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 第103章 有妖气 两人跟着秦勒马不停蹄地穿过覆雪的游廊,再次来到东苑的漱玉斋。房间门口站着两名沈壹带来的健仆,正一左一右地把守着门口,见秦勒引着殷茵等人过来,忙侧身让开了路。 房中炭火早已熄灭,寒气伴随着死了人的阴气扑面而来,竟比外面更加寒冷。沈壹已在房中,正背着手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凝神看着金不换尸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殷坊主,薛司直,你们来了。”沈壹微微点头,目光放在了薛清河身上,冲他礼貌笑了笑:“我初见你时,便觉得你器宇不凡,原来你是妖巡的人。你我二人一同探查诡案,或许能很快抓到凶手。” 薛清河忙还礼道:“沈侍郎过誉了,晚辈只不过略通些拳脚,至于探案一事,还得依仗前辈。” 沈壹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道:“薛司直,这金老板死状蹊跷,听他们说,与二十年前的钱蛇索命案如出一辙。我心中虽更偏向人祸,但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亦不能完全排除。不知薛司直可有些法子,能查验一番这房中是否有妖物残留的气息或痕迹。” “有的。”薛清河正了正神色,他站直身体将房间环视了一圈,转头对沈壹道:“但凡妖物停留或施展手段之处,大多都会留下妖气。这妖气寻常人不可见,但若以特殊法门便可观之,或可见其行迹,甚至能循着妖气追踪。” 他说着,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长长叹道:“我在妖巡擅长以气味寻妖,可眼下离案发已过去许久,这里的妖气已经淡无可寻。不过我还有一法子,可用人之精血开天眼观之。” “那还等什么,快开吧。”沈壹在一旁急道。 “是,不过此法颇耗费心神精力,施术后需立刻饮用糖水补充体力,否则容易虚脱。” “好说,好说。”沈壹忙点头,冲一旁的秦勒吩咐道:“快给薛司直弄碗浓浓的糖水来!” 薛清河又以施术需凝神为由,将沈壹支了出去,只留殷茵在屋内为他护法。 房门轻轻合上,待到房内只剩下薛清河与殷茵两人时,殷茵才抱起臂膀,饶有兴趣地低声问:“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寻常捉妖而已,你没看出来吗,沈壹是人官,始终怀疑此案是人类所为。他之所以开口让我查验,也只是为了堵住你我之口罢了。”薛清河在房中踱步,眼睛四处看着,口中小声答道:“将他支出去,也是防止他在一旁指手画脚,干扰于我。好了,我要施法了,不许再说话。” 他说着,走到房中央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摒除杂念。继而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再拿出时鲜红的血珠已经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薛清河将手指举到面前,口中无声念诵咒文,随着他嘴唇的蠕动,本往下不停滴落的血珠忽然顿住,继而噗地一声,化作一缕极淡的红色雾气萦绕在指尖。 紧接着,他将右手并剑指,将带着血雾的指尖往闭着的眼皮上一抹。 剧痛瞬间袭来,饶是隔着眼皮,眼珠子也如被烙铁烙过一般疼痛。薛清河闷哼一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好在疼痛只过了一瞬,待到灼热也消退后,薛清河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他并没有睁眼,可四周景物却一一展现,不过不同于寻常肉眼可见。在薛清河的眼中,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暗沉的底色中,不论是床榻还是桌椅,甚至是床上那具肥大的尸体,都只是一片模糊的深灰色的影子。 然而,就是在这片暗色之中,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荒野中飞舞的萤火虫般耀眼。 生物有灵,死物有气,而这些发光的小点,便是妖怪留下的独特的灵气,在捉妖人用非常手段使其显形后,便呈现出较为明亮的光点。 薛清河凝神看向房间各处,只见整个衔玉斋内,遍布明亮的光点,那些光点并非均匀散布,而是形成了一条断续的光带。 那光带自门口方向延伸进来,绕过桌椅,似乎在窗前停留了片刻,又站到了角落里。 光带的颜色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薛清河心中一喜,跟着轨迹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开始追寻光带的源头。 他走得极慢,渐渐的他发现,那光带似乎与他进来时的行动重合,甚至现在都萦绕在他的身边,像是在模仿他行动似的。 莫非那妖怪还藏在房中?! 他想起原先化为杯子藏在禅房中的胡九娘,心中一凛,猛地转身,却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下一刻,额头被指尖重重地弹了一下,薛清河下意识捂住脑袋,哎呦了一声。 “你这是在做什么?”殷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好好地为何忽然转身了,再往前一步,你可就要攮到我怀里来了。怎么,莫非薛司直是要借职务之便,想与我亲近亲近?” 薛清河没想到殷茵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浑身一僵,又想起殷茵说的什么扑到怀中的话,脸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慌忙退后半步,支支吾吾想要辨别,却看见了令他惊骇的一幕。 屋内所有的金色光点,丝丝缕缕,正是从殷茵身上散发出来。随着殷茵停止移动,那些光点也凝聚在殷茵身边,将她整个人勾勒得流光溢彩。 薛清河愕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呆呆立在了原地。 “怎么了?”见她忽然不动,殷茵歪了歪脑袋,上前用指头点了点他的头:“被我弹傻了吗?为何一直盯着我?难不成,你怀疑我是那害人的妖怪?” “不……”薛清河喉头滚动,脑中想法纷乱如麻,口中含糊道:“不,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定是我技艺不精,弄错了……” “是吗?”殷茵歪着脑袋,又上前了一步:“既然我不是妖,你还这样盯着我作甚?” 薛清河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作答。原先他不是没怀疑过殷茵的身份,可越接触下来,他越觉得殷茵只是个修炼了邪法的术士。只因他是妖巡的人,辨认妖怪最是在行。 但如果他感觉错了呢,如果是他一厢情愿将殷茵当成人了呢? 薛清河想起初次见面时,他曾问过殷茵到底是人是妖,而殷茵却先探了他的口风,在得知他希望她是人类后,是这样回答的。 “你希望我是人,那我便是人。” 如果从那时起,殷茵就在假装人类呢? 薛清河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视野中那些光点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法术的时间到了,薛清河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蹊跷的死法 预想的疼痛并未袭来,待薛清河重新找回意识后,发现自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继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冷香,他睁开眼,看见了殷茵略带疑惑的脸庞。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推开,秦勒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进来,上面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他一眼看到躺在地上被殷茵托住脊背的薛清河,立刻将托盘放在旁边桌上,端起那杯浓稠得几乎挂壁的糖水,递到薛清河嘴边。 薛清河头晕眼花正难受,也顾不得许多,就着殷茵的搀扶和秦勒的手,咕嘟咕嘟将那一大杯甜到发齁的液体灌下肚去。片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种令人心悸的虚脱感总算被压下去一些,但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待稍缓和些,他被殷茵搀扶着坐到一旁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半杯糖水。 他正闭着眼喘息,脸上忽然被蒙上了一张温热的帕子,热气透过毛孔渗入皮肤,将他稍稍痉挛的筋骨都烫得舒展开。薛清河舒服地喟叹一声,将眼睁开。 原来是殷茵拿了秦勒端来的热帕子,正胡乱地给他擦着脸上颈间的冷汗。 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粗脚,像是在擦拭什么小动物,但不知怎的,薛清河心中骤然一阵柔软。 我真傻,薛清河这样对自己说。 她平日里多么矜贵,连梳头更衣这种小事都要顾培风伺候,此时却用那双能翻云覆雨的手,拿着一双普通的热帕子,给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类擦汗。 若她真是大妖,被自己窥破了真身,此时定会恼羞成怒大开杀戒了,又怎会如此费事地照顾。 薛清河这样想着,先前对殷茵的疑虑一扫而空,他告诉自己,之所以会在殷茵身上看到那么浓郁的妖气,定是她常年接触妖物积累下的。 他就这样在心底默默说服了自己,殊不知殷茵正接着擦汗的由头近距离观察着他,只要看出他有一丝想要暴露自己身份的苗头,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就地绞杀。 正擦着,沈壹推门走了进来,见到薛清河脸色苍白地躺在椅子上,忙上前两步关切问道:“薛司直,你感觉如何?可用回房歇息?” “无妨。”薛清河慌忙从椅子上站起:“多谢沈侍郎关怀,我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沈壹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方才薛司直以秘法查探,不知有何发现?金不换是否是被妖邪所杀啊?” 薛清河不着痕迹地瞥了殷茵一眼,深吸一口气,谨慎答道:“一时半会还不能判断,这房中气息混杂,怨气死气还有众人来往残留的生气交织,难以清晰剥离。故,晚辈不能断定金不换之死乃是妖物所为。” 此言一出,沈壹脸上紧绷的神情松了一松,甚至轻轻吁出一口气:“好啊,好啊,不是妖,便是人了。抓人我最是擅长,不过人比妖要狡猾的多,我们还是先勘探现场吧。” 说着,他便示意薛清河往床上的尸体走去。 片刻后,验尸的家伙事被秦勒提着进了屋,沈壹虽已退职多年,但刑狱验尸的手法并没有忘,加上薛清河在旁辅佐,两人一个验一个记,分工十分明确。 只见金不换肥胖的身体仰躺在凌乱的被褥中,脸色涨成骇人的深紫色,双目圆睁突出,口唇大张着,无数金豆从口中涌出,有不少洒落在枕边。 沈壹轻轻按压尸体皮肤,又检查尸体表面斑纹的分布与按压后的褪色情况,继而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测试僵硬程度。 末了,他开口道:“记,尸体瘢痕主要集中在背部等低下未受压部位,指压可褪色,但褪色缓慢。尸僵已遍布全身各大关节,强硬明显,但在下颌、颈项等处已有缓解迹象,结合眼下室内的寒冷,他的死亡时间应在昨日深夜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 薛清河唰唰记着,眉头不由得皱起。丑时初到丑时正,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昨夜大部分人回房的时间,几乎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 接着,两人开始检查金不换的体表伤痕,他身上寝衣十分凌乱。薛清河拿来剪刀,从金不换领口开剪,直至露出死者肥胖的身躯。 只见那白胖的胸腹、腰背与手臂上,布满了深深凹陷下去的环状青紫瘢痕,一眼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紧紧缠绕过似的。 “这些勒痕……”沈壹用手指虚虚沿着一道最深的淤青比划着,末了眉头紧锁:“这些痕迹分布,力度极大。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肋骨下方及盆骨上缘的几处勒痕:“这几个地方的骨骼都有明显变形,甚至有断裂的迹象,像是被什么极其有力的东西紧紧缠绕,挤压所致。” “是蛇妖?!”薛清河想起先前陆不同在马车上讲过的钱蛇缠人的故事,脱口而出道:“我曾听说钱蛇在杀人前,会将人死死勒住,那人经不住疼,便张开嘴要叫喊,钱蛇就会将金豆吐到那人嘴里,将他活活噎死!” “不。”沈壹摇摇头,“若真是蛇妖所为,能将金不换这种胖大汉子勒成这样,想必那蛇定粗壮有力,但你看这勒痕的宽度,并没有多么粗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清河凑近细看,果然,那些淤痕虽然因尸体肿胀和皮下出血显得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宽度并不夸张,约莫两三指的粗细,与想象中能勒断人骨的巨蟒似乎并不太匹配。 接下来是检查口腔和喉咙,薛清河从匣子中取来一副镊子和白瓷小坛,小心翼翼地将金豆从金不换口中一颗颗夹出,放入坛中。 整个过程缓慢且令人不适,金豆冰凉湿滑,沾满了粘稠的唾液和不知名的分泌物,殷茵原本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踮着脚观看,但在看到薛清河夹起的金豆上拉着长长的丝时,便干呕一声,逃也似地跑到了屋外,只从窗户边露出了个脑袋。 一直夹到后半程,薛清河发觉不对劲了。这些金豆不仅几乎塞爆了金不换的口腔,更是深深堆积在了他的咽喉处,只因他体型肥硕,先前只当他喉间鼓鼓囊囊的是肥肉。 薛清河轻轻拨开死者僵硬的下颌,用一根细长的探条小心探入喉部,能明显感觉到阻塞。他又取来一把小刀,沿着金不换凸起的喉间轻轻一划。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无数金豆从薛清河划开的小口中争先恐后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喉液落到被单上,不一会儿便堆成了小山。 “这是……”沈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沾满黏液与烂肉的金豆,低声喃喃道:“难道这些豆子不是从口中塞入,而是由内部涌上来的吗?”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细小的咬痕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震惊俩,没有一丝迟疑,沈壹当机立断,决定开膛验腹。 在薛清河的协助下,沈壹用小刀小心翼翼划开了金不换胸腹部的皮肤和肌肉层。随着腹腔被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顿时弥漫开来,饶是薛清河办过不少案子,闻到这股味道还是难免有些反胃。 沈壹却面不改色,只是低头细细剥开胃囊,只见其中赫然躺着数十颗金豆,与口中喉中的金豆别无二致,只是浸泡在未完全消化的食糜与胃液中。 “果然是这样,”沈壹用镊子夹起一颗胃里的金豆,与白瓷坛里的豆子细细比对着:“这些金豆都是他生前吞下,在被大力勒住后,金豆便往上反涌,堵住了喉管与口腔,最终将他活活噎死。” 薛清河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两只苍蝇,这样一来,金不换的死法便与钱蛇杀人的传说有了关键性的差异。传说中的富商,是死后被妖吐入金豆在口,而金不换却是被自己吃下去的金豆从内部涌出,活活噎死的。 薛清河盯着那些金豆,又看了看尸体身上恐怖的勒痕,忽然有了疑问:“这金不换体型肥大,若是人为,那究竟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勒得他把吃下去的金豆硬生生从喉咙挤出来,甚至勒断了骨头?” 沈壹摇摇头,他放下镊子,用秦勒刚打来的热水洗了洗手,口中道:“尸体身上的勒痕细而深,要使骨骼断裂,金豆从胃中反涌,需持续施以巨大压力。如若真是巨蟒缠绕,或许能说得通,但勒痕宽度对不上。若是人为,那凶手或许是一个极其强壮的习武之人,又或许借助了特制的机关,比如某种绞索或夹具,这样才能模拟出这种持续且强大的压力。” “也可能是两人或多人共同作案,若是两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或许也可勒断他的骨头。”薛清河摸着下巴沉思,忽而一击掌:“不对啊,这勒断骨头绝非瞬息之事,过程中金不换必承受剧痛,他为何不呼喊?当时夜深人静,稍有动静隔壁就能听见,他只要喊出声,不就得救了吗?” “有两种可能,”沈壹竖起两根手指,分析道:“其一是凶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令他无法出声。其二便是,金不换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抗或呼救的能力,比如中毒,或者被迷晕。” 说到这儿,二人均是眼睛一亮,弯下腰凑近尸体的头部仔细查看。 忽然,薛清河发现在金不换左耳耳根的后方,靠近发际线边缘的地方,有两个相距极近的微小凹陷,若不凑到极近处借着烛光仔细分辨,或许会认为只是毛孔或者小痣。 “沈侍郎,看这里!”薛清河点了点那细小的伤口。 “这是?”沈壹立即顺着他的手指眯着眼看去,用量尺测了测间距,最后奇道:“这是蛇牙的痕迹。” “可知道是什么蛇?” “不太清楚,这咬痕如此细小,恐怕那蛇也没多大。要不然,便是凶手用了两根针,模仿了蛇的牙印。”沈壹说着,从验尸工具中取出一根奇细的银针,又拿过一个小竹板,用竹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挤压那两点微小的牙印。 随着挤压,几滴粘稠透明的液体从其中一个凹陷的底部被挤了出来,量少得可怜,若非银针的尖端沾到后在光线下略有反光,几乎无法察觉。 薛清河将银针从沈壹手中接过,将针尖蘸取的那一点液体凑到鼻尖小心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味从针尖上飘出,被薛清河快速捕捉到,这股味道不像是人为调配,似草似鱼,或许真的是从活物身上取出的。 尸体检验完毕,但案情不仅没有头绪,甚至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沈壹小心地将沾了毒液的银针用油纸包好做了标记,又将金不换耳后细微的咬痕形状描绘下来,最后一把抽走薛清河手中记录的尸案笔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壹动作十分迅速,等到他出了门,薛清河才反应过来,他看看床上被开膛破肚了的尸体,又看看在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的殷茵,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沈壹当做牛马使了一回。 尸体被糟蹋成这样,薛清河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向往来侍女要来针线,将金不换的遗体恢复成原来形状,又在外面裹上厚厚白布,最后双手合十,对着尸体拜了拜。 “金老板,我会替你找到杀害你的凶手,安心去吧。”薛清河垂眸,低声喃喃。 待照料好一切后,薛清河又跟着殷茵返回了枕霞阁。房中炉火被顾培风烧得正旺,两人进门时,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凭几上发呆,见殷茵进来,连忙跳下床榻,给她递上热乎乎的暖炉。 殷茵接过,连带着暖炉都缩在袖中,她也不坐,只是倚靠在窗边桌旁,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扭头开口道:“问也问了,看也看了,薛清河,依你之见,那金不换究竟是怎么死的?” 薛清河正捧着热茶溜边喝着,忽被提问,他将茶杯放到案上,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从验尸结果来看,过程倒很容易推断。凶手先是用毒使金不换失去反抗和呼救的能力,然后用细绳将他困住,持续而猛烈地勒紧他的胸腹部。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的肋骨不仅被勒断,胃部也被挤压,从而导致胃里的金豆反涌,最终堵塞喉管和口腔,窒息而亡。” 殷茵仔细听着,忍不住摇头咋舌:“好麻烦的法子,又是下毒又是勒人,还要算准了力道让他吐豆子。绕来绕去。那人也不嫌累得慌。” “正是因其繁琐,才更显得凶手的可疑与耐心。”薛清河沉声道:“杀人的每一个步骤都被精心设计,环环相扣,最终才拼凑出了钱蛇索命的表象。不过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断定,这究竟是人所为,还是真有妖物参与其中。” “你先前不是用你那什么天眼看过了?”殷茵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不是没发现妖物的痕迹吗?既然不是妖,那不就是人做的了?”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金豆银豆糯米豆 薛清河被她说得一噎,他想起天眼中看到那片源自殷茵身上的浓郁妖气,心头又是一阵异样。但他迅速压下,蹙眉道:“话虽如此,但疑点依旧很多。若是人为,那金不换耳后的咬痕与其中毒液又该如何解释?那毒液的味道可不像是人能调配出来的。” “这倒未必是妖所为,寻常毒物也可做到。”顾培风插话道:“我听说西南边陲有些地方,那里的人喜欢豢养一种极小的毒蛇,唤作‘铁线青’,其毒性剧烈,能让人顷刻间肢体麻痹,动弹不得,且咬痕细小难查。若凶手设法带入了这种毒蛇,或是提取了蛇毒制成细针,模仿蛇咬注入,也是可能的。” 薛清河觉得有理,点点头道:“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不过还有一点我想不通。那些被金不换吞下的金豆,又是从何而来?他又是如何,在何时吞下了那么多金豆?” “嗯……确实难以想象。”殷茵也紧锁着眉头,顺着薛清河的思路往下想:“晚宴时我们都在场,他若是在席间吞下这许多金豆,我们定会察觉。晚宴后便是拍卖会,接着他便与我起了争执,之后又与康延德在院中冲突,再然后他回到房中,便被杀害了。这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也没时间去吞吃金豆,就算他有时间去吃,短时间内吃下那么多数量的硬物,自己肯定会非常不适。薛清河,你最后一次在庭院见到他时,他是什么样的?” “并无任何不适。”薛清河回忆道:“他虽然很生气,但声若洪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 “是啊,这就很难说得通了。”殷茵摸着下巴思考,忽而眼前一亮:“除非这些金豆,在入口前是别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三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若能破解金豆的来源,或许能倒退出凶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了金不换。 “唉,”片刻后,还是殷茵先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可惜,那些金豆全被沈壹当做证物给收走了,一颗也没给咱们留。不然我拿在手中细细看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话音刚落,只见薛清河面上忽地露出一丝贼兮兮的笑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门窗已经关好,才做贼似的,反手从自己袖中暗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颗东西,捏在指尖,炫耀般伸到殷茵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殷茵转脸,发现薛清河指尖捏着个圆形的小东西。在烛光下,那玩意圆润小巧,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金豆!”殷茵眼睛唰一下亮了,她一把将豆子从薛清河手中抢过来,捏在指尖凑到烛光下细细查看。 