪,从她心底涌出,再次拥抱了她。 尘埃渐蚀,道心渐明。 不知过了多久,林望舒深吸一口气,眼中那份怯懦与迷茫如同晨雾般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光芒。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而有力,“二姐姐,我……我想试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愿意努力。从今日起,我会刻苦修行,绝不辜负我的天赋,绝不再让爷爷只是为我操心,而是能……为我骄傲。” 林清辞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池塘,没人能看到她嘴角的温和笑意。 对于这位在她最困顿之时施以援手的女孩,她不会吝啬自己所能给的一切。 而对一个女孩最好的礼物,是给予她选择的权利。 她可以选择被她庇护,也可以选择......自己成为自己的庇护。 池中的锦鲤越发活跃,水面的涟漪交叠,仿佛一首欢快的歌曲。 不过这份静谧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一名管事恭敬地来到苑外通传:“二小姐,家主请您去书房一叙。” 林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望舒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她却笑了一下,“无妨,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站起身,对林望舒和屋内三位长老微微颔首。 “我去去就回。” …… 家主书房。 林擎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象征家族传承的古老火焰图腾,他的背影挺拔依旧。 林清辞推门而入,无声地行了一礼,静立原地。 “你来了。” 林擎岳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虽然事先有些期望,但真看到你成功,我还是很意外。” 林清辞没有说话。 林擎岳缓缓转过身,目光缓缓看向她:“掌灯使与国同尊,但仍需有根基本宗。你出身林家,林家便是你最强的后盾,你成为林家新任族长,名正言顺。” “为父把你叫来,也是想问问,你,打算何时举行继任仪式?” 林清辞抬眼,眼神平静无波,“父亲,我对林家族长之位并无兴趣。” 林擎岳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上了些许不悦:“清辞,莫要任性,你既已站在这个位置,振兴林家,带领族人走向万载未有的辉煌,便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可推卸的义务。你有这个能力,就必须承担起来。” 责任? 义务? 林清辞轻轻品味着这两个沉重的词汇,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了。 思绪飘远,上一世也是如此,父亲看到她成功走出圣殿后,也有这么一番对话。 不对,除了责任和义务,还有更多,他还要她守护亲人。 她应该给林凤瑶在国师府撑腰,应该让林景明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少年。 她听进去了,并且以此为自己的人生信条。 然后她在家宴上分享了自己的喜悦,然后她就死在了后山,死在了大姐和弟弟手中。 这一切何其讽刺? 父亲想必也明白,这一世再说什么兄友弟恭有多可笑,所以只提了责任二字。 可惜,即便只是这些责任,她也不想再承受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父亲,若我自幼如大哥那般,得您悉心栽培,享尽家族资源,倾注无数心血,您今日以家族大义相责,或许,我就会答应您了。” 林擎岳脸色一沉,变得有些难看。 林清辞说中了他最没有底气的过去。 而过去是唯一无法改变的。 他对这个女儿,近乎二十年的忽视与放弃,是既定的事实。 他没办法逆转时空,也不会再有机会修补曾经那个女孩渴望的骨肉亲情。 “过去之事,纠缠无益。” 林擎岳眯起眼睛,语气冷硬,试图将话题拉回他预设的轨道,“如今你已手握权柄,即将登临绝顶,目光当放眼未来,何必执着于过往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 “是否微不足道,非由得利者评判。” 林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珠玑,如同冰珠落玉盘,“父亲心中,从未将我们视为骨肉至亲。我们不过是你养的四只蛊虫,投入瓮中,静待最后胜出的那只,再施以赞赏与期许。”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嘲弄,“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摆出失望的姿态,期望我能如寻常女儿般感念亲恩,回应您的期许呢?” 她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站起身,衣裙拂动:“若父亲召我前来,只为此事,女儿告退。”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林擎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第81章 你女儿不是地灵根 又或许,林擎岳本身重伤未愈,脸色本就不好看。 林清辞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表示对父亲的任何关心。 他和柳如霜一战,动用了往生焰这道霸道非常的超级异火,打出了超越元婴的可怕修为,但,他依旧不是柳如霜的对手。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的妻子的境界实力,那一战看似平手,实际上柳如霜只伤三分,他伤了七分。 他很想拿自己保护林清辞的恩情胁迫她接下族长之位,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父女都非常清楚,那不是恩情,是算计,是利益,是衡量。 想着静心苑中三位长老心安理得地享受林清辞的照顾,他苦涩一笑。 那些温情,或许是他此生都无法企求的东西。 他这个女儿只会接受真心实意的关爱,而他早已忘了情感是什么东西。 “你不在乎族长之位......” 就在林清辞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林擎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么,你大哥呢?” 林清辞的脚步顿住。 “你的兄长,他如今道心破碎,畏战畏威,已经成了废人,便是连景明都不如。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会处置他。按照家族律令,三大长老亦无权过问,他的命运,只能由新任族长来裁定。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林清辞缓缓回身,诧异道:“父亲何曾对子女有过不忍之情这种东西了?” 林擎岳眼神平静,主动忽略了她话里的嘲讽,依然与她对视着。 林清辞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意思很明确。 她的意志近乎冷酷。 斩草,除根。 她要,他死。 林擎岳嗤笑一声,带着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想杀他,想永绝后患。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强硬,“我必须提醒你,掌灯使大人,除非你正式接任林家族长,否则依照族规,你无权对家族嫡系子弟,下达处决令。” 林清辞垂眸。 果然,林宸宇的性命,也是胁迫她的手段。 不亏是她的父亲。 她有些遗憾,接任掌灯使后,她反而不能轻易处死林宸宇,因为那是荣耀,亦是光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关注。 所以在接任大典到来之前,杀死林宸宇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患,一位天灵根的金丹修士,伤不了她,却有可能伤了她身边的人。 父亲便是算准了时机,要她低头接受他的安排。 但她还是不会接受。 她另有打算,但说起后患,还有一个人。 一个已经消失很久,但她始终记得的人。 林清辞抬头看向林擎岳,突然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大姐呢?” 林擎岳一怔。 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林凤瑶,他皱了皱眉,摇头道:“她被你母亲带走了。” “她现在在何处?” “你母亲的手段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状况如何,没人能知道。” 林清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推门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林擎岳独自站在原地,双目紧闭,疲惫之态尽显。 他这个女儿,心思之深,意志之坚,远超出他的预料。 但他也只能接受。 从她从圣烛殿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权利地位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局面也没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林擎岳猛地睁开双眼,灵光一闪而过。 此刻,林清辞行走在返回静心苑的路上,她步履平稳,心神内敛,并没有因为冲撞父亲而心乱。 她知道林擎岳会想明白的。 是了。 她只是没有答应成为族长,却并不代表她不会庇护林家。 有三位长老在,有林望舒在,她怎么会和林家对立而割裂呢? 所以,只要林擎岳想明白,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她走在归去的路上,突然,她的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窥视感。 烛火微漾,压下了这点不寻常的感受,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极高的虚空层面,一双淡漠的眼睛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她的离开。 于无声处,那道目光追随着她,直要把她最细微的一根发丝、体内最微末的灵力流转都看透。 哗啦…… 林家深处,那座独立于所有燥热火气之外的冰凝苑内,万古不变的寒意弥漫,鹅毛大雪永无休止地飘落。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冰雾中响起,带着一丝意味难明的复杂意味: “紫色金丹……根基稳固,远超同辈。天阶功法的气息,虽极力内敛,却瞒不过老身……” 即便是这位老妪,也为这样的底蕴感到一丝惊讶。 她的惊讶中还有一声低叹,那叹息中甚至还有一丝遗憾。 那是遇到良才美玉,却不能收入门下,只能彻底虐杀的惋惜。 “柳如霜,你这个女儿心性狠辣果决,天赋机缘更是万载难逢……真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啊……便是与当年的柳清寒相比,也已不遑多让了。” 端坐于寒玉榻上的柳如霜,在听到“柳清寒”三字的瞬间,周身原本就冰寒的气息骤然一凝! 她面无表情地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轻响,一枚精巧的冰莲瞬间化为齑粉。 她抬起眼眸,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随意:“哦?她……如今到什么程度了?” 寒寂圣者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呵呵……” 她诡异地笑了起来,眼神耐人寻味。 作为玄冰宗的山门长老,她自然清楚柳如霜和柳清寒这对姐妹之间的恩怨。 柳如霜性情强硬冷酷,为人骄傲,可在遍地天才的圣宗,她的天资只能算一般。 即便她出身极其高贵,也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柳清寒出身同样高贵,她性情淡漠,却是天才中的天才,圣灵根觉醒那日,圣宗万里寒云成雨,天地异象绝世,甚至惊动了沉睡的老祖宗。 这对姐妹百年过去,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们的路有多不同,柳如霜心中就有多少不甘,哪怕她表现再平淡,也无法掩盖深处的芥蒂。 她明白,于是她缓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安抚:“清寒自封于玄冰窟百年,以求冰璃玄功圆满,至今未出。论修为境界,她停滞元婴已久,自然远不及你已至炼虚巅峰。” 柳如霜并没有被安慰到。 冰璃玄功,玄冰宗最高品阶的功法,没有之一,只是极难修炼,十死无生。 万年来,宗门也只有她们父亲修炼成功。 那么柳清寒那个贱人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想到这些,她脸上满是嘲弄,眼中更是暴戾,“她倒是心比天高,百年自封,与活死人何异?别是功法未成,人先被上古玄冰冻成无知无觉的废物。” 寒寂圣者明白她的诅咒之意,她没说什么,只转了话题:“还有一件事,你这个女儿,不是地灵根,是,天灵根。” 柳如霜翻涌的心绪瞬间凝固。 第82章 双圣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寒寂圣者。 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的情报,有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出生之时,我亲自探查过,分明是驳杂不堪、几近废弃的地灵根!绝无错漏!”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反复咀嚼着这个颠覆认知的事实。 这对她来说,太荒谬了。 如果世上有能提升灵根品质的功法,那她这么多年的屈辱算什么? 如果她也是圣灵根,以她自虐般恐怖的修炼方式,她早已入圣,那柳清寒又算得了什么! 寒寂圣者没有说话,任由她缓缓消化这个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晚,夜幕降临,风雪中,她渐渐回过神来,她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 “师叔,所以,这世间真的有能逆天改命、提升灵根品质之法?” 冰雾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寒寂圣者摇了摇头,才道:“即便是我,也不曾见过。灵根天成,乃大道所赐,生灵之命基。逆天改命或有迹可循,逆道改根……实在是,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 这四个字带着亘古冰原的寒意,拂过柳如霜颤抖的身体,然后恢复了寂静。 死寂。 苑中,风雪骤急,呜咽嘶鸣凄凉无比。 ...... 就在帝国因掌灯使的出世而八方震动之际,数十万里外的天空之上,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的圣意,正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再次向着玉京进发。 若有人能窥见圣者的行踪,必会惊愕地发现,这两道气息在不久前方才离去,此刻却去而复返,显得格外急切。 夏衍之国的东方,是草木繁盛,四季温暖如春的青木之国。 此刻,群山翠绿之上,氤氲的青色霞光包裹着两道身影,所过之处,云层都染上勃勃的生机暖意,连下方的山峦古木都焕发出更浓郁的绿意。 只因天下草木的君王从它们身边掠过。 一位身着素雅青袍的女子,在云端划过一道白线。 她面容温润,眸光清澈如林间清泉,周身散发着草木清香。 她正是青木之国的圣人,被无数人尊称的医仙。 她是青木之国的医道圣手,可是达到圣者层次的医道,却早已超越了国家的界限。 她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医师,名声享誉整个大陆,便是四大圣宗也要敬她三分。 此刻,她正有些无奈地看着身旁抓着她的小徒弟。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脸蛋圆润,眼眸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纯净得不见一丝杂质。 她便是医仙唯一的亲传弟子,苏挽荷。 苏挽荷声音软糯,怯生生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就出发去夏衍帝都么,怎么又回来了呀?” 医仙放缓了些速度,怜爱地看了眼自己这个心思纯粹得如同白纸的徒弟。 青木之国屹立世间,凭的便是医毒双绝。 他们有活死人的顶尖医术,也有毁灭天下的至高毒术。 可谓医者仁心,兼有雷霆手段。 但偏偏出了这么个对毒术一窍不通的小笨蛋,只一头扎进医道、救死扶伤。 医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新叶,“计划有变,夏衍帝国的圣器之灵,已经彻底苏醒,并择定了主人。” “啊?” 苏挽荷惊讶地微微张嘴,“就是师父您之前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烛皇大人?” “不错。” 医仙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即便对她而言,这也近乎奇迹。 “八极圣物之首,性情最为孤傲难测的烛皇,万载沉寂,竟真的等来了它的灯主。而且,那位掌灯使大人,还是位与你年岁相仿的少女。” 苏挽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她好厉害呀!她是怎么做到的?” 医仙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和郑重:“我亦不知,但能得烛皇认可,必有其惊天动地的非凡之处。我此番折返带上你,便是希望能有机会面见那位掌灯使,恳请烛皇大人指点迷津,看能否为吾国的黄泉卷的苏醒,带来一线曙光。” 她看向小徒弟,叮嘱道:“到时候若得允许,你便跟在那位掌灯使身边。” 苏挽荷乖巧地点头,小脸满是认真:“是!我一定好好向那位姐姐学习!” 医仙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再次催动青云,加速向着玉京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夏衍之国的西方,那片以荒凉干枯著称的土地上。 一道土黄色流光划破长空,速度同样不慢。 流光中隐隐有无数机关符文明灭闪烁,其最前端,一位身着玄色宽袍、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老者,静静站立着。 他看上去不修边幅,身份却同样高得吓人。 此人正是玄机之国帝君之下第一人的的墨君。 同样的,他也是圣人。 玄机之国坐落于无尽沙漠中,本不是适宜百姓居住的环境,但这个以机关术闻名的帝国,诞生了无数机关师。 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将天地灵气转化为机械的动力,立国万载,竟把这片荒芜土地变得丰饶起来。 而墨君,便是所有机关师中的大宗师。 此刻,他正吹胡子瞪眼,对着身旁一个少年不断数落。 那少年穿着短袖短裤,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眼神因为散光,显得有些发直,还有些呆滞。 他便是墨君最看重的传人,墨渊。 墨渊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被打断思路的不爽。 “师傅,我那架灵枢云车只差最后一道聚灵转纹就能完工了!此车若能成,农田里引水灌溉的效率能提升十倍不止,北疆那千万亩旱地就有救了,您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拽出来,到底什么事啊?” “你个榆木脑袋!就知道你那些水车犁铧!” 墨君没好气的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夏衍之国的烛皇认主了!掌灯使已经出世!天都快变了,你还惦记你那破水车?别说一架,就是造出一万架,能比得上让咱们的量天尺大人苏醒么!” 墨渊被敲得龇牙咧嘴,听到量天尺三个字,呆滞的眼神里总算闪过一丝光亮。 他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墨君见他开窍,语气稍缓,但仍带着急切:“此去夏衍,你给我机灵点!若能得与她结交,沟通烛皇,对你,对咱们帝国,都是万载难逢的机缘!” 谁知墨渊一听“结交”,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我最烦跟人打交道了,看见人就烦,说话比画阵纹还累,我还是回去研究我的机关蝴蝶吧,我的飞行阵列还没算完……”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板,自顾自地演算起来。 “你……你个臭小子!” 墨君气的胡子直翘,恨不得再给他几下,但眼看玉京在望,只得强压下火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加速遁去。 …… 碧落黄泉卷。 万法量天尺。 八极圣物位列第三、第五。 与夏衍之国的琉璃古灯同尊,是青木、玄机帝国的镇国圣器。 第83章 她不见了 玉京林府。 与外界风云涌动相比,如今的林家内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气象。 曾经的压抑算计,都被那道冲天的圣光涤荡了不少。 有趣的是,年轻一代远不如老一辈激动。 虽然林清辞并没有接任族长之位,还是如往常般低调修炼,但一种无形的向心力,已然形成。 这种向心力,是林家出现再多炼虚境大修士也无法达成的。 此刻演武场上。 林望舒小脸憋得通红,汗珠打湿了衣衫,她紧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运转焚天诀,不断引导着灼热的火灵气冲刷经脉。 很痛。 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感,以及冲击极限带来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感到战栗。 但这样的痛来自身体,而非心灵。 她很清楚地感知到,痛后是道体的重塑,每过一次,她的体魄便强一分,她距离凝真境六重就更近一分。 被他人左右命运的痛和自我重塑的痛,该如何选? 她早已有了答案。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 如今林清辞虽未掌权,但她所能调动的修行资源,已远非昔日可比。 而在林清辞的全力支持下,林家最好的丹药、最浓郁的聚灵阵、最详尽的功法注解……一切都在向她倾斜。 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是家族对未来的播种。 而她,决不允许自己这颗种子,辜负这破土而出的希望。 而且,她明白林清辞对林家众人的不喜。 曾经的冷嘲热讽和欺凌羞辱,林清辞虽不计较,却不代表这些蛀虫有资格跟着享受掌灯使的荣光。 而这些整治家族风气的事,便是她该做的。 想着这些,她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止,眼神更加坚定。 而另一边,林清辞的院落依旧安静。 外界一切的喧嚣未能扰动她分毫,她很清楚,掌灯使的身份是光环,更是靶子。 真正的依仗,永远只能是自身的实力。 紫色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吞吐着海量灵气,金白二色的火焰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在她经络中流淌、淬炼。她的修为稳步而扎实地提升着。 她盘膝坐于聚灵阵中心,周身密布着五千颗中品灵石。 是了。 相比于曾经捉襟见肘的资源,如今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执事堂、丹房、器阁、藏书楼,林家所有宝库,如今对她的一应所需,几乎是予取予求,效率高得惊人。 曾经克扣她用度的管事林洪,如今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潜移默化中,林家上下,从最初因权势而被迫的低头,渐渐生出了一种真心实意的敬佩。 林家众人在三大长老的指点下,渐渐回过味来。 林清辞是能带领家族走向强盛未来的人,这已不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而随着认清这个现实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林家都焕然一新,希望和生机在无声中诞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位长老的伤势也在逐渐痊愈。 静心苑中,偶尔又能听到大长老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还有二长老、三长老互相斗嘴的喧闹。 一切都显得那么充满希望,欣欣向荣,仿佛严冬已过,春暖花开。 直到这日黄昏。 林清辞刚刚结束一轮修炼,她如今距离金丹五重只有一线之隔了。 她正准备调息之际,一枚最为普通的、没有任何印记的传讯玉符,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院中的石桌上。 玉符内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林望舒,不见了。 林清辞拈起玉符,她的心猛地一沉。 平静被彻底打破。 如今三大长老的亲信已被她全部掌握,无数人影按照她的意志去寻人。 半晌过去,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人看到林望舒是如何离开演武场的,她就仿佛一缕青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蒸发了。 在守卫森严的林家内院,一位备受关注的长老嫡孙,凭空消失。 一股寒意顺着林清辞的脊椎悄然爬上。 这种手法,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同样是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林凤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会在这种时候对林望舒出手? 谁又会对她出手? 大长老一脉一向低调,不说与人为善,却也是安稳度日。 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和她的亲密。 父亲乐见其成,他或许冷酷,但行事有其逻辑和底线,不至于在此时挑战她的逆鳞,这毫无益处。 那么,就只剩下他了。 等到下属传来被确认后的信息,她沉默了。 炎阳居院落空旷,禁制完好,但其内,空无一人。 她回到静心苑,三位长老已被惊动,齐聚于此。大长老林文博脸色煞白。 “清辞,这……”二长老林鸿羲急声道。 “是大哥。”林清辞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长老猛地站起,便要不顾伤势冲出去。 “我去。”林清辞抬手,按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你们伤势未愈,不宜动气。放心,我会把望舒,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她话音一顿,想到某种更糟糕的可能,说道:“你们......顾好自己就是,别担心,别冲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炎阳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林宸宇一定在哪里等着她。 她很清楚她这位大哥的心性,她更清楚当初演武场一战,对方已经道心破碎,再无战力。 那么,是什么让他恢复斗志?又是什么给他勇气再来挑战自己? 改变一个金丹境天才的命运,只有更高层次的存在才能做到。 父亲不会去投资一个已经被证明失败的儿子,那么答案就很明确了。 她径走向了冰凝苑。 她的脚步极快,很快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苑外。 是蒲菱。 她神色平淡,恭候之姿无比标准,显然已经久等了。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蒲菱一眼。 她和她,无需言语,早已形同陌路。 又或者,她们本就是陌路。 第84章 恨海情天 冰凝苑中寒意依旧,温度甚至比以往更低几分。 林清辞再次路过那些玉树琼枝。 冰雕玉砌,一切如旧。 当初三大长老和父亲在此激战的痕迹,已经全部被抹去。 永不休止的雪花从虚无中不断飘落,林清辞的目光越过冰雪,落在了那座寒玉榻上。 柳如霜依旧慵懒地倚坐在那里。 依旧墨发如瀑,依旧姿容绝世。 然而,这一次,在她身侧还坐着一位老妪。 那老妪身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半阖着。 她身上明明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世俗里最寻常的老人。 可林清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直接在她道心最深处轰鸣起来! 不需要任何威压外放,不需要任何气息流露。 仅仅是这名老妪存在于此,她心中就已经警铃大作!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老妪第二眼。 一个猜测难以遏制地爬上她的心头,但她不愿相信。 她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霜。 风雪呜咽,母女终于再次相见。 柳如霜缓缓坐直了身子,广袖流仙裙如雪莲般铺展。 她看着林清辞,绝美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柔至极,宛如最慈爱的母亲。 “辞儿,你来了。” 她的声音也十分温和。 “还记得母亲上次与你说过的话么?你若死在圣殿中,过往种种,都可一笔勾销。” 她微微前倾,目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可你活着出来了呢......” 她的语气陡然转轻,带着一丝嗔怪,仿佛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既然活着,那这些账,我们总归是要算一算的。如今这林家上上下下,怕是早已忘了你的哥哥姐姐们,但母亲都还记得呢。”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风雪,又凝成一道风雪之指,上下触摸着林清辞的脸颊。 林清辞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的手。 柳如霜见状也不恼,她再度开口,吐息如兰,“母亲可是特意多给了你几日时光,让你好生享受这掌灯使的荣光呢,这可比林家的少族长风光多了。” “怎么样?这几日过得可还开心?” 林清辞眯了眯眼。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直视柳如霜,问道:“林望舒呢?”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 “放心放心,她还没死。” “只是,上次被你父亲阻挠的问题,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一聊了。放心放心,这次你父亲不会再来打扰我们母女谈心了呢。” 林清辞微微垂眸。 她没有看向旁边那位如枯木般静坐的老妪,但她却很清楚,父亲无法前来,便是因为这位存在。 母亲已是炼虚境巅峰强者,那么能够压制父亲的这位...... 她的推测已然成真。 “母亲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林清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如霜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疑惑,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少女。 “上次我就很好奇,辞儿,你的修为是如何做到一日千里的?还有那天品的灵术,你又是从何处习得?母亲见识浅薄,实在是不懂,你可以为母亲解惑吗?” 她的语气天真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林清辞知道这不是表演,只是纯粹。 她的母亲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只是纯粹不代表美好,天真亦是一种残忍。 她淡淡开口道:“没什么特别的,一切不过是在林海秘境中所得的机缘罢了。” “林海秘境?” 柳如霜轻轻笑出声,“呵呵,那不过是四族掌握的一处小空间罢了。虽说唯有元婴之下方可进入,但那样的空间壁垒,我若想强行突破,也并非难事。”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收,目光变得幽深,“你确定,你方才所言是实话?” 林清辞认真点了点头,回以同样的天真。 毕竟她的确是在林海秘境重修成功的,碎片的事实支撑着她的诚实。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那些少女求知的神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直接些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的天阶功法,交出来吧。” 交出来吧...... 又是这句话。 林清辞竟有些恍惚。 上一世林凤瑶那张扭曲而贪婪的脸,这一刻竟和母亲有些重叠。 原是她忘了,她们本就是母女。 她在她面前不停地诉苦,说她在国师府过得有多不容易,说实力为尊,她想要变强。 