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老式”男友的白月光[八零]》
1. 开局一个破家
“滴答滴答滴答。”
屋顶上连绵不绝的雨水敲在床头篷布上,奏出一阵极有节奏的旋律。
姚棠月头疼欲裂,掀开眼皮一瞧,彻底懵了。
黄白色墙上自屋顶延伸下来一条条浅黑色水渍,地上凹凸不平的黄土疙瘩被盘出一道道弧线,顶上泛着光;污水自门外顺着底部已打湿的木门下涌进来,将土疙瘩彻底变成了几摊稀泥。
怎么回事?她记得她走在街上看到一辆车歪七扭八朝人行道冲过来,想也不想地推开了正低头玩手机的路人。
那辆车就好死不死地冲她过来了。
她不该在医院躺着吗?这里是怎么回事啊?正要回忆,脑内一阵抽痛。
“嘶…”好疼…姚棠月支着胳膊缓缓起身,脑海里又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她没精力弄清楚,外面好吵。
“儿zei!”一个男人高声喊着,声音沙哑,“快去找你陈叔,说家里出事了让他赶快回来。”
屋里站着的男孩点头就跑。几乎是同时,似乎自迅疾的大雨中又跑来一人。
“别找了,我来了!”男人吐字清晰、声音洪亮还带着急促,“大娘说看到你小姨子晕倒了,怎么回事?”
姚棠月一脸懵:小姨子?我吗?
“唉一言难尽!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找村长借拖拉机,带她去镇上看。”
“我?”男人话里是满满的排斥,“你小姨子一见我就翻白眼,孤男寡女的,我照顾她不合适吧?”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不是还有我儿子嘛,我是怕他一个孩子有什么突发情况应付不了。”沙哑男声又道:“再说了,她现在要是能给你翻个白眼,我真是跪天跪地求祖宗了。”
“唉!行行行,你赶紧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诶!好!”沙哑男声吼了一声。
“小屁孩,和我一起进去看看你小姨。”洪亮男声说着就要进来。
姚棠月猝不及防,还没想好是躺下还是怎样,半支着身子就和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来了个四目相对。
估计没想到她醒了,男人牵着一个快到他腰身的孩子,眼睛直愣愣盯着她看。
她也同样盯着他。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宽肩窄腰,剑眉星目,带着中原特有的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稳重和森森正气。
电光火石间,姚棠月脑子里原身的记忆逐渐清晰。
她现在的身份叫唐月。唐月姐姐省吃俭用打工供她上学,好不容易把她从师范学校供出来了。她毕业后当了老师,准备和学校认识的男友结婚的。
男友英俊潇洒可惜定力不足,上岸后被局长女儿看上,果断斩了唐月这位意中人。
唐月难以接受,跑到男方单位去闹,结果男人没了工作也丢了,灰溜溜回了老家,彻底疯了。
姐妹俩相依为命,就连唐月的学费都有姐夫一点功劳。出事以后唐月姐姐把她养在家里,除了偶尔和讥讽她的村民们斗斗嘴外,唐月平时不怎么说话。
前年姐姐积劳成疾,年纪轻轻走了,留下妹妹和丈夫孩子。唐月知道对不起姐姐,因此不顾闲言碎语,依然留在这照顾着姐夫和外甥。
去年她姐夫从外面救下来一个男人养在家里,说是他的结拜兄弟。
遭遇那么一档子事后唐月对长相帅气的男人没啥好感,尤其这个男人是被村长闺女看上的。
村长闺女求她爸托关系给男人在村里落了户,至此陈向川就成了福田村的一员。
软饭男,呸!
回忆到这里,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尽管男人和她无冤无仇,姚棠月还是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任性地将头甩到一边。
“嘶…”还有点疼。
不行不行!不能让男人看笑话,再疼也得忍着!
姚棠月偏着头,斜眼过去余光打量着门口男人。
在她翻了个白眼后,男人显然有些无语,但还是笑了笑又牵着孩子朝外走去,不忘吆喝:
“田振华,回来!”
小孩子也一溜烟从他手里窜出去,冒雨往外跑。
不一会儿田振华回来了,顶着一脸雨水啐了口唾沫,一抹脸,“咋了?我听到声音就回来了。”
陈向川杵在门口没回头,比了个大拇哥朝里一戳,语气淡淡的:“跪下吧。”
“啥?”田振华顺着方向朝里看,正看到姚棠月端坐在床上,偏头看墙。
“小月你可算是醒了!”田振华忙不迭跑去,一脚踏在浸了水的疙瘩地上,呲溜一滑踉跄两下跪在了床边。
姚棠月:“……”
跪天跪地跪祖宗就行了,跪她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哈太滑了。”田振华起身摸摸后脑勺尬笑了两声,又关切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姚棠月摇摇头,又听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些老家伙嘴上不干净你捂着耳朵往前走就好了,干嘛要跟她们理论呢?”
“今天要不是姐夫放工早,你还不知道要在外面淋多久。”说到这里他又一脚踹在孩子屁股上,“你也是!光顾着玩,小姨被人欺负了你看不到?”
陈向川拉过被踹得直撇嘴的孩子,好心劝慰:“好了兄弟,既然醒了就没事了,打孩子干什么?”
“不打不行,不打不成器!”田振华抿唇瞥了一眼床上的小姨子,后知后觉两个大男人围在这也不好,又招呼了一声,“我去给你煮碗姜汤去去寒,向川,走!我跟你说点事。”
待他们走后,姚棠月下了床细细打量着新环境。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穿越了,刚才见到的三个人便是这家的全部成员。
田家三间瓦房,一间是包含大锅灶的厨房,没法住人;一间是包含堂屋和主卧的大房子,田振华父子俩睡里间主卧,陈向川睡在外面堂屋。
最后一间,就是这个处处漏水的仓库了。本来应该让她一个姑娘家睡主屋里间的,可那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男人睡在堂屋,传出去不好听。
仓库有仓库的好,田振华给她安了窗帘和门锁,这可是这家的最高配置了。
“怎么说也是独立单间呢。”姚棠月摇头苦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另一边,堂屋里田振华拉着陈向川在小板凳上坐下,下意识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
陈向川皱着眉头,“振华,你不是说了会戒烟吗?”他指指里屋正站在窗边看雨的孩子,“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和我们大家的健康着想,少抽点也能攒钱呢。入秋就开学了,你打算一直拖着?学费呢?”
“唉。”田振华到底还是划了根火柴将烟点上,两股白烟自他鼻孔呼出,叹了口气:“我找你来就是说这个事。”
田振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卷成筒、压出一道皱的纸,有些激动:“远洋公司招船员了,月薪200外汇券还能出国,干两年就能盖房子了!我打算去。”
陈向川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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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扫了一眼,招聘条件第一行:“25周岁以下。”他屈指在纸上弹了两下,笑着道:“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快三十了。”
“我必须去!”田振华红着眼,“孩子要上学,小月以后也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破房子里吧?指望在村里刨地,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可你的年龄…”
“没事的,我有门路。”田振华压低了声音,“我老婆这边有个堂叔在县劳动局,他说只要我证明自己有特殊技能,可以特批。”
“你有什么特殊技能?”
“轮机工。”田振华拍拍胸脯,“我爹以前就是农机厂的,我从小摸机器。堂叔说了,只要我过了技能考核,年龄可以放宽到35岁。”
“怎么样,你去不去?”
陈向川有些犹豫地掏出身份证,“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虽说是22岁,可你知道我是53年出生的。这个证件是后办的,户籍也是假的,我担心政审过不了。”
“要不是你请村长吃饭又给他送烟送酒,我现在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呢。”陈向川坦然道:“振华,不是我不陪你,我实在不知道能不能…”
“这个你不用担心。”田振华无所谓地摆摆手,“请村长吃饭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他谁的礼都收啊?还不是他闺女看上你了!”
“振华!”陈向川板着脸,“这样的话不要再说!对人家女同志的名声很不好。”
田振华“啧”了一声,“你还在乎她的名声呀?她都不在乎你的名声,你看你都被村里人说成啥样了她还缠着你,连小月见你都翻白眼。”
“好了不要说我的事了,我们谈谈你的事。”陈向川止住话题,又问:“你走了,孩子谁管?”
“孩子…”田振华面露难色,“这些年我也没攒下多少钱,临走前我肯定把钱都给小月,怎么说她也是个大人,虽说脑子经常犯迷糊,但照顾孩子应该不成问题的。”
“她一个女同志脑子犯迷糊,你还敢让她带着孩子在村里住,你放心得下?”
“那我能怎么办!”田振华大声吼了一嗓,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两下烦躁地走来走去,“我总不能围着他们俩过一辈子吧?”
“你想抛下他们?”陈向川眼神蓦然犀利起来,质问着他。
“我没有!”田振华不假思索地回道:“向川,陈大哥!”他又叹气,“看到你和当年一样我打心眼里高兴,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
“这些年来村里人人指责我,说我害死了一个知青,我受不了啊!我搬出来,遇到了小月的姐姐,又在这里定居。”
“我没文化,我去做苦力,我们一起供小月上学,以为能有盼头,可你看看她现在…”田振华一抬头,见小姨子站在仓库门口在往这看。
他一顿,又止住话头,转而指着屋里的孩子,“还有这个儿子,我老婆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我却连他的学费都难凑齐,我对不起老婆!”
他紧紧抓着陈向川的胳膊,“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陈向川将招聘简章捋直了缓缓展开,一咬牙,“行,我陪你去报名,我们试一试。”
与此同时的村长家,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挽着父亲手臂晃个不停,又哭又闹:
“我不管啊爹!你不能让川哥去当海员!出海那么危险,他一去不回怎么办?无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把他留在福田村!”
2. 适应农村生活
天蒙蒙亮,院里的大公鸡飞到墙上高叫了几声。
姚棠月睡眼惺忪,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拉上窗帘的屋里漆黑一片分辨不清时间,她放空了两秒,又向后一倒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小姨小姨,我饿啦!你起来没有啊?”
是田满仓。
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原身也没什么睡衣。姚棠月身上穿的还是昨晚洗完澡换上的一件白色粗布衬衫和蓝色短裤,掀开蚊帐套上鞋,直接下地去开了门。
田满仓清瘦的身子杵在门外,一脸急切:“小姨你怎么现在才起呀?早饭怎么办?”
姚棠月抬手在他头上糊了一把,“没事儿!早饭偶尔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田满仓急得直跺脚,“可爹和陈叔下地干活去了呀,还等着我们去送饭呢。”
“哈?”姚棠月抬头一看,太阳不过刚从天边冒出来,霞光尚未退去。
“这么早就去下地了?”
田满仓嘟哝着嘴,“爹和陈叔天不亮就拿着镰刀走了。”他指指院后,“猪也没喂呢。”
姚棠月轻咬下唇,努力寻找原身干活的记忆。很遗憾,这种东西就像视频教程一样,不是看一遍就能会的。
孩子眼巴巴在灶台边站着,他一句“想喝疙瘩汤打个鸡蛋”,姚棠月洗漱完立刻去鸡窝里扒拉出两个温乎乎的鸡蛋。
只是疙瘩汤……记忆里是面加水搅拌成疙瘩的,可面加水真的不会成面糊吗?
姚棠月面露难色,弯腰在田满仓头上摸了摸,笑呵呵的:“满仓啊,咱们吃煮鸡蛋行不行?我记得你可爱吃鸡蛋了。”
“鸡蛋要卖钱的。”孩子撇撇嘴,“而且爹说了,早上吃点热乎的干活有劲。”他又跺脚,“就做疙瘩汤就做疙瘩汤!”
“行行行!”姚棠月没办法,舀了半碗面加水;水多了,又倒了半碗面…反复几次后,疙瘩汤从半碗成了半盆。
灶台是建在厨房东南角可以烧两口锅的,对着门的那个灶前面放了一个不到膝盖高的极矮的黑色小板凳。门后沿墙角堆了一堆木柴,到成人腰身那么高。
锅里添了水后,姚棠月在木柴边蹲下捡了一把麦秸,虽说她没烧过这种柴火锅,但也知道引火不能靠木头,得是这种易燃物。
将麦秸塞进灶膛里,她又起身自灶台上拿起火柴盒抽了一根出来。大概是昨天的雨滴到灶台上了,连续滑了三根火柴才打着火。
火星子很快在灶膛里点起一团光亮,星星点点、忽明忽灭,隐隐有熄掉的趋势。
好不容易点着的火啊!她一心急,又抓了一把麦秸塞进去,终于彻底将火灭了。
……
又折腾了好一会,灶膛里燃起一阵浓烟,熏得她直咳嗽。她凑上前朝里吹了吹,火星骤然成了火花从里面窜出来,将她额头刘海都烧焦了一截。
水开下疙瘩,田满仓在一旁伸手就要揪,又被她骂开:“去去去,小孩子离火远一点!把手洗了去!”
“爹都是用手揪的!”田满仓噘着嘴不情愿地去了院里。
姚棠月手忙脚乱找筷子,随意夹起疙瘩往锅里扔,第一坨甩了半天才甩下去,下锅时开水还溅到了她脸上。
顾不得脸上的疼,想着两个大男人地里干了半天活就等着这一口,院里还有个肚子直咕噜的小屁孩,她心急如焚。
像是怕她不够忙似的,家后面圈里的猪都哼哼起来,此起彼伏。
姚棠月一咬牙,干脆去缸里舀了半瓢水在外面冲冲手,直接上手揪起面团丢进锅里又撒盐,最后盖上锅盖时撒了点葱花。
姚氏疙瘩汤新鲜出炉!
面团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没熟有的糊了,田满仓尝了一口,黢黑的脸蛋皱成一团但还是勉强咽了下去,砸吧着嘴:“小姨,好难吃…”
确实难吃,她自己都差点吐出来。
“小姨给你煮鸡蛋吧,这个别吃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点火很容易,姚棠月将两个鸡蛋丢进另一口大锅里,静静等待水开。
另一边的麦地里,已经干了两个小时的田振华直起腰板看了看日头,“小月应该快送饭来了。”
以往这时候,唐月会提着竹篮过来,里面装上一铝盒的玉米粥,几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偶尔会有两个鸡蛋。田满仓也跟着,一家四口就这么坐在地头吃。
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高,小路上始终不见唐月的身影。
陈向川忍不住起身掀起衣角擦了擦汗,“唐月同志可能有事吧。”
田振华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我说你直接像我这样脱了就是,我们农村人都是这样的,没人会看你的。”
陈向川浅笑不语,摆摆手转移话题:“她昨天是不是伤到脑袋了?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别出什么事了。”
田振华一琢磨,抄起镰刀头一甩,“回去看看!”
一到家,却看见田满仓蹲在门口抠地,唐月(姚棠月)也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煮开花的鸡蛋一脸茫然,鼻子上、脸上,全是锅灰。
“怎么了小月?”田振华扔下镰刀跑到她面前一脸关切,陈向川跟在他后面默默捡起镰刀,不紧不慢跟了过去,直接略过两人进了厨房。
锅盖一掀,一股热气扑了出来。待热气散去,两个男人这才凑上去一探究竟:一锅堪称猪食,一锅清水飘着蛋花。
姚棠月扭捏上前面带愧疚,“不好意思,我浪费了材料。”
陈向川没说什么,这个家本来也轮不到他说话。他抄起水瓢将煮鸡蛋的水舀干净利落地收拾了锅台,又重新舀面拌了疙瘩。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田振华嘿嘿笑了两声,主动从她手里拿过仅存的尚能下咽的鸡蛋,抬手招呼儿子:“满仓,过来,你不是最爱吃鸡蛋的吗?怎么不吃啊?”
田满仓一脸纠结,看了看小姨又看看爹,最后还是直言不讳道:“我怕鸡蛋不熟。”
“熟了熟了肯定熟了。”姚棠月这才明白为啥鸡蛋煮好了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她从姐夫手里夺回鸡蛋献宝一样捧在孩子面前:尽管蛋壳没剥,蛋白几乎全部出来了。
这要是还不熟,那一定是鸡蛋在故意整她!
田满仓只接过一个鸡蛋,另一个又推了回去,“爹你吃吧,你辛苦了。”
田振华泪流满脸,万万没想到这话是他那只知道上树掏鸟窝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当即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他。
姚棠月也低头笑了。一阵饭香味飘过来,她扭头看去,陈向川刚把锅盖盖上,手里还端着装了葱花的碗。
“待会就能吃了。”不知为何,他突然冲自己说了一句。
男人长得有鼻子有眼,声音又清润好听,刚刚还特意压低了,听着很有磁性。姚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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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一动,忽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
她把身体的反应交给惯性,于是在众多可能的回应里,陈向川得到了一个最寻常的反应。
一个白眼。
看来脑子没坏。
陈向川淡定地拿了四个碗出来一一盛满,女人孩子坐在餐桌边,两个男人习惯了捧着碗蹲在墙角菜地旁。
墙根下两块地种的是常见的蔬菜、小葱,用碎砖砌了一道简单的围栏框起来。两人就这么蹲在砖前,陈向川抬头瞥了一眼一脸灰的唐月,小声说道:
“你看她脑子更迷糊了,饭也不会做了,放心让她带着满仓在这村里住吗?”
田振华捧碗吸溜了一口,疙瘩汤一饮而尽后起身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她迟早要嫁人的,总不能让她跟着我们父子俩过一辈子。”
陈向川还要说什么,院外忽然风风火火来了一帮人。
两人捧着空碗起身去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模样娇俏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气势汹汹走来,身后跟了一帮看热闹的。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姚棠月,她放下碗筷默不作声走到了姐夫身后,看到来人后和他一起将目光移向了身旁的陈向川。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心仪他已久、主动帮他解决了落户工作的村长家千金,赵秀芹女士。
她直接略过两人看向陈向川,一脸急切:“川哥,我听说你要跟华哥一块去当海员?你别去!镇上新开了个农机站缺技术员,一个月45块呢,我让我爹推荐你去!”
姚棠月眉头一蹙,他俩要当海员?没听说过啊。不过赵秀芹追到这来,她倒是毫不意外。
果不其然,赵秀芹这话说完,围观群众又开始对着陈向川指指点点,眼神里尽是戏谑。
陈向川抬眼瞥向人群,眉头一蹙,“秀芹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决定了和华哥一块去。”
田振华一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能让陈向川下定决心。
赵秀芹急了,“那活太危险了!农机站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还是正式工呢!”
“谢谢,我已经决定了。”陈向川不欲多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赵秀芹红了眼,“你、你就这么看不上我?这份工作好多人想要都要不上呢。”
陈向川转身一句话也没说。
场面一度尴尬,姚棠月看不下去,站出来说了一句:“秀芹妹子,他们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多想。男人么,想出去闯闯是好事。”
赵秀芹这才注意到一旁田振华这个满脸灰的小姨子,原本被人看笑话的尴尬此刻因为她有了发泄口。
她双手抱胸,昂首一抬眼,鼻孔对着人一脸不屑道:“呦,月姐也懂男人了?也是哦,姐夫要走了,得赶紧给自己找个下家啊。”
“赵秀芹!”一直没出声的田振华忍不住开口骂道:“闭上你的臭嘴!别以为你是村长的闺女我就不打你!我告诉你,老子没文化,不像向川那么文绉绉的,把老子惹急了,管你男人女人,村长的闺女还是老娘,老子照打不误!”
“你!”赵秀芹毕竟才十九岁,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伸着指头边退边骂道:“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她一走就没热闹可看了,村民们一哄而散,田家小院又恢复了平静。
姚棠月这才转身问起姐夫:“你们要当海员?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3. 院里来了流氓
姚棠月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才接受两人要离开的事实。
家里少了两个对她来说陌生的男人,自在是肯定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恐慌。
她还没摸清楚这里啥情况,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没有,饭也不会做,自力更生都难,何况还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
再说了,白天姐夫刚把村长的闺女得罪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别人又不能跟孩子计较,那这怒火冲谁发,还是她啊!
好在姐夫是外来户,她和姐姐却是村里的本地人。村民们虽说平时会欺负她一个女人,总不会真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唐家老一辈也不能同意啊。
做饭不是什么大问题,多学就会了,姐夫出海后也会寄钱过来,她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还不信在这里找不到工作了。
带孩子活下来,辛苦点但问题不大,想明白了这点,姚棠月倒头睡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吧!
麦子要收个十来天,两个男人一通忙活还有不少没干的。割麦、拉麦、轧麦、晒麦,在他们走之前,能把麦子晒完就是最大的幸运,到时候她只需要蹭车再给点钱请人一块将公粮带到粮站就行。
他们也知道这点,所以在日头最盛的时候都没怎么停下来。见他们如此辛苦,姚棠月也坐不住,淘了点绿豆就要煮汤。
堂叔突然来了。
“小月,你姐夫呢?”
姚棠月有点懵,老实回道:“他们还在地里。”
堂叔一跺脚,“快,你把他们叫回来,就说我有急事!”
“哦哦,行!”姚棠月对着田满仓招呼了一声,小屁孩拔腿就往地里跑。
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田振华的声音。
“堂叔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海员的事有眉目了?”
见他满身是汗,说话还大喘气,姚棠月赶紧倒了碗水给他。
“你那个结拜兄弟呢?怎么没过来?”
田振华接过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大大咧咧道:“我兄弟还在地里干活呢,他怕我们走了以后小月一个女人做不来这些,想趁走之前能多干就多干一点。”
堂叔眉头一皱,“唉,你那个兄弟的材料政审没通过,让人举报了。现在上头对‘身份不明’的人查得很严,谁也不敢担责任。”
“肯定是赵秀芹干的!”田振华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无奈道:“那我也不去了,看看还能找什么差事。”
“你怎么能不去?”堂叔腾一下站起来,“你的资料又没问题,培训名额已经报上去了,不去算‘无故不服从分配’,可是要记档案的。”
“何况,”堂叔插兜掏烟,歪头就着田振华擦的火柴点燃吸了口,烟身夹在嘴里上下起伏,含糊不清:“何况你婶把嫁妆都卖了,给你交了培训费。”
“小芬没了,小月还在,满仓也是我们唐家的种,总不好让你们把家底都卖了吧?”
田振华愣在原地,难得窘迫起来。当初他确实和堂叔提出借钱交培训费,等发了工资慢慢还。现在钱交了,还能不去?
堂叔走后,他去老婆的坟头坐了一宿。
次日三四点摸黑回来的时候,陈向川还在院外靠墙睡着。
田振华眼睛都熬红了,人却异常清醒。他晃了晃陈向川的肩膀把他叫醒,带他回了屋。
早上姚棠月起来做饭的时候,田振华已经烧好了一锅疙瘩汤。
吃饭时,他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折了两道,翻开以后是几十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布票。
“小月,这些是姐夫攒的,堂叔还给了一些,现在都给你。我…我必须得去。培训费交了,不去不行,欠钱要还,孩子也要上学。”
姚棠月心上一紧,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像拿了个烫手山芋。
有这钱确实能缓过一段时间,可收下就意味着她真正地要担责任了。她要作为一个成年人,担起长辈的责任,照顾好满仓。
“姐夫你放心吧,我…我会学着做饭,一定把满仓照顾好。”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笑,可面对田振华通红的双眼,她不得不这么说。
“向川…”田振华又看向泛着青色胡茬,一脸疲惫的好兄弟,“我不在家,你…你得空要照应一下他们。”
陈向川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点头应道:“放心吧,只要我在村里,不会让人欺负他们的。”
“还有…”田振华瞥了眼小姨子,犹豫了许久才温吞说道:“我走以后,小月你就搬去里屋,让满仓睡在堂屋,至于你…”他偏头看向陈向川,
“你…你就住在这吧,避点嫌就行,别再像今天那样睡在门口,外人看见了也不好。”
“我去以前的知青点睡。”陈向川抿唇笑了笑,眼神里是连日劳作藏不住的疲惫,“早晚我会过来看看她们,不会有事的。”
田振华点点头,招呼儿子:“过来。”又拉着田满仓的手来到陈向川面前,郑重其事:“跪下,给干爹磕个头。”
“别别别!”陈向川赶紧扶起孩子,开玩笑道:“干儿子我认了,磕头就免了,不然我还得给压岁钱。”
田满仓回头看了一眼,在父亲点头确认下张口唤了一声:“干爹!”
陈向川应了一声“哎”,蹙眉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担忧。
田振华走的第三天晚上,姚棠月正在里屋对着煤油灯算账。
满仓已经在堂屋睡下,仓库她也收拾出来换了新的枕头套,陈向川却如他所言每天晚上回知青点睡。
昨天她将攒的二十多个鸡蛋拿去供销社卖了一块多,可买块肥皂又花了四毛钱。早上做疙瘩汤时她看了眼,被她上次那么嚯嚯一顿,面剩得不多了也得买。
陈向川下地干活要给他带些绿豆汤豆子不多了,满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偶尔也要给他开顿荤吃点油水,这么一算,真是处处要花钱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有人?!
姚棠月抄起门后的方头铁锹,小心翼翼开了道缝朝外看去。月光清澈明净铺洒在院里,偶尔有几声知了声,仿佛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全是错觉。
她长呼一口气正要关门,“啪叽”一声砖头落地,被树荫盖住的漆黑的院墙一角,窜出一道黑影如同蚯蚓一般蠕动着。
再往前出了树荫,黑影清晰了,是个活人!那人纵身一跃跳到了院子里,鬼鬼祟祟朝堂屋走来。
黑灯瞎火看不清长相,明明还离很远,可越来越近的距离却让她生出一股错觉,仿佛那人能透过门缝看到她在看他!
姚棠月手心全是汗,心脏好似要从嘴巴里跳出来,握着铁锹的手也微微发抖。她勉强止住浑身战栗,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又上了闩。
正要搬椅子抵住时,院外又多出一道脚步声,接着是男人的声音:“陈向川?你不是往知青点去了吗?”
“你管我在哪睡!”陈向川的声音比往日更加犀利,即便看不到他的脸,也能听出他此刻的不耐烦。
“不是跟你说了吗?再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男人嘿嘿一笑,语气变得谄媚,“我就是来看看妹子缺啥。”
“滚!”陈向川懒得多说一句。
那人忙不迭跑了,院里重新恢复寂静。
姚棠月这才敢开门,手里拎着还没放下的铁锹,扶着门框定定看着他。
堂屋没点灯,她的脸笼在月光下,凄美又森静,陈向川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忽然想到什么他又转头,视线落在她右手提的铁锹上。
他上前几步眉头一蹙,指着铁锹:“你就打算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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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拼?”
姚棠月听出他话里的不屑和指责,本来还想感谢他的,被这么一说心里那股不服的劲一下窜了上来,阴阳怪气道:“不然呢?我开门迎他进来?”
“胡闹!”陈向川没听出她在赌气,难得严肃起来,语气也重了,“你一个女同志还带着孩子,以为拿着铁锹就能跟他拼,出了事怎么办?”
说完他想起什么,自顾自嘟囔了一句,“算了,她脑子不好你跟她计较什么。”
“出了事也用不着你管!”姚棠月听到了,赌气怼了一句。说完,锹斗往地里一插,手扶着锹柄一脚踩在铁锹斗另一端,音调也拔高了,
“你是不是觉得就你最厉害,我们女同志就全是柔弱的废物,等着你来救呢?你是天下无敌大善人?宇宙无敌好圣父?”
“我没这么说…”陈向川一噎,话都有些结巴,“我、我的是说…我的意思是、这事本就是我们男人的责任,你们女同志…”
“怎么就你们男人的责任了?”姚棠月打断他,“姐夫是托你照应我们不假,可满仓也是我外甥,我会照顾好他。”
“我知道我做不好饭,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村里人人都说我疯疯癫癫的,谁都瞧不起我,可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还轮不到你瞧不上我!”
“我没有!”陈向川又辩解了一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旁的话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还是他长叹一口气,转身说道:“好,我不管了,你自己小心点。”
确定他真的走了,姚棠月这才转身回去将门闩好,又搬来椅子堵上。一回头,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闷不做声地站在身后。
“啊!”她吓得大叫。
田满仓跑来抱住她,声声安慰:“小姨你别怕,是我,不是别人。”
姚棠月不怕他,只是被刚才那个闯来的人吓得神经紧绷,乍一看见身后有人没控制住。缓过来后,她弯腰捧着满仓的脸低声道:“对不起,小姨把你吵醒了。”
田满仓摇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小姨,不过我刚刚是不是看到干爹了,你把他赶走了吗?”
姚棠月垂眸自知理亏,含糊说道:“我…我没赶他,他自己要走的。”
“你把干爹喊回来好不好?”田满仓晃着她的手臂,“我喜欢吃干爹做的饭。”
……
第二天一早,满仓也没能等到他干爹来。
姚棠月的厨艺已有长进,早上煮了碴子粥特意备了三副碗筷,最满的一碗还多放了糖,可一直没能等到陈向川回来。
真生气了?
她吃得心不在焉。是,她昨天夜里说话确实过火了,可这男人是不是忒小心眼了?就这么把她们娘儿俩扔这里啊,他能放心?
不多时,天阴了。
夏天就是这样,早上还艳阳高照,一阵风吹过天就黑了。趁着还没下雨,姚棠月赶紧和从外面疯完跑回家的田满仓一起将院门口的麦子收了。
还剩一小块,赶在落下第一滴雨前,两人总算罩上了篷布。回屋的时候,她朝墙边看去。
那天晚上那个人就是躲在那里。她撑伞走过去,打算看看根据这里的地形能放些什么陷阱。
旁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便是猪圈,这里不到半米宽,寻常不会有人从这走的。在这里放陷阱,踏进来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雨很快停了。到了晚上,姚棠月正倚在床头想着做点什么生意好,一道闪电劈下来,她瞬间清醒。
院门被人踹了一脚,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喝大了。
“疯婆子开门啊!姐夫来陪你啦。”
“去!”另一个男人喝住了他,接着是极尽猥琐的声音:“小月妹妹~打雷了怕不怕啊?哥哥保护你啊~”
4. 撕了他的裤子
雨越来越大,屋外噼里啪啦,屋里叮铃桄榔。
碗、盆、锅,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拿来接水,早已睡下的田满仓也被那道惊雷震醒。
“哐!哐!唰!”
院门的门闩被一脚踹开!
姚棠月脸色煞白,左手拎菜刀,右手提铁锹,死死盯着房门,“满仓!待会有人进来你就跑!跑到邻居家叫人,听到没有!”
“轰轰!”猪也乱叫。
“叮铃哐啷!”院子里又传来盆掉地上的声音。
还有人!
姚棠月下唇恨不得咬破,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白天她削了几根木棍埋在巷弄里,又在巷弄靠近猪圈的入口处绑了几根绳,绳子末端系上了搪瓷盆;搪瓷盆挂在树上,树下有几块大石头。
只要有人从家后面走过巷弄,势必被绳绊倒。绳子牵引带动搪瓷盆,盆落地后发出响声,她就是睡得再死也能听到了。
声音出来,一是提醒自己有可疑人员过来,二是震慑那人:“动静这么大,我已经醒了!”倘若那人不是胆大包天,到这一步就该知难而退了。
可这人显然不是!在搪瓷盆落地后他还敢往前走,这就不能怪她设陷阱了。
谁家好人从猪圈走过来,听到声音还要往前走的啊?
夏天的雨总是又急又快,在雨声和两个流氓的轻薄话中,姚棠月隐约听见院墙外传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削尖的木棍戳不死人,也够他疼上一阵了,当务之急是院子里这俩醉汉!
两人嘴里还在说混账话,若是只有她一人,对方闯进来她一定会拎着菜刀不管不顾见人就砍的,可满仓还在这。
不到对方破门而入那一步,她绝不能贸然行动!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绝不让两人毫发无损地出去!
醉鬼们越来越近,姚棠月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握着菜刀和铁锹的手已经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将椅子搬开只剩一道门闩,她已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岂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拳脚相加,似乎院外三人不是一伙的。姚棠月透过门缝看去,好像是…陈向川?
他正被两个醉鬼合力围殴。醉鬼摇摇晃晃但胜在人多,陈向川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但双拳难敌四手,隐约显出疲态。
姚棠月没多想,一把拉开门闩就要冲出去,到门口时一顿,看向手中利刃,眉心一蹙后还是将菜刀交给了田满仓,转而单拎着那把方头铁锹冲过去在其中一个醉汉背后猛地一拍!
“去你大爷的!敢跑老娘家里撒野,不想活了?”
这一拍下去,局面瞬间逆转。醉汉被她拍得卧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另一人也是吓坏了,突然清醒过来,举双手投降退到门边,嘴里不住喊着:
“大兄弟,你管好这个疯婆子啊,那铁锹可不认人。”
疯婆子?姚棠月气笑了,干脆举起铁锹作势往他头上拍,嘴里念叨着:“像你这样的混球,老娘一铲一个!”
“别!”陈向川以为她真犯病了,到时候弄伤人得不偿失,忙不迭拦在前面夺下铁锹。
姚棠月本就是为了吓唬醉汉没真想弄伤他们,这时候的法律不清楚,反正在她那个时代防卫过当怎么判不好说。陈向川这么一夺,她也轻松了,便顺势将铁锹交给了他。
醉汉见铁锹到了陈向川手里,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大兄弟求你饶了我吧,我们兄弟俩就是看平时巷子里总有个人在那守着,今天下雨了估计他不在,这才喝了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啪!”又是一锹拍在背上,醉汉嘴上喊疼却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步步后退直到出了院门。
“带着你兄弟滚!再敢过来,招呼你的就不是铁锹了!”
“是是是!”那人赶紧过去扶起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兄弟。两人醉意消解了七八分,被这么揍完一顿动作倒比来前更利索,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向川这才回头看着姚棠月,声音低了几分,“今晚应该没事了,回去睡吧。”
大雨一刻不停将两人淋了透,姚棠月见他身形依旧如往常一般高大威猛却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想,难道是因为刚打过架伤到了?
再一细想她恍然大悟,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到下半身。果然,他的裤子被划破几条口子。
“夸嚓!”一道闪电劈下来,她这才看清不仅是裤子划破几条口子,他的大腿、小腿上被划破的裤子下都能看到不同程度的挫伤和青色淤痕。
是他…掉进陷阱里了吗?
田满仓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唤了两声,“小姨,干爹!你们快进来呀,下雨呢!”
陈向川瞥了一眼姚棠月,越过她高声回应着:“快回去睡吧,干爹还有事。”
说罢将铁锹交还给姚棠月,见她不接还点了一下。
姚棠月闷声不语,任凭雨水从头浇下。
估摸着她是又犯病了,指不定还想着对他翻白眼。考虑到她还没傻到不知道回家的地步,陈向川抿唇一笑自顾自走过去将铁锹靠在她身后的院墙边就要走,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嗯?”他疑惑不解。
姚棠月指指他还在流血的小腿,“腿要是废了可别赖我家。”
“不赖你。”陈向川笑了笑,“是我自己走路不长眼掉坑里去了。”
“……”见他还要走,姚棠月又扭捏道:“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巷子里睡吗?”
“……真要回知青点了。”陈向川沉吟片刻,低声道:“我答应了你姐夫会照顾好你们,这几天,你们都没睡好吧?”
姚棠月哼了一声昂着头一脸不在意,“我睡得很香不劳您费心。”顿了顿,“倒是满仓,每天晚上念叨着害怕…”
“小姨我不怕!”田满仓还没回去,站在檐下突然出声打断。
姚棠月被当场打脸恼羞成怒,回身怼了一句:“我是你小姨,你怕不怕我还不知道吗!回去!”
田满仓这才不情不愿哼唧两声转身要走,临走还嚎了一句:“干爹我想吃你做的菜团子。”
“干爹明天给你做。”陈向川摆手示意,“快回去睡觉吧。”
田满仓走了,院里只剩下还在淋雨的两人。
姚棠月忽然想笑,到底有什么急事让两个成年人下雨天不知道往屋里走的。
她向最近的仓库走了几步推开门,“过来。”
陈向川一动不动,还伸头四下看了看。
“难道我会吃了你吗?”姚棠月冷脸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陈向川抿唇不语,低头大步一迈躲了进来。
这是从前她住的屋子,姚棠月点亮床头那盏煤油灯,托着来到门口,在男人面前俯身蹲下。
“你干什么!”陈向川语气急促,退后了两步。
“什么干什么?我看看你的伤!”姚棠月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就要拉他裤子。
“没事没事,都是小伤!”陈向川说着就要往外走,可姚棠月刚拽住他小腿裤子上的一块碎布。
他的步子迈得大动作也快,“刺啦——”碎布很经扯,顽强地挺到了最后。本来是小腿裤管上的一道小口子,如今一路向上到了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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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零一块碎布悬在姚棠月手上,男人明晃晃的大长腿和腿面上那条灰色的平角内/裤就这么在她眼前晃着。
“啊!”姚棠月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单手捂住眼睛。这一捂,手上那块碎布自然地在她脸上滑过,带着一股混合着雨水味、血腥味、泥巴味的怪异味道。
如触电般一般将那块碎布丢了出去,姚棠月飞速起身转过去,耳尖温度迅速攀升。
“……”
陈向川脸上的绯红也不遑多让。他想跑,可这样跑了算怎么回事?只能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猛地转身,左腿冲着屋外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姚棠月背对着他赶紧道歉。
“……”陈向川只瞥了她一眼又慌乱将视线移向屋外,左脚往外迈了一步要走,刚出门却又退了回来。
姚棠月:“?”
“唐小月!家里没事吧?”邻居听到声音穿着蓑衣匆匆赶来,站在院外招呼了一声。
原来是外面有人,他这个样子不能出去…姚棠月始终背对着他,横着走过去一把推开他站到门口,冲邻居喊道:“没事四叔!这么大的雨快回去睡吧。”
“行行行,没事就好。”四叔摆摆手,嘟囔了两句回去了。
姚棠月再回头,陈向川已然换了个姿势,只不过还是将完整的那条裤腿对着她。如今她杵在门口,他倒不好意思出去了。
“我给你拿一条姐夫的裤子来。”见他眼神飘忽,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走又走不掉的样子实在好笑,姚棠月果断替他做主:
“现在不要穿着这条裤子出去了…换了裤子以后你今晚就留在这,明天满仓还等着吃你做的菜团子呢。”
说完她扭头就走,怕他真宁愿不要脸也得跑,她还把门锁上了。
不一会儿,她举伞过来,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和小瓶紫汞还有棉球。
开门时她还疑惑,仓库这么大点的地方除了一张床就是掉了漆的木箱,陈向川怎么不见了?
她又往木箱那看了一眼,陈向川那么大的人总不至于把自己塞进箱子吧?一回头,男人幽怨的一张脸杵在门后依旧侧身对着她。
“吓我一跳!”姚棠月喝了一声拍拍胸口,将药水放在木箱上,裤子一丢就走,临走时还撂了一句:“不要在人家背后不出声,很吓人!”
陈向川没再走,安稳地在这里睡了几天来最好的一觉。
那条破裤子,缝缝补补还能穿,换下来后他随意丢在了木箱上。
次日一早,他如往常一样醒来,去厨房按照干儿子要求从地里摘了点菜就着玉米面做了几个菜团子。
裤子还算合身,只是他身形比起田振华要高大,某些地方就比较紧,明明是长裤,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变成了九分裤。
没了田振华这个家中主心骨,三人坐在一桌闷声吃饭多少有些尴尬。
尤其在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姚棠月看向陈向川时脑子里总会冒出那条平角内裤…昨夜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似乎内裤边缘下面是有一道狰狞疤痕的?
疤痕不止那一点,看得出来是一直延伸向上的。那个位置一般情况下也伤不成那样,难道说陈向川这种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学着别人提着菜刀打群架吗?她又偷偷瞥了一眼。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原本垂着的眼眸默契一抬,直勾勾地盯着她。
“……!”姚棠月赶紧低头。
这顿饭吃得实在太安静了,小孩子根本憋不住。田满仓看看干爹再看看小姨,突然开口:
“小姨,你昨晚扒干爹裤子干嘛?”
5. 掌掴村长千金
童言无忌。
田满仓惊天一问仿佛一道炸雷将姚棠月劈得外焦里嫩。
什么叫“扒干爹裤子”?她什么时候扒他的裤子了!
姚棠月一惊,急得面红耳赤,张口便是:“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乱讲!”
“我没乱说。”田满仓喝了口米汤,砸吧着嘴,“干爹做饭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他的裤子好长一条口子还有血呢,所以你才去找我爹的裤子给他穿。”
“小姨,”他紧接着道:“干爹人挺好的,你别打他了。”
“我没…”姚棠月舔舔嘴巴急得说不出话,余光一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似乎正在…笑?他居然在笑!
见姚棠月朝他看过来,陈向川猛地收敛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条斯理吃着菜团子,不忘“好心”替她解释:
“满仓好好吃饭,大人的事不要多问。”
田满仓却仍不死心,直接起身朝姚棠月走去,蹲下趴在她腿上,一脸乖巧:“小姨,干爹做饭真的很好吃,我希望他留在这里,你别赶他走。”
“要是他实在做错了事,你扒我裤子打我好了,我是小孩子不怕这个。我爹跟我说了,男人长大以后只能让老婆看屁股的。”
他又看看陈向川,声音小了些,“我听人家说了,你在城里时做过别人的老婆,你肯定看过男人的屁股了,就不要欺负…”
“满仓!”陈向川忽然沉声打断,“谁教你这些混账话的?以后不许说了!”
他慌忙看向对面的姚棠月,见她神色如常却依然不放心,又道:“他还小,一定是外面人教他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姚棠月没往心里去,田满仓不过是个小孩子跟他计较什么。她想的是,到底谁嘴巴这么碎,要跑到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祸不及妻儿”这个道理总该懂吧!虽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原身了,但好歹也是用着她的身份,欺负她就等于欺负自己!就因为原身疯疯癫癫的所以随意骂她诋毁她?还跑到孩子面前嚼舌根子?太欺负人了吧!
正闷声想着谁最可能干这种龌龊事,院外响起一阵清脆爽朗的女声。
“川哥?川哥你在家吗?”
三人默契向外看去,穿着的确良花衬衫、梳着两条又粗又亮大辫子的姑娘,不是赵秀芹又是谁?
陈向川一脸懵地走了出去,姚棠月跟在他身后也缓缓走出。
看到陈向川出来,赵秀芹笑得合不拢嘴,可那笑容还没维持一秒,在看到陈向川身后的姚棠月时便立刻消失了。
“呦,都吃上饭了啦。”她的语气酸溜溜的,“不知道的以为一家三口呢。”
她刻意忽略这家真正的主人,转而凑到陈向川面前,声音软了下来,“川哥,还是留村里好吧?我跟我爹说了,农机站的工作给你保留了,又能赚钱又轻松,你去正合适。”
“不用。”陈向川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如此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拒绝让赵秀芹很是难堪。她噙着唇,抬眸含情脉脉地瞥向男人,又扫到一旁正看笑话的姚棠月,心头猝然生起一股无明业火。
姚棠月站在墙角,视线落在赵秀芹身后——院外竟有一只肥猪在跑。
差点忘了,昨晚陈向川可不就是从猪圈那头过来才掉进陷阱里的吗?记得姐夫临走之前说过,猪圈门的木头有点软了,要她平时多看着点。
本来姐夫还想着上山砍柴重新做个结实木门的,可还没来得及呢就去当了海员。仔细想想,今早好像确实没听到猪叫唤哦。
遭了!那只老母猪不会就是她家的吧?!
赵秀芹见姚棠月盯着她的眼神越发入迷,更坚定了内心想法——姚棠月就是在看她笑话!
仅仅只是呼吸,姚棠月压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村长千金,就听她吆喝了一句:“唐月,你要不要脸!”
正想追出去看猪的姚棠月视线一转:“?”
“姐夫刚走你就把男人领回家过上了,就这么等不及?”赵秀芹双手抱胸啧了几声,“别人说你早就跟姐夫搞上了我还不信,这么看,怕是不止姐夫一个哦。”
陈向川眉头一皱,迅速捂住田满仓双耳难得发了脾气:“赵秀芹,闭嘴!乱说什么!”
见田满仓嘴巴微张一脸迷茫,赵秀芹也知道这话说得过分了,又抿唇沉默。
陈向川蹲下,松开双手温声对田满仓道:“满仓,家里的猪跑了,你去找隔壁四叔一块把猪撵到圈里。等干爹忙完了手头事,带你去城里把猪卖了,入秋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好!”小孩子到底是好哄,听了这话一溜烟跑出去追猪去了。
孩子走了,也方便好好算账了。
姚棠月冷哼一声,指着鼻子骂道:“赵秀芹,刚才那话你怎么不敢当着我姐夫的面说?”
“我、我怎么不敢?”赵秀芹眼神飘忽,又想反正她姐夫不在,反而更加得意,挺起胸膛将她逼了回去,大骂:
“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姐夫走了没几天你就跟他过上了,也不嫌害臊!说不定你姐夫早就发现你俩有事,受不了才出去的!”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赵秀芹脸上。
她一个村长闺女,平时走哪不是被人拍马屁的,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赵秀芹捂着左脸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把我逼急了一铁锹拍死你!”铆足劲的一记巴掌扇得姚棠月头发都乱了,几捋做疙瘩汤时被火燎过的头发顺着额角落了下来,搭在鼻梁上、脸颊上,衬得她更像个疯子了。
之前的那次接触,姚棠月过于正常让赵秀芹以为她平时就这样。如今见她这幅颠样还张口闭口要打人,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村里确实人人都说唐月是个疯婆子。
和疯婆子讲理,有理也说不清,赵秀芹已萌生退却之意。
对于她心里这点小九九,姚棠月浑然不觉,那一巴掌扇得她手都痛了!
可话还没说完呢,反正打完也是彻底把人得罪了,干脆就说清楚。
姚棠月又指着手指头戳她,“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我唐月是什么人,你一个未出嫁的小丫头为了男人跑到我家门口吆五喝六的不嫌害臊?还是你想向我看齐?”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住一块怎么了?你钻我床底下了?你看到我们俩有事了?”
赵秀芹吓得脸都白了,“没…没有。”
“没看到你瞎说什么?”姚棠月一把扯过陈向川,后者毫无防备之下被她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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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进而被她强行摁下,头夹到了她咯吱窝下,顶着某处柔软的地方一碰一碰的,当即红了脸。
偏偏正主浑然不觉,还在“大放厥词”:“男未婚女未嫁住一块都不行,难道要等他有老婆我有老公,我们才能住一块?”
赵秀芹:“……”
陈向川:“?”
“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了!”姚棠月又猛地松手,一把推开陈向川,理直气壮道:“他以后就住这了,别人我不管,再听到你满嘴喷粪,我这铁锹可不认人!”
说着她还真就大步迈向墙角抄起铁锹。
赵秀芹本来就比唐月小了几岁,刚又被她扇了巴掌气势上已经弱了一截,在她一通歪理说服下,再看铁锹早已吓得脸色煞白。
她边退边往旁边看,原本在她心里高大威猛的川哥竟被疯婆子像鸡崽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先是被她揽在手臂下又被一掌推开摔了个屁墩。
好可怕的疯婆子!
陈向川也很懵。这几天相处,他明明觉得唐月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着了。
刚刚满仓那么说她,若是以前的唐月,早就抬手打人了,可她没有,这不就说明她已经好了吗?
怎么又犯病了?
刚才没有防备被她推过去踉跄了两下坐倒在地,陈向川起身掸掸身上灰,赶紧拦在唐月身前,不轻不重地朝赵秀芹喝了一句:“还不快走?”
赵秀芹早就想走,如今有人给台阶她也不傻,边放狠话边退:“看在川哥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晦气!”见她走了,姚棠月猛吹一口气将沾在脸上的碎发拂开,铁锹往墙上一靠扭头问道:“那猪真是咱家的?”
陈向川一脸凝重地点点头,“昨天夜里就跑了,我撵回来一只正准备再撵第二只,听到家里出事赶紧过来了。后来一忙就给忘了,刚刚看到才想起来。”
姚棠月皱眉倒吸一口凉气,“那还等啥呀,追啊!”
语毕,两人同时向院外跑去。
猪是追回来了,可这一顿跑,早饭等于白吃了。
将猪圈门又加固了一番,姚棠月问他:“当真要卖猪?”
陈向川反问:“不卖,你会养?”
“……”她自然是不想养的,又脏又臭。平时她最多做点猪食,连喂猪都是吩咐满仓去的。可…不是还有他吗?
姚棠月不好意思问“你怎么不养了”,好像他就应该被他们使唤似的。又一想卖了也少了个麻烦,既然陈向川愿意主动处理这个麻烦,就随他吧。
这一头猪有两百多斤,现在生猪回收市场价大概一公斤一块七左右,两头都卖掉立刻就有四百多块钱。
麦子晒好了还要拉去交公粮,交完家里余不下多少粮食但处处都要花钱,满仓九月还要上学,她要去找活做也顾不得养猪,把猪卖了是好法子。
起码有了这四百多,学费不用愁了,找工作也没那么急促。
姚棠月点头默认没多说什么,他却主动开口交待后续计划:
“之前最后一批收的麦子还堆在麦场,水分太大了后面得继续晒。今天天气还不错,待会我就过去,也许晚上就睡在那了。”
姚棠月下意识问道:“要不要我们也过去?”
6. 把他裤子烧了
正值收割的时节隔三差五下几场雨,村民们不分昼夜抢收,也只能尽量挽回损失。大家都知道,今年的收成不会好了,连小麦收购价都会被压低。
正因如此,已经收了的麦子更要严防死守。
昨夜下雨不会有人偷麦秸,今天这么晴可就不一定了。陈向川一心要去麦场,不只是为了看守,还有别的原因。
今天满仓已经在桌上对唐月说了那种话,后面赵秀芹又来闹,他担心自己一直和她们住在一起村里人更会对唐月指指点点。
本来她就疯,万一更想不开了怎么办?他怎么对得起田振华的嘱咐?
村里不务正业的人就那么几个,流氓已经打走两拨估计不会再来了。害他掉下去的那个陷阱,想必正是出于唐月之手。
她有自保能力,晚上应该没那么需要他了。
面对唐月的好心问话,尽管陈向川有心与她保持距离,出于照顾她情绪的需要,他还是不忍心像拒绝赵秀芹那样拒绝她的好意。
稍加思索后,他委婉道:“麦场那边条件差,夜里会很冷,蚊子也多,没有在家里舒服。”
姚棠月却皱眉问道:“那你在那边怎么办?”
“我?”陈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唐月在担心他。
看来睡觉环境这点是吓不到她了,他正要开口:“赵秀芹刚闹过,你们…”
“晚上我和满仓过去,会带两床旧被子和凉席。”姚棠月一脸坚定,又在他意外的眼神中垂下眼眸:“你别以为我是害怕啊,我是觉得你要冻出个好歹明天就没人做饭,也没人干活了。”
“行,你来吧。”陈向川轻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到时候注意点距离应该没事。
他都正大光明和姨甥俩住一个院子了,在麦场露天睡又怕什么闲话呢?真有人看到,两人清清白白也不怕。
唐月的病情虽然时好时坏,但仔细回想起来,除了今天面对赵秀芹的这次,她平时都好好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完回了仓库小屋,那件沾染血迹、零碎的长裤还耷拉在木箱上,实在显眼。
若是平时,他当晚就会把裤子洗了。可昨夜实在太累加上身上有伤,他洗漱完倒头就睡,衣服也没来得及洗。
那么长的一条口子…缝上去会很难看。扔了?陈向川很快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布票得紧着用,田振华的家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回来,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优先还掉堂叔那边的借款。
卖猪的钱要给田满仓上学用,学费要3元,书本费6元还有学杂费等等,家里的钱还是不富裕。等秋天地里不忙了,家里有唐月照应,他得去城里找活干了。
穿条丑裤子可比花几块钱买条新裤子要划算,陈向川探身出门,见唐月正在院里洗衣服,忙将裤子又丢回屋里,大摇大摆当着她面去了主屋。
田满仓正在屋前玩泥巴,见他来了赶紧抬头:“干爹和我一起玩吧?”
“我不玩。”陈向川悄摸回头瞥了姚棠月一眼,见她往这看便压低了声音:“进屋,干爹有事问你。”
田满仓只好放下刚捏好的泥巴罐,抬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岂料身后立刻传来一道女人的尖嗓:“再把衣服弄那么脏就自己洗!”
田满仓吓得一激灵,可怜巴巴地抬头,“干爹…”
“没事,干爹给你洗。”陈向川笑呵呵地双手搭在他肩上,躬身将他请进了屋。
“家里针线在哪知道吗?干爹就不进去了,你去拿出来。”
田满仓不解:“干爹你要那个干啥?”语毕他“哦”了一声,古灵精怪地说:“我知道了,干爹是要缝裤子,那条被小姨弄坏的裤子。”
陈向川:“……”是也不是。
他轻笑了一声蹲下,抬手在孩子头上撸了两下,“去,别问那么多。”
田满仓没动,又问:“你会弄吗?之前我和爹的衣服都是小姨缝的,你去找小姨给你弄不就行了?”
他笑笑,“是不是干爹不好意思说啊?没事的,是小姨把你的裤子弄坏的,你去找她她会帮你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向川不欲和孩子解释太多,只囫囵说道:“行行行,你先去把针线拿出来,我待会就找她。”
“拿什么针线?”姚棠月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陈向川猛地回头,就见唐月系着围裙双手掐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会告诉我那条裤子你还打算要吧?都破成啥样了?”姚棠月撇撇嘴,“等我赚到钱了赔你一条行吗?穿出去实在丢人。”
陈向川缓缓起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我不在乎脸面。”
“你不在乎我在乎呢。”姚棠月往门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皱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还是昨晚那件,裤子紧勒着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那团凸起。姚棠月耳尖一红,很快视线下移,落在他脚下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
“我觉得最要紧的是把鞋补上。”姚棠月皮笑肉不笑道:“你住在这里还帮我们干活,要是连最起码的体面衣裳都穿不起,别人会说我小气。”
“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还在乎别人说你小不小气吗?”陈向川不知为何,平白带了一股怒气。
至于是气唐月当着外人面不在乎她的名声随意发疯,还是气唐月自作主张和赵秀芹说他会住在这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田满仓已从屋里拿来针线,陈向川接过冲她点头,抿唇一笑后未置一词,转身就走了。
姚棠月却想着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觉得自己和赵秀芹那番话说得过分了吗?
她当时确实情绪上头才说那些话,也没问他的想法便堂而皇之向别人宣扬他会住在这里。她是村里人尽皆知的疯婆子不在乎名声,可他毕竟是正常人,会因这事受点影响。
不对!他哪里是正常人?他不也是村里的“软饭男”吗?原身的记忆里他被赵秀芹这么接二连三地找,可从未对她说过重话的,也从未因为这个称呼对谁发过脾气。
给赵秀芹当“软饭男”可以,给她当“软饭男”就不行,她姚棠月犯天条啦?
还拐着弯说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分明就是不认可她的言行嘛!如果不想住在这里,如果讨厌她,他可以走啊,何必管什么姐夫的承诺呢?
这人真是!
姚棠月像个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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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狮子,气冲冲撵过去一把夺过陈向川手中针线。
真是好笑,看不惯她是吧?她还就非得把他留在这天天看她!
迎着陈向川不解的目光,她冷脸说道:“你的衣服什么时候从知青点拿回来?不会打算这一套穿一辈子吧?”
陈向川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小心翼翼道:“有味吗?”又喃喃道:“不会吧?昨天没出汗啊…”
姚棠月:“……”
汗倒是没有,昨天一直下雨,天很凉快,而且两人又没有离得很近,压根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那个意思。”见他有些窘迫,她难得大发善心好脾气说道:“搬回来住,衣服不带回来吗?昨天没来得及洗,今晚要去麦场,你打算一直不洗澡?”