末了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薛清河的臂膀,嬉笑道:“好你个薛清河,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也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嘁,我这叫有备无患。”薛清河揉揉被她拍过的地方,反唇相讥:“沈壹那家伙看似深明大义,实则就是个老狐狸,只把我们当做工具来使。我若不偷偷留个心眼,你现在哪有机会看得着这金豆?” “行行行,你有理。”殷茵懒得跟他争辩,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中金豆吸引。她将金豆举到灯下,借着明亮的光线,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看着看着,殷茵忽然咦了一声,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只见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豆,开始用力地反复搓动它的表面。 薛清河与顾培风见她神色有异,知道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立刻凑近过来。三颗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处,死死盯着殷茵指尖那枚小小的豆子。 在殷茵持续的用力搓弄下,那豆子缓缓变了样,表面原本那层金灿灿的光泽,竟然开始往下剥落了。 那并不是寻常的磨损,而是像揉开了鸡蛋外层的薄膜一般,细碎的金屑从殷茵指尖簌簌落下,落到下面顾培风捧起接住的掌心中,在烛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随着这层金皮剥落,露出了里面东西的本色,那并非黄澄澄的金色,而是一种微微泛黄的白。 “这……”薛清河瞪大了眼睛。 殷茵搓得更起劲了,很快,大半颗金豆表面的金色完全褪去,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芯子,那芯子的质地看上去有些特别,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可以随意塑造的材料。 薛清河鼻子灵,他小心翼翼地从殷茵手中接过那颗褪下金衣的豆子,将其凑到鼻尖,仔细嗅闻着。 顿时,一股极其清淡的谷物气息,夹杂着一点点植物油脂的味道,飘入他的鼻腔。 他闻了片刻,又用指甲用力掐了掐那白色的豆子,在表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痕。 “是糯米。”薛清河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殷茵与顾培风:“外面裹了一层极薄的金箔,里面是糯米做成的小团子,可能还掺了些别的东西。” “这就对了。”殷茵沾了一点顾培风掌心的金箔碎屑,在指尖捻了捻:“真金坚硬沉重,若大量吞服,不仅难以下咽,还会使人腹中疼痛。但若换成糯米团子,外面包着薄薄的金箔,不仅卖相好看,也更容易吞食。当胸腹遭受挤压时,这些东西便能顺理成章地涌出来,将人噎死。我想金不换一定是在昨晚什么时候,叫了一碗小食果腹,殊不知正是他的嘴馋,害了他的性命。” “那凶手怎么能保证金不换在回屋后,一定会叫餐呢?”顾培风疑惑。 “说起来,我昨夜曾感觉到异常饥饿……”薛清河忽然想起了这一点,一拍手道:“我平日里查案,常有一两日顾不上饮食,也从未觉得难熬。可偏偏昨夜,晚膳明明用了不少,回房后却觉得饿得难以忍受,实在忍不住才起身出门觅食。” 他越说越不对劲,语速也越来越快:“你们说,会不会是凶手为了确保金不换在回房中会感到饥饿从而叫餐,而在所有人的饮食中,都动了手脚?”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二十年前的旧案(上) 薛清河话音落下,房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培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开始回想自己昨夜是否有过不同寻常的饥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从遇到殷茵后的每一天,他都饿得几乎发狂,就算昨日吃下了什么惹人饥饿的药,也根本感觉不出来。 几人中,只有殷茵并没有当回事,她并不会食用这些人类的食物,所以不担心会中毒。 众人正各自想着,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侍女轻轻地声音在外面道:“三位贵客,晚膳已在正厅备好,沈侍郎请诸位移步。”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薛清河深深叹了口气,定了定神,高声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待侍女脚步声远去,薛清河才转过来看着两位,迟疑道:“这饭……我们是吃还是不吃啊?” “吃,为什么不吃。”殷茵拍了拍衣袖,将那枚糯米豆妥帖收好:“我们不仅要吃,还要吃得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这凶手费心布了那么大的局,若发现我们起了疑心,不再碰山庄里的饮食,他定会警觉,说不定还会另出奇招。与其防备未知的暗箭,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能在这一餐中,还能不能捞出些线索。” 薛清河细细一想,觉得似乎有道理,于是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率先转身出了门。 三人来到正厅时,厅中气氛已与昨日的欢乐大不相同。巨大的枝形灯架将厅内照得通明,长桌上也摆好了精致的菜肴,菜式与昨日相同,各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然而围坐在桌旁的众人却一个个蔫头耷脑,全无昨日宴饮时的热络与兴奋。 金不换的暴毙,大雪封山的困局,以及白日里被沈壹逐一问询的经历,显然已经消磨掉了这些商贾贵人们最后一丝强壮的镇定,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猜忌。 三人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向他们射来。那些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希冀,也有隐隐敌意。 最先开口的是康延德,他慌忙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卢小姐,你可算是来了。沈侍郎说你们帮着查案,不知……不知可有什么眉目了?那金老板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他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是啊卢小姐,到底查出什么没有?” “凶手抓到了吗?是谁?” “是不是真的有妖怪啊?!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在众人急切询问的目光中,殷茵不慌不忙,施施然走到空位前坐下。她扫视了一圈众人,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待厅内稍稍安静些,她才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案子沈侍郎与我正在加紧探查,至于金老板的死因嘛……”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的脸庞,等到吊足了胃口,才缓缓道:“目前看来,虽死状离奇,却是并不是妖物作祟,而是人为。” “人……人为!?” “是谁那么丧心病狂!?” “那人会不会也对我们下手!?” 殷茵的话像是巨石投入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恐慌如同传染病般在众人间蔓延开来。 如果只是妖怪作祟,或许还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传说与道人的法术;可若凶手是人的话,那事情便全然不同了。 康延德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环顾四周,声音发颤:“人……是人杀的?!那岂不是说,杀人犯……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吃饭!?”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脸上的惶恐之色更浓,彼此间的距离似乎也在无形中拉大了些。白夫人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妙玲珑吓得直往笔录同怀里钻;柳三变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自己缩得看不见。就连一直抱着酒壶不爱搭理人的独孤雁,面上也难得爬上了一丝不安。 薛清河在殷茵身后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你怎可如此断言?是人是妖尚无定论,你这般说,只会加剧众人的恐慌罢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慌。”殷茵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嘴角翕动着用细微的气声道:“这人一慌啊,就容易露出马脚,你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谁与他人格格不入?” 薛清河闻言,转脸开始扫视在座的人,忽而眯了眯眼,定格在了贾玄真脸上。 在所有人都或是惊慌失措,或是相互猜忌时,只有这道士脸上波澜不惊,从始至终都微微低垂着眼捻胡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薛清河皱眉看向殷茵,发现对方也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同,见薛清河看过来,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也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沈壹在秦勒的陪同下步入了正厅。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常袍服,神色依旧严肃,却比白日里更显憔悴。 “让诸位久等了。”沈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神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知道大家心中不安,金老板之事,我沈某身为东道主,难辞其咎,定会竭力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也还金老板一个公道。眼下大雪封山,官府人马一时难至,更需要我等同心协力,莫要自乱阵脚。” 他说着,顿了顿。见众人虽安静听着,但脸上的忧惧并未散去,便话锋一转,缓缓道:“适才听闻卢小姐提及凶手是人,我倒觉得未必。我早些年经历过的一件旧案,或许与眼下这案子有些关联。” 此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纷纷转过头看向他。 “那是二十年前,我尚在长安的刑部任职,那时经手了一桩十分离奇的案子,民间传说为,‘钱蛇杀人案’。” 不等他接着往下说,殷茵开口打断道:“沈侍郎说的这个,来的路上陆老板已经给我们讲过了,不就是个富商囚禁钱蛇,逼其吐金,最后被蛇报复,以金豆塞喉而死的故事吗?这几日金老板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想必大家也都听过了这个传说,就不必再讲一遍了吧?”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二十年前的旧案(下) “非也,非也。”沈壹却摇了摇头:“卢小姐及诸位听到的,不过是市井流传添油加醋后的版本。我要讲的,才是当年案卷记载中的实情。” 他说着,又环视一圈众人,缓缓道:“那死者并非什么是什么富商,而是一个赌徒。虽然曾经家境殷实,却一朝染上赌瘾,几乎败光了家业,连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都不管不顾,属实是个浪荡子。可说来也巧,或是时来运转,某一日这男人在赌场之中,竟奇迹般地大杀四方,几乎赢得了赌场中大半赌徒的钱,不仅将先前败光的家财全赢了回来,甚至比先前还要富庶。他欣喜若狂,自以为否极泰来,便抱着赢来的金银招摇过市,好不风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赢的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属于一只钱蛇的。” 谈起这个,沈壹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那条钱蛇名唤钱三郎,虽是妖类,却生性放荡爱玩,尤其喜爱在赌场中游戏人间。它是招财的妖怪,并非是在乎那些金银,而是享受赢钱时的风头,以及看对手输钱后懊恼痛苦的模样。可是那一日,它的风头被那男人抢光了不说,就连先前投入的本金也输了个一干二净。这钱三郎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妖怪,当晚便尾随这男人回了家。 等到众人都睡下后,钱三郎潜入了男人的卧房,陷入原形,以蛇躯将其死死缠住。那男人在剧痛中惊恐地挣扎,却因为被勒住而说不出话来,趁着他张嘴,钱三郎便口吐金豆,硬生生地灌入其喉中,等到其妻子发现时,只见丈夫面目紫胀,口鼻溢血,喉中塞满金豆,死状凄惨无比。”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厅中死寂一片,一时间无人说话。 沈壹的版本与陆不同所说截然不同,在陆不同的版本中,钱蛇处在弱势,是富商一再虐待逼迫,才导致他不得不出手杀人。而在沈壹口中,钱蛇摇身一变,变做了一个贪婪且睚眦必报的小人,因为赌徒无意间赢了自己的钱,便怀恨在心,尾随他将他杀害。 讲完故事后,沈壹眯着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问道:“二十年前被钱蛇杀害的男人,名叫余济川,不知在座诸位,可曾有人与他相识?” 这个名字像是某种魔咒,让殷茵歪了歪脑袋。她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细细一想又对不上人脸,或许曾来过苍梧坊与她交换过愿望也说不定。 而在座几人中,反应最大的是柳三变,一听这名字,他登时像是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浑身猛地一哆嗦,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开始抖动,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几乎是要从凳子上滑落下去。 薛清河见他如此恐惧,立刻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殷茵,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柳三变的方向。 殷茵自然也注意到了,不仅是柳三变,其余几人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陆不同那张丑陋的脸皱了起来,不时伸手擦一擦额角的冷汗,白夫人的脸色同样不善,她像是被触到了什么禁忌,眉毛紧紧皱着,隐有怒意。一旁的白玉珊注意到母亲的异状,正疑惑地低声向她询问。 一顿晚膳便在众人各怀鬼胎的气氛下草草结束,菜肴虽然丰盛,但几乎无人有胃口细细品尝,只有顾培风依然心不存事地大快朵颐着。 待大家都放下筷子,沈壹才站起身,沉声嘱咐道:“今夜风雪依旧,山路难行,凶手也尚未落网。为了安全,请诸位回房后务必锁好门窗,若无必要,切勿在外随意走动。待到明日天光大亮后,我会再派人去探查山路的情况,希望明日能有好消息。” 众人点点头,如蒙大赦地起身,有些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气氛诡异的正厅,匆匆返回住所,将门关得震天响。 回到枕霞阁关上门,殷茵便踢掉鞋子,随意地歪倒在床榻上,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绣祥云纹样的帷幔,皱眉自言自语道:“沈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了二十年前的旧案?甚至特地点出了余济川这个名字,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发现了什么线索?” 薛清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暂时压下了腹中饥饿。 他坐到殷茵身边,看着她在床上舒展四肢,实在是不雅,便扯来一旁的被子扔到她身上,将她整个盖住,口中答道: “可能吧,你看,那金不换是赌场伙计出身,余济川又是个败光家产的赌徒,就连柳三变也有着赌博之人特有的断指。沈壹是刑部侍郎,或许手中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线索,于是将这三人的关系串联了起来。他今日故意抛出余济川的名字,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看看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浪,又会有哪些鱼惊慌失措。” “余济川……余济川……”殷茵在被子里蛄蛹着,从其中一边探出了脑袋:“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什么地方听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一听这话,薛清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等等,不会这个余济川,也与你交换过愿望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案发时他在长安,当时我的苍梧坊也在长安,再加上他曾一夜暴富,所以很可能找我许过愿望,可究竟典当了什么情感,我却一点不记得了。” 殷茵说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拍手道:“哎,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余济川根本没死。他假死骗过钱蛇后,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变做了如今的金不换?然后当年的钱三郎无意间发现这厮居然逃过一劫,便一路追查,最后在这隐珠别业找到了他,所以……咳……”她说着,左手在脖子上剌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清河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摇头道:“你这猜测也太大胆了些,余济川是二十年前官府记录在案的死者,仵作验过尸,卷宗齐全,早就开膛破肚,死的不能再死了。至于那钱三郎,他也在案发后不多久,被处以极刑了。”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不速之客 “死了?”殷茵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入职妖巡后,曾翻阅过不少陈年卷宗,对钱蛇杀人案印象颇深。”薛清河回忆道:“此案当年闹得很大,因为那钱三郎直到被押到刑场,都一直高声喊冤,坚称自己从未去过余济川家,更不曾杀人。听说他还有个在朝中为官的好友,一直暗中为他奔走活动,试图证明其清白。可证据确凿,三司会审一致认为钱三郎有罪,最终还是判定他杀人的罪名成立,由妖巡执行了死刑。” “你确定?” “确定。”薛清河点头:“卷宗上是这么记载的,行刑记录也有存档。” 然而殷茵却摇摇头,一个翻身踢开被子,盘腿坐在榻上,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事情过去了二十年,中间出了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 我活了那么久,见识过不少妖怪,可偏偏钱蛇一族我从未见过,甚至闻所未闻。说不定他并不是普通的妖怪,有着什么特殊的保命手段或者神通呢? 再者说,若它真是被冤枉,那么杀死余济川的便另有其人。比如,后来发迹的金不换,那么侥幸未死的钱三郎潜伏二十年,一路追寻到此向真凶复仇,是不是更能说得通?” “你的意思是……钱三郎就在山庄中?”薛清河被她这番推测说得一愣,仔细想想,虽然离奇,但逻辑上似乎也能自洽。 他皱眉道:“这样一说,倒也不是全无可能。但眼下大雪封山,我们无法去查阅当年的详细卷宗,更无法找到当年的行刑官或相关人等求证,一切都只是猜测。” “是啊,都是猜测。”殷茵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大字型摊回到床上:“也不知道我那望海阁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夏珍珠那丫头掀个底朝天。我也是糊涂,怎么就想着来趟这浑水呢,现在好了,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的日子,丢了多少生意。” 薛清河颇为无语地转头看她,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竟还想着做生意,她那望海阁中的宝物都能买下半个洛阳了吧,竟还不满足吗? 就在这时,薛清河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咕噜噜,在寂静的房间里十分突兀。 薛清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十分尴尬地捂住了肚子。先前他为了避免吃到有毒的菜,只在晚膳时勉强吃了几口素菜和米饭,此时腹中早已空空,再加上寒冷侵袭,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殷茵瞥了他一眼,捂着嘴偷偷笑他:“现在知道饿了?让你晚上只吃了那么一点,活该。” 薛清河挠挠头,讪讪道:“我……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防什么万一?饿出毛病来,凶手还没动手,你自己先倒下了。”殷茵坐起来,冲他挥挥手:“去找顾培风吧,那小子胃口大,又总是嘴馋,肯定偷偷藏了不少点心吃食在房间里。你去找他讨要些填填肚子,总比干饿着强。这天气,不吃饱了可扛不住冻。” 薛清河本想推辞,但饥饿感实在难耐,正犹豫间,却见殷茵开始动手解外袍的系带,似乎是要准备更衣休息了。 他脸上一热,慌忙别开视线,借着这个台阶逃也似地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离开前还不忘将门带严。 他走得匆匆,一直到脚步声在走廊里匆匆远去,最终消失再也听不到,殷茵才放下解衣带的手,坐起来穿上鞋,从一旁的衣架上扯过大氅披在身上,坐在了铜镜前。 房间只剩下她一人,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片刻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最终停在了门口。不等来人敲门,殷茵便幽幽开口:“终于来了?我等你多时了,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快速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皆白,正是那游方道士贾玄真。 他进屋后反手将门掩好,转过身冲着殷茵的背影行了一礼,微笑道:“卢小姐怎知贫道会夤夜来访?” 殷茵并未回头,只是从铜镜中上下打量他,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直觉罢了,方才席间不管是我提及凶手是人,还是沈壹讲了钱蛇杀人的故事,你都波澜不惊,仿佛早就知晓了一切。而且,席间我看向你时,你曾冲我眨了眨眼,抛开你老不羞想要调戏我的可能,那便是有话要说了。 