多可笑啊,在玉京做了二十多年的才女,从前不知道实力为尊,等到她成为掌灯使,一下子便懂得了。 可是。 诉苦不成便成逼迫。 逼迫不成便成偷袭。 “功法......我要功法!我要天阶功法!” “交出来!我的好妹妹,让给姐姐好不好?快交给我!” ...... 兜兜转转,这一世,大姐失踪,小弟被废,幕后之人,终于是亲自下场了。 林清辞猛地回神,语气认真:“可以,但我要知道林望舒在哪里,并且我要确保她的安全。” 柳如霜很满意她认清局面,终于开始谈条件。 她并未搪塞,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干脆无比:“星陨山脉,林家祖地,后山崖洞,寒泉之下。” 林清辞心中一顿。 林家后山,她前世的……殒命之地。 她面上不露分毫,立刻道:“好,救她出来,确认她安全之后,我便将功法交予你。” 柳如霜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幽深的光。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那样看着。 时间在死寂的风雪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刀刮在林清辞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霜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是如此居高临下,又是如此怜悯: “你很聪明,懂得算计,懂得借势,懂得权衡。作为我的女儿,你真的很不错。” “但辞儿你要明白,聪明……并不能在所有时刻都拯救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心思,都如这冰雪,看似坚韧,实则一触即碎。” 林清辞转身离去的脚步,因这句话而顿住。 她缓缓回身,第一次,毫无避讳地,迎上母亲的眼睛。 直视柳如霜,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代表着冒犯。 她静静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回避,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母亲,你为什么,非要杀女儿不可呢? 第85章 母亲是不是很贴心?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一切波涛下的暗涌。 是了。 她一直都不明白,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 她没有辩解,作为母亲,她必须要杀了女儿。 这一点即便是她自己,眼中也近乎空茫。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苑外无尽的虚空,语气变得缥缈而淡漠: “等你到了母亲这境界,见到了母亲所见过的风景,或许……便会明白了。” 随即,她脸上闪过厌倦,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事了,你去救人吧。” 林清辞默了默,随即直接掠出了这片冰雪地狱。 而在她冲出冰凝苑的第一时间,那位老妪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问道:“为何不让她死个明白?” 柳如霜无所谓地捻着冰晶,“留在林家,或者去救人,这是两个选择,她不是喜欢让那个女孩做选择么,身为她的母亲,我自然也要表示我的仁慈,给她选择的权利。” 寒寂圣者赞了一声:“掌灯使还是太过年轻,林家果然还在你的掌握之中。” 柳如霜脸上没什么荣幸的表情,因为本就如此。 百年来皆是如此。 一起,都别想逃离她的控制。 她随意道:“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啪! 一道冰蓝色的气泡,绽放在寒寂圣者的指尖。 那气泡幽蓝美丽,却有无数空间在其周遭坍塌破碎,根本无法细看。 直到它缓缓膨胀,其上流转的光影,更是逐渐凝固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又或者,那是另一个世界。 柳如霜静静看着这道气泡,无数幽光在她脸上明灭。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世界是她送给林清辞最后的礼物。 死亡之礼。 此刻,另一边,林清辞已经冲出冰凝苑,但她心头的寒意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消散。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周遭……太静了。 那些平日里最常见的巡逻声,还有演武场的呼喊,都消失了。 此刻万籁俱寂,连夏日的虫鸣都消失了。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咔嚓…… 石板的缝隙里,不知何时凝出一层淡蓝色的冰晶。 那冰晶如同行走的毒蛇,沿着砖缝一边生长,一边蔓延。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 廊道屋檐下,无数细密的冰棱也在生长。 诡异的是,它们并非向下,而是向上。 天地倒置,冰凌攀爬着、交织着,最终在廊道顶端汇合。 啪! 一声轻响。 一层由无数冰凌组成的极薄光膜成型。 而成型的那一刻,林清辞的心中猛地一沉。 她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天地气机了! 即便是开启林家护族大阵,也依然有稀薄的外界灵气渗入,但这道光膜却做到了与世隔绝。 一道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身上。 那人的意思很明显。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极速向静心苑掠去,而就在她动身的刹那,异变再次发生! 青石板路边种着常年燃烧的焰灵花,但现在花朵的上空开始扭曲起来。 刺啦…… 点点冰蓝星光从虚空中析出,星光汇聚,眨眼间便膨胀成一个幽蓝气泡。 气泡轻轻落下,于是焰灵花被吞噬。 燃烧的火星戛然而止。 气泡内的焰灵花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但却静止了,就好像被凝固在琥珀中。 砰砰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连锁反应,又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无数气泡在林家各个角落全部绽放! 等林清辞赶到静心苑时,静心苑已被一个巨大的气泡彻底包裹了! 林清辞的脸色骤冷,她的手掌上白火瞬间燃起。 她伸手推向静心苑的大门,却只听到“噗呲”一声。 她的指尖刚刚触及气泡,一股远超想象的寒意瞬间向她袭来! 玄冥白焱一闪而逝,瞬间被压制回去。 她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冰霜,那冰霜甚至直往她心里钻! 她猛地收手,不过瞬息,她的指尖已是血肉模糊。 若非白焱抵挡了绝大部分寒意,这只手恐怕已然废掉! 她心中暗惊,好可怕的寒气! 这就是圣人的伟力么? 凡圣之间的巨大鸿沟,比修士和凡人的差距还要大! 她再如何天才,也只是金丹修士。 但即便是炼虚境大能,面对圣人,又能如何呢? 那气泡是如此轻薄,透过院墙,她还可以看到竹影。 但那气泡又是如此坚韧,大长老爆发出滔天烈焰,一条条火龙狠狠撞向气泡内壁,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但没有用。 没有任何意义。 冰蓝气泡只是被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本质依旧。 二长老、三长老也同时出手,赤红的灵力光柱与锋锐的火焰剑气纵横交错,疯狂轰击在气泡的不同点位上。 可气泡只是轻微的扭曲变形,依旧稳固如初。 就如同富有弹性的胶质。 林清辞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正瑟瑟发抖的长老亲信,她沉声道:“去国师府!将林家之变,告知司夜白!” 那亲信领命,连滚爬爬地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林清辞不再犹豫,转身便赶往林擎岳的书房。 然而,她很快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不仅仅是静心苑。 放眼望去,整个林家府邸,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寒冰力场所笼罩。 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冰蓝色气泡,如同雨后毒蘑菇般,从虚空中滋生膨胀,将所有院落、练功场、甚至道路节点,都分割、包裹起来。 而且这些气泡并非静止,它们在缓慢而有序地扩张着,彼此靠近,挤压着所剩无几的正常空间。 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被囚禁在结界中,只有她还在这些气泡的外面。 她试图靠近家主书房,同样被一道坚韧的结界阻隔。 透过略显扭曲的结界壁垒,她能看到书房内,林擎岳负手立于窗前,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她。 他没有像三位长老那般试图暴力破界,他只是站在那里。 林擎岳没有说话,可林清辞却懂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回应。 而一直关注着这里的某个人,更是明白这对父女的心思,于是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怎么样,还要不要去救人?母亲为你把路都指明白了,还有,母亲都给你选择了,你怎么能想着再多一个选择出来呢?” 林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选择…… 不久前,她对林望舒也说过这两个字。 她给的选择,是挣脱,是让渡。 可柳如霜给的选择,是挣扎,是毁灭。 可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母亲是如何知晓她与林望舒的谈话的? 静心苑内有竹林阵法隔绝,有三大长老静守,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她的窥探! 母亲对林家的掌控,果然无孔不入。 而眼前的景象,也再次印证了这个事实。 刚刚被她指派去给国师府报信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浮在空中,浮在她眼前。 啪! 那冰雕在她面前摔成了碎片。 “你看,母亲是不是很贴心?” 第86章 有情有义到让我恶心 柳氏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雀跃。 林清辞看着身后已完全成型的寒冰结界,陷入了沉默。 这些气泡不再前进,却在她身后缓缓蠕动,最终,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冰蓝色甬道,出现了。 甬道的墙壁由流动的寒冰符文构成,散发出拒绝一切的森然气息。 而它的尽头,笔直地指向通往后山的传送阵。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母亲也给你留了选择,你可以选择留在林家,这玄冰世界是无法维持太久的,当然啦,你也可以选择去救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那崖洞之中的寒泉,被我注入了一道玄冰真意,林望舒那女孩年纪太小,冲刷得久了,怕是会有些麻烦呢。” 柳如霜的语气带着趣味,甚至还带有一丝担忧。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却在她这里得到了诡异的统一。 林清辞明白她的意思,生和死,这是个选择。 谁生谁死,这也是个选择。 留在林家,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眼前的景象虽然恐怖,却不致命。 即便是宗门圣人,也不会在玉京城内公然对她下杀手。 她已经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但去了林家祖地,离开了玉京,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有前世的教训,林清辞甚至比柳如霜还有清楚,那里会发生什么。 重生以来,她心底的寒意从未散去。 母亲从未真正对她出手,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对方到底有多恐怖。 她所有的底气,竟全数落空! 对方就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出手!逼她选择! 而且一出手便是携雷霆之势,降下狂风暴雨,杀招直击命门。 好强。 也好狠。 她没时间犹豫了。 在林擎岳不赞同的目光下,她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条唯一的路,冲向了林家古阵。 那里,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 今生,她依然要奔赴于此。 林擎岳看到她做出的选择,脸色苍白了数分。 而另一边,柳如霜却笑着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啊,还真是有情有义。” “不愧是夏衍国的人。” “真是让我恶心。” ...... 啪! 空间传送阵闪过一阵白光。 林清辞已至后山崖洞。 依然是熟悉的乱石荒草,她没有迟疑,径直往深处走去,阴冷潮湿的气息弥漫着,寒气隐于其间。 她循着寒气,穿过层层密林,找到了一汪池水。 寒气大盛,白雾弥漫,林望舒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池水中。 她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周身已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林清辞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将她抱起。 “嘶......” 林清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触手之处一片冰寒僵硬,仿佛抱起的不是活人。 砰! 她探出两指搭在林望舒的腕脉上,一缕温和的白色火流,顺着手腕缓缓流入林望舒的心脉。 一丝微弱的暖意渐渐升起。 林清辞轻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寒气未曾侵蚀林望舒的命门。 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如此遭罪,都是因为她。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母亲给的选择是生死之选,她选择让林望舒活,那么迎接她的死亡之局,很快就要到来了。 轰! 一道更加浓郁的白火骤然亮起,她把玄冥白焱的本源之火渡了过去! 正如她预料,很快,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响起! 嗡!!! 一道冰蓝幽光骤然出现! 极致的寒意骤然降临,宛如凛冬提前到来! 林清辞的灵魂都开始震荡起来,而她所处的崖洞,甚至是整个后山都开始震动! 震动不为迎合,而为迎战。 这里是林家祖脉之地,这里的大地、山石、草木中都沉淀着万年来林家先祖的意志与火脉的灵力,冰火不容,是为死敌。 这些沉睡的力量,都被这外来的、极致的寒意彻底激怒! 整个后山,活了过来! 轰! 炎火灵植剧烈燃烧,山石腾空而起,大地裂开无数缝隙,炽热的、赤红色的地脉真火如同愤怒的巨兽冲天而起! 后山距离玉京已逾百里,但林家和此地气息相连。 感受到古阵传回来的这团恐怖能量,柳如霜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林家还有这样的手段? 即便是她碰上这样的攻击,也会十分狼狈。 她垂眸低下了头,眼中的暴戾一闪而过。 林家传承万载,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先祖意志不会莫名其妙被引动,背后必然有人触发。 这个人不言而喻。 林擎岳手中还有底牌。 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而另一边主院书房中,林擎岳脸色苍白,他紧闭双眼,手中的一道火匣子已然碎裂。 是他隔空开启了后山的古阵。 万载传承积累于此,一旦开启,林家底蕴,十去其七。 为此,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道先祖虚影,足以让炼虚境的大修行者身死道消。 甚至,不管来多少个炼虚大能,都是必死的结局,可以说恐怖至极。 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 因为他没有信心。 只见后山天空中,浮现出无数道烈焰虚影。 仿佛是先祖发出的无声怒吼,汇聚成一道足以焚尽八荒的火焰洪流,朝着那一点渺小的冰蓝幽光狠狠撞去! 这是足以让天地归寂的毁灭性能量。 然而,面对这焚天煮海的烈焰洪流,那一点冰蓝幽光甚至连闪烁都未曾有。 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当火焰洪流触及它的一刹那,最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的互相湮灭。 那火焰的温度已经足以焚世,任何五境之内的修士碰上都是惨死的下场! 但可惜,这依然是五境之内的手段。 凡间的手段,无法影响到圣阶的存在。 只见那火焰所蕴含的毁灭力量,都没来得及爆炸便无声无息地被吸入了幽光之中!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消解,而是直接被拥抱,被吞噬! 仿佛是什么不听话的孩子,幽光全然不在意你的叛逆和愤怒,全部接纳。 无论什么,它都能容纳。 连天空中的虚影也被吞噬,那些不甘的怒吼,也都被接纳。 绝对的接纳。 狂暴的乱石回归山林。 裂开的大地被坚冰缝合。 所有混乱的天地灵气,在一息内被强行抚平归寂。 整个后山,从极致的暴动,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只有那米粒大小的幽光,还在缓缓冲向崖洞。 它还在行进,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清辞。 第87章 亡灵哀歌 幽光的速度不算快,甚至显得有些从容,一点也不担心林清辞能逃走。 它的大小还在变化着、膨胀着。 从米粒大小,逐渐到拳头大小,再到磨盘大小...... 它就像是一个奇点,将周围的空间不断向内拉扯、折叠、吞噬。 它就这么向着林清辞进发。 林清辞周身的气机已经全乱了。 别说逃避,便是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她没时间了。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犹豫! 几乎是本能,她心念急动! 锵! 一声清越的凤鸣瞬间响起,九凰巡天辇划破天际,应声而出! 赤红火光骤亮,九只火凰虚影展翼,一股尊贵而强大的皇者之气全面爆发! 如此强大的圣凰之气,瞬间便为她解除了幽光的封锁,她能呼吸了。 但……也仅是如此。 下一秒。 砰! 幽光依旧缓行,一寸一寸逼近,一寸一寸崩裂了火凰的虚影。 九凰哀鸣,羽翼断折,不过片刻,便被彻底压制。 林清辞毫不意外。 她眼神一狠,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林望舒送入辇车中。 与此同时,她以灵念强行催动这架帝王仪仗! “去!” 辇车无力与幽光世界对抗,但想要逃逸却并不难。 轰! 只见辇车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瞬间冲出了崖洞,向着玉京城中心疾驰而去! “咦?” 虚空中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即便是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辆凤凰辇车。 她很清楚这是夏衍帝君的仪仗,曾经跟随年轻帝君征战四方,是真正的至尊杀器。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凝出一道玄冰囚笼,无数冰晶在天空中追赶,如螺旋般铺天盖地,很快便要挡住凤凰辇车的去路! “可惜你的境界太低,若是用炼虚境的修为来催动这九凰巡天辇,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拦住你。” 眼看辇车的去路彻底被封死,她右手一握,便打算将车上的林望舒碾成血雾! 就在这时。 “等等。” 一道同样冷淡的声音拦住了她。 她有些不明白。 “我答应过她,我给的是选择,她既然选择了自己死,那就让林望舒活下去吧。” 柳如霜随意说道。 寒寂圣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撤了手。 “也是,蝼蚁罢了,还是正事要紧。” 随着她一声落下,那膨胀至极的幽光世界,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将林清辞彻底吞噬! 林清辞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 林清辞也没有挣扎,更没有惨叫。 绝对的死寂幽蓝裹挟着她,消失了。 后山平静如初,先祖意志耗尽,万年底蕴亦是尽散。 仿佛这一切从未存在过。 无论是林清辞,还是林家上古的荣耀。 与此同时,林家府邸内,所有冰蓝色气泡,在瞬间全部虚化,只留下淡淡一层结界。 寒寂撤去圣者伟力,但她留下的结界,依然无法被打破。 冰蓝之息缓缓升高,直到林家大阵的边界处,又再度坠落。 于是炎炎夏日里,林家下了一场暴雪。 这场雪狂暴至极,覆盖了一切,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声音,无论痛苦还是不甘,无论叹息还是怒吼。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呜咽,如同亡灵的哀歌。 …… 大陆最北方是一片极致的风雪之地。 这里没有晴天雨天的说法,只有无尽的雪花坠落,日光亦或是月光,在这片土地都被掩去光华。 这里是世间所有冰雪的源头,整个大陆的寒气有七成汇聚于此。 冰冷与死寂,是北境的常态,也是这个幽光世界唯一的基调。 吞噬的乱流散去,仿佛经历了无数空间的折叠和转换,终于来到一片平地。 林清辞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风雪。 凝固的深蓝天空,光滑如镜的冰原。 寒意自四面八方传来,任何一个火道修士都无法习惯这样的环境。 烛煌之火自虚空中燃起,自动环绕在她周身,暂时驱散了寒意。 林清辞静静站在原地,看似平静,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圣人若出手,她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就算她有再多底牌,就算她有九条命,重生百次也必死无疑。 这是绝杀之境。 但她没有绝望。 圣人没有在林家直接解决她,这便是答案。 对方出手,是有限制的。 那么,九死一生的局面,缝隙之间,依然会有她活命的机会。 她以极大的意志力压下震荡的道心。 恢复平静的她,很快便想明白了。 这么大的戏台,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 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一个沉寂很久,无数人都已经遗忘的人。 雪原寂寥,她却突然开口:“林宸宇,何必躲躲藏藏,出来吧。” 她话音一落,周遭风雪骤急! “哈哈哈!” “我的好妹妹!你还是这般警觉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似在冰原尽头的远方,又好似恶魔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依旧高傲,却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温和。 林清辞面容冷漠,向前望去。 风霜深处,扭曲的灰色雾气中,缓缓显出一道男子的身形。 男子依旧穿着那套赤金华服,但赤红之上,却萦绕着一层不祥的幽蓝冰雾。 正是林宸宇。 正是她的哥哥。 他从冰原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依旧俊朗,他的衣着依旧耀眼。 但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曾经那个倨傲又威严的林家大少爷,现在眼中满是深沉。 他一步步走来,眼眶赤红,他的眼神未有一刻离开林清辞。 直到二人的距离不足百步,他停了下来。 风雪在兄妹二人中间飞舞着。 林宸宇看着林清辞,突然笑了起来。 “二妹妹,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吧?你知道哥哥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她没什么表情,她没有说话。 她不关心,更没有关注过。 但,林宸宇还是变了。 强大的、毫无遮掩的灵气威压,比冰原的风更像刀子,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默默念出那三个字。 元婴境...... 第88章 圣怒如海 玉京城中。 砰! 一声尖锐而剧烈的空气摩擦声骤然响起! 九凰巡天辇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火焰流星,自东郊外疾驶向玉京中心! 玉京的天火大阵威名绝世,即便是圣人也不敢在它面前放肆。 但此刻大阵没有阻拦这架辇车,因为它的气息亲和,本就和帝都是一脉相承。 玉京的百姓们惊愕抬头,看着那团极速坠落的凤凰火焰,一股不安的悸动无声地在空气中蔓延。 辇车速度如此之快,却并未如陨星般砸落,惊天爆炸也未发生。 哗啦! 一片无形而温柔的水幕悄然展开。 水幕轻薄如纱,光华如绸。 遇上辇车如同母亲接住啼哭的婴孩,狂暴的冲击力尽数被化解。 辇车轻轻一震,停在了国师府的琉璃瓦上。 林望舒没有感到一丝震动,依然沉睡着。 只是其上的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哀戚的清鸣,随即光华黯淡,仿佛死物。 有能力,也有资格如此轻描淡写接下帝君仪仗的,玉京城中唯有一人。 国师府深处,那间灵气充裕至极的静室中,司夜白正在闭关冲击元婴的关键时刻,对府外的惊天变故一无所知。 而在他不远处的观星台上,心神寄于星海,与他国两位圣人遥相呼应的国师大人,缓缓站起了身。 一片短暂的安静后。 嗡的一声巨响! 一股浩瀚如星海崩塌、深沉如万古寒渊的怒意,自国师府深处轰然爆发! 没有咆哮,没有呐喊,但玉京城所有的修士,都在这一刻都心神剧震! 无数人抬头望向国师府的方向,灵魂深处都泛起恐惧! 一道湛蓝色的流光,自国师府冲天而起,没有半分迟疑,直射城东的林家! 此刻的林府,若从外界向内部看去,一切都如常。 林家大阵静静运转着,无声掩盖了内部的一切惊变。 而这,也是玉京诸多强者毫无察觉的根本原因。 面对一位圣者的偷天换日、遮蔽天机,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砰的一声轻响,宛如水流满堤。 国师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林府上空。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袍服,依旧面容苍老,但那双曾经温和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 那不是平静,那是暴风雨降临前,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底深渊。 他上前了一步,一步便踏进了林家。 咔嚓! 林家传承万载、足以抵挡炼虚巅峰全力轰击的护族大阵,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便轰然破碎! 随着大阵如镜片般破开,内部那层淡蓝色的结界,终于显露出来。 看到那些被冰蓝气泡包裹的院落,他脸色一冷。 他没有停留,又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后,他直接出现在冰凝苑前。 这里是玄冰宗那人的安居之地。 他从没有来过,但不代表他不了解这里。 他知道她已经在玉京居住了百年,居住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她在圣山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如此的,思乡么? 他没有理会侍立在门外的蒲菱,再度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他便直接进入了苑中。 蒲菱脸色一变,试图上前一步阻拦。 她是自幼服侍柳如霜的贴身侍女,跟随她从玄冰宗一路来到玉京城。 她虽然在林家低调无比,但林清辞从不觉得她是什么等闲之辈。 也只有林凤瑶那样的蠢货,会不把这位修为达到元婴巅峰的圣宗侍女放在眼里。 但元婴巅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阻止,却连国师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圣人不理会你,却不代表你有资格对他发出敌意。 山不来就你,你却偏要迎山。 国师什么都没做,可蒲菱却如遭重击,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砰! 苑门大开! 鹅毛大雪永无休止,玉树琼枝,冰雕玉砌,这里是柳如霜的绝对寒冰领域。 但是今天这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国师站在雪地上,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漫天呼啸的风雪,骤然停滞。 飘落的雪花凝固在半空,冰晶停止生长,连那刺骨的寒意,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咔……咔咔…… 那些历经百年极寒而不损的耐寒灵植,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覆盖院落、坚逾精铁的玄冰地面,竟以国师立足之处为中心,开始缓缓融化,最终全部化作涓涓细流! 百年风雪,在他的一步之下,冰消雪融! 国师抬眼,他的目光穿透消散的风雪,落在了院落中央的两道身影上。 柳如霜依旧慵懒地倚坐着,姿态依旧从容。 那名身着灰布麻衣的老妪,缓缓睁开了眼眸。 国师没有去看那位不请自来的圣者,他的目光首先钉在了柳如霜身上。 苍老的声音响起。 “柳夫人客居帝国百年,我夏衍之国的百年烟火,万里红尘,都不能消融你心中哪怕一丝的冰雪么?” 柳如霜抬起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少女的茫然。 她微笑以对,她毫无惧色,她语气轻飘:“国师大人在说什么?如霜,听不懂。” 国师声音更冷了几分:“林清辞,现在何处?掌灯使大人,现在何处?” 柳如霜舒展地换了个姿势,笑道:“国师大人莫要担忧,清辞是我的女儿,我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她先前行事有些差错,我这做母亲的,略施惩戒,费心教导于她。” 国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 “夫人在帝国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林宸宇,狂妄自大,视手足如草芥;次子林景明,暴虐成性,视人命如玩物;长女林凤瑶,心思阴毒,恩将仇恨。” “夫人费心教导的三个孩子,皆是人族之耻,夫人从未在意过二小姐,过去不曾费心,如今,更是不必。” 柳如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帝国圣人竟是如此的尖酸刻薄。 但她的教养很好,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继续面不改色道:“我竟不知,帝国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牙尖嘴利。” 牙尖嘴利通常是长辈形容小辈,此刻柳如霜如此评价,只能说她是真的没把国师放在眼里。 国师静静看着她,再度重复了那个问题: “林清辞,已不仅是林家的女儿,她是帝国的掌灯使,就算你是她的母亲,也没有资格教训她。本座再问一次,她现在,到底在何处?” 第89章 守小礼而不知大义者 柳如霜态度从容,完全没听出来他的威胁之意,微笑解释道:“她兄长寻她有些私事要了结,此刻不便见客。” 听到这个答案,国师明白了。 对方明明是玄冰宗那人的女儿,明明高贵无匹,此刻却像个滚刀肉一般无耻。 他眼底深处的灭世风暴更甚几分。 终于,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柳如霜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如同枯木的老妪。 当他目光转来的刹那,整个冰凝苑残余的寒意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磅礴的意志彻底驱散。 滴答,滴答…… 空气中开始有无形的水汽凝结,细微的晶莹水滴逐渐悬浮环绕。 每一滴,都是一片海。 每一滴,都可以覆灭一方天地。 而这,本身就是一方天地。 这是国师的瀚海碧波领域,这是圣人的领域。 他对柳如霜很有耐心,耐心的看了她百年。 直到刚刚,他的耐心已经全部耗尽。 所以面对这名老妪,他的态度强硬了无数。 “寒寂,你不请自来,直入玉京帝居之地,不通禀,不守礼,是为无礼。” “此前你欲干扰圣殿传承,被本座阻回,不知收敛。如今,更是敢公然践踏圣人之约,对我帝国未来的擎天之柱,行此卑劣偷袭之举。” “以圣者伟力,对一个金丹小辈出手。” 