“要洗的。”陈向川抬手想拿针线,见姚棠月没撒手,又收回手讪讪道:“那你放屋里吧,我现在就去拿衣服,回来洗完澡把衣服洗了,还要缝的。”
“我给你缝。”
陈向川有些意外,“裤子脏的,我要先洗一下。”
“我给你洗。”姚棠月不由分说挤开他进了屋里抬手拿起脏裤子,“我弄破的,我负责。”
“……”陈向川垂眸,吞吞吐吐道:“那、那谢谢了。”
“不客气,你快去拿衣服吧。”
陈向川没多想,笑着就往外去。等他洗完澡带了衣服回来,一看院子里晾衣绳上并没有他的那条破裤子。
大概是唐月太忙了他想着,这个点已经是中午了,她估计在做饭。
他将全部家当放回小屋,挽起袖子就要去帮她打下手。进了厨房,唐月果然坐在灶头小板凳上。
“做饭呢,我来…”话还没说完,陈向川的眼神忽然落到灶膛里烧得还剩一条裤腿的蓝色长裤上。
那不是他的破裤子吗!
陈向川一惊,“你、你把我裤子烧了?”
姚棠月扭头,火钳夹着裤腿往里推了推,无声回应了他。
“你!”陈向川急得在厨房里走来走去,“那个补补还能穿的!”
“我说不能穿就不能穿。”姚棠月没看他,眼睛盯着火炕无所谓道:“我说赔你一条就赔你一条,眼光放长远一点嘛,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陈向川咽下那股气,抿唇沉默了好久才问她:“那你打算怎么赚?”
“还没想好。”
“……”陈向川深呼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在她身侧蹲下,凝视许久才道:“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啪嗒,”火钳一丢,姚棠月转头看他,冷冷地:“一条裤子而已,是什么重大决定吗?”她垂眸一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又抬头问他:
“莫非,这裤子是你前女友送的?”
“……”陈向川抿唇不语,起身时疑似甩了个白眼。
姚棠月实在好奇,又抠门又老土的陈向川,谈起恋爱来会是啥样的呢?可他偏又不说。
“我去麦场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姚棠月起身唤他,“中午饭也不吃啦?”
“晚上给我送过来!”
真行,还躲起她来了。
7. 其实爱慕已久
下午四点多,日头还毒辣得很。姚棠月背上背着卷成桶的草席和褥子,挎着一个盖着碎花布的竹篮,手里牵着田满仓向地头走去。
田埂有一米多宽,中间细细长长一条道长满杂草,杂草两边均匀分布着晒得发白的小道,都是车辙印。
路两边是早已干涸的沟渠,里面丢的都是杂物和农药瓶,沟渠再往里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又走了一会,她们终于在麦场上寻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
陈向川戴着一顶草帽,脱了之前的白色衬衫露出初见时的那件工字背心,正挥着木锨将摊在地上的麦秸拢成一堆。在他身后,竖立着七八个如蘑菇一样的金黄色麦跺,还有一摊又一摊的麦秸。
见他们来,他笑呵呵摘了草帽套在田满仓小小的脑袋上,随手拿起麦跺上的汗巾擦了擦。
“不是说晚上来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姚棠月将竹篮递去,白眼一翻:“我在家闲得无聊啊,是满仓,怕有人饿死在地里了。”
田满仓又笑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昂头看着她:“小姨你真是的,我玩得好好的,是你非把我扯出门的。”
“嘶…”姚棠月轻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去到那边凉棚里坐着,把席子铺好。”
陈向川低头,抿唇一笑主动接过草席和被褥,领着她们朝凉棚走去,开玩笑同她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没一个人盼着我好的。”
姚棠月不置可否,头一歪,唇角微扬着。
凉棚是用四根木柱撑起的,顶上和后面是一块塑料布,三面漏风,好在地上铺了很好的稻草,勉强能住。
姚棠月四下打量了一眼,问他:“你住哪儿?”
“那边,不远。”陈向川指着大约几米外的一个大麦跺,“晚上我要起来看看,会有偷麦子的。”
姚棠月“哦”了一声,在摊开的草席上坐下,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开。
四个玉米面的窝窝头、三个碗、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一大瓶凉白开。
夹了两个窝窝头到其中一个碗里,又丢了一个鸡蛋进去,姚棠月将塞得满满当当的碗递给了陈向川。
陈向川有些意外,道了声“谢谢”又将鸡蛋拿出来,“你吃。”
“我没干什么体力活,你吃吧。”姚棠月未曾在意,又将另一个鸡蛋递给了田满仓。
“怎么不多煮一个?”陈向川剥着鸡蛋随口问道:“家里应该又攒了不止两个。”
“某人连破裤子都不舍得扔,我哪敢吃啊?”姚棠月笑着夹起最后一个窝窝头,开玩笑说道:“得省下来给陈先生买条新裤子啊。”
姚棠月如今的厨艺大有长进,煮好的鸡蛋只需轻轻磕一下便可整个脱壳。陈向川手没沾到蛋白,听出她话里的取笑之意,用筷子将鸡蛋戳成两瓣,夹起其中大的一瓣送到她碗中:
“陈先生的裤子也不是少吃一个鸡蛋就能攒出来的,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姚棠月莫名脸色发烫,抬头看他时却又撞进他略带深情的眼眸中,无端心跳加速起来。她慌忙低头,机械般鼓动腮帮嚼着鸡蛋,向来寡淡无味的白煮蛋竟让她尝出些许甜味。
两人各有心事没再说话,只有田满仓,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姨,陈先生是谁?干爹的裤子被你弄坏了你还没买呢,你干啥给其他人买新裤子啊?”
姚棠月噗呲一笑没回他,将还没吃完的半块窝头放回碗中,起身拎起木锨学着陈向川之前的样子开始翻弄麦秸。
陈向川远远看着她劳作的身影,脑子里又浮现出与唐月刚见面的场景。
当初他浑身是血被田振华带去医院,那几天他人醒了却不知为何动不了。田振华在他耳边念叨,他这才知道自己的重生是个奇迹,彼时距离他掉下山崖已过去十多年。
每在医院多待一天,田振华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第三天时,唐月来了。
那时田振华正趴在床尾睡觉,唐月提着食盒缓缓走进来。分明是素衣罗衫,可那张憔悴的脸竟让他莫名心跳加速。
本来是动不了的,可见到她后他连眼都直了,像是心上被淋了一盆热水将他被冻住的身体全部融化,他竟生了一股下床的冲动。
可下一秒,唐月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了田振华身上。
陈向川手指头动了两下,一见他们这样又彻底不动了。
前世他是田振华的救命恩人,今生田振华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论,他都不该对别人的妻子动心。
田振华因这一番动静醒来,回身看到来人念叨了一句:“小月来了。”又猛地起身:“孩子呢?”
陈向川眼中落寞更甚: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唐月平静地回道:“满仓交给四叔看了,姐夫,我来给你送点衣服和吃的。”
姐夫?陈向川的手指头又动了两下,眼皮一抬,缓缓从床上坐起。
田振华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原地蹦起,又想碰又不敢碰,最后激动地连滚带爬叫了医生来。
经过医生确认,奇迹确实出现了,他没问题了。
田振华不由分说一定要把他领回家。到了田家他才知道,原来田振华的妻子、也就是唐月的姐姐唐芬,两年前就去世了。
比起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更让他奇怪的是作为一个外来户,他听到最多的闲话不是他的来历,也不是他和赵秀芹的那点事,而是唐月。
总得来说,就是男女那档子事。
唐月在回村之前是个有文化的教师,和男友处了几年要结婚了被人甩了,她跑去闹事结果没能挽回男友,工作还丢了。
关于这件事,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总之最后添油加醋传到他耳朵里的版本是:她在外面和人未婚同居,怀了孩子男人不认,正好人家考上编制认识了局长闺女飞黄腾达了,就把她甩了。
而她,是去男人的单位闹事。那时候她的前男友已经和局长女儿成了正式夫妻,局长怎么会允许好女婿名声坏了呢?所以他直接动用关系把唐月工作搅黄了,唐月因此疯了。
这个版本,陈向川不信,可唐月也没有给他了解的机会。她总是对他翻白眼,也几乎不和他说话。
第二件事,是说唐月和田振华有一腿。
陈向川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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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里人,可好歹是个下乡知青还算接地气,知道有些农村的习俗听着叹为观止。
姐姐死了妹妹嫁给姐夫这种事,他接受不了,可在有些农村是理所应当的事。
陈向川不知道福田村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只是他见唐月单独住一间屋子,便将这个龌龊的想法从脑子里抹除了。
可生活在被各种闲言碎语裹挟的环境中,加上唐月对他的态度,陈向川几乎绝了和唐月发展的心思。
但这几天她明显不一样了…
陈向川感觉得出来,唐月变了个人。细细想来大概就是在田振华走以后,唐月见他不怎么翻白眼了,还会主动和他说话。
可她怎么会变化这么大呢?陈向川挠挠头皮,忽然想到田振华让满仓去喊他的那个雨天。
那天唐月和村里老太婆争执,摔倒时头撞到了石磨上。老太太们怕出事赶紧去请大夫,恰好村医不在。
唐月那天在雨地里淋了起码一小时。
“难道说…她那天就已经没了,现在的她,和我一样…是重生的吗?”陈向川喃喃了两句,盯着姚棠月的背影出了神。
一定是这样!不然无法解释她性情大变的问题。
陈向川赶紧起身夺过木锨,在姚棠月的惊讶眼神中抿唇一笑,有些讨好的语气说道:“你们去那边歇着就好。”
姚棠月没和他客气,这个活一点也没意思。
原野的风穿过田间地头吹到凉棚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一没手机二没书本,实在无聊。
姚棠月干脆闭眼假寐了一会,再睁眼时已是繁星满天。
田满仓穿梭在麦垛里疯跑,最后窝在一个麦垛小屋里,探出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陈向川就站在先前指的那堆他靠着睡的麦垛前,身形颀长。
他闭着眼,月光照在他堪称雕塑般的侧颜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笑意浅浅,“五、四、三、二、一!”
他猛地睁眼,“我来找你啦。”
一转身,和姚棠月凝视的眼眸撞在了一起。
姚棠月冲他笑了笑,见他朝这边走,掀开身上褥子从容起身。
“睡醒了?”他慵懒又随意地问着,“晚上还睡吗?”
“不睡了。”姚棠月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只是打个盹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一定是你太累了。”陈向川没进凉棚里,只是虚靠着木柱,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发呆。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不似白天带着热气。整个麦场一片空明,即便是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发丝在随风飘动。
陈向川抬手在头上抓了一把,厚重浓密的头发顺着手势就短暂成了大背头。他忽然转过脸来,
“那晚的陷阱是你挖的吧?”他的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让我掉下去那个。”
来了来了,他终于要算账了。
姚棠月舔了舔下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我挖的,怎么了?”
陈向川低头一笑,“没什么,觉得你好聪明。”
正欲和她辩论一番的姚棠月:“?”
8. 坐在谷堆前面
听了陈向川莫名其妙的夸赞,姚棠月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在她的世界里,家人和朋友是从不吝啬对她夸奖的,可若是异性突然示好,那定然有所图谋。
学生时代异性夸她漂亮夸她好,只要她拒绝交往,男生便会立刻翻脸无情,还会在背后阴阳怪气说她玩得花。
工作时异性夸她漂亮夸她好,三句之内离不开问她家境,住的小区地段如何。
陈向川这么夸她,是属于哪一种呢?
她闷声不语,悄无声息地打量着陈向川的态度。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对家庭是很看重的,所以她即便被村民误解也没离开过姐夫和外甥。她姚棠月已经占了别人的身份,就不能肆无忌惮地毁了这一切。
她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若是哪天她还能回到现代,原身也就能回来,到时候发现自己家人都不在身边,该有多难过啊。
所以她必须谨慎处理好这一家人的关系,包括和陈向川这个“编外人员”。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田振华的结拜兄弟。
原身和陈向川相处机会不多,记忆里倒是陈向川比较主动,经常会对原身示好,总是跟她打招呼生活上也很照顾。
可原身受情伤影响封心锁爱,尤其见不得这种高大帅气的男人。在她第一次听到“软饭男”这个称呼后,她还跑去问田振华,到底陈向川和赵秀芹有没有那种关系。
田振华大大咧咧没多想,还以为小姨子问的是赵秀芹帮陈向川忙这回事,就点了头。
从那以后原身没怎么给过陈向川好脸色。
电光火石间姚棠月想了很多,还没等她问陈向川到底什么意思,他又开口了。
陈向川转过身来抱着柱子虚靠着,腼腆一笑:“木棍削得不算尖还都是横着放的,踩上去只会被划伤不会攮进去,你开始就没想过让人伤得多严重对吧?”
姚棠月点点头,不明白他说这话是要干什么。
“真是好棒。”陈向川又感慨了一句,“再有坏人从那里过,肯定就不敢进来了。你好厉害,放在以前一定是优秀民兵。”
姚棠月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夸她,得意的同时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毕竟真伤到好歹我也跑不掉不是?”
“嗯,有勇有谋。”陈向川比了个大拇指,“还好你手下留情,不然我又得去医院了。”
“……”姚棠月这才想起来陷阱误伤了他,视线下移到他腿上,声音小了些:“你,腿…还好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
那天裤子划破时记得他大腿上是有一道狰狞疤痕的,既然说到伤口,姚棠月顺势问道:“对了,说到腿上的伤,你大…”
“干爹你到底找不找我啊?”田满仓藏了半天也不见人找,早已耐不住跑出来,拽着陈向川的衣角不撒手,气呼呼的:“你一直在跟小姨聊天,都不来陪我玩!”
陈向川刚听到一句“你大…”就被打岔。看着干儿子小脸气得鼓起,他笑着蹲下将他抱起来,高高举到头顶上,直接让他骑在脖子上纵身跑起来。
田满仓这才放声大笑,两人的笑声此起彼伏,伴着渠里的阵阵蛙声回荡在天际。
夜风吹来缕缕麦香,满载着收获的味道。身处旷野间,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纵然物质上不比现代优越,可被笑声抚慰的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忘了。
忘了几天没吃一口荤腥,忘了衣服布料有些磨人,忘了晚上睡觉总有老鼠吱吱叫。在这一瞬间,她只是个抛下工作体验生活的城中俗人。
姚棠月抬手在嘴边比了个喇叭状,高喊了一声:“慢点跑!小心!”又蹲下将褥子理平,多抱来一些麦秸。
本来以为挺厚的,可她这么一睡将麦秸都压实了,多少还是有些硌得慌。来回跑了四五趟以后,确定铺得够厚了,她这才从容躺下。
“该睡了啊,小孩子长身体呢,不能熬夜。”陈向川又把田满仓背了回来,“丢”在草席上。
姚棠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不知轻重的田满仓一屁股坐在身上。岂料这一挪,落在小孩子眼里倒成了邀请。
田满仓本就没玩够,不舍得离开干爹。她这么一挪,田满仓干脆拉紧胳膊不放手,嘴里撒着娇:“干爹别走,一块睡嘛!”
陈向川瞥了一眼田满仓身侧的姚棠月,委婉拒绝了他:“干爹得去外面看着麦子呢,万一小老鼠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麦子都偷走了怎么办?”
“不嘛不嘛我就要干爹在这!”
陈向川没办法,只能顺势坐在草席边缘没再往里去,笑着敷衍道:“行行行,干爹不走,你先躺下。”
田满仓这才乖乖躺下,另一只手拉着姚棠月,话语中已有些倦意:“小姨,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姚棠月半支着身子坐在角落,下意识望向对角线位置的陈向川,跌进了他深邃的眼瞳里。
这一次,谁也没躲开。
此时的陈向川与之前有所不同,直勾勾的眼神不加一丝收敛。姚棠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头看孩子,将被角向上拽了拽,“不唱了,你赶紧睡吧小祖宗。”
“妈妈以前都会给我唱的…”
姚棠月心上一紧,原身记忆里并没有姐姐哄孩子的画面,她哪里会唱什么摇篮曲,还是这个年代的摇篮曲!
没办法,她只能带着歉意柔声哄着:“小姨今天有点累了,改天给你唱好不好?”
“不要,现在就要听。”田满仓嘴巴一瘪,带着哭腔。
“要不,随便哼两句吧?”陈向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等他困了就好了。”
“行行行我唱。”唱歌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
她明白陈向川的意思,只要田满仓睡着了,他就会回到他的既定位置。这孩子一直不睡,陈向川就只能在这坐着,到时候要是来了人,让外人看到这边过得像一家三口似的,他又没法做人了。
行,她大发善心,就当是陷阱误伤了他的补偿吧。
脑子里飞快闪过听过的老歌,太新的不行,太现代的更不行,思来想去,一段外婆哄她睡觉时的旋律浮上心头。
算算年代应该差不多,场景也符合。姚棠月清了清嗓,缓缓开口: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声音说不上有多好听,此时却格外切题。在朦胧月色下,她的声音仿佛涓涓细流,流淌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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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她声音出来的同时,陈向川的身子一僵,眼神闪烁。
中间的歌词记不清,姚棠月随便哼了旋律又继续唱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唱完,耳畔静得只剩风声。
自田满仓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可她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他明明没动作的。
那就是…姚棠月支起身子,侧身探头看去,只见月光下的陈向川背对着她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哭了?
“陈向川?”她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陈向川没回头,良久,肩膀耸动了一下才压着嗓子道:“没事…”
可声音分明是哽咽的,连孩子都听出来了。本快睡着的田满仓从被子里爬出来,小心翼翼爬到他背上,怯生生伸头看去:“干爹,你怎么了?”
陈向川这才转头。月光下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脸上闪烁着一抹晶莹的水光,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干爹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孩子被他影响,声音也哽咽起来,鼻子一抽哭着喊道:“干爹,我想妈妈了…”
……
姚棠月一脸懵。
不是,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了?她不就随便唱首歌哄孩子睡觉吗?怎么会一大一小都哭起来了?
她向来不会安慰人,何况她一没哄过孩子二没见过男人哭,怎么哄!
姚棠月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只能跪爬着过去,拍拍田满仓的后背又戳戳陈向川的肩膀:“内什么…你们别哭了行不行?我知道我唱歌难听,我…我以后不唱了行不行?”
“不怪你,你唱歌很好听。”陈向川吸了吸鼻子看向姚棠月,“是这歌,让我想起很多事。”
田满仓哭得一顿一顿,“干爹,你想妈妈了是不是?”
“……”陈向川抿唇一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别哭了,干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田满仓止住哭腔,在怀里蹦了蹦,“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好,那你坐好。”
话是对田满仓说的,可姚棠月听了也下意识坐直身子,盘腿坐在爷俩身边,静静听着。
陈向川抱着孩子往里坐了坐,自然地靠在身后麦垛上,欲趁讲故事的空隙等孩子睡着了直接放下。
他调整了一个方便的坐姿,目光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仿佛要透过那看到另一个地方。
“从前有一个小朋友,比你还小。”他笑着在田满仓鼻头一点,逗得他咯咯笑。
孩童的笑声总是能治愈人心,姚棠月也放松下来,泄了一股劲,学着他的样子斜靠在麦垛上,平静又祥和地看着他。
陈向川却无心留意来自身侧的眼神,自顾自说着:“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开了一家城中最大的糖坊。不是供销社里硬邦邦的水果糖哦,是手工熬制的桂花糖、梨花膏,还有芝麻糖那种。”
“哇!”田满仓咽了咽口水。
姚棠月心上一动,眼神闪烁着再次打量起这个和她非亲非故的“家人”。
一般这么开头的故事,主人公就是讲述人自己了。
陈向川,原来是糖坊小少爷吗?
9. 你俩凑对得了
陈向川声音低沉,娓娓道来:“糖坊临着一条美丽的河,那儿春天开满了桃花。在糖坊后院里有七八口大铜锅,常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那个人从小在糖香里长大,吃糖都要吃腻了。冬天,熬糖的师傅们会围着锅用长柄铜勺搅拌,里面的糖浆是琥珀色的,太阳底下可好看了。”
“有一天,他的父亲告诉他,‘糖不只是一样吃的东西,更是让人心里暖和的宝贝。’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吃腻了的东西,还有好多人吃不到。”
“比如我。”田满仓忽然举手,“我好想吃糖哦干爹。”
“去!”姚棠月抬手打在他手背上,“好好听,不要打岔。”
陈向川抬眸看了一眼姚棠月,眼里亮晶晶的,复又开口:
“所以每年腊月,糖坊都会熬制一批最便宜的麦芽糖,油纸包成小份发给最困难的街坊们。那个人跟着父亲去送糖,就见到了各式各样接糖的手。”
“有的呢,是像满仓一样脏兮兮的小手。”陈向川故作嫌弃地牵起擦了擦,在孩子调皮的笑容中又道:“还有皲裂的,布满老茧的,长着冻疮的。”
“每一只手接过糖时都是颤抖的,可眼神都是亮亮的。”
“后来呢?”田满仓打断。
“后来啊。”陈向川顿了顿,思绪飘得很远,“后来父亲把他叫到了书房里,指着白纸黑字的文件告诉他。”
“以后咱家的糖坊要变成大家的糖坊,人民的糖坊了。”
姚棠月眉头一皱,很快反应过来——公私合营。
陈向川还在说着:“那个人当时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关心还能不能吃糖,就问他爹,‘以后我们还能熬桂花糖吗’?”
他爹摸着他的头笑了,“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吃到桂花糖。”
陈向川面色平静不再流泪,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抹哀伤。
“后来糖坊来了好多人,他的父亲把配方、账本、设备一一交接,彻底将糖坊交了出去。”
“糖坊成了糖厂,机器整天轰隆隆地响,白糖堆成了山,越来越多的人能尝到糖味了。那人的父亲成了厂里的技术顾问,他也一天天长大,考上了大学。”
“他学了食品专业,和父亲一样还是和糖打交道。毕业那年,学校动员支援农村,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临走时告别,父亲正忙着研究如何改良工艺流程,跟他说话时头也不抬。”
“他说,该去哪去哪,要记住糖是甜的,生活却不总是甜的。”
故事到这里暂时停下,陈向川低着头没有再说。
短暂的安静让姚棠月意识回笼,忽然想到:陈向川现在不也就二十来岁吗?比原身还要小上一两岁,算算年纪应该是个“六零后”。
可公私合营在五九年底就结束了。
不对,非常不对。
要么是她太过主观猜错了,也许这就是普通的故事并非陈向川的个人经历;要么…这是陈向川祖辈的经历。
也许陈向川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来的!
再看向陈向川时,她的眼里就燃起一股浓烈的兴趣。不管这人是不是现代穿越的,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就爱听故事。
“然后呢?”田满仓声线拉得很长,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陈向川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因为要哄孩子睡觉,原本低沉的嗓音在这个语速下近乎蛊惑。
“他去了一个很艰苦的地方,那儿的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糖。第一年春节,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看着供销社里几分钱一颗的糖果却拿不出钱买,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翻山越岭找了些野蜂蜜、山枣、野果,循着记忆里的方子和村里老人的口述,真的在除夕那天熬出了一锅糖浆。”
“可是他没有模具,怎么办呢?”陈向川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看向怀里的田满仓——眼皮已经几乎合上了。
他冲姚棠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慢慢起身动作轻缓地掀开了被子。
陈向川将孩子轻放在草席上,刚一脱手,孩子忽然一抖,又轻抬眼皮问:“怎么办了?”
他胳膊肘还杵在席子上没起来,见孩子在睡着的边缘不好再抱起来,一直这个姿势又容易戳烂草席,只好顺势躺了下去,在孩子耳边轻声呢喃着:
“他看到河里的水冻得不深,就找了许多鹅卵石洗干净裹了糖浆分给孩子们。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握着鹅卵石小心翼翼舔了一半,又将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说要带给她的娘尝一尝。”
“那人这才明白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这糖呢,就好像我们在地里看到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能让走夜路的我们不再害怕。”
“糖也是一样的,糖虽然不足以驱散生活的苦,却能让我们在过苦日子时揣着一丝希望,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不管是糖也好还是萤火虫也好,都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真正让我们坚持下去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物,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自己呀。”
话音刚落,身下传来一声均匀的呼吸声。陈向川垂眸看去,一滴泪珠顺着田满仓的眼角滑向耳畔。
终于把他熬睡了。
功成身退,陈向川支起身子坐直了,又鬼使神差地朝姚棠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姚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一直盯着孩子看都没发现。
女人自然侧卧在田满仓身边,双臂上下叠放在脑袋一侧,额间碎发随意耷拉在鼻梁上。
陈向川心上一动,倾身过去,撑着手臂伏在她正上方。
她的发丝她的眉,睫毛、鼻梁,视线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殷红色唇瓣之上,陈向川喉结一动,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将周围的温度都带得灼热起来。
他轻抬右手,停在女人唇上仅有一厘米的距离。隔着这层横亘在唇畔与指尖无形的屏障,他的食指指腹来回颤动,仿佛这样就能磋磨到那抹湿润的柔软。大约一秒钟后,那手又向上挪了几分,将发丝从鼻梁轻轻拨到了耳畔。
陈向川没有犹豫直起身子,将被角向上扯了扯,继而利落起身朝不远处的麦垛走去。
在他脚步声逐渐远去之时,席上的女人倏地睁大眼睛,睥着他的背影嘴角噙了一抹浅笑。
还算他有风度!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将睡梦中的姨甥俩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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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洗漱完赶到时,脱粒机旁已经排了三四户人家。麦子一捆捆堆在地上,大人小孩或坐或站,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麦子干燥的清香味。
陈向川不知去了哪,姚棠月四下扫了一眼,只在身后看到一位包着蓝色头巾的大婶慢悠悠朝她走来。
那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唐家七婶。一张利嘴上至八十岁老头下至三岁小孩,没有她不说道的。头先原身就是因为听到她和一个与姐姐唐芬素来不和的老奶奶背后说她“疯婆子”的事,才和人动手导致撞到脑子的。
纵使不是她动的手,姚棠月对这种碎嘴也没什么好印象,她牵着田满仓打算去别处找找陈向川。
“小月这么早就来啦。”七婶却是先笑呵呵和她打了招呼。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棠月只好停下来不咸不淡应了句:“嗯,七婶早。”
“呦,小伙子也来啦。”七婶突然向姚棠月身后看去。
姚棠月转身就见陈向川不知何时过来了,裤口袋里鼓鼓囊囊塞了一个方形盒子十分显眼。
“你俩这真是…挺辛苦的哈。”七婶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就是这语气…周围的人很快向姚棠月二人看了过来。
姚棠月抿唇没说什么,牵着田满仓径直朝自家麦垛走去,在麦垛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向川则是走到脱粒机旁,和正在操作机器的徐叔说了句话,又掏出口袋里的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徐叔是村里的老会计,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接过烟别在耳后嘿嘿笑了两声,“你家排第三户,估计得等两个钟头,先把麦捆搬过来吧。”
陈向川又返回麦垛旁和姚棠月随意闲聊了两句,开始忙活起来。天越来越亮,麦场上人也多了,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们则像小猴子一样乱窜。
田满仓在家里调皮得很,人一多了又害怕,只敢蹲在姚棠月腿边。村东头老李家两个孙子朝他们走来,大的那个大概和田满仓差不多大,却比他高了半个头,手里捏住一个麦秆编成的小蚂蚱。
“给你。”大孩子将蚂蚱塞给田满仓,主动来拉他。
田满仓小声说了声“谢谢”,又回头寻求姚棠月的意见。
“拿着吧。”姚棠月点头微笑,“和哥哥弟弟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玩去。”
得到应允,田满仓这才一手拉着一个跑开了。
不远处陈向川已经脱了外套,又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工字背心往脱粒机旁搬运麦捆。他动作麻利,几十斤的麦捆单手拎着就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手臂和后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姚棠月咽了咽口水,撸起袖子挑了个轻的麦捆双手正要使劲,七婶不知何时挥舞着木叉来到她身旁幽幽道:“小月啊,不怪婶子多嘴,你姐夫这兄弟…真是个能干的。”
姚棠月停下动作:“啊?”
“你说你姐夫这一走,家里农活啊什么的,没个男人怎么行?”七婶压低声音,“这不是现成的?要我说啊…”她挤挤眼,“你俩干脆凑一对得了!”
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村里谁不说你们现在跟一家三口似的!”
旁边几个干农活的妇女竖起耳朵朝她们看过来。
10. 麦场八卦之地
姚棠月将手头麦秸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甚至有些诡异。
“七婶。”她阴恻恻的,“瞧您这话说的,我姐才走了几年啊,尸骨未寒呢。我姚…咳咳…要是…我唐月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干出在姐姐家里,勾搭姐夫兄弟的事啊。”
她一顿,语气渐冷:“何况陈向川是我姐夫的好兄弟,帮衬我和满仓也是情分,谁要是把脏水往他身上泼、往我身上泼…”视线一一扫过看热闹的人,“我唐月发起疯来是什么样,你们不是不知道。”
周围似乎短暂静了一瞬,七婶听了这话脸色一变,讪讪道:“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姚棠月嗤笑了一声,“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少说两句顺便借我点钱。至于嫁人嘛,我唐月这辈子嫁不嫁人、什么时候嫁人、嫁给谁,就不劳您费心了。”
村里人都知道唐月是个疯婆子,时不时疯劲就上来了。她这番话虽说得冷静,但冷静之下隐隐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死寂感。听了这话,谁也不敢搭腔了,都各自闷头干起活来。
不远处脱粒机轰鸣,忙着将麦子塞进脱粒机的陈向川浑然不觉一场大战早已悄无声息地结束,只是一味干活。
姚棠月闷闷不乐走上前戳戳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又不是我们家的,你干这么起劲干嘛啊?”
“啊?”陈向川满身是汗,随手撩起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无所谓地哈哈大笑,“没事嘛,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他们他们也会帮我。”
姚棠月朝脱粒机看了一眼,需要一个人往进料口塞麦子,一个人在出料口撑着麻袋,拢共两个人的活他还要找人帮忙,这是没把她算进去啊。
随他去吧。
等排到他们家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日头正要毒辣。
虽说要随他去,可到底是她家的地,总不至于全让外人干,姚棠月还是主动上前撑着口袋。
金黄的麦粒如瀑布一般倾泻进麻袋里,很快装满一口袋。第二袋刚就位,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川哥,我来帮你!”
姚棠月回头,果然,是赵秀芹。
她还没死心,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一蹦一跳地走来,轻轻一挤将姚棠月挤到了一边,高声招呼着:
“月姐家里不容易,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帮衬的就帮衬一点!”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不知她心里的算盘?就连姚棠月都看出来了,她说话时眼睛就没离开过陈向川!
姚棠月冷哼一声正欲给人挪位置,谁料陈向川动作比她更快,直接两手拍拍灰将她从接料口拽到了送料口,笑嘻嘻地同赵秀芹说:
“行,正好你帮着她干一会,我去喝口水。”
“哎?”两位女同志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愣住,手头动作都停了。
徐叔在一旁也“哎”了两声,“你们别光看啊,后面老多家排队呢,快快快!”
“哦哦!”赵秀芹一愣,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撑起了口袋在出料口接着,姚棠月虽然觉得这场景挺诡异的,还是默不作声捡起麦秸往里送。
两人齐心协力,很快装满了几个口袋。
一忙起来,谁也没空想男人了,等唐月家的麦子脱完了,赵秀芹才发觉她的“川哥”早已不知所踪。
“喂!”她赶紧朝一旁正喝水的姚棠月跑去,“他人呢?”
“谁?”姚棠月咽下口水,皱眉回应。
“还能有谁?别装啊!”赵秀芹睥了一眼,“肯定是你让川哥回去的,我可警告你,我们是公平竞争,你别仗着近水楼台就对川哥吆五喝六的。”
姚棠月嗤了一声,“我跟你一块干活的你什么时候看我跟他说话了?”又坏笑,“再说了,你都说了是近水楼台,哪来的公平竞争。”
“我就知道!”赵秀芹高喊了一声。她嗓子亮调子高,周围人迅速朝二人看了过来。
眼见四面八方多出许多视线,赵秀芹要面子,又压低声音:“我就知道是你借着你姐夫的机会把川哥绑在身边的,我真后悔去举报川哥,我应该让他跟你姐夫一起出海的!”
姚棠月眉头一皱,眼珠子转了两下计上心头,笑呵呵的:“那妹子你这不叫喜欢他啊。”
“我怎么不喜欢他!”赵秀芹急得跺脚还不忘压声:“我都为了他帮你干活了,怎么叫不喜欢他?”
“唉!”姚棠月叹了口气,“你之前也说了海员很辛苦很危险,你竟然为了不让他和我住一起就让他出海,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不后悔吗?”
“我…”赵秀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再说了,他出海了,平平安安的,也没跟我住一块,你就能保证他在外面不找老婆?”见她犹豫,姚棠月忍不住又逗她,凑近了道:“花花世界迷人眼啊,外面什么东洋的、南洋的、西洋的、北洋的…哦不对,北洋那是军阀。”
赵秀芹:“……”
“总之!”姚棠月憋着笑,“你能管住这村子里家世一般名声不好的我,你还能管住外面那些肤白貌美、温婉可人自带万贯家财的甜心啊?”
听了这话,赵秀芹一脸凝重:“你说得对,川哥确实有那个本事。”
“所以说!”姚棠月左手握紧她手腕、右手攥拳义正辞严:“格局要打开,眼光要放长远!一个川哥算什么?你家世好人又年轻漂亮,外面多的是英俊小伙子!”
仿佛解锁了什么关键词,赵秀芹噗呲一笑。下一秒见到姚棠月一脸诧异,她又赶紧板起脸,别扭着靠近问她:“你是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外面真的有很多英俊小伙子?”
“当然。”姚棠月又开始胡说八道:“别的不说,我那该死的前男友,听说过吧?就很好看的。”
“嗯嗯。”赵秀芹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之前在院里姚棠月扬言要揍她的那一番话,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姚棠月嘴角轻扬,无所谓道:“没事,我可以说,你们不可以乱说。”又顿了一下,“那个渣男,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枉我和他多年情分,还不如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
赵秀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渣男?什么上岸?你在说什么啊?”
“……”蛐蛐得起劲,忘了还有代沟,姚棠月琢磨了一下缓缓开口:“渣男,像人渣一样的男人;上岸,他有了编制拿到铁饭碗,这辈子不愁吃穿了,可不就是上岸了。”
赵秀芹挠挠头,“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没有铁饭碗的就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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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游啦?这个说法不好,我听我爸说现在好多人停薪留职、下海创业呢,水里才是好地方。”
时代不一样自然无法比较,姚棠月抿唇不语,只是微笑着点头。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找川哥去了。”赵秀芹嘴巴一撇又走了。
等她一走,七婶又神秘兮兮凑了上来,冷不丁道:“你别看这小丫头追你家男人追得起劲,追不了多久的。”
姚棠月懒得再和她追究“你家男人”这个说法,微怔双眼:“什么意思?”
“她打小就这样,就爱跟长得漂亮的人玩。你从前在城里不知道,她十四五岁那年就追着村东头的一个知青不放,后来人家回城了,她又看上了本村小学的一个数学老师。”
姚棠月自然不知道赵秀芹的这段过往,一时八卦心起,急匆匆道:“后来呢?人跑了?”
“后来?”七婶云淡风轻的,“没啊,俩人真好上了。”
“啥?”姚棠月眉头紧蹙,“她才多大啊,这老师道德有问题啊!”
“谁说不是呢!”七婶直拍大腿,“那会秀芹十七岁,老师都二十二了,俩人好了一年多有次去镇上看电影被村里人看到了。因为这事,秀芹她爸去找了校长,那老师就被开除了,临走时还来找秀芹呢。”
“……”二十二和十七,那不算太过分。她还以为是十三四岁……
七婶唾沫星子乱飞,“来找秀芹那天,正好你姐夫来找村长借拖拉机去医院嘛,好家伙!那会你家这个男人还闭着眼呢,身上都是血,秀芹愣是不怕,非得跟到医院,连这老师的面都没见。”
“……”姚棠月默默为这位数学老师融化的教师资格证默哀了三秒。
“这么说她还是挺喜欢陈向川的。”姚棠月总结了一番,“为了他连来告别的男友都顾不上了,婶子你咋说她追不了多久呢?”
七婶朝她肩膀一挤弄,神秘兮兮,“过几天,老徐家的小儿子就回来了。你不知道,那个小儿子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前些日子寄来的照片浓眉大眼的,听说是北京那边部队文工团的。”
姚棠月心下了然,有了新欢忘旧爱是吧?懂!
她垂眸笑着,一旁的七婶见状又凑上来继续说着:“所以说她就是小孩子心性,心眼不坏不用管的。你不知道吧?前阵子还听说她跟人夸你呢,说你不像…”顿了一下,又讪讪道:“总之说你长得漂亮,比县文工团的还俊呢。”
“夸我?”姚棠月心里美滋滋的,却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真假我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这么说的。”七婶又点头示意她看向远处,只见陈向川不知从哪借来一辆板车,此刻赵秀芹就停在那和他说话呢。
“觉不觉得这妮子腰细了点?听人说她要减肥呢,在家都不吃晚饭了。”
“没看出来。”姚棠月诚实地摇了摇头,就见陈向川不知说了什么,似乎把人家小姑娘说哭了,捂脸就跑。
她赶紧上前,“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向川不欲多说,又道:“家里老母猪好像又跑了,你快点回去看看,我把麦子拉回去就去找你。”
“啊?又跑了?”姚棠月边走边叹,“真的假的啊?明天还要去卖呢别整这一出啊!”
11. 带孩子逛大集
“陈向川你这个混账东西,净说瞎话骗人。”姚棠月搬了张小板凳靠在仓库墙边,就坐在院子里等他。
板车停在院中央,先前下过雨导致地还松软,平时人走起来没什么,装了七八袋小麦的板车经过,就压出几道车辙印。
陈向川咧嘴一笑没说什么,扛起尿素袋子就往自己住的那间仓库去。靠南那堵墙下面用一块门板和几块砖头垒了一个距离地面大约十公分左右的平台,成袋的小麦就堆在那里。
姚棠月搬不动一整袋,只能起身在车边等着他,手早早地放在了袋上,只等他出来。
“不用你搬,我能弄完。”陈向川没有要她帮忙的打算,直接将麦子一提,扛在肩上。
姚棠月只好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口袋,好像这样就能凭念力帮他减轻些负担似的。
如今已是中午天又热,几袋搬完,陈向川身上全是汗。姚棠月刚要靠近他,他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又开始躲自己,姚棠月还是本着尊重的心,没再逼近他。
陈向川手扶在门上,左手抬起扇了几下风,呼吸有些急促:“我怎么混账了?”
“猪没跑啊,你瞎说什么!”
“这事啊。”陈向川轻飘飘的,“也许我看错了。”
姚棠月微眯着眼,试图看出男人的别有用心,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像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他颇为惬意,眼角弯弯地同她商量:“可以求你个事吗?”
“说。”
“今天都是体力活,能来点硬菜吗?”陈向川指指墙边垒好的几袋小麦,“你姐夫在的话,不说买点肉,起码花生米会买一点。”
听起来怪可怜的,姚棠月有些心动。
天知道她来这以后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她也好想吃肉啊,可一盘算,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花生米可以,肉再等等吧。”动不动吃肉那得是什么家庭啊。
“明天赶集把猪卖了能得不少钱,小小放纵一下不碍事的。”陈向川又道:“麦子收完了,我会去镇上找点活干,你姐夫也会寄钱来,慢慢都会好的。”
“你有主意了?”姚棠月问他,“去镇上一来一回也是时间,咱家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还是说你要住镇里?”
“你想我住镇里吗?”陈向川自动忽略她的第一个问题,忽然反问。
被那样一道热辣的目光注视着,姚棠月不免多想。只是眼下做饭想多放一滴油都是问题,肉也吃不起,似乎不是考虑男女私情的时候吧?
平心而论,她是倾向于陈向川留在这里的。村里的谣言已经编不出新花样了她无需顾及什么,何况尽管她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陈向川留在这确实让她省了不少心。
起码夜里能睡个好觉,活也不愁干。省去这些时间,她能腾出精力想别的事。
譬如陈向川之前哄孩子说的故事,她就非常感兴趣。
从前在家里她是烤箱空气炸锅蒸锅一应装备样样齐全,做个蛋糕都不成问题的,多少也算个烘焙小能手。眼下刚放开自由贸易,可选择的行业很多,随便做点什么都比种地强。
虽然陈向川没承认那个故事主人公是他,可她就是觉得八九不离十。既然他家里是开糖坊的,大学甚至还是食品专业的,做点小吃应该不成问题。
思及此处,她也自动忽略了他的问话,冷不丁问道:“你觉得我们摆摊卖糖怎么样?”
“卖糖?”陈向川一愣,“什么糖?”
“就是手工零食啊,麦芽糖梨花糖桂花糕之类的。”
陈向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道:“那只是一个故事。”
“我知道那是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她自己也有担心别人知道的故事,所以推己及人,她对无故打探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说。
“你不是要找活吗?那你去找,我在家做这些。”她笑笑,“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以后你出门了满仓上学了,地用不着我种,猪也没了,就当我闲得无聊尝试一下新出路吧。”
陈向川站在原地没吭声。
尝试自然是好的,他并不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但就是觉得太过儿戏,哪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在门口待了好一会也不知该说什么,正烦躁着呢,扭头又被日头照得直眯眼。
太热了,实在太热。这么热的天,谁会想着买糖吃呢?
“还不如买冰棍。”许是热过劲了,陈向川突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买冰棍?”这话如同当头棒喝,姚棠月略一沉思很快反应过来,“是啊!这个天卖冰棍更好,那些小甜点可以冬天再卖。”
“……”就这么一会功夫又从卖糖变成卖冰棍啦?陈向川哑然失笑,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别想一出是一出了,要是真想试试的话,明天卖完猪咱们去集市看看?先考察一下再说。”
赶集得是一早上,一早上谁会卖冰棍啊?姚棠月越想越觉得这个事可行,但卖猪是更要紧的事,大不了在集市多待一会,卖完猪顺便逛逛买点日用品,等中午了再去考察市场。
次日一早天还没全亮,陈向川就把两头猪从猪圈里赶了出来。
猪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蹄子在地上刨,叫得也凄厉。陈向川在前面拽着绳,姚棠月在后面捂着鼻子拿细竹竿驱赶。
推着从村民家借来的板车,一家三口走在晨光熹微的土路上。
露水未消,有时擦肩而过还会打湿衣角。板车吱呀呀响,跟在后面的两头肥猪哼哼唧唧,声音穿破寂静的早上传向远方,土路上两道车轮印和两对深深浅浅的脚印交错点缀着。
田满仓坐在板车上被困意席卷,干脆躺倒,身上披了件外套。姚棠月走在板车前面,不时回头和车夫搭话。
“听七婶说她家之前卖猪,卖了三百八。”姚棠月一手扶着车,另一手先后比划了一个“三”和“八”的手势,语气夸张。
陈向川被她逗笑,眼角弯弯回她:“咱们这两头比她家的更肥,起码得要四百多。”
“那你不能要四百啊!”姚棠月不乐意了,“能卖四百多,那咱就得照五百了开口,让他还价好了。”
陈向川噗呲一笑,“五百啊?我怕咱们连人带猪被人家轰出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集市。
这会天已经亮了,牲畜市场人声鼎沸,各种牛羊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粪臭味。姚棠月不想再往里去,只停在了最外面。
陈向川将猪拴在靠边的木桩上,抓了把干草扔进去。姚棠月见状左右探看两眼,拿出水壶朝猪食槽里倒了点水,虽然不厚道了一点但想必猪贩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也不会亏。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猪贩背手慢悠悠地走来,俯身捏了捏猪的脊背。
“多大了?”
“一年半多。”陈向川从容不迫。
“平时喂啥?”
“麦麸、豆渣、野菜,都有。”
猪贩子起身拍拍手,“两头,三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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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川摇摇头,指着猪身:“叔您看看这膘、这毛色,四百五。”
“四百顶天了。”猪贩子笑了笑,“年轻人,猪市我都跑了二十年了,没你这么要价的。”
“那您再看看别家。”陈向川没再看他,从怀里掏出玉米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姚棠月,自己也吃起来,神色悠然。
猪贩子一噎,又围着猪转了两圈,最终伸出一根食指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四百一,不能再多了。”
陈向川面色不变,伸出三根手指:“四百三,不能再少了。”
“你!”猪贩子一咬牙,将他中指扣下,“四百二!现钱!”
陈向川扭头看向姚棠月,她轻轻点头。
“行,成交。”
过秤、点钞。四百二十块钱大多是大团结,也有零星的五块、一块的,厚厚一叠。
陈向川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用手帕包好交给了姚棠月。姚棠月从中抽出一张大团结和几张零钱,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这会才早上七点多,真正的集市刚刚开始。
主街两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各种卖锅碗瓢盆农具种子的沿街叫卖。路过小鸭摊子时,田满仓还捧着毛茸茸的小鸭子不放,被“小两口”一个抠手一个扛走,强行带离。
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经过吃食摊子时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了。街道两边炸油条的、摊煎饼的、卖豆腐脑的都是,还有两个卖冰棍的。
姚棠月眼前一亮,递给陈向川两块钱叮嘱他给孩子买点吃的便自行朝那走去。
第一家卖冰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正拿着木夹子从棉被里取冰棍,绿豆味的三分、奶油味的五分。买的人不少,多是干完活赶集的汉子和带孩子的妇女。
姚棠月状似无意问道:“大爷,你这冰棍从哪批的呀?”
“干啥?”大爷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啊,想给孩子买一根,又怕不干净。”
“我这可是县冷饮厂批的,正规厂!”大爷拿起一根递给客户,不忘介绍:“你看这纸、这上面印子都有。”
姚棠月掏钱买了根奶油的咬了一口,甜味有的但奶味不足,应该是奶粉比例少了。
她又问:“一天能卖多少根?”
大爷这回不乐意了,“你查户口啊?”
“去那家看看吧。”陈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姚棠月回头见他满身大汗,想到他推了一早上的车也累,而且这几天没少干活,就大发慈悲吩咐道:“你也买一根去。”
“我不要了。”陈向川摇摇头,但眼神盯着雪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明显也馋了。
姚棠月知道他抠门,大方将雪糕往前一递,“算啦,赏你一口。”
陈向川抿唇一笑,抬手就要掐一块,雪糕忽然又被拿了回去。
姚棠月盯着他手冷冷地问:“刚刚摸完猪洗手了吗?”
“额…”陈向川讪笑道:“那我不吃了。”
“算啦算啦,我不嫌弃你。”反正平时都在一块吃饭的,非亲非故的人家每天干活还替她省钱,让他咬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
姚棠月又将雪糕递过去“威胁”道:“直接咬,不准用手摸!”
早上虽说没那么热但雪糕拿出来就融化,如今表面的一层都软了。陈向川膝盖微曲凑上前,抬眸先看了一眼姚棠月,不知想到什么,歪头凑上去含住雪糕边缘轻轻咬了一口。
真软,真甜。
12. 开启冰棍事业
奶油冰棍实在诱人,见干爹也尝了冰棍,田满仓手里的油条顿时就不香了。
他将油条扯成两根,主动给姚棠月递上一根,眼巴巴盯着冰棍:“小姨,这个给你,冰棍也让我吃一口呗?”
姚棠月抿唇一笑接过油条,冰棍拿远了些:“这个东西太凉,大清早你一个小孩子不能吃这些。”
田满仓:“……油条还我!”
“啦啦啦~”姚棠月憋笑,哼着歌朝另一处冰棍摊子去了。
另一个卖冰棍的是个年轻小伙,和姚棠月差不多的年纪,自行车后座的木箱明显讲究一些,用红漆写着“冰棍”两个字。
姚棠月正要上前,却被陈向川扯住胳膊。
“你嘴里的没吃完呢,跑人家摊上不是砸生意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黄纸包好的不知什么东西交到她手里,主动上前和人搭话。
打开一看,热乎乎的冒着气,是两个糖糕。
说来也奇怪,在家从未见过这人抽烟,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盒。眼下他又抽了一根递给卖冰棍的小伙,指着那盖了厚厚一层棉被的木箱笑着招呼。
“同志,你这箱子挺好啊。”
小伙接过烟别在耳后,咧嘴一笑:“我自己打的,里面衬了层泡沫板。”
陈向川凑上前又问:“泡沫板哪弄的?”
“害!家电修理铺讨的,旧冰箱里拆下来的,这玩意可比棉花保温。”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中山装人员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小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同志,我有证!”
那人大概是管理人员,扫了一眼证点点头走了。
姚棠月三两口吃完冰棍凑上来,手攀在陈向川肩上殷切问道:“怎么样?”
田满仓眼巴巴看着,见小姨真是一口没给他留不乐意了,嘴巴一噘晃她胳膊,“小姨,走…”
姚棠月眉头一蹙,打开黄纸将其中一个糖糕塞他嘴里,又满怀期待地望着陈向川。
陈向川扭头问小伙:“这证好办吗?”
“得有单位介绍信,或者街道证明。”小伙打量了一眼,“你们也想干?这可不容易,冷饮厂那边卡得严,没关系批不出来货,我这还是托了我舅…诶诶,有,我给你拿。”
话没说完来了顾客,小伙又忙去了。
姚棠月心里大概有了主意,牵着孩子去了别处。
“一根绿豆味的批发一毛五,卖三分,赚一分五;奶油味的批发两分卖五分,能赚三分。如果一天卖出去一百根,毛利大概两块左右,再刨去损耗什么的,能剩一块多。”
陈向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浅浅笑着。
笑得姚棠月浑身发毛,还以为自己吃相太差弄得脸上不干净,擦了擦嘴想起什么问他:“你吃了吗?”
陈向川下意识摇头,又点头:“吃过了。”
就他这个抠门劲八成是没吃的,姚棠月刚刚已经独享一根冰棍半根油条,无心和他抢夺最后一块糖糕,只揪下边角一点尝尝味便将剩下的都给了他。
陈向川又笑,笑得很朴实:“你喜欢就吃完,我吃过了,不饿。”
“满仓不能再吃了,我也饱了就尝尝味,你要不吃我就扔了。”姚棠月作势要往外抛。
“哎!”陈向川又想起自己那条葬身灶膛的裤子,知道她真干得出这事,只好一脸心疼抢下糖糕:“我吃我吃。”
姚棠月这才满意,坐在板车上望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喃喃自语:“没车没保温箱还没门路,确实有些难办啊。不过没关系,别人都能干成我为啥不能干成呢?”
“人家有舅舅。”陈向川几口吃完,坐到她身侧回她。
“那咱们就找别的门路!”姚棠月忽然起身,板车失去平衡一头高高翘起。陈向川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被掀到一边,坐在车上哭笑不得。
又逛了会集市,买了点日用品和一些种子,路过供销社还称了点水果糖安慰田满仓,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回去了。
一路上姚棠月心不在焉的,一直在盘算自行车的事。现买一辆就为了卖冰棍不切实际,何况他们手头也没这么多钱,租一辆倒是可行。
可谁家有多余的自行车呢?姚棠月唇角微扬想起一人来,戳戳陈向川:
“喂,你上次在麦场跟赵秀芹说啥啦?人家怎么哭着走的。”
“没什么啊,老一套,让她不要再来找我,她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陈向川推着车无所谓道。
“你真是!”姚棠月气得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你怎么能这样跟她说呢?她多好的姑娘啊?”
“?”陈向川拧眉,“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了?”
姚棠月心虚地眨眨眼,挠挠嘴角:“此一时彼一时嘛,我们卖冰棍需要自行车,我想来想去只有她家有多余的,打算让你‘出卖美色’借一辆呢,你可倒好,把路都堵死了。”
“我还以为什么。”陈向川切了一声,“村口老严知道吗?”
“老严?”姚棠月回忆了一下,“是不是开了个修车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看人总这么看的?”她略低下头,眼皮轻轻一抬露出一个阴恻诡异的眼神。
这眼神落在老严身上叫一脸奸相,落在她身上就多了几分可爱,陈向川笑着点头:“是他。听说他有门路,能搞到一些二手车来,只要十几块钱还不用工业票。”
“十几块钱!”姚棠月压下声音:“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这可是市场价十分之一的水平,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看他那个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个女同志怎么以貌取人呐!”陈向川笑着调侃,“长相是爹娘给的,又不是可以选的,谁不想长得好看呢?何况我看好多人在他那买过车,都骑得好好的,应该没问题。”
姚棠月睥了他一眼,努嘴嘟囔着:“我以貌取人怎么啦?你要是长他那样敢半夜进我家门,直接铁锹拍死。”
她顿了顿又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十几块钱买辆车怎么看都有鬼,你还是再考虑考…”
“不用考虑。”
陈向川听了她那番“以貌取人”的话早已乐不可支,再一听后句笑容消失显得有些不耐烦:“好啦好啦…我有分寸的,总之这事我来搞定。”
“赵秀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何况村里人之前还说我‘吃软饭’,去借她的车算怎么回事?”
——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拐个弯就是老严的修车铺。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多平的大院,院墙上砌了碎玻璃渣,听说从前是某个小作坊。
大铁门紧闭就开了一扇小门,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门后一只黑色大狼狗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门口支了一个小摊就像麦场上那种,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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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风挡太阳还行,真下雨就得回屋待着了。
老严就在门口摊子里坐着,面前一辆自行车倒扣在地上,链条断了。
“严师傅忙着呢。”陈向川在车前蹲下,笑呵呵打招呼。
老严正如姚棠月所说那样,抬眸瞥了一眼冷冰冰的:“有事?”
“有点。”陈向川又使出老一套,递去一根烟陪笑道:“听说你这还卖车,我想买一辆。”
老严停下手上活,起身拿起绳上挂着的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擦擦手,接过烟含在嘴里,歪头凑上前。
“……”陈向川尬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没火啊?”老严破天荒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满是烟渍的黄牙,“没火你散个鸡毛的烟?装样子啊?”
“我不抽的。”陈向川摸摸后脑勺一脸尴尬,“但托人办事用得上。”
“切。”老严又嗤了一声,转身从藤椅上掉了皮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清了清嗓:“要啥样的?”
“都行,二八大杠就行,后面要能放得住箱子。”
老严抬脚指了指倒扣着的那辆,“这个行不行?”
陈向川笑了,“你这个都没修好就卖给我啊?稍微好点的行不行?”他讪笑两声,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谢谢大哥了。”
老严接过笑了两声,“成,过两天来。”
得了准信,陈向川立刻着手准备起保温箱。田振华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的木工,仓库里放着一个工具箱,里头斧头锯子螺丝刀什么都有。
将里面的工具一一拿出来另寻了一个地方放,他和姚棠月两人将木箱里里外外洗了七八遍。如今正好是夏天用不上被子,他们又拆了一条厚被,将棉花和木箱在太阳下晒了两天。
按照日期,陈向川果然在老严那喜提“新车”。黑色的二八大杠看着崭新,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油漆味。
陈向川笑笑,“师傅你也太客气了,我知道这是二手的,能用、不太破就成,你还又喷了一遍漆,真是破费了。多少钱?”
老严低头没说什么,比划了五根手指头,“看在你两根烟的份上,给我十五块钱就行。”
意料之中的价格,陈向川从怀中口袋里数好钱递去,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是五块钱呢。”
老严笑着反身抄了个扳手,作势要打他:“你让我照你脑袋敲一下,五块钱卖你了。”
“别别别。”陈向川笑着躲开,又递了根烟:“谢了师傅。”
这一次,老严没接退了回去,侧身看了一眼这辆已易主的新车,寒暄道:“你这是要去哪找活干?”
反正以后也会卖到村里,陈向川没打算隐瞒,照实说着:“打算批点冰棍卖。”
“呦呵?有脑子。”老严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陈向川见他面露难色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他有什么内幕消息。
老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你最好不要到三林村附近去卖。”
三林村距离福田村有一段距离,一直骑也得将近半小时才到,卖冰棍的话那里并不是最好选择。
陈向川不明白他怎么会提到那里,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那里的供销社卖了冰棍,所以去那卖不掉啊?”