再者说,道长方才在外面连廊上不停踱步,脚步声虽轻,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风雪寒夜,若非心有要事,谁会在别人房门口逡巡不去?” 贾玄真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也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坦然:“卢小姐果然慧眼如炬,不似凡人,贫道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哦?”殷茵此时终于转过身来,“何事值得道长这般小心翼翼,非要避开旁人?” 贾玄真敛了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殷茵身旁圆凳前坐下,缓缓开口道:“贫道想请小姐助我查明真相,找到二十年前杀害余济川的真凶。” “杀害余济川的真凶?”殷茵疑惑道:“那沈侍郎先前不是说,杀害余济川的是那钱蛇钱三郎所为吗?道长此言何意?” “不,绝不是钱三郎。”贾玄真斩钉截铁地摇头:“钱三郎是被冤枉的,而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了二十年,此刻就在这隐珠别业中,就在我们白日所见的那群人里!” 殷茵眯了眯眼,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她坐直身体,认真看着贾玄真:“道长,此言非同小可,你说钱三郎是被冤枉的,可有确切证据?你又如何能断定真凶就在此地?” 贾玄真闻言深吸一口气,他看向一旁不断跳跃的烛火,目光变得幽远起来:“贫道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原因有二。这第一点,是因为钱三郎,是贫道自幼相识的至交好友。” “好友?”殷茵有些意外。 “不错。”贾玄真点头:“虽说人妖殊途,但缘分之事,却难以言说。钱三郎他天性风流跳脱,喜好热闹玩乐,尤爱混迹于赌场酒肆间,寻些乐子。他虽是妖,却心思单纯,甚至有些过于天真烂漫。在赌场时,谁若是一时手紧,囊中羞涩,只要与他说一声,他多半会慷慨解囊,从不计较得失。也正因如此,他认识了余济川,甚至曾借给余济川不少银钱,助他度过难关。”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另一番说辞 说到这儿,贾玄真苦笑了一下:“我当年曾不止一次劝说过他,这人心向来叵测,赌场之中更是龙蛇混杂利益纠葛,他这般毫无心机,迟早是要惹祸上身的。可他却不当回事,总说人生在世,应及时行乐,何须顾虑太多。后来啊,果然就出了事。” “余济川暴毙家中,死状离奇,现场所有证据直指钱三郎。官府将他捉拿,紧接着便是三司会审定罪,钱三郎百口莫辩,坚称自己那夜在别处饮酒,从未去过余济川家,可无人站出来作证。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要么噤若寒蝉,要么反口诬陷,最终,他还是被定罪处死了。” 说到此处,贾玄真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见好友身首异处的模样:“我当年……实在人微言轻,虽竭尽全力奔走,想为他洗刷冤屈,却终究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而死,他的尸身,也是我亲手收敛,葬在了长安城外的乐游原附近。” 殷茵静静听着,目光死死盯着贾玄真那张满布懊悔与皱纹的老脸,似乎想要透过那层道士的面皮,看出些什么来。 片刻后,她才幽幽开口:“原来如此,那你所说的第二点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殷茵疑惑。 贾玄真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件,信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黄麻纸,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是被反复取出查看过。 他将信纸展开,轻轻推到殷茵面前。 殷茵垂眸看去,信上的字迹工整方正,没什么个人风格,连内容都是简短神秘。 “腊月十五,河东道隐珠别业赴宴,届时二十年前旧事自当揭晓。” “你来此并不是因为收到了沈壹的请帖,而是因为这封信?”殷茵讶异道。 “正是了。”贾玄真用指节扣了扣信纸,“说来也奇,这封信是有人趁我外出时,悄然置于我屋外的。送信者是谁,用意为何,我一概不知。可信中所指的‘二十年前旧事’,除了余济川一案,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或许是当年某个知情人写下,或者是真凶故弄玄虚,又或者是别有用心者设下的一个局。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揭开真相,还故友清白的机会,所以我便来了。” 他说着,看向殷茵,恳切道:“我们被困在山庄中,金不换又以类似手法被杀,这绝非巧合。幕后操纵之人,或与当年真凶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想恳请您,助我查明此案,揪出藏身在山庄中的真凶。不仅是为了眼下的命案,更是为了告慰钱三郎的在天之灵,洗刷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污名!” 殷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对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又看,又凑近鼻尖,轻嗅起纸墨的气息。 片刻后,她放下信纸,重新将目光投向贾玄真,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个遍,末了露出了然的笑意,仿佛看穿了那张皮囊下藏着的人。 “居然是你……好啊,你竟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么,你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贾玄真一愣,随即笑道:“果然还是逃不过坊主慧眼,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论财论名,我远远不敌您,可唯有一样,我能助帮助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若坊主日后在官场朝堂上遇到了些麻烦,需要斡旋或助力,我或可略尽绵薄。钱三郎一事让我感触颇多,二十年来用尽手段往上爬,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微言轻的毛头小子了,坊主只要用得上我,可尽管开口。” 听他这样说,殷茵脸上笑容更深,爽快地点了点头:“好,这笔买卖我做了。至于具体的报酬嘛,”她说着挥挥手,显得很大方的样子:“不急,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自会去你府上拜访,好好详谈一番。” 直到殷茵答应,贾玄真才堪堪松了一口气,他起身,郑重地向殷茵行了一礼:“如此,便多谢坊主了。” 殷茵懒懒应了一声,算是送客。 贾玄真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将门关好。 就在贾玄真与殷茵说话的功夫,薛清河正裹紧了外袍,顶着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寒风,来到了顾培风的住所,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后,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顾培风那张阴郁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蹙着眉头粗声粗气道:“怎么是你?何事?” 薛清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讪讪笑道:“顾兄啊,那个……我实在饿得慌,听你师父说,你这里可能有些吃食,故来讨要一些,垫垫肚子。” 顾培风闻言,面上不耐烦的神色更重了,他上下打量了薛清河一眼,冷冷道:“没有,晚膳时让你多吃些你不听,现在知道饿了?晚了,你不是说自己很顶饿吗?我看你膘肥体壮,少吃一顿也无妨。” 说着,他便要关门。 薛清河被他毫不留情的话噎了一下,心说着师徒俩真是一个赛一个嘴毒,见他要关门,慌忙抬手堵住。 他仗着自己身高腿长,愣是微微踮脚,视线越过顾培风的肩头,飞快地往房间扫了一眼。 顾培风房间比薛清河那间小了不少,陈设十分简单,一眼便能望到头。薛清河一眼看去,便看到角落处放着一个灰布包裹,鼓鼓囊囊的,形状颇为可疑。 一见那包裹,薛清河的眼立刻亮了,拉链上笑容更灿烂,得意道:“顾兄你还藏着掖着了,那角落里的包裹鼓鼓囊囊的,定藏着不少好东西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仗着自己力气大,侧身就往门里挤:“就让我吃一口吧,是你师父打发我来找你的,你不能连你师父的话也不听吧?再说了,我也不白吃你的,等我们回了洛阳,我一定请你去天香楼,吃最贵的宴席。” 顾培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厚脸皮,往日矜贵的司直在饥饿面前竟成了饿狼,他阻拦不及,竟真被这不要脸的小子挤了进来。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夜游 薛清河目标十分明确,一进门便几步冲到那灰布包裹前,一把将其抄起。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薛清河心中大喜,迫不及待地解开系着的布绳,伸手就往里掏。 里面的东西入手粗糙,圆滚滚的,还能闻到些泥土的腥味。 薛清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刷地收回手,将手中攥着的东西掏出来,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一看,竟是个表皮还沾着许多泥巴的大红薯! 他愣住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扯开包裹往里细看。 只见包裹里躺着的不是什么精致的点心蜜饯,而是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土豆和红薯。 “这……”薛清河抬头,看着面色十分阴沉的顾培风,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土豆红薯,茫然道:“洛阳那么多好吃的,你就带了这个过来?” 顾培风本就对薛清河擅自闯进来的行为非常不满,又被他当众掏出红薯,脸色便更加难看,他眼角抽了抽,走上前一把从薛清河手中夺回那个大红薯,重新塞回包裹里,冷冷道:“与你无关。” 薛清河一时语塞,他四下里看看,发现房间角落的小几旁,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红薯皮和土豆皮,显然是不久前才削下的。他又看看顾培风略显单薄的身形和没什么血色的脸,心说难道是殷茵平日里常常苛待他,连像样的吃食都不给,所以他饿了就只能啃这些粗粮? 怪不得他平日吃饭像饿死鬼一样,原来天天都过这样的日子啊…… 薛清河心里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他挠挠头,愧疚道:“不好意思啊顾兄,我实在是饿急眼了,才做出这样不妥之事,我向你道歉。那个……你看这红薯土豆虽然新鲜,但光干啃也没什么滋味。不如咱们找个地方,把它们烤了吃如何,保准又香又甜还暖和。” 顾培风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红薯土豆,脸色越发阴沉,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些东西并不是他从洛阳带来的,而是他刚才在山庄后园新鲜偷出来的。 自从知道饭菜可能被下毒后,他便觉得一直吃下去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趁着众人用完晚膳后各自回房的功夫,便偷偷在山庄里转了转,在后园一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间小小的伙房。 他四下看看发现无人看守,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藏着的红薯土豆全都收入囊中,准备带回房偷偷啃着充饥。 哪知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这不请自来的小子撞了个正着。 薛清河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就算嘴里没说,顾培风一对上他那双包含怜悯的大眼睛,就知道这小子定觉得自己过的寒酸,脸上登时挂不住,一股邪火直往脑门冲。 他冷着脸,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推搡着薛清河:“我不吃,你赶紧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别啊顾兄,”薛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包裹的另一角,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烤红薯得人多才吃得香。你看,我也饿着,你师父晚上也一口饭都没吃。咱们三个凑一块儿,找个背风又安全的地方生堆火,边烤边聊天,多好啊!” 顾培风看着那张笑得冒傻气的脸,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肚子正咕咕叫着,思量再三,他还是强压下怒意,勉强同意了薛清河的提议。 达成一致后,两人便抱着那袋沉甸甸的赃物,折返去找殷茵。 刚转过回廊拐角,却看见前方一个穿着旧道袍的身影正从殷茵房门口转身离开,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这道士深更半夜不睡觉,到一个女子家的卧房做什么? 顾培风和薛清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和警惕。顾培风首当其冲,快步上前,抬手敲响了殷茵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殷茵披着外袍站在门内,正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顾培风和薛清河后,她意外地挑了挑眉:“做什么?” “师父!”不等她说完话,顾培风冲上去迫切地抓住她的肩膀,急道:“方才那牛鼻子老道怎么会从你房里出来?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能把我怎样?”殷茵闻言,脸上神色冷了下来,她拂开顾培风的手,冷冷道:“我做什么事,还需要向你汇报不成?” 顾培风一怔,被她拂开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薛清河在一旁解围道:“顾兄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看见贾玄真从你房里出来,一时担心罢了。眼下山庄里人心叵测,那道人又来历不明,别说顾兄,我也隐隐有些担心的。” “你今日倒像是变了个人,怎么,下雪下得将你这老树也滋润地想要开花了吗?”听他这般说,殷茵睨了他一眼,面色稍稍缓和,敷衍道:“那家伙是个道人,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趁着人多,兜售些他画的平安符咒,从我这儿捞一笔罢了。对了,我不是让你去找吃的吗?怎么还把我徒弟也带来了?” 薛清河连忙将方才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顺便邀请她一起来烤土豆,但话刚说完,他便后悔得直想大嘴巴。 殷茵是何许人也?她向来不食五谷,连天香楼与公主府的吃食都不曾如她的眼,又怎会吃这些粗粮素食呢? 可破天荒地,殷茵听完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也好,这屋子里炭火虽暖,却觉得有些闷,出去透气烤火倒也不错。” 三人就这样达成一致,由顾培风在前引路,薛清河抱着包裹,一路穿过寂静阴冷的回廊,往后院方向走去。 片刻后,忽然有脚步声从前方由远及近地传来,薛清河反应最快,目光左右一扫,发现左手边不远处有个放置杂物的小角落,一个半人高的五斗橱与墙面形成了一个小小夹角,不算大,但却足够隐蔽。 薛清河想都不想,拉着殷茵便躲了进去,顾培风紧随其后,将自己的长手长脚缩巴缩巴塞入阴影中,将身后的殷茵与薛清河挡了个结结实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廊下幽暗的烛火与雪地反射的微光,顾培风看见独孤雁正步履匆匆地从正厅方向走来。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烤红薯与往事 她披着一件大氅,厚厚的衣服下似乎藏了些什么,显得有些鼓鼓囊囊。不仅如此,她的神色也一改白日的清冷,俊俏的脸紧张地绷着,目光警惕地左右扫视,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人。 饶是如此,她的脚步却丝毫不停,径直朝着西苑她自己的那间客房方向快步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后。 待她离开,顾培风早已缩得四肢酸痛,连忙从缝隙中弹起来,又转身将殷茵也拉了出来。 “是谁?”殷茵踮脚看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好奇道。 “是独孤雁。”顾培风答。 薛清河没人帮扶,又被压在最后一个,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他揉揉被挤得发疼的脑袋,疑惑道:“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也是像我们一样,觉得府中饥饿,想出去找些野食吧。”殷茵耸耸肩,冲着二人招招手:“不用管她,我们忙我们的。” 夜游继续,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夜仆役们可能经过的卢锡安,最终来到了后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天井处。这里看上去许久不曾有人来往,角落里有几块废弃的石料和半截断墙,正好能挡住大半的风雪和视线。 薛清河放下包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便开始埋头忙碌了起来。 他先是借着雪光,在断墙的背风处找到了一片空地,弯下腰将积雪和浮土扒开,刨出一个碗大的洞来。然后又直起身四处看看,从断墙下捡来了几块形状还算规整的旧砖和瓦片,在小洞口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四四方方的小灶台。灶台不算高,却恰好留够了通风口和放红薯土豆的位置。 有了灶台,他又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搓着手从墙角石缝处,揪了一些干草和细支,小心翼翼地捋顺,全都堆放在了小灶台下面。 在薛清河忙碌期间,殷茵一直拢着袖子,与顾培风一起蹲在避风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跑来跑去。见他在平地上搭了这样奇形怪状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好奇道:“不是说要烤红薯吗?你这又挖坑又搭房子的,是在做什么?” 彼时薛清河正忙着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红薯搭在坑洞上方,听见殷茵这样说,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别告诉我你从来没这样烤过东西?!” 殷茵摇摇头:“我不吃这些,自然不会去做了。” 薛清河觉得不可思议,又转头看向顾培风:“那你是人类,你总会这些吧?” 然而顾培风也是摇头,低声道:“不会,我只看过夏珍珠在厨房的灶火里埋过红薯,像你这样在外面搭个灶台,却是没见过。”说到此处,他对上薛清河不解的眼神,落寞地幽幽道:“我小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作为药童,被关在丹房中供族人采药,没什么机会像寻常孩童那般玩耍,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他向来不与人亲近,将心房筑得极高,鲜少有这种吐露心声的时候。薛清河闻言动作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张张嘴,想要搜肠刮肚些安慰人的话,可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抱歉,便默默低下头不再多言,加快了手中垒红薯的动作。 待红薯整理好后,薛清河在指尖掐了个诀,一点微弱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出,落入了灶台下方堆好的干草细枝中。 只听噗地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枯草。火焰很快蔓延开来,带着温暖的亮光和令人愉悦的噼啪轻响,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薛清河小心调整着火势,让火焰均匀地烘烤着上方的红薯。不一会儿,一股清甜的焦香便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小小的火堆驱散了周围的寒意,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三人的脸庞。他们就这样席地而坐,将手伸得长长的靠近温暖的火焰。 片刻后,薛清河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小时候倒是经常干这种事。” 殷茵与顾培风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 “那时候,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我俩没事就爱溜出家门,去城郊农田里偷农人的红薯和土豆,然后找个地方起一个像这样的小灶,烧火取暖,打打牙祭。” 薛清河眼神直勾勾望着那火,怀念地低头笑笑:“其实我家里并不缺我吃穿,偷那些东西,只是觉得好玩刺激。每次被发现了,我那朋友就驮着我跑得飞快,任凭那些农人在后面气得直跳脚,也别想追上我们。” “那时候年纪小,家境又好,总觉得不过是几个红薯土豆,值不了几个钱,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嬉皮笑脸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殷茵侧头望着他,见他已经陷入回忆,两条浓眉时而舒展时而纠葛,便没有出声去打扰。 薛清河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又一次,一个被我们偷过好多回的老农实在气不过,便带着几个乡亲直接找到了我家。我母亲非常生气,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罚我去给那几户被偷过的人家做农活,一直做满十天,并且吩咐那些农人,若活干得不好,便不准给我饭吃。”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尝到饥饿的滋味,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着农活,晚上就缩在大通铺上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盖着一床薄被。我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饿几乎能让我将被子里的棉絮啃干净。可到了白天,我还是要干农活,饿得眼前发黑手脚发软,连干活都没什么力气。 我以为他们会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至少给我些吃的,可是没有,我做活做的少,什么都没得吃。