国师的目光锐利如九天冰锥,直刺得寒寂圣者再无法保持平静,最后九个字,更是被他以一种极其清晰的语调,重重吐出: “死老太婆,你,还,要,脸,么!”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惊世雷霆,轰然炸响在寒寂圣者的圣心深处! 寒寂瞬间大怒! 她活了数千年,身为玄冰宗的山门长老,她纵横八荒,逍遥天下,便是其他圣宗圣者见了,也要客气三分,何时受过如此直白刻薄的羞辱? 她那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那是错愕,更是暴怒! “你竟然辱骂于我!” 国师目光冷淡平静,“阁下所为,难道不值得天下人唾骂?难道还配不上一句不要脸么?” 寒寂的面容再度扭曲一瞬,然而就在她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柳如霜伸手拦住了她。 柳如霜看向国师,笑意淡了几分,“国师好歹是融道境的至强者,如此言语,实在无礼。” 国师讥笑一声,“你们圣宗的人,都是这般守小礼而不知大义么?” 柳如霜面色不变,从容依旧,而寒寂却缓过神来。 她脸上的怒意缓缓收敛,她冷哼一声,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如同冰雪摩擦。 “夏衍国师,你妄想以言辞牵动本座圣心?同为圣人,你岂不知圣心如渊,映照万古不变,岂会因区区蝼蚁之生死,些许污秽之言语,而泛起波澜?” 国师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林清辞,人在何处!” 寒寂圣者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她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柳夫人已说,他们兄妹在处理私怨。本座感念其兄妹情深,不忍见他们于外界争斗,损及林家颜面,特为他们寻了一处上好的决战之地。” “国师不必多虑,自始至终,本座不曾动用圣力干预半分,更不曾逾越规则,伤那小姑娘一根头发。” 她盯着国师,语气带着报复的快意:“一切皆在规则之内,国师大人,大可安心呐。” 她话音刚落,国师沉默了。 兄妹情深? 决战之地? 圣烛殿选拔前,林宸宇便败在林清辞手中。 如今林清辞已成掌灯使,于圣烛殿中又得机缘,据司夜白所说,如今林清辞修为已至金丹四重。 从前不是对手,如今就是了? 除非,林宸宇得了别的机缘。 想到眼前二女的来处,他很快就了然了。 玄冰宗于境界提升一道,传承千古,家学渊源,对于那些损耗本质的阴毒手段,研究之透彻,简直走在了整个大陆的最前端。 所以,一切真的还在规则之内么? 他没有再说话了。 与这等将无耻刻入骨髓的存在多言一字,都让他觉得是对自身的亵渎。 但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轰!!! 原本只是悬浮环绕的细微水珠,瞬间沸腾! 无数道蔚蓝色的水行法则自虚空中被强行抽取、凝聚! 整个林府,不,是整个玉京的天空,都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怒涛翻涌的浩瀚碧海虚影! 大海无量,包容万物。 但当其震怒时,亦可倾覆天地,埋葬一切! 恐怖的海啸轰鸣之音在法则层面激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整个冰凝苑,彻底锁定! 柳如霜在这股浩瀚圣威之下,再不能保持从容! 寒寂圣者脸上的讥诮与假笑,终于彻底消失。 她有些难以置信,对方竟是真的要对她出手!? 他难道不知道,圣战一旦开启,无论胜负,都是千年底蕴尽失!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金丹境的蝼蚁? 寒寂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躯却撑起了整片天空的压力。 她一步踏出,挡在了柳如霜身前。 此刻的她,脸上的轻松和戏谑全部消失,只剩下冷冽与战意。 她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强硬:“怎么?你以为之前隔空对掌胜我半式,便有资格与老身开启圣战吗?” 见对方没有收势的样子,她眼中满是凝重,“你就不怕一战过后,玉京都被打残么!” 国师没有回答她,只是身后那片碧海虚影愈发凝实,海啸之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个林家拖入无尽汪洋! 没人了解,他心中的杀意已攀升至顶点。 寒寂圣者惊怒不已,却不明白他的圣心。 林清辞是帝国万载等待的希望,竟要毁于此等卑劣之徒手中,他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寒寂圣者见他如此,也不再犹豫,滔天寒气瞬间爆发! 她只是不愿战,却不代表她不敢战! 宗门圣者向来视帝国圣者为土鸡瓦狗,之前的失利早已让她耿耿于怀,此刻正是找回场子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这里是玉京。 这是夏衍的帝都。 圣战若启,首当其冲被余波碾成齑粉的,便是玉京城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灵。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直接杀了夏衍的百万生灵,那也是好事。 第90章 四圣同天 柳如霜微微皱起了眉头,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她有手段全身而退,也正在准备离开。 她居住了百年的冰凝苑,乃至熟悉的林家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除了那个人,其他人的死活她都毫不在意。 双圣气息渐盛,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两位圣人的气势在冰凝苑上空疯狂对撞,无量玄光四溅,无数空间夹层破碎,法则崩乱,大战一触即发。 可她却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 只因一道草木清香席卷了整个冰凝苑。 这道清香之气温和至极,如春风化雨,却能拂过冰原与大海而不散。 其中暗藏的伟力难以想象。 而国师与寒寂圣者竟也因这道气息而平缓了圣力。 是谁有资格改写两位圣人的心意? 哗啦! 只见东方天际,青霞漫天,一个温润素雅的青衣女子悄然浮现。 女子轻轻开口:“还望二位顾念玉京百万生灵,稍稍止戈。” 几乎同时。 轰咔! 西方传来一阵机关轰鸣的沉闷巨响,一道凝练的土黄色流光撕裂空间,悍然落地! 流光散去,露出一位头发胡子都有些乱糟糟的玄袍老者。 他周身有无数细密的机关符文明灭闪烁,且他的语气和青衣女子完全不同,刚一现身,他便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地吼道: “打打打!打个屁!老虔婆,你要是想打我跟你斗!” 国师周身环绕的碧波领域微漾,但他没有收手。 老者叹了一声,一步踏到国师身边,用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国师的手腕。 “老伙计,冷静点!” 老者的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和劝解,“灯使大人还没死,你就要跟她拼个玉石俱焚,不值当!” 天地间的水系法则剧烈波动了一下。 最终,国师还是收了手,恐怖的碧海虚影,缓缓平息消散。 但他看向寒寂的目光,杀意未减分毫。 相反,另一边,寒寂圣者周身澎湃的圣威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早早便收了招,一时竟显得有些安静。 两国圣人的突然降临,如同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的战意。 她脸色难看,语气里更是满含忌惮,“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你们......不守着两国的圣器,来这里做什么?” 医仙轻盈落下,站在国师另一侧,她的声音温和而冷淡:“阁下自圣宗不请自来,我们可是受到夏衍之国的邀请而来的。” 墨君更是白了她一眼,直接没好气道:“这里又不是北境,玄冰宗在那管天管地,在这管得着我们嘛!” 寒寂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便不在多言。 墨君听到她的冷哼,火气又上来了,指着她鼻子骂道:“哼什么哼!老虔婆,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身老骨头,拿去当机关核心!” 寒寂只阴恻恻看着他。 而医仙看向柳如霜,知道她才是主导一切的人,便道:“柳夫人,你纵容宗门长老以圣凌凡,干涉他国内务,更是意图扼杀一国希望之种。此等行径,实在有失圣宗风度,令人不齿。更何况,那人还是你的女儿。” 柳如霜讥讽一笑,即便是面对三位圣人,她也没有多紧张。 这时,医仙和墨君带来的两名年轻弟子,也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狼藉的院落。 苏挽荷小手紧张地抓着医仙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声嘀咕:“师父,那位姐姐不会有事吧?” 而另一边,墨渊则对周围被破坏的冰雪结构更感兴趣,他眼神发直地盯着融化的冰面,喃喃自语:“能量对冲湮灭模式……圣力干涉物质的基础符文构架,好像有点不一样……” 国师看到这两个小孩,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医仙和墨君道:“二位道友远道而来,本该盛情相待,奈何出了这等龌龊之事,老夫已无心款待,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医仙连忙柔声道:“国师言重了,当下找到灯使大人方为第一要务。” 她冷静分析道:“寒寂道友虽行事不端,但圣者之约犹在。她若真敢亲自对灯使大人下杀手,必遭七国群起而攻之,便是玄冰宗也不能保她。” 墨君点点头,赞同道:“是啊,依我看局面尚未坏到那般地步,灯使大人此刻,多半是被困于某处圣者开辟的小空间之中。” 国师听到这话,眼中疯狂的猩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融道境的强者已经能领会天地法则之力,拥有了开辟空间的能力。 是了,关心则乱。 他从国师府看到那辆凤凰辇车开始,他的意识便已经扩散至周遭千里之外,林家更是每一个缝隙都被他扫过。 因为完全没有林清辞的气息痕迹,他便疯了。 但现在仔细想来,寒寂再无耻,也不敢真正触碰那条底线。 林清辞还活着,只是被困住了。 而且,若掌灯使真有事,灯魂必有感应,北郊早已是圣光滔天! 思绪逐渐清晰,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宏大的声音响彻整个林府:“林家众人,谁人知晓二小姐此刻身在何处?” 林家众人从结界中被解救出来,面对国师的诘问依旧噤若寒蝉。 而三位长老平复激荡的灵力,他们从头到尾被困,亦是一无所知,只能焦急地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角落阴影中的林擎岳,缓缓走了出来。 面对四圣亲临林家,即便是他,也难掩震撼。 他对着三位圣人微微颔首,恭敬道:“清辞借助林家古阵,去了东郊星陨山脉。” 星陨山脉......林氏先祖沉眠之地。 想到死亡、沉睡、尸骨这些词,国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而即便知道这个坐标,也不代表他们能找到林清辞。 圣人以法则之力开辟的小空间,藏在无数空间夹层中,隐匿至极。 但有了小空间开启的具体位置,在那里推演,速度会快很多。 得到这个关键信息,三位圣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寒寂圣者身上。 国师踏前一步,面无表情道:“寒寂,走吧。” 第91章 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啊 寒寂圣者眯起眼睛,看着三圣隐隐呈合围之势,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一对一,她谁也不惧,但三圣若联手…… 除非她真想陨落在此,否则绝不可能正面与他们发生冲突。 事已至此,她也有些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但她依然不慌。 就算三圣挟持她去往后山,想要以圣心算天机,也一样是难如登天。 幽光世界由她开辟,非她允许,就算天火帝君亲自出手,也找不到林清辞的半分气息! 宗门交付的任务还在进行,林宸宇经由她的圣者伟力淬炼,修为已入元婴,即便林清辞机缘再多,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如此,林清辞死在林宸宇手中,她的手则依然是干干净净,没有坏了规矩,也没有冒犯天火帝君,一切如旧。 一道幽蓝光芒闪过,四位圣人的身影瞬间从冰凝苑中消失。 一场大戏唱罢,林家诸人也四散而去,在三大长老的指挥下开启了搜救行动。 柳如霜有些疲惫地侧卧在玉榻上,她双目缓缓合上。 只是,她身前还有一个人没走。 林擎岳站在苑中,静静看着她。 柳如霜知道他在,却没有理会他。 冰雕玉彻,大半融化,雪树寒草,凋零枯萎。 这对夫妻就这么诡异地静滞在这半残的风雪世界中。 ...... ...... 幽光世界。 “怎么,我亲爱的二妹妹,再见到兄长,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着不说话的林清辞,林宸宇的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 对方没有给他太多目光,反而是四处张望起这片空间。 林宸宇眼中的兴奋褪去,咧嘴笑道:“你还是这般令人厌恶的镇定啊,真让人讨厌,真让我想把你的脸撕下来,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哭,会不会求饶......” 林清辞似乎是确认她出不去,这才正视起林宸宇。 林宸宇所有心神都凝聚在她身上,饶有兴趣道:“妹妹这段时间风光无限,大名传遍玉京,你可知道哥哥我这段时间在过什么日子么?” 林清辞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关心别人的事,尤其是你的事。” 林宸宇脸上的笑意扭曲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可是哥哥一直在关心你啊,哥哥看着你一步步收服三大长老,一步步走入圣烛殿,一步步成为掌灯使,现在,你是不是马上就要接任林家族长了啊?” 他眼眶逐渐变得猩红,语气也有些压抑不住。 “你可知道,这些原本都是属于哥哥的?”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宸宇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他捂住了脑袋,脸上营造的友善被扭曲撕裂。 他心底的痛苦不断倾泻着,以至于他开始深深喘气,仿佛窒息。 林清辞在不远处垂眸俯视着他,不发一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宸宇抬起通红的双眼,盯着林清辞道:“大哥真的好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做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为什么你非要和我争呢?而且,你怎么可以争得过我?” 他缓缓站了起来,再度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灵气随风雪而舞,甚至还有一丝炫耀之意,“你看,即便大哥被你废了金丹,逼得道心破碎,却还是可以突破元婴境,怎么样,大哥是不是很优秀?”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突然开口道:“所以呢?你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到底想要什么呢?” 听到“代价”二字,林宸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周身澎湃的元婴灵压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她知道了。 她看出来了。 惊慌一瞬后,林宸宇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从细微至宏大,直到响彻整个幽光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 “妹妹还是那么聪明,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能成为元婴修士,都是值得的,你说对么?” 风雪凄切,如群魔乱舞,林清辞淡淡道:“你本是天灵根,只要按部就班,元婴境于你并非难事。如今借助外力,损毁多年修行之根基,耗尽底蕴,实为拔苗助长,竭泽而渔,自毁前程罢了。” 林宸宇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笑了。 他温柔道:“妹妹,你是在心疼哥哥么?” 林清辞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后退了一步。 他面不改色,继续笑着说道:“好妹妹,你要是真可怜哥哥,你可不可以把族长之位还给大哥,把掌灯使的尊位也让给大哥啊?你也看到了大哥有多优秀,是不是?” “大哥真的不想再回到像狗一样的日子了,只要你同意,大哥还是未来的林家族长,到时候只要动用家族资源重新温养,道基便可以修复了。” 林宸宇满脸热切地看着她,满心期待听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但可惜,并没有。 林清辞淡淡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家的权柄,我打算交给望舒,她比我合适,更比你合适。” 林宸宇的神色顿住了。 他嘴微微张着,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林清辞随意置喙林家权柄的语气,让他有些难以相信。 因为他从没有这个资格。 即便他曾是少族长,也要受制于父亲和三大长老,甚至,他们有权利可以撤了他的地位。 可林清辞却不受这个限制。 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他会疯。 他可是决心要做一个好哥哥的。 不过......等等! 她刚刚说什么,她要交给谁? “林,望,舒?” 林宸宇彻底愣住了,表情近乎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他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苦涩笑了一声,“你把林家……交给一个外人?”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这在她看来是稀疏平常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对林宸宇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一场海啸。 他的脸在幽蓝冰光下显得惨白,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涂过,有如恶鬼。 他嘴角哆嗦着,“妹妹,我们……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冰面微裂,他一脚蹚进冰水里,却浑然不觉,他颤声道:“我是你大哥啊,你从小最崇拜最尊敬的大哥啊!” 第92章 世间最亲密的兄妹 “你还记得吗?十岁那年,我练成《焚天诀》第一重,在院子里引动火灵气,烧掉了半棵梧桐树,父亲要罚我跪祠堂,是你偷偷给我送饭,你还跟我说,你说大哥很厉害,以后一定能当最厉害的族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满目泛红的看着林清辞。 可林清辞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突然开口道:“你说得不对。” 林宸宇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很快。 “后来你在丹房炼丹,总是炸炉,每次都是我去帮你收拾残局,瞒着父亲,瞒着长老……还有十二岁那年,你在森林里被妖兽所伤,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 “够了。” 林清辞厉声打断了他。 林宸宇的话被打断,他愣住,嘴唇半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清辞眼神冷漠:“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你曾经是个好哥哥么?” 咔嚓…… 她向前走了一步,冰面同样承受不住她周身的火焰,同样碎裂起来。 “林宸宇,你记错了。” “十岁那年,你练成《焚天诀》后,烧掉的是我院子里的那株三品灵植,你不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因为父亲夸我灵植养得好,你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 林宸宇的脸色一变,想要解释什么,但林清辞没给他机会。 “十二岁森林那次,是你把我引到那头铁背熊的巢穴附近的。你躲在树后,等我被熊爪撕开肩膀,等我差点被吃掉才出现。你背我出来,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你是个好哥哥。” “你胡说!” 林宸宇嘶吼出声,“我没有!你那时候才多大,肯定是你记错了!” “我怎么知道?” 林清辞没什么表情,仿佛当初被那只喜食人肉的熊妖逼近撕扯的女孩,不是她一样。 “因为我当时没昏过去,我疼醒了,我看见了,你站在树后,你脸上的兴奋,我都看到了。” 林宸宇哑口无言。 幽光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比之前更深、更厚、更重,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宸宇深深喘息着,他不停颤抖着。 从细微到剧烈,连带着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震荡。 幽蓝的冰雾从他身上升起,夹杂着暗红的火星,显得十分病态。 “所以,所以你早就恨我了?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恨了?” 林清辞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再对你抱有期待。” 期待是一种习惯,依赖更是习惯。 改变习惯是一件有些痛苦的事情。 对于一个满心依赖大哥的小女孩来说,她永远失去了在关键时刻会拯救自己的哥哥。 所以这句话,很残忍。 无论是对曾经的妹妹来说,还是对现在的兄长来说。 因为没有期待,意味着他在她心里,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林宸宇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还伴着轻咳声,闷在胸腔里,显得很是痛苦。 然后,笑声逐渐放大,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说无益。 再谈旧情也是无益。 没有旧情,又从何谈起? 无情可谈,情何以堪? “好,好!好一个没有期待!” 他猛地止住笑,抬手擦掉脸上的冰泪,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我现在就让你期待一下,期待一下,你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准备,林宸宇骤然暴起! 元婴境的威压轰然爆发! 轰! 幽冰与暗火疯狂涌动,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互相撕咬,混乱、诡异,但却很是强大。 冰面寸寸炸裂,两股气流向着林清辞扑杀而来! 林清辞瞳孔骤缩。 好快! 一道淡金色光影骤闪! 她毫不犹豫发动了流火遁影。 在双色气流轰炸之前,她侧身滑开! 砰! 林清辞在十丈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已经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深坑! 那深坑是一种诡异的半融化半冻结的状态,火焰在冰层下灼烧着,冰棱却在火焰中生长着。 听着冰火被糅合的“嗤嗤”声,林清辞微微皱眉。 如此不稳定的灵力形态,却被赋予了如此可怕的杀伤力,这一招若是直接落在她身上,她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所有战斗能力。 这就是元婴境界的力量么? 她有些震惊。 但震惊的却不止她一个人。 林宸宇站到了坑边,一时也有些愣神。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涌动的红蓝交织的能量,眼神逐渐变得痴迷。 “妹妹,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今天的事是谁的手笔了,对么?” “你看,母亲还是心疼我的,这是圣人赐予的力量,冰与火本不相容,但在圣人手中,它们就可以完美融合……就像我们,也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他轻声说,语气无比温柔。 林清辞的衣袂被刚才的冲击波扫过,边缘已经焦黑,她没有理会,她甚至因为想到一个人而有些出神。 说起冰火之力,没有谁比那个人更明白其间的痛苦。 她回神,平静道:“冰火或能相融,但那不是凡俗的手段,也不是你我能够承受的,她这些年过得有多痛苦,你比我更清楚。” 林宸宇脸上的陶醉有些凝固。 “你懂什么!林凤瑶那个贱人怎么能跟我比!” 他厉声喝道,掌心的能量团骤然膨胀,“这可是圣人赐予我的荣耀!” 他猛地将能量团向前一掷! 那团红蓝交织的光球脱离掌心,在空中急剧拉长变形,逐渐化成一条狰狞的巨蛇虚影! “呲呲......” 巨蛇被冰和火强行拧成,由虚入实,几乎有了真实血肉的妖兽气息! 冰鳞上燃烧着火焰,火焰中凝结着冰刺,巨蛇在空中呼啸,所过之处,风雪都被击碎! 玄冰炎蛇破! 林清辞眼神一凛,这不是《赤阳焚天诀》中的灵术。 但她看得明白。 这是……天阶灵术。 第93章 用我的血来证明 林清辞眼神微眯,她没有硬接,脚下金焰一闪,身形瞬间消失。 流火遁影让她在冰原上留下一连串淡金色的虚影,每一个虚影都在巨蛇扑至的瞬间消散,真身却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你就只会躲么!” 林宸宇怒吼,双手连挥,一道道火掌、冰锥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很快就将大半个冰原都笼罩在内! 境界的差距是绝对的。 林清辞的修为虽然只有金丹中境,但她的眼光却早已达到金丹巅峰,距离元婴,曾经也不过一步之遥。 所以她能看出林宸宇对元婴灵力的掌控粗劣不堪,他的灵力运转晦涩混乱。 但即便如此,元婴境庞大的灵力储备和更高维度的碾压,依旧让她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流火遁影被她催动到了极致,她暂时还可以在密集的攻击间隙中辗转腾挪。 少了大半本源的玄冥白焱威力大减,只能化作水盾,稍作阻挡。 烛煌金火凝成细线,不断点在那些攻击的关键节点上,让掌印提前偏转。 但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嗤! 一道边缘泛蓝的赤红掌风,从她左肩擦过,衣袖瞬间焦黑粉碎,即便有过往生焰的洗礼,她的皮肤也是骤然泛起血花! 林清辞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她的流火遁影被破了! 而一步踏错,便是成千上万的掌印和冰锥向她袭来。 噗呲! 不过瞬息,林清辞便被数万道攻击连续穿透,掌印透骨,冰锥带肉,血花四溅! 就在这种几乎可以直接杀死林清辞的时刻,林宸宇却猛地收了招。 他的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出招的姿势,他微微歪头,有些呆滞。 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这一幕! 林清辞竟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失去了那么多,命运终于开始怜悯他了。 滴答...... 滴答...... 一滴滴血珠,从林清辞身上的无数个血窟窿里流出,再滴落在冰面上,随即被寒意冻结,像一粒粒小小的红宝石。 千疮百孔,便是这样。 林清辞闭着眼睛,眉宇间满是颤抖。 有些痛。 这一击,不比她在往生焰海中经历的差什么了。 这就是元婴境真实的战力么? “你受伤了。” 林宸宇说道,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很痛啊?”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兴奋,有快意,甚至还有担忧。 林清辞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没有回答。 哗…… 无数白色火苗绽放在那些血窟窿中,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林宸宇毫不在意玄冥白焱的治疗,这样的攻击,他还可以发动很多次。 治好了也还可以再摧毁,很简单的。 就算是曾经让他无比嫉妒的异火,此刻也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想到这一点,他很高兴。 “清辞……” 他往前走了两步,周身狂暴的灵力慢慢缓和下来。 “你看,我现在很强,对不对?” 他轻声说,像在求证什么,“我能保护林家了,我也能做好族长。” 林清辞脸色有些苍白,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宸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所以你能不能……把族长之位让给我?我不抢你的掌灯使,那个你留着,我只想要林家。” “你放心,我就算当了族长也不会对你多加置喙,我们兄妹联手,以后林家是我们的,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几乎带着哭腔。 “好不好,清辞?算大哥求你了!” 冰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在呜咽,还有远处那些被震裂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咔嚓、咔嚓…… 林清辞忽然觉得有些累。 往生焰海淬炼的肉身足够坚韧,让她在元婴境界的天阶灵术下,不至于一击毙命。 但玄冥白焱的缺失,让她的修复之力大打折扣。 她只能硬抗这份痛楚。 但这都还不是最关键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又卑微哀求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无话可说。 “林宸宇。” 她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林宸宇身体一颤。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林家不是玩具,不是你可以抢来抢去、用来证明自己的玩具。它是一个家族,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金色的烛煌之火。 “你口口声声说要做族长,可是身为族长,保护林家是本职,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接受圣者的伟力,把外人引入林家内部争斗,冰霜之下,林望舒被抓走,三大长老被囚禁。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得到大家的认可呢?” 林宸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有!我没……” 他下意识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却说不出来了。 他眼神四处乱晃,心神亦是慌乱至极。 与此同时,林清辞将指尖那缕金色火焰慢慢拉长,火焰短剑逐渐成型。 林宸宇猛地抬头,他没有管那柄已经对准了他的短剑,他只是盯着林清辞的眼睛,无比认真问道:“可是妹妹,你呢,你还真心爱护这个家族么?” 林清辞沉默片刻,她摇了摇头,“林家于我,我也做不到。” 听到这个简直诚恳的回答,林宸宇竟有些热泪盈眶之感。 “妹妹,我们都做不到那个境界,那其实,我们都可以,对不对?反正林家本来就是一片恶土......” 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林清辞。 他好希望她能认同他,但令他失望了,她再度摇了摇头。 “我们或许做不好,也无法带领林家走向更好的未来,但有人可以,有人正在为此而努力,不一定,非要是你我。” 林宸宇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的!” 他嘶吼出声,“不是这样的!林望舒也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她不配!我付出这么多代价,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呢?我有什么错,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看好她!” 林清辞火焰短剑上的金光越发炽烈,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解释的义务。 但她还是要纠正一件事。 “你错了,你从未得到过族长之位,便没有资格说那是你的东西。你的少族长之位是父亲给的,长老们的支持是你算计来的,就连你这一身修为,也是别人施舍的。” 林宸宇的面容瞬间扭曲,青筋暴起! 林清辞向前踏出一步,冰面在她脚下无声融化,露出漆黑如墨的底色。 