老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默默点了点头。
13. 自行车是偷的
卖冰棍之前还有件重要的事——了解客户群体。
姚棠月简单分析了一下,买雪糕的群体有这么几类:工人、学生、带孩子的妇女。
后两者可以在学校附近趁平时放学那会过去,工人可以在周末或者学生放学后赶在他们下班之前在工厂门口等着,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主要还是得考察一下客源,看哪种安排可以利益最大化。
似乎不远处的四平村就有一个砖窑厂,她打算和陈向川趁着空闲时间去那转转,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比如通常他们几点下班,有多少人之类的。
夏季总是生机盎然,连色彩都比其他三季更为饱和。土路两边的杨树叶绿得冒油,风也燥热。
姚棠月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右手死死揪着后座架生怕一个颠簸人就飞了下来。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那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边看,唯恐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吱呀”一声停下,她腿一伸下了车,不解道:“怎么停了?”
陈向川指着面前岔路口,一条路宽一点通向北方;另一条破了些通向东边,两个都没有路牌。
“往哪走?”他问。
姚棠月也不清楚,但隐约记得四平村好像在北边,便指着宽敞路,“去那吧,去村子里转转。”
“可我记得砖窑厂靠东边的。”
“那行。”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调查砖窑厂客源情况,“去东边吧。”
两人重新出发又骑了几里地,很快到了村口。在一棵老槐树下,几个老大爷围在那摇蒲扇。
陈向川推车过去礼貌问了句:“老乡,这里是四平村吗?”
老大爷打量了一眼他们又咧嘴一笑,“再往后是三林村了,四平村得往前去,见到一个岔路口往北走。”
还真走错了!陈向川道了谢,调转车头招呼姚棠月上车。刚骑出去没多远,路过一片石坑车子颠簸,震得姚棠月直接跳了车,车铃铛也叮铃响。
陈向川停下车正要问她有没有事,地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拎着锄头喊:
“站住!别走!”
姚棠月眉头一蹙看向陈向川,后者也自然地挡在她身前,疑惑问道:“同志你有事?”
那人却直接略过他,眼睛死死盯着自行车尤其是铃铛,转了几圈指着车问:“这车…是你的?”
陈向川忽然想到老严跟他说的不要去三林村附近的话,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镇静承认:“是,我刚买的。”
“你买的?”那人冷笑一声,“哪买的?有发票吗?”
“没有交待的义务吧。你查户口的?”姚棠月早觉得车子有问题,但陈向川执意要买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看这架势只怕车子真有问题,像陈向川这种老实惯了的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么问。
“呸!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那人啐了一口,锄头往地上一砸,“纯他**放屁!这车是我的,前几天停在路边让人偷了。你看这铃铛,这可是我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车,全县就这一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周围人纷纷朝这看来。姚棠月迅速扫了一眼,不仅是远处的地里,就连之前引路的老大爷都在往这张望。
她瞥了眼男人手里的锄头,换了张温和笑脸,语气很平静:“同志你先别急。”又上前一步挡在陈向川身前:“这车是我们花了真金白银买的,有人证;你说这车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男人蹲下,指着三角大梁内侧,“呐!就在这儿!是我儿子用刀刻的一个‘李’字,我姓李,你们自己看!”
陈向川弯腰看去,大梁内侧确实有个浅浅的印痕被新刷的黑漆覆盖了,但仔细辨认是能看出来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李”字的,他脸色一白。
“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男人眼圈一红,“我临时有事没带锁,寻思都是村里人就停在路边,谁曾想被小偷盯上了!那是我儿子攒了好久的钱啊,你们这俩小偷!”
小偷…陈向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同志,你这话就太严重了。”姚棠月却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第一,我们不是小偷。车是我们花钱买的,有手续、有卖家、有价格。”
“第二,你说车是你的,但我们都看得出来这车是重新上过漆的,这个刻字。”她双手插兜冷笑一声,“恕我直言,看不清。”
“第三,车的铃铛是很特别,但谁能保证不是厂家从别处收来的铃铛换上的呢?你又知道现在自行车生产工艺迭代到哪一步了?”
她顿了顿,“何况,你有行车证吗?”
男人一愣,“什么证?”
“自行车行车证。1981年全县统一办的,蓝色小本。”姚棠月从容不迫,仿佛身处法庭现场,“你要是有证,上面有车架号、钢印号,一对比就知道了。要是没有…”
男人脸色由红转白,很明显并没有。都是农村人,谁会想起来办这个!
“你别吓唬我!”他声音大,却有些哆嗦,“我的车还能就这么算了?我认得!这、这就是我的车!”说着他抢先一步把住车头。
“我们很同情你,但一码归一码。”姚棠月面色沉静,声音缓和起来像在劝慰他:“车确实是我们买的,别人怎么操作了我们管不着。我只知道到了派出所,刻字看不清,你没证没钢印,铃铛也可以是后配的,这事根本断不清的。”
现场一片寂静,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向川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抿唇不语。
姚棠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她从中拿了十五块钱出来,正是当初找老严师傅买下这辆车的钱。
“同志,这十五块钱你拿着吧。”姚棠月顿了顿,还是没打算说出真相:“车我们不能给你,因为这是我们真金白眼买来的,父老乡亲都在这,如果你执意霸占,我们只好去派出所谈了。”
“你丢了车是很可惜,这钱算我们…就算我们倒霉吧,也算是给你的一点补偿,别再想了。”
男人眼中满是不舍,攀在车把上的手想动又没动,任凭她的手在空中举着。
终于,他叹了口气接过钱,转身走了。
因为这一小插曲,两人没再继续往前走。回去的路上不像来时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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惬意,两人都沉浸在紧绷的氛围中,谁也没敢说话。
快要路过村口时,陈向川突然停下,远远望着老严的摊子艰难开口:
“那个刻字…我昨天没看见。”他的声音很闷,听得出来并不开心,“我不知道。”
姚棠月自嗓间溢出一声“嗯”,又怕他多想,加了一句:“新漆盖住了嘛,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的。”
“我应该仔细看的。”他的头更低了,“都是卖猪的钱,够买不少东西。”
“你也不想的啊。”姚棠月戳了戳他,“回家吧。”
“你先回去。”陈向川突然抬头像是下定决心,轻轻一蹬踩着车跑了,留下姚棠月在身后追着喊。
幸好离修车铺不是很远,姚棠月不知在心里痛骂了他多少句还是气喘吁吁在他身后停下,就见他扶着车看着老严一声不吭。
老严将扳手往地上一丢,修完车终于正眼看他:“哪里坏了?”
陈向川嘴巴努了努,将车架打上一狠心,咬牙道:“严师傅,这车我不要了,把钱退给我吧。”
“啥?”严师傅和姚棠月同时开口。
严师傅脸上笑容一僵,又恢复了姚棠月记忆中的阴险样,“退钱?这车都让你骑走了,咋退?”
陈向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若是他自己的钱也就不要了,可这是唐家卖猪的钱,这话只能硬着头皮说。
“车我没动过,原样还给你。”他定定地看着严师傅。
老严看看车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亏我以为你这人有点意思,现在你这就有点不讲理喽。车你们骑出去一天,磕了碰了我能知道?再说了,二手车出门,不退不换是江湖规矩。”
“严师傅。”陈向川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感:“这车上有标记,铃铛也是特殊的,来路…你自己清楚。”
摊子前静了下来,老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砸吧两下嘴巴才道:“你是个明白人,这钱…我最多退你一半。”
“全部。”陈向川眼神坚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八块钱!”老严语气硬了,脸上横肉轻轻晃动,“车都让你骑走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弄坏什么。就退八块钱,爱要不要!”
陈向川攥紧双拳,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姚棠月见状赶紧拦下他。
“八块就八块!”她拦在陈向川面前,一时激动之下顾不得别的,攥住他手腕不让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举,赶紧开口:“但我们有条件,这辆车你不能再卖给我们村的人。还有,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严盯着她看了好久,盯得她浑身发毛。她下意识躲避视线,才听他笑了两声悠悠道:
“唐月啊唐月,他们都说你疯了,我看你脑子好得很。行,答应你。”
他转身去那破旧皮包中数了八块钱交给她,视线在陈向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道:“以后来我这修车,我不收你钱。”
陈向川没理他,揣着怒气转身走了。
姚棠月只得跟上,心里纵有千万句牢骚想说,一见陈向川这样又半句责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明她眼下最爱钱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14. 去村长家借车
晚上九点多,满仓已经睡下。透过随风轻扬的窗纱隐约可见院子里靠墙独坐的身影,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偶尔有知了声为这座农家小院奏一段夜间协奏曲,可唯一的观众连灯都没点,永远闷声,永远抠门。
姚棠月将煤油灯熄了,不动声色搬了张小板凳从主屋走出来,悄悄在他身旁坐下,歪头看他:“还难受呢?”
陈向川没抬头,声音低低的:“里外贴了22块钱还没弄来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满仓、更对不起振华。”
“去!振华也是你叫的?”姚棠月嗔了他一眼,缓缓道:“车也是我同意买的,并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你提醒我了呀,你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让我再考虑考虑,是我一意孤行害得咱们白白亏了这二十多块钱。”
“钱没了还能再挣!我们这么年轻别搞得好像这辈子少了这二十多块钱就活不了似的。”姚棠月一顿,声音又低下来:“再说了,你不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吗?”
陈向川抬头看她,微红的眼眶里藏着的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心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欠赵秀芹人情嘛,觉得借了她的车村里人会说闲话,她也会多想,对不对?”
陈向川没说话。
“可现在咱们是过日子啊,是面子重要还是吃饱饭重要?你今天把车退了是因为那是赃车,你心里过意不去。退赃车这事我不反对,你是对的。可找赵秀芹借车这事是光明正大的,我们也会付给她钱,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我…”陈向川艰难开口,“我是怕…”
“怕什么?”
“啧…”陈向川眼角眉梢浮上一层燥意,叹口气无奈道:“我怕别人说我是吃软饭的,怕赵秀芹真误会了,还怕你…”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姚棠月话听了一半,皱眉问道:“怕我?我又不骂你你怕我什么?”
再看他低垂着脑袋,睫毛一闪一闪的,姚棠月忽然明白了。
“你怕我看不起你?”
陈向川又不说话了,但抱膝的胳膊忽然松开,一腿伸直了一腿仍曲着,往后一靠抬头看着月亮。
姚棠月舔了舔嘴唇,定定望着他,语重心长道:“陈向川你听着,在我眼里,你知道这是赃车愿意把它还回去,比那些占了便宜卖乖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何况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了姐夫的一个承诺不顾闲言碎语,能守在这里,照顾我、照顾满仓,有多少人愿意这么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
她忽然起身,“车我来借,明天一早我就去找赵秀芹。”
“你别去。”陈向川跟着起身,“我去借。”
“你去?”姚棠月笑了,“你去了怎么说?”她绷着脸学起陈向川平日面对赵秀芹的样子,“秀芹,之前不找你借车是我要面子,现在我的车买了又没了,我只好来找你了。”
陈向川脸臊得通红,一句也接不上来。
“行啦。”姚棠月摆摆手拎着板凳往里屋走,“这事交给我了,你明天再检查一下保温箱,这事得抓紧了。”
陈向川杵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句:“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的。”
次日一早,姚棠月从衣柜里翻出最漂亮的一件碎花衬衫换上,又编了个鱼骨辫,一扫平日下一秒就能下地干活的颓废模样。
田满仓嚷嚷着要和她一块去,姚棠月正要把他丢给陈向川,转眼看到买给他的小包水果糖,心下又有了主意。
之前在院里打赵秀芹一巴掌,虽说是她造谣在先,可如今有求于人应该道歉的。记得当时赵秀芹骂完她再看满仓时是面露羞愧的,今天带着孩子去,想必她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说什么重话。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带几颗水果糖就当诚意了。不过记得上次听七婶说赵秀芹在减肥,不知道这水果糖她会不会要。
管她呢!给了再说。
姚棠月牵着外甥往村长家走,一路上碰到几个打招呼的也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姚棠月透着门缝往里看了眼应该是有人在家的,犹豫再三还是先礼貌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声女人有些慌张的声音:“谁啊?”
“我,唐月。”姚棠月大声喊着。
不一会儿赵秀芹从里面出来,见了她躲躲闪闪的,“有事?”
她这一靠近,姨甥二人同时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怪不得声音听着慌,原来是对外说减肥,在家偷偷吃红烧肉啊,甚至她连嘴角还没擦干净。
姚棠月并未拆穿,自然地笑了笑,牵着田满仓往里走,“我来看看你。”
赵秀芹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自来熟,赶紧小跑着拦在两人前面,声音也急促起来:“干啥!有事说事!”
只是她动作不够快,虽然拦得住大人却拦不住孩子。田满仓小手往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指,咽了下口水:“小姨,她在偷吃红烧肉!”
“什么偷吃!”赵秀芹脸颊绯红,手忙脚乱推门进去要把盘子盖住:“我自己家,随便吃点!”
姚棠月瞥了一眼,当真是一盘油光红亮、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她一挑眉,笑着道:“听说你减肥呢?”
赵秀芹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上来,干脆松手大摇大摆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你管得着吗?别以为你瘦川哥就喜欢你,他只是一时被你的脸迷惑了!”
想到这人还上门挑衅来了,她又开始口不择言:“他这几天跟你过了多少苦日子?要是跟我在一起天天吃红烧肉,他就明白谁才是良人了。”
“红烧肉天天吃也会腻的。”姚棠月笑了笑并未计较她的这番话,转而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他的,不过既然你说了这些话,我也想跟你说说我的心里话。”
姚棠月老神在在地就近坐下,又招呼她:“坐。”
话里的从容与自信仿佛她才是这家的主人,赵秀芹都看呆了,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在对面乖乖坐下。
“减肥呢,不是这么减的,饥一顿饱一顿更容易发胖。你要真想减肥,饮食清淡些、平时饭量减三分多运动就好,偶尔吃点放纵餐。”
姚棠月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她,又笑:“不过你长得又不丑,这个年纪脸上有点肉没什么,都是胶原蛋白。”
“啥?”赵秀芹眉头一皱,“我知道你是从城里回来的,别在这咬文嚼字,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姚棠月抿唇,有些无奈:“意思就是说,你这个年纪这样很正常,很好看,上了年纪想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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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呢。”
赵秀芹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姚棠月一脸理所应当:“你想想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两腮无肉,眼窝凹陷?人家想像你这样皮肉饱满都做不到呢,干嘛非得为难自己来减肥?”
“可川哥喜欢瘦的。”赵秀芹一脸委屈。
“你管他喜欢什么!”姚棠月脱口而出,“他的喜欢,重要吗?”
“当然重要!”赵秀芹立刻怼回去,“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占着茅坑不拉屎!川哥在你家,你瘦又漂亮,才会这么说!”
被她这样怼姚棠月也没生气,反而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有些心疼,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秀芹,秀芹妹子,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大道理,但我如今就在你面前,不能看你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女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男人活的。你想想我以前为了男人疯成那样,让左邻右舍看了都笑话,值得吗?”
“你全身心投入到男人身上,他却不能以同样的真心待你。相反,他利用你的喜欢为自己赋予魅力,利用你的贤惠为自己扫除障碍,最后他事业有成还能抱得美人归,而你,只会成为那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妾。”
“不会的。”赵秀芹摇摇头,“川哥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川哥是因为华哥才留下来跟你一块的。我爹说了,这种男人人品好,对媳妇也会好。”
“可他拒绝你了不是吗?不止一次。”话说到这份上,估计是借不到车了,姚棠月干脆破罐子破摔,“你应该也明白,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那么‘匹夫不可夺其志’,我不是说你是匹夫,只不过死缠烂打是追不到他的。”
“换言之,如果因为你的讨好,去减肥去改变外形等行为,或者因为你的顿顿红烧肉就追到了他,那他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川哥了。一个拥有好看皮囊,实则和其他庸脂俗粉无异的男人,值得你付出那么多吗?”
赵秀芹听了这话沉默许久,眼神闪烁着又轻飘飘道:“可我就是喜欢他的皮囊啊。”
“……”软硬不吃,姚棠月简直要被她气死。
想到自己在现代身为律师一小时咨询费也够买自行车,竟然因为一时怜悯白白支教了这么久别人还不领情,姚棠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圣母在世。
一股莫名的烦躁萦绕在她心头,听了赵秀芹的最后一句话,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赌气说道:“如果你这么在意皮囊我可以把我前夫哥介绍给你,他比陈向川更好看,还是吃国家饭的,比陈向川一个种地的好多了。”
“当然,如果你能用你追求陈向川的手段和心态去骚扰他,我感激不尽。”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实在有些难听,她怎么能把赵秀芹的追求称之为“骚扰”呢?自己不过是托了时代的福才有了独立思想,怎么可以高高在上地瞧不起这些农村女人呢?
尤其是用原身的痛苦经历来阴阳她,这不仅是对原身的侮辱,也是对赵秀芹的侮辱。
还抬高了渣男!
她刚要道歉,就看赵秀芹一脸兴奋,“‘前夫哥’?你不是跟人婚前睡一块的,是结过婚的啊?!”
姚棠月:“……”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想起来这是八十年代,不要说网络梗!
15. 我有一个条件
和赵秀芹的对话让姚棠月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是借车,本想着带满仓来道歉顺便借车的,现在歉也没道反而又把人得罪一通。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着她,姚棠月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和赵秀芹之间注定不能好好相处了,既然两人之间的矛盾因陈向川而起,赃车也是他买的,姚棠月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让陈向川来借车好了。
反正赵秀芹的眼里只有他。
她起身牵起田满仓就要走,赵秀芹忽然又唤住她,“心里话说完了,你今天来到底是干嘛的?”
姚棠月不似来时那么热情大方,转身看着她时带着浓浓的倦意,有气无力地说:“本来是想找你借车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借车?”赵秀芹坐回原位,不忘扒拉一口大米饭又夹起一块肉,“你借还是川哥借?”
红烧肉烧得入口即化,麻将那么大的一块肉夹在筷间停留了一瞬,因为她的动作突然抖落在地。
田满仓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捡起来,却因右手紧紧被姚棠月牵着,又见她轻轻摇头才退了回去。
姚棠月眼睛微眯,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能带给她一份意外惊喜,目光在赵秀芹和田满仓之间流连片刻,仅一瞬便做出了判断。
“川哥,当然是你川哥。”
姚棠月又坐回她对面,伸手唤田满仓过来,语重心长说道:“妹子你不是不知道,你川哥最疼这个孩子了。要不是顾及这孩子,你川哥何等人物,会跟我这种疯婆子住一起吗?”
赵秀芹:“可我看你现在不疯了。”
“我小姨早就好了!”田满仓忽然高声喊着。
“我好不好我自己不知道吗!”姚棠月冷脸斥了一句,转脸面对赵秀芹时又笑呵呵的,“我一直也没问题,都是村里人瞎说。”
赵秀芹冷笑:“呵呵。”
“唉,总之呢,你看这孩子入秋就要上学了,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姐夫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回来,你川哥就想去县里批点冰棍卖,供这孩子上学呢。”
“现在就差一辆车了,我们想着你家有辆多余的,就打算租过来,不白租哦。”姚棠月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个手势,“每个月我们按市场价,付4块钱。”
见田满仓的眼睛仍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红烧肉,姚棠月无奈一笑又补充道:“唉,说到底也是我不争气太惯着孩子了。这孩子两个月没吃肉馋狠了,这不前两天刚把猪卖了手里有点钱他就嚷嚷着要吃肉。”
田满仓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又被她一记锐利眼神扫过,脑袋缩回去啥也不敢说了。见他老实了,姚棠月这才不紧不慢说着:“本来也没什么的,是你川哥说要把钱留着以后用才没买的。”
“你川哥啊,为了这孩子是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啊,我看着心里真不好受。总之他现在一门心思就要干这个批发冰棍的事,又怕你会多想才不敢来找你借。”
“川哥真是…”赵秀芹一脸心疼,赶紧夹了几块肉到碗里连筷子一起递给田满仓,“吃!回去不许闹你干爹。”
“啊?”田满仓咽了咽口水,一脸迷茫看向身旁。
“看我干什么?”姚棠月佯装发怒,斥责了一句:“家里是没给你饭吃吗?跑到别人家贪嘴!”
“唐月你别不识好歹!”赵秀芹忍不住怼她,“你自己不吃还不让孩子吃?长身体的年纪吃点肉怎么了?孩子愿意吃就让他吃,满仓,别听她的,吃!”
姚棠月是见外甥嘴馋才将计就计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又把陈向川搬出来给孩子混口肉吃。反正到时候人情是陈向川的,肉是孩子吃的,一切可和她都没关系。
如今对方上套,她更是沉浸在恶毒女二的剧本中无法自拔,下意识接话:“又不是我不让他吃,是陈向川不让他吃!”
赵秀芹一下就没话说了,努努嘴眼神飘忽扯着嗓子喊:“那不还是因为你太穷了,让我川哥每天这么为难。”
她顿了顿,“好啦好啦车借给你们,钱不钱的先不提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姚棠月赶紧接道:“什么条件?”
“我呢,现在还在等着分配工作,平时在家里也没事干。车可以借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让我和川哥一起卖冰棍,平时去你家玩也不能轰我走。”
姚棠月犯了难,“不轰你倒是没问题,可一起卖冰棍这事…车后座绑的是木箱,你不能坐后面;坐大梁上…你都快二十了,是不是有碍观瞻啊?”
“那我自己骑一辆跟着,把我爸那辆借给你们。”
姚棠月又不说话。先不说俩人一块走会不会说闲话的问题,光是回去和陈向川说这件事,他就能把自己骂死吧?
犹豫了很久,见一束阳光正从屋外打在墙上,她福至心灵道:“可你一直在外面跑会晒黑的呀。我不知道陈向川是喜欢胖的还是瘦的,但我知道很少有男同志喜欢黑的。”
赵秀芹果然听进去,瞪大了眼睛一直不说话,许久才道:“那我不跟他去了。”
姚棠月这才放心,长舒一口气后又听她说:“我跟着你。”
……这是生怕她跟陈向川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啊。不过她本身也没那个心思,在家无非是做点家务,捣鼓找工作的事,她想来就来吧。
两人商定好就要去推车,低头一看只是没盯紧而已,田满仓这小子像几天没吃饭一样,趁她说话的功夫竟然把人家一碗饭和碗里红烧肉都吃光了。
姚棠月扶额表示没眼看,一把将他口袋里的十来个水果糖通通掏了出来扔在桌上,面无表情道:“你秀芹姨请你吃饭,你一句谢谢都没有?”
田满仓吃饱喝足十分惬意,什么都好商量。糖都送出去确实心疼,可自己也是实实在在吃了人家半碗饭和红烧肉的。
因此他听了小姨的话当即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双手将糖果奉上,“秀芹姨谢谢你的款待,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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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芹没接,一脸慈爱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吃哦,你少给你干爹惹麻烦就算是我的款待了。”说着她又瞥了眼姚棠月,忽然将田满仓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姚棠月虽好奇,顾及小孩子的尊严到底也没跟上去。反正就田满仓的德行,要不了三块糖她就能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
虽然此次和赵秀芹的聊天并不愉快,内容也并不理想,可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
姚棠月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回家的路上,见周围没人了,突然停下脚步躬身问道:“满仓,告诉小姨你秀芹姨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田满仓摇摇头,“她不让我跟你说。”
“她亲还是我亲?!”
“她说我想吃红烧肉都可以来找她。”田满仓可怜巴巴的,“小姨,她家的红烧肉比我爹烧得还好吃。”
“人都说有奶便是娘,你倒好,有肉就是爹。”姚棠月无奈摇头,没再追问下去。
剩下的也不用多问了,八成是跟陈向川有关,她并不关心。
保温箱处理好以后陈向川又开始给借来的二八大杠上油,傍晚的时候,小院里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陈啊,这车还行?”
姚棠月正在厨房和面,听了这话手也没洗,扯吧两下带着两团浆糊就出来了。
陈向川闻言也放下手上活起身看向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车主——赵秀芹的父亲,村长赵来福。
“赵叔,车很好,谢谢您。”陈向川笑着同他打招呼。
赵来福快五十岁了,皮肤黝黑。他的一双带着几根白须的浓眉恨不得飞到太阳穴去,矍铄的双眼依次扫过放在一旁的保温箱、手指沾满面团的唐月、趴在椅子上乖巧写字的田满仓。
他笑了笑朝田满仓走去,不忘回头问:“这孩子上学了?”
“没呢。”姚棠月自然跟了上去,“秋天才开学,正好我和他干爹都识字,提前教教他。”
背对着村长,她自然垂在腰际的两手抬起一个高度轻轻一摊,又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看看村长,陈向川立刻会意,默契地回房搬了张凳子出来。
“赵叔,你坐。”
“哎呀呀我不坐了,就过来看看。”赵来福不动声色朝仓库那间小屋瞥了一眼,见进门后一张一米五左右宽的板床靠墙放着,状似无意问道:“这屋里有人住?”
“我在住。”陈向川简单应了一句就问:“车的事还有租金,秀芹同志应该都和您说了吧?”
赵来福背手而立,大咧咧道:“都跟我说了。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尽管用着,赚到钱了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转身看向姚棠月,意味深长地笑了。
姚棠月忽觉浑身发毛,下意识看向陈向川,又收回眼神尽量保持着淡定,“您不妨直说。”
“简单。”赵来福又看向地上的保温箱,幽幽道:“我闺女年纪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
16. 徐家小子登场
赵来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递给陈向川,“这是介绍信,盖了村委会的章,你们去县冷饮厂批货用的上。”
陈向川没接,扭头看向姚棠月,不知该说什么。
姚棠月却没他那么谨慎,接下介绍信打开看了一眼,当即笑了出来,“谢谢你啦赵叔。”
两人素日和村长家并没有什么交集,最大的联系就是赵秀芹,可刚才村长说了她年纪大该结婚之类的话,陈向川唯恐这是村长的计策,压根不敢领情。
再看姚棠月,她的眼里只有刚到手的介绍信,整个人乐不可支,全然沉浸在能做生意的喜悦里,丝毫没有考虑别的东西。
陈向川眸中闪过一丝嘲弄,又问村长:“赵叔,您刚刚说的条件,和秀芹同志有关?”
“那是当然。”赵来福隐下嘴角笑意,意味不明地问道:“秀芹喜欢你这事,你看得出来吧?”
陈向川“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姚棠月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眼神。
赵来福看得真切。作为过来人,平时又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他哪里看不出来陈向川的心思?于是他眼角更弯了些,但偏偏不说清楚,想看看这个小伙子会怎么说。
旁观者看得清楚,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姚棠月见陈向川好端端突然朝自己这瞥了一眼,想到之前说的“你管他喜欢什么”之类的话,还以为田满仓将她和赵秀芹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他,没来由心虚起来,当即斜了一眼,“人家跟你说话,你别往我身上扯啊。”
“……”陈向川面色不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同赵来福说着:“赵叔,我和秀芹同志说过了,我和她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我配不上她。”
赵来福看着他发愣,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故意板着脸试探道:“我如果非要你娶她呢?”
“如果你不娶她,这车我也不借了,唐家的地…也不会有人帮忙,我会让你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这话说完,就连姚棠月也笑不出来了。
陈向川眉头紧蹙,回身看了眼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着:“赵叔,您是长辈我尊敬您,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您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决定女儿的一生呢?”
“我…我一直拿秀芹同志当妹妹看,我相信会有更优秀的男同志在等着她。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至于其他的…”他犹豫再三才道:“您身为村长,有些事您也该知道。”
“我知道当时是秀芹同志跟你说了什么,审核材料才没能通过,我也被迫留了下来。时至今日,我不止一次庆幸我留了下来。”
姚棠月微怔双眼,隐约感觉他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唐月和她姐姐应该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自从她姐夫出海后,这座小院晚上都有哪些人路过您心里有数吗?”
赵来福一惊,黑脸沉声道:“小月,有人骚扰你?”
姚棠月微抿着唇瞥了眼陈向川,不知道村长这关心是出于真心还是做样子,只能一脸谨慎地回了句:“没什么,都被他赶走了。”
“唉。”赵来福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村里是有那么几户光棍,我原以为…唉。”叹完,他又不解气地反问了一句:“你说都是一个村子的,他们怎么好意思?…唉!”
“我跟您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陈向川又出声:“我本来也是要跟华哥一起去当海员的,不该留在福田村,可既然已经这样了,华哥又托我照看她们,那身为男人就该信守承诺。”
“要我和秀芹同志结婚是不可能了,如果您能保护好唐月和满仓的安全,我可以离开这里。”
赵来福一怔,不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离开?你离开干什么?”
陈向川一脸苦笑,“村里人说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行得正坐得端什么都不怕,就怕她们有个闪失我无法跟华哥交待。”
“我不能违背诺言,也不能答应您娶了秀芹同志,更不想因为我让两位女同志的名声都不好听。所以,只要您能保证唐月和满仓的安全,我可以离开;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赵来福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却又故意绷着脸吓唬他。
“否则我就…”他转身望向姚棠月,剩下的半句“带她们远走高飞”,终是没能说出口。
姚棠月以为他憋了个大的,结果拉了坨大的。
她指了指停稳的自行车一脸不客气,“这车我们没骑过,是我一路推回来的,他还给链条上了一遍油,您推回去吧。”
“秀芹妹子我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她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总之,陈向川不会走也不会娶她,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真到活不下去的那天一副老鼠药的钱我们还是有的。”
至于投她家米里还是投赵家井里,看她心情了。姚棠月阴恻恻地想:总之我不好过,别人也休想好过!
赵来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呆呆的眼神锁定在姚棠月身上,忽然噗呲一笑。
“说完啦?”他突然一笑,弄得两人都不知所措,齐声道:“说完了。”
“我开玩笑的。”赵来福背手走了两步,到了田满仓身边停下,顺手捏了个椅子上的水果糖剥开朝天上一扔,张嘴接住。
“小月。”他信步走来,拍拍她肩,“你跟秀芹说的话,她都跟我说了。你是个有文化的好孩子,赵叔没白疼你。”
“你呢,也算个有人品的,就是闷了点。”他又转而走到陈向川身旁,笑着道:“秀芹那孩子从小到大的毛病,看上哪样就一定要到手的,是我把她惯坏了,但她心不坏的。”
姚陈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秀芹比你们小了几岁,身边一直没个有脑子的朋友带她。”赵来福拍拍自行车,“这车借给你们暂时不收钱,等你们赚了再说,只有一样。”
“我要你们带着她,就像教满仓一样,好好跟她说些道理。”他叹了口气,“我们长辈说话她听不进去,你们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她崇拜的人,我想你们和她多来往引导一下,她会听得下去。”
姚棠月听完舔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她崇拜陈向川我知道,但我还没到让她喜欢的地步吧?”
……
见陈向川和村长两人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哦哦!搞错了!诶不对啊,她崇拜我啊?”
“……”赵来福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幽幽道:“她亲口和我说觉得你长得漂亮,城里来的又有文化。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想和你玩的。”
姚棠月顿时挺直了腰杆子,颇为骄傲,“你让她来,我家大门常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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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怀抱迎她。”
“她会来的。”赵来福看向陈向川,意有所指:“你们都是好孩子,秀芹也不坏,要把她往好路上带。”
说完,他又背手同来时一样慢悠悠地走了。
姚棠月手里还捏着赵来福带来的介绍信,待他走后小院沉寂下来,她与陈向川对视了一眼。
方才以为村长真要陈向川娶赵秀芹,两人都说了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在当时的情景和情绪下不觉得有什么。可人一走再和他对视,就有种莫名的尴尬。
姚棠月轻咳两声仓促朝厨房走去,“我继续做饭去了。”
——
又过了两天,大约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姚棠月利落起床和陈向川一起骑车往县冷饮厂去。
院门是锁好的,前一天晚上就和邻居交待了一下帮忙看着孩子,也和田满仓说了别乱跑。
厂子在城西,一片红砖厂房烟囱还冒着热气。门卫室的老头看了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们,“个体户?以前没来过啊。”
“是,第一次。”陈向川又使老办法,递了根烟。
老头接过烟稍微客气了点,指了指里面:“进去吧,直走第三车间找王主任。”
两人循着方向很快到了地方,那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来批货的小贩。
轮到他们时,办公桌后面的中年妇女,也就是门卫口中的王主任头也不抬:“介绍信,要多少?”
陈向川赶紧将准备好的介绍信递上去。
王主任扫了一眼,皱眉道:“村委会的章?不行,要公社的才可以。”
姚棠月心里一沉,赶紧挤过来低声说道:“我们是返城知青,生活上比较困难…”
“困难的人多了。”王主任高声打断,“厂里有规定,没有公社介绍信,不能批给个体户。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闻声挤了上来,姚棠月急了,又道:“王主任麻烦您通融一下,我们就批一点点。”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王主任声音更大了,“再闹我叫保卫科了!”
场面一度僵持,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打破了局面:“王姨,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末走来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高个青年,留着寸头肤色黝黑眉眼俊朗。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挎包,嘴角带笑。
王主任一看到他,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小徐吗?”
徐家栋点点头,“是我。”
王主任脸上笑意更盛,眼中满是骄傲打量着他:“你怎么在这呢?不是在北京那边吗?嚯!长得更高了!”
“退伍了回家,正好我爸让我来拿点东西。”徐家栋走到桌前放下挎包,目光扫过姚棠月和陈向川,“这两位是?”
“想批冰棍的,没有介绍信。”
徐家栋拿起桌上介绍信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两人,“福田村的?”
“嗯嗯!”姚棠月见王主任对这人态度不一般,又瞧他面善,赶紧应下。
王主任反应过来,抬手搭在徐家栋肩上,“我差点忘了,你爸就在那个村当会计是吧?”
姚棠月再次打量了一眼男人,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北京退伍回来的,父亲在福田村当会计,姓徐。
他就是徐叔家那个在文工团的小儿子?
17. 首次村口卖货
狭小的房间内挤满了批冰棍的人,因为姚棠月两人在这耽误太长时间,人群里已隐隐传出骂声。
徐家栋略微抬头朝人群看去,转向王主任笑着道:“王姨,这俩是我老乡,既然家里确实困难,你看能不能通融一次?就批一点让他们试试吧。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王主任仍是犹豫:“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徐家栋声音温和,眼神和煦,“我爸常说您是好人。这样吧,我做个担保,出了问题找我。”
王主任看看他,又看看双手抱拳一脸恳切的姚棠月,叹了口气:“行吧,看在小徐面子上,你们要多少?”
“绿豆一百根,奶油五十根。”陈向川赶紧说。
“绿豆一分五,奶油两分,一共两块五。”王主任撕了张单子,“去那边交钱,仓库提货。”
陈向川忙不迭接过单子,扭头却见姚棠月正跟刚见一次面的徐家栋寒暄。
姚棠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初次见面人家就帮了这么大忙,多少都要说声谢谢的。
她努力搜索原身记忆里有关徐家栋的回忆,却只能想到一些小时候的画面。且即便是小时候,原身和徐家栋的交集也并不深。
“真是谢谢你了。”姚棠月刚说了一句,便觉身后传来一道热辣的目光。
陈向川攥着王主任刚开好的单子穿过人群到了两人身旁,破天荒地主动戳了戳她,“唐月!我们要去搬冰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不等姚棠月做出回应,徐家栋先一步惊讶道:“唐月?你是唐月?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没认出来!你比小时候漂亮多啦。”
“……”姚棠月哭笑不得,回了一句:“你也比小时候英俊多了。”
徐家栋一脸羞赧地摸了摸后脑勺,看到面无表情的陈向川才反应过来,多问了一句:“这位是你丈夫吧?”
陈向川还没说什么,姚棠月早已激动地直摆手,生怕别人误会:“不不不!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额…不算特别普通吧,他是我外甥的干爹。”
“…好的。”徐家栋并未深究这层复杂关系,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主动领她出去,“要去搬冰棍是吧?我来帮你们。”
“不用不用!太客气啦,你刚刚不是说帮你爸拿东西吗?你先忙吧。”
“没事没事!那个不急。冰棍要早点拿,天热了更容易化,我先帮你们。”
“那真是麻烦你了,帮了我们一次又一次。”
“哪里的话,一个村的这么见外。我开车来的,待会一起回去?”
“不啦,我还要和他一起去卖冰棍呢。”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们要去卖冰棍。诶,他人呢?”
徐家栋非但长得帅,性格也大方很是健谈,一时聊得尽兴,姚棠月就把陈向川抛在了脑后。两人走出老远,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第三人。
陈向川拿着单子去付钱,想让唐月等等他,又看她有说有笑和那个英俊潇洒的男同志朝仓库去了。
又是退伍军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来头不小呢。
一股莫名的酸意在脑海中弥漫,可他算什么人呢?他只不过是她外甥的干爹,哪里来的身份吃醋。
陈向川闷闷不乐,见不得她和那人如此亲近,“唐”字刚喊出来,就被身后排队的人打断:“快点行不行啊?没钱就边儿呆着去!”
他只好快速交了钱拿到提货单,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提货在仓库的后门,一个穿着工装裤、满手老茧的师傅拉开冷库铁门,一阵白色冷气喷涌而出,激得姚棠月直接扭头打了个喷嚏。
“你出去吧,我们来弄就好。”陈向川一心想快点弄完赶紧把唐月拉走,就走在了前头,正埋头在冷库里数冰棍呢,就听徐家栋说了这么一句。
姚棠月自是感动,冷库里地方不大何况还有个师傅在里面站着,人多反而容易乱,干脆就没客气,痛痛快快地将车子推近了些。
绿豆味的冰棍是浅绿色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绿豆;奶油味的则是通体乳白色,看起来用料很扎实。冰棍离了冷库在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水珠,三人合作,迅速将冰棍转移到了保温箱里。
还剩几十支的时候箱子却塞满了,陈向川当机立断脱下外套,将剩余的几十支用外套裹着抱在怀里。
老师傅看了直咧嘴,“小伙子,这样撑不了多久的。”
“能撑一会是一会了。”陈向川咬牙推起车。
徐家栋有心帮忙,可他还有事要办,而且姚棠月也提前说了他们要去卖冰棍的,他就不好再跟着。
冰棍全部装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气温越来越高,保温箱也开始往外渗水珠。
陈向川恨不得将车子蹬飞起来,尽管此时他只穿了件背心,背后依旧湿透了。姚棠月正如她从前和赵秀芹描述的那样,非常“有碍观瞻”地坐在了大梁上。
能感觉到陈向川的呼吸越来越重,毕竟不止天变热了,车子也比来之前更重了。
一路上姚棠月都没敢回头,生怕两人一对视就更尴尬了。今天是个例外,第一次批冰棍两人都怕有什么意外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才一起过来。
把今天批的都卖掉,往后就是陈向川一个人去批发,也就不会有这种尴尬的场面了。
骑到一半经过一截土路,路被挖得坑坑洼洼。来的时候姚棠月双手扶着车把勉强能稳住,如今手里还抱着陈向川那揣了几十根冰棍的外套,一时反应就有些跟不上。
陈向川为了避开大坑车头一歪,反而把她晃得从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掉下来时外套又勾住车头彻底让车子失去平衡,陈向川干脆连人带车摔了出去。
保温箱摔开了,冰棍撒了一地,包括外套里的。
“啊!”姚棠月大叫一声,手肘蹭破了一点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喊疼,赶紧扑过去捡冰棍。
泥土、杂草都粘在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棍纸上,有些冰棍连棒子都摔断了。陈向川摔得更惨些,一条手臂在地上蹭出血珠子,另一条被车压了一下。
可他也顾不上喊疼,手忙脚乱地跟着姚棠月收拾起来。
“动作快点还能卖!”姚棠月将沾了土的冰棍在衣服上蹭蹭,重新塞回保温箱里。几十根摔得严重的已经变形了,糖水淌了一地。
损失将近三分之一。
重新上路时两人都沉默了,陈向川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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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快。
回到村里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到了村头就见到树荫下的狗热得直吐舌头。
这是村里最热闹的地点,人多又凉快。几个小老头在下棋,一帮孩子围在旁边撅着屁股看。
姚棠月跳下车,深吸一口气扯嗓子喊:
“冰棍!卖冰棍啦!三分钱一根!”
陈向川也配合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摇了两下,很快众人都看了过来。
首先过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两分钱眼巴巴看着箱子。姚棠月想了想,递给他一根绿豆的:“拿着吧,下次给钱。”
小男孩一愣,她便又补充了一句,“叫你妈晚上送钱来就行。”
于是小男孩举着冰棍欢天喜地地跑了,很快更多的孩子围了上来,有的带了钱有的赊账。有几个嘴馋的大人也来凑热闹,买了根奶油的蹲在树荫下慢慢舔。
陈向川负责收钱,姚棠月负责拿冰棍。保温箱打开几次以后,最上层的几根明显软了。
“这冰棍都化了。”一个妇女嘀咕。
陈向川收钱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姚棠月,只见她面不改色,不紧不慢道:“天太热了,您要不挑底下硬一点的?化一点的便宜,绿豆两分奶油四分。”
“那我来根便宜的绿豆。”妇女爽快吆喝一嗓。
到了下午一点多,除了坏了的那些,进的一百五十根就全部卖完了。姚棠月简单清点了一下,手里一共是四块二,刨去成本两块五,毛利有一块七。
再减去损坏的三毛多,净赚了一块四左右。
钱不多,但却是他们的“第一桶金”,还是负伤换来的。
两人整理了一下就要收摊,赵秀芹却跑来了。
她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铝制饭盒。饭盒一打开,韭菜盒子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看到你们在这站了一上午了,我爸让我给你们送来的。”
饭盒还温热,姚棠月肚子叫了一声,接过道了声谢,却见赵秀芹眼睛直往保温箱里瞟:“还有吗?”
“卖完了。”姚棠月说,“明天给你留。”
“真的?”赵秀芹眼前一亮,“那我要奶油的,别拿便宜货糊弄我。”
“行。”
赵秀芹没再说什么,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向川看,看得他心虚地刻意转过身去。
“那我先回去了。”赵秀芹却出人意料地没再像往日一样纠缠陈向川,只是看了那么几眼就走了。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姚棠月从保温箱底层掏出两根变形的奶油冰棍给了陈向川一根,“摔坏的就咱们自己吃吧,反正卖不出去。”
冰棍化得歪歪扭扭实在没卖相,两人站在村口土路边啃着韭菜盒子,吃着廉价冰棍,幸福地眯起了眼。
“明天还去吗?”陈向川问。
“当然。”姚棠月一擦嘴,“不过我们得把保温箱再改进一些,该有的工序不能省,还是得去五金店或者修理店找找材料。另外,得找个更近的批发点了。”
“嗯。”陈向川舔了口冰棍斜眼瞥向姚棠月,突然觉得,她是真的不一样了。
如果她真是重生的,那她还愿不愿意再相信一次男人呢?
18. 给她处理伤口
收完麦子地里就空了,经过几天的暴晒,泥土变得□□;留在地上的麦茬晒得焦黄,等着犁完种秋玉米。
猪卖了,田满仓白天出去玩,陈向川也去卖冰棍了,姚棠月做完家务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扛起锄头准备去地里松松土。
她打算先把边缘的一些杂草清了,走到地头上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边缘将近半亩的土明显被翻了一遍,新鲜的泥土露在外面,麦茬被压了下去。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帮他们家干了活。姚棠月四下张望,不远处的田埂边,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抽着旱烟。
姚棠月提着锄头向他靠近,先咳了两声。
那人转过脸来,不轻不重地哼唧了一声:“哦?是小月啊。”
“王叔。”姚棠月礼貌回了一句,又重新打量起这个人。
村西头有名的光棍王大雷,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都结婚生子了。因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本家人又多,在村里几乎是谁也不敢惹的存在。
姚棠月不欲与他爆发正面冲突,只是笑笑随意说道:“这好像是我家的地吧?”
王大雷歪头笑了笑,“我来得早,看你家这地空着也是空着,就顺便帮你犁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哪干得了这重活。”
“不用你帮。”姚棠月放下锄头随意扒拉了两下,“我家的地,我自己会弄。”
“瞧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害你吗?”王大雷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嘿嘿笑,“你姐夫走的时候也没说这地咋弄啊。”
“多谢体谅,这都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王大雷又笑,“你说的是那个小白脸吧?好像还是什么华子的结拜兄弟。”
“他不是小白脸,而且他是满仓的干爹,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王叔,我敬你是个长辈,希望你说话放尊重点。”
王大雷无所谓地耸耸肩,飞快走了几步拦在她面前,“我知道,叫什么陈向川嘛,你说他一个外姓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比得上咱们村里这知根知底的人?”
姚棠月眉头一皱,就又听他说:“你看我呢,好歹跟你奶奶也是本家人,我也看着你长大的肯定不会害你。这地,叔就帮你种了,等收粮食了再分你点口粮,不比荒着或者交给外姓人好啊?”
“照叔这么说,我姐夫也算是外姓人呢。”姚棠月冷哼一声,“我姐夫在家的时候叔怎么不来帮我们种?”
“这叫什么话!”王大雷理直气壮,“你姐夫再怎么说那也是和你姐扯了证名正言顺的,算你们家的人。现在你身边这个小白…”姚棠月剜了一眼,他便又改口:“姓陈的,他无名无分,你跟他搅和到一块就是败坏名声!”
说到这王大雷又啐了一口,“其实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我怎么都算你长辈。你听我讲,女人,还是要老老实实嫁人生孩子的,趁你还年轻赶紧找一个,白天有人干活晚上有人捂被窝,不比现在被人笑话强吗?”
姚棠月干脆翻了个白眼,“叔想嫁人自己嫁吧,我要去干活了。”
“诶我还没说完呢!”见她不上道,王大雷赶紧撵上来又滔滔不绝:“不识好歹!你不听这个就谈别的,这地我不白要你的,一年给你一百斤玉米,够你娘俩吃了。”
姚棠月冷哼一声,一年一百斤玉米,不到二十块钱,也真好意思开口的。
唐家总共三亩地,一年少说能收八九百斤麦子再加一季玉米。陈向川的口粮先不提,他这么个算法是没打算让她和田满仓吃上一顿饱饭啊。
“免谈。”姚棠月直接了当地开口。怕激怒这个老光棍,她又补充一句:“您今天犁的地工钱我给你算,但要地不可能。”
王大雷脸色一沉,“唐月,别给脸不要脸啊!你打听打听我王大雷在村里啥地位,就你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你问问谁家没个男人能守住地的。”
说完,他扛着犁耙就要走。怕他回去以后搞事,姚棠月拦住他,又急道:“叔先别走,你要种也行,跟我去村委会立个字据把话说清楚。”
“立什么字据!我是你长辈我能害你吗!”王大雷嗓门都高了,脸也憋得通红。
两人在这说了半天话早引起了旁人注意,他这么一喊彻底把人都招来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七婶,她最爱看热闹,过来一看直接和其他人一起劝起姚棠月:“你王叔也是好心,家里没个男人确实不行。”
“就是啊,男人都不一定忙得过来,一个女人怎么能种好地?”
姚棠月站在地头高喊了两声,“各位叔伯婶子,地是我家的,只要有我在一天,这地就不会荒,也不会让!”
当着众人的面,她转向王大雷:“叔,你今天犁了小半亩,工钱我算您一块钱,但下回再动我家地,咱们就去村里说说理。当初分地的合同,我家还好好收着呢。”
王大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撂下狠话:“行,我看你硬气到什么时候!”
人群散去,姚棠月看着还没犁的半亩地,深吸一口气挥舞锄头开始翻地。
锄地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轻松,锄头虽然不算特别重,可一下一下挥起来就是体力活。每一次锄头戳进地里都会震得她虎口发麻,不一会那块皮肤就蹭烂了。
姚棠月起身挺了挺腰杆,汗滴进眼里火辣辣的。
等她回去的时候,陈向川已经卖完了冰棍准备做饭了。
看到姚棠月放下锄头躬身步履沉重往屋里走的样子,他愣了一下还是上前作势要扶她。
姚棠月没搭他,他便只能虚抬胳膊,像个看着孩子学走路的父亲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一近看,才看到她手上还磨了不少血泡出来。
“下地了?”
“废话。”姚棠月有问必答。
“先别进屋了就在这休息一会吧。”树底下还算阴凉,陈向川赶紧回屋搬了张藤椅就近放在她身后,靠着院墙。
“啊!”姚棠月发出一声满足,整个人像摊烂泥附身在椅子上,全身酸软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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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川就蹲在她身旁,顺手捡起一片树叶放在掌心托起她的手看了一眼,皱眉道:“地里的活等我回来干不就好了?你没干过这种活吧?”
“等不了。”姚棠月眼皮都没抬回了一句,忽然又反应过来,挣扎起身看向右手方向,“你这是干嘛?”
“你不是不想碰我吗?我拿树叶隔一下呀?总得看看伤成啥样了。”
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姚棠月,她有些无奈地抽回手,又捡起树叶丢掉,“这能隔啥呀?我没那么封建,听你的意思我去医院还得找个女医生给我看病了。”
“我没那个意思。”陈向川笑了笑,又起身朝屋里走,“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药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上次的紫汞还剩了一些,只是姚棠月手上还有许多水泡没破,掌心也全是泥。
叫她起来吧,偏偏这几分钟的功夫她就睡着了。陈向川无奈摇了摇头,将药水放在一旁又起身去打水。
姚棠月的睡姿十分豪放,头歪在一边整个人大喇喇瘫在躺椅上几乎要滑下来,双臂自然展开搭在两边扶手上。
这个姿势倒是方便了擦洗。陈向川连凳子都没搬,就那么单膝蹲在原地一手托着她的手掌,一手从搪瓷盘里单手握拳将毛巾简单拧干,小心翼翼替她擦手。
“小姨我回来啦!”田满仓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出,进了门却又戛然而止。
姚棠月因为这一声尖叫眼皮抬了抬,随口敷衍了一句:“回来了?嗯…好…洗手准备吃饭吧…”
说完又睡着了。
田满仓瞪大了眼睛一步一顿地走到两人身前,见干爹冲他比了“嘘”的手势,声音也小了些:“小姨在睡觉啊?”
陈向川点点头,轻声道:“去把锅刷了,待会干爹给你烙饼吃。”
一听到有好吃的,田满仓忙不迭点头屁颠屁颠地跑去了。
陈向川这才又重复起刚才的动作,将她手上的每一寸包括指甲缝都清理了干净,才又挑破水泡给她上了药。
看来她是真累了,连挑破水泡的时候都没醒。陈向川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任她这么睡下去,她却忽然往下一滑眼看着就要崴腿。
陈向川不假思索扑过去跪在地上,搂腰将她揽在怀里,一抬头,正对上田满仓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我是怕她摔了。”大概是心虚,尽管干儿子一句话没说,陈向川竟也把他当成大人一样解释了一句。
田满仓“哦”了一声,又端盆回了厨房。
女人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夏季轻薄的衣衫几乎阻碍不住她身上的凸起。陈向川只觉心上涌起一股燥热,连带着将他整个头都快烧爆炸了。
反正抱都抱了,没道理再放回去让她继续在这睡。陈向川腿上略微一使劲便站了起来,她柔软的全身就全部倚在他身上。
没让她花费力气,陈向川下一秒就变换姿势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里屋走去。
进屋那一瞬间,厨房里那颗小脑袋又探了出来,望着两人的背影捂嘴咯咯笑着。
19. 文艺汇演节目
姚棠月醒来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没多想,只当自己太累忘了什么,可看到自己手上被药水染色的皮肤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她静悄悄下了床,朝正在堂屋写字的田满仓招手,“过来!”
田满仓闻声朝她走来。
姚棠月又朝外看看,没看到陈向川的身影才低声问道:“你干爹去哪了?”
“他去下地干活了。”
姚棠月抬起右手正要问,田满仓已然兴奋地跳起来:“这是干爹给你弄的,他让我跟你说不用谢!”
“……”虽然有些怪怪的,但…算他善良吧。
大约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赵秀芹来了。自从借了她家车,村长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她变得比从前和善许多,倒让姚棠月有些不适应。
她一脸神秘兮兮地探头进了屋,倚在里屋门框上一脸娇羞。
姚棠月正在算账,见她这样抬头问了一句:“什么事?”
赵秀芹迈着内八步扭捏走进来,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问她:“徐叔家的小儿子回来了你知道吗?”
徐叔家的小儿子?徐家栋啊?姚棠月放下铅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八卦:“知道,怎么了?”
“我远远地看过一眼,好像还挺不错。”
“嗯哼。”姚棠月坏笑,“然后呢?”
“然后?”赵秀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听七婶说,他是文工团退伍回来的还在等分配工作。”
“哦~”姚棠月若有所思,“和你一样呗。”
“我?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从北京回来的,我连咱们县城都没出去过。”
“以后会有机会的。”见她又好奇又不敢说的样子,姚棠月干脆挑明了:“你是不是对他…比较好奇啊?”
赵秀芹脸色一红,又婉转道:“也不是吧…我主要还是想去外面转转。你看你都懂那么多,他从北京回来的岂不是更厉害?”
“也许吧。”姚棠月不以为意,“你家不差钱,好奇就出去看看,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个以后再说吧。”赵秀芹不欲多说,又道:“我今天来呢,是有个事找你帮忙。”
“公社那边搞了个文艺汇演,每个村都得出个节目,咱们村没啥有文化的,我爸就让我牵头搞一个,不过我也就初中毕业。”
“你不是在城里当过老师吗?”赵秀芹昂头一点,高傲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我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说咱们村搞个啥样的节目好?”
“文艺汇演?”姚棠月脑子里闪过各种年会表演,“诗朗诵、大合唱、群舞,都可以啊。”
“你觉得这几种哪个更好?”赵秀芹又追问,“第一名的奖金是五十块呢,不能随便的!”
涉及到钱,姚棠月就不怎么想掺和了。她现在一心扑在搞事业上,陈向川整天卖冰棍虽然能赚一点钱,可她整天在家待着算怎么回事啊?总得琢磨一些门道。
表演得上台,抛开她懒得上台这点不说,即便是节目最后被毙了,那整个筹备过程中还要配合其他人排练吧?实在是太费时间。
万一自己给出意见最后大家没拿到钱说不定还要怪她,体制内当牛做马的经验告诉她:少说少做!
想到七婶之前说过赵秀芹喜欢长得好看的,刚刚她话语之间对徐家栋又颇为钦慕,姚棠月眼珠子一转笑着道:“我没什么想法,不过我知道有个人肯定有想法。”
“谁!”
“徐家栋啊。”姚棠月唇角上扬,“他是文艺兵最擅长表演了,人又是从北京回来的,我见过的那点世面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赵秀芹果然眼前一亮,可随即又面带担忧,“我还没见过他,这么贸然上门找他帮忙会不会不好?他拒绝我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姚棠月打趣她,“追陈向川那会,你可没有这么胆小啊。”
“那怎么一样?”赵秀芹双手抱胸撅着嘴巴理直气壮,“川哥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了,我知道他人好才敢追的,哪知道他油盐不进。”
“那也许徐家栋会进一点的。”想到上次在冷饮厂时他的热心出手,姚棠月敢肯定徐家栋绝不是陈向川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
可她不想惹麻烦,干脆就没跟赵秀芹直接说她见过徐家栋的事,只含糊道:“听人说他很热心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正好你不是没见过他吗?贸然见面不好,这可是公事啊。”
“你说得对。”赵秀芹很快被她说服,“那我回头就去徐叔家找他。”顿了顿,她又问:“你看我这两天有没有瘦点?”
姚棠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何止瘦了一点,从前的婴儿肥都没了,看来这妹子是真下狠心减肥了。
“那就行,等着看我迷倒他吧。”赵秀芹故意开玩笑,“我就不信天底下的男人都像川哥那样,我赵秀芹长得又不差。”
姚棠月微笑着点头,“肯定的,他肯定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你陪我去吧。”赵秀芹却发出提议,“就当是给我壮壮胆,我一个人不敢去。”
姚棠月哭笑不得,“你追陈向川的时候怎么就敢一个人过来了?”