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饿得几乎是要晕倒在田埂上,先前那个找上门来的老农,竟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冷掉压扁的烤红薯。” 说到这儿,薛清河的声音莫名有些喑哑:“我那时候才觉得,原来烤红薯竟有那么好吃。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我偷走的,对世上有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线生机。” 殷茵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对薛清河突如其来的回忆并不做评价。她本无心,这些话之于她,与那些话本小说无异,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娱乐罢了。 只有顾培风一直静静侧耳听着,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里面翻滚着的情绪。半晌后,他才幽幽开口:“薛兄的童年,可真是幸福啊……”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看热闹 他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但薛清河却没听懂他话中意思,只是低头笑笑,轻叹道:“是啊,当时只觉得那些日子又平淡又无趣,总想往外跑,可现在回头看看,才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唠叨和管教,才是最难得的。可惜啊,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 顾培风抬眼看了看薛清河,又很快转过头去,眼神中似有怨毒翻涌,最终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归于沉寂。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用一旁的木棍拨弄着火苗。 不一会儿,一阵浓郁的香甜扑鼻而来,原来是红薯熟了。 薛清河被香气吸引,暂时将感伤抛到了一边。他找来了几片宽大的枯叶垫着手,小心翼翼地从余烬里扒拉出那几个烤的表皮焦黑的红薯。 他拿得急,红薯又刚出锅,烫得他左右手不住倒腾着,呲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等到红薯渐渐放凉了些,他才挑拣了个个头最大,烤得最匀称的红薯,用枯叶小心垫好,递到殷茵面前:“尝尝吗?” “不了,”殷茵摇摇头,一点不给面子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不吃这些。” 他一愣,也没做纠结,转脸递到顾培风面前。 顾培风默默接过,低头专心地开始剥皮。 薛清河自己也拿了一个,刚一到手便迫不及待地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 这次的红薯烤得非常成功,火候刚好。随着薛清河掰开红薯根部,热气混杂着香甜涌了出来,白烟散去后露出了底下金黄油亮的红薯肉。 他小心地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入口尽是软糯甘甜,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一瞬间,所有的寒冷与不安都被这种温暖朴实的味道驱散了。薛清河满足地眯起眼睛,连烫都不顾上了,一边吸溜着舌头,一边埋头猛吃。 顾培风也学着他的样子剥开红薯皮,他吃得比薛清河更加狂野,原先哀怨地眼神也渐渐清澈起来,似乎整个人都被食物的香甜慰藉。 可还没等两人吃个半饱,有女子哀哀的哭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当初你向我承诺了那么多,说好了为我赎身娶我过门,可结果呢?你一转身就娶了那个狐狸精!你别走,今天你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一男子压低声音接话了:“你赶快放开我,被我家娘子看到,又要吃醋误会了!快撒开我!” 殷茵耳朵一动,立即站了起来,踮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片刻后,她回头朝捧着红薯的两人嘻嘻一笑,压低声音道:“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看热闹几乎堪称人类的天性,薛清河与顾培风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听墙角有些不妥,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两人迅速将手中剩下的红薯几口塞进嘴里,又用雪胡乱擦了擦手,便跟着殷茵一起,踮着脚做贼一般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摸去。 过了月洞门,便是一小片开阔的庭院,连着一段抄手游廊。三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上下一排从月洞门处露出,巴巴地向外张望着,果然看见了有两个人正在拉扯纠缠。 男人是陆不同,而女人却是先前弹琵琶的乐师,龙青青。 此时的龙青青已摘下面衣,露出的脸庞并没有殷茵想象的那般绝色貌美,只是普通人的平凡相貌,甚至带着几分被生活磋磨过的憔悴和凄苦。她面带哀怨,死死拽着陆不同的衣袖。 “陆郎,你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这双手。”龙青青哭丧着脸,伸出双手来:“当年在倚翠楼我也是小有名气,若不是你当初食言,抛弃我而娶了那小贱人,我至于沦落到四处走穴弹琴,看人脸色过活!?” 而陆不同一改白日里温和斯文的憨厚模样,脸上带着明显的厌烦与不耐,用力地想要甩开龙青青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放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怪你娘把你生得这样丑陋!空有一手琴艺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能带出去撑场面的漂亮娘子,若要琴师,大街上随便找一个就是了!” 龙青青被他甩的一个趔趄,却不肯罢休,又扑上去苦苦纠缠。 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匆匆传来,偷看的三人连忙张望,原来是陆不同的妻子妙玲珑赶来了。 “好哇!”一见到龙青青正拉扯着自家夫君,妙玲珑那张好看的脸顷刻狰狞了起来,她撸起袖子,揪住龙青青的领子,啪啪往她脸上连甩了三个巴掌:“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居然还敢来纠缠我夫君,还找到了这里!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龙青青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红痕。她猛地转回头去,眼中怨毒翻滚,一边去抓妙玲珑的脸,一边尖声骂道:“小贱人,你居然好意思骂我是狐狸精?当初若不是你存心勾引,用尽手段爬上他的床,我跟他早就成婚了!” “那是你自己不中用,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还敢来怪我?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妙玲珑反唇相讥。 龙青青被妙玲珑的话激怒,尖叫着扑了上去。两个女人登时扭打在了一起,互相扯着头发抓着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活像两只斗架的母鸡。 殷茵与顾培风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然而薛清河却有些坐不住,见她们打起来,急得直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殷茵眼疾手快拉住他。 “我去劝劝。”薛清河的焦急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这样打下去也太不体面了。” “没人告诉过你吗?女人打架只在乎输赢,不在乎什么体不体面。”殷茵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笑:“况且她们为的是情,是男人,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冲出去,只会添乱罢了。你还是好好待着吧,且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薛清河觉得殷茵说的全是歪理,却死活挣脱不开殷茵钳住他的手,只好乖乖被她摁得蹲在地上,任由她趴在自己背上,继续饶有兴趣地看戏。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旧情旧事 两个女人打了一会儿,仍没分出胜负来,一旁的陆不同倒是先坐不住了,上前一步将两人扯开,把妙玲珑揽进怀中,又狠狠推了龙青青一把。 龙青青猝不及防,被他推得重重撞在了廊柱上,顿时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躲在门洞后看热闹的三人听见那响动,都呲牙咧嘴地替她叫疼。 龙青青坐在地上懵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怨毒的目光在陆不同和妙玲珑脸上来回扫着,忽然一抹眼泪鼻涕,发出了几声凄厉的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磕后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瘆人。妙玲珑打了个寒颤,装着胆子跺脚问她:“你……你在笑什么?” “我笑他傻,居然能被你愚弄那么多年。”龙青青一边笑着看向陆不同,一边扶着柱子站起来,“陆不同,你们成亲那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孩子,对不对?你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还到处寻访名医,可丝毫没有效果,是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陆不同脸色一变,他没有生育能力一直是他的心病,此事他从未对外说过,骤然被龙青青点出,他倒是吓了一跳。 龙青青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加猖狂,带着一种报复似的快意:“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我能肯定的告诉你,问题并不在你的身上。”她说着,猛地指向妙玲珑:“是她,是这个女人不能生!” “什么?!”陆不同惊愕,转头看向妙玲珑。 被自家夫君注视着,妙玲珑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可仍然咬牙切齿:“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龙青青抹了一把脸,狰狞笑道:“你当年在倚翠楼里为了攀高枝,可是用尽了手段,不过被当年的嬷嬷识破,硬是灌下一壶红花,从此再也不能生育了。这件事,你同他说过吗?” 陆不同如遭雷击,他愣愣地看着妙玲珑,连声音都变了调:“玲珑……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我……”妙玲珑的脸色由白转红,她支吾了一阵,却把脖子一梗,攀上了陆不同的胳膊:“陆郎,她全是胡诌,你怎么能听她挑拨离间!我身子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好好调理调理,咱们肯定会有孩子的。” “是啊。”陆不同看着她,伸手缓缓将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拂下去:“等我们出去找个医馆,好好看一看。” 妙玲珑面色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不同。 “呵,”龙青青眼睁睁看着两人开始离心,快意更浓,她幽幽地一字一顿道:“她能不能生另说,我倒是实实在在怀过你的孩子!” “什么?”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惊。 妙玲珑眦目欲裂,而陆不同却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急冲上去抓住龙青青的肩膀摇晃:“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他在哪儿?” 龙青青被他抓得生疼,她翻着那双充满怨恨与绝望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更为疯狂的大笑,几乎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孩子?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以为,我还会留着那个孽种吗?就在你和这个贱人成婚那天,我就去药铺买了药,把它打掉了!” 陆不同闻言,浑身一震,放开龙青青的肩膀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他的痛苦助长了龙青青的气焰,女人狞笑着一步步向前逼近,咬牙一字一句道:“没想到吧,你陆不同的报应在这儿呢!你这些年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继承家业,却连个影儿都没有。别说现在,就算以后十年,百年,我龙青青都诅咒你,无人收尸,无后而终!” “你这毒妇!”陆不同被昔日的旧情人彻底激怒,他双目赤红,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了龙青青小腹上。 龙青青痛叫一声,被踹得向后跌倒,蜷缩着倒在地上。 陆不同还不解气,又凑上去补了两脚,将龙青青揪起来殴打,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打了一阵后,才喘着粗气停下。 他狠狠瞪了一眼呆呆立在一旁,脸色惨白如鬼的妙玲珑,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玲珑呆呆站在原地,在她心目中,夫君虽然样貌丑陋,但举止行为都彬彬有礼,对她也是百般呵护,何曾见过如此粗鲁凶恶的模样。 半晌后,她才缓过来,有些后怕地看了眼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龙青青,咬了咬牙,快步追着陆不同的脚步离开了。 庭院中只剩下龙青青一人在地上挣扎,早在她开始挨打时,薛清河便想冲出去制止,却被殷茵死死拽住,一直到陆不同与妙玲珑先后离开,殷茵仍不愿放开他。 “方才不让我去拦着就算了,眼下她都被打成这样了,我想去扶一扶也不行吗?”薛清河有些怒了,转头冲殷茵压低声音道。 “不行。”殷茵一口回绝:“这是他们的因果,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你去了,便要平白无故地背负三个人的因果,往小了说,可能倒霉几天,但往大了看,可是要死人的。” 说话间,龙青青已经停止了呻吟,正艰难地一点点爬起来。她擦去鼻子下流出的鲜血,望着陆不同夫妻消失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都给我等着吧。”她怨毒地喃喃自语:“你们欠我的,我早晚会让你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说着,她便捂着小腹,踉跄消失在了黑暗中。 庭院内重归死寂,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发出鬼哭般的呼呼声,墙后的三人见再无热闹可看,便缩回了脑袋,拖着脚步又回到了先前搭着的小灶台旁。 殷茵看了场酣畅淋漓的热闹,似乎颇为满意,她拍着手上沾到的墙灰,嬉皮笑脸道:“哎呀,好一出大戏,这可比听戏本子生动多了。” 然而薛清河却觉得心头堵得难受,他恨恨地塞了把干草在小灶炉中,将火烧得更旺,闷声闷气道:“真没想到这陆不同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说话也客气,像是个体贴的君子,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小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又死人了 “男人不都这样?”听他抱怨,殷茵转过脸来,嘻嘻笑地接话:“家花没有野花香,娶的不如偷的,偷到手又觉得不如抢来过瘾。归根结底都是些贱坯子,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永远没有个满足。” “我可不是这样的人。”薛清河急忙撇清。 “呦,”殷茵挑高眉梢,似笑非笑地撇他一眼,“我指名道姓说你薛清河了?你就那么急着上赶着找骂?” 薛清河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自知斗嘴是绝对斗不过她的,只能悻悻将头扭到了一边。 夜渐渐深了,寒意更重,小灶台中那点微弱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殷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拢紧大氅站起身:“肚子填饱了,热闹也看完了,该回去了吧?这大冷天的,还是待在被窝里舒服啊。” 薛清河与顾培风都深以为意地点点头,他们将地上没吃完的几个红薯土豆用干叶子包好带回去,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路过东苑时,顾培风先行回去了,薛清河和殷茵继续往前走,他们住的枕霞阁在西苑更深处,路上恰好会路过陆不同与妙玲珑所在的客房。那房间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打眼一望,还能看到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光。 殷茵脚步慢了下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容,转头压低声音对薛清河道:“你猜,里面现在是什么光景?肯定是吵得不可开交吧?那陆不同丢了人,还被老情人戳穿了无子的心病,妙玲珑又隐瞒了不能生育的事……啧啧啧,今晚这两位怕是别想睡觉了。哎,刚才听了那一出觉得不过瘾,要是能再听听墙角,说不定还能听到什么猛料。” “你给我回来。”她说着就开始摩拳擦掌地踮起脚尖往人家窗户底下窜,薛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哭笑不得:“人家夫妻俩吵架,你凑什么热闹?也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了针眼。” 殷茵撇撇嘴,从他手中抽回袖子,不吭声了。 但越是走近,薛清河就觉得越奇怪。 按理说,刚刚经历过那样激烈的冲突,夫妻俩回屋肯定不会憋着,要么会疯了似的争吵,要么就相互指责,多少得有个动静传出来。 可那间透着灯光的屋子里,此刻却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人声,连低语啜泣都没有。只有寒风呼呼穿过廊下,发出单调的呼啸。 不仅如此,那窗户纸上只映出跳动的烛火光影,却没有人影晃动,似乎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又或者,屋内的人已经无法动弹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蛇一般悄然爬上薛清河的后脊梁,他垂下眼看了看殷茵,后者显然也察觉到了一样。她脸上笑容慢慢敛去,眼眸微微眯起,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末了,她抬头看了看薛清河:“我闻到了血腥味,你去看看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薛清河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急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扇门前,抬手准备叩门。 只轻轻叩了一下,门便嘎吱一声轻轻开了条细缝。 这下连薛清河也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他不再做丝毫犹豫,用力将房门彻底推开。 砰地一声,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内的景象让薛清河呼吸一窒。 正对门的床榻上,陆不同仰面躺着,下半身在床上,而上半身却无力地倒着仰躺在床边。身上还穿着晚间在外面见到他时的那件外袍,只是此时凌乱不堪。他嘴巴大大地张着,面部表情异常扭曲,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掉出眼眶。 而他的口腔里,赫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豆,那些金豆堆成小山,正不断从他口中溢出,一颗颗地掉在地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 在床榻不远的地上,面朝下趴伏着一个人,发髻散乱不堪,从衣着上看,应是妙玲珑。 她后心处插着一把样式普通的匕首,那匕首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身体,只留下一截乌黑的刀柄露在外面,看样子是使了十足十的力气。那件上好丝绸做的褙子已经被血浸得湿透,在身下蜿蜒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一直蔓延到薛清河脚边。 妙玲珑一只手背在身后,而另一只手却向前伸着,指尖微微蜷曲,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爬向门口。 “殷茵!”薛清河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回头大叫。 几乎是立刻,殷茵便出现在薛清河身边,她往房间里看了看,亦是面色凝重。末了她嘱咐薛清河看住现场,莫要让他人进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片刻后,殷茵从正厅方向回来,身后跟着个面如金纸的沈壹。 他一进门,见到新添的两具尸体,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如豆般滚落,身形晃了晃,几乎是要晕倒在地,连忙扶住一旁的门框才堪堪站稳。 薛清河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叹息,他太能理解沈壹此刻的心情了。 若只是金不换一人身亡,还能勉强归咎于仇杀,可眼下陆不同夫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毙命,死法虽有不同,但显然是被人有预谋地杀害。 这便意味着凶手的目标很可能不止一个,在没有找到死者之间确切的共通点之前,这座被大雪封闭着的山庄,便成了一座危机四伏的猎场,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下一个被宰杀的羔羊。 沈壹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作为东道主,自然是有逃脱不了的责任。接连发生的命案几乎将他压垮,但他毕竟曾做过刑部侍郎,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在失神片刻后,便又重新站稳定了定心,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他招招手,对着随身的侍女吩咐了几句,那侍女飞速跑开,不一会儿秦勒便跟着侍女后面,步履匆匆地来了。他衣衫被揉皱,发髻也略微松散,几根发丝垂在额头上,与白日里干练妥帖的管家模样大相径庭,似乎刚刚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验尸 秦勒将手中大大的验尸箱子递给了沈壹,薛清河上前,再一次与沈壹一起勘验现场。 