金色火焰从她身上升腾起来,不再是之前内敛的微光,而是一种煌煌如日、灼热逼人的威势! “权利和责任,从来是一体两面,你一直在向别人索取,索要认同,索要地位,索要力量,但你从未想过,你要付出什么,承担什么。” “现在,我来告诉你——” 她举起火焰短剑,剑尖遥遥锁定林宸宇的心口。 “想要林家族长之位?可以,用你的实力来拿。” “想证明你配得上圣人的馈赠?可以,用我的血来证明。” 第94章 他很是怀念 林清辞话音未落,金色火焰便轰然爆发! 轰! 无数细密的金色火线从地底涌出,冰原开裂,风雪倒卷! 幽暗死寂被金光照耀,一切邪祟都无所遁形! 林清辞就站在无数金线中央,她衣裙飘扬,三千青丝狂舞! 她的气息逐渐攀升至顶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宸宇看着对面沐浴圣光的少女,一时有些畏缩。 她比从前更加耀眼。 她的光亮更是刺痛了他。 感受着对面几乎攀至金丹巅峰的气息,他有些恍惚。 他这个妹妹,终于要真正对他出手了么? 是了。 如他所想,林清辞这次出招,不为躲避,不为周旋,而是进攻! 金色短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撕裂空气,直刺林宸宇面门!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杀意。 最纯粹、最凝聚的杀意。 面对这极速掠近的一剑,林宸宇瞳孔骤缩。 奇怪的是,他却忘记了躲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后看着妹妹即将被铁背熊吃掉的下午。 熊妖吃人,是吃活人。 是让人在活着的时候感知到自己在被一点点吃掉。 那时候,林清辞好像回头看过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么脆弱,那么无助,那么依赖。 他突然很是怀念。 噗嗤一声! 似锐器破锋,似钝器入体。 现实将他拉回了现实。 火焰短剑刺入了他的左肩。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没入身体的金色剑刃。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那里已经被高温烧灼碳化。 他微微皱眉。 有些痛。 他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清辞,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你……” 林宸宇声音有些嘶哑,“你真的要杀我?” 林清辞没有说话。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手腕一转,火焰短剑在他肩胛骨里猛地搅动半圈,然后直接抽出! 林宸宇的左肩瞬间炸开,鲜血四溅又瞬间变成血雾! “啊啊啊!” 他惨叫出声,踉跄着后退。 林清辞面不改色,她没有收手,她再次举剑。 砰! 剑光再起! 这一次,林宸宇没有再愣住。 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求生的本能和背叛的愤怒压过了一切混乱的情绪。 他狂吼一声,周身红蓝灵力疯狂爆发,身前凝聚出一面厚重的冰火盾牌! 铛! 火焰短剑刺在盾牌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盾牌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 元婴与金丹的修为差距,依然大如鸿沟。 林宸宇嘴角溢出鲜血,缓过神来,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凶狠。 “你居然真的要杀我!好,好,好!” 他一连道了三声好,怒极反笑,“既然你不给我留一丝生路,那大家就一起死吧!我会杀了你,然后再去杀掉林望舒,还有三大长老!” “还有景明,景明是我们的亲弟弟,他也要陪我们一起死!” 林清辞眯了眯眼睛,“你真是疯了。” 林宸宇阴鸷一笑,“那我也是被你逼疯的!妹妹,你我的境界差距太大,你是赢不了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并指如刀,幽蓝冰焰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冰焰长刀,狠狠劈向林清辞! 林清辞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她整个人再次化作金色流光。 砰! 两柄烈焰化就的兵器激烈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过瞬间,林清辞的金焰短剑就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距离破碎只差一点。 元婴境灵力的绝对厚度,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碾压性的优势。 但林清辞没有退。 她抵着剑,身体微微前倾,右脚向后重重一踏! 咔嚓! 脚下的冰面应声炸开一个深坑,细密的金色火焰从她脚下喷涌而出,顺着小腿缠绕而上,最终汇入她手中那柄火焰短剑! 剑身上的裂纹瞬间修复,光芒骤然炽烈数倍! “破!” 她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旋! 嗤啦! 林宸宇猛地一惊,他再度举起盾牌格挡。 金光大盛!一阵牙酸的摩擦声后,瞬间被击碎! 林清辞毫不停歇,剑尖余势不减,继续刺向林宸宇的胸口! 林宸宇瞳孔骤缩,他眼神一狠,一边侧身躲避,一边右手举刀,狠狠劈向林清辞持剑的手腕! 以伤换伤! 噗嗤! 火焰短剑没能直击要害,只刺入林宸宇左肋下方,深入三寸。 但林清辞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她毫不犹豫牵引出剑锋上的金焰! 无数金焰瞬间涌入林宸宇的身体,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经脉!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宸宇的冰焰手刀,也劈中了林清辞的小臂! 咔嚓! 骨裂声瞬间响起! 林清辞脸色一白,右手瞬间失去力气,火焰短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冰面上。 但她眼神漠然至极,根本没有去看自己扭曲变形的小臂。 林宸宇盯着她,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如此剧痛,竟不能稍稍阻碍她的进攻?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清辞。 他气沉丹田,小腿微微发力,刚打算后撤拉开距离,身体却猛地一僵。 砰…… 不知何时,林清辞的左手已然抬起。 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白金光芒微微亮起,在林宸宇后撤的刹那,点向了他的眉心! 那一点白金光芒如此渺小,却不是火焰,而是圣光。 烛煌剑指! 凝练、锋锐、足以洞穿一切虚妄的煌煌天威! 轰! 林宸宇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都倒竖起来! 这一击若是落实,他必死无疑! 他疯狂地向后仰头,同时左手拼命上抬。 啪! 很轻的一声。 他的动作还是太快。 那点白金光芒擦着他的眉心划过,只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 一缕被烧焦的头发,混着几滴滚烫的血,坠落下来。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林宸宇就是颅骨洞穿,灵魂俱灭的下场。 林清辞有些遗憾。 一击不成,二人的身形短暂分开。 林宸宇后退数十步,小腿还在不停抽搐。 冷汗不断淌下,淌过额头,让他痛得倒吸凉气。 他还是有些后怕。 林清辞就站在不远处,她的指尖微颤,小脸有些苍白。 林宸宇比她抖得还厉害,他颤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我么,我有元婴境的修为,我有圣人之力,你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话,整个人就僵住了。 无数金焰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 有如烟花! 随即,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天际! “啊啊啊啊啊!” 剧痛从他的眉心,从他的左肋下方,从他体内被烛煌之火灼烧的每一处经脉里,同时爆发! 第95章 你想干什么?我不怕你了! 林宸宇身体各处像烟花般不停炸出金光,而光芒散去,又只留下一地血痕。 林清辞的右臂软软垂在身侧,小臂弯曲的角度十分诡异。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冥白焱涌出,很快就包裹住伤处。 咔嚓…… 细微的声响从骨缝中传出,她把断裂的骨骼强行对齐。 剧痛让她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但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不远处喘息的林宸宇。 林宸宇强行调息,咬牙切齿道:“你下手还真够狠的。” 林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完好的左手,向虚空轻轻一握。 落在冰面上不停燃烧的那柄火焰短剑,重新飞回她掌心。 只是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我在乎的人不多,所以每一个,你都不能动。” 她突然开口。 她左手缓缓抬起,剑尖再次对准了他。 林宸宇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眼泪又混着额头的血,已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显得无比狰狞。 “哈哈哈……好!好!” 他喘息着止住笑,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泪,眼神变得疯狂炽热,“这才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清辞,你一直都没变,永远都把在乎的人放第一位,永远愿意为了别人去拼命,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苦涩。 因为曾经林清辞全心守护的,是他和林凤瑶、林景明。 他这个妹妹看似弱小,心性却是他们四人中最坚韧的那个。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会从小打压她。 他认为这是爱。 兄长之爱。 十多年过去,妹妹越发沉默,越发弱小。 这很好。 但即便如此,她对家人的一片丹心,还是那样炽烈。 这也很好。 这样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站直身体,眼神变得有些漠然。 砰! 他周身的红蓝灵力再次升腾起来,这一次,他的灵力变得更加浑浊,像是混合了血污的泥沼。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漫天风雪都洗不掉。 “那就来吧!” 他张开双臂,灵力风暴在他身后汇聚,一个巨大的冰焰蛇影再度成型。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吧,让我看看,你在圣烛殿到底有多少收获!”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玄冰炎龙破,第二重!” 轰! 红蓝漩涡轰然炸开,化作九条更加狰狞的冰火巨蛇! 每一条蛇躯都粗如水桶,蛇鳞上冰火交织,蛇影呼啸之间,空间都开始扭曲崩塌! 九条巨蛇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林清辞! 杀意大起! 所有闪避的空间都被封锁了! 林清辞左脚向后重重一踏,整个人冲天而起! 几乎就在她离地的瞬间,九条巨蛇狠狠撞在她原先站立的位置!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冰面被彻底掀翻! 无数碎裂的冰块混合着狂暴的冰火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林清辞人在半空,冲击已经追至身后! 她反手一剑向后斩出,金色剑光撕裂冲击波,她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可是巨蛇并未停歇,直追她而来,眼看就要撕裂她! 就在这毁灭性的一刹那,林清辞竟松开了短剑! 林宸宇见状大喜! 手头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歇,甚至更加迫不及待! 只见林清辞闭上双眼,双手抱在胸前,整个身躯蜷缩成一个半圆。 就在这时,一层柔和的金色光纱陡然覆盖在她身上! 光纱如水波般流转,上面细密的火焰符文不断浮沉生灭。 轰! 九条巨蛇狠狠撞在光纱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林宸宇预想中的势如破竹并未完全发生,巨蛇疯狂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却被光纱稳稳挡住! 而蛇身上的幽蓝玄冰之力,在接触到光纱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碎成了千万块冰晶! 九条巨蛇一下子失去了大半的力量来源,威势大减! 林宸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这是什么妖法?” 这当然不是什么妖法。 这是《九转烛煌经》的第二转,圣煌守护! 这是天阶下品的顶级防御灵术! 是了。 林清辞在圣烛殿灯魂的帮助下,提前凝聚出了第二滴烛泪,虽然只有雏形,却已经足够施展这一招了! 而这道灵术之所以能够绞碎玄冰之力...... 林清辞闭着双眼,心中却对灯魂的敌人有了些猜测。 玄冰宗,或许是世仇。 或许是金纱的守护过于温暖,她甚至还有心思想这些,只是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纯金色的烛泪在她丹田中大放光明,而另一滴白金色的烛泪,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手指。 轰隆隆! 林宸宇还在疯狂攻击着,多番试探发现真的无法突破,他的脸色阴鸷至极,终于,他收了招。 九条只剩赤红的巨蛇缓缓消散。 “嗬嗬……” 他疯狂喘息着,周身灵力波动紊乱不堪,显然刚刚这一招对他消耗巨大。 他理智尚存,没有做无用之功,相反,他甚至诡异地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很清楚,林清辞很快也会从守护状态中出来的。 维持这样恐怖的防御力量,要消耗的灵力比他进攻还要更可怕,他不信林清辞能坚持多久。 而她脱离防御的那一刻,便是她受死的时刻! 林宸宇狰狞地想着,不知何时,他掌心,一朵冰莲悄悄绽放。 那莲花缓缓旋转,极度危险的气息弥漫着,连周遭的雪花都不敢靠近。 风雪依旧,幽光世界的战场被二人的余波打得残破不堪,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金纱依旧流转,林清辞,还没有出来。 林宸宇有些难以置信,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这怎么可能? 她的灵力底蕴到底有多深厚? 要知道他都已经突破元婴了,灵力是金丹修士的十倍不止,但他掌心的冰莲也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宸宇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了,终于,那片金纱有了变化。 金光微敛,在林宸宇满怀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消散了。 “哈哈哈!你终于要出来了!” 林清辞一阵狂喜,他的目光穿透金光,直达林清辞本体。 “既然出来,那就,受死吧!” 他毫不犹豫就要释放冰莲,但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下了,他的眼中写满了惊骇。 因为林清辞,动了。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她身上缓缓升起。 熟悉的白金之光,再次明亮起来! 林宸宇脸色剧变! “你想干什么?你还想用那招么!你还想废了我么!我已经是元婴修士了!我不怕你!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厉声喝道,双手紧握到要插进肉里,他疯狂凝聚灵力,红蓝光芒在冰莲上爆闪!死寂气息瞬间大涨! 第96章 谁说我会死在这里了? 他双手向前猛地一推! “寂灭寒莲!” 这朵几乎凝集了林宸宇毕生功力的莲花,终于释放! 它旋转着前行,花瓣划过空间,形成了一道道漆黑的拖影,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这一招,没法躲。 莲花会追踪到空间尽头,直到触碰到敌人,才会释放寂灭的力量。 任何金丹修士遇到这一招都难逃一死,即便是元婴巅峰的大修士也要想尽办法才能对抗。 这一招,已经超过了林清辞对灵力水准的认知。 但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认真的、缓缓的、一步一步的,点燃了那滴烛泪。 她甚至有些笨拙地释放这一招。 白金光芒在她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化作一道让整个幽光世界都开始震颤的光幕。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刹那芳华! 光幕迎着冰莲而去,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林清辞得到灯魂的洗礼,如今对这一招的理解更加深刻。 此时的光幕就像一段被裁剪下来的时光,任何与之相碰撞的,都会被湮灭在时光长河中。 啪! 光幕和冰莲撞在了一起。 啪! 很轻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寂灭寒莲迎上了光幕,无数花瓣瞬间解体,但那些被玄冰铸就的花瓣,还是接住了时光的力量。 也是在这一刻,花瓣夹层中的火焰才显露出来,不敢想象,如果林清辞接下这朵莲花,好不容易消解了其上的寒冰,又见焰火会有多麻烦。 冰莲,碎了。 光幕亦碎。 仿佛无数晶莹的琉璃碎片怦然炸开,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而开。 林宸宇还是一阵后怕,直到确认光幕彻底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他擦去额间的冷汗,有些不确定,又有些狂喜,“妹妹,你看,这招现在已经杀不了哥哥了,哥哥挡下来了!” 他现在真的很高兴。 作为万年以来唯一一个对上这招的人,他虽然不知道这是大陆最顶尖的功法灵术,但能从天阶灵术的攻击中活下来,他绝对值得为自己骄傲。 第一次他没被打死,第二次,他却能够抵挡下来,这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他近乎虔诚地看着光点背后的少女,发自内心的喜悦道:“妹妹,这应该就是你最后的杀招了吧,的确厉害啊......” “哥哥我看到这道光幕的时候,差点掉头就想逃,可惜,哥哥现在已经突破元婴,你这招,已经杀不了我了。” 很快,他话锋一转,有些沉闷,又有些惋惜,甚至还有些不舍。 他道:“可是,你杀不了我,就要被我杀了......” 这番话说完,他竟有些难过。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了。 是他唯一还正常的亲人了。 他怅然片刻,终于决定送她去死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怪异。 那些余波的光点,为何还没有散去? 他的冰莲已经彻底消散,那么另一边,在发生什么? 他有些不安。 他皱着眉,语气温柔道:“妹妹,发动天阶灵术,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为何还要装神弄鬼呢?你下来吧,哥哥会让你死得没有痛苦的。” 或许是想到了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有的不甘,他有些同情,继续温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去的,景明已经废了,活着也是浪费资源,我会让他去陪你。” “哦对了,还有你最在乎的林望舒,那个贱丫头我也会送去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可林清辞还是没有回应他,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林宸宇脸上的笑意淡了。 一种暴虐和焦虑交织的情绪出现在他脸上,甚至还显得有些委屈。 而对面,林清辞所在的位置一直被光点覆盖着,在温暖和明亮中,她依然把自己卷成一个半圆,对于林宸宇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回应。 但是很快,她以动作回应了他。 哗啦! 在林宸宇脸上的暴虐僵硬的那一瞬间,又一道白金光幕破空而出! 依旧是那样盛大的光亮,依旧是那般圆润到极致的时光伟力! 依旧还是那道天阶灵术,刹那芳华! 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幽光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雪停了。 连冰层崩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道光。 林宸宇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极致的死亡危机向他袭来! 他的双手疯狂挥舞,红蓝灵力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一道道冰墙火盾在身前布下,所有灵力凝成漩涡! 砰砰砰! 他连续给自己胸口好几掌,直到心头精血尽数喷出! 本命精血在盾墙上疯狂燃烧着,他的脸色已经死白。 本命防护! 光幕的速度并不算快,足够林宸宇把所有修为都用来堆砌防御。 他们兄妹都没想过偷袭,都给对方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布置,都选择了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战斗。 林宸宇已经做完了元婴的最强防御,于是光幕陡然加速,撞了上去。 砰...... 依旧是很轻的声音。 林宸宇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荒谬。 眼前的一幕,简直都不真实。 天阶灵术是大白菜么?怎么可以连续施展! 可林清辞……真的施展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这个妹妹的根基之稳固、大道之亲和,他都不敢想象!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和你比起来,我真的差这么多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弱蚊蝇。 似是不自信,又是不愿相信。 但光幕不会因为他的不相信就停下来。 寂灭寒莲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此刻他的防御看似层层叠叠坚不可摧,实际上已经差了太多。 像是针尖刺破了水泡,白光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净化,一切都被消融。 第一层冰墙,碎了。 第十层火盾,碎了。 ...... 它就这样安静地、无可阻挡的,穿透冰墙,穿透火盾,穿透一切。 最终,当光幕穿透这上百层的防御后,也只剩下一点点薄如轻纱的光华,最后一点光华,来到他的身前,只能轻柔地碰了他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宸宇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踉跄后退,刚才那一瞬间,只差一点。 就只差一点! 他的身、魂、道,距离被抹杀只有一线之隔! 而这个时候,对面的林清辞也现出了真身。 她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鲜血不断从她七窍涌出,她的脸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指尖的烛泪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林清辞是被迫从守护状态里出来的。 她的灵力近乎枯竭,根本无法再维持圣煌的守护形态。 战斗到现在这种程度,玄冥白焱即便处在全盛期,也无法左右战局。 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损耗已经到了触及根基的地步。 若不是得到过枯荣洞府、往生焰海、灯魂洗礼多番机缘,刚刚一连发动三次的天阶灵术,她已经被吸成干尸了。 林宸宇看到她比自己还要凄惨的样子,一时竟愣住了。 但片刻后,他只觉就应该是这样的。 理所当然的,她能把他伤成这样,就应该付出这样的代价。 事已至此,林宸宇眉宇间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认真问道:“这里是幽光世界,除了冰灵气,并无任何火灵气可以补充,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你斗了,你呢?” 林清辞脸色煞白,却还是那样淡然,那样沉默。 林宸宇以为看懂了她的意思,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好,妹妹,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二人周遭,原本被剧烈火灵力占据的战场逐渐冰冷下去,风雪又一次侵略而来。 林宸宇的身体很冷,在夏衍帝国长大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冻死。 好在还有妹妹陪着他,他竟也不觉寒冷了。 但就在此时,林清辞突然开口了。 “谁说,我会死在这里了。” 她话音一落,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咔嚓一声。 像是琉璃上裂开了一道缝。 林宸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第97章 没有以后 哪里传来的声响? 仿佛是世界最深处。 仿佛是他的身体最深处。 对低阶修士而言,他们最需要保护的根基,是灵根所在的丹田处。 对元婴境的大修士而言,他们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当然是千辛万苦才凝聚出的元婴。 此刻,林宸宇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是刹那光华曾经抵达过的位置,那道时光曾经轻轻地触碰过。 那里光滑如旧,那里没有伤口。 他顿了顿,又向深处看去。 丹田中那个最宝贝的元婴,那个长得像林宸宇小时候模样的男孩的婴灵。 他脸上挂着笑,显得俊秀可亲,可是他的脸裂开了。 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贯穿所有的裂缝。 林宸宇有些茫然。 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一切,开始剧烈变化! 灵力疯狂外泄。 修为急速跌落。 寒意肆意侵蚀。 生命开始流失。 元婴境一重...... 金丹境九重...... 金丹境五重...... 凝真境七重...... 启灵境三重...... 嗒,嗒,嗒…… 身体发出来自各处的声响,宛如一场交响乐。 但他却没有再去看体内崩塌的秩序,也不再去想那些王图霸业,族长荣耀。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层,指甲崩断,指尖血肉模糊,他咬紧牙关,冷汗直流,他死死地想着,他死死地想着! 在哪里见过? 在哪! 到底在哪里见过啊!!! 他拼命忍着剧痛,终于在某一刻,他想起来了。 林景明吞服他的赤髓液后,也经历了这么一遭。 当时他在一旁冷眼旁观,任弟弟自食恶果,如今,这恶果也要轮到他自己品尝了么? 他想到了,于是所有抵抗的意志力褪去,纯粹的堕境之痛爬了上来,瞬间爬满了他所有能够感知痛苦的神经。 “呃啊啊啊!!!” 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天际! 无数暗红色的火流从他体内迸溅出去,每一道火流都红艳到了极致。 林清辞看得明白,那不是纯粹的火流,里面还夹杂着林宸宇的血气,而且是修士最宝贵的本命精血。 换句话说,随着这些火流的四散,林宸宇二十几年积累的底蕴,也随之尽散。 林家的灵石、丹药、长老教诲的《焚天诀》之关窍,也都随之消散。 这一次,他不再是道心破碎那么简单,就算有圣者相助,也再难让一个真正的废人恢复如初。 林清辞摩挲了下指尖的烛泪,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去看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林宸宇的惨叫声终于弱了下去,世界恢复安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清辞终于睁开眼睛。 她一睁眼,便看到林宸宇跌坐在地,安静地抬着头,看着她。 他眼中的血泪停了。 他脸上的扭曲消失了。 甚至连他身上那些因反噬而崩裂的伤口,都暂时停止了流血。 一层细密的冰晶,止住了血,也暂时遏制了他的死亡。 林宸宇的眼神空洞而清澈,像初生的婴儿。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景明当时......是这种感觉,难怪他要向我和凤瑶求救......” 他静静看着林清辞,看来很长时间,“你废了我的元婴,废了我的灵根,如此轻车熟路,所以,当初景明被废,也是你的手笔?”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然后突然道:“我要死了。” “嗯啊。” 林清辞表示她知道的。 “那么你能活下来么?”他无比认真的问道。 话音未落,那些封住他伤势的冰晶,全部爆裂! 砰砰砰! 寒寂圣者赐下的幽蓝圣力,是为元婴境的林宸宇量身打造的,旨在助他同时掌控冰火两重力量。 现在属于林宸宇自身的炎火之力完全溃散,这些幽蓝圣力得不到制衡,失去了所有束缚,终于全部爆发。 这样的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反噬。 纯粹的、彻底的反噬。 幽蓝的冰焰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火焰中没有温度,只有极致的寒冷,寒冷到连灵魂都要冻结! 但林宸宇没有惨叫。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今日的散功反噬之痛已经远超林景明那次,他的境界更高,受到的反噬更严重。 而且这种痛苦甚至分了三段进行,每一段都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冰焰将他一点点冻结、焚毁。 冰焰燃烧中,他看了林清辞一眼,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有解脱,有茫然,有一丝残留的怨恨,但更多的,是奔赴死亡的平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 冰焰彻底炸开! 一道幽蓝火柱通天彻地,将林宸宇残存的身体彻底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冰层蒸发!空间崩解!整个幽光世界都开始坍塌! 林清辞首当其冲。 她被冲击狠狠掀飞,人在半空七窍飙血,她的衣裙被撕开无数裂口,露出底下焦黑的血肉! 但她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力气在身前凝聚了一面薄薄的金色光盾。 咔嚓! 光盾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 残波狠狠撞在她身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她像落叶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在数百丈外的冰面上! 轰隆…… …… 不知过了多久,冰原上的烟尘缓缓散去。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坑。 坑底不是冰,也不是土,而是铺满了如琉璃般光滑的结晶。 深坑边缘,林宸宇静静躺在那里。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他还没死。 只是他的身体已经残缺,左臂和右腿不翼而飞,胸口有一个前后贯通的焦黑大洞,里面破碎的内脏和断裂的骨骼依稀可见。 他脸上布满了烧焦的疤痕,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睁着那只还在的眼睛,静静望着这个世界灰白的天空。 天空正在下雨。 幽蓝的冰流,暗红的火流,飞溅到天空上,又混合在一起,星星点点。 冰晶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火星在风雪中明灭。 这些光点很美,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空中蜿蜒交织,最后一颗颗坠落。 像雨,也像烟花。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宸宇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细碎的冰块坍塌声响起。 