“我知道你们一家都老实啊,你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何况就算我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们欺负我了,有我爸也没你们好果子吃。”
姚棠月脸色一变,很快反应过来之前她打姚棠月的一巴掌,她并没有和家里说。
同时她也意识到赵秀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徐家栋的爸爸是村里的会计,多少也算关系户,所以赵秀芹不敢轻举妄动;可她们唐家,姐姐去世后唯一的本地人就是她,在村民眼里是疯疯癫癫的。
满仓是唐家血脉但年纪太小,姐夫是外来户,最多分到点家里的地和当个苦力用,真要在村里有什么话语权也是排不上号的。
剩下的陈向川,用网上的话说“含金量堪比两斤鸡屎”。倒不是说他是鸡屎,只是他从前跟赵秀芹绑定了“软饭男”的称号,如今又和她绑定了“奸夫□□”的称号。
在外来户这方面,他远远比不上姐夫领了证的正统地位,堪称食物链最底端。
这小院里的“一家三口”,可真是人见人欺啊。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赵秀芹起身就拉她,“走吧。”
“啊?会不会太快?”姚棠月并不打算和她一起去但真要去也无所谓,只是这么说走就走也太突然了。
“快什么,谁知道他明天有什么安排,早去早定。”赵秀芹上下瞄了她一眼。
姚棠月今天穿的是一身手工缝制的碎花上衣和黑色直筒裤,布鞋脚趾头那里还炸开了一点。
非常土,但非常好!
赵秀芹不由分说拉着姚棠月往外走,后者顾及着钥匙还没拿挣扎了两下,匆忙中只觉得脚趾头好像凉凉的,但也没在意。
到了徐家打完招呼,徐会计笑呵呵回了句:“家栋去打水了,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一只穿着回力鞋的脚轻轻踹开大门,随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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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铁桶晃晃悠悠先一步映入眼帘。
徐家栋高大的身影紧接着走了进来。今天的他不似那天刚见面时穿着军装,不过回力鞋上面依旧是一条军绿长裤;再往上,是一件深蓝色的海魂衫,配合他精致的五官,显得格外文艺与时髦。
姚棠月几乎可以感觉到身旁那道眼神霎时间亮了起来,偏头一看,果然赵秀芹脸红了。
少女心事全然写在脸上,姚棠月心中暗笑却没表现出来,只咳了两声提醒她:“人来了。”
赵秀芹深呼吸一口气,脸颊绯红逐渐消散,大方地走到了徐家栋面前:
“家栋哥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我是赵国强家的闺女,我叫赵秀芹。”
徐会计在一旁提醒了一句:“她爸是村长。”
徐家栋脸色不变,依旧如方才一般洋溢着热情,“当然记得,秀芹来找我有事吗?”
赵秀芹慌忙低头,双手攥在一起声音也小了几分,“是…是这样的,我爸说有个文艺汇演要我帮忙排个节目,我…我没有经验。听说你回来了,你在北京是见过大世面的,想问问你有什么提议吗?”
“文艺汇演吗?”徐家栋显得很兴奋,“提议称不上,不过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我一定全力支持,尽管来找我好了。”
得到他的这句话,赵秀芹信心大增,终于抬起头直面他的视线,可却看到徐家栋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盯着她身边的唐月看!
徐家栋俯身凑近了些,“你会参加吗?”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姚棠月如临大敌,她想也不想地后退了一步,打着哈哈道:“我?我忙得很,不一定参加呢。”
“还是冰棍的事吗?是不是王姨又为难你了?”徐家栋身体回正,一脸懊恼:“我上次有事没跟你们一起走,这几天生意怎么样?我看有时候也在村口卖嘛。”
提到生意,姚棠月就打开话匣子多说了几句。
从进货渠道到意向客户,从销售情况到未来发展,两人聊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注意到一旁赵秀芹的脸色越来越黑。
不知过了多久,赵秀芹大概实在受不了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扭头就走。
姚棠月正说得起劲,见赵秀芹要走赶紧跟上,临走还不忘补充一句:“下次再聊啊!”
出了徐家到了小路尽头,眼见着周围没人了,赵秀芹终于按耐不住皱眉问她:“你和他之前就见过了?”
姚棠月点头,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理所当然大方笑着道:“是啊,上次和陈向川去批冰棍时遇到点事正好碰上他帮忙,怎么样,我说了他人不错吧?”
“是、好极了。”赵秀芹冷哼一声,甩手就走了。
这人真是气死她了,明明之前就见过徐家栋还不跟她说,像耍猴一样看她又是说大话又是脸红的,还说什么“他一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想起唐月说的这话,再联想到两人刚刚聊天时完全把她抛在一边的场景,赵秀芹心里的尴尬与羞耻就愈演愈烈。
原本她对徐家栋只是一些朦胧的好感,对方就算不喜欢她也无所谓。可经过方才那一出,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一个川哥不喜欢她围着唐月转就算了,她已经说服自己就算没有唐月,陈向川也会娶别人不会娶她。
可又来个徐家栋也喜欢她,她突然就很不舒服!
凭什么啊世界就该围着她唐月转?她这次不能像对待川哥那样对待徐家栋了。
徐家栋哪怕不喜欢她赵秀芹,也绝不能喜欢唐月!
20. 流氓上门闹事
距离和王大雷争地那事已过去两天,下午的时候姚棠月正在院里洗衣服,田满仓突然哭着跑回来把她吓了一跳。
姚棠月放下衣服随意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脸正色问他:“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田满仓呜呜哭着:“是干爹,干爹在村口被几个人打。”
“什么!”姚棠月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墙角抄起那把铁锹掂了掂,又觉得不合适,干脆走到厨房提起菜刀往外跑。
村口树下围了一帮人看热闹,陈向川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保温箱也摔开了冰棍四处都是。至于他本人,手里拎着一把链条锁被四个人团团围住,看上去暂时没什么大碍。
姚棠月气炸了,这帮人光看热闹也不知道帮忙。走近一看发现四个人里其中一个是王大雷,剩下的都是他本家兄弟和侄子,这才明白其他人为啥干看戏。
她提刀气势汹汹走过去,人群自然为她破开一条路,连王大雷都吓得双臂大张着后退了几步。
“王叔,这是什么意思啊?”她走到陈向川身旁淡淡地问道。
王大雷冷哼一声,一个灵活的走位退至兄弟身后在人群中吟咏着:“唐月来得正好,你别以为拿把刀我就怕你,公道自在人心。”
“你家这小白脸卖的冰棍不干净,我侄子吃了拉肚子,找他理论他还敢动手。”
“胡说!”陈向川辩了一句又面色平静下来,“冰棍都是冷饮厂批发的有单据,你侄子有病就去找医生,我不会看病。”
“放屁!就是吃了你的冰棍才拉肚子的。”王大雷的兄弟提溜着孩子后脖吼了一句,“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冰棍都是正规厂子批的,陈向川也不是什么不注重卫生的人,姚棠月心知对方故意找事,这是前两天抢地不成恼羞成怒又来坏她生意。
她一脸平静,“王叔,冰棍有没有问题咱们可以拿去卫生院化验一下。要真是吃冰棍吃坏的,该赔多少赔多少,但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砸车,是犯法的。”
这会还在严打,闹大了谁也不好收场。
王大雷笑了,“法?在这个村里,我的话就是法!你一个破鞋带个野男人还敢跟我提法律,信不信我报警把你们这对奸夫□□抓进去枪毙!”
有好心人士走到姚棠月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家上面有人,你搞不动他的。”
“听到了吧?”王大雷冷笑道:“你年纪还小,去问问别人,得罪了我王大雷在这个村里可没有好果子吃!”
说完,姚棠月提着菜刀的手顿住了。
身旁的王大雷弟弟见状挥拳冲了上来,不是冲她,却是冲着一旁的陈向川。
陈向川一直盯着姚棠月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到拳风靠近时闪身一躲却还是被打到了侧脸。
“走!”慌乱中他将姚棠月推到人堆里。
王家几个男人不由分说冲了上来开始对陈向川拳打脚踢,姚棠月急得要上去帮忙,提刀的手却被其他人紧紧攥住。
“你别上啊,砍伤人你要坐牢的!”
“是啊,让他们男人打去吧,都打起来就没人报警了。”
“小月,别逞强了!想想你姐可就满仓一个儿子啊,为了外人不值当。”
外人?他可不是什么外人啊!眼看着陈向川在四个人围殴下左闪右避,姚棠月急得泪水都蕴满了眼眶。
只是陈向川也没让她担心多久,眼泪还没落下,他已经甩着链条锁套在了其中一个脖子上,勒得那人双手无暇进攻,只是一味拽着链条锁以争取一口呼吸。
其他人见状挥拳猛扑上来,陈向川从容不迫地扶着那人肩膀一个空翻落在他们身后,照着他们屁股各踹了一脚,让他们摔了个狗啃泥。
只剩王大雷,惊讶之余咬牙闪到一旁,趁着姚棠月看呆了的功夫从她手中夺过菜刀朝陈向川砍去。
姚棠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小心!”
“叮”的一声!陈向川收回链条锁拉直宛如双截棍一般,直直挡住了朝他背后劈下来的一刀。
砍人不成王大雷恼羞成怒,手握菜刀沿着锁链朝右边滑过,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又朝他胳膊刺去。
陈向川急忙闪躲,却被起身的王家几人牢牢制住,眼看着那菜刀就要落在他胸口。
另一边见姚棠月手上没了菜刀之后,那群人也不攥着她了。千钧一发之际,姚棠月眼疾手快冲到横在地上的自行车旁抓起几根还没怎么融化的冰棍朝他头上砸了过去,那刀就蹭着陈向川右肩划了一下。
王大雷回身,面目狰狞地朝姚棠月砍过来,陈向川一急,突生蛮力挣开几人想要一把抓住王大雷,却只揪到他的衣领。
而姚棠月惊恐之下飞起一脚,正中王大雷的子孙根。若非陈向川揪住他衣领,只怕这一脚能让他彻底断子绝孙!
虽不算重可也伤到了,王大雷疼得直接扔了刀,捂着那处在地上打滚。
赶过来的王家几人也怒目而视,指着姚棠月骂道:“我大哥可还没娶老婆,要是不能用你就给他当老婆,不然你就等着吧!”
姚棠月吓得脸都白了,歪头看了两眼见他脸上的痛苦不像假的,有些六神无主了,偏头问起陈向川,声音都抖:“怎么办!”
“没事的。”陈向川揽过她肩轻拍两下安抚着:“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大概是见事情无法控制住了,有人叫来了村长。王大雷慢慢缓过来,脸色发白地看着赵来福,指着姚棠月颤声道:“村、村长,你要为我做主!”
闻讯赶来的同样还有赵秀芹和徐家栋,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警笛呜哇声,一时间村口老树下乱成了一锅粥。
派出所里,王大雷躺在长椅上声泪俱下,“小浩,你可是老舅看着长大的,不能不管啊!”
完了,他们还认识。姚棠月一脸凝重地转身要和陈向川商讨,却看到他右臂上那道衣袖已经被染红了一道。
“同志!”她起身打断,“谁对谁错我们慢慢说,可不可以让他先去医院看一看,他流了这么多血!”
警官浓眉一竖,偏头叫来人,“带他处理一下伤口。”
“我不去。”陈向川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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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看着姚棠月,“已经不流了,没事的,我在这儿陪你。”
“谁要你陪,我又没事!”姚棠月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推,尽量心平气和地同一旁的警察说着:“刀上是没有铁锈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处理,该打针打针该用药用药,我会付医疗费。他比较抠门,不要听他的。”
警察低头浅笑了一声,“行。”
陈向川却不干,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姚棠月只好由着他,同时深呼一口气暗道这里的事得尽快解决。
王大雷在长椅上捂着下身扭来扭去,可表情分明与刚被踹时是不一样的,他就是在装!
她斜睥了一眼,王大雷就又跳起来喊道:“她还敢翻眼看我,大外甥你要为老舅做主!”
“这先是她男人卖坏冰棍把我侄子、你表弟吃的拉稀,我们去理论,她又拿菜刀出来砍人,你看把我们打的。”王大雷狠狠一指,面目狰狞道:“我王大雷要是绝了后,都是这恶婆娘害的!”
“对,她还想踹死我哥,心肠太歹毒了!”王大雷的兄弟在一旁帮腔,“必须让她赔钱还要让她好好伺候我哥到老,不然给她抓起来!”
“放你*的屁!”竟然还倒打一耙?姚棠月忍不住爆粗口,“一把年纪都快当爷爷了找不到对象还赖别人,就你那个*样,断子绝孙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哎!”王大雷外甥正记录着,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抬手冷脸制止道:“好好说话!”
“不好意思。”姚棠月一秒丝滑道歉,又恢复乖巧的样子还忍不住朝陈向川那里瞥了一眼。
她也是气极了竟然不分场合地骂人,可不知是她“疯婆子”的名声太深入人心还是怎么,在场作为目击证人的村民和陈向川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甚至陈向川还在捂嘴笑。
“怎么回事,你说说。”警官又问她。
姚棠月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是这样的,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邻里纠纷。几天前王大雷试图霸占我家地,我们在地头吵了几句他怀恨在心,今天就蓄意报复,带着人来闹我家生意并率先对我…呃…对我家属,进行人身攻击。”
“菜刀是我从家拿的,目的是震慑,是自卫的。我到场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正在对我家属进行殴打,这一点在场证人可以作证。”
“我虽然带了菜刀但我没动手,是王大雷趁我被村民制住的时候从我手里夺刀,并趁我家属被他兄弟束缚无法动弹的时候挥刀砍人,导致他右臂受伤,这一点,在场证人和伤口都可以作证。”
“至于我为什么踢他,是因为他当时恼羞成怒了又挥刀朝我砍,我情急之下才踢的。这是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可能致命的故意伤害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这一点,在场证人也可以作证。”
被连续点了几次名的证人磕磕巴巴:“是…是王大雷先动手的,刀…刀也是他抢过去的。”
另一人小声补充:“唐月踢他,是怕他砍人…”
王大雷怒了,下半身也不疼了腿也利索了,一下跳起来说道:“大外甥你听听,他们都是一伙的!我可是你亲舅啊!”
21. 给他处理伤口
王大雷又吵又闹一口一个“大外甥”,记录的警官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一合记录本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王大雷同志!这里是派出所,我在执行公务。这里没有什么舅舅外甥的,只有同志。”
“你再攀亲戚干扰办案,我就请你出去了。”
王大雷一怔,连说了三声“好”,“你有本事了,你长能耐了,都能吼你老舅了。”他后退一步往长椅上一坐,一脸无所谓,“来,我看你怎么判的。”
警官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但还是冷静说着:“事情很清楚了,你们兄弟几个人去打人家一个,是你们先挑事,这属于‘寻衅滋事’。”
“这位女同志带刀来是有不妥,但情有可原何况人家没动刀子,刀是在被你抢过去以后才成凶器的。”
“你夺刀以后砍伤了这位男同志,证据确凿,属于‘故意伤害’。女同志踢你,是在你行凶过程中的正当防卫,至于是否防卫过当…”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舅,“我看也构不成重伤。你要是不放心,就去大医院鉴定一下。”
“还有小孩吃坏肚子的,要拿出医院证明来,人家都有证据的。你什么时候买的冰棍,买了多少,除了冰棍还吃过什么,有证据吗?”
王大雷一句话说不出来,一脸怨恨地看着这位秉公执法的大外甥。
警官和他对视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又道:“这件事总的来说双方都有责任。王大雷你们一伙人打人在先、还夺刀行凶,性质更恶劣。至于你唐月…防卫过当,也有责任。”
将记录本打开又看了一眼,警官平稳地叙述着:“我的意见是:陈向川同志的医药费由王大雷一行人承担;唐月同志…赔偿王大雷同志一些营养费。事情就此了结,写份调解书,以后谁也不许再伺机报复了。”
一贯的各打五十大板,姚棠月习惯了。就王大雷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要是真让他输得彻底,指不定还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呢。
这会法制也不像以后那么健全,何况这位警官身为王大雷的外甥能公平公正地办理已经很不错了。
她当即同意:“我们接受组织调解,我再加一点:只要王大雷保证不再骚扰我们正常经营和生活,医药费我们可以不要,营养费也可以适当补偿。”
就当花钱买平安了,谁让她姚棠月倒霉碰到这种瘟神。
王大雷还不服,可亲戚很明显不站在他这头,他就是再无奈也没办法,只好咽了这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摁下手印。
他走到警察面前同他耳语,尽管声音已经刻意压低,还是能听到。
“大外甥你可真行啊,胳膊肘往外拐。”他啐了一口,“你看我回去怎么跟你妈说!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好儿子,专逮着自家人打!”
姚棠月无心与他攀扯,把这里的事解决了她还得赶紧带着陈向川去看医生。虽说菜刀没生锈,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破伤风之类的,去医院走一趟总要放心些。
两拨人同时出了派出所,王大雷擦着陈向川受伤的右臂走过,狠狠撞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城里来的臭娘们就是厉害啊,伶牙俐齿的。”
又扭头和兄弟们开玩笑:“赶明儿老子也娶个城里来的娘们,关起门来让她给老子生十个八个孩子,看她还神气不神气!”
姚棠月深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被陈向川拦住。
“陪我去包扎。”他轻轻扭头,不想让她和这帮人再起什么冲突。
警车管接不管送,又是拿药又是坐车回来,这一天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不少,细细算下来小半个月都白干了。
一想到王大雷是自己惹出来的事,刀也是自己拿过去的,姚棠月心里就说不出的沉重。这个抠门鬼心疼钱,一路上不说话肯定是在怪自己害得他白忙活了。
可他直到晚上也没说什么,吃了晚饭他就起身,主动交代了一句:“我去把箱子修一修。”
姚棠月唤住他,声音低低的,“今天这事都怪我,如果…”
“别人要找事你有什么办法?”陈向川笑了笑,“不是你说的‘钱没了还能挣’嘛,只要人没事就行。”
姚棠月点点头。
确实,好在他没事。
夏天一热伤口就容易发炎,必须每天换药。陈向川虽然没说,可伤在右手臂上,他自己是不好弄的,所以姚棠月主动拿了药水和棉花要帮他上药。
也好在是夏天,他可以穿个背心不用把衣服全脱了,场面没那么尴尬。
两人谁也没说话,姚棠月小心翼翼拆开昨天在医院换好的布条。伤口没发炎,可红肿翻滚着有点吓人,她看到时都头皮发麻,更何况受伤的人。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姚棠月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陈向川“嗯”了一声,手臂肌肉却在接触到药水时忍不住一紧。
“还是疼吧?”姚棠月轻声问了一句,屏住呼吸动作更轻了,朝那伤口小心翼翼吹了一口气。
陈向川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谨慎。他偷偷抬起眼帘瞟她,却只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和鼻尖渗出的细汗,然后她慢慢靠近…吹了一口。
霎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从手臂伤口席卷到全身,他呆住了,想说些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姚棠月将伤口包扎好一抬头,对上的便是这样一道热辣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她慌忙移开视线,收拾药瓶往小院走,“我…我回去了。”
“哦…好。”陈向川也支支吾吾,把脸扭到一边。
两人的关系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唯一能肯定的是,在村民的嘴里肯定变了。
有了那几个一起去派出所的目击证人,那天在派出所的事很快传遍福田村。
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从“唐家小丫头当着警察同志的面承认了那男的是她家属”到“唐家小丫头承认了那男的是她丈夫”,最后成了“在警察同志追问下,两人承认早已做了夫妻。”
几个版本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更加让人好奇。几个妇人围着村口玩泥巴的田满仓嗑着瓜子笑呵呵问,“满仓啊,你有没有看到过你干爹和你小姨靠得特别近的时候啊?”
还有的甚至直接问:“满仓啊,你小姨和你干爹晚上睡一块不?”
田满仓才六岁,不知道她们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记性好,想起那天小姨从地里回来后干爹还专程打水给她洗手的场景,就乐呵呵地啥都说了。
“看到过!有一次我小姨在睡觉,我干爹跪着给她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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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们对视一眼,一脸发现了大新闻的八卦样又追问,“咋跪着的?干啥要擦手啊?!”
田满仓回忆了一下干爹擦手时的样子,放下手中泥巴左腿跪在地上,左手模拟着干爹捧手时的动作,但记得不太清加上跪不稳,就成了扶在面前的石头上。
右腿没跪保持着蹲姿,但同样因为站不稳加上衣服已经脏了裤子没脏,怕小姨又怪他弄一身泥巴,就把右手放在了腰上。
“!”在场的妇人们都是结过婚的,一见这雷霆姿势都羞红了脸,再联想到田满仓说的“擦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咳咳,事后清理一下嘛,过来人懂的都懂!
偏偏田满仓毫不知情,又添油加醋补充了一句,“然后我干爹就把小姨抱回屋了。”
“抱回屋?”其中一人一脸疑惑。
另一个轻拍了她一掌,一脸“你懂的”的表情,“男的不是睡在朝北那屋嘛!”
妇人恍然大悟,脸更红了,“啧啧啧,这俩人也不说背着点孩子。”
有了田满仓的亲口证明,两人从疑似“做了夫妻”变成确定“白日宣淫”。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很快又传到了王大雷耳朵里。
上次在派出所唐月三言两语让他输得一败涂地,这事他记恨着呢可一直找不到机会报复回去。如今听到这种话当即找到了村委会,很快带着一帮人到了唐家。
彼时的一家三口正在吃饭,王大雷见了又大声嚷嚷,“大伙都看着啊!这两人没扯证就住一块,还干了那种事,连孩子都知道了,这叫‘耍流氓’!”
姚棠月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骂,“你又哪根筋不对?在这放什么臭屁呢?上次签的调解书忘了,又想找茬?”
王大雷冷哼一声道,“我可没找茬,你敢做就要敢当。年轻人住一个屋里克制不住了干那事,大家也能理解,你老老实实领个证我们都不会说啥。现在你们无名无分就公然过一块了,简直是…”他一愣忽然卡词,在旁人提醒下才又道:
“简直是,不知廉耻!”
姚棠月听明白了,这是公然造她黄谣啊,可为啥其他人也看着她一脸鄙夷地点头呢。
她转而看向为首的赵来福,不敢相信他也会跟过来,明明之前他让自己带着赵秀芹见世面时不是这样的严肃脸。
“村长,王大雷的话你也信?”
赵来福低头不语,沉思片刻后抬头,一脸痛心:“唐月,你们要是真心喜欢,就去补个证。大家乡里乡亲的,不会那么计较的。”
“我补啥证啊!”姚棠月气炸了,“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不就是一起吃饭吗?难道在一起吃饭也不行?”
“唐月你别狡辩了!”王大雷搓着手一脸坏笑,“你外甥都说了,你和这小白脸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干那事,什么清白,早都没有了吧!”
“你等着,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耍流氓!你俩都等着枪毙吧!”
“滚!”姚棠月气得发抖,抄起铁锹在人群中一顿狂扫。
“这丫头,又疯了!”大家说了一句又散了。
姚棠月关上院门,气势汹汹朝田满仓走去。
“说!你都跟人家说什么了!”
22. 捎来远方思念
田满仓已经很久没看她小姨发疯了,尤其发疯的对象是自己。他不由自主地往干爹的身后躲,岂料干爹也在躲。
姚棠月手里提着扫把,仍旧黑脸步步逼近。
田满仓退到墙角实在没招了,只能揪揪干爹的衣角,弱弱地说:“干爹别退了,后面没路了。”
陈向川回头一看还真是,只好长叹一口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也许不是孩子的错。”
姚棠月没买账,身子一晃闪到一旁,吓得田满仓往反方向一躲,连带着陈向川都走了两步。
“……我跟你玩‘老鹰抓小鸡’呢?”姚棠月冷笑了一声,“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是你的错我不打你。”
“但知情不报,罪加一等。”她晃了晃手里的扫把,“问什么你说什么,不然别怪我扫把无情,你干爹也护不住你。”
看她是真挺生气的,陈向川想了想还是转身掐着田满仓的腋下将他提到了身前。
田满仓一脸绝望,回头瞥了一眼,“干爹你…”
“你自求多福。”陈向川往后退了一步,同两人拉开距离。
姚棠月冷哼一声拽着田满仓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前,“问什么你答什么啊。”
“一、最近是不是有人套你话?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和他的事?”
田满仓眼神躲闪,“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嗯?”姚棠月歪头眯着眼,又扬了扬手里的扫把。
“她们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和干爹靠得很近,我说有,我看到过干爹跪着给你擦手。”
“什么!”姚棠月猛地看向他身后的陈向川。
陈向川虽然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听到这句如临大敌,赶紧跑过来蹲在孩子身前扶着他肩膀晃了两下,一脸震惊。
“小孩子不可以乱说话,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没乱说啊!”田满仓急得蹦起来,“那天明明就是在这个小院里,小姨从地里回来在椅子上睡着了,你给她擦手的嘛!”
陈向川一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他是跪着的吗?他干嘛要跪啊?
“你干嘛要跪下啊?”姚棠月直接问了。虽然擦手这个举动有些暧昧,但后面的举动更奇怪吧!
陈向川挠挠头,自己也不确定,“可能那个姿势比较方便?”
“那也不对。”姚棠月一嘀咕,“擦个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为啥说我俩…”话实在太难听了,她说不出口!
姚棠月脸色一红不敢看另一个当事人,又低头看着孩子,“还跟别人说什么了?”
“真没说什么了。”田满仓双手合十不断祈求,“小姨别打我,我真的没乱说。”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什么,短腿一迈躲到陈向川身后探出个头,“我还说干爹抱你回屋了!是干爹抱的,跟我没关系!”
“?”姚棠月瞪圆了眼,“你有病啊!”
她这才明白自己那天是怎么一觉醒来在里屋床上的,她还以为是自己走过去,但累坏了记不清呢。
孤男寡女住一块,陈向川长得又帅,她本身就是靠着自己心里那点正气在和欲望还有村里的流言蜚语作斗争,他这是干嘛!
田满仓说完话就往院外跑了,只留下一脸震惊的陈向川和怒火中烧的姚棠月。
“你自求多福吧。”孩子临走还甩了一句。
“……”陈向川转身看见姚棠月朝他步步逼近,又忍不住朝院外退。
“有话好好说…”
姚棠月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和他保持距离,直接上手拽着他胳膊往屋里拖。
照理来说她这种小身板是拽不动他的,可陈向川心虚,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么生生被她拽了进去。
“啪”的一声,姚棠月将门关上又落了闩,深吸一口气道:“你咋想的?”
陈向川一声不吭,偶尔抬眸静静等待着她的滔天怒火。
“我知道你是好心,我谢谢你。可这里是农村啊,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万一王大雷真去告了,咱们会多出好多麻烦的。”
“我们当然是清白的,就算来人查我也不怕,可谁知道他们怎么查的。”
姚棠月并非这个时代的人,何况“严打”搞得风风火火,遇到不同的民警可能就是不一样的结局,谁知道她运气是好是坏呢?
就算在现代一点错没有,被人一告都少不得各打五十大板,就算最后还你清白了可中间耗费的精力和心血都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何况这会的法制她并不了解。
她是现代人不懂事,可陈向川是土生土长这个年代的人,难道他也不懂吗?
越想越烦,姚棠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也许真是我错了,为了避嫌我一开始就不该把你留下来。”
可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的声音不大,陈向川肯定能听见。
这些日子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家里有他的存在。他会早起挑水接着做饭,他会拿着螺丝刀摆弄自行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还会每天将赚了的钱都交给她,一家三口吃完全部的碎冰棍然后拉肚子轮流往茅厕跑…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让他走,她也有点舍不得…
但愿他没听到吧!
姚棠月满怀愧疚地转身,看到的却是陈向川有些发红的眼眶。
自打进了门他一直没说话,在她说了那样的话以后姚棠月倒是希望他一直在放空、一直在拿她的话当耳边风。
她只是脾气上来有点不耐烦随口说的,千万不要听到啊。
可看样子他还是听到了,姚棠月有些六神无主,正想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就听他轻轻地说:
“那你现在要让我走吗?”
当然不是!姚棠月微张着嘴巴正要说话,又被他抬手打断:
“我们这样一个多月了,你认识我也有一两年了,我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他转过身,看不见姚棠月的疯狂点头,又道:“我要想做什么,早就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姚棠月弱弱地开口。
“抱你进屋是我做得不对,可我答应了你姐夫要照顾你们。之前有流氓夜里会过来,我们又得罪了王大雷,现在就是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
“我没想赶你走…我就是…”姚棠月抬头看他,可要他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像自己在求着他同居一样。
她怎么说也是个没嫁人的大姑娘啊!
“我明白,我会避嫌的。”陈向川手放在门栓上,冷冷地说道:“我能出去了吗?两个人这样一直关着门,让别人看到了又会说闲话的。”
姚棠月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在赌气。和他认识这么久了,倒是第一次碰到他生气。
可他生啥气呢?从前他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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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软饭男”,也没见他怎么生气啊?她还以为他并不怎么在意名声呢。
正想着怎么回他、怎么缓和尴尬的气氛,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男人扯嗓子的一声喊:
“唐月在家吗?挂号信!广州来的!”
广州来的挂号信?天,是邮递员!救命恩人啊!姚棠月赶紧推开陈向川开了门:“我去看看!”
邮递员递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又递来一张签收单。
姚棠月按照他的指示在签收单上按了手印,赶紧打开已经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她边拆信封边往回走,险些撞到了陈向川身上。
“快打开!”陈向川估计也猜到了来信人,不再闹别扭了,兴冲冲催促她。
信封里是三样东西:一张50元的汇款单、两张写满字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果然,是姐夫的来信。
姚棠月首先看了那张照片,画面里的姐夫穿着海员制服,虽然是黑白照片但还是看得出比以前黑了。他站在船舷边,背后是茫茫大海。
“姐夫这身衣服确实好看。”姚棠月由衷赞叹了一句,“和那天徐家栋穿得差不多,显得人比平时精神多了。”
听了这话,陈向川冷不丁冒了一句,“我要穿上这身肯定比他们都好看。”
若不是邮递员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姚棠月还在想怎么和陈向川道歉呢。乍一听这话,她以为陈向川又要念叨自己赶他走的事,当即白了一眼。
“是是是,是我和满仓耽误您陈大少爷出海了,您现在要去还来得及,秀芹整天忙着和徐家栋排练,应该不会去举报你了。”
“……”陈向川沉默了一瞬,指着折起的信无奈道:“赶紧看信吧。”
长长的一封信主要说他在海上一切都好,现在正在东南亚跑船,第一次发薪先寄这些,以后适应海上生活了再多寄。
后面就是对唐月说的话了:“小月,你能看到这信就代表你一切都好,姐夫在这里也放心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满仓有没有调皮?应该长高了吧?他半夜爱踢被子,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以让向川多看看他。”
“我有点想他了。大老爷们说这话还挺不好意思的。有时候夜里值班,我看着海水一荡一荡的,就想到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我和你姐姐一块在河边散步的场景。”
最后一句话字迹有些模糊,纸面也明显比其他地方要皱一点,像是晕开的几朵白色小花。
“家里就全靠你了,陈向川是个好人,你要相信他。要是你们能相互照应,我也放心了。村里面应该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吧?实在不行你就去镇上找堂叔,那地就给他们种吧。”
“你还年轻,种地也不是你该干的活。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也好,向川也好,都不是困在福田村的人。”
“姐夫还要待个起码一年才能回去,旁人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日子是自己过的。无论你怎么做,姐夫都支持你。”
“你要是搬去了别的地方,记得写信给我不然我找不到你们,地址就填这里。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系。”
信看完,姚棠月当晚就失眠了。
姐夫的意思她看明白了,她也确实不能和陈向川这样继续不清不楚地住下去了。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23. 偶遇原身前任
第二天一大早,姚棠月换上了衣柜里最漂亮的一件碎花裙,又给田满仓换了件干净体面的衣服。
陈向川正要出门卖冰棍的时候被她晃了一眼,只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却被她叫住。
“今天别去了,你也换身体面衣服,咱们去趟县里。”
去县里无非是要赶集,陈向川便问:“你要买什么东西?”
“再说吧,今天主要是为了照相。”
陈向川愣住:“照相?”
“姐夫都来信说想满仓了,正好他秋天也要上学,家里只有一两张他小时候的照片,我打算拍几张留个纪念,再挑一张寄给姐夫。”
想想那里没个亲戚朋友的,田振华一个人在海上飘着确实孤单,寄照片很合理。
照相馆怎么说也算个正规场合和平时赶集不一样,虽然也不拍他,但是得穿得体面一点。
陈向川将支架打上往屋里走,“那你等我,很快就好。”
“有个人样!别再穿你那件补丁打了三层的!”姚棠月吆喝了一嗓,回答她的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不一会儿门开了,姚棠月一回头当即愣在原地。
陈向川穿了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但不是农村那种常见的圆领,是正经能挺起来的那种翻领衬衫,看起来料子是的确良的。
衬衫下摆扎在深蓝色长裤里,裤线笔直,脚下是一双黑色皮鞋。皮鞋虽旧,但擦得干干净净。
最主要的是那张脸。平时的陈向川头发随意在额前垂落,虽然也能看出精致的五官可不免有些土味。
如今头发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活像个下乡知青,压根不像村里人。
对哦,好像陈向川确实是有文化的。平时天天见他穿破衣服头发长长的,乍一看他这么清爽带着书卷气,姚棠月还有些不习惯了。
田满仓“哇”了一声,“干爹真好看!”
姚棠月半晌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你这衣服哪来的,怎么平时没见你穿过?”
陈向川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子,“一直都有,平时干活穿这些不合适。”
姚棠月按捺住内心那点悸动,故意开玩笑岔开话题,“是吗?也没让你天天干活啊。看来是我和满仓不配见到你打扮了。”
陈向川垂眸低笑,难得臭屁起来,“是吗?我说过我穿比他们好看的。”
姚棠月回想起她夸赞姐夫照片拍得好看时他的那句玩笑话,不禁脸上一红,梗着脖子说着违心话:“是吗?也一般吧,这个天谁穿皮鞋啊。”
陈向川却看出她口是心非没再逗她,只淡淡道:“快走吧,还能赶上车。”
今天一家人都穿这么好看再推板车不合适,还得是公交车。
去县里的中巴车上挤满了赶集的人,陈向川一上车,一车的目光就聚集过来。
陈向川护着两人挤到后排没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但姚棠月就是能感觉到车上包括来车站的这一条路上,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睛里既有好奇又有羞涩。
说来男女真是不公平,明明她在同性里长得也很漂亮,怎么陈向川收到的是回头率和羞涩眼神,她收到的只有骚扰和口哨?
她也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晨光刚好洒在他侧脸上,他目视前方喉结微动,下颌线清晰利落。一阵微风拂过,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就飘到她鼻子里。
这人什么时候洗的脸她怎么没看到?难怪比平时看起来更清爽呢。
“你看什么?”陈向川忽然扭头。
“没、没什么。我看还有多远。”姚棠月别过脸支支吾吾地说。
“快了,还有十分钟左右。”陈向川偷瞄了一眼,隐下嘴角笑意。
县里唯一的一家照相馆就在百货大楼对面,门面不大,上面写着“红星照相馆”五个大字,门口的玻璃橱窗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样板照,都是一些穿军装或者戴红花的。
推开玻璃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摆弄底片,见到他们抬头问了一句:“照相?”
“嗯。”姚棠月走到柜台前,“孩子要上学了拍个报名照,再拍张全家福。”
陈向川没想到拍照还有他的份,乍一听到“全家福”三个字心头一跳。
“报名照一块二,四张一寸的;全家福三块,八寸带相框。”男人熟料报价,“有布票吗?没有布票要加五毛。”
“有。”幸好她正打算顺便买东西,该带的票以防万一都带了。
男人收了钱推开一旁小门,“进来吧。”
里面更黑了,只有一盏聚光灯对着一块红丝绒幕布,幕布前摆着两把椅子一张高脚凳。
“孩子坐高凳,大人站后面。”男人指挥着,“头往左来一点,对对对,好…笑一个,321!”
“咔嚓”,一道刺眼的白光后,照片拍完了。
“再来一张啊,来小朋友看镜头!”
拍完了单人照就是全家福了,田满仓站在前面,姚棠月和陈向川两人站在孩子后面,中间能再塞两个人。
“靠近一点,一家人离那么远干啥?都出画了。”男人摆摆手,“男同志把手搭在女同志肩上,快啊!”
陈向川挪了几步歪着身子到姚棠月身前坏笑,“现在还要避嫌吗?”
“滚!”姚棠月气得轻轻在他肩上打了一巴掌。
两人这就算沟通好了,陈向川的手轻轻搭在姚棠月肩上,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深呼吸了好几下。
“笑一个!”
又一声“咔嚓”后,男人比了个“OK”的手势,“好了,三天后来取。”
男人依次记下名字,“姚棠月、陈向川、田满仓…好…诶?”
他又确认了一遍,“三个人三个姓,你们是一家的吗?”
“一家一家,特殊情况。”姚棠月不想多解释。
男人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见她这么说了便没多问,只是又热情地说道:“要不要加个‘夫妻建设照’啊?现在有活动的。”
这倒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姚棠月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问他:“什么活动?”
“全家福加夫妻合照,一共四块五,还送两张小卡照。好多年轻夫妻都会照的,一人一张留个纪念。”
“可以可以,可以小卡照都是我的吗?”
“那你们夫妻沟通就好啦,我只是个拍照的。”男人笑笑。
陈向川没想到姚棠月拍照瘾这么大,可上下打量一眼她今天确实漂亮。爱美是女同志的天性,附赠一个他的合照就能便宜一点,随她去吧。
何况他今天也难得打扮一次,确实有点私心…
这次幕布前只有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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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男人指示,陈向川的手轻轻搭在姚棠月腰上,几乎是虚搭着。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彼此眼神都有些闪烁。
拍完该走了,姚棠月摆摆手示意两人先出去自己落了东西,又退了回去。
她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对着正整理器材的男人低声说着:“同志能不能麻烦您个事?”
姚棠月本来就长得漂亮,如今又是这么低声下气的语调,再有脾气的男人见了都会笑的。
男人咧着牙,“客气了,有啥事啊?”
姚棠月转身看了眼外间等候的陈向川,他正偏头看着照相馆外面,一动不动的,压根没注意到她。
“我丈夫吧,未婚丈夫,过两天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技术交流班,介绍信啥的都开好了。”
“我吧,是想着难得上一趟县里,能不能尽快把我俩的合照洗出来,我们顺道去民政局把结婚登记的手续办了,免得耽误时间。”
男人有些为难,“我们这里都是按顺序排队的呀,而且老规矩就是三天来取,这个…恐怕不行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姚棠月一狠心掐了自己一下,顿时泪眼朦胧,看得男人当时就慌了。
“诶诶,你别哭啊!”男人急了,“这这…这万事好商量,我这刚好有点空胶卷要冲,可以给你们加塞先洗,就是要等上个把钟头再付五毛钱的手工费。”
“没问题!”姚棠月眼泪一擦当即排出五毛钱,“不许反悔啊,现在就做!”
男人看笑了,“我不明白啊,两天而已也等不急嘛?白白多花五毛钱。”
事情一定下来就轻松许多,姚棠月靠在柜台上悠哉悠哉,又开始胡说八道:
“其实我们是有苦衷的。现在倡导自由恋爱嘛,可我们双方父母不同意有啥办法?你看我们孩子这么大了都不能落他家户口,还是跟孩子姥姥姓,今天好不容易趁着开介绍信把户口偷出来的,迟一会都怕有变数。”
“那确实得尽快。”男人点点头,深以为然。
姚棠月还想胡诌几句,一扭头突然看到照相馆门口闪过几个人影,顿时一僵。
该死的,这么巧吗?整个市区这么大,光县就有三四个,偏偏在她十天半个月来一次的时候就正好能在照相馆门口碰到前男友?
那是刻在原身记忆里的一张脸,是她的前男友吴浩康。原身有多恨呢?恨到在见到他正脸的一刹那,姚棠月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此时的吴浩康正挽着另一个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市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她穿着一件时髦的连衣裙,头上还烫了卷发。
反观自己,纵然穿了最漂亮的一件衣服,这么一比还是土气了。
虽然不是她姚棠月的前男友,可她顶着唐月的身份,见到这个渣男恐生事变。
“我待会回来拿。”姚棠月撂下一句话低着头朝陈向川他们走去。趁着吴浩康没往照相馆门口看,她连避嫌都顾不上,直接拉着陈向川的手腕就跑。
陈向川也出乎意料地没多问,反手抓住她手掌,另一只胳膊直接提起田满仓,跑得比她还快。
见鬼了,他会读心?姚棠月边跑边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照相馆门口,和吴浩康夫妻俩正说话的一位中年男人抬手扶了扶眼镜,朝陈向川的背影看去。
见鬼了,死了十年的人还有复活的可能吗?
24. 喜提红色小本
三人慌慌张张闯进一旁的供销社里就停在糖果柜台前。
姚棠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偶尔朝照相馆门口看过去,却没看见吴浩康夫妇,正急着呢偏偏田满仓又戳她,“小姨,我想吃糖。”
“啥糖?”姚棠月心不在焉,眼睛恨不得360度在整个供销社扫一圈。
“大白兔。”田满仓拉她的手。
就在这时,身后隔了一个柜台的地方传来原身死都没忘掉的声音,“这麦乳精怎么卖?”
姚棠月赶紧抱起田满仓慌慌张张往另一边跑,岂料刚转身就撞到了人。
“对不…”一抬头,是陈向川。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神很慌,手里还拿着三瓶橘子汽水。
“你咋了?”她都没慌成这样呢。
“没什么,喝吧。”陈向川将汽水递给他们,又牵起姚棠月,姚棠月则牵起田满仓,一家三口开火车似的朝一旁卖鞋的柜台走去。
柜台很高,姚棠月俯身谨慎地盯着吴浩康看,根本没注意到陈向川也在紧张地朝同个方向看,看的却不是吴浩康。
田满仓被挤到了陈向川身边,咕噜咕噜喝着汽水抬头问:“干爹,你在看啥?”
“看…看鞋啊。”陈向川随手拿起一双明显是男士尺码的布鞋,“给你小姨买双鞋。”
姚棠月听见了,唇角一扬心里像吃了蜜似的。
没看出来他心还挺细,记得她有双鞋脚趾头那里破了,还知道给她买一双。
确定吴浩康夫妻走了,姚棠月才起身,心里念着他的好,含羞带怯地低声道了句:“谢谢。”
没头没尾的,陈向川尴尬一笑,“谢啥?”
“没什么~”姚棠月绞着手闪到一旁,扭捏道:“我…我要去那边买点女人用的东西,钱也给了你一点,你带着满仓在这里逛逛,大概…几个钟头吧,我们还在照相馆门口见。”
“几个钟头?”陈向川觉得不对劲,“你买什么要花这么久时间?我和满仓不能陪着你吗?”
“哎呀都说了是女人东西,你们两个男的懂啥呀?能不能给我点私人空间!”
见她不耐烦,陈向川举手投降,“好好好~你去吧,满仓有我来带。不过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一个人乱跑知道吗?”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姚棠月翻了个白眼,朝着其他柜台走去。
她也不算完全胡说八道,难得来到大地方,她确实得买点妇女用品。
买完后她没着急拿走,先寄存在了柜台那就又拐回了照相馆。在那等了半个小时,照相的师傅递给她一张小纸袋,里面是还有些潮湿的黑白照片。
俊男美女贴在一起养眼得很,作为领证照很配了。
就是看着不怎么自愿。
凭着原身的记忆,姚棠月拿着新鲜出炉的夫妻合照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来到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的房子都很破,门牌号也看不清。她在其中一栋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两下。
门很快开了一道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出现在门后,“找谁?”
“老周介绍来的。”姚棠月压低了声音,“想办点事。”
门开了,里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活像个成精的螳螂。
瘦高个领着她到了屋里,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杂物,还有一股霉味。
“办什么事?”
“证。”姚棠月从怀里取出小布包,“结婚证。”
瘦高个眉毛一挑,“真的假的?”
“假的,但是要像真的。”姚棠月客气回复,同时腹诽了一句:真的我还找你干吗?直接去民政局了。
“名字。”
“姚棠月、陈向川。年纪…写他二十三,我二十五,日期就写今年七月。”
瘦高个笑了,“挺详细。行,三天后来取。二十块,要先付十块钱定金。”
姚棠月二话没说付了钱,又问:“有钢印吗?”
“也是仿的,一般人看不出的。”瘦高个将钱往口袋里一揣,“不过我可提醒你,假的就是假的,真要查起来还是会露馅的。”
“我知道,没事的。”这不是领真的误人青春嘛。
从房间出来她原路返回,先绕到了之前的店取回买好的用品,又按照约定回到照相馆前。
好在一切顺利,陈向川一点也没怀疑。
三天后,惊喜到了。
做得真像,鲜红的“结婚证”三个大字,要不是知道是自己办的假证,她还真分辨不出来。
只不过怎么说也花了20块钱,姚棠月攥着怀里那本刚到手的□□,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家里那个抠门鬼接受这个“必要开销”。
推开院门,陈向川正蹲在院里摆弄几个旧铁皮箱,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冰棍生意下滑的事发愁。
“喂,”姚棠月走过去,踢了踢他脚边的石子,“发什么呆?”
陈向川抬头,看见是她,眼神动了动,却没说话。
姚棠月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裹。“给你看个东西。”
陈向川接过去,打开。鲜红的封皮,“结婚证”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开内页,并排的名字,并肩的照片,鲜红的印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照片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容都有些拘谨,却又诡异地和谐。
可他不记得自己去和她领证了啊?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为啥要□□啊?”
“额…”姚棠月观察着他的脸色,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心虚,“挺好的啊,王大雷他们要去公社胡说,咱们直接把本子拍出来!”
她顿了顿,见他依旧盯着那本证不说话,以为他果然在心疼钱,便补充道:“二十块是不少,但你想啊,有了它,多少麻烦事能省了?咱们以后做买卖,名正言顺,也少些闲言碎语。这叫…投资!对,投资!”
陈向川缓缓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你就没想过…去领个真的?”
姚棠月一愣。
她设想过他可能会生气,骂她乱花钱,或者担心假证风险,却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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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真…真的?”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别开玩笑了。咱俩这情况…真去领证?我…我可是…”
她想起原身那些烂名声,想起自己是现代人的秘密,声音弱了下去,“我还没想好呢。再说了,领真的…那不是把你彻底绑死了吗?万一你以后后悔…”
“我不怕绑死。”陈向川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
姚棠月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那双总是沉稳、含蓄温柔的眼眸,此刻闪着她从未见过的亮光。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院子里的鸡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向川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结婚证光滑的封皮,自嘲般低声道:“算了,假的…也好。”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眼下这局面,这东西…确实有用。二十块…花得值。”
姚棠月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因他几句话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取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误解了他。
他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信守承诺。
“陈向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语气软了下来,“这证虽然是假的,但我想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好的心是真的。它先帮咱们挡掉外面的风雨,至于里面…”她咬了下嘴唇,“里面怎么过,咱们慢慢来,行吗?”
陈向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姚棠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将那份□□重新用手帕包好,却没有递还给她,而是紧紧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东西,我收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既然办了,就得把它当真的用,也得当真的防。以后对外咱们口径要一致,尤其是…”他看了一眼在屋里玩的田满仓,“孩子面前,更得注意。”
姚棠月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好,都听你的。”
正好田满仓跑出来了,眼尖地看到了陈向川手里的红本本,“干爹,你拿的什么呀?红红的。”
陈向川和姚棠月对视一眼。
陈向川蹲下身,露出那鲜红的封面,温和却郑重地对孩子说:“满仓,这是干爹和小姨的结婚证。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如果有人问,你就这么说,知道吗?”
田满仓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们真的结婚啦?太好了!”他扑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小脸兴奋得发红,“那干爹是不是永远都不走了?晚上可以一起睡吗?虎子说…”
“咳咳!”姚棠月赶紧咳嗽打断,脸涨得通红,“小孩子家家的别问那么多!”
陈向川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微红,却伸手揉了揉满仓的脑袋:“干爹不走,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目光掠过姚棠月绯红的脸颊,眼神渐深。
只是…那天在镇上照相馆惊鸿一瞥的那个熟悉身影…
陈向川的心微微沉了沉,希望只是眼花。那个人如果真是他,以他的经历来看在体制内的位置只怕不低。若真让他注意到自己,甚至注意到棠月…恐怕会徒生事端。
他与田振华彼此是救命恩人的关系可以坦诚相告,可其他人呢?
25. 和他初次接吻
夜深了,里屋一米五的大床上,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田满仓夹在两人中间像个不安分的泥鳅扭来扭去。他先转向陈向川:“干爹,你开心吗?”
陈向川浑身僵硬,满脑子想的都是姚棠月就睡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虽然碰不到彼此,可他呼吸都不敢大声,根本睡不着。
“开心。”他敷衍了一句,“你快点睡。”
田满仓又翻了个面朝着姚棠月,“小姨,你开心吗?”
“再废话我打你屁股。”姚棠月正被蚊子惹得心烦,没好气地威胁他。
“小姨真凶,我喜欢干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田满仓蛄蛹着滚回了干爹的怀抱。
“干爹…”田满仓刚起了头,姚棠月利落起身,“啪”的一掌正中田满仓屁股上。
田满仓哆嗦了一下但再没敢出声,手脚并用地默默从陈向川身上爬了过去,挤到了床边。
“诶?”陈向川只觉得一双热乎的小手攀着他的腿接着又踩了他一脚,然后身边就多了个人。
床头靠着墙,左右两边分别是写字台和衣柜,中间留了走路的地方。
本身床也不大,他和姚棠月两人中间隔了个孩子都紧巴,现在田满仓挤在床边别说睡觉,要不是他托着,这孩子早掉下去了。
他赶紧往旁边挪将孩子整个身体放到床上,又转身瞥了一眼,生怕碰到姚棠月。
而一旁的姚棠月自从朝田满仓屁股上拍了那一掌后便躺回去背对着两人,田满仓那一番小心翼翼的动作她当然不知道。
田满仓成功远离邪恶小姨又获得床位开心得很,一时也不怕了,又开始碎碎念,“干爹,我还想听故事…”
姚棠月忍无可忍,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反手一掌过去。
“啊!”一声急促的喊叫自陈向川嘴里发出。
他正打算将田满仓抱回中间,毕竟两人又不是真领证,这样躺在一起实在不好。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呢,一巴掌就招呼到他背上了。
姚棠月原地坐起慌慌张张,“你、你!你怎么到这了!”
“我马上就回去!”陈向川一心想着她被前任伤过,如今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肯定怕和男人接触的。就算对她再有好感,哪怕是领了真的结婚证,也要徐徐图之,不能太急。
田满仓这小子!他抱起来将孩子往中间放,孩子偏要挣扎,哀嚎着:“我不要睡在小姨旁边啊!”
“不睡滚!”钟摆一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她还没睡着正烦着呢。
听到这话,田满仓利落下床穿鞋跑了。
门一关,里屋骤然陷入一阵极度安静又微妙的氛围中,姚棠月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床上只有他们两个了…
黑夜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那凝视着的亮闪闪的眼眸,姚棠月知道陈向川也在看她。
满仓刚出去,现在就把男人赶出去会不会暴露?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就听男人说:“我打地铺。”
孩子睡在外面,每天让陈向川夜里回仓库睡也不合适,何况村里人连他住在仓库都知道,让他搬到里屋来就等于是半公开了,以后少不了被人说的。两人领假证还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
所以姚棠月白天就吩咐他带着草席搬进来,要不是满仓嚷嚷着要和他们一起睡,陈向川早就铺好他的专属床位了。
至于冬天怎么办…那时候再说吧。姚棠月忍不住想,也许那时候这证就是真的了,让他暖暖床也未尝不可。
陈向川动作利落去门后面拿了草席正要铺,门突然又开了。
两人正愣神,田满仓踮脚拽绳开了灯,揉揉眼睛,“干爹你拿席子干嘛?你不跟小姨一起睡吗?”
陈向川微张着唇转头看姚棠月,两人一时半会谁也没想到怎么应付这一句。
田满仓却恍然大悟,上前对着陈向川的腰吹了口气,“行了不疼了,干爹你怎么这么小气?我被她打了都没哭,你是大人了,就别跟她斗气了。”
“我没…”陈向川哭笑不得。
田满仓不信,迈着坚定步伐将他推到床边,“小姨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干爹对我们这么好你干嘛要打他?”
“……”我没想打他,我想揍你来着。姚棠月腹诽了几句,悠悠道:“你有良心,你跟小姨这么说话。”
田满仓听了这话就不敢往前走了,可见干爹被打了还要睡地上不免心疼。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不畏强权为他出头!
“明明是小姨的错,是小姨乱打人!”田满仓争辩了一句。
只见姚棠月眼睛一眯缓缓起身,似乎要下床。陈向川赶紧扣下她,扭头笑着跟田满仓说:“好了乖儿子,干爹不疼也不气,而且你小姨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你快去睡觉吧。”
田满仓却不走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在两人间徘徊,忽然鼻子一抽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他从裤腰里摸出那张田振华寄回来的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上面:
“爸爸…我想爸爸了…,我想妈妈了…我想我们家像以前一样…”
姚棠月心一软一下坐不住了,连鞋都没穿,跳过来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爸不是让你坚强点吗?你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要动不动就哭。”
可谁曾想孩子哭得更带劲了,一抽一抽的差点一口气没冲上来。陈向川也慌了,蹲在一旁陪着哄,“干爹在这,你小姨也在这,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人。”
田满仓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抽噎着说:“那你们…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分开。”
他抬头,鼻涕几乎要流进嘴里,陈向川只能忍着笑抬手给他擦鼻涕。擦完之后陈向川的手腾空着离姚棠月很近,他还没想怎么,就看姚棠月后退了一步。
“?”陈向川气笑了,小声比划着口型:“我、没、你、那、么、坏!”
姚棠月懒得回他,甩了个白眼去床头拿了几张草纸递给他。
陈向川接过擦了擦手,突然长臂一伸将她捞过去揽着她的腰肢。
姚棠月没反应过来,匆忙之下跪在地上,正要斥他却被他箍得更紧了。
他左手搂着孩子右手揽着她,一家三口挤在一块倒真像那么回事。
“好了满仓,你看我们不是很好吗?我们现在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等你亲爹回来我们就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可你们刚刚还在吵架,还要分开睡。”田满仓指了指草席,“虎子说,他爸妈感情好就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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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你们要是亲亲,我就相信你们不吵架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别胡说!”姚棠月羞红着脸,挣扎着要退出来。
“干爹别让她走~”田满仓急了,“我喜欢你跟小姨在一起,我怕小姨…”他抬头瞥了眼姚棠月的脸色,又附到陈向川耳边小声地说:
“我怕小姨哪天发疯了,你会离开我们。”他退了回来,“小姨多数时间还是很正常的,你忍忍她好不好?”
陈向川笑了,偏头看着姚棠月的侧脸心上一动,忽然靠近要去亲她。
偏偏姚棠月见两人说悄悄话不让她听正怄火,又听田满仓说这种话,扭头就要质问陈向川,“你…”
两人的唇就这么不偏不倚,撞到了一起!
很轻很软像羽毛划过一样触之即分,一阵酥麻感自唇角炸开,两人同时后退。
田满仓终于满意,甩着大鼻涕朝陈向川扑过来,“干爹我也要亲!”
“亲什么亲!”陈向川心突突地跳,蹲也不是站也不是,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神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
“干爹你跟小姨亲不跟我亲,是不爱我了吗?”田满仓又问。
“什么爱不爱的…谁教你的…”陈向川一脸无奈,“男人跟男人不能亲!想亲找你小姨去!”说完逃命一般出了门,直奔院子里。
屋里只剩下姨甥两人。
一吻结束,姚棠月脸烧得厉害,手也下意识抚上刚才碰到的地方,似乎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抬头,外甥还没走。
姚棠月想了想,一脸平静:“我也不会亲你的。”
“哦。”田满仓吸了吸鼻子扭头走了。
——
县劳动局,唐坤最近不太好过。
侄女的丈夫要当海员他念旧情借了200出去,被妻子一顿念叨。算算时间也发薪了,这孩子也不说寄点钱回来。
最近几项工作办得不太好,他捏着文件叩响局长办公室的门,听到一声“请进”后缓缓走进。
局长办公桌上摊着几张贴着照片的人物资料,此刻的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显得很是疲惫。
唐坤福至心灵,悄悄放下文件绕到局长身后,“王局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肩。”
王文才挥手示意他坐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几张资料,“唐干事,我记得你有个侄女在福田村?叫唐…唐月?”