屋内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一个矮凳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桌上茶壶茶杯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地面上有明显的人类爬过的痕迹,从床榻附近一直延伸到妙玲珑尸体的附近。 陆不同的死状与金不换一模一样,那张丑陋的脸被憋得通红,更显得恶心至极。薛清河胃里翻腾,刨开他的喉管与胃,果然在里面发现了相同的金豆。他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拨开他后颈散乱的发丝,借着烛光仔细寻找。 果然,在靠近发际线的隐蔽处,发现了两个细小的咬痕,大小与间距都与金不换耳后的痕迹如出一辙。 而妙玲珑的死状更为触目惊心,检查过陆不同后,薛清河便将她翻转了过来。她的身体已经硬了,那张曾经美丽而娇媚的脸上此时却布满青紫的淤痕与血污。 沈壹用剪刀将她上身浸满鲜血的衣服剪开,露出了身上皮肉。她正面的胸腹部有着许多皮肉翻卷的伤口,深浅不一,有些只是划破了表皮,有些却深入肌理。 真正致命的伤口还是她后背的那一刀,凶手似乎恨极了她,那一刀贯入身体,直透前胸,干净利落地精准刺穿了心脏。 薛清河蹲在尸体旁,用手指虚虚比划着地上地上的痕迹和尸体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细细想了片刻,先是看了看面前蹲着的沈壹,又回头看了看抱着臂膀站在门口的殷茵,才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觉得凶手应该是先杀害了陆不同,而在此过程中,妙玲珑或许听到了动静,进来目睹了这一切,才惨遭杀害。” 薛清河说着,站了起来,视线在房里转了一圈,从一旁的软塌上拿过了一个长枕头,开始模仿起凶手的作案手法。 “他先是掐住了妙玲珑的脖子,”薛清河用大手卡住枕头的三分之一处,“另一只手去击打她的面部,妙玲珑伸手格挡,因此才在手臂和脸上多出了一些受击的痕迹。” “或许是妙玲珑不停地反击或者呼救,这一行为激怒了凶手,他拔出了匕首,开始往妙玲珑的胸腹处捅着。”薛清河说着,左手攥拳,假装自己拿了一把匕首,疯了一般在枕头上乱刺一通。 “这种剧痛让妙玲珑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她挣脱了凶手的束缚,求生欲让她本能地朝着房门扑过去。但最终,她还是力竭倒下,被凶手从身后追上来。” 薛清河一边说,一边将枕头放到妙玲珑的不远处,他骑跨在枕头上,双手高举那只看不见的匕首,猛地往下一刺:“然后,他便狠狠地将匕首,刺进了妙玲珑的心脏,将她残忍杀害。” 他演示得十分生动,甚至表情都变得微微狰狞,一时间沈壹似乎被他震慑住了,他睁大眼睛盯着薛清河,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重新用笔在纸上唰唰记录着。 殷茵眯着眼看他,从她的角度,恰好能将沈壹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发现自从第二件杀人案发生后,此人很明显的变了。比起白日里验看金不换时那股子犀利沉稳的劲头,此时的沈壹更像是一个被厄运和恐惧压垮的普通老人,眼下还能验尸记录,不过是凭着最后一点责任感在强撑罢了。 只是因为发现了新的杀人案吗?还是因为陆不同的死,彻底宣判了另一种可能性? 殷茵歪头盯着沈壹,自始至终,都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萦绕在心头。 片刻后,对现场的勘验终于结束,能提取的表面线索似乎都已经被记录在案。薛清河与沈壹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工具,用白布小心地遮盖尸体的面容,准备暂时封存这间充满死亡的房间。 忽然,殷茵迈步进来,将手搭在了沈壹肩上:“等一等。” 沈壹正弯腰将一把银质的小镊子放回箱子,闻言动作一滞,见了鬼一般缓缓回头,声音颤抖着问:“何事啊?” “有一样,你们还没有检验到。”殷茵指了指地上盖着白布的妙玲珑:“我建议你划开她的腹部看看,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沈壹一愣,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不可!陆夫人并非是金豆入喉而死,又遭此大难,何必再开膛破肚?这岂不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吗?你这提议我断不能同意!” “不可就不可了,”殷茵抬头用眼睨他,缓缓将两只手收拢在袖子里,淡淡道:“我也只是建议罢了,沈侍郎何必动那么大的气呢?” 沈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腰提起验尸箱,领着秦勒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薛清河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看躺着的那些狰狞的尸体,又看了看沈壹离去的方向,弯下腰凑近殷茵,小声道:“你建议他刨开妙玲珑的肚子,是不是怀疑那些金豆,不只是被陆不同吃下,很可能也掺杂在我们的饮食中。” “没错。”殷茵点点头,“据我观察,陆不同今日饭后并没有叫餐,我们出去烤红薯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来回一趟加上生气,更是没有胃口。如果说金豆什么时候有机会进入他的胃里,那便是在晚膳时了。” 她说着,目光放在了地上的鲜血上,几不可查的抽了抽鼻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很饥饿似的。但很快,她又伸出手掩了鼻子,闷闷道:“而且我老早便觉得这沈壹不对劲,方才他拒绝的如此之快,很是可疑。要么是他知道了些什么,不想告诉我们;要么,就是他在害怕我们重新死的两个人身上发现什么。” “我明白了,”薛清河点点头:“那等再晚些时候,我找机会去停尸的地方查验一番。”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门外已经围拢了不少被惊动的人。沈壹阴沉着脸走出去后,众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踮脚朝屋里张望。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见屋里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后,惊呼声和抽气声顿时响成一片。那康延德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冲到一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新的嫌疑人 这阵骚动也惊动了惶惶不安的柳三变,他在众人后面衣衫不整地冲了过来,三两下拨开人群,非要凑到前面去看。 当看清死的人是陆不同时,他如遭雷击般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两腿交替踢着往后退,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陆不同也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不行,这鬼地方不能待了!我得赶快走,对,赶快离开这里!” 他说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将挡在他前面的人拨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嚎叫声,跌跌撞撞地朝着马厩方向狂奔而去,看那样子,简直和疯子并无二致。 片刻后,外面响起哒哒马蹄声,看来柳三变实在害怕得紧,竟不顾大雪封山逃走了。 殷茵四处张望了一下,瞥见顾培风正站在人群中探着身朝里看,两人目光相对,殷茵朝他招了招手。 顾培风挤开人群走到她身边,颔首道:“师父。” “追上他。”殷茵指了指柳三变消失的方向:“务必将他活着带回来,我要他开口说话。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必定是知道些什么,而且与死的这几人有直接关联。如果能撬开他的嘴,我们或许能省去很多麻烦。” 顾培风闻言抿抿嘴,低声道:“师父,我们何必卷得那么深?这些人的恩怨生死与我们有何相干?等雪停了山路通了,我们拿了随侯珠回洛阳交差便是了。这山庄里杀人的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又死不了。” 殷茵闻言,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虽与她朝夕相处,可真的被那双奇大无光的眼睛盯住,顾培风还是难免后背一紧。 “破案一事,是受人嘱托。我既已接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片刻后,她终于移开了目光,顾培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况且,就算我能丢开不管,你觉得,他会吗?” 殷茵说着,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顾培风看向屋内。 顾培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薛清河正蹲在妙玲珑的尸体旁,眉头紧锁,全然不顾血腥脏污,一手捏开女尸的嘴,另一只手探进去摸索着什么。 顾培风眼神一暗,声音沙哑道:“一个凡夫俗子罢了,师父何时这般在意他的想法和感受了?” 他话音刚落,殷茵脸色彻底冷下来,她一把抓住顾培风的领子,迫使他弯下腰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轻轻道:“顾培风,你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连我要做什么都想插手干涉吗?” “弟子不敢……”被她这样质问,顾培风垂下睫毛浓密的眼睛,做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来。 然而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掐入皮肤,他跟在师父身边已有十多年之久。这些年虽然师父任性些,喜欢折腾人些,可从未高声训斥过他。 望海阁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打理,她的发髻衣衫也是自己亲手挑选亲手梳理,可如今她却说,不需要他来插手干涉自己的生活? 顾培风垂着眼眸,用长睫毛来遮掩住翻涌的情绪,在殷茵放开他后,他怨毒地看了薛清河一眼,翻身上梁消失不见了。 待顾培风走后,殷茵的表情才稍稍缓和了些,她拢着袖子走进屋内,对仍蹲在地上的薛清河道:“走吧,我们去找沈壹。陆不同夫妇死前曾与龙青青争吵过,得让他这个主人家出面,一起去问问。” 片刻后两人来到沈壹居住的主院,此时天还未亮,院门紧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的窗户上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薛清河走上前叩门,高声道:“沈侍郎?沈侍郎在吗?在下薛清河,与殷坊主有事相商。” 然而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薛清河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了几下:“沈侍郎,关于陆家夫妇的丝,我们有些线索,想请您一同去问问您请来的那位乐师。” 过了好半晌,屋内才传来沈壹疲惫不堪的声音:“两位,我身子突感不适,实在无法起身。此事……此事交由你们二人全权处理便是,若有需要,可让官家秦勒在旁协助……” 病了?薛清河疑惑地与殷茵对视了一眼,不对啊,先前验尸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说病就病了呢? 思虑再三,薛清河还是决定再劝一劝,“沈侍郎,此事涉及连环命案,又是发生在您的山庄,您是否……” “我都说了,我身体不适!”不等薛清河说完,沈壹的声音忽然拔高,紧接着噼啪一声爆响,似乎是茶盏砸到了门上:“你们尽管去查便是了!莫要再来烦我!” 薛清河被里面的动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向殷茵,后者撇撇嘴耸耸肩:“谁知道这老头发的什么疯,既然他让我们查,我们自己查就是了,走吧。” 两人转道前往山庄后侧,那里有专供乐师杂役临时居住的房舍。龙青青作为外请的乐师,自然也被安排在此处的一间小客房内。 巧的是他们刚走到门前,不等薛清河敲门,门便从内打开。龙青青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即刻探了出来,她面上还带着昨日被殴打过的伤,手中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布包。 一见到两人,龙青青面色一变,下意识将怀中布包抱得更紧。 “做……做什么?”龙青青看着两人警惕问道。 薛清河上前一步:“我们想问问你关于陆不同夫妇的事。” 龙青青闻言,又紧了紧手里的包裹,脱口道:“人不是我杀的。” “哦?”殷茵挑眉:“我们还什么都没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为了陆氏夫妇而来啊?” 龙青青一愣,脸色更白了,结结巴巴道:“这……这种事情闹得那么大,山庄里都传遍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地方不干净,我得赶紧走了,告辞!” 她说着,就要侧身挤出门。 薛清河又上前一步,仗着自己身材高大,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走?这么急着走?莫不是心里有鬼,不敢与我们对峙了?陆不同夫妇刚刚惨死,你昨夜刚与他们起了争执,嫌疑可不小,岂容你一走了之?”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龙青青的往事(上) 一听这话,龙青青猛地抬头,似是疑惑薛清河为什么知道她曾与夫妻俩争吵过。但对上那双正气凛然的眼睛,她又忽然泄了气:“我没有杀他们,更没有理由去杀,求求你,放我走吧……” “没有理由?”薛清河步步紧逼,一步步将龙青青逼回了屋子:“我看理由充分的很!你恨极了他们,你恨陆不同薄情寡义,抛弃你另娶他人。你恨妙玲珑横刀夺爱,毁了你的金玉良缘。昨夜争吵时,陆不同对你拳打脚踢,更是旧恨未消又添新愁。如今钱蛇索命的传闻正盛,你正好借机模仿,先用金豆将金不换噎死,又用匕首捅死了妙玲珑,伪装成了妖怪复仇,是不是?” 他这番指控半真半假,属于是连吓带诈。其实薛清河并不认为龙青青会是凶手,一是因为她与死者金不换并无直接联系,二便是她只是一届妇人,若无人协助,是断不可能将成年男子的骨头勒断的。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诈出龙青青心中所隐瞒的,关于陆不同的事情罢了。 薛清河个子高,人长得也严肃,眉毛一竖不知道有多凶。龙青青果然被他吓住,连连后退着。一直到脊背抵上的冰冷的土墙,才反应过来,慌忙地摆手道:“人真不是我杀的!我是恨他们,恨不得让他们遭报应!但我……我绝不会杀人!我家里……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活啊!” “孩子?”殷茵原本站在稍远处,听她这样说,轻轻咦了一声,歪了歪头:“是陆不同的孩子?” 龙青青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着,最终怯怯回答:“是……” “你不是说,在他们新婚之夜时,你就已经把孩子打掉了吗?” “没有,”龙青青摇摇头,苦涩地笑了笑:“我当时那样说,只是为了气他,为了让他痛苦。可那孩子……我确确实实把他生了下来。”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面色尽显愁苦:“早年我在倚翠楼时,比起其他姐妹,显得姿色平平。偏偏我嘴也笨,最不会讨客人欢心,全靠着一手琵琶勉强混口饭吃。而陆不同,他是那些客人里,对我最好最温柔的一个。虽然他相貌丑陋,但比起那些苛责打骂来说,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是真心喜欢过他,后来他娶了妙玲珑,我也哭闹过,可又有什么用?他心意已决,我也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就任他去了。 可这时候,偏偏这时候,我怀上了他的孩子,又舍不得打掉,便只能偷偷生了下来。就因为这事儿,我便被嬷嬷赶出了倚翠楼。” 她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来的眼泪,继续哽咽道:“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四处漂泊。哪里有红白喜事、酒楼宴席需要弹琵琶的,我便去哪里,挣些微薄的辛苦钱,只为了把孩子拉扯大。 这一次沈侍郎给的酬劳不少,再加上我之前攒下的那些,足以在洛阳租个铺面,做点小买卖。我本打算等雪一停,就去洛阳我姐妹家中接了孩子,便盘下个铺子教人弹琵琶,总算是能安定下来,不用再让孩子跟着我东奔西跑了。” 龙青青越说越哽咽,她抬起头,望向薛清河,双眼通红道:“你们说,这样的关头,我怎么可能跑去杀人?杀了他们我能得到什么?除了被官府通缉亡命天涯,我还能有什么下场?” 薛清河被她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暗暗责怪自己刚刚对她太苛刻了些。 殷茵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等龙青青说完,她才自顾自地走到屋内一张简陋的木凳旁,用袖子拂了拂灰尘,坐了下来。 她抬眼看着龙青青,淡淡道:“既然这样,那就把你和陆不同之间的一切,原原本本说给我们听。还有,昨夜你离开庭院之后的行踪也要一并交代。至于人是不是你杀的,等我们听完,自有判断。” 龙青青听了殷茵的话,便知道今天不交代清楚肯定是走不掉了。她颓然地放下一直紧抱在怀里的包袱,挪到那张铺着薄褥子的硬板床边坐下,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昏黄的油灯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那双生了许多细纹的眼直勾勾望着晃动的火苗,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老家在陇西,那年闹了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我阿耶为了让全家活命,以二升米的价格,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几经转手,我就到了长安的倚翠楼。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饿和怕。楼里的嬷嬷看我手脚还算麻利,又有点学乐器的天分,就让我跟着师傅学琵琶,没让我立刻去接客。 至于妙玲珑……那时候她还叫小翠。她比我早来几年,长得水灵,嘴又甜,很会讨嬷嬷和客人们喜欢。她心肠其实一点都不坏,有时候客人赏了她好吃的点心和稀罕的果子,她总会偷偷藏一些分给我吃。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有个知冷知热的姐妹在身边,总觉得还有些盼头,我是真的拿她当亲姐姐看待的。”说到这儿,她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来:“谁能想到呢,后来,竟是她亲手破坏了我的姻缘。” “可是妙玲珑说,是你先勾引了陆不同。”殷茵冷不丁插话道。 “我呸!听她胡吣!”殷茵这话一出口,龙青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抬起头,一向怯懦畏缩的脸上骤然涌起激烈的愤怒,她甚至激动地一拍床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明明是她抢走了陆郎!是她破坏了我的姻缘!” 她说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抓起一旁的冷茶咕噜噜灌了两口,才声音发颤道:“一开始,是我先遇到陆不同的。那大概快有二十几年的光景了,我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陆不同第一次来倚翠楼。他那时候虽然有些小钱,打扮得也还算体面,可那张脸……你们也看到了,就算放在年轻时,也实在是不好看。楼里有些名气的姐妹都是看脸的,谁也不愿意去伺候那样一个丑八怪,推来推去,最后嬷嬷就打发了我去。” 又是二十年前?薛清河皱了皱眉头,他看向殷茵,与对方交换了个眼神后,决定先不开口,听听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龙青青的往事(下) 那边龙青青还在自顾自说着:“唉,其实我心里也不乐意,但又不敢违逆嬷嬷。不过没想到,陆不同虽然样貌丑陋,但说话声音很好听,温文尔雅的,举止也守礼,不像其他客人那样,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满嘴污言秽语。他只是安静地听我弹琵琶,听完夸赞几句,还会问我累不累,渴不渴。” 她说着,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脸上蒙着一层纱般的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虽然丑陋,却温柔体贴的男人,“那时候,我觉得他和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即使……即使后来我知道他四下里也有些恶习,但至少在倚翠楼中,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这一来二去,我就动了心。陆不同似乎也对我有些情谊,常常来点我的牌子,听我弹曲,陪我说话。他说他喜欢我弹琵琶时专注的样子,喜欢我安安静静的性格。 后来,他私下向我保证,说他一定会努力赚钱,等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就把我带回家,让我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用再在这风月场里卖笑。” “我……我信了。”龙青青闭上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滑,“我像个傻子一样,居然相信了男人的鬼话。我每天盼啊盼啊,就盼着他攒够钱来娶我。那段时间是我在倚翠楼里,过得最有希望的日子。” “再后来,陆不同大概有小半年没来了,就在我以为他要食言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出现了。” 龙青青擦擦眼泪,接着道:“那时候我就发现,他穿的衣服料子明显更好了,腰间挂的玉佩也换了更值钱的,人也吃胖了一圈,看上去容光焕发,一看就是发了大财。我很高兴,以为他终于要兑现诺言了。那天我破天荒留他过了夜,夜里趁着他高兴,我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提起赎身的事。” 可是……可是他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让我再等等,他最近生意忙,过些时日再说。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我不敢深想,只能安慰自己说,或许他真的只是太忙了。” “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他来找我的次数少了,却来时频繁地去找妙玲珑。”谈起这个,龙青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开始,我还自欺欺人,觉得可能只是巧合,或者他们有什么正事。直到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从妙玲珑的房间里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举止亲昵,一看就是勾搭上了。” “我事后堵住妙玲珑,找她质问,她却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陆不同是去找她打听我的喜好,说想多了解我一些,等以后娶了我,才能更好地疼我,哄我开心。