林清辞挣扎着从冰层中爬出来,她佝偻残破,她污秽焦黑,她活像一个乞丐。 但总归,她活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深坑边缘那个躺着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踉跄着,向他走去。 第98章 不说再见 林清辞时跪,时爬,时走。 她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朝林宸宇挪过去。 每挪一寸,都是酷刑。 断裂的肋骨已经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还是挪过去了。 几十米的距离,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完。 林宸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空,很平静,那里面已经没了怨恨,没了疯狂,甚至没了痛苦。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了......” 他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林清辞靠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剧烈喘息,她没有说话。 林宸宇顿了顿,似乎在追忆什么,“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我突破了金丹,变成了元婴修士,然后我要杀你,然后你......废了我。”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他摆出这个表情,最后,他只能有些僵硬地动了动五官。 “后来我醒了,我发现,梦是真的。”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真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 林清辞还是没有说话。 但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冰原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些幽蓝冰晶和暗红火星还在空中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偶尔有几颗落在两人身边,冰面上被溅起光点,然后又熄灭,不断往复。 “林清辞。” 林宸宇忽然叫她的全名,“上次决战之后,你说我曾推你去死。” 他转过头,用那只空洞的眼睛看向她。 “我真的不记得了。”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宸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他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扭动着,显得笑容很淡,很疲惫。 “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喃喃道,眼神飘远,“我都要死了,知道这些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顿了顿,又忽然问:“林洪的事,真的不是你指使的?” 林清辞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 林宸宇还是有些不死心,再次追问:“真的不是你么?” 林清辞依然摇头。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任何必要欺骗他、羞辱他,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林洪对他做过什么。 林宸宇看出她的意思,沉默了很久。 “原来……真的是这样,是我自己做人太失败,失败到连一条狗,都敢把馊掉的饭菜,倒在我门前。” “你应该都不知道,败给你以后,我道心尽碎,战力全无,不敢出炎阳居一步,那时候,我活得真的很像一条狗。 他的声音变低了些,“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被人凌辱,受人践踏的日子,这么难捱,你......这些年应该不好过吧?” 林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无的东方。 林家,就在玉京东方。 “我一直以为我最恨你,你抢了我的所有,可是后来我都不知道我该恨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母亲,也许整个林家都是烂的。” “如果不是你,还是我来做这个族长,未来下一代的孩子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我们得不到爱,就算得到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说收走就收走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清辞,那只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歉意。 不是对如今的林清辞的,而是给那个十岁的女孩的,迟来的歉意。 “所以......其实我不该恨你。” “你只是比我看得更清楚,走得比我更快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颤。 剧痛再次爆发! 早已所剩无几的鲜血从他每一个伤口、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再度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残缺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 所以他现在真的比死还痛苦。 生不如死,便是如此。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冰面上不管怎么扭动,都将迎来窒息而死的命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 一点乳白色的微光从她掌心亮起。 那光很微弱,也很柔和,像冬夜里最后的一点烛火。 那本是圣人都称赞的异火,此刻这火的力量却微弱得可怜。 但她还是将掌心,轻轻按在了林宸宇的额头上。 乳白色的微光,像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住他残破的身体。 林宸宇的挣扎,渐渐停了。 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喉咙里压抑的喘息变成了细微平缓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清辞。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这就是玄冥白焱?”他轻声问。 “嗯啊。” 林清辞的声音也很轻。 “这本该是你的。” 林宸宇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很真,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干净。 “谢谢。”他说。 很轻的两个字。 “希望你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划过林清辞指尖的烛泪,然后,深深的、发自灵魂地看了林清辞一眼。 然后,他永久闭上了眼睛。 哗啦...... 乳白色的微光笼罩着他,像一层温暖的茧。 他的身体在这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轻盈。 那些狰狞的伤口没有愈合,却也不再传来磨人的痛楚。 光芒抚平了它们,淡化了它们,最终送走了它们。 林宸宇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最终,停止了。 乳白色的光芒也在这时耗尽,在光亮熄灭的一瞬间,林宸宇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在风雪中缓缓升起。 最后,消散在夜空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证明他曾存在过。 而现在,连那层灰烬也被新落下的雪,温柔地覆盖了。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冰面,她的小脸有些苍白,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幽蓝冰晶和暗红火星还在坠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风雪呼啸,曾经的一切都被掩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很轻很轻,又很深很深。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消散。 就像林宸宇最后留下的话。 他们兄妹之间所有的恩怨纠缠,所有的血与泪,爱与恨。 都散了。 她靠在冰岩上,闭上眼睛,任由风雪覆盖身体。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睫毛还在颤抖? 可是为什么,这片灰白天空还在? 可是为什么,虚空中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可是为什么,她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好想这样睡过去。 就这样沉沉睡去。 不用管那些恩怨。 不用一直在指尖凝聚着那滴烛泪。 那到底,是谁的泪? 第99章 当初我就不该娶你 幽光世界与外界隔绝,天地气机根本无法沟通。 但有些东西却是难以断绝。 哪怕割肉剔骨,也无法断绝亲缘血脉。 就在这对兄妹战斗即将结束之时,林家冰凝苑的雪,下得也越发绵密。 这里的雪不是北境那种狂暴到能淹没一切的风雪,而是玉京特有的、能无声无息染白天地的雪。 雪花粘在玉树琼枝上,不多时便压弯了冰棱,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的一声断落在冰面上,便都碎成晶莹的粉末。 此刻,雪盖住了一个人。 林擎岳暗红的锦袍变了颜色,像披了件素绒的肩帔。 另一人则静静半卧着。 柳如霜仰着头,目光穿过雪幕,望向东方虚空某个看不见的点。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她的心境亦是。 时间在雪落的静谧中流淌。 直到某一刻,冰池的一尾锦鲤,突然凝固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像一根绷了百年、早已脆化的弦。 柳如霜高傲的头,缓缓低下。 林擎岳盯着冰池的目光,骤然失焦。 雪还在下。 但这对父母都已经感应到,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林擎岳有些疲惫,更是瞬间苍老了无数。 他开口道:“是宸宇,还是清辞?” 柳如霜眼神淡漠一如既往,但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擎岳以为她不会回答。 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即便这个杀局是她布下的,但幽光世界的结局,她也无法知晓。 但有件事的答案,她有些好奇,她觉得很有趣。 于是她歪了歪头,问道:“你希望是谁死掉?” 林擎岳一怔,他垂下眼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柳如霜见状,却轻轻笑了。 夫妻百年,即便不言,她也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原来你希望宸儿活下来。” 她的语气很笃定,又充斥着嘲弄。 “你期待百年,做父亲冷漠失职至此,如今辞儿成了能够振兴林家的掌灯使,可你心里想的却是宸儿,真是有趣。” 林擎岳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两人之间,渐渐积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擎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辰宇,他是我一手培养的,从小看着长大,陪着修行,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但柳如霜听懂了,她笑的更大声了。 “你一向把林家荣光看得极重,又视子女如工具,竟也有这般感性的时候,也是,若不是真的心爱这个儿子,你又怎会故意让他知道圣烛殿选拔的真相,原来如此,我就该看出来了。”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若不是到他们将死之际,我也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清辞,终究不如辰宇听话。” “是啊,宸儿一身本事,都受教于你,秉性心智更是你一手淬炼,你自然跟他更亲近。可是,你培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吗?” 柳如霜的语气急转直下,瞬间变得冷漠无比。 林擎岳同样眼神骤冷,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可柳如霜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宸儿三岁测灵根,测出天灵根,你说他是林家的希望。” “他五岁引气入体,你告诉他,他是少族长,不能输给任何人。” “他七岁开始练《焚天诀》,一连失败三次,你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柳如霜缓缓坐直身子,广袖流仙裙在雪中铺展如莲。 她每说一句,林擎岳的脸色就白一分。 “十岁,他练成《焚天诀》第一重,在族比中输给了一个旁系子弟,你整整三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十二岁,他终于赢了所有人,你赏了他一耳光,你告诉他,他赢得不够漂亮。” ...... 柳如霜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林擎岳,眼神里嘲弄散去,只剩下平静:“林擎岳,你那么喜欢他,那么看重他,可为什么,你不能把权力给他呢?” 林擎岳脸上已是煞白,他紧闭着双眼,显得有些痛苦。 “你让他做少族长,却又让他时时刻刻活在不确定的恐惧里,他害怕让你失望,害怕失去身份,害怕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平庸的人......” 柳如霜静静看着他,直到这一刻,确认对方真的开始心痛,她不再说了。 林擎岳额间青筋暴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把他逼上这条死路?” “死路?” 柳如霜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你怎么知道是死路呢?万一他赢了呢?万一他真的杀了清辞,活着出来了呢?” “那他也会死!” 林擎岳低吼出声,眼中满是愤怒,“对掌灯使动手是死罪!帝君不会放过他,国师不会放过他,整个帝国都不会放过他!” 柳如霜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我知道啊。” 她笑着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 柳如霜眼神里满是天真的残忍,她掰起手指认真算起来:“清辞废了景明,又废了凤瑶,现在呢,宸宇再杀了清辞,然后他再被帝国处死。这样我们的四个孩子,就都死得差不多了,这样不是很好么?” 林擎岳眉头紧锁,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你真是疯了。” 柳如霜却有些俏皮地摸了摸额间的发,她有些惋惜道:“可惜啊......还有可能是另一种结局,要是清辞杀了辰宇,那就有些不好办了。” 林擎岳垂着眼眸,想起那个与他早已不算亲近的女儿,他觉得有些模糊。 除了那些算计和权衡利弊,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回忆。 柳如霜打断了他可笑的回忆,语气随意道:“你应该知道,清辞那丫头这么多年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吧?” “她和辰宇不一样,辰宇想要权势,想要你的认可,想要林家未来的族长之位,但清辞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只有爱而已。” 她眼中闪过怜悯。 “可偏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完全不懂这些,也都给不了她这些东西。” “我也尝试过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可惜,我演不下去,哎......” 她轻轻叹气,“既然给不了,那就只好让她去死了,希望她下辈子能遇到一对懂得爱她的父母吧。” 林擎岳静静看着她,再次重复了那句话:“你真是,疯了。” 柳如霜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认真道:“当初我就该听大长老的,我就不该娶你进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如霜脸上的轻蔑和无所谓,都凝固了。 只是这份凝固很短暂。 只在一瞬间。 下一秒,她便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是么?” 100章 就算是宗主大人也要赞美她吧? “当初如果没有嫁给你,很多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了双眼,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她没有嫁给他,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境,在圣山。 她可能已经突破炼虚,成就圣者,也可能已经夺权失败,输给柳清寒,死在了寒冰炼狱里。 但朝闻道,夕可死矣。 不过结局是什么,生或者死,都是她曾经满心不甘,满心渴望的修行之路。 不管结局是什么,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不会被困在这座冰凝苑里,不会为林擎岳生四个孩子,不会在这里看一百年的雪,喝一百年的茶。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这样说,她的内心却在隐隐抗拒那个如果。 这百年的生活,真的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接受那个不好的答案。 有些问题的答案无法深究。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从前的日子了。 这里的冬天和圣山很是不同。 玉京的雪是软的,是湿的,会融化,会变成水,会渗进土里,会滋养草木。 而圣山的雪是硬的,是锋利的,落在身上像刀子,是会杀人的。 她在这里住了百年,她真的还能习惯宗门的冬天么? 如果她真的那么厌恶这里,真的厌恶这个男人,她大可以一走了之。 以她的修为,林家拦不住她,夏衍帝国也不会做什么。 可她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百年。 她还生了四个孩子。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父亲冰冷的意志,她无法反抗。 可她真的不能反抗么? 曾经和圣山冰璃圣女齐名的霜华圣女,曾经在四大圣宗都美名远播的她,真的不能反抗么?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双眼紧紧闭着,无人能看到她的情绪。 有些问题的答案,真的,不能深究。 滴答...... 滴答...... 白雪落在她脸上,她没有拂去,冰刃悬浮在她身侧,渐渐失去了锋芒,最终化作普通的水滴落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吧。” 这样或是那样,如果或是现实,就这样吧。 她只说了五个字。 却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墓碑。 林擎岳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想说,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像一对正常的父母,去爱剩下的孩子。 他想说,也许都还不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累了。 凡俗夫妻百年便是一生,他们是修士,还有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 相知相守,有时候不见得是爱恋,也可以是纠缠和怨怼。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疲惫的时候。 轰! 东方天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毁天灭地的法则震荡! 那震荡毫不顾忌,如洪荒巨兽咆哮,又似星辰崩塌轰鸣,如此剧烈,已经超越了凡俗的境界。 是圣威的余波! 哪怕相隔百里,依旧通过古阵传递了过来,整座冰凝苑剧烈震颤! 玉树琼枝齐齐折断,冰池轰然炸裂,水花与冰屑四溅! 两人同时猛地转头望去,那是东郊后山的方向,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周围的空间寸寸崩裂,无数漆黑的裂缝如蛛网蔓延! 林擎岳脸色瞬间苍白,柳如霜亦是面色凝重至极。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圣人震怒至此? ...... 玉京东郊,林家后山。 就在那对夫妻感知到子女死亡之前。 就在那对兄妹即将决出胜负也决出生死之前。 四道身影静静已立于崖边许久许久,近秋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过四人,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或是不能,或是不敢。 天地,都不敢靠近这四人。 国师站在最前端,他双眼阖上,苍老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直扩散到百里之外,直扩散到无数虚空间中。 他身侧的青木医仙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成片的草木清气,那清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根须,不断深入虚空的缝隙。 墨君则盘膝坐在岩石上,他的面前悬浮着数万枚机关符文,那些符文正在不停震颤、组合、拆解。 三人沉默不语良久,他们在推算林清辞的具体坐标。 同为圣阶,这种推演无比困难,他们来到后山便不再说一句话。 唯有寒寂圣者,站在他们身后十丈外,和三人的紧张不同,她半阖着眼,放松的都快要睡着了。 作为圣者,她完全可以找个更舒服的地方休息,可是她没有,或许是和那三位圣者的心神气机锁定着她有关。 时间在推演中流逝,在昏睡中流失。 咔咔! 不知过了多久,墨君面前的机关符文突然齐齐一滞,发出好几声卡壳的轻响。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还是不行,空间夹层太多,坐标完全被玄冰法则覆盖,像是一团被冻住的线头,根本无从下手。” 医仙也缓缓睁开眼,轻叹一声:“寒寂道友的手段,当真滴水不漏。”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眉宇间越发显得苍老疲倦,指尖荡开的波纹又密三分。 寒寂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幽光世界早已被她放逐天外,若不是其中蕴有一道她的玄冰本源,即便是她自己也找不到。 如此手段,已近乎天机,根本无从推演。 这三人愚蠢至极,竟妄想以圣心算天机,最终若因心神损耗本源,可就怪不得她了。 和林家那对夫妻不同,林宸宇是她一手打造的杀伤性武器,她很确定,圣烛殿的那位有多高傲挑剔。 林清辞即便被烛皇认可,最多也只是得到圣火洗礼,没有足够的手段,便是必死无疑。 哎...... 夏衍帝国满心期待万载的掌灯使,还没继任就要死在她手里。 一位注定要成就至尊的少年天才,就这么陨落了。 这对她来说,还真是……万古未有之荣耀! 琉璃古灯的执掌者,在万年前和圣宗便是死敌,且烛煌之火达到那个境界后,对他们圣宗的冰系力量有着绝对的克制。 曾经的圣战中,圣宗在掌灯使的手中吃过多少亏,圣火滔天,近乎永恒坚固的圣山玄冰都被融化! 北境都被打残了! 那个画面,即便到今日他们依然心有余悸。 所以这样的画面在未来绝不可以再发生,她做到了。 就算是宗主大人,也要赞美她吧? 哦,不对,是死在林宸宇手中,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静静想着,眉宇间尽是生命最深刻的满足和喜悦。 可就在这时。 一阵极微弱的碎裂声,怦然响起! 仿佛跨越万里,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明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传过来也只剩一声轻响。 可就是这一声轻响,让寒寂圣者一直半阖的眼睛猛然睁开! 即便是她,即便圣心稳如深渊瀚海,即便她见过这世间无数的意外和变数,她的瞳孔深处依然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会这样?! 101章 老身甚至想收你为关门弟子 寒寂枯槁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颤,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切如冰层下湍急的暗流,一瞬而逝。 另外三位圣者一直盯着她,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但这极速被打脸的羞辱感,还是让她的脸色扭曲阴沉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间,她还是被看到了。 “咦?” 墨君转头看向她,“老虔婆,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这么难看?是不是坏事做多了要遭报应堕境了?” 寒寂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 玄机之国的圣者最是难缠,常年和机关打交道的他们对细微之变最是敏感,真是麻烦。 “你管得着么?” 墨君冷哼一声,见她没什么别的动作,便继续捣鼓他的机关符文了。 寒寂垂下眼眸,如老僧入定,她的目光越过三人,投向无尽虚空的最深处。 感知到那个她精心打造的杀戮武器的消亡,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寿元被急剧压缩到只能再活十年,透支了未来千年的潜力,得了她赐下的无上机缘,好不容易突破元婴,竟还是如此无能! 本来他就是要死的,死也要死的有些价值吧? 最起码带着林清辞一起死,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真是无能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感知到那个女孩还活着的气息,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她很想对她生气发怒,因为她毁了她的作品,因为她打乱了她的计划,因为她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动手。 但她做不到。 到她这个年纪,自身对大道的领会已经达到极限,此生再难得寸进,所以她对小辈们已经习惯了宽容。 越是优秀的小辈,她越是喜欢。 若能有一个继承她的衣钵的小辈,那更是传承圆满之无憾美事。 而林清辞能越境斩杀她哥哥,这背后的意味,她非常清楚。 她眼中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良才美玉啊...... 实在是少年天才啊...... 不愧是霜华圣女的孩子,不愧是有他们圣山最高贵血脉的后人。 但是可惜!可惜啊!还是生错了地方。 哎......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再度入睡。 可在她双眼合拢的一刹那,一道无形无质的“念”,从她佝偻的身躯中悄然剥离。 那念如一缕最轻的幽蓝雾气,贴着空间的褶皱,穿过虚空的乱流,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幽光世界。 它像一条钻进墙缝的毒蛇,避开了所有推演的波纹,绕过了所有法则的探测。 国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医仙与墨君更是毫无察觉。 寒寂嘴角划过轻微的嘲弄之笑,那是四宗对七国圣者惯有的俯视。 她依旧闭目而立,她的圣体依然被三圣限制在后山。 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 与此同时,幽光世界里,林清辞猛地睁开了双眼。 来了。 几乎在感知到那丝波动的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天空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不是撕裂,不是破碎,而是像一滴墨汁晕染开水面。 轰...... 灰白的天空被染上一层幽蓝,融化的冰原开始重新凝结,漫天火流烟消云散。 林清辞倚靠的冰岩缓缓隆起,最终变回了平面,林宸宇死前造成的雪坑也恢复了平坦。 一切战斗的痕迹都在被抹去,一切不属于这里的气息都在消亡。 幽光世界在狂欢,因为它迎回了它的主人。 林清辞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她站直了身体,迎着越发汹涌的风雪看了过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扭曲的中心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灰布麻衣、枯槁面容的老道姑。 正是冰凝苑中,柳如霜身旁的那一位。 风雪拂身,有如冰锥,林清辞只觉刺痛。 寒寂的“念”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如此虚弱而陌生的自己,她一时有些不习惯。 为了避开国师他们的探寻,她分出的这缕圣念只有她万分之一的力量,可以说,这是她千年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好在,她面对的敌人不过是个金丹境的小姑娘,即便她只有万分之一的实力,那也是圣者的万分之一,也不是凡间之力能够抵抗的。 所以短暂的陌生和不习惯后,她放松了下来。 她从容地把目光投射到下方,她没有先去看那个她非常怜惜的小姑娘。 出于私心,她想让她再多活一会儿。 所以她把目光转向那层薄薄的、正在被新雪快速覆盖的白色灰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像是主妇看到厨房角落里一块发霉的抹布。 又像是匠人发现自己雕刻的作品上有一处无法修补的瑕疵。 “果然死了啊。”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厌恶,“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枉费我......” 她话还没说,就停了下来。 她的眉梢微微挑起,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只见林清辞缓缓靠近那对白灰,她动作很慢,却没什么遗漏地把所有白灰收了起来。 那是林宸宇的骨灰,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杀人收尸,你倒是有心,居然还有力气来做这些事。” 她叹了一声。 她没有理由不看她了。 她把目光落在了林清辞身上。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少女。 打量了很久。 “了不起啊,金丹四重,能正面击溃元婴境的冰火逆元体……你母亲当年,也不过如此了。” 林清辞眼神淡淡的,她没有回应,或许是不想,或许是太累了。 寒寂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老身花了三滴玄冰真髓,又耗了七日功夫替他重塑经脉,才勉强把冰火两系的灵力揉在一起。本想着他就算胜不过你,也能跟你同归于尽,了却老身的一桩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清辞指尖那滴烛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想到,他哪一件都没做到,甚至,都没能把你逼到极限,你竟还留有手段,真是了不起。” 林清辞手掌朝上,手指微曲,指尖的那滴烛泪,更是对准了寒寂。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圣人过奖。” “不是过奖。” 寒寂摇了摇头,那张枯槁的脸上写满了惋惜,“是可惜。” “真的很可惜,如果你生在玄冰宗,老身甚至愿意破例收你为关门弟子,就算你只是天火灵根,老身依然愿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林清辞轻轻扯了扯嘴角:“可惜没有如果。” “是啊......” 