唐坤心里一咯噔,脸上堆起一个假笑,“是,是我一个侄女,王局怎么突然提起她?”他内心暗暗叫苦,不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侄女又惹了什么祸事,竟然连局长都惊动了。
“没什么。”王文才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前段时间去下面视察,见到她和一个男同志走得挺近的,她结婚了吗?”
侄女婿一走,家里好像是剩了个男人。唐坤只当侄女跟男人鬼混被人告了,却不知怎么会被局长知道,当下支支吾吾起来,
“这…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王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这侄女命不好,她之前是学校老师…”
“老师?”王文才挥手打断他,“我对她挺感兴趣的,方便引荐一下吗?”
26. 知青队的队长
陈向川一早就去了邻村。院里只有姚棠月,正就着大木盆吭哧吭哧搓洗着衣裳。泡沫溅到脸上,她随意用胳膊蹭掉,一抬头就看见堂叔推着永久牌自行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走了进来。
“小月!洗衣服呢?”唐坤声音洪亮,眼睛却下意识往屋里瞟,“就你一人在家?”
姚棠月心下警觉,甩甩手上的肥皂沫,站起身,扯出个笑:“堂叔,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不坐了不坐了,说完就得走,局里还有事。”唐坤摆摆手,却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透着热切,“小月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找上门了!”
“喜事?”姚棠月挑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姐夫田振华的汇款单刚到没多久,除了还债和留下家用,余钱她都仔细收好了。堂叔这消息,未免太快了点。
“是我们王局长!”唐坤几乎是眉飞色舞,“劳动局的一把手,实权领导!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了你,对你很感兴趣,特意让我来请,说想见见你,了解了解基层情况!”他着重咬了“请”字。
姚棠月眉头蹙起:“王局长?他怎么会知道我?”一个县劳动局局长,跟她这个名声不好、窝在村里带孩子的家庭妇女,八竿子打不着。
“哎哟,这领导的心思,咱们哪能猜那么准?”唐坤搓着手,“兴许是你以前教书时的同事,哪个有出息的,在领导跟前提了一嘴?也兴许是…领导下乡视察,偶然听说了你的事?”
他含糊过去,又急切道:“不管咋说,这是门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悦来饭馆,小包间,今晚六点,你可千万别迟到!”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就要走,蹬了两下又回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充:“哦对了,领导说了,就想简单了解点情况,你那个…陈向川,就别带了。人多了,领导不好说话。”
姚棠月站在院门口,看着堂叔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非但没消,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劳动局局长,点名要见她,还不让带陈向川?
直觉告诉她,这顿饭,恐怕不是“喜事”那么简单。
——
陈向川是四点多回来的,保温箱里还剩十几根没卖掉的冰棍。听完姚棠月的话,他擦汗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在夕阳下有些晦暗不明。
“局长?姓王?”他的声音有点沉。
“嗯,堂叔说是劳动局的一把手,王文才局长。”姚棠月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认识?”
陈向川沉默了几秒,把汗巾搭在肩上,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抹了把嘴:“可能…见过吧。”他看向姚棠月,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凝重,“我陪你去。”
“堂叔说…”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陈向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说我是你家里人,必须跟着。他要问什么,冲我来。”
姚棠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有他在,这顿饭吃得也安心。她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
悦来饭馆小包间里,白墙上的绿漆掉了几块,顶上吊扇慢悠悠转着。桌上摆着小康家庭的标配四菜一汤,王文才正在主位上坐着,另一边的唐坤殷勤为他倒酒。
门帘一挑,姚棠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刻意落后半步、却存在感极强的陈向川。
王文才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陈向川。他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像是终于验证了某个猜想,随即浮起一层淡淡的惊讶,放下酒杯笑了笑:“唐月同志来了?这位是?”
姚棠月刚要开口介绍,陈向川已经上前半步,将她隐隐护在侧后方,迎着王文才审视的目光,平静道:“王局长,我是陈向川,唐月的…朋友。”
“朋友?”王文才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最终定格在陈向川脸上,笑容深了些,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
“陈向川…这名字,可真巧。我年轻下乡时,队里也有个北京来的知青,叫陈向川,是个顶出色的小伙子,有文化,懂技术,人也精神。”他顿了顿,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陈向川,“长得…和你还挺像。”
姚棠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挂着一抹官方的微笑,手心却有些冒汗。
不是巧合,这绝不是巧合。
陈向川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文才。
气氛有些微妙地僵住了。唐坤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那真是缘分,缘分!王局,您看这…”
“唐干事,”王文才扭头打断,“你去催催,看看米饭好了没。”
唐坤愣了下随即明白这是要支开他。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他也就不配说是在体制内混的了。接到领导的暗示,他立刻起身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好的王局,我去看看。”
门轻轻带上了。王文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陈向川身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小伙子,要是没出意外,现在也该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了。可惜啊…”
“队长,”陈向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您不用试探了,是我。”
是我——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王文才脸上的感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犀利、探究而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真是你,向川?你…你没死?”
“命大,被人救了。”陈向川言简意赅,避开了细节。他感觉到姚棠月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文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燃起了新的火苗。
“向川!真是你!你没死,为什么不去找组织?为什么不回家?你父母…他们这些年,该多煎熬!”
陈向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的坦然:“队长,当初摔得重,很多事情记不清了,这两年才慢慢想起来。没脸回去,也没想好怎么回去。”
他握紧姚棠月的手,摆在台上,“现在,我在这里成了家,有了着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怎么能过去!”王文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激动,“你看看你现在!陈向川!一个北京来的高材生,糖业世家出来的技术苗子,你在干什么?你在走街串巷,卖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你这是浪费!是辜负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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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培养,是辜负你自己的天赋!”
姚棠月的心猛地一缩。不是因为局长的指责,而是没想到陈向川竟有如此的身世。
陈向川还没说话,她已抬起了头。
“王局长,”她的声音不大,“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家人,不偷不抢,遵纪守法,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更不觉得丢人。国家培养人才,不也是为了让大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我们现在就在努力把日子过好,这不算辜负。”
王文才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从上到下将她刮了一遍,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淡淡的轻视,让姚棠月隐隐有些后背发凉。
“唐月同志,”王文才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一丝上位者骨子里的压迫感,“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向川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有更能发挥他才干的地方,而不是被局限在这个小村子里,为了一日三餐奔波。”
他转向陈向川,语气却转为一种极富诱惑力的讨好,“向川,县里新成立了食品工业研究所,正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国营编制,干部待遇,一个月基础工资四十八块,还有各项补贴、福利。”
“这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的知识,你的技术,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只要你点个头,手续我来办!”
四十八块。稳定的收入,体面的身份,城镇户口可能带来的种种便利…
姚棠月的心揪紧了。
这样一份极具诱惑力的工作,莫说是陈向川,就算是眼下的她也心动了。
他会怎么选?
陈向川沉默着抬起眼,看向王文才,摇了摇头。
“谢谢队长好意。”他说,“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王文才有些失态,几乎要站起来,“向川,你想清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难道要一辈子卖冰棍?你对得起你读的那些书吗?!”
“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陈向川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侧过头看了姚棠月一眼,“我有家了,队长。我的责任在这里,我的心也在这里。卖冰棍也好,以后做别的也罢,我们一起干,日子总能过好。”
王文才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你…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犟!”他摆摆手,拿起筷子,“算了,吃饭吧。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气氛似乎缓和了,姚棠月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饭局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王文才似乎已经接受了陈向川的选择,不再提工作的事,只闲聊了几句当年的知青生活。
临走前,王文才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刚才听你说‘有家了’,孩子…多大了?该上学了吧?”
陈向川正起身往外走,闻言自然而然地答道:“孩子六岁,秋天就上学了。不过,那是她姐姐的孩子,我们帮着带。”
话音刚落,姚棠月清楚地看到,王文才那双原本已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束光。
不是亲生的。
王文才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陈向川的肩膀:“行,你们好好过。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或者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27. 一起做麦芽糖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得脸上凉丝丝的。走到村口老树下,姚棠月终于忍不住打破一路的沉默,问出了饭局上一直想问的问题:
“陈向川,”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你实话告诉我你的身份,1974年你才十来岁,怎么可能下乡?”
陈向川也停了下来,可沉默了很久,久到姚棠月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又开口了:
“陈向川,北京人,出生于1952年,家里开了一家糖坊,公私合营后改成了第六糖厂,我爸是副厂长兼技术研究顾问。”
“1974年我22岁,下乡到了这临近的一个地方。同年秋天,我在山里救了一个失足滑坡的青年,他叫田振华。”
姚棠月呼吸一滞,“是…是姐夫?”
陈向川点了点头,“我把他推上去自己却没抓住,再睁开眼竟然又看到了他,可那时已经是十年后了。”
“开始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十年,只觉得他脸长开了,五官也沧桑了许多。后来看到他儿子也就是满仓,我才知道已经过去十年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姚棠月觉得身上冒鸡皮疙瘩忍不住抱紧手臂问他:“然后呢?”
“然后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陈向川轻笑一声,“我说我脑子坏了,现在看你脑子才是不太好,才一年多就忘了我刚来你家的事了?”
“咳咳。”姚棠月轻咳两声掩着嘴角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沉思几秒后喃喃道:“所以你不是23岁,你现在应该是33岁?”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世界往前跑了十年。”他笑笑,故作轻松,“身体像是23岁,可我的记忆还停在1974年。到底23还是33,我也不清楚。”
单看脸陈向川自然是年轻的,可只隔了十年,要是保养得好看不出来也很正常,毕竟谁也没有陈向川22岁时的照片。
真要深究的话倒是有个方法,姚棠月忍不住看向陈向川高挺的鼻梁,脑子里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来:
“男人过了25岁就是65岁了。”
可两人是假领证,最近和他虽然没以前那么陌生了但也没好到那个程度。只是因为验证一下他的年纪就跟他滚床单,那她牺牲也太大了。
可以但没必要!
回到家满仓已经睡了,最近两人也习惯了住一块。陈向川洗漱完睡在草席上,姚棠月还在消化他之前的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回北京吗?”黑夜里姚棠月突然开口。
“暂时不回了。在这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我…”陈向川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我答应了你姐夫。”
“只是承诺而已你也不用那么放在心上。”姚棠月翻了个身,头枕在手臂上垂眼看他,“你爸妈肯定想你,有机会回去看看。”
“睡吧。”
回答她的只有陈向川轻轻的一声“嗯”。
也许人就是喜欢通过分享秘密的方式来获取信任,自陈向川坦白身份后,两人之间的隔阂确实少了很多。
平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八月下旬九月初的时候,他们的冰棍生意忽然很难做。先是出现很多新摊子卖得比他们便宜,本身一根冰棍的利润就是一分半分的,被这么一卷生意根本没法做。
然后就是批冰棍的时候冷饮厂的人说原料紧张,批发价涨了;这还不算,有两次陈向川骑车去邻村,回来的时候车胎被扎破了,补个胎就得耽误半天生意。
若是一个两个巧合也就罢了,所有巧合凑到一块,姚棠月不得不想到王局长。
可她心里也嘀咕:王局长好歹是一把手,不至于像个恶毒婆婆似的为了让两人分开而无恶不作吧?
眼看着天气转凉冰棍也不好卖,姚棠月干脆就让陈向川收了摊在家好好歇会。
老实说她也确实不舍得让陈向川走。怎么说他都忙活一个暑假了,趁着秋高气爽让他休息休息,希望他想离开的时候能多念点她的好。
可坐吃山空不行,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个不花钱?老是这么待着两人都有点受不了。
晚上睡下,姚棠月又开始嘀咕,“你会做糖对吧?”
陈向川起身坐直了,“会一点,不是很全,基本上帮忙都是小时候了…”
“那就做糖。”姚棠月一激动直接跳下床蹦到草席上和他面对面坐着,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天冷了冰棍也不能卖,咱们就卖糖,我开始就想卖糖的。麦芽糖花生糖芝麻糖,总有一款受欢迎。”
陈向川笑了,忍不住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捏完,两人同时愣住。
姚棠月眨了眨眼,没躲。
陈向川轻咳了两声又若无其事道:“糖票不够。而且制糖的工具、材料都得花钱,万一赔了…”
“赔了就赔了!”姚棠月那股狠劲一下上来,斩钉截铁道:“创业哪有不冒险的?要拿安稳工资不如老实上班。”
想到如今大概是几十年来创业最好的时代,姚棠月忍不住苍蝇搓手,“现在政策越来越松,就连咱们这么落后的地方都出现好多个体户,此时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啊?我可不想跟你一辈子抠抠搜搜过日子。”
陈向川噗呲一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是啊,在农村养一大家子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确实得抠抠搜搜的,可现在手里有点钱政策又好,再不赚钱,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一番苦心了?
试试就试试!他想了想,“先做麦芽糖吧,这个成本最低,看看市场再决定。”
说干就干,次日一早陈向川便张罗起来。
麦芽糖,第一步就是发麦芽。家里剩了半口袋小麦是夏天收麦那会特意留的,原本打算留着自家吃的。
陈向川从一堆麦子里挑了又挑,选出饱满的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麦粒就胀大了,他取来一个竹筛铺上纱布,将麦粒均匀铺了上去,又盖了一层纱布。
姚棠月没见过做糖的,兴冲冲非要围着看。
她是个急脾气,见到麦粒铺上就没后续了,忍不住吐槽了两句:“光是泡就要一天一夜,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了?”
陈向川颇为无奈,“你呀,怎么这么没耐心?等做成功了,流程规范化了,只怕每天忙得你叫苦呢。”
“村口上去新刷的标语没看到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姚棠月哼了一声,看他将竹筛拿到厨房,又问:“现在就要煮吗?我没看到麦芽诶。”
“这里最暖和。”陈向川耐心解释,“等到天再冷了,咱们还要为它准备个‘温室’呢,它要在二十度左右才能长起来,太冷就不出芽了。”
姚棠月默默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重点:二十度的气温才能发麦芽。
陈向川伸头看了一眼,又笑笑:“再记一条,每天要喷水,但水的高度不能超过麦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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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否则会烂根。”
姚棠月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记下。
到了第三天,麦粒冒出了白色的小尖。姚棠月一脸兴奋,忙拽着陈向川过来看,指着竹筛问:“现在能做了吗?”
陈向川摇头,“还不行,要等长到半指长才行。”
“那也太慢了。”姚棠月嘀咕了一句。
于是第四天在陈向川出门买糯米时,姚棠月看到头顶的太阳突然脑洞大开。
“太阳这么好,不比厨房暖和吗?”
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小院中间,将竹筛放到椅子上晒了个透。
陈向川回来看到竹筛在外面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可见到姚棠月一脸兴奋迎上来,还是止住了那股迫切想去看麦芽的心。
姚棠月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到了椅子前,“我聪明吧?你看你,太阳那么好不知道拿出来晒,整天在房间里憋着要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陈向川微笑着点点头,凑到竹筛前一闻,果然,清甜的麦芽香里已经混了草腥气。
“这批麦芽废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会啊。”姚棠月掀开纱布,“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啊。”
陈向川耐心解释:“麦芽见光就会变绿有一股青草味,麦芽糖讲究的就是麦芽香,掺了青草味就没人要了。”
姚棠月一下耷拉起脸,再也没说话。
陈向川嘴笨怎么哄也哄不好,又想上手抱她,又怕她觉得自己是流氓,思来想去只好去车里抱来刚换的五斤糯米交给她。
“你没做过糖不懂很正常,我小时候不知道浪费过多少呢,这些不算什么。”他掂了掂糯米,“过几天把这个拿去泡了,这个总不难吧?”
姚棠月叹了口气,接过糯米悠悠道:“是喽是喽,我这个智商只能干这种了…”
没了姚棠月的指导,麦芽发得很是顺利。几天后麦芽长到了一指长,她又受邀参与了十分隆重的分离仪式。
芽根紧紧扎根在最下层纱布上,恨不得穿破竹筛。“刺啦”一声后,一张完美的“麦芽毯”从竹筛上剥了下来。
清洗,筛去坏粒,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了,几簇麦芽躺在案板上时,陈向川才又将姚棠月拉进厨房。
陈向川有心让她一扫前耻,将菜刀递过去故意逗她,“唐女侠,我们的‘菜刀门’首席大弟子,可否施展神功,将这些宵小之徒碾作齑粉?”
姚棠月仅用零秒就接受了新身份,淡然一笑接过菜刀,左手抬出一根食指晃了晃故作神秘,“菜刀门乃上古神宗,玄门秘技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瞻仰的?”
“啊——”陈向川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是我等凡夫俗子僭越了。只是如今机缘正好,再错过的话陈某又将损失足足十枚铜币。”
他抬手遮住双眼,义正辞严:“不若这样,陈某愿事后自毁双目,只求一睹唐女侠施法时的绝世英姿!”
姚棠月被他逗得咯咯笑,兴致上来了踮脚在他侧脸亲了一口。只见陈向川那张白皙的脸瞬间爆红,双手颤了颤忽然放下,像是盯着猎物一般死死盯着姚棠月。
当事人浑然不觉,还在挥舞菜刀洋洋得意:“以你月姐上百年的功力斩断这些又何需神功?年轻人,你可知吾这臂弯之下是何等凶险之…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陈向川拦腰抱住她,一手扣着她后脑勺吻了上去。
28. 手艺人陈向川
姚棠月被抵在灶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唇上便覆上了他潮湿的爱意。
耳尖温度迅速攀升,手中菜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前人抬眸,睫毛忽闪着扑扫她的眼睛。
陈向川面色绯红着退了几步直退到桌前,手也不由自主地瞎碰。他转身,碰碰碗碟又拿起筷子,回头瞥了眼姚棠月又将筷子丢回筷笼,想到哪句说哪句。
“我是…我、我刚刚…不、不好意、不好意思,那个…我是…”
姚棠月原本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见了他这样反而不紧张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见她这样,陈向川偏过头去抿唇无奈笑了一下,又转过脸长舒一口气,笑意盈盈看她:“感觉怎么样?还能有下一次吗?”
姚棠月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一般。再说吧。”
反正姚棠月也没扇他,陈向川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说便也没再为难她,特意绕开她一些去捡菜刀,生怕她觉得自己要霸王硬上弓。
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将菜刀冲干净,他重新递给姚棠月,“尽量剁碎一点就行,注意别切到手啊。”
姚棠月有点无语,自己虽说平时确实不怎么下厨房,总不至于剁个麦芽都能切到手吧?又不是切菜。
“我剁这个,你干嘛?”她从容不迫地先将小批量麦芽放到案板上,确保麦芽不会跑出去,案板也不会乱飞。
“我蒸糯米。”陈向川笑嘻嘻地将她之前泡好的糯米倒进柴火锅里,加完水后盖上锅盖、生火,一气呵成。
确定火势正常后他又起身将姚棠月撵到了灶边,“你去添柴吧,剩下的交给我。”
姚棠月剁了不到五分钟已经觉得手酸腰疼,既然陈向川有心让她偷懒她也不客气,将刀一放利落地滚到了小板凳上坐着老实添柴。
她一走,陈向川又从案下拿出一把稍钝一些的菜刀,蘸了水就着磨刀石刮了几下,冲洗干净后双刀一起吨吨剁起麦芽来。
看得出来陈向川以前没少干过活,只是不知道这一手“双刀流”是糖坊练就的,还是下乡时练就的。
陈向川身形高大,站在大约七八十公分的灶台前就得低头,一时半会还行,久了就不太舒服。他隔一会换个站姿,双臂肌肉随着他挥舞的动作微晃,看得姚棠月移不开眼。
很快麦芽剁得稀碎,厨房里也散发出一阵糯米的甜香味。
陈向川找来干净纱布放好,又蹲回灶前笑呵呵和她打招呼,“怎么样?火没灭吧?”
姚棠月赶紧给他让位置让他坐下,自己则是起身挺了挺腰拍拍胸脯,“那是,我一直盯着呢。”
“真厉害啊。”陈向川夸了两句又扔进去一根木头,起身拍拍手学着她的样子挺挺腰杆起身去了院里。
“再等一会糯米就熟了,歇歇吧。”他拍了拍那把仍靠在墙角的椅子,挑了挑眉,“你不累吗?”
姚棠月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就是因为在这把椅子上躺了那一会,两人彻底身败名裂,现在不得不上了一条贼船成了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
不过两人领证的事没怎么听村里人谣传。说来也奇怪,那日王大雷要去公社告他们,到现在也没下文。
姚棠月不爱为未知的险境担忧,脑子里这个事一闪而过便悠然自得地躺下。陈向川搬了张凳子坐她身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天,糯米熟了。
刚出锅的糯米热气腾腾,舀出来需要晾一会才能继续操作。等到基本冷却下来后,陈向川反复洗了几遍手才继续将糯米和之前剁好的麦芽放到盆里混合搅拌,接着又是长时间的等待。
到了晚上田满仓等不及,嚷嚷着让干爹熬糖。陈向川估摸着已经放了得有七八个小时,便在饭后去了厨房。
盖子刚掀开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用勺子一摁便析出金黄透亮的汁水来。他将这盆发酵好的原料装进纱布里,滤出的糖浆另换了一个盆接着。
这次只是初期小批量做,两斤多的麦芽用了四斤多的糯米,接下来就是熬糖了。
至于滤渣,留着明天喂鸡。
没有一时半会是熬不成糖的,田满仓虽然嗷嗷叫着要吃糖,可看了一会就腻了,自己回了屋。
熬糖最重要的就是火候,这点姚棠月不敢插手,只能全部交由陈向川。而他显然是个老手了,添柴完毕大致确定火候了就接手了姚棠月的工作,拿着长木勺不停搅拌。
这一搅就是两个多小时,灶锅里的糖浆不停冒着细微气泡,颜色也从金黄色变成了琥珀色,提起木勺时还会拉丝,像块倒三角的透明雨帘。
姚棠月赶紧将准备好的罐子递过来,熬好的麦芽糖一勺一勺装了进去,却又让陈向川留了一小半。
“另一半去校门口,让小孩子搅着玩。”
从前周末踏青时,在湖边她经常能看到手工艺人售卖这种麦芽糖。两根竹签一搅弄,大坨的八块小坨的五块。
话说这玩意在摊上似乎叫“糖稀”,开始就是琥珀色,经过不断地搅弄变成乳白色最后成了象牙白,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
这一小份留给孩子玩,剩下的由他们自己搅。
早在姚棠月说要做麦芽糖的时候,陈向川便去山上砍了根木棍用田振华留下的工具刨了一遍,又在水里泡了很久才安到了之前他住的那间仓库。
扯糖是个力气活,在厨房施展不开,在外面碰到下雨天又没法弄,非得找个室内空间不可。
陈向川将分好的糖连盆端去了隔壁仓库,见姚棠月跃跃欲试,又取了两根筷子三两下弄了一坨出来递给她,笑着努嘴:“一边玩去。”
将预备做成固态成型的麦芽糖整坨套在了事先准备好的木桩上,陈向川又拿出泡好水的擀面杖从中间掏出的洞那里穿进去,反复□□着。
眼看着这边的麦芽糖颜色已经发白,那边靠墙角的姚棠月却闷闷不乐,举起手边一坨大一坨小的糖稀过来问他,“我看人家都是这么搅拌的,怎么我一搅就分成两坨了?”
陈向川看了一眼她手中仍旧是琥珀色的糖稀,笑了笑将擀面杖递给她,“接一下,”又拿起她手中筷子,右手那坨稍小的和左手上的大坨绕了两下,从重新融合的一整块当中掏了洞,又均分成了平等大小的两块。
“哦哦!我会了!”姚棠月急得蹦起来,作势要将擀面杖递过去,“快快!让我试一试!”
陈向川往后一闪,手上动作不停,坏笑着道:“你手里的更好玩。”
“哎呀!”姚棠月明知道他在作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眼看着他手里那坨快成乳白色了,急得直努嘴,“快点过来呀!”
陈向川这才笑嘻嘻过来,将快变色的糖稀合成一团高高举起,撅着侧脸,“你亲我一下?”
姚棠月真想啐他一口,可想到两人正在做入口的食物,虽说顾客看不到也不能太恶心,便哼唧了两声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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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脸上“吧唧”一口。
陈向川心满意足,又将分好的糖稀交给她。
重新掌握要领之后,姚棠月手中的一小坨就比另一边那一大坨白得要快。她学着陈向川之前的样子卷吧卷吧将糖稀分开,举着那坨稍大一些的朝他走去。
“呐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大的给你吃。”
美人投喂,没有拒绝的道理。陈向川没跟她客气,偏过头含住筷子一口咬了下去,嚼了好一会细细品味一番后才评论道:“还行。”
“靠!”另一边的姚棠月却忍不住直接飚起了脏话,“太好吃了!我怎么这么厉害!”
抬头,却见陈向川眼含笑意冲她挑了挑眉,似乎在说:“hello?”
姚棠月呵呵一笑,敷衍了两句:“哎呀哎呀你也厉害啦。”
真不赖的,嚼起来绵软拉丝越吃越香。姚棠月都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句:“你有这么好的手艺进入福田村,记住我给出的原理小的时候!”
等麦芽糖彻底成型切成小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后半夜没事,姚棠月先去睡了,大概到了三四点的时候陈向川才回来。
姚棠月琢磨着他再能干也不能拿他当牲口使啊,好歹得让他休息休息。
家里还没买竹签,她得去集市上看看,到时候家里只剩下陈向川和田满仓了。
回头要是趁他睡着田满仓突然闯进屋看到他干爹睡地上,到时候指不定要怎么闹。
姚棠月想了想,还是趁他睡得不死的时候把他叫到了床上去,自己就提前洗漱准备做早饭了。
到了早上,久违的赵秀芹和徐家栋过来了。
两人还是为了文艺汇演的事,说是合唱团缺几个人,毕竟姚棠月和陈向川长得好看,放在人群里看着亮眼。
“不会唱没关系,你们俩只要口型对,声音不用太大也行,其他人都排练差不多了。”
姚棠月一寻思,“合着我俩就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徐家栋笑了,仍是一派大方爽朗的样子问她:“要不要试试?最近主办方又追加奖金了,说是有个地方企业赞助了,条件就是他们厂的节目直接晋级。”
“我们参加了能分多少钱?”姚棠月只关心这个问题。
“额…”徐家栋想了想,“这得看你们算两人还是一个家庭的。”
“两个,当然是两个!”姚棠月不假思索回道。
笑话,她和陈向川假领证的事可没跟村里宣告,能拿两个人的钱干啥只拿一家啊。
听她这么说了,徐家栋垂眸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一旁的赵秀芹却有点不开心,可还是公事公办地回她:“两个人的话那合唱团就是二十家,正好一家两块钱,村里估计还有别的补助。”
姚棠月一寻思,一人两块两人四块,即便不加村里的补助,只是露脸就能拿到四块钱,当即替还在屋里睡觉的陈向川报了名。
“行,我俩参加合唱。”
待两人走后,唐坤又来了,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
见到侄女在厨房忙活,他抬手招呼她出来,小声道:“你跟陈向川真结婚假结婚啊,我怎么不信呢?”
“真,当然是真。”姚棠月唯恐堂叔又要给她介绍对象,开始闭着眼睛说瞎话。
岂料这么说完,唐坤还是没死心,压低了声音道:“可我听局长说,你俩压根没去民政局登记!”
29. 祖孙三代单传
县劳动局。
徐家栋最近如愿分配了工作,只是不知是局长平日性格就亲民还是怎么,刚上班没多久,领导就通知他局长要见他。
“我?”徐家栋心里直嘀咕。若说他以退伍军人的身份算是走后门进来的,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走后门的啊,怎么局长会特别关注他呢?
带着一肚子疑惑,徐家栋叩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进。”
年轻人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王文才打量了一眼,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福田村新回来的退伍军人徐家栋了。
“坐。”他起身招呼徐家栋坐下,笑眯眯的:“小徐今年才二十多吧?真是年轻有为。”
徐家栋寒暄了几句还是不知道局长要干嘛,从进门时就咧着的嘴角逐渐僵硬。
“有对象了吗?”王文才眯了口茶开门见山问道。
原来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徐家栋这时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的笑真诚了许多,“没…啊不对!”他想到什么,又改口:“有的!”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很难说吗?”王文才笑得好像是他徐家栋的亲戚,顺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
“没有对象,不过有喜欢的人了。”徐家栋心里七上八下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说:
“局长如果是要给我介绍女友,那我先谢谢局长的美意了,现阶段我不考虑和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同志交往。”
“你想介绍我还不给你介绍嘞。”王文才假笑了两声,“不过你还年轻,多接触接触是好的,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局长的意思是?”
“言归正传。”王文才悄无声息打量着他的神情,“我不是要给你介绍什么女友,只是普通朋友。她是我这边的熟人,正好跟你一个村,你们都是同龄人嘛,想托你平时照应一下。”
“跟我一个村?”徐家栋松了口气,大方表示:“局长您放心,既然是您的熟人,这事包在我身上。这位同志是男是女呀?叫什么名字?”
“唐月,认识吗?”王文才笑了笑,眼神透着几分精明。
“唐月?您要给我介绍的朋友是唐月?”徐家栋瞪大了眼,垂眸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尽管那笑容里掺了一抹苦涩。
“是她,认识吗?”
“一点点。”徐家栋抬眸,小心翼翼的:“局长,我冒昧问一下,她是您的…?”
“这你就别问了,看你这情况你们应该见过。”
“你对唐月同志是什么印象?”王文才往后一仰,又笑了:“不用紧张,她是我朋友的侄女,二十多岁了还没成家,朋友比较发愁。”
“你也不用因为我今天找你来就觉得有什么,我就是了解了解情况,没有非让你和她交往的意思。”王文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若她有什么情况,我们也能提前准备不是?”
徐家栋想到每次去找唐月时她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男人,露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我对她…印象还行,不过唐月同志身边已经有了一位还不错的男同志,我想你们不用担心。”
王文才一脸不屑,也不知是对唐月还是徐家栋口中那个“唐月身边还不错的男同志”,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他们两人之间没什么。”
“小徐啊,你是从北京回来的老兵了,长得不错又前途无量。”王文才一脸可惜,“要是因为一个农村的庄稼汉,错过喜欢的人,就太不值得了。”
这意思是…徐家栋垂眸,面色犹豫。
“我可告诉你啊,唐月同志曾经是市小学的一位老师,文化水平方面是配得上你的,人长什么样你也见过,十里八村找不到更好看的了。”
“我知道。”徐家栋点头应是,“只是她对我什么想法,还有她对那个男人什么想法我还不知道。”他笑得很憨,“再怎么说也得尊重人家女同志的意愿不是?”
“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搞不懂。”王文才言简意赅,笑着道:“这桩事一直压在我心上,这里没外人,我把你当自己人跟你说两句关起门来的话。”
徐家栋顿感荣幸,整个人严肃了许多,几乎是下意识起身站了个军姿:“局长您说。”
“坐。”王文才又招呼,“如果唐月对你也有好感,尽量争取她。”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咱们系统近几年的一个计划,你呢刚进来,今年肯定是不行了。”
“你要是能和唐月结婚了了我——”他顿了一下,“了了我朋友的这桩心事,这份候选名单,我第一个提你。”
徐家栋走后,王文才站在窗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喃喃自语:
“向川啊,你也别怪队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
村里有会做糖的又人多口杂,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决定先不在村里售卖。
不用在后座放笨重的保温箱,车上有了空位,姚棠月就跟着陈向川一起去了附近的村子。
这个村子比福田村要大一点,起码在下午四点多的时间段,这里能形成一个较大的集市。他们挑了一个集市入口处,自行车支架一打,碎花布一铺,包装好的麦芽糖竹签一摆,原地就开始叫卖。
陈向川虽说不是什么内向的性格可也算老实本分,从前卖冰棍也只是摇着拨浪鼓叫上几声“卖冰棍喽~”“两分钱一根的冰棍~”
他刚要去找拨浪鼓,却发现拨浪鼓并不在寻常的位置。
没带?不可能!他出门检查过的。
正疑惑呢,耳边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姚棠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举着拨浪鼓站在摊子前吆喝。尖而亮的嗓音搭配拨浪鼓,很快引得几个人过来看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啦!祖孙三辈的手艺,今儿个咱头回出摊!”
……陈向川下巴差点掉地上。
拎烟杆的老头、挎菜篮的老太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半大的毛头小子围住了摊子,盯着碎花布上摆好的麦芽糖发呆,可谁也没掏钱。
“这啥啊?多少钱?”好不容易有人问了一句。
“小的五分、大的八分。糖稀一份三分,这有签子,可以边搅边吃。”姚棠月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飞快地说着。
老太太佝偻着,手背在后头伸头看了一眼,“五分?社里的水果糖才一分钱两个。”
“大娘,水果糖一个才能含多久啊?两口就没了。咱这麦芽糖,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搁嘴里慢慢抿,能甜一下午。”
她说着就挑了个小份的掰了一小块递过去作势塞她嘴里,“来您尝尝啊,不甜不要钱。”
老太太猝不及防被投喂了一口还有点不好意思,砸吧嘴笑了,但没说什么。
“怎么样,甜吧?”姚棠月得意地挑了挑眉,“您给您孙子来上一颗水果糖,他三秒钟吃完还得找您要。您买一坨麦芽糖,他搁门槛上能搅半小时,包管让您安心做上一顿饭。”
老太太一愣,瘪下去的嘴角突然咧开,露出几颗仅存的缭乱牙齿,“你这闺女,嘴皮子倒是利索。”
“不利索不行啊。”姚棠月一脸“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我这祖传的手艺,传到我这一辈差点砸手里,你说我嘴皮子不利索点怎么行哦?”
“……”陈向川欲言又止,扯了扯她的袖子却被她头也不回地甩开。
“我爷爷的爷爷,”她的表情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做戏,“光绪年间在北京城里给老佛爷做过点心,宫里御膳房的方子,您说能不好吃吗?”
“……”陈向川听不下去,忍不住想说什么,可被她回头剜了一眼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抱孩子的女同志来了兴致,“老佛爷,是慈禧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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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可不嘛!”姚棠月猛地一拍手,又靠近人群神秘兮兮的,“有一年太后过寿,各地进贡点心,咱祖上做的麦芽糖,光绪帝尝了一口,亲口说了一个字——”
她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赏——”
人群哄一下笑开了。
女同志笑得直抖,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咯咯笑:“你这妹子可真逗!”
“大姐,笑归笑,要不给咱儿子来一块啊?”姚棠月趁机拿了一份小的过来递到她面前,“尝尝,我请你的,不甜不要钱。”
女同志犹豫着接过去抠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后眼前一亮,“哎还真不腻,有股焦香味儿!”
“今年新麦发的芽,铁锅小火熬了三个钟头的。”陈向川总算能插上一句。
“给我来两份,大份的!”女同志直接掏出一块六。
首笔一卖出去,后面就好卖了。
老太太给孙子买了个小份的,几个毛头小子凑钱买了一份糖稀搅了半天,已经搅成乳白色的糖丝顺着竹签被拉得老长,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姚棠月边收钱边叮嘱,“对对对,糖稀搅慢了会变硬,就这个速度搅,丝越长越甜!”
等到太阳下山了,两人带来的糖卖得干干净净,罐子也见了底,竹签只剩下三根。
陈向川收拾完将东西都装上车,终于忍不住开口:“光绪皇帝那个…”
姚棠月数钱数得正开心,头也不抬:“嗯?”
“我家没给宫里做过点心。”他顿了顿,“铺子是1923年开的张,我爷爷挑担子挑出来的。”
姚棠月数完钱一把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他。
陈向川脸绷着眉头微蹙,不是生气倒像有点较真。
“我知道啊。”她淡淡的。
“那你还…”
“你以前在北京,去过王府井吗?”
陈向川一愣,“去过。”
“xx堂门口那块匾,你看过没?”
“…看过。”
“写的什么?”
陈向川想了想,“就是xx堂三个字,不过匾额旁边好像有块小字写的是…对!祖传秘方。”
“xx堂开业多少年了?康熙五年,1666年,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陈向川没算,但大概明白她想说什么。
“三百多年。他家那秘方都不知道传到第几代了,里面好多原材料到现在估计都绝种了,你猜他们有没有改良过?那招牌为啥还挂着?”
陈向川没说话。
“你爷爷那会卖的是一个口味,你爸在厂里也会改良,你现在做的又是另一个味,可归根结底,不都是你们陈家的手艺吗?”
“光绪吃没吃过谁知道?他又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对峙。但是别人听了肯定觉得,‘哦~这家有来头的,这家有讲究’。”
陈向川的声音闷闷的,“可故事总归是假的。”
“故事虽假情是真的。”姚棠月从口袋里摸出钱摊在手心,“今天卖了四块六毛三,去掉各种成本净赚两块一。”
她将钱递到他手里,“这是咱们卖冰棍半个月的利润,今天吆喝一个多小时就能赚到了。”
陈向川看着这叠毛票,各种皱皱巴巴软塌塌的。
他抬手将她手轻轻合上,“收好。”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以后少提光绪。”
姚棠月眼角一弯,“那我提谁?宣统行不行?”
陈向川嗔了一眼,推车就往前走,耳根隐隐泛红,“慈禧都不行!她被洋人撵着跑,不体面。”
姚棠月看他越走越快,耳根红透了,又追在他后面,笑声根本压不住,“同治!我提同治行不行?”
车一停,陈向川回头看她,红透的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爱提谁提谁,快上来!”
30. 院中的修罗场
很快到了八月底,田满仓的悠闲生活暂时告一段落。
第一天开学,姚棠月清早给孩子送到了村小学,回家后想起来今天是文艺汇演排练的日子,就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压箱底的衣服。
新学期新气象嘛,孩子都换了件新衣服去学校,她也不该总是来回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原身的衣服大都是灰色、浅蓝色的,她没那么喜欢。可眼下钱还是比较紧张的,衣服能对付穿就行,等有了钱再买漂亮衣服也不迟。
正挑着呢,箱底一条连衣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将裙子高举着看:这是一件红色波点裙,整体大红色坠着白色波点,长度到小腿,还是收腰款。
按照记忆,这是原身渣男前任吴浩康送的。
姚棠月对着镜子比划了两秒嗤笑一声,拉上窗帘将裙子换上了。
渣男花钱买的,不穿白不穿。
换好衣服出来,她回头瞥了眼挂在客厅长条几上的摆钟,刚好九点了。
文艺汇演排练就定在村小学的后操场上,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原本定在九点,有些人说早上家里有事忙不开;定在十点吧,十一点有些人就要回家做饭了,只能取个中间。
也不知道陈向川能不能赶回来。
正想着呢,车铃声响了。陈向川推车进了院,看到她眼睛一下就直了。
红色波点裙衬得她脸颊晶润,像席上的红糖八宝饭似的。将平时那股清冷哀怨的气质压下去后,她俏丽的眉眼此时明媚地像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陈向川移开目光,轻咳了两声压下那点不自在,“这件没见你以前穿过。”
“吴…讨厌鬼送的。”姚棠月无所谓地撩了撩头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话说了一半,但听她语气里那种嫌弃,陈向川大概猜到了是谁送的,也没继续追问。他将车停好,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轻声说了句:“挺好看的。”
声音很低,耳尖又红了。
九点半快到了,陈向川换了件更体面的衣服出来将车往屋里推,想着等会锁门和她一起去。
门有点窄,进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正好将靠窗台放的拨浪鼓震下来了。陈向川回身一看就要去捡,却被姚棠月抢先一步。
“我来。”
这里没电视没手机平时无聊坏了,姚棠月拎起这个小孩儿玩的拨浪鼓,一时兴起翻转手腕晃了几声。
“多大了还玩啊?”陈向川停好车出来就看她玩拨浪鼓正欢,心里没来由地放松下来,扬唇靠门框看着她笑。
姚棠月哼了一声,又摇了几下敲出节拍,脚下踩着点无意识地转了小半圈,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旋转开来。
阳光太好,红裙太轻,孩子又不在家。眼下两人都不必工作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姚棠月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一个旋律。
她轻轻哼着,舞步飞旋,“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骑着马儿翻山坡~”
旋律轻快,正符合她此时心境。
陈向川忽然愣住。
她实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这却并不是他此时愣住的原因。
那飞旋的舞步、俏皮的旋律,女人曼妙的身影逐渐与多年前另一个九月里的画面重叠起来。
在那年的公社晒谷场上,一台破收音机架在石磨上正播着老电影,滋滋啦啦全是杂音。有个知青嫌闷,上去拧到了中央台,刚好在放这首歌。
浑厚温暖的女中音从收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十几个知青跟着哼,像是开了露天音乐会似的。有人打拍有人唱,还有人笨拙地跳起来,那是枯燥下乡生活中难得的亮色。
那是他的青春。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下乡没多久,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来到这片希望的田野上。
明明在他的回忆里只过去两年,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向川喉咙发紧,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唱,又不好意思。
姚棠月停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会唱?你也听过对不对?”
“…会一点。”
“跟我一起唱,快!”姚棠月跳到他身侧,挥舞手臂围着他转,哼着第一段的收尾部分,“啦啦啦啦啦啦~”
她围着他转,他也随她转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被她这样的热情包围着,陈向川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期,和他的一帮同学肆意享受着追寻理想的快乐。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吐出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低沉,而是另一种干净、清亮的声音,“啦啦啦啦啦~”像清晨的百灵鸟,为整个小院带来一股蓬勃朝气。
院外,赵秀芹手里捏着简谱脚步轻快地朝唐家走来,刚到院门口,恰好碰到徐家栋正过了转角朝这来。
估摸着他也是去找唐月的,赵秀芹停下脚步打算和他一起进去,眼神落在他手捧的鞋盒上。
“这是?”
徐家栋没想到会碰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嫂子昨天去市集,我记得你们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唐月同志的鞋有点破了,顺便让她带了一双。”
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赵秀芹不知道他为何在这个时候又把这事出来。可归根结底这鞋是送给唐月的,谁没事会送异性礼物呢?还是这种私人物品。
赵秀芹一时吃味,想要邀请他一块进去的话就停在嘴边。
可她无话可说,里面的人倒是挺多话要说。
听得男女纵情歌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院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里面走去。
姚、陈二人歌唱得正酣、舞跳得正爽,一时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还在“啦”个不停。
“啦”完了,歌曲第一段就结束了。两人还没歇下来,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口琴声,恰好衔接上这首歌的间奏部分。
姚棠月迅速反应过来,又轻抬手臂在小院里跳起来,红色连衣裙的裙摆像朵热情奔放的玫瑰,绽放在福田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间奏部分悠扬欢快就要结束,伴随着口琴的独特旋律,陈向川也开口,声音如同围绕他的倩影一般热情奔放:“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骑着马儿跨江河。歌声融进泉水里,流得家乡遍地歌。”[1]
赵秀芹就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载歌载舞的三人,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徐家栋手持口琴为两人配乐,脚下一点一点的打着节拍;陈向川一改往日低调形象放声歌唱,不时转动脑袋眼睛就像长在唐月身上一样,生怕错过一秒。
两人一个是她从前追求过的男同志,一个是她现在有好感却由于上段失败的经历还未曾开口的男同志,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月。
就连她自己也是。纵然两位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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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顶个的英俊潇洒,一个吹得动听,一个唱得嘹亮,可此时谁也不能将目光从这抹红色倩影上离开。
唐月,她真漂亮!漂亮得让她嫉妒!
可最令她嫉妒的并非唐月的那张脸,她长得漂亮这一点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就在刚刚这一刻,明明他们三个感情不深也看得出事先未沟通过,可他们就是可以配合得如此默契,共同完成了这场表演。
赵秀芹知道,他们仨是一类人,他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像她这种连市都没出过的农村女人,怎么能跟他们比呢?
她突然就没那么想跟男人在一块了。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北京什么样?大学什么样?从前她只是好奇,从没想过去了解。
可现在她想了。
三人的表演结束,姚棠月显然还沉浸在欢快的氛围里,蹦跳着过去问徐家栋,“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呀?是不是文艺汇演的事?”
徐家栋这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笑了笑快步走到院门后面拿起放在地上的鞋盒,将和赵秀芹说的话又大致复述了一遍。
说完,姚棠月脸红了,陈向川脸却黑了。
姚棠月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那双脚趾头破了口子的鞋,想到自己的滑稽样便有些尴尬。加上两人不熟,这番举动过于暧昧,脸就红起来了。
可这抹红落在陈向川眼里,那就是少女的娇羞。
这个徐家栋太过分了!这是当着他面going他(假)媳妇啊!
陈向川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挂不住,快步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拦在两人中间,语气冰冷,“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徐家栋愣了一下,又笑呵呵地侧过身子同姚棠月说话,“特意买给你的,就当做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向川脸色更黑了,转身用眼神质问起姚棠月。
两张同样帅气的脸一前一后摆在面前,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可姚棠月心里有数,她对徐家栋没感情这鞋是万万不能收的,而且他为何会莫名其妙送自己鞋呢?难道是喜欢她?
若是前段时间还行,徐家栋条件好她愿意接触,可现在她都跟陈向川假结婚了,证虽假感情是有一点的,总不能脚踏两条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吧?
一想到假/证,姚棠月又想起拍照那天的事。在供销社时陈向川还说给她买鞋,一直等到今天要不是徐家栋送鞋来,她都要把这茬事给忘了。
他鞋送哪去了啊?
本来她自己也是可以买鞋的可想着不知道哪天陈向川会送,为了避免浪费她就一直没买。
眼下没等到假老公送的,倒是才见几次面的人送了一双。一想到这人抠门抠到她身上了,姚棠月就憋了一股气,干脆忽略了两人已经领(假)证的事,接过鞋盒笑眯眯的,
“那谢谢了,我正好需要,一直没来得及买。改天请你吃饭。”
“唐月,我们已经——”陈向川急了。
“诶时候不走了,咱们还是先去排练吧。”姚棠月打断他说话,将鞋随手往屋里一放,伸手去拉赵秀芹。
可赵秀芹像是又生气了,甩手就走了。
难道是因为徐家栋给自己送鞋她不开心了?姚棠月赶紧追了上去。
她只是气陈向川,可不想脚踏两条船啊!
31. 唐月是我媳妇
红砖灰瓦的教室后面,村小学后操场上黄土地夯得结实。再往后便是村落和麦地,麦地里还能看见几座孤坟。
操场正中央,二十个人站成三排。前排是女声,中间一排是男声,最后一排踩在条凳上。
今天排练特意从县文化站请了专门的老师,他还从站里带了脚踏风琴,自己弹伴奏。
“气势!气势!”老师挥着胳膊,“是‘黄河在咆哮!’不是蚊子嗡嗡叫,声音再大一点,喊出来!”
第一遍唱下来稀稀拉拉的,像没睡醒。
第二遍好些了,但男低音总是被女高音带跑。
第三遍,带教老师哑了。
“休息十分钟。”他摆摆手,掏出搪瓷缸灌水。
周围早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村民。休息时间到了大家各自忙活,那帮看热闹的就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王大雷,他身边还跟着之前那几个本家兄弟,个个嘴里叼着烟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姚棠月一见他们就烦,拉着陈向川往操场边走了走。
“呦,村小学变戏园子了?”王大雷吐了口烟,“唱的啥啊又黄河又狍子呢,咱村离黄河八百丈远呢,也没出过狍子啊。”
身后的几个本家兄弟笑作一团,二手烟的味道顺着风飘到了姚棠月身边,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见没人接话,王大雷瞬间黑了脸。
县文化站的老师嘀咕了一句,“这谁啊?”王大雷就又气势汹汹走来,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一脸不屑:“你又是谁啊?村里没见过。”
徐家栋面色不虞,从风琴后面站起来,“这是县里文化站的老师。我们在准备乡里统一安排的文艺汇演,你有意见可以找村委会。”
王大雷“嗤”了一声,“徐家小毛头,上次在公社我给你个面子,没告发边上那俩‘奸夫□□’,你别以为我是怕你啊。”
奸夫□□?倒不是姚棠月愿意对号入座,只不过这话从王大雷嘴里说出来,除了说她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转身要上前说些什么,又被徐家栋抢先一步。只见他微蹙眉头一脸不耐烦地走到王大雷面前,轻咳了两声,
“你怕不怕我我不管,算我怕你了行不行?我们办正事呢,你别捣乱了。”
王大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挑衅一般手往他胸口一推,又道:“上次在公社我要告他们耍流氓,你说这女人是清白的,你可以为他做担保。”
“徐家小毛头。”他冷哼一声,“你别仗着当过几年兵就觉得自己多厉害似的,还不就是花拳绣腿那一套?不就是个文艺兵?”他嗤了一声,“也就指挥指挥咱们小老百姓了。”
徐家栋抿唇不语,但脸色算不上好看。
赵秀芹急了,上前就骂:“王大雷你有病是不是?你说人家就说人家,你骂他干什么?他又没得罪你。”
……这话说的。姚棠月心里一冷,不念为赵秀芹的区别对待感到寒心。
估计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王大雷被她这样当面指责竟也一句话没说。
他低头笑笑,又不屑地看着赵秀芹,像是在看傻子,“你倒是护着他,可你知道他在公社都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王大雷故意停顿,坏笑着瞥了姚棠月一眼。
不止赵秀芹,连姚棠月本人都察觉到了隐藏在眼神背后的不怀好意。
什么意思?难道又跟她有关?姚棠月不悦地支起手臂,双手抱胸松松垮垮地站在一旁,大有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屁话之意。
王大雷笑了笑,当着众人面拍拍胸脯,十分夸张地说道:“唐月是什么人,我徐家栋可以打包票!她是个有思想有文化的女人,绝不可能干出这种没名没分的荒唐事来!”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走到姚棠月身边,故意打量了一眼她身边气定神闲的陈向川,又扭头吆喝起来:“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伙现在都能看到,这俩根本就不避人的,还说什么清白!”
周围又嘈杂起来,唯独两位当事人依旧淡定。
姚棠月是不想再因为谣言和王大雷爆发什么矛盾的,他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说不出个新花样来,不搭理还好一说他他还来劲了。
现在他们不卖冰棍该卖糖了,过段时间还打算买口大锅再投入点进去,把生意做大点,实在不能因为这个地痞流氓的三言两语搞得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至于陈向川,他是一向尊重姚棠月想法的。她不动,他也不好说什么。
老百姓们看热闹,虽然嘀嘀咕咕但谁也没敢站出来说什么,偏偏赵秀芹站出来了。
赵秀芹听了王大雷的一番话早已醋意大发。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她跟徐家栋之间没什么,她也不像之前追陈向川那样追他,闹得村里人尽皆知之类的。
可徐家栋总该能感觉到她的一点心意吧?唐月长得比她好看她承认,可她毕竟名声不好家世也不行,难道在他徐家栋眼里,自己还不如唐月一根手指头?
听王大雷这意思,她还真就比不上唐月一根手指头。
赵秀芹一时昏了头,冷笑了两声大声说:“他说的也没错,你们现在男未婚女未嫁,天天这样出双入对的算什么?”
徐家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秀芹,你在说啥?”
“我说的不对吗?”赵秀芹不理会他的质问,反而趾高气扬走到姚棠月身前。
面对姚棠月淡然的审视,她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回头瞥了眼徐家栋后,那点心虚又消失了,转而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我从前追过他,你或许觉得我说这话是另有企图。”
“可就算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你和你姐夫两人住一起久了也不是那么回事,何况是和他?唐月,你现在脑子没问题了,你自己觉得这行为合适吗?”
“不合适。”姚棠月淡淡回了一句。
“什么?”赵秀芹还以为以唐月的脑回路会说出什么大道理,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承认了。
王大雷哈哈大笑,“大伙看看啊,她自己都说不合适了!怎么样啊徐家栋,你的担保还作数吗?她唐月自己都承认干这种没名没分的荒唐事了!”
“徐家栋啊徐家栋。”他凉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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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之前就老在唐家院门口站着不进去!你说你成天往她家跑什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子,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你看上谁了啊?”
徐家栋脸色难看,但还是嘴硬辩了一句:“这都跟你没关系。”又威胁道:“既然你把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我也提醒你一句,那天在公社你外甥也在场,不用我提醒你那位警察同志说了什么吧?”
王大雷似乎想到什么,嘴巴努了努没再说话。
见他不说话了,一直沉默的陈向川终于站出来,“王大雷,你说我吃软饭我认了,但你说唐月同志的不是,我不认。”他从怀中口袋里掏出一直放在身上的红色小本举在胸前。
“她是我媳妇,我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全场安静下来。
“列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事实上我与唐月同志从未做过任何逾矩的事。自我大哥也就是唐月同志的姐夫,写信希望我与唐月同志结为夫妻后,我们认真询问了孩子的意见,在得到了他们的祝福以后,才领的结婚证。”
说着他将结婚证打开,在众人面前匆匆展示了一眼便又合上了。
乡亲们见那红色小本早已信了七八成,再一看里面两人并排的照片便再也没了怀疑,交头接耳道:“真的真的,是真结婚了。”
见形势控制住了,陈向川才又继续说道:“没能办个酒席是我俩的不是。我们本想着等大哥回来再操办,岂料让大家误会了,谣言还一再发酵。”
“我不忍心看我媳妇一次又一次为这种事浪费口舌,今天当着这么些父老乡亲的面,我重申一遍:过去的事没有提的必要了,但从今天起,谁再胡说八道的,我们会报警处理。”
“如果警察说这事属于私事,公家管不着,”陈向川顿了顿瞥向王大雷,“那我也可以按照私人的方式解决。”
私人的方式?王大雷浑身一激灵,想到了那天陈向川一打几的非凡战绩。
赵秀芹听完这番话早已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向徐家栋。
徐家栋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只见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行,你们狠。”王大雷铁青着脸,放了句狠话就走了。
操场上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县文化站的老师干咳一声打破了尴尬,试探着开口:“咱们再来一遍?”
风琴声重新响起,可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味道了。
结束后,赵秀芹手里捏着谱子犹豫着迈向姚棠月。她刚要开口解释什么,姚棠月便头也不回加快步伐略过她走了。
陈向川要追上去,胳膊却被人攥住。
徐家栋声音弱了些,怯懦着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陈向川眼里只有姚棠月,头也不回:“就前段时间。”
“瞒得挺深…”
“没想瞒,她不让。”
“那鞋…”
这次,陈向川没再接话,甩手去追姚棠月了。
只留下满脸愧疚的赵秀芹和腮帮子气到鼓起的徐家栋。
明明王局长跟他说了两人没什么的,怎么就领证了呢!
32. 托关系买白糖
昏暗的红烛下,一道女声低喃着:“添一口好锅,五块;糯米,三块;大瓦缸,两块五;糖票…”
“行了快睡吧。”陈向川刚洗漱完回来,自然地站在她身后。
姚棠月正算账,只觉得几道温热的水滴洒在肩上。扭头一看,陈向川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她叹了口气,“糖票不好弄。”
秋收分了六百多斤的麦子够吃到明年开春的,糯米也是用粮票换的,这些都不难弄。可做麦芽糖也得用白糖调口味,哪怕用的不多也禁不住天天做。
“供销社的白糖限量,每人每个月半斤。”姚棠月笔杆子恨不得戳透纸张,“咱家户口本上这几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一个月一斤二两…”
“不够。”两人同时说了一句。
漫长的沉默……
这种情况靠自己是指定不行了。姚棠月停笔将蜡烛吹灭躺回床上,刚翻了个身突然想到:“要不我去问问堂叔吧?怎么说他也是劳动局的干事,应该有点门路的。”
“你堂叔?”陈向川顺势在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边擦边想着:“找你堂叔不如找我队长呢,他还是劳动局局长呢。”
“你队长…”不知为何,姚棠月总觉得局长对她有敌意,她不觉得局长会帮她,因此打了两句哈哈,“我这不是想着你不喜欢走后门,怕你觉得我没原则嘛?”