她说的是那么情真意切,还埋怨我多心,说我们姐妹那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龙青青说着,又灌下一口冷茶,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多蠢啊,被她一番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居然真的信了。甚至还反过来觉得是自己太小气,误会了他们。” “又过了几个月,陆不同突然拿出一大笔钱,不仅为妙玲珑赎了身,还风风光光地娶她做正妻。等到事情传开,我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大傻子。” “后面的事情,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龙青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怨气都吐出来:“我被抛弃,一个人剩下了孩子,被赶出了倚翠楼,四处漂泊,直到今天。” 薛清河一直静静听着,眉头随着龙青青的遭遇越皱越紧,等她说完,终于忍不住愤愤插话道:“这陆不同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明明与你有情在先,还许下承诺,怎么一发迹,转头就去找了更漂亮的妙玲珑!这妙玲珑也是,明知陆不同是你的相好,怎么就能下得去手横刀夺爱,还编出那样的谎话来骗你!简直太不是人了!” 龙青青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薛清河,幽幽道:“这位郎君,我看你生得高大,面容端正,气度也不凡,想必是出身不错,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我们女子,在世上讨生活本就不易,又沦落到倚翠楼那种地方,更是低人一等,年年岁岁都如浮萍般身不由己。其实这些年过去,我心里最恨的,倒也不全是陆不同和妙玲珑。” 薛清河有些不解,疑惑地轻轻“啊”了一声,看向她。 “妙玲珑也是没办法的。”龙青青低声道:“那时候,倚翠楼里新来了几个年轻姑娘,个个水灵鲜嫩,眼看就要把妙玲珑比下去了。她比我聪明,知道自己吃的是青春饭,年纪一天天大了,若不趁着自己还有些颜色,赶紧找个可靠的归宿,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凄惨。陆不同虽然丑了些,但是他有钱啊,对她也不错,于当时的她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顿了顿,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手指反复扣着衣角,几乎是要将那点布料搓破:“其实这些年,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太傻,恨我自己看不透,恨我把全部的未来和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上。我明明应该知道的,欢场上的情意,就像水里的月亮,看得真切,却一碰就碎了。可是我傻啊,我还是信了,忍不住伸手去碰,结果摔了个粉身碎骨。” “从倚翠楼出来后,我带着孩子四处讨生活,日子过得是苦是难,有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都要抱着孩子,跟他一起哭。” 提起孩子,龙青青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重新蒙了一层希冀的笑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比在倚翠楼时更加踏实。至少我是靠自己的手艺和力气吃饭,不用再对谁强颜欢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谁的恩宠,或者被谁抛弃。日子过得虽然又穷又累,但我觉得比从前的生活,有盼头多了。”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原是旧友 殷茵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既然你觉得那陆不同是火坑,也悟到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更加体面。那为何昨夜,你还要去纠缠他,甚至与他们夫妇爆发了那样激烈的争吵?” 龙青青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和难堪,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其实……其实还是为了钱。我看到他们夫妻恩爱,穿金戴银的,心里憋着的那股子怨气实在压不住。我就想……就想着私下里找陆不同要些钱财,就当是他当年辜负我的补偿。有了这笔钱,我在洛阳安家也能更宽裕些,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不让他因为家境而受到其他孩子的白眼。” “那你昨夜与他们争吵过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能为你作证?”薛清河追问道。 “有的有的!”龙青青连忙道:“昨夜我被陆不同推搡打骂,脸上身上都疼得厉害。我先是回了趟自己住的屋子,可脸上火辣辣的怎么也睡不着,怕肿起来影响明日弹琴。虽然我演奏时会带着面衣,可终究是不妥。于是我便去了厨房,看看有没有熟鸡蛋能让我拿来滚一滚脸,好消肿化瘀。” 我去厨房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管家秦勒,他好像在准备明日的食材,我跟他说明了来意之后,他便拿了两个鸡蛋给我。”龙青青说着从布包里翻出两个鸡蛋,放到殷茵面前的桌子上:“不信你们可以去问秦管家,他能替我作证!” “那之后呢?” “之后……”龙青青眨了眨眼:“之后我便回到了屋里,一直用鸡蛋滚脸。直到外面开始喧哗,我出去拦住了一个侍女,从她嘴里知道陆不同和妙玲珑被妖怪杀了!”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惊恐的神色:“我当时害怕极了!我觉得可能是我昨夜诅咒他们的话,被路过的妖怪听见了,所以妖怪才去杀了他们?我越想越怕,怕那妖怪来找我索要报酬,怕它也来害我性命!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孩子怎么办啊?他那么小没了娘,往后要怎么活?所以我才急急忙忙收拾东西,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天下妖怪,都变得只要听见凡人的一句随口诅咒,就去行侠仗义,那这人间岂不是乱了套了?”殷茵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忽而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龙青青:“你刚才说,陆不同私下里有些恶习,具体是什么恶习?” “是赌博。” “赌博?”殷茵和薛清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登时愣住了。 金不换发家前曾是赌场伙计,柳三变的断指是欠下赌债还不上才切下,二十年前的余济川也是因为沉迷赌博惹祸上身,而陆不同,亦有着嗜赌的恶习。 薛清河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追问道:“龙姑娘,这次参加宴会的人中,可有陆不同的旧相识?” “有。”龙青青点点头:“那个柳三变是陆不同很多年前的好友,当年他时常和陆不同一起来倚翠楼玩,因为长得俊俏,很受楼里姐妹们的欢迎。还有昨天死的那个金不换,陆不同发家后,我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曾在一个晚上见过金不换来找陆不同。” 她顿了顿,又接着补充:“虽然我没听见他们交谈了些什么,但陆不同似乎很怕金不换的样子。两人聊完后,陆不同还进屋给金不换拿了一个包袱,金不换看上去很是得意,然而陆不同的脸色就难看很多了。” 薛清河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强压下激动,继续问:“除了柳三变,陆不同早年还有没有其他经常厮混的赌友?” “好像……是有一个。”龙青青皱眉回忆道:“我记得那个是浓眉大眼的郎君,出手很大方,不过有了家室。他娘子很是凶悍,时常挺着大肚子来楼里抓那个喝花酒的郎君,每每这个时候,两人总要打上一架,弄坏很多桌椅茶盏,这种闹剧直到他娘子生产后才消停。 后来……在陆不同消失回来后,我便听说那位郎君出意外死了。那件事对陆不同打击很大,从那之后他便再也不赌了,老老实实做了生意,渐渐发了家。” “我记得那郎君好像叫……叫……”龙青青翻着眼睛使劲回忆,而后猛地一击掌,“叫余济川!” 果然没错! 薛清河暗暗拍了拍大腿,他猜得没错,凶手果然是在肃清二十年前余济川案的涉案人员。 又匆匆问了龙青青几句不痛不痒的问题后,薛清河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匆匆对龙青青嘱咐道:“龙姑娘,请你暂时不要离开山庄,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刚才跟我们说的话。外面天寒地冻,雪深路滑,你现在出去,十有八九会冻死在路上。只有留在这里,或许还能保一时平安。” 龙青青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连忙点头如捣蒜。 薛清河不再多言,拉起殷茵就往外走。 屋内又只留了龙青青一人,平白无故地被提起往事,她难免神伤,独自坐了一会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跑向门口。 “卢小姐!我想起来了!其实席上还有一人我一直觉得眼熟,那人其实是……”龙青青猛地拉开门,却被风雪一下扑住脸,嗓子灌了一口凉风,登时把所有的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 外面天寒地冻,雪花纷飞,哪里还有“卢小姐”与“董七郎”的身影。 另一边,殷茵被薛清河拉住手,跟着他快步走在寂静的回廊里。 雪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飘舞。 走出一段距离,确定四周无人后,薛清河才放慢脚步,急促道:“殷茵,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凶手并不是在随机杀人,也不是单纯模仿钱蛇的传说,那人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肃清与二十年前余济川案有关的所有人!” 殷茵歪了歪头,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等价交换 见她不明白,薛清河一边走,一边快速梳理着自己的思路,道:“你看,我们现在已知的信息有:陆不同、柳三变与死者余济川关系甚好,是一同赌博的赌友,而金不换是赌场伙计出身,很有可能也认识这三人。 我大胆推测,当年余济川、柳三变与陆不同这三个臭味相投的赌徒混在一起,都是个顶个的败家子,将家产霍霍一空。而余济川突发横财,一夜暴富,惹得另外两个人分外眼红。于是两人便心生歹念,设计害死了余济川,并利用了钱蛇的传说,将罪名嫁祸给了那个倒霉的钱三郎。事后,他们瓜分了余济川的财富,陆不同与柳三变得以改头换面做生意。 而金不换在其中,或许是知情不报者,也可能就是他为那两人提供了嫁祸给钱蛇的关键证据。不管怎样,事后金不换以此为由勒索了两人,无意间被龙青青撞见了这一幕。 陆不同察觉后,为了躲风头,便与柳三变分开,跑到了外地,并约定好再不联络,就算见面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如今杀人的,究竟是这侥幸未死未死的钱三郎,还是余济川的后人,或者……是余济川的冤魂?” 说完这长篇大论,薛清河才转头看向殷茵,却发现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似乎早就有所结论。她只是微微歪头蹙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见她这样,薛清河疑惑道:“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对,或许这就是当年的真相。”殷茵拢了拢大氅,“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奇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以及这个余济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 她皱着眉头使劲想,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双手猛地一拍:“我知道了!” 薛清河被她吓了一跳:“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听过余济川这个名字了!”殷茵抬起头,她幽幽看着薛清河,缓缓道:“那是二十年前,那时的苍梧坊还在长安,我也尚未遇到顾培风。某个寻常的夜晚,一个年轻人误打误撞闯进了坊中。他当时的模样狼狈不堪,一见到我就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他叫余济川,因为沉迷赌博,败光了家产,还连累妻儿受苦。他妻子对他彻底失望,已经动了带着刚出生的女儿离开他的念头。他心痛不已,求我给他一个愿望,一个能挽回一切,让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的这个故事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薛清河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几乎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问他,想许一个什么愿望。我本以为,他如此的悔恨,或许会许下戒除赌瘾,或者家庭和睦之类的愿望。”殷茵说着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丝讽刺的笑容:“然而,当他听说我愿意实现他的愿望时,脸上的悲苦与悔恨瞬间消失了。他擦干眼泪,换上了一副贪婪的嘴脸,迫不及待地许下了一个,所有人类都会许的愿望……” 故事讲到这儿,殷茵停下脚步,将目光放到了远处,似乎透过飘摇的雪花,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衣衫褴褛的人跪在脚边,死命用手揪住她的衣摆,面上是近乎疯狂的贪婪:“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我要一夜之间把输掉的钱全都赢回来!不,不止,我还要比之前更加有钱!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 “小事。”殷茵点点头,用如意翘起的那头勾起他的下巴:“不过我这里的愿望可不是免费的,你需将你的一种情感典当于我,小郎君,你想好用什么来换了吗?” 余济川眼睛一转,急切道:“想好了!你拿走我的谦逊好了!他们都说我这个人太谦逊,容易吃亏,我把我的谦逊典当给你,反正那玩意也没什么用,岂不是一举两得了!” “好哇,”殷茵弯起眼睛笑了笑:“那就把你的谦逊,给我吧。” 言毕,她用如意在余济川眉心轻轻一点,刹那间光芒四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从男人身体中涌出,被如意飞快地吸了进去。 片刻后,光芒渐渐淡去,跪在地上的余济川打了个机灵,只觉得浑身轻松。他连一句道谢的话都不说,面上带着癫狂的笑意,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苍梧坊。 听完这一切,薛清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殷茵,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余济川是与殷茵做了交易,才换得一夜暴富的机会。也正是因为丢了谦逊,他才会在发财后变得张扬炫耀,如活靶子般招来了杀身之祸! 有那么一瞬间,薛清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似乎身边的女人不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而是诱人堕落的恶魔。 薛清河一向直来直去,心思都写在脸上,殷茵睨了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满不在乎地淡淡道:“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从不曾用邪法引诱任何人与我做交易,是他们心志不坚沟壑难填。 我之前也多次引诱过你,用财富,用力量,用破案的线索,但你可曾动摇过?这是余济川的命,也是千千万万个向我交换过愿望之人的命,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我。” 薛清河张了张嘴,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诚然,殷茵先前不止一次诱惑过他,可他一直觉得典当情感来换取愿望是一种歪门邪道,故从来没有答应过。 “我的交易,是世间最公平的等价交换。”殷茵收回目光,远远看向深沉的夜色:“他们许下什么样的愿望,我就会从他们那里收取等价的情感。在交换前,我会说清楚利害,但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种情感交给我,比如怯懦,比如怜悯,比如慈悲,比如谦逊,比如……爱。” 她说着,缓缓垂下眼眸,看着腰间悬挂的、已经缩小成寻常玉佩大小的如意:“他们觉得这些情感无关紧要,可恰恰相反,这些情感对于人类来说,对于我来说,都弥足珍贵。”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胃中金豆 殷茵的一番话让薛清河无法反驳,他只觉得心口如同塞了一团湿棉花般堵得难受。他既无法认同殷茵这种看似公平实则近乎于玩弄人性的交易,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前来交易的人,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确实是咎由自取。 末了,他用力甩甩头,将心中那些难以言喻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柳三变跑了,知道当年内情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这案子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殷茵闻言,也收回了飘远的思绪,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很多秘密都被死人藏在了肚子里。唉,要是死人也会说话就好了。” 她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倒是给了薛清河提了醒,咧出了一个十分鸡贼的笑:“谁说死人不会说话?” 这种表情平时很难在薛清河脸上看到,殷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没错,”薛清河点头:“你先前不是提议要剖开妙玲珑的腹部查验吗?沈壹虽然拒绝了,但我们不能放过这条线索。现在正是寅时,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再仔细勘验一遍尸体,或许能发现之前遗漏的细节。” 尸体停放在山庄的地窖中,两人不再耽搁,借着雪地中反射出的些许光亮,避开了可能有小厮巡守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摸向后厨附近的地窖。 隐珠别业的地窖入口不算隐蔽,正处在先前顾培风偷红薯的小木屋内部。木门只是虚虚掩着,上面挂了一把简单的铜锁,看守的不已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取暖打盹去了。 薛清河从殷茵头上取下珠花发饰,扭扭转转间拉出一条细长的金丝。他将金丝插在锁孔里拨动几下,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木门,拉开隐藏在架子后的活板门,与殷茵一起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薛清河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又一一点燃了挂在墙上的火把,一时间地窖内部一览无余。 地窖靠墙处,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薛清河举着火折子上前,轻轻揭开了最右边的尸体上的白布。登时,女尸青白僵硬的脸暴露在火光下,她双眼微睁,整张脸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蜡黄,在跳动的火焰下显得十分可怖。 薛清河将手中火折子交给殷茵,示意她帮自己照亮,接着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声对不住。便从怀里掏出一双薄皮手套戴好,开始重新翻看尸身。 或许是因为尸体在此处停放了一段时间,温度和时间的变化,让一些原本不明显的痕迹开始显现出来。 最明显的还是妙玲珑的颈部,那里的皮肤上浮现出几道隐隐约约的青紫色淤痕,形状像是人的手印。 薛清河伸手比了比,发现那手印比自己小不了多少,且骨节粗大,应是男人的手掌。这也证实了她死前确实与人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甚至被对方扼住过脖颈。 不仅如此,薛清河又一次检查了尸体的僵硬程度与尸斑的分布,又与旁边的陆不同做了对比。他惊讶的发现,妙玲珑死亡的时间竟比陆不同的早些,至少也是晚了有一刻钟的功夫。 这个发现一下子推翻了他先前的推论,原先他一直以为凶手先杀了陆不同,接着妙玲珑误入现场,凶手不得已才将她灭口。 但现在看来,应是妙玲珑先遭遇了不测,然后凶手才去对付的陆不同。 可为何妙玲珑会成为了这起杀人案中的第一个目标?她在二十年前的余济川案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带着更深的疑问,薛清河又从怀中掏出了小刀,对着妙玲珑的腹部剌开了一道长长的切口。 里面的脏器因为被利器多次刺中,有很多已经面目全非,散发着些许异味,不过幸好,她的胃囊依旧完好,甚至有些微微鼓胀。薛清河嗅觉一向灵敏,在划开胃囊后,一股酸腐的气息混杂着腥甜扑面而来,他没有阻隔气味的厚面衣,被熏得眼泪汪汪,只能强忍着不适,用两片小小的飞刀做镊子,探入胃囊小心扒拉着。 果然,在将胃囊切口拉大后,金灿灿的豆子即刻涌了出来。她的胃中几乎被金豆占满,只有最底部还残留着些许食糜。 殷茵先前一直举着火把,踮着脚尖从薛清河肩膀处窥探,金豆一涌出来,她便飞快地蹲下身,不顾脏污地探出两根手指,从内脏中捏出一颗黏糊糊的金豆,就着火光仔细查看。 那金豆被她捻动,表皮果然开始脱落,露出内里的糯米芯子,与金不换和陆不同口中吐出的一模一样。 殷茵将那颗金豆放到薛清河准备的手帕上,若有所思道:“看来,凶手确实是在晚膳里动了手脚。” “晚膳?”薛清河皱了皱眉:“可是我并未在晚膳中看过任何金豆啊。” “我先前说过,一开始这东西并不是以金豆的形态出现的。”殷茵就着薛清河掌心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分析道:“原先我以为,凶手是在晚膳中掺了增人食欲的药,才促使金不换在夜里叫了一碗小食充饥,眼下看来,却是没有那么麻烦。 你还记得吗,不管是第一天还是昨日,晚宴上最后一道菜,都是透花糍。那是用上等糯米粉精制而成,内馅里本就掺有增添光彩的金箔。若是在制作时,有人用了什么特殊的法术,使这糯米做的团子在被人咀嚼吞咽下去后,其中的金箔能在胃中包裹住未消化的糯米残渣,凝结成金豆的模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薛清河听得有些匪夷所思:“不能吧……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殷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食五谷,对人间厨艺其中的关窍并不精通,但此法却是目前看来,是唯一能让山庄中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吞下金豆,以及能解释妙玲珑腹中豆子的办法。