寒寂叹息一声,“没有如果,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幽暗结晶骤然活了过来!天地间杀气暴涨! 102章 安息吧,死亡是终结也是赞礼 轰隆隆! 无数冰晶就像苏醒的毒蛇,从冰面下、从天空中、从所有地方蜿蜒爬出,每一条都在疯狂生长着! 不过须臾,无数细长的幽蓝触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幽光世界! 林清辞,就站在触须的包围中心。 她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活像个乞丐,但她的眼神还是很淡,很干净,再多污秽也不能掩盖。 她在看着空中的寒寂,寒寂也在俯瞰着她。 寒寂的眼睛有些浑浊,那是活了太久的证明,也是见过甚至是参与过太多污秽的证明。 此刻这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细微的讶异。 林清辞的状态跟她预想的一样糟糕,但她居然还能站起来? 面对她,她居然还能保持平静? 寒寂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平静,她们圣宗的人,都不喜欢看到这种平静,因她们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手里的,是一道天阶灵术?” 寒寂忽然开口问道。 林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指尖那滴白金烛泪,微微亮了一瞬。 寒寂笑了,她的笑容很淡,甚至带着怜悯的口吻:“你留着它,是猜到了我会亲自降临,你想拼死一搏?勇气可嘉,可惜……太过天真。” 林清辞依旧沉默。 风雪在她身边呼啸,那些幽蓝触须越靠越近,最近的几根已经离她不到三尺,尖端的寒芒几乎要刺破她的皮肤。 “你知道吗?” 寒寂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有些温和,“外面现在很热闹。”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白的天空,“有很多人都想救你,他们中有些人,即便是我也要尊重,和他们作对,我也要掂量一下。” 林清辞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寒寂笑意更深,语气透出一丝玩味。 “他们正在拼尽全力的寻找这里的坐标,所以,其实你离生路不远呢。” 语毕,她想要欣赏一下林清辞的反应。 她想看到希望的诞生,然后再亲手掐灭它,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可林清辞没有,她依然没什么表情。 寒寂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真是无趣。 身为猎物,连让猎人高兴一下的事都不会做。 “算了。” 寒寂摆了摆手,那些幽蓝触须停了下来。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点。你看到的我,不是本体,只是一道圣念。” “圣念的力量,不到我本体万分之一。” 她歪了歪头,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以,你可以试试,看看你手里的那个东西,能不能伤到——” 砰!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林清辞就动了! 她以行动回应了寒寂的邀战! 好! 那她就试试! 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五指迅速张开,白光闪动,烛泪在她指尖极速融化。 然后绽放!然后朝着寒寂爆射而去! 依旧是刹那芳华,还是她积蓄力量最久的一次,威力最大的一次! 光明大盛! 白金色的光幕薄得像初春湖面的一层冰,速度却快得吓人! 当它完全展开时,瞬间凝滞了风雪!连那些幽蓝触须都被摧毁了无数根! 寒寂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呆滞,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满是诧异。 不是因为这招的水准不错,对她而言,哪怕这次刹那芳华再强也不过是幼童的玩具,不值一提。 只是因为林清辞居然真的敢动手! 在她说完“试试”之后,她连一息都没等,直接就出手了。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就这么打了过来。 寒寂有些忍俊不禁。 她的目光中依然带着对小辈的宠溺和纵容。 蝼蚁般的金丹修士居然有勇气对圣者出手,她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么好笑的事了。 “呵呵......” 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然后,抬起了右手。 她的掌心向下,态度连敷衍都算不上,只是对着那道白金光幕轻轻一按。 便听得嗡的一声,空间震颤。 以她掌心为中心,一层漆黑的冰蔓延开来。 漆黑冰层迅速扩张,由上而下,直接撞上了那道白金光幕。 滋滋......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溶解声。 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又像浓酸滴在金属上。 白金光芒与漆黑冰层接触的瞬间,就一寸寸被吃掉了。 从头到尾,大放光明的、充斥着天地之间的、绵延数百米的白金光幕,被一点点吃掉了。 寒寂保持着按掌的姿势,悠闲慵懒道:“你的灵力已不足全盛时的百分之一,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了吧,怎么样,要不要认输?” 林清辞站在原地,左手依旧平举着,维持光幕的输出。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认,输给圣人,我不丢人。圣人亲自对我出手,这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寒寂从容的面孔裂开了一丝。 林清辞的语气平淡至极,但她还是听出了极大的嘲讽,她甚至忍不住老脸一红。 臊得慌。 是了。 以圣者之尊,对一个金丹境的小辈下杀手,说出去简直要丢死人,四宗七国的无数圣者怕是都要笑话死她! 她脸上的慵懒再也无法维持,刚刚那种碾压林清辞的得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恢复了冷淡,眼中闪过不悦,无量玄光便都爆发! 漆黑的冰层瞬间膨胀,又像活物般快速蠕动,不过瞬息,就把所有的白金光幕吞噬殆尽! “呵呵......” “我对你出手,说出去的确是耻辱,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你的身份,注定将来会达到跟我一样的层次,甚至,你会比我走得更远。你这样的敌人,我实在无法放任你自然成长。” 她看着林清辞,一字一顿:“所以可惜了,虽说你身上也流着圣宗最高贵的血脉,但你必须死。” 林清辞眯了眯眼,“最高贵的血脉?我母亲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寒寂一步一生冰莲,一步一步向下走去,她俯视着林清辞,冷淡道:“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她伸手,轻轻一虚握,哗啦一声,无数触手便爆射而去,瞬间淹没了林清辞。 寒寂眯起了眼睛,枯槁的五指缓开始收拢。 一点一点,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幽暗触手疯狂扭动。 每一个都想要突破林清辞的防御! 每一个都想钻进她的骨缝里! 每一个都想生生绞死她! “安息吧。” “死亡是终结,也是赞礼。” “以后,你不会再承受什么修炼之苦,不会再遇到什么生死危机,更不必看到未来帝国与宗门的下一次圣战......” 寒寂一脸的悲悯,若不是她在下杀手,她都想为林清辞颂一段安魂曲和往生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神情依然慈悲,她的五指却彻底握紧! 轰!!! 103章 她的伤很难再好了 嗡! 整个幽光世界的冰寒法则,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动! 风雪倒卷,冰层崩裂! 死亡,真正降临! 可就在那些触须即将刺穿林清辞身体的瞬间! 一道金黄色的炽光如烈日初升,毫无征兆地从林清辞怀中爆发! 整个幽光世界开始剧烈震荡,远超过去的每一次! 漫天风雪明明有主人在侧,却依然惴惴不安,尖叫着、拼命地向远处逃逸!根本不敢沾上分毫! 那光太亮了。 亮到寒寂那双看惯千年风雪的眼睛都开始刺痛起来! 哗! 一道漆黑如墨的玄光覆盖在她眼睛上,她这才能继续视物,但在看清那团光的一刹那,她的瞳孔骤缩! 天地在畏惧,风雪在逃窜,圣人在惊恐,那么那些缠绕的触须呢? 早在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所有触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全部被烧成灰烬了! 此刻无数灰烬的中心,林清辞双眼紧闭,她双手护住的胸口处,便是无限散发着光和热的源头。 寒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里,那不是火焰,那是一盏灯,是一盏灯的虚影。 它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光芒就炽烈一分! 如此纯粹,如此古老,繁复的符文燃烧着,琉璃之光绽放着,仿佛足以焚尽万界诸天! 幽蓝触须是寒寂的圣者伟力化就的,遇到这盏灯直接化为灰烬! 风雪是幽光世界空间之力的显露,遇到这盏灯倒卷着拼命逃离! 冰层是她从北境万年雪山下截取的,遇到这盏灯亦是瞬间融化! 整个幽光世界,都在恐惧。 “煌煌圣火......” “焚我残躯......” “万古不灭.......” “天上地下……” “唯我独尊……” “琉,璃,古,灯......” 寒寂近乎呆滞的喃喃着那些上古流传的古语,她脸上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惊骇。 多少年了,她入融道境已经两千多年,圣者的荣光都让她快要忘记,六境之上,还有另一片天空,那是......七境的至尊伟力。 就在她还没缓过神的时候,烛皇虚影,忽然定住了。 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燃烧的符文,所有的煌煌圣威,全部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 然后,光线对准了她,射了过去。 寒寂的寒毛,在这一刻全部倒竖! 她的圣心发出有史以来最恐惧的一次示警! 这是足以重创她的圣者本源,甚至能让她直接陨落的攻击! 她甚至来不及质问,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幽冰万化!道生万物!” 嗡!嗡!嗡!嗡! 她的双手在胸前疯狂结印,速度快到留下无数残影!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虚空裂开上万道缝隙! 每一道缝隙都漆黑无比,每一道缝隙都涌出一团寒冰本源,然后在瞬息内凝聚成型! 上万个寒寂圣者如蜂群般倾巢而出,全部降临在她身边! 这不是分身,而是化身,每一具化身都由最纯粹的玄冰法则凝聚,每一个,都是真的。 上万个寒寂圣者,同时抬手! 上万道漆黑的冰墙,被她们拿在手上,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寒寂圣念的身前! 每一道冰墙都厚达三尺,表面还流淌着粘稠的暗灰冰流! 以圣念之体发动这一招,她千年的底蕴一耗而空!处于后山的她的本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可她根本来不及心疼这些耗去的底蕴,因为那道金色光线,已经到了。 没有预想中被极致的光热灼烧的痛感,甚至没有接触的实感,寒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付出极大代价铸就的防御,仿佛扑了个空,金色光线就像没看见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第一面冰墙。 这一幕很是诡异。 这是林清辞燃烧生命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可金线做到了。 且它没有任何停滞的意思,它继续前行,像针穿过布,像光穿过玻璃,像时间穿过生命,直接洞穿了第一个化身的眉心,没有阻力,也没有停顿。 那个化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死了。 然后,第二个她也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寒寂的圣念站在万层冰墙之后,眼睁睁看着她的数千道化身无声死去,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线一点点逼近。 她脸上的惊骇,逐渐变成了恐惧。 那是死亡的恐惧,那是刚刚她打算赐予林清辞的荣耀。 金丹修士,死在融道境修士手里,这是荣耀。 可是此刻,她感觉这样的荣耀来到了她的身上。 融道境修士,死在至尊境修士的手里,这更是极大的荣耀! “不......不可能啊!烛皇高傲无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真正认主,又怎么会赐下圣火!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枯槁的身体抖若筛糠。 她还没想明白,金色光线就已经穿透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冰墙,来到了最后一层。 寒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 “玄冰真魂,护我圣念!” 最后一层冰墙骤然暴涨,表面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脸,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是她的底牌之一,就算是同级圣人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破! 金色光线就跟没看见一样,保持原速,直接碰了上去。 嗤...... 很轻的一声,像烧红的刀,切过油脂。 漆黑冰墙上尖叫咆哮的鬼脸,瞬间凝固。 冰墙本身,从接触点开始迅速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金黄色的光,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却让寒寂吓得魂飞魄散! 金线根本没和那鬼脸多做纠缠,它余势不减,径直射向寒寂眉心! 寒寂瞳孔骤缩,她疯狂地向后仰头,双手拼命在身前挥舞,试图再凝结出哪怕一丝防御,可来不及了。 光线,已经洞穿了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寒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痛。 剧痛。 生命难以承受之痛。 修士的所有修行可以说分为身、魂、道三重,此刻她的本体还在后山安然无恙,她的魂化作这道圣念,降临在她自己的幽光世界中。 若是这道金线只是穿透重创了她的魂,她依然可以很快修复。 到圣者的层次,圣体的修复之力是极为恐怖的,三重修行中的任何一重遭遇重创,都不难修复。 但是可惜,面对这道金线,她舍不得她的魂受伤。 她不愿意就此退走。 她不愿意放林清辞一条生路。 她更是愚蠢的以为自己可以与这道烛影一战。 于是,她召唤了自己的道,道生万物,她以魂和道的双重力量,发动了幽冰万化。 于是,金线穿透了她的魂和道的共生体。 换句话说,她的魂和道同时遭遇重创。 她的伤,很难再好了。 这个很难,或许是永远。 “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喉咙里爆发! 那道佝偻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 104章 与国同尊,便要与国同死 寒寂倒飞在半空中,圣念化就的身体不断崩解。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金丹小儿会对她造成如此恐怖的伤势! 这样的伤势,即便是夏衍之国的国师、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联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如此重创她的本源! 她好悔,她就该在最开始一巴掌拍死林清辞!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她的双脚已经消失了! 圣念不同于本体,本体的断指残骸反而更容易修复,只需借助天地之力。 但圣念的残缺,是比本体的消亡更加恐怖的事情! 漆黑的冰流疯狂涌向她的四肢百骸,她试图修复圣念,可那股金色光焰如附骨之蛆,沿着她崩解的双脚一路向上焚烧! 冰流根本无法阻止,她的双腿、腰腹、胸膛...... 不到三息,她整具身体就消失了一大半! “不......不!!!” 寒寂绝望嘶吼着,再这么烧下去,她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一个金丹小儿手里,那再过一万年她也是整个大陆最大的笑料! 她眼神血红发狠,剩下的独臂疯狂结印,无数冰息向她涌来,幽光世界再也无法维持它的秩序。 风雪,停了。 幽光世界的最后一点世界本源,被她生生抽了出来! 这是她祭炼两千载的重宝,就算是九凰巡天辇那样的圣器也不能与之相比! 但此刻她已顾不得肉痛,急忙在脖颈处凝成一道漆黑的冰环,这道冰环一出,金焰的燃烧势头也终于缓了下来。 她的脖颈处,冰火开始疯狂交战。 她的头颅心惊肉跳的看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冰火终于停歇,她劫后余生,稍稍平缓,眼中的惊悸也逐渐褪去。 还好,还好这只是一道圣火本源。 还好不是烛皇亲自出手,不然她必死无疑。 她的脸色青白不定。 没想到夏衍的烛皇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上古一战他可是先后帮两国征战。 八极圣物中,他受损最是严重,小半身躯都遗失了,如今居然还能发动这种程度的攻击...... 此事必须要禀报宗主了。 她一阵后怕,好在她还不需要对上烛皇的真身,但很快,她舒缓的脸色又僵住了。 烛煌的确没有亲自出手,可她的下场难道就不惨烈了么?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这道圣念就要被彻底焚尽! 她也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一条胳膊了。 而且她苦心淬炼两千载的幽光世界,经此一役,也毁去大半。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肉痛。 圣者心绪阴沉暴怒至极,天地都要受到影响。 林清辞虽得烛影守护,此刻依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周遭的天地灵气不再与她亲和,甚至,她被直接剥夺了和天地沟通的能力! 这是圣者的诅咒。 重伤之躯得不到冰灵气的微弱滋养,便只有恶化的结果。 她的伤势已经触及了根本。 这就是圣者伟力么? 她默默想着,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烛灯,这是此刻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 “好,很好!本座纵横大陆两千年,今日差点栽在你这小辈手里,你很好!” 寒寂面色狰狞无比,咬牙切齿的说道。 林清辞平静行了一礼,“圣者过奖。” 她接下了这句赞美。 寒寂面色再度扭曲,她被气得鼻子都歪了。 “烛皇一向冷傲,即便你是他选中的人,也没资格拥有这道圣火,说!圣烛殿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古灯到底给了你什么!” 林清辞摇了摇头,她轻轻将手中的烛灯举了起来,“除了这盏灯的虚影,没有其他了。” “即便是这盏灯的虚影,也不是你有资格拥有的,烛皇怎么可能轻易赐下?” 寒寂看着她的脸,眼中惊疑不定,“难不成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一劫,提前就备好了后手?” 她眼中闪过疑惑,“可是不对啊......圣烛殿后,你还没有去见过国师,更没去过皇宫,你不应该知道什么的。” 柳如霜的杀机只是针对林清辞个人,这是家庭矛盾,林清辞应该看不穿很多事才对。 林清辞听着这段话,轻轻笑了。 是了。 按理说,灯魂的确不会赐予这样的保命之物,这是她主动要的。 从确认母亲不会放过她那一刻开始,从她还没走进圣烛殿开始,她就在想这件事了。 一个炼虚境巅峰的大修行者,对你抱有杀心,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尤其你还只是一个金丹修士。 所以她主动求取。 听起来这似乎有失修士不惧危机的勇气之心,但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用生死作历练,本就是最愚蠢的事情。 因为那样的历练只需一次,败了就是死亡,这个代价是对生命的极度不负责。 明白这一点的林清辞,毫不犹豫向灯魂发出了邀请。 同样懂得这一点的灯魂,也毫不犹豫地赐下庇护的圣火之光。 于是,林清辞带着这道杀招来到了后山,来到了幽光世界。 面对林宸宇元婴修为的杀机,她没有用。 因为林宸宇再强却也只是凡间的手段,不值得这道圣火现世。 而寒寂圣者的降临,就完全不同了。 四宗和七国之间,玄冰宗和夏衍帝国之间,果然是死敌。 前世的死亡法器,今生的圣人亲自出手,都验证了这一点。 她的死,从来不是意外。 与国同尊的荣耀背后,是与国同死的危机。 掌灯使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任何一个成为掌灯使的四族子弟,都要经历这样一场生死存亡。 她已经死过一回,自然不会轻视玄冰宗的任何力量。 那么这道圣火也就随之降世。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寒寂见她神色深邃莫名,一时惊惧不已,又设下层层冰盾,生怕她再度使出什么杀招。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认真问道:“圣者,也会害怕么?” 寒寂脸色难看,颤声道:“哼!圣者之上,亦有高山,你又懂什么!”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盏灯,把林清辞从内到外细细扫视数十次,确认烛火虚影虚幻了无数,再不能对她造成致命威胁,她的语气稍稍放轻松。 “你没机会懂这些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到山顶的风景的。” 她用残存的独臂,重新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寒冰漩涡,这团漩涡,对准了林清辞。 她眼底涌出滔天杀意,“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你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轰...... 漩涡开始旋转。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她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烛灯,眼神明亮而澄净。 她轻轻一握,哗啦! 即将熄灭的金色火星,又重新亮了起来。 寒寂只觉胆战心惊。 可惜她的心和胆都没了。 她有些痛苦喊道:“你还想干什么啊!这点火是救不了你的!放弃抵抗吧,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的!” 105章 圣火灭世,攻敌所必失! 林清辞对寒寂的话没什么反应。 痛快的死掉和痛苦的死掉,这依然是一组选择。 但寒寂把生的选择抹去了,所以这依然是一组让人生厌的选择。 她看着空中的老道姑,静静道:“虽然我不懂圣者的力量,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快要到极限了吧?” “那又如何?” 林清辞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认真,“我想试试。” 寒寂有些怯道,“你想干什么......” 她若有所思道:“若能以我之命,换得圣者陪葬,听起来很不错。” 轰!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烛灯再次喷发出无量光热! 寒寂眼中惊惧一闪而过,但很快便都化作不屑,她甚至讥笑出了声。 “哈哈哈!凭你手中残余的圣火,是杀不了我的,真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她的轻蔑笑声响彻天地,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无数冰盾瞬间成型,护在了她身前。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只是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烛光上,火星正在膨胀、重塑。 虚影不再,灯身镂刻的符文变得清晰如实物,灯芯跳动的火苗,甚至能闻到一股檀香与阳光混合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寒冷的,一切都是虚妄而充满敌意的。 她们都想要她的命。 都想要她死。 上一世的林凤瑶和林景明。 这一世的柳如霜和玄冰宗圣者。 寒意,在她心头从未散去。 可是这一刻,烛灯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寒冷,光,从灯身上流了下来。 光,流淌过她的手指、手腕、小臂,最终在她周身覆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如此寡淡,淡得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的一抹霞色。 可寒寂看着那层光晕,残存的半截圣念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虚空因她的怒意而震颤,那些残存的幽蓝触须张牙舞爪,却不敢靠近烛光笼罩的范围一步。 林清辞感受着光晕传来的暖意,还有身体深处被压制的痛楚,她轻轻笑了。 至少这一世,她不是孤身一人归来,世上还有人在等着她。 望舒、大长老他们,还有......圣烛殿那位等她突破元婴就带他出去的家伙。 所以,她不要死。 她,绝不要。 她的眼神渐定,道心渐宁,周身的气息极致地收敛起来。 可这一幕落在寒寂眼中,便是她打算同归于尽的决心! “你是杀不了我的!” “刚刚是我没有准备,你以为你还能得逞么!” 她的语气歇斯底里,她的眼中满是疯狂。 她毫不犹豫把自己冻入万年冰层的最深处! 这道圣火或许杀不死她,若是再次重伤她呢? 她的圣者底蕴怕是要被全部耗尽! 到时候哪怕是执掌圣器的炼虚修士,都有可能打败她!这样的后果,同样难以接受。 而就在寒寂把所有心神和圣力都放在防守的那一瞬间,林清辞终于动了。 她握着烛灯的手,忽然向上一抬,烛灯脱手飞出,悬浮在她头顶三尺处。 然后,光芒大盛! 烛灯开始旋转,开始疯狂旋转!直到肉眼只能看到它的残影! 而且它每转一圈,就分裂出一道金色光流。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眨眼之间,成千上万道金色光流从烛灯中迸射而出,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爆射向......寒寂圣者不在的所有地方。 寒寂颤抖的手顿住了,她已经懵了。 所有金色光流,射向了幽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噗噗噗噗! 仿佛金针刺破皮革的声音,在虚空中密密麻麻地响起! 而这一刻,原本那些无形无质、只有圣人才能感知到的空间褶皱,在金光的映照下,终于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囚笼,而现在这个囚笼被刺穿了。 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孔洞,出现在空间壁垒上。 金光从孔洞中透出,将这个原本在虚空乱流中漆黑沉寂的幽光世界,照得一片通明! 原本,幽光世界只是无尽黑暗乱流中一颗微小漆黑的奇点,如千万亿尘埃中的一粒,根本无人能发现,但现在,这粒尘埃大放光明! 光,是人族抵御危机和黑暗的原初力量。 火光,让最原始的人类有了抵抗野兽的力量。 灯光,是海洋中迷惘之人心中的灯塔。 有了光,便有了指引。 于是,归家之人终于找到了航向。 于是,救援之人终于找到了坐标。 林清辞费尽所有圣火之光,只为此刻!只为照亮! 寒寂的脸色,在金光刺破世界的瞬间剧变! 她的无尽寒冰防御,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终于明白了林清辞想做什么了。 不是拼命。 不是同归于尽。 是放信号! 用一道圣火的全部力量,强行在幽光世界的空间壁垒上撕开无数裂缝,让这个世界从虚空中显形! 再隐蔽的坐标,在圣火的照耀下,也会暴露无遗! “贱人!” “你敢耍我!” 寒寂的声音暴怒而扭曲! 她立刻撤去所有防护,疯狂催动残存的圣念,试图修补那些裂缝,试图重新遮蔽这个世界的坐标。 可是来不及了。 三道在虚空中迷失已久的炽烈神圣气息,已经锁定了她。 即便相隔千万里,她也已经感知到了。 浪潮翻涌,涛声如雷! 根须成网,碧绿成链! 还有数万枚机关符文,同时炸开的巨响! 海浪呼啸而来,草木锁链爆射而来,青铜大炮亦是已经开炮。 三大圣人,正在极速赶来! 她已经暴露了。 寒寂感知着那三人的速度,确认最多再有十息的时间,她就再无法出手。 换句话说,她和柳如霜谋划的这一局,马上就要败了。 想到失败的后果、宗主的意志,她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残存的半截圣念,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滔天的愤怒。 她猛地转头,看向下方的林清辞。 林清辞……已然不在原地。 寒寂的目光锋利至极。 女孩的身影正朝着最近的一处空间裂缝极速掠去! 她想逃! 她把仅存的一丝灵力榨干,全部用来发动流火遁影! 是了。 林清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圣者同归于尽,她的确是在拼命,却不是在找死。 她表现出想要杀死圣者的决心,只是想要逼寒寂全力防守。 她不懂圣者的伟力,却也明白蜉蝣撼树之难。 圣念即便残缺,也不是她能抵抗的。 好在,寒寂主动透露了外界有人正在全力营救她,那个人大概率是国师。 她手中有圣火,圣火一击不能斩杀对方,便只能再发动一次攻击。 圣念深不可测,她没有把握。 可这幽光世界,她已经被关了太久,和林宸宇一战,和寒寂一击,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事。 那么,攻敌所必失,圣火灭世,便是唯一的战术。 圣火已尽,她也该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寒寂的声音突兀地直接的降临在她耳边。 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确很聪明。” “聪明到,让我都觉得可怕。”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她没有回应。 寒寂声音冷淡:“三位圣人已经锁定这里,按照大陆天地圣约,我不能再对你出手了。” 她的声音中满是迟暮之意,似乎已经放弃了。 可林清辞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脚下的动作更是加快到了极点! 106章 世界之撞 寒寂面无表情的说着,同时抬起了手臂,一团漆黑的寒冰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旋转的速度很快,每转一圈,散发出的寒意就浓重一分。 “我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你,再把一切事推到林宸宇身上,说你二人同归于尽便是,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逼得我只能真正降临这个世界,真正对你动手,你很好,真的很好。” 她语气顿了顿,做出了断定,“你母亲,当年亦不如你,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死!”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面色变得狰狞无比!她掌心那团漩涡,轰然炸开! 轰! 漆黑的寒冰法则从漩涡中疯狂膨胀,瞬间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黑色龙卷! 寒寂的声音在龙卷呼啸中显得格外森冷。 “越聪明,越要死。” “越有手段,越要死!” 林清辞已经没有任何手段了。 她没有理会身后极速逼近的龙卷风,只死死盯着眼前的空间裂缝,再有五息,只要五息,她就能逃离这里! 她的灵力已经干涸,现在是在拿命催动流火遁影! 快! 再快一点!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冲进虚空乱流,就有机会瞬间被转移走! “痴心妄想!” 寒寂厉喝一声,黑色龙卷骤然加速,如一条狰狞的巨蟒,朝着林清辞追了过去! 三丈。 两丈。 一丈! 龙卷的边缘,已经碰到了林清辞的后背。 那一瞬间的感觉,林清辞后来很多年都无法忘记。 仿佛有一万把冰刀同时刺进身体,她的皮肤在触碰龙卷的瞬间就消失了,紧接着就是她的肌肉,她的骨骼,她的内脏。 轰! 黑色冰流钻入她的体内沿着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冻结粉碎。 她的右腿在跑出第三步时碎成了冰渣。 左臂在第五步时齐肩断裂。 胸腔在第七步时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甚至已经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可她没有停。 