“这样是不好。”陈向川从善如流,“只不过这种事情让你一个女同志开口,终究是不好。”
“何况他的职位高,知道的门路应该也更多,找他一劳永逸了。”琢磨着反正姚棠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撇撇嘴说:
“上次在镇上碰到你堂叔,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我。我知道,他总觉得我是个吃软饭的。求他?他也许巴不得我们把生意做黄了好把你嫁出去呢。”
姚棠月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多余,堂叔的性格她了解,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可陈向川的老队长不也是对她不怀好意,巴不得他们把生意做黄了好给陈向川介绍对象吗?
反正姚棠月懒得找堂叔,既然陈向川愿意主动请缨,也省得她开口求人了。
——
县劳动局。
局长办公室在政府大院的东侧,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陈向川进去的时候,王文才正对着搪瓷缸吹茶叶。
“向川?”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一个笑,“稀客啊,快请坐。”
陈向川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队长,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兄弟之间说什么帮不帮的,你尽管开口。”
陈向川腼腆一笑,有些局促:“我听说副食品厂那有些计划外的碎糖,最近我和唐月准备做点麦芽糖卖,正缺这个,你看——”
话还没说完,王文才打断了他,“麦芽糖?向川啊,不是我爱多管闲事,只要你愿意回北京,整个糖厂多少岗位任你挑选,你又何必…”
“哥,”陈向川笑意渐淡,“我只想靠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今天来这里是我冒昧了,看你工作还忙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哎!你看你!”王文才拦下他,转身拨通电话,“是副食品厂吗?我是劳动局的王文才,让你们厂长接电话。”
名号很响亮,没等多久,对面很快接通电话。
王文才换了一副没那么严肃的表情,从容不迫地像是在话家常,“对对对,没什么,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挂了电话,他摆摆手,“没问题,周厂长说了,你直接去仓库提,条子他已经开好了。”
陈向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道谢。
“这是哪里的话!”王文才笑笑,“你能来找我我就很高兴了,这说明你没忘记当年那段经历,你的心里还是有我这个老队长的嘛!”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向川便借口有事离开。待他走后,徐家栋默默从隔壁会议室中走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又回到局长办公室。
王文才望着窗外发呆,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地说道:“年轻,需要吃点苦头。等碰了钉子,就知道谁是为你好了。”
第二天,陈向川依言去副食品厂提糖。仓库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本子眉头越皱越紧。
“同志,你那个条子…是谁给你开的?”
陈向川实话实说,“是王局长和周厂长打的招呼。”
主任连连摇头,“王局长是打过招呼,可他没说批多少。咱们仓库这批碎糖已经被上头定了,说要优先供应食品厂,你这边…”
他合上账本,一脸为难。
既然是别人安排好的工作,陈向川无意为难别人,只应了几句便走了。
走出副食品厂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唐月关于队长的那番话。
究竟是真没糖还是就像唐月说的,队长有心为难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另一边的姚棠月在家里也没闲着。
她把瓦缸、簸箕、竹筛、纱布,能洗的全洗了一遍放在院里晒,就等着陈向川带糖回来。
等了一上午没等到陈向川,倒是等来了徐家栋。
徐家栋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后座上绑了个麻袋,袋子上印有“副食品厂”几个红字。
“唐月,”他笑了笑有些不自然,“这个应该是你需要的吧?”
姚棠月一愣,“这…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是你堂叔找的我。”徐家栋把麻袋卸下放在门槛边,“我和他不都在劳动局嘛,他听仓库说白糖到了,就托我跑一趟,说你可能用得上。”
姚棠月掂了掂麻袋,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二十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堂叔这么好心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堂叔会找徐家栋更是让她意外。
这俩人分明八竿子也打不着嘛。
还有陈向川,他不是说去找他队长吗?怎么这糖反而是徐家栋先送来呢?
“谢谢你了。”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唐干事垫了。”徐家栋飞快踢开车子支架,“非要算账你找他去吧。”
他骑上车一溜烟跑了。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陈向川才推着车缓缓走进来。
姚棠月早将白糖搬到了从前她和陈向川都住过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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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仓库里,因此他第一时间没看到。
见姚棠月慢悠悠地从厨房里拐出来,陈向川一时愧疚,小声说着:“不好意思,糖没弄来。”
姚棠月没说什么,引着他去了仓库,一麻袋的白糖就明晃晃地堆在墙角。
“你弄来的?”他很意外。
姚棠月盯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异常,缓缓道:“是徐家栋送来的,说是堂叔付钱找他跑的腿。”
又是徐家栋!
陈向川没吭声,将车停好自顾自舀了水洗手。
姚棠月跟在他身后歪头问他,“你不是找你队长了吗?”
“嗯。”陈向川从搪瓷盆里捧了水泼在脸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找了?”姚棠月声音高了些,“找了怎么是堂叔找的徐家栋呢?”
陈向川沉默不语,兀自在盆里搓着手。
“我问你话呢?”姚棠月有些不耐烦。
陈向川叹了口气转头看她,“队长和那边打了招呼,我去的时候说没货了。”
“没货?”姚棠月指着屋里的麻袋,“那这是什么?”
陈向川没看,有些郁闷地往屋里走。
姚棠月又追上去,被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陈向川,你不是这种性格啊,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陈向川刚走到门口,闻言停住,转身看她,闷闷地说:“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姚棠月赌气说道:“你要是嫌丢人不愿意找关系可以说啊,我又不是不能跑腿,可你骗我干啥?”
“我没骗你。”陈向川定定看着她,“我确实找了队长,他也确实当我的面帮忙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那里仓库的人说没货,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堂叔和徐家栋会有货。”
姚棠月一时语塞。
若说王局长表面帮忙实则没帮,她信。在她眼里,王文才确实是那种人。
可堂叔和徐家栋又能准确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来帮忙,难道几个人都商量好了要嫁祸陈向川?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是见她没反应,陈向川又一脸失望地往回走。
“站住。”姚棠月喊住他,又絮叨了两句:“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信我,就记住一件事:也许你那位队长没你想得那么好。”
陈向川噗呲一下笑了,“不可能。我队长不会害我的。”
“……”姚棠月翻了个白眼,“信不信随你,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早晚有一天你得在我和你队长里做个选择。”
说完她往屋里走,却突然被人拽着肩膀扯了回来。
“什么意思?”陈向川的脸上是晦暗不明的神色,“除了你姐夫,我在这里只有他一个熟人了,你要我在他和你之间做个选择?”
没出事之前说什么都没用。姚棠月不欲多说,只摆摆手要走。
偏偏陈向川不让,显然还误解了她。
他强势地掰着她的脑袋强迫她看向自己,语气里透着急切,“队长对我很好,他不会害我的。如果…如果我说我也不喜欢你的堂叔还有那个徐家栋,非得让你在他们和我之间做个选择,你又会选择哪一方呢?”
33. 王大雷的媳妇
陈向川与他的老队长相认那天,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姚棠月感受得清清楚楚。
王局长明知道陈向川和她是夫妻关系,还惦记着要为他找对象、谋前程,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两人之间本就没多少感情,陈向川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姐夫的承诺和那么一点点荷尔蒙的刺激。若是王局长给他许的前途和女人实在诱人,又能向他承诺照顾好自己和满仓,难保陈向川不会变心。
姚棠月心里的这点小九九不打算对陈向川解释,既然他认为他的老队长好,其实选择的结果很清楚了不是吗?
领证的两口子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呢,何况他们这种假结婚的。姚棠月抱定主意,一定要趁和陈向川没闹掰之前学好这门制糖的手艺。
她胡乱说了几句糊弄过去,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这样制糖、卖糖的生活过了大概半个多月,生活顺利地让姚棠月在夜间暗自嘀咕,是不是老天爷又憋了个大的在等她?
陈向川会安慰她。
如今天气逐渐转凉,姚棠月特许他可以上床来睡,只是两人各盖各的被,谁也不撩拨谁。
她的碎碎念,自然他能听到。
“我想你是多虑了。”陈向川笑笑翻了个身背对她,“你之前还说我队长不好,这一个月不也好好的?要我说你们女同志就爱胡思乱想,总是操心一些没边的事。”
姚棠月懒得和他说,裹紧被子不说话了。
次日一早,村里锣鼓喧天,鞭炮声响得噼里啪啦。
姚棠月放下剁麦芽的菜刀,和陈向川交代了两句便二话不说跑到隔壁家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她又愁容满面地走了回来,还差点撞墙。
陈向川拉住问她,“咋了?”
“王大雷要结婚。”
陈向川不以为然,“他结他的婚你愁什么?不知道的以为你吃醋呢。”
“去!”这话一下将姚棠月唤醒,还成功收获了一脚。
姚棠月气得一脚还不够,又逮着往陈向川背上抡了几拳,“太恶心了太恶心了,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我的错。”陈向川也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笑着道歉,又问:“那你耷拉着脸干啥?结婚是好事,就因为他之前和怎么有矛盾你就这么气?不至于吧。”
“你不懂。”姚棠月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给他听,“新娘子是外地的,还很年轻,光彩礼就八百块,是八百块啊!”
姚棠月心痛得比划了一个手势,好像那八百块是从她钱包里拿的,“咱们要卖四头猪才有八百块!”
陈向川仍是不觉得有什么,低头一笑,低喃着道:“那人家有钱愿意呗。要是我啊,八百块就能娶个媳妇,高兴还来不及呢。”
姚棠月听见了,嗤了一声,“那是了,和我领证可没花你一分钱,连20块钱都是从我那份里算的。”
陈向川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我们是假的怎么能一样嘛,我平时也很尊重你啊。”
“那是你应该的。”姚棠月不吃他这一套,“就算花了八百块,你该尊重我还是要尊重我!”
“是是是!”陈向川态度诚恳,“我只是想…”
“别想了你!”姚棠月生怕他说出什么刹不住车的话,赶紧将话题转回来,“我跟你说王大雷,你扯我俩干什么!”
“先不提他哪来的八百块,单就新娘子很年轻这一点,我就得去凑凑热闹。”姚棠月越想越不对劲,“那王大雷都快五十岁了,新娘子就是再缺钱也不能好赖不分到这个程度吧?”
说干就干,陈向川不愿意陪她去,她就拉上赵秀芹。
那姑娘因为上次合唱排练时替王大雷说了几句污蔑她的话,至今见了她都绕道走。
姚棠月本不想和这种随时能反水的人处朋友,可眼下对她来说,“赵秀芹”这个名字倒是其次的,更要紧的是她“村长闺女”的名头。
跟着赵秀芹一起,很多事会简单许多。
好在赵秀芹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不需要她刻意上门请,只需在王大雷的婚礼现场,她就能逮到她。
王大雷家院子里摆了几桌席,桌上放着瓜子花生,还有几瓶散装酒。
新娘子看身形确实是个年轻姑娘,腰细腿长个子高。只有一点不好,不知道是身子弱还是怎么,眼下快到十一月算不得很冷,新娘却裹了一件肥大的男士外套。
她的头上还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到了院里拜天地。王大雷快五十岁的年纪,长得又一言难尽,站在新娘身侧即便新娘没露脸,还是让姚棠月觉得极度不适。
拜堂的时候,新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扶她的人用力拽了一把将她扶正。姚棠月眯起眼,仔细回忆她方才看到的细节。
没看错的话,刚刚新娘的盖头下面好像有一截绳子。
她往前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旁边人不耐烦地呵了一句:“挤啥挤啊?”
等姚棠月站稳的时候,新娘子已经被人扶进洞房了。
姚棠月越想越觉得蹊跷,悄默绕到了后院。
洞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纸,但边缘一角是破的。见四下无人,姚棠月悄悄凑过去,从破洞往里看。
新娘子坐在床边,红盖头掀了以后果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很水灵,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农村人。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里还塞了东西。
王大雷将盖头一扔,一把拽掉她嘴里的布巾,气得大骂:“哭哭哭,哭啥哭!八百块把你买回来,是让你哭的?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姑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嘴巴一圈都撑得干裂了仍顾不上疼,苦苦哀求他:
“我求你了叔你把我放了吧!我还在念大学,我有家的,你放我回去吧…我家里人会给你钱的…”
“钱?”王大雷笑了,“我不缺钱,何况不是大学生老子还不要呢。”说着他走到床边,将新娘子一推,压在身下。
新娘子一进屋双脚就被捆住,眼下碰到糟老头子要侮辱她,也只是一味地哭,什么也做不了。
姚棠月看得心急,正想着用什么方式打断他们,却看王大雷停住了。
他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眼新娘子,砸吧砸吧嘴又摇摇头,“比不上唐月那丫头俊,但也凑合吧。”
“唐月啊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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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派出所你怎么骂我的我可还记着呢!”说着他起身,“啪”的一掌打在新娘脸上,“让你瞧不起我!让你伶牙俐齿!”
男人侧对着窗口,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话中的咬牙切齿姚棠月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吓得脸色发白!
她真没想到这人一直在记恨她,现在还将新娘子当成她出气。原本她想着出个什么招把王大雷引出来,趁机把新娘放走。
可意识到王大雷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后,姚棠月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闲事她该管吗?若是管了,王大雷会不会将新仇旧恨一起算?
可若是不管,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其实新娘没看到她…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她也怨不到自己身上的。
难道要视而不见,学着外面的不知情看客,欢天喜地吃着王大雷的喜酒,祝福他早生贵子吗?
在她迟疑的几秒钟内,王大雷又连续打了几巴掌,“可惜你不在这,不然老子非让你看看我怎么弄这个大学生的。”
说着嘿嘿一笑,朝新娘子脸上摸了一把,“你男人要去前面陪客人喝酒啦,你在这里老实待着,等待个几年为我生几个儿子,就不想家啦。”
见他起身往屋外走了,姚棠月赶紧闪到一旁。
可看到王大雷摸新娘子脸的那一幕后,她就再也无法直视喜宴上的红布了。每一丝的红色对她而言就像新娘子嘴角撕裂的血丝,而每一滴酒水都像是新娘子眼角滑落的泪。
她怎么待得下去?!
姚棠月在人群中扭了几圈,溜回前院找到了正在嗑瓜子的赵秀芹。
见她主动找到自己,赵秀芹还有些意外。
“秀芹,帮我个忙。”姚棠月低声说着。
赵秀芹抬头看她,眼里带着防备和迟疑,“干啥?”
“待会我去后院办点事,你帮我望风。”
“后院?你去后院干什么?”
姚棠月不想让她过多掺和进来,只道:“王大雷和我有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弄个小陷阱捉弄一下他,不过火的。”
赵秀芹面色为难,“他家兄弟很多的,村里人都不敢得罪他,要我说还是和气生财,你别招惹他了。”
姚棠月心烦意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这么一说几乎泄了个尽!可想到新娘子绝望的脸,她又坚定地说:“没事的,我心里有数,他也发现不了我。”
赵秀芹仍是犹豫。她想到从前骂过唐月很多次,对方依旧对她还不错,不管是冰棍还是麦芽糖,都会给她留一份。
她会劝自己格局打开,还劝她考师范,教她外语和穿着打扮。这样的一个人,上次她竟然帮着王大雷说她坏话。
“行!”她心一横将瓜子揣兜里,“就一会儿,被人发现了我立刻就跑的。”
两人绕到后院。
姚棠月凑到窗边从破洞往里看,床上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个酒杯摔得四分五裂躺在地上。
她心一沉,忽然!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
新娘子探出头来,满脸泪痕,嗓子哑得不像话。
“救我!”
“求求你,救我!!”
34. 孩子离奇失踪
窗户关上了。
赵秀芹站在一边看着,吓得脸都白了。
啥叫“别出声,今晚我来”?唐月姐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带新娘子私奔吧?
城里人现在都流行这个了?
“你、你要干啥!”她攥紧姚棠月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秀芹,帮我最后一次。”姚棠月低声哀求她,“我不连累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没看见好了。”
她领着赵秀芹若无其事地回了前院,又凝眉嘱咐了一次。
隔着人群,赵秀芹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到后半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亮悄悄藏进了乌云后面。
王大雷大概喝醉了。姚棠月摸黑到了他家后院,窗户已经开了半扇。那个姑娘从窗户上跳下来,腿直接软了,被姚棠月架着往外头跑。
“去、去哪!”姑娘气喘吁吁的。
“我家。”姚棠月毫不迟疑,“先去我家。”
两人摸黑跑回唐家小院,田满仓睡得很沉。陈向川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在家中等了好一会,正要出门找姚棠月,看到两个女人一块回来愣了一下。
“这是…”
“被拐的。”时间紧迫,姚棠月来不及顾及姑娘的情绪,直截了当回答。
她将姑娘扶到自己的那半边床上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又拉着陈向川去了院里。
“她是王大雷花了八百块买回来的,还是个大学生。”
陈向川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我们得救她。”
姚棠月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救她。”陈向川毫不犹豫,态度坚决,“天亮之前不能让王大雷发现她。天亮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姚棠月忽然眼眶发热,好像头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
第二天一早,徐家栋来了。
上次白糖的事,姚棠月问了堂叔后要把钱给真正垫钱的人,徐家栋却说什么也不要,今天特意上门退钱来了。
田满仓去上学了,院门没关好,他就直接进来了,喊了两声无人回应。透着窗户,他看到陈向川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局长说他们是假领证,看来真是。徐家栋心情大好,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而入。
却看到床上躺着两个女人。
陈向川闻声醒来,赶紧起身挡在他身前,将他推了出去。
“这是…”
听到声音的姚棠月利落起身。昨天她本就没脱衣服,累极了两人就这么直接睡的。
“是王大雷的新娘,被拐的。”因着白糖的事,姚棠月自然而然地将徐家栋纳入到了自己人的范畴,没想隐瞒他。
徐家栋脸色一变,看看姚棠月又看看陈向川,“你们疯了?”
“我没疯。”姚棠月蹙着眉头,“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钱买卖的货物。”
徐家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唐月,这事你管不了。王大雷在村里什么势力你不知道?你别以为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能全身而退,就以为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
“他家兄弟几人个个脾气大又唯他马首是瞻,妹妹在市里嫁得不错,外甥是警察,你惹得起吗?”
“惹不起也得惹!”姚棠月气势不减,“徐家栋,你是当过兵的人,你的血性呢?”
徐家栋一愣,想起自己过去的生活。
他垂下眼沉默良久,声音很轻,“我不能帮你们。我爸是村里的会计,他们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的。”
姚棠月没说话。
徐家栋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要走,顿了顿说道:“不过这事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待他走后,陈向川披上外套推车要走,“我去镇上。”
“干啥?”
“报警。”陈向川快速解释,“这是正事,警察要管的。”
姚棠月下意识想拦他,到嘴边的话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说不出口。
那天他要去找他的老队长办事时,他也是这么自信的。
她想说:“没用的。”可又觉得,万一有用呢?
镇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姓周,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净说话也和气。
陈向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周警官听完一脸凝重地点头,拿起本子记了几笔。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这样,你先回去,我们核实一下,有消息再通知你好不好?”
警察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周浩警官就下乡去了。
来福田村办案的民警是个生面孔,王大雷拿不定主意,将本家兄弟全叫了出来。
乌泱泱的一帮人围着警车,挤得几人啥也做不了。不一会儿,警车朝唐家开了过来。
姚棠月听说外甥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当时刚好不在家,等她处理完学校的事往家赶时,大老远就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那姑娘往外走,却不是往警车上带,而是交给了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家人。
她铆足劲冲了过来,“等等!你们要干什么?她是被拐的!”
其中一个民警看了她一眼,“群众举报说有人拐带人口,我们查清楚了没这回事。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媳妇,有结婚证的,你不要瞎掺和!”
姚棠月愣住,眼睁睁看着几人把那姑娘带回去,甚至当着警察的面就捂她的嘴。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听说那姑娘脑子有问题,是王大雷花了八百块给她治病的呢,也是积德了。”
姚棠月猛地回头,说这话的是王大雷的本家婶子。
她忽然明白,也许这就是一个局。
村里人齐心协力做的局,专门网住这群有文化有见地的年轻女性。
那个姑娘,当天就被王家人不知道送去了哪。
姚棠月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却毫无踪迹。
无能与愤怒深深席卷着她,这种百感交集的莫名心态让她没来由地想大吼两句,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憋闷。
这种复杂情绪在看到陈向川坐在院里,把脸埋在手掌那一刻,全部爆发了。
她冲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不是说报警了警察会管吗?”
陈向川再一次沉默。
“他们管什么了啊?”姚棠月气得淌眼泪,“他们把她送回去了,又送回狼窝了你知道吗?”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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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川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是姚棠月难得见到的他脆弱的一刻。
“我…”他也哽咽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话像点了炸药桶似的,姚棠月退后两步声音都在颤抖:“陈向川,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有些事不要你管。”
“你以为这里还是过去,还是你那个时代吗?醒醒吧!”她气得大喊大叫,“跟你说了这村子水很深,跟你说了你队长不好,你都不信!”
“你信你的破队长!信派出所,信公家,结果呢?”
她指着门外,“那姑娘现在不知道在哪受着非人的折磨,就连活没活着都不确定,你、你!”
姚棠月连说了几个“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向川默默听着,见她没有别的话要说了,转身进了厨房背起一把柴刀装进背篓里,又装了一捆麻绳和一盒火柴。
姚棠月愣住,问他:“你干什么?”
陈向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我去找她!”
姚棠月想追他,可田满仓还在家,她也跑不过。
她叮嘱了一句:“你回屋把门锁好,小姨现在去找干爹,谁来也别开门知道吗?”
找了整整一天也没看到陈向川的影子,姚棠月这下是真慌了。
傍晚的时候她跑去村长家,可对方一看到她干脆就关门了。
姚棠月拍着大门喊了十分钟也没人应,只能灰溜溜地去了下一个地方。
徐家栋家的灯也亮着,姚棠月敲了敲门,大声喊着:“徐家栋我知道你在这里!”
久未应声。
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姚棠月清清嗓子,又继续喊:“我从来没责怪过你,我知道你有难处,可现在陈向川丢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很快,里面的灯也灭了。
姚棠月冷哼一声,被自己的愚蠢和天真狠狠逗笑了。
一回到家,田满仓也不见了。
哪怕是意识到王大雷恨的人是自己,事情败露会遭到他的疯狂报复,她都没这么怕过。
孩子可是她姐夫的命啊!不仅是两家唯一的血脉,更是姐姐唯一的孩子。若是这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是要一死以明志了。
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田满仓的影子,姚棠月站在院中间,手心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不对劲啊!
田满仓从不会乱跑的,何况她还事先叮嘱了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满仓怎么会丢呢?
除非……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哭泣。细弱无力,像是被人捂住口鼻发出的声音。
“满仓!”姚棠月急坏了,根本没多想就往院外跑。
循着声音,她到了一处较偏僻的地方,可那声音却几乎像是在她耳边徘徊。
她转了几步,脚下一绊摔进草里。挣扎着要起来时,不知从哪来的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胳膊箍着她的腰身,拼命将她往后拽。
姚棠月挣扎着发出几道细碎的呜咽声,指甲掐进那只手的皮肉里,却只换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老实点!”
是王家人的声音。
35. 荒野极限逃生
田满仓不知道去了哪,不过可以肯定之前的声音不是他。
这是个局,专门针对她的局。
姚棠月被拖着往山上走,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没再挣扎,只是趁那人换姿势的功夫把手里的钥匙串偷偷丢进路边草丛。
她的眼睛一直往两边看,仔细观察着地形。
左边是灌木丛,右边是乱石堆,趁着王家人喘气的功夫,她弯下腰假装脚下打滑栽了一跤,手指一勾就又在草上划了一道。
每隔几步她都故技重施,直到来到山顶。
山顶有个破木屋,是从前守林人住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好些年。
门半开着。姚棠月被推了进去,脚下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屋里还有几个人。
王大雷的两个本家兄弟正围绕着一堆柴火喝酒,火堆旁还蜷缩着一位姑娘,正是被拐来的那个。
她眼神直直盯着火光,明显已经傻了,脸上几道伤口,嘴巴也被咬烂了;上身衣服破破烂烂的,下身干脆就没/穿。
还是迟了!
见她这副样子,姚棠月眼眶登时就红了,恨不得当场杀了这群人。
“哥,这下齐了。”身后有人推她,嘴里不干不净说着:“还是这娘儿们好看,比花钱的那个强多了。”
王大雷又灌了口酒嘿嘿一笑,“急啥?喝够了再说,今晚可长着呢。”
姚棠月靠在墙角浑身发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没关严实的破门。
屋里酒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她实在无法忍受。
——
陈向川从镇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他回来过一次,正碰到干儿子独自在家。
虽然没找到王大雷把那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可和他们的一番斗争是免不了了。他这次回来,是想把唐月和干儿子都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可满仓说唐月去找他了。她怎么能去找他呢!
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想着事情应该没有到那么糟糕的程度,他决定先把干儿子安顿好再说。
院门虚掩着,屋里黑漆漆的。他连续叫了几声“唐月”,都无人回答。
屋里各个房间都是空的,他又举着蜡烛在院外转了一圈,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来,正是唐月的钥匙扣。
不对劲,一定出事了!
陈向川紧紧攥着钥匙扣,心里也像被人紧紧攥住一样。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支持她留下那个姑娘,他不该报警的!
他又想起很多话。唐月反复告诉他这里不是七十年代,很多事和以前不一样了,人也是如此,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别人。
若不是他执意报警,眼下那姑娘兴许还好好藏在这个家里,唐月也不会失踪。
陈向川懊悔不已,可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他急匆匆往外跑,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这一趴下,借着月光,他看到草叶上有道明显的划痕,分明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赶紧回屋取来蜡烛,蹲在地上一步步往前走,接连又发现了几处,正好通到山脚下。
陈向川脑子里轰的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她!是她在留记号!
站在山脚下,陈向川缓缓抬头。
田振华和他说过,山上有座木屋是从前守林人住的,后来他死了,这里就再没人上去了。
难道唐月被他们带到这里了?
陈向川举着蜡烛四下查看,果真在一旁的羊肠小道上再次发现了印记!
大晚上的,要想带着一个非自愿的女子上山,他们非得走这条路不可,否则就得爬山。
陈向川几乎有八成把握断定,唐月一定是被人带到山上了。
他摸到山顶木屋,伏在草丛里,谨慎地抬头往前看。
王大雷的一个兄弟从木屋里走了出来,对着墙角撒了泡尿又回去了。
等待的这期间又陆续出来两个王大雷的本家兄弟,都是之前大闹冰棍摊时曾和他交手的。
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木屋里起码有他们一行五人。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看清屋里的情况。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他的嘴!
一定是刚才观察时太认真了都没发现背后的动静,陈向川渗出一身密密麻麻的汗,猛地挣扎,那手却又松开了。
“别出声。”是姚棠月。
她蹲在他身旁,脸上沾着草叶,眼睛亮晶晶的。
“你…”
“那个女人也在里面,已经疯了。”姚棠月飞快解释着里面情况,没给他多少消化的时间,“我趁他们醉酒了从后窗爬出来的,他们还没发现。”
陈向川忽然攥住她手,攥得很紧,一脸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姚棠月抽出手,镇定自若地说,指着木屋侧面,“那边有个柴火堆,你绕过去把柴火堆点着,他们肯定要出来看,那时候我从另一边进去带人。”
陈向川愣了一下,“还要救她,你一个人?”
“当然。”姚棠月蹙眉看向他,“难道我俩直接进去跟他们火拼?他们有刀,还有猎枪。”
“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跑,不要管她了。”陈向川耐心解释,“满仓已经被我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现在赶紧下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想到刚起步的麦芽糖事业,想到自己刚买的一口大锅,姚棠月就忍不住肉疼,可她还是坚定道:“离开可以,我们必须带走她。”
她的眼神里透着不容反驳的气势:“他们侵犯了她,你知道吗?”
他们之前已经犯了一次错,让这个可怜的女孩沦落到现在的境地。事到如今,难道要她袖手旁观吗?
陈向川猝然瞪大了眼,双唇颤了颤再没说什么。
“小心点。”他叮嘱了一句,蹑手蹑脚朝木屋东侧走去。
——
柴火堆噼里啪啦烧起来,屋内几人还毫无察觉。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嘀咕了两句:“哥,外面啥动静?”
“能有啥?野猫呗。”王大雷掂了掂怀里的枪,满不在乎。
又是一声闷响,柴火堆烧塌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不对!”其中一个跳了起来,“着火啦!”
几人慌作一团,拿起家伙就往外冲。
姚棠月从刚才出来的那个窗户翻了进去。屋里一阵浓烟,疯了的姑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迈不出一步。
她冲过去一把拉起姑娘,“走!”
疯姑娘眼神涣散看着她,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呢喃着:“站…站…”
她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走两步就往下滑。“我扶你站起来!”姚棠月咬牙,将她半边身子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外挪,拖着她往后窗走。
后窗窄,她不配合,就卡在了那。
姚棠月拼命把她往外推,疼得她叫了一声,外面的喊声突然就近了。
“别怕!冲出去!”姚棠月咬牙鼓励她。
疯姑娘突然清醒了一瞬,看着姚棠月的那双眼里有了光,用力一挣,一骨碌滚了出去。
两人跌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微缓过来后,姚棠月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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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陈向川的安危,赶紧攥着她往山下跑。
陈向川不放心,折回去冲回木屋里,除了地上一摊血迹,什么也看不到。
脑子里像是一根神经突然断掉,他低喃了一句:“唐月…”跪下去看那摊血,还摸了一下。
是温的…
万一是唐月…他根本不敢想!
陈向川猛地起身,一股滔天怒意萦绕在他的胸口,使他迫不及待地生出一股揍人的冲动。
跑出去时又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回身一看,是根铁管。
锈迹斑斑,一头磨得尖尖的,旁边还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生锈的弹簧,断成两截的枪托等等。
不是普通的铁管。严格来说,是废猎枪的枪管。
前世和民兵打交道的时候,老班长教过他修枪。他还说过,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手里有根武器也比赤手空拳强。
方才急气攻心做事不考虑后果,如今静下心来想想也是,打架归打架,没道理他要1V5啊。陈向川蹲下把铁管捡了起来,从容不迫地尝试组装。
另一边山路上,发现人跑了的王大雷一伙人追了下来。
“两个女人还受了伤,跑不远的,分头追!”
他们自发分成三队,左右两人进了山,王大雷拎着猎枪直奔下山的主路。
跑到半山腰时,路边草丛忽然窜出一人。
陈向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王大雷愣了一下,很快笑了,“你他*拿根破管子,就想拦老子?”
他端起猎枪对准陈向川,“你现在跪下,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陈向川没动,看着黑漆漆的枪口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这样拦在王大雷面前显得气势汹汹的,好像被拿枪指着的是对面。
“王大雷,你知道开枪是什么后果吗?”他居高临下地说道。
“你他*少废话!”王大雷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不敢扣下。
“杀人偿命。”陈向川不动声色地偏了一点,又低沉着道:“开了枪,你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闭嘴!”王大雷一听这话就来气,咬牙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惊得野鸟乱飞。
土枪有后坐力,王大雷头一回开枪不太熟练。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间,陈向川往旁边一扑,子弹擦着他肩膀飞了过去,就打在身后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王大雷就又冲他扑过来,举着枪托往他头上砸。
陈向川偏头躲开,那枪托就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力气大,一把抓住枪管,两人扭打在一起。
身上带的“破管”随着这番打斗滚落在地,王大雷双手掐着他脖子,眼睛瞪得血红,像头发疯的野兽。
“我弄死你!”
陈向川脸憋得通红,摸到地上的铁管往他头上一砸,王大雷的手这才松开。
趁他愣神的工夫,陈向川翻身而起,顺手一抓,一根冰凉的、漆黑的铁管顶在了他脑门上。
“我说过,开了枪,你就没有回头路了。”陈向川平静地说。
王大雷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开枪是啥后果吗?”
“我知道。”陈向川从容不迫,“你买那个大学生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侵犯她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绑架唐月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你对我开枪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王大雷双腿发颤,步步后退着撞到树上。
枪口下移,正对着他心脏,陈向川面上波澜不惊,“我想过。”
“你——”
砰!
36. 接下来该去哪
“砰”的一声响,震得山林间树叶扑簌往下掉。
王大雷靠在树上缓缓滑下去,眼睛还睁着。
陈向川低头瞥了一眼,弯下腰把手里的枪放在王麻子手边,又用他的手握住蹭了两下,丢在原地。
月光照在他脸上,印出几道飞溅的血光,衬得他多了几分凌厉。
枪响的那一刻,姚棠月正拖着疯姑娘往山下跑。
疯姑娘时而疯癫时而清醒,醒过来的时候她也只能反复念叨“站”,不过好歹能自己走路了。
听到枪响,姚棠月猛地停下来,仿佛那枪是打在她的心口上似的。
一定是陈向川!
她转身要往回跑,疯姑娘却在这时候清醒了些,死死拽着她,念叨着“别…别…”
姚棠月奋力挣扎,眼泪糊住了眼却一声都喊不出来。
她艰难开口,“放…放开我!他——”
“砰!”又是一声枪响。
完了。
姚棠月浑身一软,跪在地上。
山里的王家人听到枪响笑得猖狂,一脸兴奋地朝那边跑,老远便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还以为是女人。
走近了才看到那人眼熟,其中一个扑过去,大喊了一声:“哥!”
他把王大雷翻了过来,月光下看得真切,他大哥胸口有个血窟窿!
“谁!谁干的!”
他四下看看,却没发现除了他们兄弟以外的任何人。
刚才明明是两声枪响,他扭头看向兄弟,“大哥…是不是打死人了?”
“肯定没死!”其他兄弟叫嚷着,“往山下追!臭娘们跑不远!”
几人拎着砍刀往山下追去,大喊着:“给大哥报仇!”
“血债血偿!”
——
陈向川追上小路的时候,姚棠月还在拖着疯姑娘往前跑。
“唐月!”他叫了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姚棠月猛地回头,只见他孤身一人站在山间小路上,浑身是泥脸上还有血。
她愣了一秒,甩开疯姑娘的手冲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我以为你…”她颤抖着手,抚向他脸上的血迹。
“没事。不是我的。”陈向川紧紧搂着她,恨不得将她嵌进怀里。
疯姑娘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逃跑路上,姚棠月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系成裙子为她遮掩,陈向川只瞥了一眼就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看向别处。
“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他推开姚棠月,改为攥着她的手。
他想也不想地就要去拉一旁的疯姑娘,可手刚朝她伸过去,方才还一脸茫然的女人就大喊大叫着要来咬他。
她死不松口,陈向川被咬得五官皱在一起,可想到是自己报警害得她遭遇这种不幸,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向川的虎口已经渗出血迹。
见他没有扑上来也没有打她,而是用慈爱又怜悯的眼神盯着她,眼角似乎还有泪花,疯姑娘有一丝的愣神。
趁这一刻,姚棠月猛地推开了她,斥了一句:“你看清楚,他是好人!”
“好人…”她喃喃着。
“你拉她,快走!”陈向川说完,拉着姚棠月往山下跑。
不知跑了多久,到山脚下,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门是开的,徐家栋就站在车旁,冷声吩咐:“上车!”
姚棠月把疯女人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了进去,又问:“你怎么来了?”
徐家栋不想解释什么,一把将陈向川推进驾驶室,“走!”
陈向川又伸出头,“你呢?”
“我家在这,家人在这,走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陈向川手里,“车上还有,够你们撑几天的。”
又把一封信塞给他,“看完就烧了。”
陈向川接过信,一言不发。
徐家栋要走,忽然说:“刚才我听到了两声枪响。”
陈向川抬眸,仍旧没说话。
“我是后面才过来的,中途碰到了王大雷兄弟,他说大哥让人毙了,手边还有两把枪。”徐家栋盯着陈向川,“他问我怎么办,说可能是走火也可能那人放完枪跑了,问我能不能报警。”
“我问他是谁干的,他说不知道,没看到。你怎么看?”
陈向川依旧抬眸看他。月光下那张俊脸显得格外肃穆,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油彩似的挂在他脸上。
“那你看到是谁了吗?或者,听清了吗?”他低低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今晚天气怎样。
徐家栋盯着他脸上的血迹沉默了几秒,“没看到也没听清。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在他不远处,山上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陈向川关紧车门,钥匙一拧,回头问了句:“你会开车吗?”
姚棠月正在安抚疯姑娘,闻言眼珠子转了转,难以置信道:“我只会自动挡,你不会?”
“自动挡?我倒是开过拖拉机,这个不怎么熟。”他嘟哝了两句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姚棠月还没高兴两秒,车身猛然一晃又彻底熄火了。
“……”虽然没学过手动挡的车,她依稀记得网上刷过教程,“踩离合,挂挡!一档最慢,速度和档位不匹配就熄火了!”
陈向川闻言晃了晃右手边的档位,挂在了二挡,缓缓发动起车。
车子晃晃悠悠跑了几步,他逐渐找到感觉,又晃到三挡。
“他们在那!追!”
山下猛然冲来几人,其中一束火把擦着车边飞过,还有一把砍刀当啷一声砸在后备箱,又滚落在地。
“抱紧她!”陈向川只叮嘱了一句,又换了档位。
吉普车猛然一窜,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追不上车,王家几人又回到山上,围着王大雷的尸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咋办?”
“报警啊咋办!”
“不能报警!没听徐会计小儿子说嘛,大哥可能也开枪了!”
“难道大哥就这样白白死了?!”
“那你想怎么样?那个大学生还没找到,报警…你要满天下说咱们花钱买来的人跑了吗?”
“难道你就没睡她吗!”
“都别吵了!报警…报警咱们都得进去!”
“一定是那个大学生和唐月开的枪,报警!让她们跟我们一起坐牢!”
“…反正大哥已经死了,只要…只要她们不报警,咱们…咱们就装不知道吧!”
“你可真有出息啊!大哥让两个臭娘们毙了,你能忍下这口气?”
“不忍咋办!事都做了,反正大哥死了,我可还有老婆孩子呢!我老婆那么年轻,娃儿还小,报警…你想让老王家绝后吗?”
“对!大哥肯定也不想看咱们老王家绝后的!”
一阵沉默后,几人默默挖起坑来。
——
也不知道往哪开,总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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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跑。天快亮的时候,车开进了县城。
进了县城路就眼熟许多。按照徐家栋信里的指示,陈向川把车停在了劳动局门口。
车熄了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了一会。后座姚棠月搂着疯姑娘,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我先下去。”又往劳动局旁边的巷子走,到了尽头的一间平房门口,敲门。
王文才披了件外套来开门,见到陈向川脸上的血迹一惊,“怎么了!”
“一言难尽。”陈向川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还亮闪闪的。他盯着王文才,似笑非笑地说:“队长,我能信任你吗?”
王文才读懂了眼神背后的深意,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向川,我们或许理念不一样,但你记住:我不会害你。”
“那我回头跟你说,先让我洗把脸。”他舍去客套话,直接进屋找水龙头,出来的时候四下看了一眼,又顺走一件军大衣。
他将军大衣递给姚棠月,下巴一点指着后座眼神又痴傻起来的疯姑娘,“给她穿上。”
军大衣很长,拖到脚踝。疯姑娘头发乱作一团,灰扑扑的脸上带着伤,穿着军大衣站在街头,像个刚从灶膛里抢出来的麦秸秆。
姚棠月搂着她跟在陈向川身后往大院走,一路痴傻的疯姑娘站在她身旁,突然又开口:“站…站…瞧…”
陈向川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她要瞧什么。
王文才转身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迟疑着道:“栈桥?”
疯姑娘眼神一下子清亮,攥着他的手不住念叨着:“栈桥!栈桥!”
王文才猛地把手缩了回来,看向陈向川,“疯了?”
陈向川点点头,“这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吧。”说着转身继续往大院里走。
疯姑娘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栈桥…栈桥…”
王文才将几人引进自己的办公室,每人沏了杯茶,说:“都坐。”
看着三人挤在一条凳上,他眼神复杂,缓缓开口:“向川,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猜到了。”
“卖冰棍、批白糖,还有很多事,我都打过招呼。为的…就是不让你顺,想让你离开福田村。”
姚棠月腾地一下站起来。
“坐。”陈向川又把她拽下来,“让我走,然后呢?”
“然后?”王文才苦笑,“然后给你安排个好工作,或者跟北京那边联系上,回去让你爸妈给你娶个体面媳妇。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就跟着这个…”他看了眼姚棠月又把话咽了回去。
“队长。”陈向川起身走到他面前,冷脸说着:“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谢你吗?”
“谢你让我生意不顺,谢你让徐家栋追我媳妇,谢你让这个姑娘被送回去,谢你让唐月被绑上山?”
王文才脸色一变,“什么送回去,什么绑上山?”
“你不知道?”陈向川指着角落蜷缩在军大衣里摇头晃脑的女孩,“她是被拐来的,我报了警,可警察说他们有结婚证又给送了回去,结婚证不是你办的?”
“我根本不认识她!”王文才气得拂袖,“你就这么想我?”
“那她结婚证怎么来的?”
“这件事你别管了!”王文才看向他脸上没擦干的血迹,冷脸说道:“我看你也惹了不小的麻烦,结婚证的事我来查,至于你…”
“你肯定不能回福田村了。”
他又看向唐月和那个女孩,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栈桥在青岛。”
37. 列车到站青岛
“青岛?你确定吗?”姚棠月重复了一遍,看向身旁疯疯癫癫的姑娘,“难道说,她是青岛人?”
“我只知道青岛有个栈桥,剩下的你们自己判断。”王文才往她那瞥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递给姚棠月,头往旁边那一点,
“你赶紧买件衣服给她穿上!让别人看到她这样在我办公室待着,我还怎么混?”
姚棠月没跟他客气,接过钱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陈向川拉住。
“给你自己,还有满仓都买几件,出来的匆忙我们什么也没有。”
姚棠月明白他的意思。
福田村是回不去了,车上徐家栋给的钱是他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既然是本钱当然越多越好,现在就把钱全花光了,那以后…
要不再借点?她迟疑着看向手里的几张大团结又看向陈向川,没好意思开口。
陈向川明白了,又看向王文才。
全程无声。
“行行行我欠你们的。”王文才嘴里骂骂咧咧,本想将钱抽出来,可里面还掺杂了别的证件什么的,扯了半天扯不清,最后干脆将证件单抽出来,所有钱连同钱包一起塞给了姚棠月。
“你嫂子要问我,我就说遭贼抢了。”他愤愤骂着。
姚棠月要出门采购,可她一走,屋子里只剩下疯姑娘和两个大男人。
还没出门,疯姑娘突然从凳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嘴里“啊啊”地叫个不停。
眼下虽说还早,但大院里也陆陆续续有人上班了。她这么一喊,早晚把人招过来。
姚棠月眼疾手快抱住她退回屋里,又安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她静下来,让她稍微听懂了些人话。把她留在这是不行了,只能带她一块出门。
两个大男人一脸担忧但也不敢跟上去,唯恐惹得她想起可怕的事又发起疯来。
直到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卫处,陈向川才退回去和王文才回到办公室说话。等事情说清楚,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王文才坐在椅上铁青着脸,“你放心吧,派出所那边我也有点关系,我去查。”
“我相信你。”陈向川顿了顿,又道:“毕竟我开了枪,应该去自首,但现在我想怎么也该先把她们送出去。大不了等安顿好她们了,我再回来自首。要是期间有什么麻烦,你千万不要硬扛,尽管把我供出来就是。”
“你是正当防卫有什么问题。”王文才嗤了一声,“像他这种人,枪毙都算便宜了。你不用担心,如果情况属实,他这个情况死刑也是免不了的,你只不过是提前送他上路。”
又问:“你开枪这事,有人看到吗?”
陈向川摇摇头,“当时只有我们俩,他手里有把猎枪,我的那把是从他们那拿的一个废管组装的,开枪后我抹了点他的指纹,全部丢在现场了。”
“你还是太冲动了。”王文才叹了口气,“就算报案他死刑也是跑不掉的,何必为了那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报案?”陈向川苦笑,“我怕中途出变故,最后的结果不能尽如人意。再说就算一切顺利等到了正义,从严从快处理也得半年往后吧?他凭什么要多活这么久?”
“队长,刚才在车里我就想,现在是不是跟咱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唐月总跟我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王文才垂眸不语,又往他的茶杯里添了点水。
“刚才她发疯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简直触目惊心。”陈向川放下杯子又伸手过去,给他看自己虎口处的咬痕,“她现在对男人抵触得很,我们谁也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王文才叹了口气,“时代再怎么变,公平与正义是永远不会变的。”
陈向川沉思良久,望着虎口处发呆,喃喃道:“可谁来赔她这一生呢?”
花季少女,在校学生,她的未来该有无数可能。她会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走学术会成为专家教授、优秀教师,走职场会成为管理人才、企业精英,就算成家,也该是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儿女承欢膝下。
无论怎样,都不会成为一个山窝里五旬老头的妻子,被锁在小小的房间里成为发泄的工具。
开枪,他不后悔。
王文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向川,我知道你的脾气。我同情她,也愿意为她做点什么。可不管怎样,她的一生也不是由你来赔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陈向川定定地看着他,“队长,什么都不做,我良心难安。”
“枪也开了,人也救出来了,你做得足够了。”王文才向后一靠,望着陈向川的面孔发呆,思绪飘得很远。
他感慨万千:“当年下乡时我最看好你,你也是那一批知青里最优秀的。向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该为自己的人生考虑。”
陈向川点了点头。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打算去哪?”
门口突然传来突兀的一声:“去青岛。”
陈向川和王文才一起,同时向那看去。
姚棠月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门口,正好听到他们聊到这,就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领着疯姑娘去休息室换上了干净衣服,又出来接着说道:“我刚刚在外面也试探地提到青岛,和对栈桥的反应一样,我想她确实是青岛人。”
“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其他地方也无落脚之处,干脆就先去青岛帮她找亲人。”
她的态度笃定,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王文才瞥向沉默的陈向川,试探着说了一句:“其实…你们去北京也不错,那儿有向川的家…你们平时…”
“就去青岛。”陈向川打断他的话,“反正在别人眼里我都死了十来年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王文才愣怔了好一会,才确定他是真的要跟这个女人远走高飞,一丝一毫没有想过北京的家。
“行。”他走回办公桌前摊开信纸,一笔一划写起来,“我给你们开介绍信。”
“青岛市劳动局:兹有我单位职工家属唐月等三人前往贵市投亲,请予接洽。”
写完盖了章,他递过去,还跟着一张纸条,“有个朋友在那边的街道办事处,能给你们安排住处,到那儿找他。”
陈向川接过纸条和介绍信,由衷说道:“谢谢…”
王文才摆摆手,“快走吧,趁事情还没闹大。”
三人走到门口,王文才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陈向川。
“徐家栋…他现在分配到了劳动局你知道吧?”
“嗯。”陈向川点头。如果不是分配到了这里,他又怎么和队长一起干那些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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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才面带忧愁,“之前有次他想调查你的来历让我压下来了,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上面写着:【与xx联谊会合影留念】
“这是他交给我的。”王文才指着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位优雅大方、面容和煦的女士说:“这是那个部门妇联的周主任,徐家栋说那次活动他捡到了周主任的钱包,里面夹了一张照片。”
“因为照片主人长得很出众所以当时他印象深刻,周主任告诉他,那是她儿子,失踪很多年了。”
“徐家栋说起初他没想到这一茬,可后来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就想起了照片里的人,加上你的来历在村里众说纷纭,他就想调查你,可惜他当时没留这位主任的联系方式。”
王文才是真的疑惑了,“这位女同志跟你有关系吗?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向川接过照片看了好久没说话。
当然跟他有关系,徐家栋说的也是真的。照片里这人,确确实实是他的老母亲。
钱包里的照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穿着蓝布衫站在家门口拍的照片。当时母亲说太瘦了,拍出来像个猴似的,可转手就塞进了钱包里。
这么多年了,她还留着。
“向川?”王文才喊他。
陈向川回过神来抿唇一笑,“不认识这人。也许是徐家栋胡说八道的。”
他继续往前走了。
火车咣当咣当晃了一天一夜,到青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姚棠月拎着轻便行李下车,两条腿都发软。田满仓牵着她的手,眼睛滴溜溜转,看啥都新鲜。
陈向川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大包。疯姑娘走在他们中间,穿着新买的衣服一言不发,痴痴地跟在姚棠月身后。
站口人挤人,有拉客的举着牌子大喊“住宿住宿”,有卖饭的蹲在墙角眼睛盯着南来北往的人;更多的,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站在远处东张西望地焦急等待着。
“小姨,那个楼会发光!”田满仓指着远处闪烁着霓虹灯的高楼。
“别看了,先找地方住。”
陈向川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往东走,那边便宜。”
王文才跟他们说了,出站往东过两个路口有家旅社,干净便宜不要介绍信。
他们穿过广场往东走,路灯昏暗,道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偶尔有那么几家新盖的楼房,墙上还刷着标语: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过了两个路口果然看到一家旅社,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红漆木牌,玻璃窗上贴着四个字:【有空床位】。
姚棠月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嗑着瓜子,眼睛上下打量他们。
“住店?”
“住店。”姚棠月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去随意扫了一眼又看向他们,目光在疯姑娘呆滞的脸上停了停,又略过了。
“几个人?”
“四个。”
“四个?”女人蹙眉,“有结婚证吗?”
有是有,但禁不起细查啊…姚棠月心头一动,指着陈向川,“我们是兄妹。”
陈向川:……
38. 顺利租到房子
柜台后的女人看看陈向川又看看姚棠月,眼神狐疑:“兄妹?怎么长得不像?”
“一个像爹一个像妈。”姚棠月面不改色。
女人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两间房,一天三块,押金五块。”
姚棠月交了钱接过钥匙,女人又叮嘱一句:“十一点锁大门,晚上回来迟了自己翻墙。”
房间在二楼,一间朝北一间朝南。朝南的那间大点,姚棠月和疯姑娘住了;朝北的小些,只有一间单人床,陈向川带着干儿子对付挤一挤。
推开门,一股霉味。
墙皮脱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疯姑娘站在门口,像是清醒了似的,扭扭捏捏不肯进。
田满仓拉着她的手,“你进来呀。”
疯姑娘瞥了他一眼,慢吞吞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姚棠月看她这样叹了口气。
这一路过来她摸出点规律:这姑娘怕男人。火车上有个中年男人坐她对面,只是伸腿时碰了她一下,她就高声尖叫浑身抖个不停。
姚棠月赶紧和她换了座位,让她靠窗坐着,自己挡在外面又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但她不怕满仓。
满仓凑过去和她说话,她虽然不回应,但眼睛会看着他,肢体也不排斥。
对此陈向川的想法是:“兴许她家里有个和满仓差不多大的弟弟。”
住宿安排好了,但不能在这长住。姚棠月把王文才给他们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青岛市台东区街道办事处,周缚云主任。嚯,好文艺的名字。”姚棠月感叹了一句。
这名字,说是小说主角名也不为过啊。她大胆地想,会不会是一位人如其名、丰神俊朗的体制内干部呢?
不过王文才说这位是他熟人,王文才都四五十了,这位估计也差不多。
但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向川不也是王文才的熟人吗?他就年轻帅气又有才啊,兴许这位周主任和他一样呢。
不等她继续想,陈向川已先一步开口:“明天我去找这个老周,你在这里看着她们。”
姚棠月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倒不是她非得看看老周长啥样,难得来看看这个年代的青岛,又是奔着给疯姑娘寻亲来的,都让陈向川一个人出头不太好。
陈向川下巴一点,指着疯姑娘,“她怎么办?”
“让满仓陪着她。”
陈向川皱眉,“他一个孩子…”
“她不怕满仓,你也看到了。”姚棠月耐心说服他,“火车上你都看到了,她跟满仓在一起的时候很安静。”
田满仓听了这话拍拍胸脯,“我可以保护她。”
见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陈向川这才无奈点头。
次日一早,姚棠月和陈向川出门了。
经过多方打听,两人终于找到了地方。台东区的街道办事处在一排老旧平房里,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枝叶掉得差不多了。
传达室的老头看了他们的介绍信,往里一指:“最里面那间就是周主任的办公室。”
昏暗的走廊里,两边墙上是有些褪色的宣传画。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中山装背影正对着电话说话,嗓门很大。
“这事有点难办啊,我可做不了主,得开会研究!对,你先等通知好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的。”
“啪”电话挂了。
两人这才上前,还没开口,听到脚步声的主任转过身来。
完全不是姚棠月想象中可以媲美陈向川的青年才俊。这位周缚云主任年纪在50岁左右,身材有些臃肿。他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两支笔。
见到他们,他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周主任吗?”姚棠月半信半疑,将介绍信递了过去,“我们是王文才局长介绍来的。”
周主任接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一个一个字看完,又看看他们。
“王文才的老乡?”
“是。是他让我们来找您的,说您能帮忙。”
周主任“嗯”了一声,把介绍信放在桌上,没接话。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道:“你们什么情况?”
姚棠月赶紧将准备好的说辞念了一遍:“我是海员家属,姐夫出海了,带着外甥和姐姐来这里投亲,想在这安家落户。”
周主任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姐姐和外甥呢?”
“在招待所。她脑子不好,怕见生人。”
周主任眉头一皱,“脑子不好?”
“小时候发烧烧的。”姚棠月面不改色,“不碍事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周主任又吸了一口,“王文才和我是老交情了,他开口我不能不帮。但你们得明白,这事儿啊,有点难办。”
他顿了顿,“你们得明白,街道办不是我家开的。落户这事,要居委会同意,派出所审核,一堆材料要弄,不是我说行就行的。”
姚陈二人对视一眼,陈向川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盒烟递了过去,“周主任,道理我们都明白。该办的手续我们一样不落下,只是这里人生地不熟,想请您指条路。”
周主任接过烟若无其事地掖进口袋里,打量了一眼二人,又问:“你们俩什么关系?”
姚棠月刚要开口,陈向川先一步攥住她手,拦住话头,“夫妻。夫妻关系。”
“哦。”周主任没多想,又问:“有结婚证吗?”
陈向川这会没开口了,好在姚棠月赶紧接上说:“有的,在招待所,出门没带的。”
周主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起身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先找个房子租下来,拿着租房合同到我这,我给你们出证明。然后你们再拿着证明去派出所办暂住证,等暂住证办下来了,再慢慢考虑落户的事。”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在此期间都得老老实实的,别给我惹麻烦。”
姚棠月乖乖点头:“您放心,我们肯定规矩。”
周主任摆摆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难处再来找我。”
两人应好,出了街道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找房子。”
要说周主任也不是只收礼的,他还真介绍了一位中间人:姓牛,专帮人找房子。
牛师傅四十来岁,精瘦的身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他们看了三处。
第一处在胡同里,一间平房窗户漏风,屋顶还塌了一块。
“这个便宜,一个月八块。”
姚棠月摇摇头。
第二处临街,能开店,但房租一个月十五元还要押一付三。姚棠月一算,手里那点钱交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
第三处是个小院,有两间平房刚好够他们四个人住,带个小厨房。院子里有口井,比以前在福田村还方便些。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一个月只要十块钱,还可以月付。
姚棠月觉得这里不错,就问:“房东怎么样?”
“房东姓刘,一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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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就住隔壁。她儿子在码头干活,儿媳妇在纺织厂,这房子空着就租出来了。”
“能见见房东吗?”陈向川问。
牛师傅答得爽快,“可以,我带你们去。”
刘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们来,她打量了一眼,“你们是两口子?”
姚棠月笑着点头,挽上陈向川手臂,“是的大娘,我们想租您隔壁那院子。”
刘大娘问:“你们是干啥的?”
“现在不干啥,以后的话可能干点小买卖,比如卖糖果啊甜点啥的。”
刘大娘低头想了想,“行,一个月十块,按月交。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可以扰民,不可以胡乱搭建,不可以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要求不算严格,姚棠月一一答应。
倒是陈向川不怎么说话。他在想,也不知道福田村那边怎样了,王大雷的事是如何善后的。对刘大娘来说,他这种或许带了案底的人,和招待所里那个和男人独处就大喊大叫的疯姑娘,算不上她说的“不三不四的人”?