你若不信,大可以现在就扣扣自己的嗓子眼,看看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类似的金豆。” 薛清河脸色白了白,他今日虽害怕凶手在饮食中下毒,却在饭后食用了不少透花糍。如果那金豆真在自己腹中的话…… 他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指跃跃欲试地在唇边比划了几下,最终还是下不去手,只能暂时接受了殷茵的推测。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杀妻 他将从妙玲珑胃中取出的几颗金豆收好,又仔细缝合了切口,重新盖上白布。 看着妙玲珑凄惨的死状,一股悲哀涌上了薛清河的心头,他双手合十念诵了一段往生咒,继而低低道:“她死得真惨,既然凶手第一个杀她,那她定然和余济川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可在龙青青的供词中,她似乎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当年的案子中,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知情者?还是帮凶?” 殷茵沉吟着,她抽了抽鼻子,将妙玲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她探出手,抓住了妙玲珑的右手翻看起来。 妙玲珑注重保养,手上皮肤细腻,连指甲也染了丹寇。殷茵眯着眼睛去看,忽然发现她长指甲中似乎卡着些什么。 “你看这里。”殷茵将妙玲珑的右手抬起,方便薛清河查验。 薛清河凑近,借着火光往里看。只见她指甲缝中似乎嵌着些暗红色的污渍,不像是普通的泥垢。 殷茵伸出自己的手指,薛清河这才发现她的指甲十分的尖利,像是某种动物的利爪。她将指甲尖插入妙玲珑的指甲缝中,从其中小心地刮下了一点点那种暗红色的物质。 她凑近火苗拧着眉头看了看,忽然伸出舌头,轻轻将那些粉末舔进嘴里,咂巴着细细品味了起来。 “呕……”薛清河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干呕一声,伸手拍掉殷茵指尖残留的粉末:“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呕……这尸体放久了会有尸毒,小心吃了中毒。” 然而殷茵却面色如常,她咂巴着嘴,似乎嘴里并不是死人的血沫,而是什么果脯饴糖。片刻后,她将嘴里的东西吐到一边,淡淡道:“这不止是血,还混合着一点点人皮和人肉碎屑。” 薛清河努力将目光从地上那摊血沫上移开,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这种东西我自己也能勘验出来,倒也不用你亲自品尝。” 然而殷茵没有答话,她抽了抽鼻子,忽而转头,将目光放到了另一边的尸体上,一把掀开白布。 陆不同狰狞的丑脸露了出来,殷茵俯下身,几乎是与他脸对脸的嗅了嗅,然后笃定道:“妙玲珑手指中的血,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薛清河诧异道:“难不成是尝出来的?” 殷茵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只是抓起陆不同的手腕,撸起了他的袖子。 火光下,陆不同手臂上赫然呈现着一道道新鲜的抓痕,那抓痕十分深刻,且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着,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但狰狞依旧可见。薛清河拿过妙玲珑的手比了比,确实是她的指甲的尺寸没错。 “我竟没发现这个。”薛清河放下尸体的手臂,懊恼道:“如果我能第一时间发现,说不定与沈侍郎讨论后,案情会有新的结果。” “这也不能怪你,先前验尸时都被陆不同的死相所吸引,又怎会去验看无关紧要的手臂。且今日沈壹状态低迷,就算与他讨论了,也不一定会有什么进展。”殷茵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看来,杀害妙玲珑的人,其实是陆不同。” “陆不同?”薛清河有些不解:“可陆不同自己也死了啊,况且两人不都是被那模仿钱蛇作案的凶手所杀吗?” 殷茵摇摇头:“如果妙玲珑是被连环杀手所害,她的死状一定与这两人一样,都是金豆噎喉而死,可她偏偏只是被普通的利器所刺。” “你先前也说过,根据现场勘测,有着很明显的打斗痕迹。”她说着,看了薛清河一眼,将陆不同的手摊开,能很清楚看到他指关节处的淤痕:“我猜测,或许陆不同从龙青青那里得知了妙玲珑隐瞒了自己不能生育的真相,非常气愤,回屋后便对着妙玲珑发难,动手殴打了她。妙玲珑奋力反抗,在撕扯中用指甲抓伤了他。 而就是这种反抗彻底激怒了陆不同,他为了泄愤,便掏出匕首残忍杀害了妙玲珑。” 薛清河沉默地听着,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原来陆不同竟是杀害了妙玲珑的凶手,薛清河想起了第一天见面时,两人亲亲热热的模样,没想到两天后,他便彻底翻了脸,残忍杀害了多年的糟糠妻。 妙玲珑虽有错处,但罪不至死,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也实在令人唏嘘。相伴多年的恩爱夫妻竟会演变成如此血腥的仇杀,人性的恶,有时比妖邪更胜一筹。 线索似乎又在这里断了,陆不同杀了妻子,然后自己又被模仿钱蛇作案的连环杀手所害,两条线并行,却微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薛清河叹了口气,十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陆不同这条线暂时捋清楚了,可模仿钱蛇作案的凶手究竟是谁,我却毫无头绪。也不知道沈侍郎今天是怎么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若是他能打起些精神来,凭借着他多年刑部侍郎的经验,说不定能发现些我们忽略的……” “等等,你说什么?”殷茵忽然开口打断。 “我说,沈壹当了刑部侍郎很多年,要是他能打起精神接着探案,肯定能发现别的线索。”薛清河不明所以,他扭头去看殷茵,却发现她面上腾起了一种奇异的兴奋,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知道了!”殷茵两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声:“我知道先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你不会是想说……” “就是沈壹!”殷茵兴奋地站起来,招呼薛清河往外走:“你想想,他之前亲口说过,二十年前的钱蛇杀人案,是他经手主审的。柳三变、陆不同这两人是余济川生前的赌友,与他关系密切,一定会被调查,甚至会当庭作证。而金不换作为赌场的伙计,也极有可能会被传唤问话。作为主审官的沈壹,又怎么会不认识这三人。可他这两天的表现,却像是从不认识这三人一般。可疑,实在可疑。”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章 沈侍郎的秘密 她说着,将眼神放到了薛清河身上:“你呢?你会忘记先前案件中的证人吗?” 薛清河略微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别的我不敢说,可钱蛇案在当年算是屈指可数的大案,别说证人,就是证人家的狗,我在二十年后都能叫出名字。” 这种说法把殷茵逗得轻笑了一声,很快她又收敛了笑,接着道:“不止这一点,这隐珠别业地势偏僻,像金玉宴这种规模的拍卖会,主人家都会邀请自己相熟的朋友,再不济也是见过几面,知道些底细的人。可这沈壹却在先前审问时,表现得跟每个到访人员都素不相识,这一点便是我当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沈壹故意将当年涉案人员聚集了起来?”薛清河一边爬梯子,一边思索道:“可为什么呢?难道是当年沈壹办案不力,多年后才发觉自己冤枉了钱三郎,所以将当年在逃的嫌犯聚集起来,一个个杀掉?也不对啊,在陆不同死后,他看上去相当魂不守舍,不像是凶手的做派。” 殷茵耸了耸肩:“沈壹的秘密,肯定是他自己最清楚。我要去找他,当面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彼时两人已经站到了小屋的外面,风雪已经停了,可天依旧是漆黑的。“如今他已经睡下了吧?更何况他先前连门都不愿意开。” “由不得他不开。”被冷风一吹,殷茵浑身打了个机灵,吸吸鼻子将大氅拢结实:“你去找贾玄真,带他去沈壹的书房,我在那里等你们。” “贾玄真?”薛清河不解:“找他做什么?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殷茵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有没有关系,等把他请来便知道了。记住,要悄悄的,切莫惊动旁人。” 薛清河虽然满腹疑问,但他也知道殷茵喜欢卖关子的性格,便不再多问。 两人在地窖门口分开,薛清河朝着客房的方向前去,而殷茵则前往了沈壹所居的主院。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山庄内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接二连三的死亡吮吸殆尽。 片刻后,殷茵来到沈壹的房门外,不出所料,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滚!都给我滚!”敲门声刚响起,里面便传来沈壹暴怒的吼声,“说了不要再来烦我!都给我滚远点!” 殷茵挑挑眉,也不搭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了门板上,往内一推。 咔哒一声,门栓应声而断,殷茵推开门,如同进自己家般,大摇大摆地走进门。 屋内一片狼藉,书籍卷宗散落了一地,椅子翻倒,茶杯与茶壶也砸了个粉碎。 而沈壹此刻已然没了前刑部侍郎的威严,他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宽大的书桌底下,头发刺毛着,老脸上涕泪横流。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惊慌地啊了一声,将身子往桌子更深处缩去:“别杀我……是我错了,全是我的不对,你别杀我……”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么怕我杀了你?”殷茵幽幽开口,她用脚尖蹬住书桌的一角,轻轻一用力,那桌子便飞速向后倒退,砰地一声砸到墙上。 躲在桌下的沈壹即刻露了出来,他惊惶地抬起脸,在对上殷茵那双泛着幽幽紫光的眼瞳后,忽然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殷茵的脚下,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殷茵的衣角,哭嚎道:“殷坊主!殷坊主救我啊!” 殷茵静静立在原地,不语,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脚下涕泪横流的老人。 对于这样的场面,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她没有人类的情感,无法体会那些浓烈的忏悔、恐惧、贪婪……所以见了这种场面,只会觉得恶心,并不能激起她的半分怜悯。 “救你,也不是不可。”她轻轻往后退了半步,衣裙布料顷刻从沈壹手中挣出,在沈壹猛然抬头时,殷茵开口了。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轻缓的耳语声,幽幽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罪究竟是什么?” 听了这话,沈壹浑身剧烈颤抖地起来,他趴在地上,如同虾子一般将脊背高高拱起,从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嗬嗬声,似乎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 片刻后,他猛地一咬牙,从喉咙中挤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吼: “钱三郎、钱三郎是冤枉的!” 这句话晚了二十年的话一落地,沈壹登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般,整个人瘫软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钱三郎是冤枉的……”他瘫在地上,脸贴着地,喃喃地重复着:“他是冤枉的,当年杀死余济川的……另有其人。” 殷茵并不意外,她微微弯下腰,俯视着瘫软的沈壹,淡淡道:“是陆不同和柳三变,对吧?” 沈壹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你怎么知道?!” 殷茵没有回答他,只是直起身,面无表情:“接着说下去,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沈壹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做好了准备,从地上缓缓坐起,声音嘶哑道:“当年我还在长安任职,余济川死的那段时间,我母亲正重病着,妻子怀孕三个月,孕吐得厉害,且宅子太过于老旧,需要翻修。我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在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去了现场。经过勘探,虽然他死状奇特,似是妖物所为,可我还是找到了些许人类作案的证据,将嫌犯暂定为陆不同与柳三变。 可正当我要逮捕他们时,他们却自己找上了门。” 沈壹说着,将目光放在了透着些许光亮的窗上,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里,那人突兀地敲响了自己的房门,他也因此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5章 被诅咒的金子(上) 二十年前,长安。 时值深秋,今夜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壹独自在书房点了盏孤灯,正对着桌案整理卷宗。 死者名叫余济川,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浪荡子,嗜赌如命,败光了所有家产。三日前,他被妻子发现死在家中卧榻之上,死状极其诡异。口中被塞满金豆,活活地噎死了,看似不像人类所为。 说来也巧,有人匿名举报,说余济川常去的赌坊中有一个叫钱三郎的人,实则是妖怪钱蛇所变。且奇就奇在,这钱蛇不仅能为人招来财富,还会口吐金豆。 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很快便有了眉目,余济川的邻人作证,曾看见过钱三郎在案发前徘徊在余济川家中。赌坊的小伙计金不换说,余济川遇害前,曾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那钱三郎看在眼中,心里非常不平,甚至将恨意宣之于口。而在勘探现场时,同样发现了一些蛇的鳞片。 人证、物证、动机,都一应俱全。只要今夜将卷宗写完,上报给妖巡,想必此案定能很快完结。到时候不光刑部上下能松口气,或许还能得到圣上一句“办案神速”的嘉奖。 可沈壹捏着笔,迟迟不肯往下落。 昨日去牢里提钱三郎时,他一口否认自己杀害了余济川,情绪十分激动,甚至自残切尾来证明清白。 他的样子确实不像是杀人凶手能做出来的,况且沈壹心中另有其他嫌疑人选。 余济川有两个好友,一个叫陆不同,一个叫柳三变,这两人的泼皮程度与余济川不相上下。且在例行询问时,这两人的供词相差无几,几乎像是先前演练过许多遍似的。他们虽说当夜在酒楼喝酒,之后便去了赌坊,可期间并无人能够作证。 可仅凭这些疑惑,并不足以将两人逮捕。 沈壹只觉得头脑发胀,他揉了揉太阳穴,搁下笔走到床边,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潮湿阴冷的风裹着雨丝立刻扑了进来,使他昏沉的头脑猛地一清。 “笃笃笃。” 一阵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沈壹转过身,觉得十分奇怪。这么晚了,雨又下得那么大,谁会在这时候来呢? 他心中觉得蹊跷,定了定神后,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长相丑陋的年轻人。沈壹见到来人,猛地愣住了。 来的人是陆不同。 “你……”沈壹愕然,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陆不同忽然一步抢上前,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沈壹的口鼻。 与此同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顶到了沈壹的胸口。 沈壹虽是刑部侍郎,却不通武艺,生得也瘦弱,登时被这五大三粗的暴徒控制住,挟制着来到了屋中。 “沈侍郎,多有得罪。”待门一关,陆不同便低低开口,“此番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有要事找你相商。我现在放开捂住你嘴巴的手,你不许高声叫喊,否则我的刀,便会搅烂你的心脏。” 沈壹又惊又怒,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威胁,看着那双闪着凶光的小眼睛,他知道像陆不同这种赌徒,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他是绝不能死的,可他母亲正病得严重,妻子又刚刚怀孕,老宅也开始翻修。他若一死,整个家便要散了。 于是沈壹强忍着恐惧,点了点头。 那只冰冷的手即刻放开,沈壹喘了几口粗气,咬牙切齿地低低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了,我有事相求。”陆不同冷静道:“我想请沈侍郎把余济川的死,全都归到钱三郎头上。最好能让他快些问斩,不留一丝能翻案的机会。” “你让我做假证?”沈壹心中猛地一沉,登时怒了:“果然是你们杀了余济川!” 陆不同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匕首又往前送了送:“人已经死了,是谁杀的并不重要,此案涉及到了妖怪,我听闻圣上也是十分重视,沈侍郎若是快些结案,说不定会因此受到褒奖,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的。” 沈壹看着那张丑陋的脸,只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子寒意,他喉头滚动一下,试探着问:“那我……要是拒绝呢?” “那就对不住了,”陆不同眼神晦暗着,匕首尖一路往上,最终横在了沈壹裸露的脖颈处:“我会杀了你,再杀了你一家老小,最后放火把你家烧了个一干二净。反正已经死了个余济川,若注定被抓,我宁愿再带几个人下阎王殿,到时候我死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沈壹耳朵里,却是十足十的惊悚了,于是沈壹识趣地闭上了嘴。 见他态度有所缓和,陆不同忽然后撤一步,将匕首收了回去。他咧开嘴,丑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将一直背在背后的粗布包袱解下来,丢到了沈壹脚下。 “如果沈侍郎答应替我办事,那么包袱中的东西,就当孝敬你了。”陆不同笑着,示意沈壹把包裹打开。 沈壹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迫于他手中匕首的淫威,沈壹还是缓缓弯下腰,抓住包袱的两侧打开。 刹那间,昏暗的书房内金光闪闪。包袱内不是别的,正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乍一看总不少于五六十块。 “这……这是……”沈壹猛地抬头,看向陆不同。 似是早就料到沈壹会是这个反应,陆不同笑容更浓了:“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沈侍郎笑纳。” 沈壹不语,只是垂头直勾勾看着那些金饼。 他出身寒门,少年苦读,青年及第,能爬到刑部侍郎的位置,全凭勤勉与几分运气。他自诩是个正义廉明之人,虽然俸禄不算多,只能让家人温饱,却不曾受过他人一丝贿赂。 然而如今面对着那些金灿灿的物什,心中忽然痒痒的,像是有虫在爬。 “我……我不需要……”半晌后,沈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可他的眼神却直勾勾黏在那些金饼上,像是鱼钩上的大鱼般难以逃脱。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6章 被诅咒的金子(下) “是吗?”陆不同向前逼近一步,他人虽丑陋,声音却十分清亮,此时压得轻轻的,像是魔鬼在低语:“可据我所知,沈侍郎最近手头,并不宽裕啊。” 沈壹身体微微一僵。 “令堂沈老夫人,沉疴缠身已有半载了吧?”陆不同如数家珍:“太医院的大夫说过,老夫人这病啊,用寻常药材只能吊着命,若想根治,非得用上长白山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做药引,辅以西域的雪山灵芝,南海的珍珠粉……这些可都不便宜,以您的俸禄,怕是吃不起吧?” 沈壹脸色一白,手渐渐在袖子中握紧。 “还有尊夫人,”陆不同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她身怀六甲,本是一桩喜事。可我又听说,夫人的胎像似乎不稳,需要上好的阿胶、燕窝日日滋补安胎。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啊。况且等到将来,孩子一出生,洗三、满月、请乳母、置办衣裳玩具,哪一样不要钱?” 陆不同这些话句句戳心窝子,却偏偏是沈壹当下最严峻的困境,他伏在地上,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还有,”陆不同仿佛不嫌烦,又接着道:“您家那宅子,是祖上留下的吧?听说年久失修,今年夏天的一场大雨,把东厢房冲垮了,还砸伤了几个仆役?哎呀,这修葺房屋,打点安抚受伤的仆役,更是吞金的窟窿啊……” 他说着,在沈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手从包袱中捧起几块金饼,又很快地松开手。金饼下落,叮当作响。 “沈侍郎啊,我知道您为官清廉,可是清廉二字也不能当饭吃啊,您身为一家之主,总得为家里着想不是?这些是我和柳三变的一点心意,不多,但足够解您的燃眉之急。” 陆不同说着,话头顿了顿,眯起眼睛观察着沈壹剧烈起伏的胸膛,继而笑了笑,“只求您能在余济川的案子上行个方便,钱三郎本就是妖怪,妖霍乱人间,是孽畜,将他定为凶手,乃是为民除害,按理说,您还做了件好事呢!我知道这事儿对您不难,只是写几个字的功夫,对不对?” “只要您收下这钱,改了卷宗将钱三郎定罪,我们保证立刻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长安,也再不出现在您面前,往后就算是遇见,也权当做是陌生人。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沈壹死死盯着面前的金饼,金光流转间,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坐在堂前,面色红润地向他招手;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站在院子中,正带着个大胖小子趁春风放纸鸢;他看见了他自己,加官进爵,受圣上重用,有享不尽的荣光…… 窗外的雨下得更猛了,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屋内灯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沈壹似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沉沉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破布包裹揽在了怀里。 “多谢沈侍郎成全!”陆不同脸上绽开了个丑陋的笑容,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沈侍郎的大恩大德,陆某没齿难忘!在此祝沈侍郎前途无量!”