她咬紧了牙关,尽管牙齿也在碎裂,她还在拼命地冲。 三尺...... 两尺...... 最后一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裂缝的瞬间,黑色龙卷也已彻底将她吞没。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灵魂被一寸寸碾碎时,本能的哀嚎。 就算是往生焰海的烈焰焚身,也无法与此刻相比。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扑通! 最后的烛煌之火从她体内涌出,试图为它的主人争取一线生机,却在触及黑色冰流的瞬间熄灭! 丹田深处的玄冥白焱也杀红了眼,它疯狂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白光深处甚至可见血色! 可它的力量终究太过微弱,什么也阻止不了就被彻底抹去! 异火享天地供养孕育,三千年才成灵至此,却抵不过圣人的一念杀机! 咔嚓! 玄冥白焱被抹杀的一瞬间,一声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那是金丹破碎的声音。 哪怕是紫色金丹,也挡不住圣人的杀机。 金丹如蛛网般裂开,裂痕中的紫光正在逸散,那是林清辞毕生修为正在溃散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不用三息,她就会彻底消失,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 可就这个时候,虚空中驾驭海浪极速涌来的国师,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女孩的惨叫,他听到了。 “寒寂,你敢!!!” 苍老的怒吼,震彻虚空! 国师毫不犹豫,右手猛地一抓,直接跨越千里,国师府的一盆青叶,被他整个抓了过来! 盆栽很小,不过巴掌大小,盆是普通的青瓷,土是寻常的灵土,那株植物也只有三片叶子,其中两片还泛着枯黄。 可就是这样一盆寻常至极的青叶,在国师将它抓起的瞬间!却爆发出磅礴到无法形容的生命气息! 那唯一一片嫩绿的叶片不再蜷缩,随着它的舒展,其上流动的千万道天地灵气轰然爆发!灵气沿着叶脉的纹路疯狂涌动,无数深绿的气泡从叶海中浮出,继而显露在这方寸之间! 这不是一株植物,这甚至已经超脱了圣药的范畴,这是一个......世界! 一个被压缩到极致、孕育着无穷生机的小世界! 这里的每一个气泡,都足以孕育一个林海秘境! 而这片青叶中,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气泡! 眼看青叶已经完全展开,国师抬起盆栽,对着蕴含幽光世界的那粒尘埃,狠狠砸了过去! 轰隆! 那片叶子瞬间膨胀成一片足以覆盖天地的森林虚影! 森林中有参天古木,有潺潺溪流,有鸟语花香,有日月星辰。 这是一个具有完整法则的生之世界! 而它撞上的,是寒寂的幽光世界。 一个同样由完整法则构筑、充满了寒冷的死之世界。 生与死。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持续了大概十分之一息。 然后—— 轰隆隆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爆炸,在虚空中彻底炸开!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崩塌的哀鸣!那也不是光芒,那是世界湮灭的余晖! 幽光世界的空间壁垒,在爆炸的中心,像玻璃一样碎成了亿万片! 每一片碎片都在燃烧,不是火焰,国师与寒寂都不是火道圣者,这火焰,是法则本身在燃烧。 虚空中,幽光世界周遭的千万颗残缺的空间种子,都被这爆炸产生的光和热瞬间湮灭! 而其内部的黑色龙卷,则是被爆炸的冲击硬生生撕碎,寒寂残存的圣念像破布一样被掀飞,根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接消亡成了虚无! 而林清辞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被最近的那道空间裂缝吞了进去。 不是她自己冲进去的。 是爆炸的余波将她推进去的。 她的身体在乱流中翻滚、飘荡,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啪! 不过瞬间,她就被随机的一道空间夹层吸了进去。 不知所踪。 不知生死。 而幽光世界的一切,都开始融化。 不是冰雪融化。 是世界本身先后受到圣火的毁灭和另一个世界的撞击,再也承受不住,开始融化了。 滴答、滴答...... 风雪早已被毁,灰白的天空像蜡一样软化滴落,冰原从数千丈之下开始裂开,所有幽蓝触须极速萎靡,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 世界毁了。 什么都没了。 107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第二卷.卷终) 与此同时,就在幽光世界被毁灭的一瞬间,它的主人,后山的寒寂圣者,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苏挽荷和墨渊还在这里。 苏挽荷有些怕,墨渊把苏挽荷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寒寂。 寒寂没有理会他们,她此刻的气息萎靡至极,脸色亦是惨白至极。 但她却笑了。 她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桀桀”笑出了声。 国师祭出青叶世界,以世界之力发动攻击,速度已经超越了时间,所以才能在几息之间,人未至而青叶来袭。 她无法阻拦,幽光世界被毁,她亦是遭遇重创,这是必然结果,可她败了么?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的冰流龙卷,毁去了林清辞淬炼的道体。 灵力耗尽了。 金丹也毁了。 这样的林清辞,就算逃出幽光世界,又能怎么样? 虚空乱流,那是比幽光世界更恐怖的地方。 那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法则,只有无穷无尽的空间碎片在疯狂流动,每一片碎片都能轻易切开元婴修士的肉身。 除了圣者可以随意跨越空间,即便是炼虚境的大修士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一个失去修为的金丹修士,想在这种地方求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 此刻,虚空深处。 幽光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这个洞周围的空间还在不断崩塌。 医仙、墨君、国师,三位圣人站在空洞边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墨君和国师都在看着医仙,眼神没有片刻离开。 无数草木根须正在疯狂生长,眨眼间已经覆盖了方圆千里。 那些根须和叶片探入所有的残缺空间中,探入所有转移空间的碎片中。 草木之气弥漫得到处都是,医仙紧闭着双眼,青木之国对生灵的探查之力天下第一,医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即便是她亲自出手,依然是一无所获。 没有气息。 没有痕迹。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林清辞的波动。 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医仙缓缓睁开眼,有些抱歉地对国师摇了摇头。 “这里的空间太过随机,掌灯使在这里连尘埃都算不上,碰上任何空间都有可能被转移,每一个夹层中都有数千种转移的可能,这里又有上万个夹层,现如今她可能已经转移了无数次,我实在......无能为力。” 国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险些倒下。 三千年的风雨都没能让这位老人如此,但今天他真的感觉自己要倒下了。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他满是茫然。 墨君暴怒的声音在旁边炸开:“寒寂那个老虔婆,她怎么敢真的违背圣约出手!玄冰宗是要跟七国开战么!” 没有人回答他。 医仙脸上浸满了悲伤,国师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空洞,看着乱流在其中不断涌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吐出两个字。 “回吧。” 他的声音宏大起来,冷漠起来。 他的声音响彻虚空,进而穿通空间,穿透一切,响彻整个玉京。 “传我命令,天策府,宗正院,三大守护家族,八大都护府,玄甲军,赤羽卫,三十六州,七十二天将,全部出动,目标,找到掌灯使大人。” “传我命令,从今日起,林家所有人不得踏出林府一步,违令者,杀无赦。” “传我命令,玉京所有玄冰宗之人,不论你被安插在何等要职,不论你窥视潜伏多少年,从此刻起,立刻滚出玉京,滚出帝国!” ...... 而在同一时刻,在林清辞被卷入虚空的那一瞬间,在她的生命真正遭遇威胁的那一瞬间! 玉京北郊禁地。 圣烛殿内,那盏沉寂了万年的琉璃古灯,灯芯处一点火星,猛然炸开! 轰!!! 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烧穿了圣烛殿的穹顶,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火柱,直冲云霄! 整个北郊的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 火焰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释放出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那是灯魂的怒火。 那是跨越两世的怒火。 重来一次,他明明已经再三提醒。 他明明已经赐下保命的圣火。 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他真的怒了,他好不容易选中的小姑娘,两辈子都被人害死! 真当他这个万火之皇是摆设么! 轰隆! 圣烛殿的穹顶大开,他要离开这里! 哪怕他会虚弱衰老,他也要去把一切罪孽焚尽! 可就在金色圣火即将暴烈的瞬间,另一道火焰,从皇宫深处极速升腾而起。 那是一道明黄色的,炙热而端正的火焰。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挡住了圣火的去路。 两股火焰在空中对峙。 没有碰撞,没有交锋,只有无声的对峙。 许久许久。 ...... 流火万丈,残阳如血。 国师府的静室深处,石门缓缓打开。 司夜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强了数倍,显然,他已经正式突破了元婴,只是还未完全适应。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片被烧红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林清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静室外的庭院中。 那里停着一辆凤凰辇车。 九凰巡天辇,从前帝君的仪仗,如今归林清辞所有。 辇车上,躺着一个人。 凤凰之火静静燃烧着,散发着持续的生命之火,再加上身上另一道白色火焰的修复,林望舒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面对柳如霜的杀招,她活下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次惘意,她的体内,一道温暖的白火正在缓缓流淌,她的伤势正在慢慢好转。 “这是......清辞姐的异火?” 她喃喃出声,伸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火焰的跳动。 可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胸口的瞬间,原本稳定燃烧的白焱,忽然停滞了。 不是熄灭,而是归无。 像一团失去了源头的余烬,再也没有了温度,再也没有了跳动。 林望舒的脸色,瞬间惨白。 异火与主人心神相连,主人生则异火旺,主人亡则异火寂。 “不,不会的!” 林望舒的嘴唇开始颤抖,她连滚带爬下了车,拼命向林府跑去,她要去找爷爷,她要去找家主,她要去救人。 可她刚到林府门前,就被眼前的景象停住了脚步。 数百道深黑的玄甲骑兵,把林府围了。 其中还有数十道红衣主将的身影穿插着,更显煞气。 林府,她进不去了。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林府深处,正在爆发一场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大战。 冰火之气早已毁去了林家护族大阵,两种达到极限的力量正在疯狂湮灭对方。 仿佛永无止尽。 仿佛不死不休。 …… …… 荣辱常与共,死生为一体 第二卷《晦明卷》,卷终 108章 八方云动 深夏已过,秋风如刀。 星陨山脉的崖壁上刮过无数风刀,斩落无尽枫叶。 但这些风和叶,还没有接触到地面就都被无形的灵气绞碎。 这座安静数千年的古老山脉,最近迎来了很多客人。 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微弱的篝火边,藏着几张疲惫的脸。 “已经是第五天了吧?” 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的人搓了搓手,往火堆前凑了凑。 “嗯,第五天了。”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咱们负责搜查玉京东郊,星陨山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犁了三遍,毛都没找着一根。” “何止是东郊。” 另一人接口,他年纪稍长,知道的也更多。 “南边、西边听说也都撒了人,赤羽卫的人前儿个还从我头顶飞过去,那阵仗......啧啧。”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不是在笑,更像是在抽搐。 “皇宫的赤羽卫都动了啊?” “对了,我家隔壁的赵二狗在北安都护府当驿卒,昨儿个跟他媳妇传讯,说他们那儿的长城全线戒严了。” “镇渊军顶到了最前面,雪鸮把天都快遮住了,就为了防着北境那些冰坨子趁机搞事。” 这话一出,篝火旁闪过一阵短暂的沉默。 “哎......” “不止是北边,我表兄在东南都护府的云帆港当差,他在信里说,港里所有商船,甭管是去海外七十二岛还是近海捕鱼的,全给扣下了。” “每一艘都要用照骨镜从上到下照一遍,连船底的老鼠洞都不放过。” “港务司门口贴了告示,悬赏......这个数。” 这名年长的老兵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三十万颗,上品灵石。 周围响起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了......全都疯了。” 年轻人眼神有些失焦,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就为了,找一个人?” “一个人?”老兵冷笑一声,“那是掌灯使大人!跟陛下一样尊贵的人物!你们看看天上!” 几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灰白色的天幕下,几道呼啸的影子极速掠过,方向不一,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即便相隔天上地下,但这影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那年轻小兵粗略一算,便知那影子有一人大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虽然早有听说,但他还是第一次见。 云鹰,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传讯灵禽,数量极其稀少。 经过严格驯化,体内镌刻了微型疾风阵法,日行数千里不是问题,而且还是具备强大战斗力的猛禽。 这些天,空中已经飞过很多灰影,他们都知道,那是短途传讯的灵禽云雀,负责探查玉京城周遭数百里的山林、河谷、城镇。 “连云鹰都动了......” 年轻人喉结滚动,“八大都护府......真的全都动了?” 年长士兵搓了搓发凉的脸,“何止是动,东临府的朱雀军封了星陨山脉所有出口,听说赵大都护亲自进了山。” “南华府的天府原,所有采药人都被征召,带着万灵感应阵的符盘满世界嗅。” “西平府的天工司,炉火昼夜不熄,造的探路傀儡一车一车往这边运......这哪是搜救,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个人的层次,这是战争动员。 这是整个帝国的一次超级动员。 “还有更吓人的。”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擦刀的老兵忽然开口。 “我昨夜值守听风崖的传讯台,听到片言只语,东西两边,青仙府和机关城的人,已经和两大边城对接,搜查的消息,已经传了过去,现在,青木之国和玄机之国,也动起来了。” 此话一出,篝火旁彻底没了声音。 青木之国,玄机之国...... 那是和夏衍帝国并列的庞然大物,连两大邻国都出手相助,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名叫林清辞的少女,她的生死,已经超越了世俗的层次。 秋风依旧,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痛,更有些让人迷茫。 那最年轻的小兵望着火苗,喃喃道:“掌灯使大人,她到底在哪儿啊?她......还活着么?”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连圣人都不知道的问题。 篝火在沉默中,渐渐黯淡下去。 ...... 听风崖。 这座原本无人问津,位于星陨山脉东段、形如鹰喙探出云海的孤崖,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平整的崖顶被临时阵法加固拓宽,矗立起数十座玄黑的营帐。 此刻,其中最大的中军帐中,坐满了帝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军帐的四壁,巨大的灵纹地图悬挂着,上面显示着所有搜索区域,以玉京城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三千里。 除了十几处标红的绝地,其他部分,几乎已经全部点亮。 距离林清辞失踪已经过了五天了。 五天时间,玉京周遭三千里,几乎被查了个遍。 能做到这种程度,帝国这个庞大的机器高速运转,向所有人证明了它的强大。 但此刻中军帐内的空气依然沉重。 因为即便做到这种程度,他们还是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 主位上,司夜白静静站着,他的身姿依旧挺拔。 突破元婴后,这位国师亲传弟子,在军方也获得了极大的话语权,更别说他受命于国师,是这次搜救计划的总指挥,可谓风光无限。 但此刻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散不掉的沉郁,却泄露了他连轴转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辛苦。 他面前的长案两侧,坐着的很多人,他们每一个是帝国系统的中流砥柱。 司夜白轻轻开口:“已经是第五日了,星陨山脉核心区探查完成七成七,外围八大都护府反馈,异常点排查一千三百处,排除一千二百七十一处。” “剩余二十九处,已派精锐小队前往。此外,探查时还歼灭了七个邪修据点。”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玉京周边,鬼哭涧、绝龙渊、黑风洞等十七处绝地外围已完成初步搜查,未发现圣火残留迹象。但深处......现有力量无法深入。” 天策府的秦山河闻言,冷哼一声,声如闷雷:“无法深入?那就调玄甲军的破阵营!穿重铠,结山岳阵,硬趟过去!” 秦山河,护国尊者麾下第一大将,炼虚中境的修为。 他是帝国军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三大军队之玄甲军的统帅,他周身的血气威势隐而不发,一开口,就让帐内空气凝滞了几分。 而在他一旁的周文渊微微摇了摇头。 “秦将军,破阵营擅攻坚,不擅复杂地形探查。绝地之内,不止有天然险阻,更多是紊乱的灵力场、空间褶皱。重甲军团进去,非战斗减员会极其严重。” 周文渊,巡天监左都御史,各方情报处理的一把手。 他的面前悬浮着数十片不断刷新字迹的玉简,那是从各地谛听网络和天眼小队汇总来的情报流。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军方出手效率极高,情报也多,但有效信息却如沙中淘金。 秦山河浓眉一竖,正要反驳,沈千机及时插话,拦住了二人。 “周大人所言极是,我已命天工司加急研制潜地梭和御乱傀儡,专为应对高灵压环境,三日后可试制出第一批,只是......” 沈千机,天工司少监,是在场所有官员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他曾前往玄机之国拜师学习机关术,不过三十出头,已是元婴巅峰修为。 此刻他话音未尽,目光已是深深看向角落里。 那是众人中职位最低者的位置。 那是中军帐里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之地。 那里坐着一名面容平静的大人。 考功司主事,张明远。 109章 志同道合,同道中人 张明远,吏部考功司主事,他是这次行动所有后勤的总管者。 他的官职算不上高,和在座的每一位比,都只能算是个小角色。 但无论军方还是谛听网络,无论天工司还是典狱司的调度,都需要他的审核。 此刻,他合上手中的厚册,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接过沈千机的话头道: “沈少监,我知道你着急,但根据《帝国紧急状态资源调用条例》,还有户部、工部联署的预算急函,此次寻灯行动,第一阶段的特别预算额度,按目前的消耗速率,最多只能再支撑两日了。” “不是下官故意卡你的材料,实在是,快要到了极限。” 沈千机闻言眯了眯眼,并未表态。 张明远挥动手中的录功笔轻轻一点,厚册上漂浮出一行行发光的字符。 “过去五日,各方行动消耗上品灵石,共计三百七十二万颗。各类丹药,尤以回春丹、辟谷丹、驱瘴符为最,消耗约五万颗。各型法器、傀儡、阵盘损耗,初步估算超过十万间。” “八大都护府联动,三十六州全力支援,地方财政的额外支出、军士补贴、民间悬赏垫付,这些,甚至还没有统计......” 听到这些数据,即便是秦山河、周文渊两人向来不对付,也不免在彼此眼中看出凝重和压力。 张明远揉了揉眉心,看着司夜白叹了一声。 “不瞒诸位大人,即便下官审核国库流水数十载,看到这样的损耗也是心惊不已。” “此次动员规模,即便是十年前的三州妖乱之役,也是远远不及。日均损耗,近乎玉京平日用度的十几倍。” “若再无突破性进展,两日后,资源调配将难以为继,需启动更复杂的廷议与核批流程,届时......” 司夜白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位考功司张大人的意思。 帝国机关全力出手,上下一心效率惊人,但背后的损耗亦是惊人。 若再不能找到林清辞,行动必将陷入停滞,到时候即便还想强行推进,速度也会大幅降低。 而这两种结果,无论是国师府还是北郊禁地的那位,都绝不会接受。 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有些头痛。 张明远说完便坐了回去,他静静看着司夜白,不发一言。 同为玉京官宦贵族,他是知道这位帝国心系的掌灯使大人的。 想到五日前,行动刚刚启动,他还没出张府就收到的那封信,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女人当真心狠手辣,为人父母,真的可以将子女逼到绝路还要再下杀手么? 他心中满是寒意,他做不到那种程度,所以,他只能如此。 沈千机见气氛陷入僵持,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曾在玄机之国修行,在那个国度,机关师们的造物热情是帝国难以想象的,再多的材料损耗,只要物尽其用,都是值得的。 现在他便是认为,为了营救掌灯使,再多的消耗,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是在场除了司夜白之外,唯一和圣者有过紧密联系的人。 在林清辞名震帝国之前,玉京最天才的年轻人非司夜白莫属。 而在司夜白之前,沈千机便是上一代享誉玉京的修道天才。 所以,他明白一位掌灯使的意义,只是他虽是少年天才,职位也够高,天工司却无权对考功司下达指令。 救援无法推进,还要在这里见到些讨厌的人,他有些烦了。 不出所料,那些讨人厌的家伙,见没人说话,果然跳出来了。 受国师之名,由宗正院下达命令,特地喊来支援的陈、王、李三大守护家族,也在场。 王震山自从女儿王璇归来,一直低调,所有行动也是听命而为,但另外两家,就完全不一样了。 见众人不说话,陈天雄脸上满是担忧,开口道:“张大人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啊。” “我等受命宗正院,倾全族之力搜查多日,可这星陨山脉广袤凶险,空间乱流又最是诡谲难测。掌灯使大人虽是天纵之资,可毕竟当时情况那般凶险,这都五天了......” 他边叹气边摇头。 “和司大人一样,我也是日夜悬心,恨不得亲自带人挖地三尺,可咱们也得面对现实不是?如此海量资源投入,若是......” 他眼眸一转,语气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若是最终只是徒劳,我们又该如何向朝廷交代?我陈家愿倾尽家资以续搜救,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啊!” 司夜白了解他和林家的恩怨,没有理会他。 沈千机嘴角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了。 他们这些专心技术之人,最是厌烦这些言行不一的家伙了。 是谁在宗正院发出召集令后磨磨唧唧,再三拖延? 又是谁在搜救队伍中不断唱衰? 他陈家族长如此,陈家新任的少族长,更是如此。 第二日的时候,陈浩就已经在散布谣言打击军心了。 这些事,真当他们不知道? 沈千机和司夜白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家族长李玄风,轻轻放下了茶杯。 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抬眼,语气极为审慎:“陈兄所言虽显悲观,却也道出了我等心中所虑。司大人坐镇中军帐,玄甲军四方推进,我等钦佩。只是我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夜白目光转向他,语气平静:“李族长但说无妨。” 李玄风微微颔首:“我等凡夫俗子在此殚精竭虑,以人力搏天威,自是分内之职。然......以我愚见,掌灯使大人身系圣火,其所遇之险,乃圣人之因果,是否......当有圣人手段,方能破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探究。 “国师大人功参造化,一念动可覆千里。若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是否更容易寻到掌灯使大人?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徒耗国力呢?” 此言一出,帐内落针可闻,周文渊挑了挑眉,沈千机亦是垂下了眼眸。 陈天雄则是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李兄所言极是!国师大人为何没有亲至?若有圣人出手,岂非顷刻可定啊?” 张明远捏着厚册的手指微微用力,他不动声色地和李玄风对视一眼。 只一眼,他便确认了某件事。 志同道合。 同道中人。 他很快露出思索之色,轻声应和道:“李族长此问倒也合情合理,圣人伟力,非我等所能揣度,若能得圣人直接干预,的确可省却无数人力物力,也更稳妥。只是不知......国师大人是否另有深意?”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司夜白脸上。 司夜白面无表情,心中却叹了一声。 他的师尊,无法抽身离开。 如果国师离开,那林清辞,必死无疑。 他们在这里耗费再多资源,也是无用。 110章 她不会影响任何事 “师尊的确另有要务,无法亲自出手,搜救之事,由我全权负责。” 司夜白平静说道。 此刻,整个帝国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玉京城外,东、南、西三个方向,跨越数州府的虚空高处,国师与青木医仙、玄机墨君三位圣人,正以自身圣道领域结成了一座圣威三角。 三人一起出手,划定了以玉京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天地方圆。 虚空一战,幽光世界毁灭后,寒寂圣者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她违背圣约,她身受重伤,她根基受损。 但她终究是站在修道巅峰的绝世圣者,依然有着世俗根本无力抗衡的恐怖力量。 在幽光世界对林清辞下手,已经让三圣震惊于她的无耻和越界,而从那以后她再没有想过掩饰什么,等三圣回到后山,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家也没有她的踪迹,但谁都知道她没有回归北境圣山。 林清辞是死是活,她付出这么大代价,必然要知道一个结论。 所以她藏在了暗处。 一位圣者化身蛰伏的杀手,谁人能抗? 偏偏林清辞的位置,连国师他们也无从查起。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 救人的难度,和杀人的难度也从来不是一个级别。 不得已,三圣以身化域,以面对点,每个人都以自己圣念所能覆盖的最大范围施展圣域,确保林清辞一旦出现,他们可以瞬间赶过去救援。 所以,他们不能离开。 他们不能将力量分散到具体的搜救中,他们必须保证,当那一线生机出现的瞬间,不会有另一只来自圣阶的杀手,抢先赶到将其扼杀。 这是圣者层次的博弈。 司夜白没有解释。 所以他的回答,也不能让众人满意。 陈天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李玄风脸上挂着担忧,张明远则垂下眼帘,暗了暗眼神。 这个回答不足以让秦山河等人得到强心剂,也不足以让有些人试探出最后的底线。 国师没有亲自救援,究竟是他对掌灯使不上心,还是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无力看顾? 作为帝国三千年来最根深叶茂的那棵大树,没有人敢在国师的目光下做任何小动作。 但若是这棵老树已经不再挺拔了呢?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李玄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满脸疑惑,再次开口。 “即便国师大人另有要务......那我帝国圣者之下第一人,护国尊者大人呢?” “萧尊者修为通天,他老人家之前主持圣烛殿选拔时,便十分欣赏掌灯使大人,如今掌灯使失踪,想必尊者大人也是忧心不已吧?若有他老人家出面主持搜救,或是协调各方,应该比我们做得更好吧?” 此言一出,陈天雄脸色微变。 显然是想起那日圣烛殿外,他被护国尊者训斥的事,一时间还有些后怕,于是不满地看了李玄风一眼,不知道他提尊者是要做什么。 李玄风没理会他,只是看向司夜白,眼神耐人寻味。 司夜白没有说话,但他很清楚李玄风说的我们是谁。 他是在暗讽他的修为不够,没资格做总指挥。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秦山河,这位萧尊者手下的第一大将。 秦山河不动如钟,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六个字,却是石破天惊。 “尊者正在闭关。”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不注意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话却如五道闷雷,直接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帐内所有人,周文渊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沈千机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陈天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李玄风摩挲茶杯的动作也停滞了。 就算是张明远,手指都微微一颤。 闭关? 护国尊者,帝国三军统帅,天策府的定海神针,早已站在炼虚境巅峰的无敌存在...... 他的修为已至凡俗的最高处,这几年又没有经历大战,他闭什么关?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唯一的可能。 闭关,是为了冲击瓶颈,是已经摸到了更上一层的契机。 而炼虚之上,是什么? 是融道境,是……圣人的境界! 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灵力流转的微鸣似乎都已消失,只有秦山河悠悠坐着,还能保持平静。 一种非常震撼而复杂的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滚。 帝国即将打破双圣同天的格局,破七国万年未有之先例,即将再添一位圣人? 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天大的好事,连数日来搜救无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沈千机差点飞起来,又被司夜白按了回去。 周文渊有些羡慕地看向秦山河,“难怪你们军方这段时间这么得意,原来是好事将近。” 秦山河一向铁血冷厉,此刻却咧着嘴笑了起来,显得很是得意,“尊者还不知何时能出关,低调,低调。” 周文渊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真低调,就别说出来啊,真是的。 