姚棠月没理会他的郁闷,当场和刘大娘签了合同交了钱,又给了牛师傅五毛钱的中介费,直接去了隔壁。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房子虽然旧但收拾收拾能住,还挺宽敞的嘞。灶台、水井都有,生火做饭都方便,茅房离得也近。
一回头,看到陈向川愁容满面的。
“想啥呢?”她上前拍他,“我们有新家了。”
陈向川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郑重其事地低声说:“唐月,我要跟你说件事,希望你听了别害怕。”
姚棠月难得见他如此严肃,虽然内心有点慌,还是勉强开玩笑回道:“咋了嘛,你是见到啥杀人放火的啦?”
“……”陈向川心虚地低下了头,“那天晚上我胸口的血,不是我的。”
“我知道啊。”姚棠月笑笑,抬手在他胸口一戳,“你吓死我了,当时听到两声枪响…”
她停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那晚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应接不暇,当时她只顾着哄疯姑娘没意识到徐家栋和他的对话有啥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能对上了。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是你开的枪?你把王大雷毙了?”
王大雷固然有错,可陈向川怎么能直接动手呢?她在现代是律师,这里没人比她更懂后果了。
姚棠月怔住,呆呆地望着地面,眼神惊恐。
陈向川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退后了一步往外走着,“现在你们安定下来就好了,我之前就和队长说了,如果有问题我会回去配合调查。”
岂料没走出几步,胳膊被人攥住。
姚棠月蹙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意料中的恐惧,却带着一丝担忧。
“你不要回去。”她说,“王大雷罪该万死,就算警察找过来,我也一定能保你。”
陈向川尚不明白她一个曾经的学校教师何来这种自信,就又听她说:“什么也不用做等他们找过来。你这么好,不会为了那种人偿命的!”
“你冷静一点。”陈向川轻抚她肩头安慰,忽然明白她这是慌了。
“我没说我要去自首。”他顿了顿,“何况当时是他先对我开枪的。”
姚棠月却反手摁住他双肩,眼神异常坚定,“不管是谁开的枪,我都会让你平平安安地留在这。”
“这里是我们的家,满仓还在招待所等我们呢,那个姑娘也在等我们为她找亲人。你答应了姐夫要照顾我们,我不会让你去牢里过快活日子的。”
39. 新家的第一夜
陈向川也不想回去,起码现在不想回去。既然唐月这么劝他,他索性留下来。
招待所账结清了,行李捆好放在地上,四个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的。
招待所离住的地方不近,四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巷口。
巷子口有家包子铺,蒸屉冒的烟直往天上冲,大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老板娘三十多岁,烫了个小卷发,干活的同时那双小眼睛也不忘四下张望。一不留神,姚棠月就和她对视上了。
初来乍到的和她又不熟,姚棠月抿唇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领着仨人继续往巷子里走。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右手边的小院就是他们家了。
姚棠月推开门,刘大娘正在井旁洗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小两口身上转到身后。
“来了?”她笑呵呵的。
“嗯呢。”姚棠月笑着回应,“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刘大娘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打量了一眼身后低头默不作声的疯姑娘,“这是?”
姚棠月将准备好的话叽里咕噜往外说:“这是我表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我姨走得早姨夫又娶了,她就一直跟着我们家。去年我爸妈没了,我就带着她了。”
刘大娘点点头若有所思,又看向田满仓,惊讶地说:“这是你俩的儿子?这么大了。”
“这是我外甥。”姚棠月哭笑不得,“我姐夫和我姐都出海去了,这孩子给我们照顾。”
“哦哦。”刘大娘蹲下来看着田满仓,“几岁了?”
田满仓眨了眨眼,“虚岁七岁了。”
“该上学了吧。”刘大娘抬头问他们。
“现在还没,等安顿好了就去报名。”
刘大娘起身拍了拍手,“行,你们先收拾吧,缺啥少啥跟我说。”
等她走了,满院只剩下他们四个,姚棠月这才松了口气去看房间。
东边正房里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歪歪扭扭的衣柜。床上铺着稻草,上头一床旧褥子,窗户上还糊着报纸。
西边的房子就小了点,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条凳子。
姚棠月站在两间屋子中间,盘算着今晚该怎么住。
疯姑娘是要人照顾的,满仓倒是可以一个人睡。但只有两间屋子,怎么分都挤啊。
陈向川把东西放下走过来说:“你和她还有满仓睡东屋,我睡西屋。”
毕竟男女有别,孩子还小,这么安排算是最合理的了。只是西边那张单人床忒小了点,陈向川一个大男人挤在那确实难受。
姚棠月明白他是好心,可眼下这里只有他俩,陈向川望过来的眼睛又带着点深情,气氛逐渐焦灼…
所以她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变成了,“一个人睡一床,你还挺会享福。”
空气凝结了一瞬,陈向川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神也被冻住,转过身没再说什么。
他去了灶台那生火,柴火是本来就有的,估计也是刘大娘给的。
姚棠月出去了一趟,一个网兜兜了一块五花肉,还有几个红薯和板栗来,这些都是刘大娘给的。她说了,红烧肉要放点板栗才好吃。
田满仓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但姚棠月严格意义上来说算“厨房杀手”。为了避免浪费食材,这顿饭还是交给了陈向川,她只负责将肉切好,红薯削皮切块,板栗剥好。
热油、下肉片,“滋啦”一声响,油烟在厨房里升腾,肉香味窜满这个小院。
姚棠月伸手唤来田满仓,“去,把刘奶奶请来吃饭。”
田满仓二话不说,抬腿就跑。
不一会儿,刘大娘端着碗来了,碗里还放了俩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热气。
“你们太客气了。”刘大娘站在厨房门口,却伸头往屋里瞟,“你表姐呢?”
“她在屋里,怕见生人。”姚棠月端菜出来,“我待会把饭送进去。”
小桌子在院子里摆好,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刘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
从这条街的历史到时下的政策,从她儿媳妇的肚子到谁家今天来了人,样样不落。
“要说来人啊,最近咱们这就你们这家算是新人了,你们可得注意着点。”刘大娘压低了声音,“我拿你当亲闺女才跟你说的,包子铺的张桂香,她是个小心眼的。你们以后要是做买卖啊,可得防着她。”
姚棠月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大娘提醒。”
见她上道,刘大娘还算满意,抹抹嘴吃完就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有啥难处就敲门。”
吃完饭两人又带着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满仓好歹能擦擦桌子,疯姑娘确实啥也干不了。
而且怎么称呼她也是个问题。姚棠月后悔在她清醒时没多问问她的家庭信息,现在人疯了,他们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既然说她是我表姐,那满仓应该喊她…姨妈?”绕了半天,憋出这么个称呼。可想着满仓既然已经称呼自己为小姨了,多个姨妈喊起来也别扭,索性让他叫姑姑了。
光有称呼还不行,给外人介绍,包括后面贴寻人启事总得有个名字吧?
既然说是表姐了,那姓氏就不必跟原身姓唐了,不如…跟自己姓?
姚棠月试探着道:“要不…叫她姚畅吧?畅快的畅,希望她天天开心。”
陈向川倒是无所谓,反正名字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个代号,不过他比较好奇:“为啥姓‘姚’?”
姚棠月唇角弯了弯,俏皮道:“随便想的。”
家庭第四人员姚畅就定下了。
姚棠月领着姚畅要回东屋,却被陈向川拦住。
她不解:“之前不是说了我们仨住一起,你去西屋吗?”
陈向川却改了主意,说:“我看刘大娘是个和七婶一样的人物,咱们还是不要过多地暴露什么。既然说了是夫妻俩,哪有夫妻俩分房睡的?何况待会我要跟你商量接下来的计划,你先带她回西屋。”
其实让姚畅听到他们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脑子完全听不懂的。不过田满仓确实需要和他们分开一会。
幸好姚畅不排斥田满仓,姚棠月吩咐满仓将姑姑带回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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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洗漱完如福田村那会一样,自然地躺在了大床上。
“接下来咱们分几块走。”陈向川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首先就是给姚畅找亲人,这是咱们搬到青岛来的目的。”
“再就是找个活做。满仓不能一直不上学,在这里上学要再交借读费。咱家作为外地人,虽说有主任这层关系,可来往办事少不了送礼,手头的钱不能只出不进的。”
“可找亲人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到的。”姚棠月并没反对他的计划,而是逐条分析:“第一个给她找亲人的事。咱俩要是都去找工作了,谁在家里照顾她?”
“别的不说,万一贴寻人启事,真来人了咱是不是起码得有个人请假带人来看看她?偶尔请个假还行,隔三差五请假哪个老板受得了?”
陈向川没多想,“你留下照顾她。”
姚棠月不乐意了,“凭什么?你觉得男同志就该出去赚钱,女同志就该待在家里?”
“是啊。”陈向川不以为然,“男同志赚钱养家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于你留下,那还不是眼前形势嘛!要是姚畅不疯,你愿意出去工作我当然支持。”
姚棠月哼了一声,“要不是她不能和男人单独相处,我说什么也不会听你这鬼话。”
陈向川凑过去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俏皮地说:“那咱们谁主外谁主内的事就算定了。”
“嗯。”姚棠月不情不愿应了一声,双手抱胸又问:“你打算找什么活呢?”
“改天去劳务市场看看。”陈向川并不急,“咱们现在有了租房合同,得尽快办个暂住证,这样满仓才能办借读。”
这点姚棠月也赞同,决议通过。
陈向川却说不出别的话了。
“没了?”姚棠月笑笑,“你说的晚上必须咱俩一个房间才能说的话,就这些?”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呀?”陈向川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反过来又靠近她一些,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看。
姚棠月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任凭油灯火苗一闪一闪的。
忽然屋里黑了,灯燃尽了,霎时间只能望见彼此如傍晚河堤上泛光湖水般的眼眸。
他慢慢凑过来,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姚棠月似乎对他这种行为已经不再排斥,即便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她也没想躲而是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吻悄然而至,湿软的唇瓣反复磋磨着她的唇上每一寸,无声倾诉着他的委屈。
从福田村到青岛,从知青到商贩再到如今的“杀人犯”,死里逃生又逃生的他,眼下难得放松一次。
她的手攀着他的颈,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不知何时,她被放倒在床上。
他起身睁着眼,低沉着唤她:“唐月。”
姚棠月应了一声,他不说话,只是又吻了下来。
心跳得厉害,未知的恐惧包围着她。姚棠月想说些什么,墙根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默契看向窗外。
光知道有闹洞房的,没听说过还有听墙根的啊。
40. 食品厂许可证
院子里住的大都是青岛本地人,难得见到外地的,何况姚棠月这一家四口男帅女靓的还带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自然会引起别人怀疑。
现在虽说“严打”了两年,治安比之前好多了,可对不明底细的人,大家还是抱有警戒心的。何况平心而论,自己和陈向川也确实如听墙根那人猜想,并非真夫妻。
而陈向川…严格意义上来说,若让他们知道那晚他在山上干了什么惊世之举,他们害怕也是正常的。
反正他们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但听墙根这事倒是给姚棠月提了个醒,办暂住证刻不容缓了。
他们现在虽说有了租房合同,可万一真被哪个看不惯的邻居去派出所举报了,没有暂住证他们和黑户差别不大。
何况满仓上学、给姚畅找家人,他们以后在青岛的日子长着呢,搞好邻里关系、在这里站稳脚跟很重要。
陈向川已经为赚钱出门找活干了,她也得赶紧去忙活各种证件。
姚畅不排斥满仓,刘大娘在隔壁也能帮着照看。第二天一早,姚棠月又去了街道办。
不管怎么说,他们拿着王文才的介绍信搭上了周主任这条线,就该利用起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往他这跑总比闷头转好。
一清早,街道办的人比他们那天刚来更多,走廊里挤满了要办事的人。
姚棠月老老实实站在走廊外等了一会,队伍没怎么动,她就往前走了走,打算看看前面到底啥情况。
她凑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因为个子不高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背影在周主任办公桌前重重拍着桌子。那人操着南方口音,急得在主任面前走来走去:
“主任!你得评评理啊!我这厂子可不是刚开的呀,都开了半年了。原料买好了,设备也上了,工人都等着开工呢,现在卡在执照上,我都跑了八趟了!”
周主任仍旧是不慌不忙的姿态,慢悠悠道:“老许啊,不是我不帮你啊,而是你这事,它确实有点难办啊!”
姚棠月无声嗤笑了一声,暗道周主任还真是对谁都是这番说辞。也不管你急不急、要办啥事,上来先来一句“这事有点难办”。
他紧接着道:“你看你这食品厂,按照政策得先办卫生许可证,再办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要防疫站出,防疫站要你的检验报告,检验报告得等半个月,这不是我卡你,流程就这样啊!”
食品厂?姚棠月心上一动。
陈向川就是食品专业出身的高材生呢,家里又是开过糖坊的。当初在福田村,王文才可是眼巴巴宁肯做坏人拆散他们也要给陈向川安排一份好工作,生怕委屈了他。
就连决定来青岛之前,王文才还试图让陈向川回北京呢。
其实想想,北京有陈向川的家人,有他的前途和人脉,要不是他俩的共同疏忽害得姚畅遭遇了那样的事,也许陈向川会考虑回北京吧。
他都十年没见父母了呢。
想到这里,姚棠月又往前凑了凑希望听到更多。要是能让陈向川在食品厂谋份工,也算对得起王文才的一份苦心。
许厂长听了周主任的话,声音一下拔高了,“半个月?那怎么成嘛!工人都在等着开工,我哪等得了那么久。”
“那我也没办法,”周主任两手一摊,“要不你去防疫站那边找找熟人?”
“我哪来的熟人!”老许负气将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
姚棠月这才看清老许是位大概四十多岁,额前秃了一块的中年人。他面相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操劳太多,额前川字纹皱得能挤死蚊子了。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食品厂、卫生许可证、防疫站、营业执照。
现代当律师的时候这套流程她略懂一些,卫生许可证要什么条件?不过就是生产、经营场所,设备原料,员工的健康证什么的。
思及此处,她敲了敲打开的房门,在两人注视下走了过去。
“周主任,我来问问暂住证的事,正好听到你们说话。”她顿了顿,看向许厂长,“这位同志是开食品厂的?”
许长山一愣,看向她:“你谁啊?”
“免贵姓姚…呃…”嘴快了。
“唐尧虞舜夏的那个唐,我叫唐月。”她伸出右手。
许长山从鼻间溢出一声哼,并未回握上去,姚棠月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姚棠月将目光转向老熟人周主任,讪笑着道:“主任,我刚刚听你们说什么卫生许可证的事。我家就是做糖的,拿过这个证,流程我熟悉。”
周主任挑了挑眉,“你想说啥?”
姚棠月笑笑,转向许厂长,“同志,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陪您去一趟防疫站。我知道得准备哪些材料,到那该怎么说。”
许长山一脸审视看着她,“你去?你凭什么?”
他一个青岛土生土长、活了五十多年的人都搞不定,这女同志看起来二十出头,就敢大言不惭地说她熟悉?
姚棠月唇角一勾,面不改色地扯谎:“凭我在老家办过三次卫生许可证啊。第一次是自己瞎琢磨,跑了两个月;第二次跑了半个月,第三次三天就下来了。”
这些她当然一次也没做过,可真要做也不一定做不来。找工作嘛,美化简历不磕碜。
许长山沉默了一会,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许,小唐是刚到这里不久的,对于咱们当地可能不熟悉,但她脑子灵活办事也利索,你反正现在死马当作活马医,不如让她试试。”
“当然了要是没办成,你也别怪她,就像我刚刚说的,她也是刚来嘛,很多事不懂。”
这就是给她机会的同时还帮她留了条后路,万一事办不成,也不至于得罪了这位许厂长。
姚棠月由衷地递了个感谢的眼神过去,就看许厂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行,你试试吧。”他脸上并没有多开心,“我叫许长山,是海角食品厂的厂长。”
姚棠月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不卑不亢道:“许厂长,我下午就去防疫站帮您问问情况。”
许长山看了她一眼,伸出食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我请你当我们厂的顾问。”
其实是想把陈向川安排进去的,不过事以密成,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也没必要和他谈条件。姚棠月浅浅一笑,“那感情好啊。”
许长山走了,姚棠月和周主任打了声招呼就也要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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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突然被他拦住。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老许为这事忙活有段时间了,办成了,他欠你个人情。办不成…你也别灰心。”
这是安慰她别抱太大希望了。姚棠月点点头又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要办事的群众正要进来,周主任突然又喊了一句:“你男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姚棠月知道他问的是陈向川,就回:“他去找工作了,我们分头行动。”
周主任嗯了一声,“我记得你说你男人会做糖。老许这人挺靠谱的,好好办,让他记得你的情。以后你男人跟他干,总比自己闭门造车强。”
这话就是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姚棠月再次点头致谢,迎着周主任的摆手笑着走了。
——
防疫站在城东,离街道办有段距离。眼下他们钱包紧缺,姚棠月舍不得花钱坐公交,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过去。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青岛市卫生防疫站》。
院子里停了几辆自行车,不时有人从楼梯口往外搬东西。
姚棠月跟着搬东西的人进了楼,直接来到了走廊。一楼走廊的两边都是各种办公室,她挨个看过去,检验科、防疫科、食品卫生科…
食品卫生科在楼道的尽头。
门还是开着的,大概是政府部门约定俗成的规矩。她敲敲门,里面就有个女声回了一句:“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的女人,正对着镜子照。见姚棠月进来了,她放下小镜子不咸不淡问了句:“找谁?”
“同志你好,我想咨询下食品厂办卫生许可证的事。”
女人垂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冰冷:“你是哪个厂的?”
“不是厂,是我的一个朋友。”姚棠月不清楚许厂长办这么久办不下来究竟是材料问题还是其他,不欲透漏太多。
她笑了笑,“我朋友开了个食品厂,要办卫生许可证,但是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材料。”
女人没多想,撇撇嘴道:“材料?材料多着呢。要生产场所的平面图、设备清单、原料来源证明、检测报告、从业人员健康证、工艺流程图、卫生管理制度…总之很多。”
估计这些许厂长那里大差不差,姚棠月在心中默默记下,又不动声色地问:“那这些材料都准备好了,怎么申请呢?”
又是个啥也不懂的。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填表,然后我们会派人现场检查。检查合格了就发证,不合格就整改,整改完还不合格就别想了。”
姚棠月又问:“那这个表在哪填?还有现场检查会检查什么呢?”
女人瞥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了过去,像背稿子一样语速飞快地说:“主要查卫生。地面、枪毙、天花板、通风、采光、设备清洁…多了去了。”
姚棠月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女人又问:“你这个朋友的厂在哪儿?叫啥?”
姚棠月看她态度虽然不耐烦了点,但该做的事也没落下,说不定有突破的机会,就老实说:“海角食品厂,许长山。”
女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嘟哝了一句:“他呀。”
41. 邻居前来串门
为了防疫站这事,姚棠月可是跑断了腿。
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姚畅、满仓已经在院子里乖乖坐好,陈向川还在厨房里忙碌。
姚棠月累极了,到了家一股劲全部卸下,人就懒散了,走路几乎就是整只脚在地上拖着走,连饭也不想吃了,径直朝一旁的藤椅走去瘫在上面。
动静很大,锅铲抡得桄榔响的陈向川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菜端上来,陈向川解下围裙后拎了个板凳坐到她身侧,像之前在福田村小院里似的,歪头问她:“今天都跑哪去了?这么累?”
说着将她的腿自然抬到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摩起小腿。
今天起码走了得有三万步,小腿肌肉几乎要拧成一块。陈向川手劲刚刚好,按了几下就爽得姚棠月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仰头,从嗓子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走了好久~”她又低头看他,一见到他笑盈盈的样子心里就生出委屈来,“咱们得赚钱,我太想念家里那辆自行车了。”
“青岛公交比咱们那多,下次别省这个钱了。”陈向川转头看了眼厨房,见水壶已经噗吐噗吐掀盖了,又起身接了盆水,端到姚棠月身前。
是洗脚盆。姚棠月一下缩了回去。
现在不过五六点,而且满仓和姚畅都在吃饭呢,她在一边泡脚不好吧?
陈向川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直接上手就要给她脱鞋,整得姚棠月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起身往饭桌上走,红着脸道:“我还是先吃饭吧。”
没走两步,一只大手拦腰把她截了回来,又将她按回藤椅上。
“你平时又不出门,今天突然走了那么多路,脚上肯定起水泡了。”他利落地脱了她的鞋袜,把她脚摁进盆里又道:“水是兑好的,现在不洗待会就凉了。”
水温是合适的,可如他所言她脚上确实起了水泡,乍一下放进热水里,疼得她当即就想踹,却又抬不起来。
“疼疼疼!”她嚎了几嗓,拿手直往陈向川肩上招呼,“我都招我都招,快住手!”
看她疼得脸都红了,陈向川惊讶之余还是松开攥住她脚踝的双手,低头去看她的脚。
姚棠月说什么也不敢再泡了,可脚已经打湿了又不好穿鞋,只能坐在藤椅上将双脚腾空。
陈向川单膝跪在地上,低头去看她脚底板,蹙眉说道:“还不愿意泡,起了几个水泡呢!快点,洗一洗我给你上药。”
还真是莫名其妙就跪下了啊,姚棠月总算明白当初在小院里的谣言是怎么来的了。
她不愿泡脚,陈向川就小心翼翼单手捧着,又用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地舀水泼上去。
长大以后还没人这么伺候过她呢,姚棠月心中荡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看向他的目光就更温和了些。
“小唐啊——”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热情大方的招呼,却在看到两人正在干啥时又戛然而止了。
来人是包子铺那个烫着小卷发的老板娘,手里正端着几个包子。
看她一脸诧异的样子,姚棠月也不怕水烫了赶紧把脚放到盆里,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笑着打招呼,“孙姐来啦,有啥事吗?”
孙蓉是小巷拐角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包子铺在本地开了几十年,上一任老板是她丈夫的爹娘。老两口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把店铺交给儿子和媳妇了。
前两天她就知道院子里新搬来一家人,白天神出鬼没找不到他们,她也就没来得及串门。
她看这家人外地来的,疯的疯小的小,两口子也不像正经两口子,就怀疑他们拐卖妇女儿童来着。昨晚她要带着丈夫来听墙根,丈夫死活不同意,最后被她硬拽过来。
结果来得正巧,听到两口子在屋里哼哼唧唧又是晃床又是说荤话的,丈夫脸一黑,当即把她拉走了。
她才不信。
那荤话分明是男的说的,晃床声听着也有点快。关键那晃床声这么大,也没听这两口子发出点啥动静,合理吗?
所以今天趁着还没黑透,她带着几个卖剩下的包子过来“突击检查”,谁曾想看到人家小两口院子里洗脚呢。
好家伙!她嫁到老徐家这么多年了,为老徐家接连生了一女一儿,起早贪黑和面做买卖,也没让他徐大强这么伺候过一次啊。
孙蓉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了,走到桌子旁将包子一放,搓搓手不自在地说:“我…这家里剩了几个包子也吃不完,想着你们刚搬来,来串串门。”
包子是萝卜馅的,最外层被汁水浸透的地方灰了一块,其他地方又白又软,看得田满仓直流口水,当即上手抓了一个咬上去。
姚棠月瞪了一眼,陈向川妇唱夫随紧接着斥了一句:“满仓!怎么这么没礼貌?”
田满仓撇着小嘴起身,手里包子也没舍得放下,快步走到孙蓉面前鞠了一躬,礼貌说着:“谢谢阿姨。”
“乖…乖…”孙蓉敷衍了两句又看向小两口。
陈向川从她来到现在都没起身,一直跪在地上,只不过从弯腰给姚棠月洗脚变成挺直上身斥了孩子几句;至于姚棠月,更是屁股都没离开藤椅。
姚棠月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脸色一红有些尴尬,作势要起身。
陈向川却将她按了回去,嘟囔着:“脚上有水泡呢,老实坐着。”
“……”人家压根没空接待她啊。孙蓉不想自讨没趣,尴尬笑了笑就走了。
回去以后她就让徐大强老老实实给她洗了一次脚,尽管此举害得徐大强父母差点跟她吵翻天。
等她走了,姚棠月更加觉得刚刚简直是在当着外人面秀恩爱,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水没那么烫了,她赶紧指挥陈向川去拿拖鞋,自己随便洗了洗就穿上了。
晚上,小两口躺在床上开始复盘今天的成绩。姚棠月记着陈向川给她洗脚还有挑破水泡又处理伤口的感情,主动关心起他来。
“你今天怎样呢?都做了什么?”
“我啊。”陈向川伸了个懒腰起身靠在床头,“我想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是好工作都限本地人,我也不想白跑一趟,就顺便接了个扛包的活,在码头转了一天。”
他说得轻巧,“转了一天”,可姚棠月心里清楚这活累得很呢。但凡是个好工作,怎么会门槛这么低,来人就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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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她今天走了几步路就嗷嗷叫,还享受到了陈向川给她洗脚的待遇,陈向川扛包累了一天回家还做饭,只怕眼下累得要散成骨架了。
她心上一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神秘兮兮冲他说:“你转过去。”
“?”陈向川不理解但尊重,长腿一屈将身子侧了过去,以为她又要玩什么把戏,带着点疲惫的语气笑呵呵问她:“又要干嘛呀?”
肩上忽然传来轻飘飘的力道,一下一下揉着。
他轻抿双唇低头笑了,抬起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扭过头说:“不用,我不累。”
“你又不是铁人,怎么会不累?”姚棠月戳穿他的伪装,手下力度更重了些,试图惩罚他。
手劲大了反而舒服了一点,陈向川向后微仰,不再和她客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回报。
只是还没享受一会,姚棠月就嫌累了,转而握拳在他背上砸几拳放松放松。
陈向川没觉得疼,反而笑出了声。
姚棠月捶累了,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问他:“你笑什么呀?”
陈向川转身,在她唇角轻吻了一下,眼睛亮亮地问她:“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真的夫妻?”
“嘘!”姚棠月如临大敌,赶紧扭头看向窗户底下,伸了根手指头戳戳外面,小声道:“别被人听到啦。”
“她们不会再来了。”陈向川将附近几家的脾气打探了个清楚,大概知道那晚是谁经过了。
“今天包子铺老板娘看到我给你洗脚,应该不会怀疑咱们的关系了。哪有人天天跑去听小夫妻夜生活的,也不嫌害臊。”
“原来那晚是她啊?”姚棠月恍然大悟,联想到陈向川可能在做戏,气得在他背上捶了一拳,“你今天给我洗脚不会就是洗给她看的吧?我还以为你对我真有那么好呢!”
“……”陈向川转身将她搂在怀里,在她鼻头一点,亲昵着道:“你呀!真没良心,我哪里知道她会什么时候来呢?”
姚棠月当然是开玩笑的,听他这么说又笑着在他唇上嘬了一口,搂着他说:“等把暂住证什么的都办好了,咱去换个真的结婚证怎么样?到时候满仓上学可能用得上,咱们总不能拿着假的到处招摇。”
陈向川自然不会反对,有了真的,办起事来名正言顺。
只是,他顿了顿,掐着她腰间软肉问她:“要不要先跟你姐夫写封信?”
唐月不是没有长辈的人,她还有个姐夫。别人结婚都有个三大件什么的,他一分钱不出就这样天天和唐月赖在一张床上,属实有些小人了。
尽管他知道田振华不会反对两人结合,可起码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
“可以啊。”
两人搬到这里还没给姐夫写过信。家里没人签收,信件按理来说都会退回去,算算日子姐夫应该写了两三封了,都退回去的话一定担心坏了吧?
——
确如姚棠月所料,田振华担心坏了,特意休假回来看。
只是…大开的门窗、长满杂草的院子、空空如也的房屋、生蛆的垃圾桶…
咋了,家里让人打劫了???
42. 回老家看一眼
海员每在船上待两个月有五天假期,但那五天还不够路上跑的,所以他们基本都是脚不沾地跑船,集中休一两个月。
要不是信全部退了回来,田振华也不会连这五天假都不放过。
他想先联系堂叔的,可又怕陈向川这小子跑路害得唐月和满仓出了事,到时候就算联系堂叔,堂叔也不会告诉他实情的,还不如自己回来看一眼安心。
谁知不回来还好,一回来更不放心了。
这都啥呀!
院子看起来起码有段时间没住人了,房顶都掉了半截,屋里的家具也被搬空了。
“华哥?”外面一个女声唤他。
田振华回头,见赵秀芹推车往他这走,旁边还跟着一个帅气小伙子。
“秀芹?”田振华对赵秀芹的印象还停留在陈向川的跟屁虫上,因此对她没什么好感,只是礼貌回了一句。
王大雷那件事后,赵秀芹真是吓坏了。
当初她爹让她多跟唐月和陈向川学习,学着见见世面,她照做了。
唐月对她不错,她以前那么对她她也没说什么,还跟她说好多大道理。
起初赵秀芹只觉得那些道理是纸上谈兵,分明就是唐月仗着自己从城里回来的,跟她秀优越感,可那天她把王大雷的小媳妇放走,真是吓了她一跳。
王大雷是啥人啊?唐月连他都敢得罪,还害得她因为放风这事被爹关了禁闭。
那晚山上响起两声枪响,之后王大雷死了,唐月一家人也没了。
尽管王家人都说王大雷是喝醉从山上摔下来摔死的还匆匆下葬了,可直觉告诉她,王大雷的死和唐月他们脱不了关系。
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枪是唐月放的,是因为王大雷要糟蹋她,她还手以后同归于尽但王家人怕进局子所以把他们一起埋了;还有的说是王家内斗被唐月他们看见了,所以王家人把大哥匆匆下葬,唐月他们怕报复连夜逃跑的。
要是跟他们无关,他们跑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相信唐月会这么没了。
总之她更倾向于第二个说法,毕竟要是唐月没了,陈向川和田满仓总得现身吧?
看田振华这情况她更确定唐月看到了什么,所以着急逃跑都没来得及通知他。
赵秀芹主动搭话:“华哥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当海员了?”
“当。”田振华和她没啥话题,随便敷衍了一句,又往院子里看。
一旁的帅小伙发声了,“你是唐月的姐夫?”
听起来他像知道点情况,田振华转身看他,“你是?”
“他是徐家栋,徐会计家的小儿子。”赵秀芹主动介绍完,见田振华还迷迷糊糊的,就又补充了一句,“在北京当过文艺兵的。”
北京!那不认识也得认识了。田振华没记起来但恍然大悟,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哦~~~”,一拍手,“徐叔家的小儿子嘛!”
“你认识小月?”
徐家栋左右看了看,一脸警惕地说:“进屋说话。”
三人同时朝院后看去。像是应景似的,一阵大风刮过,唐家主屋仅剩的屋顶哐当几声砸落下来,至此只剩下四壁。
……
“就在这说吧,附近没人。”田振华丝毫没意识到有啥问题,还很轻松。
徐家栋欲言又止,又看看赵秀芹。
赵秀芹这段时间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把徐家栋拿下,两人交往了。可她明白徐家栋之前对唐月有过好感,眼下一定是有什么她听不得的话,便主动后退一步说:“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过来。”
她走了,徐家栋才悄声在田振华耳边说了几句。
只见田振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近乎黑成了炭。
陈向川这小子他搞什么鬼!让他照顾好唐月和满仓,他怎么英雄救美去了?
还有,前世他是优秀知青他知道,这也不代表非得徒手搓个枪跟村里流氓火拼吧?满仓可是他唯一的骨肉啊,就这么带着他跑了?
田振华知道这事不能乱说,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你有他们的线索吗?”
出乎意料之外,徐家栋还真有。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了个地址给他,“上次我帮着邮了点你家东西过去,没记错的话就在这里。”
田振华接过纸条,眉头越皱越深,“青岛市台东区红叶镇…他们跑那儿干什么?”
他只有五天假,就算来得及开介绍信买票,来回也得一天,根本没法过去。
“简直胡闹!”田振华越想越气,“小月一个人胡闹就算了,向川也陪着她胡闹!”
提到他们俩,徐家栋眼前黯淡了一瞬,又问:“他们俩在一起了你知道吗?”
“他们不一直都在一起吗?”田振华没多想,“满仓也跟他们在一起啊。”
“……”徐家栋没再说话,只安抚性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刚要走,便见远处走来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不仅面生,还左顾右盼的看着不像好人。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年轻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赵秀芹本来在远处望风的,见他往这走出于害怕,朝徐家栋走去。
年轻人走近了些,看起来五官端正穿得也斯文。他抿唇笑了笑,礼貌问道:“请问这里是唐月同志的家吗?”
说着他往后看了一眼,见到只剩四面墙的主屋,呆滞了一瞬又掉头,“不好意思我大概找错了。”
“回来。”田振华喝住他,“是她的家,你是谁?找她干什么?”
年轻人没回,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透着轻佻,反问他:“你是谁?”
“我是她姐夫。”田振华见他长相不错,加上通身的气质一下能看出来这是个城里人,就发散性地想了很多。
小月认识的、长得好看的城里人…
“你是她以前的对象吗?”田振华脸色冷了些。
“不不不!”吴浩康慌忙摆手,“我只是她的普通朋友,找她有点事。”
谁也没多想,徐家栋回了一句:“她搬家了。”
吴浩康一脸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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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嘴巴努了努没说什么,推车走了。
田振华大老远回来一趟人也没见着,但回去的票已经买好了,只能在当地买点东西邮去了。
——
姚棠月带着从防疫站拿回来的表格去找许厂长。
海角食品厂不大,只能看到一间大院里搭了几排简易厂房。姚棠月从传达室老头那问了位置,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许厂长正在打算盘,见她来面上一喜,“这么快就办好了?”
姚棠月摇摇头,将申请表和另一张纸递了过去,“许厂长,这个是申请表。我昨天去防疫站问清楚了,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我都列在上面了。”
许长山接过一字一句地看着,头也不抬地问:“都见着谁了?”
“我去了食品卫生科,里面一个女同志四十岁左右吧,烫着小卷发爱照镜子的。”
许长山点点头,“那是李科长,她说什么了?”
姚棠月将李科长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微笑着问:“厂长,我来的时候看工人们已经在生产了,拿下这个卫生许可证后面还有营业执照要拿,提前开工会不会不太好?”
“现在上面鼓励下海,这方面管控不严。”
姚棠月想到临走时隐约听到的那声叹息,委婉提示他:“可您办了几次都没办下来,如果不是资料问题,会不会和别的有关?”
她没看到许厂长准备的资料,但以她多年做人经验来看,即便后来流程透明化,也依然存在要办事得人情>实力的情况,何况是眼下制度并不透明的时期。
若是朝中有人,材料还不就做个样子?
许厂长既然跑了这么多次,想必材料上没有太大问题。有关部门一而再再而三地卡审核,恐怕不是厂子的问题,而是有内幕吧?
果然,听了她的话后,许厂长脸上有一丝不淡定。
“市区有家国营的食品厂,开了二十多年了,我想应该和他们有关。”
同行竞争。姚棠月心里有了主意,就劝他:“卫生许可证这事我来帮您跑,若是办成了后面的营业执照我也一并处理了,你觉得怎么样?”
许厂长一把年纪了能当厂长,没脑子可不行。听了这话他笑哈哈,“成!不过你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姚棠月唇角弯弯的在对面坐下,“我是有个请求。您也知道我是刚来青岛的,我爱人还没找到工作。现在在码头扛包。”
“成。”许厂长很爽快,“事成之后你让他来厂里,我这边缺个工人。”
姚棠月摇头,“不,厂长,我爱人是食品专业的大学生,也有做糖的手艺,这样的人让他做普工未免太可惜。”
“那我让他做技术员,正好我打算扩一条产线的。”许厂长很爽快,“目前我们厂主要经营罐头、烤鱼片、加工海带这些。你爱人有技术的话,以后我再开产线让他当负责人。”
“那感情好。”姚棠月指了指桌上清单,“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准备好的材料让我看看,我保证一个月之内连营业执照一起拿下。”
43. 食品厂当顾问
“李科长开会去了。”
“李科长在忙,你改天再过来。”
“厂区平面图不规范、设备型号不全、健康证过期…”
“工艺流程不够详细、管理制度不够完善…”
到了第五趟,才终于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大概是姚棠月跑的频率太勤,李科长再一次看资料时多赏了她一个眼神,意味不明道:“我看你再跑几趟也办不下来,趁着年轻换份工作吧。”
干啥不好,专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工作?
姚棠月明白这是暗示她,意思是说这事背后有人阻挠。之前许厂长说市里还有一家食品厂,当时她就猜这是同行竞争但不确定,如今李科长这话算是印证了这事。
恰好这会来办事的人不多,李科长左右看了看,趁另一个同事出去接水了的工夫,闲聊了两句。
“说起来咱们市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国营食品厂,我看你们厂规模不大,应该去学学经验的。”
姚棠月大脑快速飞转,附和着道:“是该学学的,我回头就跟厂长提这个事。”
李科长又说了,“找你们厂长就对了,人家国营厂的厂长当初还是你们厂长手底下的班长呢,现在不仅自己混出来了,连襟还是咱们防疫站站长,这点你们真该学学。”
“……”这是赤裸裸的明示啊!
接水的同事又回来了,李科长没有再说下去。
人家说的已经很多了,再问就不礼貌了。姚棠月笑着接过又一次被打回来的资料,点头回去了。
国营厂厂长是自己曾经的小弟,也难怪许厂长三缄其口不愿多说。
到底是许厂长和这位小弟之间有什么恩怨还是单纯的商业竞争,姚棠月无法判断,直接去问当事人又太鲁莽。思来想去,她拐回了街道办。
有事就找周主任!
——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防疫站办事的人不多就算了,街道办人也不多。姚棠月到了周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见她来,周主任挑了挑眉放下茶缸,“有事?”
“有。”姚棠月从容在他对面坐下,“主任,我想打听个人但是不知道问谁,然后我家那口子就说,‘你找人得去问周主任啊,整个青岛谁能比他更熟啊?’”
周主任板着脸,“少贫!”但眼中笑意还是透露出他此时的好心情。
姚棠月乘胜追击,“我可没贫!您在这儿干这么多年了,王局长经常夸您这位朋友是青岛‘活地图’呢。”
“行了行了。”周主任笑着摆手,“问谁?”
“国营食品厂的马厂长。”姚棠月一脸正色,“我听说他和许厂长以前是一个班子的?这证现在就卡在防疫站了,我想着这里头估计有点事。”
周主任笑意渐淡,垂眸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他呀,我确实知道。他那个连襟还是防疫站的站长呢。”
“嗯嗯!”姚棠月试探着道:“您都知道,那许厂长应该也知道吧?怎么他非来街道办…”
非来街道办闹呢?该找人找人啊!
周主任没说话,自顾自掏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两口说:“他们几个人的事我不想掺和的,帮谁都得罪人。”
姚棠月抿唇不语,身子回正了一些。
大概是感觉到对方在避着自己,周主任将烟头摁灭,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唰唰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晚上六点以后去这里,找这个人,他能帮你。”
姚棠月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地址。
“这谁?”
周主任没说,只说:“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对了,老许那头你就别说了,就当是你自己找到的人。”
姚棠月听得云里雾里,但既然对方不愿多说就还是尊重别人,收下纸条点了点头。
“谢谢您了主任,这人情我记得。”
周主任摆摆手,“行,能不能成还是看你自己。”
——
吃了饭,因为不放心姚棠月大晚上一个人出门,陈向川从刘大娘家借了辆自行车载她过去。
依据纸条上的地址,两人来到了一条小巷深处。那里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门口两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孤零零站在门口。
陈向川主动上前敲门,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出来开门了。他个子很高,穿着旧棉袄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像个退休教师。
“找谁?”
姚棠月从陈向川身后钻出来冒了个头,“我们找牛春山同志,是周主任让我们来的。”
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开门侧身让过:“进来吧。”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桌上摆了整套茶具,还有半碟吃剩的花生米。
牛春山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说道:“是周缚云让你们来的?”
“是。”
“什么事?”
姚棠月就把□□的事说了一遍,许厂长、马厂长、防疫站的连襟,一个不落。
牛春山听完没说话,许久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姚棠月摇头。周主任没和她说。
牛春山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我是马德宝前任。”
“啊?”姚棠月一愣。
这个年代就玩这么大吗?不用避人的?
陈向川倒是不意外,一脸专注地听他说。
“十年前,国营食品厂的厂长是我,当时的副厂长是许长山,马德宝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果然是自己想歪了。
“后来我犯了错误被撤职了,马德宝接了我的班。”
陈向川听明白了,“不应该是许厂长接班吗?”
牛春山点头,“按理来说是该他接班,可他这人太轴,做事一根筋。别的不说,厂里保洁员多拿一块抹布,他都要算个明白的。”
“国营厂有国家兜底,他整天说着不能浪费国家资源,就不太得人心。相反这一点马德宝做得就很好,他虽然本事不大但会钻营人心。”
“我把厂子交给马德宝就退了。因为两人理念不一致加上马德宝算是后辈,被后辈压着的滋味不好受,许长山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这些年我看他从小摊做起的,一步步走到今天要建厂,确实不容易。”
他叹了口气,“时代不一样了,我听说国营厂现在让马德宝整得乌烟瘴气,全靠政府补贴撑着。”
“有竞争是好事,竞争了才会进步。”他沉思了一会,“虽说老许管理能力不太行,不过现在民营企业百花齐放,我相信他能把新厂子搞好。”
姚棠月点点头,“现在新厂子已经开工了,可卫生许可证卡在防疫站办不下来,您有什么办法吗?”
“防疫站?”牛春山轻蹙眉头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了张信纸和钢笔回来,提笔写了几行字。
“防疫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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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长也是当初我提拔的,他能和马德宝成连襟还有我一份功劳呢。”牛春山将信纸折好递过去,“你们把信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办的。”
要成了!姚棠月心中涌起暖流,激动地和陈向川对视了一眼,起身接过信件,“谢谢您!”
“别谢我。”牛春山看着两人一脸欣慰,“我看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要是能帮着老许把厂子搞好,让周边老百姓都富裕起来,我就知足了。”
有了牛厂长的信,姚棠月第二天长驱直入去了站长办公室,隔天检查人员就到了海角食品厂。
李科长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在厂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许厂长全程陪同,姚棠月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个问题。
检查完,李科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几个小问题整改一下就行了,还行。”
许厂长松了口气,激动地说道:“谢谢李科长了!我代表全厂员工感谢你。”
李科长笑着应下算是接受了话里的感谢,又瞥了他身后的姚棠月一眼,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你这顾问请对了。”
姚棠月颔首,“是李科长指导有方。”
待一行人走了,许厂长又不放心地问了句:“这次能拿下吗?”
“包的。”姚棠月自信一笑,“等营业执照下来了,厂长可不要忘了您的承诺呀。”
许长山笑笑,领她回办公室抽出两张招工表递过去,“我记得你说你爱人做过这行,还有技术对吧?”
姚棠月接过,只当他是怕写错才给两张,没多想就回道:“是啊,他很有本事的,只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没摸到门路。要是厂长愿意给机会,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的眼光。”许厂长顿了顿,“不过依我看来,你的本事也不逊于他呀,要不要小两口一起来帮我?”
姚棠月眼前一亮,嘴角噙着笑,“厂长…你的意思是?”
“我这厂以后有的是要忙活的地方,我看你脑子挺灵活的,就当帮帮我,做个顾问怎么样?”
“我知道你们小两口刚来肯定还有很多要忙活的地方,你不一定能每天在岗。不过也不用你干什么,就像这样帮我跑跑腿,没事帮我拿个主意就行,每个月我给你三十块钱。”
“三十块?”姚棠月真心动了。
之前卖麦芽糖辛苦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呀!还是大城市机会多。
她当即应下。不过考虑到赚钱只是为了生计,他们来青岛的首要目的还是帮姚畅找家人,所以又加了一条:“厂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亲戚,所以平时可能经常出去,但我都会请假的。如果厂里有急事,我肯定优先公事,您看这能不能接受?”
许厂长二话不说答应了,不过想到自己从前的经历,有些苦恼地说:“既然这样,我也跟你说个事,你看这几天能不能帮我参考参考。”
“您说。”
“我吧,以前在国营厂干只用管生产。现在自己单干了,销售、采购、财务等方方面面都得自己抓,压力还挺大的。”
“嗯嗯。”姚棠月点头,“我能帮您参考什么呢?”
“我有一朋友,知道我要办厂了资金紧张,就推荐我加入一个什么…‘民间互助会’。”
“说是当月交一万块钱,从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能返还九千块,我听着怪好的,你帮我看看这个合理吗?”
44. 栈桥偶遇前任
互助会这事姚棠月不甚了解,听许厂长的意思是从南方传来的。广东福建那一片经济发展更快,百姓手里的钱更多,钱一多了就想着干点别的。
遍地黄金,着实迷人眼。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
只是钱生钱听起来实在太不现实,姚棠月劝厂长不要听信旁人的话被高利所引诱,要是卷进什么骗局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姚棠月先后替厂子办下了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眼下许长山正是信任她的时候,没多想便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再也没和她提过互助会的事。
沿海地区比起内陆政策放得更开,既然许厂长已经说了厂内资金紧张,姚棠月便想着多去银行问问贷款政策。
这天她照例去厂里找厂长商量贷款的事,路过食品厂后院的小屋时看到门开了,就多走两步拐了过去。
厂里的一个师傅正在拾掇件旧机器,姚棠月好奇,主动探头问了句:“这是啥?”
“印刷机。”师傅龇着大牙回她,“厂长想自己印包装就买了台二手的,因为不好用一直放这里吃灰,最近打算拿出来看能不能用,能用就卖掉。”
姚棠月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机器虽然蒙了一层灰但看着还能动弹,就问:“能印字吗?”
师傅在机器上鼓捣了几下,确定能用后回她:“能,就是费劲。你想印啥?”
姚棠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寻人启事。”
师傅一本正经看了半天,最后嘿嘿一笑,“我不识字。”
“……”
师傅将纸夹到机器里开始摇动手柄,“你这寻人启事没照片啊,能找到吗?”
“问题不大,照片可以以后再拍,总比干等着好,先印了看看效果。”
几声响后,印刷机喷出来五十多张。
二手的就是二手的,印出来的纸有的地方糊作一团有的淡的看不清,但勉强能用。
姚棠月欣然将寻人启事卷在一起,礼貌问道:“多少钱?”
师傅摆摆手,“都是边角料随便印一下不收钱。”他笑笑,“我知道你是厂长新请来的顾问,之前和公家的人一起检查嘞。你要是真想感谢,就让厂长给咱们伙食里多加两块肉!”
许厂长大概是经过痛失国营厂厂长那事后备受打击,如今自己办厂了在工人福利这块是没话说的。不仅薪资远超同类厂,每日伙食几乎也都是顿顿有肉,师傅这话明显就是同她开玩笑了。
姚棠月没说什么,打了两声哈哈就走了。
厂里没啥事,商量完她就回去了。因为学期已经过半,加上入学需要两人的结婚证和户籍相关证明,两人拿不出来,满仓那边一时半会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学校,只好让他在家里待过年,明年开春再上学。
暂住证有了,食品厂又忙起来了,加上满仓不上学,和陈向川领证的事就放到了一边。
姚畅的情况比刚来那会好了一点,没那么怕人了,可还是不说话。姚棠月想着既然她之前念叨着“栈桥”,就带她去栈桥转转,说不定会让她想到什么。
十一月末的栈桥比在家那会冷多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成片海鸥飞过。
岸边是来往人群,姚棠月怕刺激太狠了,只敢领着她去了人少的一片远远看着。
风很大,吹得姚棠月头发像野草一样飞舞。
她把家里唯一一顶毛线帽戴在了姚畅头上,眼下姚畅如平时一样眼神直愣愣的,盯着浪打浪的海面发呆。
一对中年夫妻领着一个到他们腰身高的十几岁少女从他们面前走过,少女手里拎着塑料桶,走在父母前头,边跑边回头笑着说:“快点快点,晚了就抓不到啦!”
是赶海。
沿海地区常见的谋生和娱乐方式。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得姚棠月唇角微扬。她静静站在原处欣赏海景,不忘牵着姚畅。不料一直默不作声的她此时却突然浑身一抖,嘴里含糊不清说着话。
姚棠月凑近去听:“你说什么?”
姚畅没回她,眼睛仍是盯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发呆。过了一会,她突然甩开姚棠月的胳膊,撒丫子朝海边跑去。
海边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何况她动作太快。姚棠月吓坏了,顾不得避让路人,冲过去一把将姚畅揪了回来。
被她撞到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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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脚步气哼哼走过来,却在看到她长相的那一刻愣住了。
“唐月?”他轻声道:“是你吗唐月?”
拽住姚畅后姚棠月终于放下心来,扭头正欲向撞到的路人道歉,见到他长相也是一愣,“吴浩康?”
依旧帅气,只是眼下斗大的卧蚕快黑成了眼袋,嘴巴也不如往日有血色,看来“嫁”入豪门的日子不太好过。
见鬼了。
世界这么小吗?都跑到青岛了还能碰到他啊?
姚棠月没理他,扭头就要走,又被他拦住:“唐月你先别走!你不想和我说说说话吗?”
“无话可说。”姚棠月扭头就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退了回来。
吴浩康见她转身,还以为她回心转意,忙追过去连珠炮一般说着:“小月,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也很为难。现在咱们他乡重逢就是缘分,你原谅我好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姚棠月更气了。
本来她就是要替原身打抱不平的,既然他开口了,姚棠月不假思索,赌气说道:“成啊,我原谅你。你去跟你那局长千金的老婆提离婚,我就原谅你。”
吴浩康果然闭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我们最近有点问题。不过你放心,如果我和她离婚了我一定来找你。”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姚棠月根本懒得和这种渣男多废话,牵着姚畅就要走。
吴浩康又追过来,“小月,她是谁?”
“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吴浩康从口袋里拿出刚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寻人启事,“联系人:唐月。”
“你在给她找家人?”
姚棠月依旧不打算理他,冷冷地说道:“滚开。”
“我能帮你。”吴浩康双手插兜,脸上显出一种刻意张扬却又希望众人不要发现的虚伪来,“实话跟你说吧,我跟老丈人在工作上产生了一些矛盾,他把我安排到这里的对口部门基层去历练历练。”
姚棠月轻勾唇角没拆穿他。
作为市级教育局副局长的乘龙快婿,吴浩康都快被老丈人宠到天上了。眼下说两人有矛盾,谁信呢!
45. 远赴外地考察
连推带拽将陈向川赶回房,姚棠月反手将门关上掐着腰不客气道:“你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了?”
陈向川闷声不说话,自顾自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木梳一下一下拨弄着锯齿。
姚棠月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上手夺过木梳按在桌上,脚一掂靠坐在桌上,气鼓鼓地问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有事就摊开来说,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她倒是说得坦然。陈向川气不过,抬头看她,冷声质问道:“今天在栈桥,你见了谁?”
姚棠月一下反应过来,“是刘大哥告诉你的?我怎么没看到他?”
陈向川扭头又扒拉起木梳,怨气十足地说:“他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别怪他。”
姚棠月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怪他,我怪的是你。”
“?”陈向川气极反笑,“怪我什么?我有哪里对不起你?难道去见前任的人是我吗?”
“我和他是无意中碰到的。”姚棠月抱臂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而且听你这话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
“我问心无愧,不该承受你的指责。”她顿了顿,“何况我们没领证,你无权指责。”
陈向川猛地抬头,眼圈有些红。
姚棠月话说完就后悔了,她一生起气来就容易口不择言,这会见陈向川气得眼眶发红,不禁反思了一下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了?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扶桌扭头去看他,却又被他躲开。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姚棠月哑然失笑,抬手欲抚他脸,他却一下站了起来。
陈向川定定望着她,沉思许久缓缓开口:“厂里来了个福建的客户商谈‘明目丸’的合作,其他人走不开,厂长要我去对方工厂实地考察一下,定了明天的票。”
“明目丸?”姚棠月一下清醒过来,蹙眉说道:“咱们是食品厂,怎么可以合作这种药品呢?他们这款产品有批文吗?”
陈向川没想到她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勾唇苦笑了一声,又自嘲道:“你关心的只有这个吗?”
姚棠月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仍自顾自说着:“还好厂长没昏了头直接合作,要你先去考察了。你到那以后记得凡事多留个心眼,没事不要瞎跑,和当地人多聊聊。”
“……”陈向川彻底无语了,可一切确如她所言,他没有立场吃醋。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想了想还是十分无礼地问她:“他找你什么事?他以前那样对你,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傻子才对他念念不忘。”姚棠月白了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屈指在他胸口戳戳,“我啊,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要不是他说调到这里工作,有门路帮姚畅找家人,我才不理他。”
“真的?”陈向川不信,可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假的!”姚棠月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笑着往屋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还不去收拾碗筷?”
陈向川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傻呵呵地笑。
把话说开以后,两人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从前夜里躺在一张床上,陈向川不知道多少次感慨过当柳下惠太难。眼下知道她对前任没那个心思后,他一扫白天的郁闷,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身后传来女人均匀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转过身,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一口,又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那张证一天不变成真的,他就得忍一天的苦。
今夜月光甚好,忍着那点纾解不掉的欲望,他缓缓来到院里打了盆凉水。
胡乱洗了把脸,被井下刚打上来的水刺激完他才舒服一些,摊回藤椅上望着那弯新月喃喃道:“唐月…唐月…”
身后突然传来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叫我干嘛?”
陈向川被吓了一下,却并未站起,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眼神,望着天空发呆。
姚棠月只披了件外套,脚下趿拉着朝他走去,站在他身后学他望着月亮,戏谑道:“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看月亮,你还挺浪漫的嘛。”
十一月的晚上还是太冷了。说完她拢了拢外套,情不自禁原地跺起脚来。
陈向川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这副样子低头一笑,起身欲回屋,胳膊却被她拽住。
“大晚上不睡觉想干什么?突然亲我干什么?又叫我的名字干什么?”
“……”
被她触摸到的那块皮肤像是被星火眷顾的枯草地,热度一下燃遍全身。陈向川心跳得飞快,小时候把盐装进糖罐子里被人当面抓住也没这么紧张过。
要怎么和她说,自己是个男人,和她躺在一起时有某种冲动呢?
她一定会说两人还没领证,他这是“猥琐”,毕竟之前每次他亲完她,得到的都是她这句话,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可他心跳得厉害,这种戳心窝的话也让他其他地方有了反应。
他略微侧过身,不想让她看见他的不堪,便随便糊弄了两句:“也不知道福建那边天气怎样了,明天该带哪些衣服。”
三个问题一个没回,姚棠月明知道他在扯开话题,偏不如他意,迈着小碎步拦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大有一副“不说清楚不让你走”的架势。
“……”陈向川拿她没有办法,扭过头捂嘴笑,压下心头悸动低头问她:“真想知道?”
姚棠月没说话,执着地点了点头。
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斑驳树影打在她脸上,衬得她俏丽的脸蛋比月亮还要好看。
陈向川喉结一动,忍不住抬手将她圈在怀里,见她不排斥才收拢胳膊,低头问她,“等我回来,我们能谈谈以后吗?”
“以后?”姚棠月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发烫,试探着问他:“什么以后?”
“就是…我答应了你姐夫要照顾你们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抬头望见她似乎饱含期待的脸,又觉得今天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他定定看着她,呼了一口气,咬牙说道:“我想换个照顾的方式。”
“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陈向川指了指干儿子的房间,颤声道:“我想…我想让你叫他干娘…”
姚棠月:“……?”