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再去看沈壹一眼,如鬼魅般退到门边,拉开房门,闪身没入了门外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洞开着,风雨呼呼地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沈壹抱着沉甸甸的金饼从地上站起,在原地呆愣片刻,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将装有金饼的包裹仔细放好,面色恢复如初,再次坐到了书桌前。这一次他不再犹豫,飞快下笔,将卷宗整理完毕。 半月后,钱三郎斩于街口,他死后化为巨型大蟒,其状可怖。在众人惶惶时,有一青年兀自恸哭,他独自扛着巨蟒尸体,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离开了。 ———————————— 二十年后,隐珠别业。 沈壹瘫倒在地,脸上老泪纵横,混杂着不少鼻涕和口水,整个人都苍老了二十岁。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那段肮脏的往事从灵魂中深深挖出来,摊开在殷茵面前。 “……我收了那些金饼……”他眼神空洞,声音嘶哑:“我昧着良心,亲手篡改了卷宗,将钱三郎定了死罪。我原以为有了那笔钱,我的家眷便能安然无恙,可我错了……我错了……” 沈壹说着,猛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着,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呜咽:“我的老娘,喝了我买的贵价汤药,竟因为身子虚弱受不了大补,一夜之间暴毙身亡。我的妻子受了惊吓,生产时血崩,撒手人寰。留下的独苗苗我将他养到十二三岁,却因为我太过于娇惯他,将他惯得不学无术,最终和他人起了口角,被活生生的乱刀砍死……我的宅子……我那老宅子也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望着殷茵,泪水从布满沟壑的脸上滴下来:“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那些金子一定是被钱三郎下了诅咒,只要接触过金子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啊!” “与其说是钱三郎,不如说是余济川。”殷茵垂眸,淡淡道:“毕竟这钱,是余济川赢来的。金不换用他的钱发家,陆不同用他的钱娶妻,柳三变用他的钱开店,你用他的钱救亲。你们分食了他的血肉,自然,也承担了他的孽债。” 她说着,微微歪头,紫金瞳在昏暗中光芒大放:“所以,你便觉得自己全家惨死,家业成灰,皆是受了这份孽金的诅咒,心中恨意难平。于是便将当年所有涉案之人请到山庄,一一杀害,是不是?” “不!不不不!不是我!”沈壹闻言,猛地挥舞着双手:“我从未想要报复,更没有起过杀心!家破人亡后,我怕诅咒缠上我,便辞了官,用剩下的钱买了这处偏僻的山庄,想着只要到了这里,便不会被厄运追上,或许还能再活些时日。” “之所以他们会出现在我的山庄中,全是因为一个月前,那张出现在我书桌上的字条!”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章 一物换一物 “陈百善!”薛清河高喝一声,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手制住陈良,一手将匕首虚虚架在他的颈侧:“立即停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儿子!” “狗娃!”陈百善猛地回头,看到面无人色的陈良,先是一喜,却又看到薛清河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立刻叫嚷道:“薛清河,你敢!” 见状,巧先生也有样学样,一把抓起墨璃,同样将她架在身前,用刀抵着。 “我敢不敢,你是知道的。”薛清河说着,将匕首往后松了松,在陈良脖子上压出一道淡淡的白痕。 陈良被薛清河制住,起初他还十分慌张,没想到这个看似高高大大的官家子弟居然会做出劫持人质这种下作之事,但当他发现薛清河只是用刀背贴着他脖子比划时,便明白了此人没有恶意,稍稍放松了下来。 “我数三下,我把陈良给你,你把墨璃给我!”薛清河高声道。 “我将她给你,她便要将我们烧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我是妖巡的人,墨璃涉嫌多案,必须要带回妖巡收押审讯!我不会让她自杀,更不会让她伤害任何人!” “我凭什么信你!?”陈百善嘶声叫道,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生怕薛清河不小心划伤他儿子一点皮肉。 见他如此冥顽,薛清河暗暗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墨璃,将声音放得温柔了些:“墨璃,我知你心中有许多怨怼,可我与陈良和你无冤无仇,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全都烧死在这里吗?小纸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为了给他报仇,而牵连无辜吗?” 墨璃闻言浑身一颤,她抬眼看向薛清河,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敏锐察觉到薛清河冲她使了个眼色。 或是明白了薛清河眼色中的意思,或是真的不愿意伤害无辜,墨璃长长叹了口气,周围火焰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迅速地收缩减弱,最终化作了几缕青烟,消失在了灼热的空气中。 “好了,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薛清河看着墨璃面如死灰的连,心说实在对不住,想要稳住二人得到叶舜英的下落,只能暂且劝墨璃放弃复仇。等出去后,他再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让那两个畜生付出代价,也能保全墨璃安然无恙。 “现在轮到我来谈条件了,陈百善,我数一二三,共同放人。”薛清河这样说着,竖起一根手指:“一……” 陈百善看看四周熄灭的火焰,又看了看被吓得一声不吭的儿子,最终点点头,冲着一旁巧先生道:“算了,阿巧,把她放了吧。” 巧先生哼了一声,松开手,将墨璃往前一推。 薛清河见状,也松开了陈良,同时张开双手,准备接住摇摇欲坠的墨璃。 陈良跌跌撞撞地奔向父亲,被陈百善一把抱在怀中,上下查看着:“狗娃,你没事吧?伤着没有?” “阿耶,我没事。”陈良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陈百善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脸上的关切瞬间扭曲成狠毒与得以,他猛地上前将儿子揽在身后,厉声道:“阿巧,动手!” 巧先生早已蓄势待发,闻声一阵狞笑,有寒光从他手中一闪而过,飞速射向前方。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原先在巧先生手中那柄匕首已没入墨璃的后心, 墨璃身体一僵,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她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一小节写满符咒的刀尖,又艰难转过头,看向巧先生,嘴唇翕动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身形晃了晃,忽而向前扑倒 薛清河呲目欲裂,疯了般冲过去,在墨璃倒地的瞬间将她一把接住,缓缓放倒在地。 入手处一片冰凉,浓稠的墨汁正从她背后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浸湿了薛清河的手臂。那匕首不知附加了什么邪法,竟能将水火不侵的墨璃置于死地,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减,最终坍缩,变成一张画着仕女图的人性纸张。 “你做了什么!?”薛清河咬牙恨声道。 “哈哈哈!”巧先生狂笑着拍手:“我早知这妖妇刀砍不入,火烧不侵,便寻了她的来历。原来她是古画中的仕女,成精后从画里逃跑,那画中大王早就对她脱画而出抱有不满,听闻我来寻仇,便给了我这把画中的匕首,以画攻画,她自然是无法逃脱了。” 他说着,转向了一旁陈百善:“陈老板,还等什么?趁她死透,快去将那妖妇的画像烧掉,以绝后患!” 陈百善闻言,看向薛清河怀中那幅眉目安详的古画,眼中恨意再次燃烧起来。他将怀中陈良推开,从袖中翻出火折子,面目狰狞地大步周上前:“妖妇,你害我生意,害我儿子,还想要害我性命,今日我便让你永不超生!” “阿耶,不要!”不等陈百善接近,腿却被抱住了。他回头,看见儿子正抱着自己的腿,哭喊道:“阿耶,放过墨娘吧!她已经死了,难道我们造的孽还不够吗?” “滚开!你这逆子!你知道什么!”陈百善杀心已起,又被儿子阻拦,登时怒了,他一边用力推着陈良,一边怒吼道:“当初就是你不愿意添那把火,才让她有机会活过来,害得我们家宅不宁!今日我定要看着她烧成灰,方能安下心好好过日子!” “阿耶,我求你了……”陈良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扣住父亲小腿:“阿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自从你烧死小纸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阿耶,当年在大槐村,是她们百般照顾,我们才得以活命,为什么非要恩将仇报啊!” 陈百善心烦意乱,眼见着薛清河已经眼泪汪汪地将承载墨璃的纸托抱了起来,登时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蹬腿,用尽全力将陈良狠狠甩开:“逆子,你给我滚开,别碍事!” 陈良被他这狠狠一踹,惊叫一声,本就瘦弱的身子向后倒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向身后一根烧的开裂的焦黑梁柱。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章 同床 薛清河跟在殷茵身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着殷茵神态自若地坐到梳妆台前,正用热帕子擦着脸上妆容。 憋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金不换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富商,将他激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殷茵放下帕子,从镜中看他,脸上似笑非笑:“好处?那可多了去,你难道忘了,我们可是为了随候珠而来。这群人中,只有财大气粗的金不换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我是商人,对付同行自然是要不择手段抢占先机。” 她顿了顿,又换了张热帕子,将脸上唇上妆容擦得一干二净:“我方才就在想,若是这能激得他对我动手,哪怕只是推搡一下,我便可以坐在地上假装受伤。沈壹是卢怀慎的同僚,卢怀慎的女儿在他府上被一个商贾欺凌,传出去像什么话?到那时,为了给卢家一个交代,也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沈壹最可能做的,就是把金不换‘请’出隐珠别业。” 薛清河听的一愣:“你……你这是算计好了,要借沈壹的手赶走他?” “有何不可?”殷茵歪头,露出天真到几乎残忍的笑意:“兵不厌诈,他若心性沉稳,不受我言语所激,自然无事。可他没本事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就怨不得别人了。可惜……你出手太快,坏了我的好计谋。” 她话说的很是轻飘飘,薛清河盯着她那张卸下妆后堪称煞白的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憋了好久,才瓮声瓮气吐出一句:“……奸商。” 殷茵耸了耸肩:“谬赞了。” 斗嘴间,薛清河目光扫过内室,在房中唯一的床上定住了。 “这……这里只有一张床?” 殷茵正忙着往脸上涂些香粉,口中应答道:“你忘了吗?你是我的男宠,沈壹自然会把我们安排到一间房中。怎么,薛司直不习惯与人同榻?” “我未娶亲,怎会习惯这些……”薛清河耳根发热,强装镇定地在四周看了看,道:“我今夜睡在外间榻上即可,男女有别,若传出去,于你于卢小姐的名声都有损。” “名声?”殷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一声:“先不说这卢佩玖与她相好的睡在一张床上有何不妥,薛清河,你觉得我像是在意这些的人吗?”她口中说着,开始抬手试图拆解头上繁复的发饰:“我有权有势,那些人挤破头来我苍梧坊求我办事都来不及,又谁敢拿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做文章?就算真有不长眼的,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她一边说,一边跟头上那支卡得死紧的花簪较劲,用力一扯,竟将簪子掰成两节,余下的一截还插在发丝中。 薛清河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站到她身后,想要帮她拿下断掉的簪子。 有免费的仆人,殷茵岂有不用的道理,于是她堂而皇之地将脑袋往后仰,靠在薛清河小腹上,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指插到发丝间,一送一拉便将断掉簪子扯了出来。 拉扯间有发丝被扯住,殷茵嘶了一声,歪着脑袋想要逃离,却被薛清河扳过脑袋,低声道:“别动。” 他借着铜镜的反光,一边仔细观察她发髻的构造,一边好奇道:“这么繁杂的发型你都能梳来,怎么拆下来就那么笨手笨脚了?” “我从来不会梳头,”殷茵答得理所当然,她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薛清河接受:“这是顾培风梳的,我的衣食住行、穿衣梳头、日常琐事都是他在打理。” 薛清河正在小心地寻找义髻上的卡扣,闻言动作一顿:“你们……男女有别,就算是师徒,也要避嫌才好。” “避嫌?”殷茵从镜中瞥他,神情淡淡的:“他是我养大的,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再说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他。” 薛清河心说此人也忒不懂人间事的,往日究竟在什么山窝窝里修行。他心中虽然嘀咕,但面上布标,只是垂头帮忙解发。 凭借着从小为两个外甥女梳头的技巧,他很快找到了主要的承重簪,轻轻旋松取下,高耸的发髻顿时松散了几分。紧接着便是两侧的掩鬓,后脑的结鬓,他耐着性子,将手上动作放得轻柔。 殷茵安静地坐着,烛火将她鸦青色长发镀上一层暖光,不动不言语时,她看上去和寻常十七八岁的女子并无区别。 “好了。”薛清河摘下最后一只珠花,拿起玉梳将她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梳顺。手指偶尔擦过她后颈的肌肤,触感冰凉细腻,却没什么人的气温。 殷茵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她盯着镜中的薛清河,忽然道:“床只有一张,你要是睡外间,明日若被哪个多嘴的仆役看见,又要多生事端了。不如就凑合一宿,我保证不碰你。” 薛清河颇为无语,他握着梳子,看着殷茵站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始解外袍的系带,连忙转过身去。 她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歪理虽多,可偏偏逻辑自洽,竟让他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最终,薛清河还是妥协了,等到殷茵躺下后,他也洗漱一番,躺在了床的外侧。 床榻不算宽敞,两人之间仅隔了半臂的距离,稍稍一翻身便能碰到。 薛清河僵直着身体,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鼻尖萦绕着殷茵身上淡淡冷香,耳边是她轻缓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前二十六年连闲话都很少与女子说,更别提与女子这般同塌而眠了。 只是片刻,他便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火在小腹中烧。又等了一刻钟,他实在难受的紧,听见殷茵呼吸声逐渐平稳,便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用铜盆里的冷水扑了把脸。 冰冷的水将他刺激得一激灵,身上燥热瞬间消退,他又喝了口凉透的茶,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没过多久,那股子莫名的燥热又用了上来。薛清河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再次起身,又去洗了把脸。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折腾到了后半夜,才勉强有了些睡意。 然而半梦半醒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殷茵的呼吸声太轻,上半夜还能勉强听到,现在却是丝毫动静都没了。而且一连两个时辰,她都是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直挺挺地平躺,活像一具尸体。 薛清河悄悄侧头,借着窗外的雪光打量她。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6章 被诅咒的金子(下) “是吗?”陆不同向前逼近一步,他人虽丑陋,声音却十分清亮,此时压得轻轻的,像是魔鬼在低语:“可据我所知,沈侍郎最近手头,并不宽裕啊。” 沈壹身体微微一僵。 “令堂沈老夫人,沉疴缠身已有半载了吧?”陆不同如数家珍:“太医院的大夫说过,老夫人这病啊,用寻常药材只能吊着命,若想根治,非得用上长白山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做药引,辅以西域的雪山灵芝,南海的珍珠粉……这些可都不便宜,以您的俸禄,怕是吃不起吧?” 沈壹脸色一白,手渐渐在袖子中握紧。 “还有尊夫人,”陆不同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她身怀六甲,本是一桩喜事。可我又听说,夫人的胎像似乎不稳,需要上好的阿胶、燕窝日日滋补安胎。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啊。况且等到将来,孩子一出生,洗三、满月、请乳母、置办衣裳玩具,哪一样不要钱?” 陆不同这些话句句戳心窝子,却偏偏是沈壹当下最严峻的困境,他伏在地上,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还有,”陆不同仿佛不嫌烦,又接着道:“您家那宅子,是祖上留下的吧?听说年久失修,今年夏天的一场大雨,把东厢房冲垮了,还砸伤了几个仆役?哎呀,这修葺房屋,打点安抚受伤的仆役,更是吞金的窟窿啊……” 他说着,在沈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手从包袱中捧起几块金饼,又很快地松开手。金饼下落,叮当作响。 “沈侍郎啊,我知道您为官清廉,可是清廉二字也不能当饭吃啊,您身为一家之主,总得为家里着想不是?这些是我和柳三变的一点心意,不多,但足够解您的燃眉之急。” 陆不同说着,话头顿了顿,眯起眼睛观察着沈壹剧烈起伏的胸膛,继而笑了笑,“只求您能在余济川的案子上行个方便,钱三郎本就是妖怪,妖霍乱人间,是孽畜,将他定为凶手,乃是为民除害,按理说,您还做了件好事呢!我知道这事儿对您不难,只是写几个字的功夫,对不对?” “只要您收下这钱,改了卷宗将钱三郎定罪,我们保证立刻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长安,也再不出现在您面前,往后就算是遇见,也权当做是陌生人。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沈壹死死盯着面前的金饼,金光流转间,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坐在堂前,面色红润地向他招手;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站在院子中,正带着个大胖小子趁春风放纸鸢;他看见了他自己,加官进爵,受圣上重用,有享不尽的荣光…… 窗外的雨下得更猛了,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屋内灯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沈壹似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沉沉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破布包裹揽在了怀里。 “多谢沈侍郎成全!”陆不同脸上绽开了个丑陋的笑容,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沈侍郎的大恩大德,陆某没齿难忘!在此祝沈侍郎前途无量!”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再去看沈壹一眼,如鬼魅般退到门边,拉开房门,闪身没入了门外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洞开着,风雨呼呼地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沈壹抱着沉甸甸的金饼从地上站起,在原地呆愣片刻,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将装有金饼的包裹仔细放好,面色恢复如初,再次坐到了书桌前。这一次他不再犹豫,飞快下笔,将卷宗整理完毕。 半月后,钱三郎斩于街口,他死后化为巨型大蟒,其状可怖。在众人惶惶时,有一青年兀自恸哭,他独自扛着巨蟒尸体,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离开了。 ———————————— 二十年后,隐珠别业。 沈壹瘫倒在地,脸上老泪纵横,混杂着不少鼻涕和口水,整个人都苍老了二十岁。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那段肮脏的往事从灵魂中深深挖出来,摊开在殷茵面前。 “……我收了那些金饼……”他眼神空洞,声音嘶哑:“我昧着良心,亲手篡改了卷宗,将钱三郎定了死罪。我原以为有了那笔钱,我的家眷便能安然无恙,可我错了……我错了……” 沈壹说着,猛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着,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呜咽:“我的老娘,喝了我买的贵价汤药,竟因为身子虚弱受不了大补,一夜之间暴毙身亡。我的妻子受了惊吓,生产时血崩,撒手人寰。留下的独苗苗我将他养到十二三岁,却因为我太过于娇惯他,将他惯得不学无术,最终和他人起了口角,被活生生的乱刀砍死……我的宅子……我那老宅子也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望着殷茵,泪水从布满沟壑的脸上滴下来:“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那些金子一定是被钱三郎下了诅咒,只要接触过金子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啊!” “与其说是钱三郎,不如说是余济川。”殷茵垂眸,淡淡道:“毕竟这钱,是余济川赢来的。金不换用他的钱发家,陆不同用他的钱娶妻,柳三变用他的钱开店,你用他的钱救亲。你们分食了他的血肉,自然,也承担了他的孽债。” 她说着,微微歪头,紫金瞳在昏暗中光芒大放:“所以,你便觉得自己全家惨死,家业成灰,皆是受了这份孽金的诅咒,心中恨意难平。于是便将当年所有涉案之人请到山庄,一一杀害,是不是?” “不!不不不!不是我!”沈壹闻言,猛地挥舞着双手:“我从未想要报复,更没有起过杀心!家破人亡后,我怕诅咒缠上我,便辞了官,用剩下的钱买了这处偏僻的山庄,想着只要到了这里,便不会被厄运追上,或许还能再活些时日。” “之所以他们会出现在我的山庄中,全是因为一个月前,那张出现在我书桌上的字条!”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