陈天雄、李玄风、王震山三人都站了起来,一起向秦山河道喜,只是陈天雄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李玄风眼神一闪,则是提起另一件事,“尊者大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暂时就没有炼虚境的巅峰战力了。” 秦山河一愣,疑惑问道:“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对手,是需要尊者出手才能压制的么?” 沈千机亦道:“对啊,李族长,不说你和其余二位族长都是炼虚中境的大修士,秦将军亦是,若还不够,还有八大都护镇守帝国各方,有何可惧?” 李玄风忧愁道:“沈少监有所不知,此次救援行动,祸乱之源,全是林家那个女人,她的出身......想必在座各位也都知道,莫说帝国高手,便是在七国中,能压制她的人都不多,萧尊者不在,我实在怕她从林家出来捣乱。” 听着这话,秦山河眯了眯眼睛,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周文渊神色凝重,喃喃道:“掌灯使大人的生身母亲,玄冰宗的霜华圣女......她若出手,的确是个大麻烦。” 就在这时,司夜白淡淡开口,“不必担忧。” 李玄风眉梢一挑,看向了他,“哦?莫不是国师大人早有安排?” 司夜白摇了摇头,“林家族长林擎岳传来消息,让我们放开手做事,他向我承诺,不必在意她,她不会影响任何事。” 陈天雄不屑一笑,“林擎岳说的?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要是能管住柳氏,哪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李玄风亦道:“是啊,平白无故的,并非我不信林大哥,只是这——” “在掌灯使失踪那日,林族长和柳氏死战一场,二人均受重创,林擎岳很确定,柳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出手。” 不等李玄风说完,司夜白便打断了他。 司夜白静静看着他。 “这个解释,足够了么?” 111章 野女人 李玄风咂舌,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陈天雄还在嘟囔着“林擎岳不过元婴修为,凭什么......” 无人理会他。 “到此为止吧。” 司夜白平静地接过了话头,“尊者的修行关乎国本,不容打扰。搜救掌灯使,乃当前第一要务,师尊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掌灯使,这里的不惜一切代价,我相信张大人能明白。” 张明远手指微微一顿,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此刻司夜白点到他,他颔首应道,“卑职明白了,我会和吏部那边交涉的。” “后续若有阻滞,你可直接报我。” “是。” 司夜白目光继续扫过其他人,语气威严道:“秦将军,让七十二天将的精锐,先行渗透到绝地外围,以侦查为先,避免强攻。” “是。” “周大人,情报筛选分级,可疑度升至甲等的坐标,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与沈少监。” “是。” “沈少监,特种傀儡优先供应天将小队,我要你在十二个时辰内,拿出针对绝地空间的探测方案。” “是。”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王震山,落在陈天雄与李玄风身上,语气平淡。 “陈族长,李族长,王族长,你们守护家族熟悉京畿地形与世家脉络,请三位继续督率家族子弟,配合巡天监,重点排查玉京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异常的灵力节点与空间隐匿点。” “我不希望再听到一些扰乱军心的风言风语,你们知道轻重。” 陈天雄脸色微微一白,李玄风则是平静应道:“遵命。” “都散吧。” 司夜白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那幅巨大的灵纹地图。 众人无声起身,依次退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秋风依旧在听风崖外嘶吼,卷动着永不疲倦的落叶。 司夜白突然觉得有些累。 没有谁能明白他的心情。 “林清辞,你到底在哪里呢......” “师尊为了你,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你一定不要死......”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真正的沉痛。 这段时间的剧变,让他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自在修行的天才少年。 所有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突破元婴后,平静的生活一去不返,他要成熟起来,他必须成熟起来。 尊者即将成圣,帝国即将发生一件天大的事,他真的有些怕,他真的需要有人支撑他。 林清辞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他真的,很想她。 ...... 就在搜救的第四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星陨山脉中,一片人迹罕至之地。 夏日初尽,秋风却已经完全吹到了这片谷地。 这里太深太静,虽然位于玉京东郊,位置不错,却既没有村落聚集,又没有大型灵脉。 可以说荒芜贫瘠,人族和妖兽都看不上这样的地方。 没人干扰,自然诞生出了成片的参天古木。 天空被树枝割成碎片,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有枯叶碎裂的轻响。 赵定山像过往一样,走在这条被他和春娘踩了二十年的小径上。 他身形高大,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左肩还有一道从锁骨斜划至胸口的狰狞刀疤,看样子已经很多年了。 此刻,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因为他的腿本就有旧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是他还背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浑身是血,或者说,曾经是血。 现在那些血已经和烧焦的衣料、翻卷的皮肉黏在一起,都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皮肤。 赵定山用一张粗麻网把她兜住,像背柴一样背在背上。 赵定山走得很慢,倒不是背不动,他虽是残废,但二十年军旅生涯打熬出的筋骨还在,百来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想要避开那些可能颠簸到背后女人的坑洼。 不仅如此,他还在观察。 即便只是寻常百姓,没有修行资质,但军人的敏锐还是让他看出了很多事。 背上的女子几乎没有呼吸,但还有温度。 这温度透过粗麻网,一直渗到他背上,甚至让他觉得背上有些发烫。 他皱起眉,有些不喜欢这种和陌生女子触碰的感觉。 一个时辰前,他去温潭取水,潭水在晨雾里泛着乳白色的光,他像往常一样把木桶沉到水下三尺,正要提起时,水波突然荡开。 不是鱼,而是一个人影,从潭心最深处浮了上来。 赵定山一愣。 起初他以为是具尸体,因为这水是吃饭的水,他还骂了句脏话。 但当他把人拨到岸边时,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但温度尚存,那么,就还是活人。 赵定山缩回手,看着身躯残缺而暴露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医师,但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伤。 刀伤、箭伤、妖兽的撕咬、毒物的侵蚀...... 但他没见过伤成这样还活着的。 他脱下外衣撕成布条编网,他把她放进网里,他的动作非常专业,完全没有碰到女子重伤的任何位置。 但女子在移动时,右臂还是“咔嚓”响了一声。 那里的骨头大概早就断了,只是勉强连着。 现在,他就背着这张网,背着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林缘时,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透过树木的间隙,他已经看见远处小屋升起的袅袅炊烟。 赵定山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网。 这段路不长不短,尽管他已经再三小心没有颠到女孩,但还是听到噼里啪啦骨骼断裂的声响。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甚至觉得好像过年了。 但即便如此,这女孩还是昏迷着。 这样的残躯剧痛都没有让她清醒一瞬间。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定山不懂,他继续往前走。 嘎吱...... 他推开院门,春娘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和面的木盆。 她看见赵定山,脸上露出如常的戏谑:“今天怎么这么久,呦,这么贴心,还知道主动多背一捆柴回家……”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随即,一声河东狮吼般的咆哮响起: “赵定山!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敢在外面找野女人!还敢带到家里来!” 112章 这是咱们自家的孩子 赵定山闻言嘴角抽了抽,他指了指自己,“老婆大人,你看我像是有那胆子的人么?” 春娘双眼喷火,连忙走上来,一把就要扯下那粗布网,赵定山有些无奈提醒道:“这个......有些难看,你最好别——” “别什么别!难看你也敢带回家,老娘倒要看看到底是长什么——” “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丝毫不出赵定山的想象,他捂住耳朵躲开了春娘的惊恐尖叫,随即把女孩平放在地上。 他无奈地伸手抱住了春娘,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这是一个受伤的女孩,我在潭......潭边发现的。” 春娘躲进他怀里还有些惊魂未定,定了定神细细看去,才看明白这是个血肉模糊的残疾女孩。 “别怕别怕,还活着。” “都这样了还活着?” 春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蹲下身,想仔细看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抖着,“这胳膊这腿,我的老天爷.......” 赵定山有些无奈摊手道:“没办法,咱们的潭水吃完了,今早我去取水,看见了。” “看见了你就背回来?” 春娘双手叉腰,那张圆脸此刻气得通红。 “赵定山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馄饨馅啊?这什么来路你问了么?万一是逃犯?万一是仇家追杀呢?你把她背回来,明天追杀的人就得上咱家锅台!” 赵定山更无奈了,他蹲下身,拿着根木柴画圈圈。 他委屈道:“我也想问,这一路她的骨头都要被颠碎了,她也没醒,我有什么办法。” 春娘一时语塞,翻了个白眼,又看向那女孩,她皱着眉用指尖碰了碰女孩的手腕。 嗒嗒…… 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还真有口气……” 她喃喃道,随即又抬头瞪赵定山,“有口气就更麻烦了!死透了往山里一埋就完事,这半死不活的——” “她是修行者。”赵定山打断她。 春娘一愣。 “你看这伤。” 赵定山用木柴尖虚指着那些伤口,“玉京城周遭很多年没出过恐怖事件了,普通仇杀又搞不出这阵仗,而且她身上有精纯的火灵气息,我见过这样的,这是咱们夏衍正统的路子。” 春娘闻言沉默下来,目光在那女孩残破的身体上游移。 赵定山见她不发火了,低着声音,语气有些认真,“这是咱们自家的孩子。” 春娘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执拗,语气更是十分认真,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玄甲军的规矩,我还记着。” “遇袍泽落难,必救。” “遇百姓遭灾,必救。” “遇帝国栋梁蒙尘,必要护其一线生机。” 春娘有些头疼。 这个平时憨厚得有点傻的男人,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更是亮得吓人。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每次他提起当年在军中的事,都是这副德行。 这个家里小事她做主,大事他做主,但这么多年他们只卖卖馄饨,哪有什么大事,所以所有事一直都是听她的。 现在,赵定山也是想要征得她的同意。 她叹了口气,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今天不去卖馄饨了。” 赵定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起来,挡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把人弄屋里去啊!” 赵定山眼睛一亮,咧开嘴就想笑。 春娘立刻瞪他:“笑什么笑!赶紧的!轻点儿!别给人骨头碰散了!” “是是是!” 赵定山连声应着,弯腰就要把人拖进屋里。 “用抱的!” 春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当这是背柴呢?搂着腰和腿!轻点儿!” 赵定山笨拙地照做,他一条腿使不好发力,抱人的动作显得格外艰难。 春娘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几次想上手帮忙,又忍住了。 等赵定山终于把人抱起来,春娘已经快步进屋,把柜子里最厚实的棉被铺在床上。 赵定山刚把人放床上,春娘便道:“出去。” 赵定山一愣:“啊?” “啊什么啊?” 春娘已经挽起袖子,翻出干净的布条和剪刀,“我要给她收拾伤口,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看什么看?出去烧水!” “哦哦......” 春娘把他推走,“记得水要烧开,多烧点,灶上那锅汤别动,今天就吃那个了。” 赵定山被推出门,门在他面前“啪”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外挠挠头,还是没忍住喊道:“她骨头应该断了好几处,你小心——” “用得着你说!” 屋里传来春娘的吼声,“烧你的水去!再啰嗦今天没你饭吃!” 赵定山缩缩脖子,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屋里,春娘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看向床上的女孩。 刚才在院子里她没敢细看,现在屋里窗户透进晨光,女孩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清晰地刺眼。 她的左臂齐肩断了,右腿也断了。 她的右臂扭曲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出的角度。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她掀开女孩胸前的布条,漏出了胸腔深处的血洞。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不是害怕。 而是......心疼。 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娘家村里猎户的孩子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当时孩子娘哭得昏天黑地,一直在嚷嚷“我的娃该多疼啊”。 那时候春娘还不理解,觉得孩子能捡回命就不错了。 现在她理解了。 这个女孩看年纪都可以做她女儿了,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 “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你爹娘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春娘低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走到床边,拿起剪刀,一点一点把那些黏在伤口的衣料剪开。 有些布料和血痂长在一起,她不敢硬扯,只能用温水一点点浸湿,等软化了再剥离。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都无比轻柔。 剪到胸口时,她停顿了很久。 那里的布料和皮肉黏连得最紧。 她用布条蘸了温水敷在上面,等了一刻钟,才用最小的力气一点点揭开。 揭开的瞬间,底下的皮肉翻卷了出来,露出了胸口东倒西歪断折的肋骨。 她狠狠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抽泣发出来。 “不疼啊......” 她低声说,像在哄孩子,“不疼了,马上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至极,像极了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 即便赵定山娶了她任劳任怨二十年,也没听过她这么跟他讲话。 113章 两块灵石 等春娘把所有衣料都清理干净,女孩身上已经基本赤裸了,春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最柔软的旧衣给她盖上。 春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定山的敲门声。 “春娘,水烧好了!” 春娘猛地回头,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一条缝,脸上的泪痕还没擦掉,表情却已完全转为凶巴巴。 她压低声音吼道:“小点声!别吵醒人家小姑娘!” 赵定山被她吼得一缩,在她的示意下端着热水盆进了屋。 他看了眼春娘发红的眼眶,没敢说话,把热水盆放在地上,又兑了些凉水。 春娘继续用干净的布条蘸热水,擦拭那些已经清理出来的伤口。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但她有些心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整个过程,这个女孩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娘很清楚即便她再轻柔也改变不了剧痛的传递,但女孩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修士那些生死对决,她只知道一个女孩家家的,年纪轻轻的,本该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春娘捂住嘴,一把抱住一旁的赵定山,把头埋进去轻轻抽泣起来。 赵定山只愣神一瞬,就无奈地轻抚春娘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眼中闪过柔软,他这位妻子一向如此,不高兴时打骂他的是她,不高兴时求安慰的也是她,二十年过去他都习惯了。 身为丈夫,不就应该如此么? 春娘只难过了十几息,在赵定山都快喜欢上这种拥抱的柔软时,她一把把他推开了。 在他恋恋不舍的表情下,春娘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底。 那里有个暗格,她跪下来伸手在角落里摸索,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很旧了,春娘捧着盒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半天都没打开。 她眯起了眼睛,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赵定山身体往后仰了仰,嘴巴张成了圆形,他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这可是你最宝贝的家伙,你舍得……” “闭嘴!” 赵定山立刻噤声。 春娘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盒子,眼中满是不舍和肉痛,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她颤抖着喃喃道,“美容养颜......永葆青春......救人一命,没事的,没事的春娘,你可以的......” 赵定山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非常确定老婆大人现在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敢多比呲一句他就要倒大霉。 这里面的两块家伙春娘宝贝的要紧,比宝贝他都宝贝,每个月她都会拿出来抱着睡一次觉,谁敢动,她敢跟对方拼命! 春娘深吸一口气,终于,她“啪”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两块石头。 半透明的,乳白色的,内部有细微的纹路,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这是两块下品灵石。 十年前有个老道路过他们的馄饨摊,喝完一大碗汤后给的,那老道说他们的汤不仅鲜美,还有灵气蕴藏,值得这个价。 春娘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却意外发现,把这石头放床头睡一觉起来,她的皮肤会变得格外光滑水润,眼角的细纹都会淡一些。 从此,她就一直当宝贝收着了。 赵定山一开始还笑话她,说她都多大岁数了还讲究这个,她气恼下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她说她永远十八,她问他有意见没? 没意见。 赵定山哪敢有意见。 现在,春娘看着这两块被她当美容圣品用了十年的灵石,咬了咬牙她取了出来。 犹豫了三息。 真的只有三息。 她把一块灵石放在女孩心口上方,另一块,放在小腹的位置。 放好后,她立刻后退两步,直接躲赵定山怀里了。 赵定山想抱不敢抱,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春娘的声音闷闷的,“但你有事了。” 赵定山愣愣道:“啊?” 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她揪住赵定山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姑娘要是救不活,我那两块灵石就白搭了!白搭了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赵定山不知道也必须知道。 他要救人,结果让春娘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个......”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背,“用了就用了,救人要紧。等以后我再给你找。” “你上哪儿找去?修士的东西,咱们老百姓哪那么容易得......” 春娘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算了,这女孩实在可怜,我救她,我愿意的。” 赵定山安慰地拍了拍她,夫妻静静拥抱着,时光好像定格在这一刻,柔和,温暖。 两块灵石静静躺在女孩身上,一丝温润的灵气自然升腾,仿佛是遇到某个黑洞,触碰到女孩皮肤的瞬间,便迅速渗入进去。 轰…… 就像干涸的土地在疯狂吸收雨水。 她在潭水中已经吸收了许多的潭水灵气,那些灵气微薄稀少,但却保住了她的命。 这两块灵石的品阶不高,却比潭水精纯无数,随着她的身体自动吸收,灵石在迅速变暗。 不过几十息,两块被春娘用了十年还保有大半灵气的灵石,就彻底暗淡了下去。 春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是对珍宝消散的极度不舍。 可女孩惨白如纸的脸色,却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真的只是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恢复了。 天已大亮,秋风已至,远处山林寂静,鸟雀开始鸣叫,更有云雀悄悄划过天际。 赵定山望着那熟悉的灰影,他眯了眯眼,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按在春娘肩上。 春娘没回头,只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在日光渐亮的屋子里,站在这个他们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里,站在这个素不相识、伤痕累累的女孩床前。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新的一天开始了。 114章 庭院深深 玉京东城。 秋日的天光刺眼夺目,洒在朱雀大街的每一个角落,却洒不进林家高耸的檐角与紧闭的朱门。 林家作为帝国贵族,这样紧闭门户的日子,万载以来都少有,直到近日。 林家从上到下,嫡系或旁系,全部被就地囚禁。 玄甲骑兵黑压压地包围了林府,人马俱静,犹如黑海,而他们身后的红衣主将按刀而立,更是煞气逼人。 整条街早已肃清,没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直到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女孩走得很慢,她没有看这些帝国重兵,只径直走向林家紧闭的侧门。 奇怪的是,黑甲的骑兵毫无动作,任她靠近,红衣主将也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阻拦。 她就这么走入了林府。 她是唯一被允许出入林家的人。 她是林望舒。 嘎吱...... 门轴轻响一声,又轻轻关上。 不同于往日,林家内部现在没什么仆人走动、丫鬟低语,最近林家的主家们情绪都不是很好,没有谁去敢触霉头。 长廊空荡,林望舒站了一会儿,然后毫无目的地走着。 四日了。 从玉京震动、国师令传天下、玄甲军围府的那一日算起,已经整整四日。 这四日,她每日都会出去。 司夜白知道她和林清辞的关系,特许她出入林家。他在听风崖坐镇,她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去一趟讯报处要消息。 可是没有消息传来。 昨日没有,今日也没有。 负责交接的修士像往日一样,近乎麻木地递给她一枚空白玉简,然后摇摇头。 林望舒攥着玉简,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府。 她在玉京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典狱司时不时出动抓人的黑执事,走过加紧巡逻的城防司,走过茶馆外议论的人群。 到处都是搜寻的痕迹,到处都是紧绷的空气。 可是到处都没有她。 林清辞就像一滴落进滚油的水,在惊天动地的沸腾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水汽都没留下。 林望舒停下脚步。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府西侧的练武场,有几道身影在那边,她不关心,她静静看着中央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那是曾经林清辞和林宸宇决战少族长之位的战场。 那一战林清辞赢了,赢得惨烈,也赢得漂亮,她当时便在场下看着她。 想着过去,她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喉咙也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她,很想很想。 没人能明白,短短月余,林清辞带给了她什么,连爷爷也不明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肺叶被苦涩胀满,才把酸楚压下去。 “哟。” 一个尾调拖长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少族长嘛?” 一阵低低的嗤笑声响起。 林望舒眼神冷淡,她没有转头,她知道是谁。 林泉,旁系三房的嫡子,年过四十还只是凝真境七重,天赋平平,以前没少围着林宸宇转,也算耀武扬威多年,直到林宸宇失势才消停下来。 嗒嗒…… 脚步声杂乱地靠近着,林泉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他上下打量着林望舒,目光在她的裙摆和小脸上扫了扫。 林望舒没说话,转身就想走。 “哎!别走啊!” 林宏脚步一错,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个子比林望舒高,垂着眼俯瞰着她,“见了同族兄弟,招呼都不打一个?怎么,攀上林清辞,眼里就容不下我们这些旁系了?以前你攀着林凤瑶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狂啊?” 林望舒的声音很平:“让开。” 林泉笑了,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同伴,无奈摆摆手,“哎呦,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已经走马上任,林家大权在握了呢。” 一旁的林硕讥笑出声,阴阳怪气道:“泉哥,人家现在可金贵了,掌灯使亲自栽培,长老全力支持,家族的资源随便用,哪还看得上咱们啊?” 林望舒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松开,她抬起眼,看着林泉静静问道:“说完了么?” 林泉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他压下那点不适,满脸无所谓道:“怎么,不爱听?实话总是难听的,要不是林清辞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我们也不会被困在府里,像囚犯一样连门都出不去。” “没错!” 林硕愤愤道,“那些玄甲军看我们的眼神跟看犯人似的!我昨天想出去,好说歹说就是不准!凭什么她林清辞出了事要连累我们全族?” 林望舒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林硕,声音依旧平直:“你说谁出事了?” 林硕被她看得心里一毛,但众目睽睽下,他不肯露怯,扬起下巴道:“我说的是事实!这么多天了,圣人出手都找不到,她难道还能——” “找不到不代表出事了。” 林望舒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帝国仍在搜寻,国师尚未放弃,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妄下结论。”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夸张的响起。 “哟呵!” 林泉重重的拍着手,“这就护上了?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可惜啊,你那主子就是找不回来——” “林泉。”林望舒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泉一怔,皱着眉道:“干什么?” “林宸宇失势以后,你去讨好巴结林清辞,被她轰了出去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林泉的脸色一下涨红了起来,“我那是对少族长的恭敬,那是本分——” 林望舒继续打断他,“她成为掌灯使之后,你真的没有拿帝国新贵的身份出去炫耀么?” “流云轩除了张芸儿的狂悖之语,难道就没有你向陈家、王家炫耀的声音么?” 她转过头,又看向其他五个人,淡淡道:“还有你们也一样。” 林泉哑口无言,林硕眼神躲闪,其他四人亦是如此。 练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望舒看着他们,有些疲惫地又说了一遍,“让开。” 林泉的脸色变幻了数次,最终因为羞辱烧成了一片阴狠的赤红。 他不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望舒面前。 “牙尖嘴利。”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少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堵我们的嘴!” “就是!” 林硕也回过神,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她作为掌灯使,庇护同族不是应该的么!” “当初要不是她非要和宸宇大哥争斗,也不会出这么多破事!” “而且当时的少族长赌约,她害我们把身家都输进去了!我们受她些好处那是她应该做的!” “就算不说这些,可现在呢,她就是害了我们全族都被囚禁!” “你就说一万年来,咱们林家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这不都要怪她么!” 林望舒不再说话。 她觉得有些荒谬,也为这些只能共富贵的族人感到疲惫。 直到此刻,她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姐姐始终不愿做林家的族长。 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确太恶心了。 她跟这些人,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就在这时,林泉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阴笑道:“想走?话没说清楚,谁准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