“不是!让他叫你干娘!”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陈向川哭笑不得,一头埋进姚棠月颈间晃晃脑袋,“怎么样嘛~”
男人硬硬的头发在脖子上蹭来蹭去,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姚棠月心一软,轻笑着道:“行,等你回来。”
——
将陈向川送到火车站,姚棠月回厂就看到门口停了一辆破旧面包车。
面包车门口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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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几个人:许长山厂长、他的弟弟许长峰副厂长、车间班长老郑等。另有两张不熟悉的面孔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瘦高的年轻些但都嘴巴凸,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许厂长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热情介绍道:“小唐,这两位是从福建来的客户,你也来打个招呼。”又对着两人说:“这位是我们厂里的顾问小唐,别看是个女同志,能干得很哦。”
矮胖客户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笑着寒暄:“我来青岛跑过不少家工厂,头一次见到顾问,还是位女同志,许厂长厉害喔!”
“谬赞了。”姚棠月笑了笑双手接过名片,只见那名片上印着:【福建省xx县清泉食品厂业务经理林岩】。
林岩指了指身后的瘦高个,“这是我侄子。”
瘦高个从面包车里扛出一个纸箱子转头看向叔叔,林岩便道:“许厂长,我们这次来带了点自家的产品,您看是在这里打开还是去哪?”
“走走走,进去休息休息。”许长山抬手招呼,“光顾着说话,忘了两位舟车劳顿了。生意先不谈,咱去食堂吃点粗茶淡饭。”
“哎呀不用客气喽。”林岩直摆手,“我们南方人不讲究这些,咱们还是找个地方看看货,货不行,那我们打道回府,也省了你们一顿饭钱是不是?”
许长山和弟弟对视了一眼,扯了个笑,“行,林老板真是快人快语,那…咱们直接去车间。”
车间里正沉浸在热闹的生产中,林岩见到工人们忙碌的场景眼前一亮,指挥侄子将纸箱打开,拿起里面的产品一一介绍。
其中一罐花花绿绿的,许长山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益肝利胆剂”,就问:“这是药吗?”
“食品,食品。”林岩露出一口黄牙,“咱们的理念呢,用老话讲叫‘食疗’。你看这配方,银耳、白糖、红枣,都是好东西。”
见许长山不搭话,林岩又紧接着说道:“许厂长,咱们这产品销量很好,在福建本地是供不应求,江浙那边还有江西,都有来订的。”
姚棠月笑了,“这么火爆,林老板怎么想到来青岛找到我们的?”
“顾问同志问得好啊。”林岩打了个响指,“咱们在江浙一带都打下基础了,就想着北上发展一点。不过呢,太往北怕水土不服,青岛和福建,咱们都是沿海地区,本质上都是靠海吃饭嘛,总有的说的。”
“我们现在就是想把青岛作为山东的一个示范点,要在这里扩大市场,就得先找几个可靠的厂子代加工嘛,所以找到了许老板。”
“代加工?”
许长山刚问了一句,一旁的弟弟许长峰赶紧回道:“是啊哥,咱们厂子刚起步,要不是我一朋友介绍,咱们哪能认识林老板啊。”
林岩笑笑,“刚起步不是问题,我们合作过那么多厂,大的小的,国营的民企我都合作过。技术方面不用愁,你们只管生产就是,剩下的包装、销售、渠道,都是我们的事,事成之后利润对半分。”
姚棠月又问:“你们还合作过国营厂?”
林岩眼神闪烁了一瞬还未回答,便被许长峰抢过话头,“哥这是好事啊!咱们厂现在资金方面不是…”
“副厂长!”车间老郑打断,笑了两声道:“我看两位老板不一定吃得惯本地的菜,您见多识广不如去食堂指导一下?”
46. 经典韩式大双
姚棠月下午又和厂长一起陪着两个客户在厂里转了一圈。厂里的事她不懂,当时就想着要是陈向川在就好了。
原来陈向川考察的企业和林岩的厂还不是一个厂。仅仅这一个礼拜就有两家保健品合作找上门,而且两家企业隔得不远,看来这个行业在当地是支柱。
姚棠月不想让厂长和这帮人合作。在她的记忆里,似乎这两年会出一个“假药”案?事发地名和某文学城重名,是确确实实的一个城市。
尽管平日她总和陈向川说要趁着改革开放紧跟时代步伐赚钱,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倾向于陈向川的保守主义。
钱少赚点无所谓,灰色地带走多了容易进去。
陈向川考察结果还没出来,目前最要紧的是拖延,拖到他回来。
将两位客户送回招待所,厂里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又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怎么样?合不合作给个准信啊。”首先开口的是许长峰。
他比许长山小了几岁,此刻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西装显得格外臃肿。他吊儿郎当站在一边,时不时抖抖腿,神情有些不耐烦。
“这对厂子来说是多好的机会?成本几毛钱,卖出去一块多,利润对半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合作。人家主动来找我们合作,我们还挑三拣四的。”
其他几个人都没吭声。
许长峰靠在窗边,见没人回应烦躁地将烟头丢在地上碾了一脚,“哥,你是厂长,你拿主意。”
“厂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许长山嘟囔了一句,看向车间几个人。
为首的老郑主抓生产,见周围人都看着他,无奈说了句:“利润确实很好,可我信不过这两人。”
“要你信得过啊?”许长峰辩了一句,“人家营业执照你不都看到了吗?该有的都有,比咱们的执照还早呢。”
老郑没再说话。
他是跟着厂长一路走过来的,厂长一开口,他二话不说放弃了国营厂的工作来帮他。
现在厂长弟弟都这个态度了,厂长也没说什么,其他人更不会没眼力见主动开口。
稳赚不赔的买卖要做,未知的风险又不能不管。许厂长拿不定主意,把目光投向姚棠月。
“小唐,这事你怎么看?”
顿时周围人纷纷看向姚棠月。
姚棠月自然是反对的,只是还没轮到她开口,先有一个工人发话了。
“是啊,得问问小唐顾问呐,不然一个月三十块钱不是白花了?”
“就是啊。”另一人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小唐顾问可是文化人,哪像咱们大老粗,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就赚这么点。”
“知道自己没文化还不好好读书!”沉默的老郑突然开口朝两人怼了一眼,“老王老李,你们俩在这说得欢,街道办的扫盲班也没见你俩去。”
两人都是普通工人,老郑虽然被厂长弟弟怼了可怎么说在厂子里也是德高望重。听他这么一说,两人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缩回去了。
姚棠月面带感激看了眼老郑,考虑到自己确实领着一个月三十块钱的薪水,连车间好些工人都达不到这个水准,就直言不讳道:
“厂长,好事不怕晚。陈技术员不是去福建考察了吗?要不咱们还是看看考察结果如何吧。如果这生意确实没问题,那我同意合作。”
许长山点点头,“行。”又安抚性地在自家弟弟肩上拍了拍,“长峰你这两天就好好招待客户,带着他们去青岛各处转一转,再拖个一两天。”
——
陈向川不在家,姚棠月一下班就得赶回去做饭。
满仓都七岁多懂点事了,她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姚畅。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回家以后平时总第一个跑出来迎接她的满仓却不见身影,反而是姚畅在厨房忙活。
姚畅动作不算快,但开水龙头、洗菜、切菜,一举一动看得出是有逻辑的。姚棠月很意外,凑上前眼睛都瞪圆了,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欣喜。
“你会做饭啦?能想起来什么吗?”
姚畅放下菜刀,木讷地将头转向她,蹙眉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不知她想起什么,脸色一白又开始“啊啊”叫个不停。
姚棠月知道自己又心急了,赶紧握住她手,忙不迭道:“好好好,我们不想了!回房间休息好不好?满仓!满仓!”
外面迟迟无人回应。
在她的安抚下,姚畅不大喊大叫了可脸色依旧难看。她不愿回去,姚棠月不能勉强她,只能让她在厨房待着,自己把菜刀拎了出去,又在小院里喊了两声:“满仓!”
西屋那边传来田满仓有气无力的一声,“小姨,我在房间里。”
姚棠月这才放心,又去屋里找他。
小小一张床上铺了两床被,枕头南北各一个。田满仓窝在靠外那床被里,小脸通红。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陈向川不在家的时候,她先是把姚畅惹发病了,这会又得照顾一个真病患。
“怎么了?”姚棠月放下菜刀拿手背去试额头,急道:“怎么这么烫?着凉了还是吃坏肚子了?”
不管哪一个,不能这样在家待着呀!
她赶紧去柜子里找了几件厚衣服给她换上,背上孩子出了门。
走到隔壁小院时,她又将刘大娘喊了出来,一脸焦急:“大娘,满仓发烧了我带他去卫生所,麻烦您你帮我看下我姐姐好吗?”
刘大娘二话不说应下。
去卫生所的结果是——孩子已经感冒两天了,从昨天起就有低烧。
可姚棠月丝毫没注意到这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陈向川临走前有交代过满仓最近不太活跃,要她多看两眼。可她没听到孩子说不舒服,又一心想着厂里的事,中午都没回来,就没发现他发烧这事。
满仓挂了水睡着了。看吊瓶里还有不少盐水,姚棠月就趁医生不忙去诊室问了问大概情况。
等她回去的时候,隔壁病床上一个小女孩的家人正盯着田满仓的小脸发呆。
那人大概五十多岁,看衣着打扮就是普通妇女。见姚棠月步伐缓慢有些不知所措,估摸着怕被人当人贩子了,她笑了两声主动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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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长得可真有福气。”
姚棠月想说这不是她儿子,又觉得和一个陌生人解释那么多没必要,就笑了笑算应付过去。
那人却没打算结束话题,又夸了一句:“浓眉大眼的,双眼皮多漂亮。”
姚棠月这才忍不住笑着解释,“没有,他是单眼皮。”
她和姐姐都是双眼皮,姐夫是单眼皮,田满仓随了姐夫,从小到大一直是单眼皮。
妇女一脸惊讶摆了摆手,“哪有,多漂亮的双眼皮啊。”
姚棠月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扭头去看外甥。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他,但药效发作了他正困着,因此眼皮要抬不抬的,但也看得出是双眼皮。
奇了怪了,发烧烧得基因突变了?
姚棠月一脸惊愕,却并没有因外甥突如其来的双眼皮感到开心。
这都烧出双眼皮了,再晚些送医院会不会脑子烧坏了?姐夫出发前、姐姐临走前,可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照顾好田满仓的。
现在孩子病还没完全好,只能期待脑子没问题了。
姚棠月忧心忡忡,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妇女见她爱答不理的,就没再说下去。
直到天黑透了,她才背着田满仓回了家。
幸运的是,孩子脑子没烧坏;不幸的是,双眼皮回不去了。
这个堪比韩国整形医院回来的平行大双是如此的显眼,以至于陈向川在见到干儿子第一面就发现了。
他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不知该哭还是笑,弯腰在干儿子脸上吹了几口气,见干儿子笑得眯缝着眼,却始终没变回去,才惊讶地看向一旁的姚棠月。
“咋了,你带他割了?”
民国就有剌双眼皮的,可他不明白田满仓还这么小,何况就算他长大了,一个男人,剌双眼皮干什么?
姚棠月轻跺了一下脚,看了眼外甥又把陈向川拉出去,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我没带他剌,他发烧烧成这样的!”
“发烧了?”陈向川脸色一变,回头瞥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脑子没坏吧?”
“没。”
“那就好。”陈向川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你姐夫交代。”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姚棠月一脸懊丧,“你都注意到了,姐夫回来肯定也能看到。到时候我怎么说嘛,和满仓提前串通一下,要他说这眼皮是自己长成这样的?不然姐夫知道我因为工作怠慢了孩子,让他烧了两天,还不把我打死!”
“他是你亲姐夫,总不会打死你。”陈向川开着玩笑,“他应该只会吧这笔账算我头上吧。”
“你出差了他又不知道。”姚棠月眼神忽闪,“何况这事确确实实是我的错,没道理要你顶罪。”
“你想太多了。”陈向川安慰她,“孩子不好好的嘛,而且双眼皮显得更精神了。说不定你姐夫回来见我们把他养得白白胖胖更精神了,还要感谢我们呢。”
“呵呵。”姚棠月龇牙扯了个笑,略过这个话题转而想起别的来。
“考察得怎么样了?”
47. 福建出差归来
陈向川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我在那边拍的,现场看和照片差不多,还是挺像回事的。”
姚棠月接过照片,基本上都是工厂的内部照,工人们围着机器忙得不可开交。
“确实挺正规的。”姚棠月将照片递过去,又问:“那你有没有问过当地人,这产业有没有什么风险?”
“当地人倒是都在夸,听他们说这是上面扶持的项目。”陈向川皱着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将普通加工小零食以“食疗”的名义售卖,并夸大效果,这当然不太好。
姚棠月没直接说透,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他:“你觉得哪里不好?”
“我去的这家厂是以合作名义去的嘛,他们带我参观了生产车间。我担心他们会专门演给我看,又趁着休息时间去了别的工厂还自己买了点。”
说着他拿出一包“舒筋降压丸”,“你看这个,他们的广告说这个可以降血压,专治高血压、脑血栓、心梗等疾病,可你看看这配料表。”
“银耳、白糖、红枣、山楂…”姚棠月一一念下去,声音越来越慢。
“每天吃上这么几包,没有高血压也得高血糖了。”姚棠月抱臂嗤了一声,“不过现在关于这方面的法律并没有出台,也没有相关案例可以参照。”
“严格来说,他们不算犯法,最多算‘虚假宣传’,罚点钱就没事了。”
陈向川点头,“我虽然不懂法,可估摸着这方面罚款顶格也不会超过两千,最多也就几百块。”
“按照配料表的含量,这一包虽然成分杂但实际用量并不多,都是些常规食品。在他们的生产线走一圈后,这些市面上几毛几分的东西一跃涨价了十倍不止,就算扣除罚款,也是暴利。”
姚棠月点点头,“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能跟厂长他们这么说。”
别说这时候暴利,就算放几十年后,虚假宣传也罚不了多少钱,妥妥的暴利啊。这要是让厂长知道了还得了?为了解决厂子目前的资金困境,他一定会合作的。
合作不是不行,这玩意也不是什么添加剂或地沟油之类的劣质产品,吃了不会死人,可…
可她是律师啊!
姚棠月可以为了赚钱替嫌疑人做无罪辩护,却不能主动向当事人提供灰色地带游走的任何建议。
她也觉得自己挺假清高的,黑心钱都赚了还在乎这个干吗,可她就是不想这么做。
许厂长再次询问她的意见时,她依然不赞同。
在陈向川出差带回来的客观事实依据的基础上,这次她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不过厂长还算给她面子,虽说和对方合作了,但合作的数量不算多。进可攻退可守,宁可少赚点也要有随时抽身的能力。
厂里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陈向川这次去福建没白去,除了工作上的事外,他还抽空去当地市场逛了逛。
刚回来那天两人聊完了考察的事,他神秘兮兮从行李里拿了一个包装袋出来,状似无意地扔在了桌上。
姚棠月看到了,但以为是他随手丢的就没在意,硬生生坐在桌前看了半小时的资料书。
陈向川在旁边走来走去晃荡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又拿起袋子压在资料书上,急道:“你没看到这个吗?”
“看到了。”姚棠月打量了一眼,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太确定道:“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陈向川哭笑不得,干脆直接拆开,“我在市场上转了一圈,他们说这个现在很流行的。我想你也没穿过,就买一条给你。”
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姚棠月接过展开,去镜子前比划了一下。
这种裤子在现代若非和姐妹逛街出去玩,她已经不太想穿了。延展性不好又紧身,哪有运动裤舒服?
可这条裤子好在不是紧身款的,肥肥大大,纵使姚棠月外面已经穿了一条裤子,还是很轻松地将牛仔裤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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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去。
“还行,我怕你穿不上呢。”陈向川点头品鉴了一番。
姚棠月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再宽点我两条腿都能套进一个裤筒了,你竟然觉得我穿不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从天气转凉,我也没看过你穿短裤的样子啊。”陈向川低头笑了笑,“何况快一个礼拜没见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把自己喂胖。”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脸皮厚?”姚棠月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将牛仔裤窜成团丢了过去。
陈向川以为她不喜欢,接过牛仔裤上下看了看,急道:“挺好看的呀,别丢,你穿上特别精神。”
“不丢。”姚棠月随意将披散着的头发撩起扎了个简单马尾,随口问了句,“挺贵的吧?”
虽说现代牛仔裤烂大街了,这时候可还是紧俏货呢,起码在大街上她没看到很多人穿。
家里的钱都是姚棠月一手把控的,骗也骗不了她。陈向川没多想,实话实说:“也就三十多块吧。”
“三十多块!”姚棠月惊得立刻扭头。
她一个多月的工资,就买了这么条裤子!
“这裤子镶金啦这么贵?”她又返回拿起牛仔裤仔细打量了一番,除了版型正、剪裁比现代流水线款更精细外,她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换算成现代的物价,一条牛仔裤敢要她3-6k?她要报315了!
“都是这个价钱。”陈向川不以为意,“也不是天天买,这一条够穿好久,图个新鲜嘛。”
话是这么说,可想到一个月工资就买了件衣服,姚棠月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陈向川这人,平时抠门成这样,现在倒是大方了?
她忽然想到他临走前两人的约定,遂恍然大悟。
这家伙是想赶紧领证吧?
这样的话倒是能心安理得接受了。姚棠月拿起裤子轻佻地笑笑,歪头道:“陈向川,一条牛仔裤就给我打发了?你不会想用这个求婚吧?”
48. 这次真领证了
“当然不是,看到了就想给你买了。”
陈向川笑了笑,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分开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领证的事啊。”陈向川有些羞赧的笑了,“其实我不该这么逼你,现在倡导婚姻自由,你愿意和谁结婚是你的权利,不用因为我帮着照顾满仓就觉得必须嫁给我。”
“那你帮着照顾满仓,到底是为了姐夫的承诺,还是真喜欢我呢?”姚棠月反问。
屋子里又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陈向川扭头,看到的便是她专注的眼神。
他想到这些天来的思考,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捏的皱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姚棠月不明所以,就问:“这是什么?”
“我准备拍几份电报,可还没想好内容,你要不要帮我参谋参谋?”
话题转的突兀了些但也情有可原,其实她心里对陈向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好。姚棠月并没期待此刻能得到他什么满意的回答,就顺着他话问:“给谁的?”
“第一封是给你姐夫的。”陈向川看见她眼神里的诧异,浅笑着说:“之前那次是假的就算了,真要领证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知道。”
“也是。”姚棠月点点头,“姐夫估计巴不得把我嫁出去,何况你俩互为救命恩人,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实话实说就好了。”
陈向川嗯了一声,“第二封…要发到北京。”
“北京?”姚棠月脑洞大开,鬼使神差道:“你在福建看到啥不能解决的,要告御状啊?”
“……”陈向川被她神奇的脑回路震住,无奈地抬手在她头上摸摸,带着笑腔说:“我家在北京。”
姚棠月这才想起来这茬事。对哦,陈向川可是糖坊…哦不,现在应该是糖厂的厂二代了。可他联系那儿干什么呢,他要回去吗?
这么想了,她也就这么问了。
陈向川却摇摇头,“我想回去,可不是现在。”
他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信件上的来信人署名是徐家栋。
“听他说,他之前在北京见过我妈,那边二老还在找我。”陈向川垂下眼眸,声音弱了些显得兴致不高,“其实我活下来以后就该给他们报平安的,可当时被各种事耽搁了。”
“这一耽搁,反而后面再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抬头往另一处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眼神,轻轻叹了口气说:“现在我想等到帮姚畅找到家人以后再回去,可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该和他们说一声顺便报个平安,毕竟他们都找我十多年了。”
姚棠月点头表示同意,又说:“其实厂子刚起步事不多,现在姚畅情况也稳定了,满仓也很乖,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陈向川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似蛊惑一般低声说着:“那你不跟我回去啊?”
“我?”姚棠月轻笑着拍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好事要一件件说,给二老一个缓冲的机会。”
最终两人挑了个黄道吉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将结婚证换了个真的。
回去的路上,自行车拐进巷口,便见包子铺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刚领到结婚证的一对“旧人”没了顾忌,手拉着手挤到门口。姚棠月歪头过去“嘿”了一声,朝包子铺老板娘孙蓉笑笑,“孙姐,这是怎么了?”
孙蓉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老刘家小儿子,大白天在屋里搞舞会,让联防队的抓起来了!”
紧接着几位身穿制服的人押着十来个青年男女从巷子里走出来。如今已是十一月,年轻人火力旺盛,这里头的男同志大多穿着一件单背心,女同志则是花花绿绿的裙子都有。
作为良好市民,尽管自己身正不怕影子,看到这么多警察从家门口经过姚棠月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幸好今天他们把证领了,幸好之前没人举报她和陈向川,否则人真来查了,就凭两人在一张床上躺着的关系,都够吃不知道多少次枪子了。
回去以后她便将自己这番想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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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相告了,陈向川只笑着道:“我们做的都是好事,老天爷自然会眷顾我们。”
“不过这规矩确实严苛了点。”陈向川小声辩驳了几句,“青年男女处对象有点亲密举动也正常,虽说我是主张婚后再…”说着他瞥了一眼姚棠月,脸红红的。
姚棠月正写材料呢,听到这里就随口问了一句:“婚后再什么?”
“没什么。”陈向川轻笑了一声,又主动凑上来抚着她双肩,下巴在她额头蹭了蹭,“你又在写什么?”
“寻人启事。”姚棠月没理会身后这人的深意,低头继续写写画画,“上次托师傅印的那些今天沿途我看了眼,都被撕得差不多了,我看指望贴电线杆上是不行了。”
“嗯。”见她这么认真,陈向川反而不好意思再抱下去,便松开退到了一边,耐心和她商量着:“要不要去码头、邮局、公交站这些地方?还有像孙姐这种早餐铺?找些人流量大的地方。”
“我也想过。”姚棠月转过身来一脸苦恼,“我前脚贴了后脚就让人撕了怎么办?有的甚至都不让我贴,说我耽误他们做生意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我就贴个寻人启事怎么就耽误他们做生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向川安慰她,“怎么说那都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让你贴是情分,不让贴也合理。”
姚棠月本想和他商量商量,岂料一点有用建议没收到,还被他教育了一通,当即黑了脸。
和她相处这么久,要是还读不懂她这会的心意,他也不配做丈夫了。
一看她别扭地嘟嘴,陈向川当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又改口道:“但话又说回来…贴一下没什么大不了,他们确实很过分!”
姚棠月噗呲一下笑出声,双手抱臂道:“正说是你,反说也是你。”
“先不说这些了。”见她心情大好,陈向川又起身,弯腰从背后搂着她,同她脸贴着脸地蹭,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垂问:
“今天持证上岗了,是不是该做点正事呀?”
49. 涉嫌传播录像
陈向川的所谓正事,闹得她第二天一觉醒来身上像是被卡车碾过似的。
不过还算他有良心,早上知道叫醒她吃饭。
虽然作为厂里顾问上下班无需打卡,可姚棠月不想因为这种事耽误了正常上班,厂里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昨天联防队来巷子里抓人的事也传到了厂里,一早上厂长就一脸凝重地开了个会,传达了上面要求厂里成立“护厂队”,晚上在周边配合联防队一起巡逻的事。
若是按照往常,以陈向川这种侠肝义胆的性格一定当场报名了,可他昨夜刚尝到新郎官的甜头,一心想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没吱声。
平常夫妻俩在厂里是不说话的,厂里就有好些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一个产线上的女工人就当着陈向川的面阴阳怪气说:“唐顾问不用巡逻吧?动嘴皮子的就是不一样。”
“马翠兰你说啥呢?不巡逻的多了去了,你老盯着人家唐顾问干啥?”
反驳她的是另一个年轻工人余味。
余味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家里哥哥姐姐都成家了就差他,主抓生产的老郑,就是他大姐夫。
要说老郑浑身上下没一点能说的,光是从国营厂辞职跟着老领导从新厂干起来,谁不夸一句仁义?只在余味这一家上,老郑算是有了污点。
老郑是二婚,前妻十年前得病没了,留下个九岁的儿子。
那会他还在国营厂做事,余味的大姐在他手底下干活。因为余家孩子多负担重,余大姐早早出来到社会上闯荡,好不容易得来个国营厂的工作机会,在厂里兢兢业业没少受人欺负。
老郑人品好,在工作上多照顾了她一点,余大姐被他感动,非要给他当小老婆,老郑不愿意。后来又不知两家怎么商量的,最后老郑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娶了余味二十多岁的大姐。
二十岁和四十岁,女同志找对象时倾向于找个大几岁的但没有大这么多的。年轻时两人看着差不了多少,现在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活活差了两辈。
老郑和前妻的那个儿子,只比余味小了三个月却得喊他舅舅!
因为这一家人,老郑没少被人背后说道。
“余味,别看到个年轻女同志就往上凑啊,谁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马翠兰啐了他一口。
“你说啥呢!”余味戳着手指头当即不乐意了,“自己嫁不出去了真当别人跟你一样啊。我告诉你,你再怎么在我面前嘚瑟,我也不会娶你的!”
“你!”马翠兰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被人当众这么说又羞又恼,红着脸气哼哼跑了。
姚棠月目睹了全程,虽说对马翠兰的凭空阴阳有点无语,但被余味这么一闹,要说的话都噎了回去。
马翠兰一走,余味又嘿嘿笑了两声,主动过来献殷勤一般讨好道:“小唐同志你别跟她计较,她那是嫉妒你呢。”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看他越靠越近,姚棠月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点,抿唇轻笑道:“我没放心上。”
“诶小唐同志,你老家是哪里的呀?我听你说话都没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姚棠月话还没说完,陈向川突然走过来挤到两人中间,问起了余味:“你报名了吗?”
他想和唐月说话,可她怕暴露两人的关系不让他在厂里多找她,还说什么这叫“办公室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厂里夫妻又不止他们俩,陈向川不明白有啥不好意思的,但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纵然心里再多不理解也不能忤逆了她。
不让和她说话,找别人总该可以了吧。
余味眉峰一挑,“我还能错过这种事啊?”说罢又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陈向川,“陈工报名了吗?”
陈向川一本正经,“没有,要早点回去给老婆做饭呢。”
“啊你结婚啦?”余味一脸惊诧的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可置信道:“陈工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有啥好刮目相看的?”其他人笑话他,“你看人陈工长什么样你再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那找对象也不是只看脸的嘛!”余味气得涨红了脸。
“不看脸,你也矮人半个头啊。”
“哎呀我不跟你们说了。”余味也不生气,转脸过来笑嘻嘻和陈向川说:“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啥时候结的婚啊以前都没听你提过,怎么结婚不请客啊?嫂子还有什么妹妹吗?”
“妹妹没有,姐姐倒是有一个。”陈向川笑了笑随意说道:“离过婚和我们住一块,想认识认识吗?”
“啊离过婚啊?”余味一下收起了笑,嘟哝了一句“我可还是头婚呢…”就又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那当朋友还是可以认识一下的,其他的就…”
“其他的你也甭想了。”眼见对面的媳妇飞了一记眼刀过来,陈向川赶紧找补。
“行了你俩也别在这杵着了。”姚棠月看出陈向川领证领美了,生怕他得意忘形再说出点什么来,赶紧扯开话题。
到了下午,又出了事。
早上大家忙着工作没空闲聊,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人嘀咕了,“郑耀辉早上来了吗?”
郑耀辉,老郑的儿子,余味的大外甥。
“没呢,反正我没看到。”一人端碗喝了口汤砸吧两句,“你管他呢,这小子旷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其他人一想也是,就没再说下去。
结果下午开工没多久,厂子外面的余大姐哭哭啼啼领了个年轻人来厂子。
姚棠月上班没什么大事,透过窗户看到保安亭那老郑和余味都在那,就按捺不住八卦之心跑了出去。
余大姐哭哭啼啼的,“老郑,怎么办啊?”
老郑脸黑得像炭一样,厉声质问着一旁的年轻人,“你说什么?耀辉被联防队抓起来了?凭啥抓他!”
年轻人是郑耀辉的狐朋狗友,能赶来报信已经算是良心未泯,听了这话身上一哆嗦,摆摆手就跑了。
岂料跑出去还没多久,他就被余味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把话说清楚再走,不然我把你也送过去。”
“别别,别送我去啊小舅舅。”
“谁是你小舅舅!闭嘴!”余味朝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年轻人将头一缩,“叔,我跟你说。”
“昨天哥几个说好了一起放录像看的,耀辉胆子小不看,我们就让他去放风。”他说着抬头瞥了眼老郑的神色,见他没有打人的意向才继续说着。
“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走漏了风声,把联防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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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招来了。”他啐了一口,“哥几个翻窗的翻窗,跳墙的跳墙,我也是钻了狗洞跑出来的。”
“耀辉在最外面就没跑掉,被他们抓起来了。”见老郑气得直咬牙,他急忙摆手,“我没坑他!我现在也是冒着风险给你们报信的!”
“大姐,这咋弄啊?”余味听了也是一肚子气,可没有办法。
见这一家子忙成一团没人管他,那年轻人一溜烟跑了。
“这个混账!”老郑一狠心,“不管了,让他坐牢去吧!”说着他扭头走了。
“诶!”余大姐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地看向余味,“小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哪能不管他呢?”
“我哪有什么办法啊。”余味烦躁地挠了挠头,“那个混蛋,吃香喝辣的不带我,坐牢了倒是想起我了。”
“说什么呢!”余大姐气得推了他一下,“我一个农村妇女没主意,你赶紧帮姐想想办法。”
“姐,不是我不想帮,我真不知道怎么帮。你说姐夫这么一把年纪了,认识的人不比我多啊?他都不帮,我有什么办法。”
余味扭头看到姚棠月,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凑上前道:“诶小唐顾问,你脑子灵活,你赶紧帮帮我们吧,我们几个可都没文化。”
“这是?”余大姐擦干眼泪,一脸疑惑地看向弟弟身边的女同志。
余味昂起头一脸骄傲,“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的法律顾问唐月同志。别看人家年纪不大,咱们厂的资格证都是她办下来的,聪明着嘞。”
“哦哦。”余大姐仿佛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赶紧求道:“小唐同志,您帮帮我们吧!耀辉这个孩子就是平时调皮了点,千万不能坐牢啊。”
“你冷静一下。”姚棠月公事公办地说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还不知道,要帮也得知道真相啊。”
她浅笑着宽慰了一句,“你放心吧,说不定只是正常放映录像带,是联防办的人误抓了。反正我下午也要去趟派出所,就顺便帮你问问吧。”
余大姐赶紧道:“我跟你一起去!”
——
派出所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梧桐树。余大姐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紧紧挽住姚棠月的手臂。
因为要贴寻人启事的事,姚棠月没少往这跑,如今算是派出所的常客了。
值班民警是常见面孔——二十多岁,瘦瘦高高的小陆同志。
“你又来了。”陆啸安合上档案夹,“我跟你说过,能不能贴要等领导回复,我已经帮你申请过了。”
“是是是,谢谢小陆同志。”姚棠月连声应好,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事,我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抓了个叫‘郑耀辉’的?”
陆啸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余大姐赶紧上前,“后妈。我是他后妈。”
陆啸安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一板一眼地说:“郑耀辉,是有这么号人,涉嫌传播y秽录像,案子还在审理中。家属的话,等着吧。”
“什么!这孩子怎么学坏了!”余大姐急了,“那他会坐牢吗?”
“不好说,这个要看审理。”陆啸安叹了口气,多说了一句,“现在上面抓得紧,这种事可大可小。”
50. 姚畅家人来了
小陆警官说要等通知,姚棠月打听了一番也没听他漏一点口风,便带着余大姐先回去了。
余凤霞本来在食品厂另一个车间工作的,自从余味到了做工年纪,她就自觉“退回二线”,回归家庭了。
原因很简单,这个厂里已经有了郑耀辉和余味,她还留在这会让别人觉得好像厂子是老郑开的一样。她不能让他难做。
平时她没事不会来食品厂的,可今天算是特殊情况。平时她就是在家做做家务,弄点针线活补贴家用,现在郑耀辉出了事,她这个后妈哪里坐得住。
一回到食品厂,她就去了姚棠月的办公室等着老郑和余味下班。
姚棠月作为厂里唯一的法律顾问,是有一间专属办公室的。
郑耀辉的事传遍了整个厂,干活间隙看到小唐顾问回来了,余味没什么阻挠地请了假赶到办公室里。
再一看姐姐也在,余味一愣,“姐你怎么也在?不怕给姐夫找麻烦了?”
余凤霞将他拉到一边,把在派出所听到的事和他说了一遍。余味听完脸色大变,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活该!”
“小弟!”
“我说错了吗?”余味梗着脖子,“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混早晚会出事,现在出事了,你替他急什么?”
“啧!”余凤霞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余味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气不过…你说他平时对你那个态度,你管他干什么!”
“他是你姐夫的儿子。”
“我还是我爸的儿子呢,谁还不是个儿子了!”余味不买账,“我爸没那么惯着我,他爸也没那么在乎他,你一个后妈倒是急什么呀?”
余凤霞沉默了一会小声说:“你姐夫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巴交惯了。他就耀辉一个儿子,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余味白了一眼没再说话。
余凤霞小跑到门口,瞥了眼正在外面打水的姚棠月,小声道:“我看那个小唐顾问蛮热心的,你和她一个厂,你帮姐去问问?”
“我不去!”余味当即拒绝,“现在风头这么紧,那小子敢大白天放那种录像带,我管他干什么?”
“你必须去!”余凤霞急了,“看在大姐以前那么疼你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
本来姚棠月没想管这档子事的。
夫妻俩的关系刚有了突破性进展,在厂里她又严令禁止他互动,陈向川为了多和她相处一会,可是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的。
他没报名“护厂队”,就是怕要值夜班,到时候家里事都得唐月一人担着。结果他顶着良心谴责回来了,下班不回家的人反而是她。
架不住余味的软磨硬泡,姚棠月下班后直接和他一起去了趟派出所。
值班的还是小陆警官。
小陆警官眉峰一挑,不知道这次她来是为了什么事。
姚棠月坦言道:“我是来问问郑耀辉的情况的。”
陆啸安笑了笑,抬眸犀利地打量了她一眼,“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海角食品厂的法律顾问,郑耀辉和他父亲都是我们厂的工人。”
陆啸安翻了翻记录,随口道:“案子还在审,具体处理结果没定,你们等通知吧。”
姚棠月又问:“方便了解一下案情吗?比如,当时情景是怎样的?他是主犯还是从犯?涉案录像带有多少?定性是什么?”
“这个现在不能说。”陆啸安眉头紧锁,“你是他律师?”
“我…现在只是以食品厂顾问的身份了解一下。”
“那等定了性再来吧。”
油盐不进…
——
第二天没事,姚棠月特意挑了个以前没来过的时间段去派出所,果然没见到陆警官。
这次值班的是个老民警了,头发花白看着起码五十多岁,正在泡茶。
“同志,我来问一下郑耀辉的事。”
比起公事公办的小陆警官,老民警显得从容许多。他看了一眼姚棠月,随意一问:“你是食品厂的法律顾问吧?小陆跟我提过。”
他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郑耀辉呢,不是主犯,就是跟着混的,当天在外面负责放风。”
“不过根据我们的盘问,他私下也藏了几盘带子。你是律师也该懂的,现在上头抓得紧,这种带子要是被搜出来,定性为‘传播y秽物品’,判个三五年都有可能。”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要是定性为持有,情节轻的,教育释放一下也就行了。”
姚棠月点点头,忙问:“那现在定性下来了吗?”
老民警摇摇头,“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还没去他家里搜。而且…这事主要还得看上面的意思,家属要是能找找人,说说情,说不定能从轻。”
余味也在一边听着,所以这事没让姚棠月多操心,他自己回去就把这事说了。不过老郑老实了一辈子,哪里认识什么人,绕到最后这事还是摊到了姚棠月头上。
她这人有个坏毛病:这种事她不知道还好,一经她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就是找人吗?遇事不决周主任!
在周主任的指导下,她隔天就找到了一位老公安那。姚棠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番,老公安起初没想管,可谁让她是周主任介绍的呢?
他和周主任是棋友,人家指名道姓找到他,不帮也不合适。
老公安亲自去了一趟派出所,于是姚棠月见到了向来公事公办的小陆警官第一次点头哈腰。
将保证书、单位证明等一系列材料都交过去的时候,陆啸安又叫住了她。
“小陆警官,这可是你们老指导员亲自办的案子,你还有问题啊?”姚棠月故意逗他。
陆啸安虽然平时严肃了点,可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上次见到他面对老公安那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姚棠月觉得忽然与他拉近了距离。在她眼里,小陆警察从以前高高在上的阿sir突然成了友好邻居。
反正眼下也没有别人,逗他的话顺嘴就说了。
姚棠月长得漂亮,何况平时来派出所的女同志多是战战兢兢,恨不得将他供起来的,哪里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陆啸安无奈撇了撇嘴,指着手头档案夹告诉她:“你说帮你姐找亲人的事,上面已经同意了,不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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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在报警记录里看到有符合你所说情况的。”
“下次来的时候,你带上她的近期照片,我们相关部门的同志在办案的时候会留心最近半年内的走失案件。”
“太好了,谢谢你!”姚棠月忍不住双手握住他手,激动地自言自语:“有了警察的帮助,一定很快能找到家属的。”
看到她这样开心,陆啸安也忍不住被她的情绪感染,勾唇笑了笑挥开她手,看向门外访客。
“你好,来办什么的?”
陈向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姚棠月,“我是她丈夫。”
“哦。”陆啸安转身没再说什么。
陈向川是特意请假找她来的。
虽说唐月因为郑耀辉这事晾了他两天一夜,虽说他刚来就看到警官红着脸对她抛媚眼,不过这都没什么,他是个很大度的人。
“有人找到我们家,说是姚畅的家人。”他言简意赅地说。
姚棠月果然分神,将手头资料都整理完匆匆合上公文包就牵着他往外走,嘴里直念叨:“现在人在哪?几个人?怎么说的?”
陈向川是骑车来的,一路上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多。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果然多了个男人。
田满仓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和那位穿着破烂毛衣的男人大眼瞪小眼坐着。
男人肤色黝黑,胡子拉碴的显得很沧桑。他的眼睛从他们进门起就一直滴溜乱转,看得姚棠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发自心底地希望这人不是姚畅的亲戚,他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姑姑呢?”她问田满仓。
“姑姑在屋里不出来。”田满仓瞥了一眼男人,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了,“小…干妈,姑姑刚刚好吓人。”
姚棠月自动忽略了他奇怪的称呼,皱眉走向屋里,“吓人?”
门从里面关上了,怎么推也推不开。姚棠月走到窗边往里看,就看到姚畅一个人窝在墙角,眼神直愣愣的,一个劲地晃着脑袋,就像在福田村那晚出事一样。
这段时间姚畅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如果不是刻意刺激,她不会这样的。
姚棠月皱眉看向陈向川,“你走的时候她发病了吗?”
陈向川摇头,一脸警惕地望着男人,沉声道:“现在家属都回来了,你说你是她的家人,跟我们说说证据吧。”
“证据?”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这要什么证据嘛?你们不是帮她找家里人嘛,我就是啊,这要什么证据。”
姚棠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朝他们走过来,又问:“你说说她的名字,年纪,以前的家庭住址。”
“这…”男人垂眸思索了几秒,“她叫马玉霞,是我的妹妹,今年…今年有二十三岁喽。”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姚棠月一脸失望,抿了抿唇淡然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这样吧,我们去派出所查查。”
“去派出所干吗?”男人一下慌了,“她就是我妹,这个不用查。反正你们贴寻人启事不就是想把她甩了吗?我愿意养她,你们就让她跟我走吧。”
“滚!”
姚棠月呵了一声抄起墙角铁锹,男人吓得甩腿就跑,连狠话都没放。
“又是个骗子!”
51. 床下的录像带
自从张贴了寻人启事,他们家总是隔三差五来人上门认亲。
就是因为骗子太多了,姚棠月才想着从警方那边入手。之前不报警是因为担心这事完全摆在明面上的话,陈向川开枪那事会被牵扯进来。
虽说这时候枪支管理还不严格,可总归是一条人命。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主动去警局解决这事的。
可前两天又收到老家来信了,王大雷已经销户,他家人也统一口径说是他意外身亡的,而且他们当晚只见过自己和姚畅,从头到尾不知道陈向川的存在。
总是这样“鬼打墙”似的找人,他们都有些厌倦了。她也是和陈向川商讨完,才决定去派出所查一查半年内青岛有没有失踪人口去报案的。
“骗子一个又一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姚棠月一脸疲惫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陈向川又往里挤了挤,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安慰道:“慢慢来,她现在还没恢复,就算家人找来了,你放心交过去吗?”
“那倒也是。”
姚棠月将他作乱的手紧紧握住,想到白天田满仓那一声叫喊哭笑不得,就问:“是你让他喊我‘干妈’的?”
“嗯。”陈向川又在她侧脸亲了一口,“干妈、干娘,不都行吗?我们都这样了,我想让他知道现在和以前还是有点不同的。”
“也没什么不同,我们还是得像以前一样疼他。”姚棠月没想太多,只觉得既然已经和陈向川做了真夫妻,那生孩子也是迟早的事,有些事还是得跟他说明白。
她占用了人家唐月的身份,总得替她照顾好家人。不管以后她和陈向川会不会生孩子,生几个孩子,在姐夫没回来之前,他们就是田满仓的父母。
正愣神着,耳垂传来湿润的痛觉。
“光疼他了,能不能疼疼我?”
“……”乍一听他说这种话,加上突然的刺激,姚棠月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轻呼,浑身一激灵。
这一激灵,害得陈向川差点缴械投降。
一声闷|哼以后,陈向川咬牙道:“还真够疼我的。”
——
三天之后,郑耀辉被放出来了。
材料和保证书是姚棠月写好的,郑师傅豁出老脸请许厂长和周主任一起吃了饭又送礼,才让周主任答应做担保。
郑耀辉的定性不算恶劣,只是教育了一下就放了,没判刑也没罚款。
郑师傅请假去接的人,余味、余凤霞也都在家门口老老实实等着。
虽然没坐牢,但该有的规矩都要有,余凤霞早早地准备好了火盆。
余味手里拿着大姐准备好的新衣服准备递给郑耀辉,岂料郑耀辉一回来,看到余凤霞那张脸就又把头扭到一边了。
郑耀辉直接略过她,跨了火盆就往里走。余味在一边看到,气得脸都白了。
他追上去拦住他,“你他*这什么态度?我姐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觉都睡不好,你就这样?”
郑耀辉还是不说话,倒是余凤霞拉住弟弟,小心翼翼看了眼旁边父子二人,又急又怕地劝道:“哎呀别吵别吵,我们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余味甩开她手,“你把他当儿子,他拿你当妈了吗?你看这什么态度?!”
他瞥了眼一声不吭的姐夫,心里好多要骂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当初姐姐嫁人的时候他才十岁,那会还在动乱,学校时不时就搞点活动出来。他整天跟着村里其他孩子一块上学、参加活动,家里的事一概不知。
只知道有一天家里让他请假,说第二天不要去学校了,然后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后,晚饭餐桌上再也没有了大姐的身影。
他要知道姐夫比他大了将近30岁,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就这么嫁了。
他大姐多好啊,虽算不得是大美女,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姑娘。要不是因为家里条件太差正赶上运动,有钱人家不敢结亲,穷人家大姐又不愿意,说什么大姐也不会落到郑家。
可这么多年来姐夫除了年纪大这一点,对余家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地方,尤其是对他。姐夫不仅经济上会贴补余家,还给他这个余家小儿子找工作。
同样年纪他都是班长了,郑耀辉这个亲儿子也才是普通工人。要骂姐夫,轮不到他来骂。
可他就是气!郑耀辉平时对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不礼貌就算了,对后妈也那么没礼貌,而且姐夫也很少管教他。
他一个亲爹都不管,大姐这个后妈又怎么敢管?两口子就这么把郑耀辉惯成了现在的废物样。
不过废物归废物,好在郑耀辉随了他爹的根,骨子里算是老实的,总归没做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
郑耀辉回家以后老实了几天,但还是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郑家消停了,厂里又开始不消停。
那天来厂里报信的哥们、郑耀辉的狐朋狗友一员,被抓的那天跑得快没被抓着,躲了好几天才敢来上班。
和车间人午休时间一块喝酒的时候,他醉了多说几句,嘴里不清不楚的:
“你们不知道,耀辉这小子,心思根本不在厂里。那天我们一起放带子我喊他去看,他不去。我就问他,‘你不想看你过来干啥呀?’他不说话。”
“他说他看了不舒服,回去把裤子弄脏了那女人又非要给他洗。我问他给你洗衣服不好吗?我天天想有个女人给我洗衣服,这不是找不到吗?他就又不说话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笑得更深了,“我问他啥时候找的女人怎么不跟哥们说一声,他还是不说话,脸也红了。我一寻思不对啊,我天天跟他一块玩,他找女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想来想去,他身边不就他一个大了他十岁,长得特漂亮的后妈吗?”
旁边的人赶紧让他闭嘴,“这话不能乱说!”
他没当回事,声音更大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没发现郑耀辉不爱回家吗?他天天在外面晃,不是躲她是什么!”
“别说了!”其中一人捂住他嘴,不经意间抬头看到来人,吓得立马站起来,“陈工!”
陈向川“嗯”了一声,见他醉醺醺的便皱眉问道:“下午没活吗?怎么喝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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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打哈哈,“他平时就爱喝两口,到上班时间就能醒了,不耽误干活的。”
陈向川还是摇头,“厂里新进的设备你们操作还不是很熟,这个状态干活容易出问题,你们俩先把他送回家吧。”
“我没醉!”那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笑呵呵地说:“我认得你,你是陈技术员!嘿嘿,我…我能干!我——”
话音刚落,他平地绊了一脚直直朝前方栽了过去。
陈向川眼疾手快扶住他,被酒气熏得直皱眉,头一摆还是指挥两人将他送了回去。
凑巧今天产线任务还挺重,突然少了个人干活,陈向川就只能义务加班多干了几小时。
晚上他一进门,姚棠月便皱紧了眉头。
“你到底是加班还是鬼混去了?怎么一身的酒味?”
陈向川笑着过来拉她的手,“没有,是一个工人喝醉了我去扶他,沾上的酒味。”
姚棠月努努嘴没说什么,到了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她还是不信陈向川的说辞,碰也不让碰。陈向川不是什么八卦的人,但为了自己的幸福,犹豫了一会还是将白天车间的事说了出来。
他问:“你上次说在派出所里,那个老公安跟你说郑耀辉招了他有私藏录像带,现在郑耀辉出来了,你有没有问他录像带在哪。”
姚棠月一愣,忽然意识到她把这个问题漏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话——“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还没去他家里搜。”
没去家里搜,可要是录像带还在郑耀辉家里,派出所又想起来去搜了,那可是“证据确凿”,到时候郑耀辉还得进去!
这么说完姚棠月果然不再计较他是否说谎的事了,不过她亲戚来了,到底没让他“得逞”。
第二天不用上班,可录像带的事拖不得,姚棠月一早就去了郑家。
她把事说完,老郑的脸一下白了。
“这臭小子,他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你得问问他,这东西要赶紧处理掉,年初上面就有规定了,要是等到派出所来查,一切就都晚了。”姚棠月一脸正色。
老郑沉着脸去了儿子房间,再三逼问下,郑耀辉才不情不愿地松口:“在我床底下。”
老郑一把将儿子推开,冲到床边弯着老腰拖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果然塞了几盘录像带。
他把箱子抱了出来摆在院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余凤霞听到声音从厨房走出来,伸头问了句,“那是什么?”
老郑没说话。
姚棠月凑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瞥了眼从屋里追出来的郑耀辉,又收回眼神。
余凤霞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聊什么,就随手拿起一盘录像带。
封面是一个女人,光着身子摆着不堪入目的姿势。
余凤霞的脸一下红了,手里的录像带一下成了烫手山芋。她忙不迭将带子扔回箱子里,嘴唇直哆嗦,“这…这是哪来的?”
谁也没说话。
她看看老郑又看看小郑,再看一脸正色的姚棠月,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回到厨房关上了门。
52. 家丑不可外扬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郑师傅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没想到差点栽到儿子手里。
这东西实在臊得慌,他都不敢让小唐顾问看到。
一开始他想把带子烧了,又怕院里有明火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把录像带扔河里吧,保不齐有人捞起来。
这一纸箱的脏东西,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最后他找了个蛇皮袋把录像带一骨碌全倒了进去,塞在院子角落里用几块砖头压住,想等着天黑了再处理。
到了晚上,趁着余凤霞睡了,老郑一人到了院子里把蛇皮袋拖出来。不管怎么处理,他都该看一眼儿子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他拿出一盘借着月光看封面,还是那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老脸一红,他赶紧塞了回去。
他又拿出一盘,还是大差不差的东西。老郑叹了口气,估摸着都是这种脏东西了,正要将蛇皮口袋扎紧,眼睛却不经意间瞄到第三盘。
第三盘和其他的不一样,并非是那种光着身子的女人。
封面上的是一个包裹严实的年轻女人,虽然衣服穿上了可姿势依旧暧昧。女人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张脸,看得出来是个清秀的女人。
看身形和侧脸,女人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老郑一时间忘了羞耻,盯着女人的半张脸越看越熟悉。
没记错的话,女人身上的那件碎花衬衫,凤霞有件一模一样的。
也许只是凑巧吧,他这么想着,又把录像带翻了过来。
录像带背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风、霞。
老郑吓得将录像带丢了回去。
他慌忙将其余录像带都扒拉了一遍,除了这张,剩下的都是不穿衣服的女人。
前妻名字里有个“霞”字,小时候一笔一划教儿子写的。儿子读书不认真,总爱把“凤”写成“风”。
他人虽然老实但不是傻子。
他不到二十岁的儿子,藏了一箱涩情录像带。唯一一张体面的,封面印着穿有他后妈同款衣服的年轻女人,背面写着他后妈的名字。
……
凤霞这后妈做得如何,这十年来他看在眼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家里。以前有班上的时候她还要上班,下班回来接着做饭。后来厂里有人说闲话他不高兴,她就立刻辞职了。
耀辉小时候不肯叫她一声妈,长大以后更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
他不是没管过,那凤霞总说:“他还小不懂事,等他大了就好了。”
等他大了…这臭小子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他回到堂屋,在前妻的遗像前静静站着。
天快亮时郑耀辉起来撒尿,看到他爸坐在堂屋里吓了一跳。
他拉开电灯,“爸,你怎么了?”
老郑眼睛红红的,“那些录像带,有一张封面穿着碎花衣服的,那个人…”
郑耀辉一下反应过来,脸色惨白。
“你…你对她…”老郑肩膀都抖了起来。
郑耀辉还是不说话。
余凤霞听到声音起来,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你们…起这么早干嘛呢?”
她只披了件外套,虽然已经三十岁了还看得出身材凹凸有致。郑耀辉听到她声音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便立刻扭过头去。
自从看过录像带后,往常不在意的细节现在都串起来了。
老郑见他的眼睛还不守规矩,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把郑耀辉打得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血来。
余凤霞一下子清醒了,冲过去扶起郑耀辉,吓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老、老郑,你这是干嘛呀?”
“你过来!”老郑一把将妻子拉到身后,指着儿子“你你你”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憋出一句“畜生”,再没说别的话。
余凤霞不知道父子俩怎么了,但手被老郑拉着,也不能再去管儿子的事,只偏过头一脸担忧地问丈夫:“到底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老郑不说话,她只好把目光投向平时就不搭理她的儿子。
“耀辉,你要是做错了什么就跟你爸道歉。你爸是爱你的,别惹他生气。”
“不要你管!”
“你别管他!”
父子俩同时喊出口。
余凤霞被吼得愣住,眼圈下意识红了,咬唇半晌没说话。
“你这个畜生!”老郑恨铁不成钢,又走过去狠狠在郑耀辉额头上屈指磕了几下,“她是你的后妈!她对你那么好,你有没有良心!”
“我管她是谁!”郑耀辉忽然抬头,恶狠狠地说:“我不要她管,我也不要你管!”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郑耀辉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回屋,却被他爸一把拽住。
“去哪!”
“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老郑气得嗓子都哑了,“你是我儿子,不管咋样都是我儿子。我打你骂你,都是在管教你,我想让你学好!”
“你就是没什么出息我也认了,我就是豁出我这把老骨头,也要为你的将来打拼,可是耀辉啊,咱要知道礼义廉耻啊!”他弯下腰替儿子擦去眼泪,一夜间仿佛老了几岁。
郑耀辉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却猛地抬眸:“你知道礼义廉耻!你能在老婆死了没多久就娶新的,还是个比你小二十岁的老婆!”
“郑耀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这次骂出口的,是一向慈眉善目的余凤霞。
“我知道你记恨我取代了你妈的位置,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爸的,我也没破坏你们的家庭!”余凤霞红着眼,“当初你爸怕你受不了一直拒绝我,是我死皮赖脸要嫁到你家的!”
她壮着胆子试探性地挪到郑耀辉面前,言辞恳切:“你爸对你如何,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你怎么能…”
“滚开!”郑耀辉却猛地推开她,红着眼盯着她看了许久。
老郑慢悠悠晃到椅子上坐下,仰头往后一靠,闭上眼任凭泪珠往下滑落。
突然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将蛇皮口袋拖了出来,闷不做声地往外走。
“爸,你去哪儿!”
“派出所。”老郑的声音很平静,“我去跟人家说,你还有东西没交代。我管不了你了,让他们把你抓回去好好改造。”
“爸!”郑耀辉冲过去跪在地上抱着他大腿,“爸我求你别去,我刚出来!”
老郑无动于衷,“你这种人,留在家里也是祸害,不如让国家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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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我没有!”郑耀辉急了,“其他的带子都是别人给我的,那盘…我只是偶尔想,我以后不敢了!”
老郑将他扶起,带着他回到堂屋,指着前妻的遗像淡淡地说:“当着你妈的面,你再说一遍。”
“我…我真不敢了!”
老郑看着儿子又看看遗像,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可终究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姨呢?”
郑耀辉也反应过来,父子二人同时向院中奔去。
余凤霞转头看着他们没说话,手里还拿着一盘录像带,封面是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
——
礼拜天早上,余味休息。
想着郑耀辉已经放出来了,这事小唐顾问忙前忙后没少出力,他买了点水果,打听到唐月家的地址,顺路找了过去。
他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三个肉馅的,想着这么早估计小唐顾问也没吃饭,就多买了两个粉丝的。
女同志嘛,大多爱吃菜馅的。
碰到一个老太太,他又问了一次唐月的地址。运气很好,老太太是她的房东,听说他的来意后直接将他领到了门口。
他正要敲门,门开了。
唐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人。准确来说,一个女人。
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灰色毛衣。她的眼睛很大,但看着不怎么聚焦,痴痴傻傻的。
姚棠月见到他一愣,“余味?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余味举起手里的水果和包子,“我姐那事,谢谢你了。我…我特意来看看你。”
姚棠月正要带姚畅出去走走,被这么一打岔只好拐了回来,笑着道:“进来坐。”
余味便跟着她进去了。他走在两人身后不敢乱看,只能看到前方姚畅的背影。她走在姚棠月侧后方,她走一步她跟一步,像个小孩子一样。
忽然她转头了,看了他一眼。
余味当时便觉得浑身像是过了电,酥酥麻麻的。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还带着水光,就那么看着他笑。说是笑又不算笑,看久了像是在哭,总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朝他心口挥鞭子似的。
然后她不知怎么,突然抬手在余味手上扯了一下。
余味的脸登时便红了。
“别乱摸。”姚棠月回头见这副场景,虽然对姚畅如此胆大的举动感到惊喜,可还是秉持着尊重余味的想法制止了她。
姚畅又看了眼余味,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唇边是有两个小酒窝的,一排明亮的大白牙像以前家里养的小兔子,怪可爱的。
余味心跳漏了一拍,沉浸在她的视线里,低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一笑就完蛋了,姚畅脸色一变突然后退一步,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她的嘴巴又开始哆嗦,嘴里“啊啊”的叫着,声音尖锐又刺耳:“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
姚棠月赶紧将她拽回房里抱着她,小心翼翼抚着她后背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门外的余味一头雾水,走到水井旁低头看了又看,还龇牙笑了两下。
他没那么吓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