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捉妖办,疑似全员在逃邪神》 第一章 小丑 “据本台记者消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我市长安区发现一具男尸。从现场可以看到死者衣衫不整,心脏被挖出。这已经是今年发现的第八具尸体了,警方提醒各位市民……” 六月的西京市,空气黏稠得能绞出水来。 张亦鸣穿着大一号的西装,在闷热的车厢里颠簸摇晃,他听着女主持人毫无生气的声音,感觉自己是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又死人了?”站在他左手边的大叔手指头顶喇叭,一开口,唾沫星子就在空气里飞溅,全都扑到他脸上: “啧,都已经第八个了。我侄子在刑警队里当协警,昨晚看了现场,回来吐了一宿,你们猜怎么着?” 大叔压低嗓门,脖子却伸得老长,“那根本不是刀子割的,是用手活生生掏出来的哇,听说肋骨断茬儿全部往外翻,跟那朵炸开的食人花似的。” 大妈推开手里超市促销海报,大声附和着:“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女就在医学院读研究生,说是前面几个冤死鬼胸膛上有黑黢黢的霜,零下二十度才能冻出来的那种霜呢!” “霜?”一个秃顶老头推了推眼睛,目光从播放网红扭腰舞的屏幕上移开,“呵,你们懂个屁?” 他关掉手机,浑浊的眼珠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老伴儿上个月在殡仪馆值夜班,亲眼看到有个穿红裙子的影子在飘。”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公交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大叔咽下一口唾沫,“难道是女鬼索命来了?” “那当然,保准儿是怨气太重回来找负心汉索命了呗。” ”不对,我侄女说死的都是男的,死之前还干那档子事儿。” “……” 张亦鸣费力挤到窗边,免得被大叔唾沫星子淹死。 窗外是排队的车流。 他看到公交车旁停着一辆银色保时捷,是新款的Carrera GT,跑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沙滩上的珍珠。 张亦鸣的目光聚焦在跑车驾驶座上,注意到手握方向盘的女人很年轻,跟她差不多年纪。 女人用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她微微仰首,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真丝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粒扣子,十分从容优雅。 从张亦鸣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颈间有道细钻流光,应该是条做工精细的项链。 女人下身穿着黑色短裙,露出半截黑色过膝袜,旁边放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整个人像是都被精心调校过的光晕,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同人不同命,一个在罐头车里忍受老头老太太的唾沫洗礼,一个在跑车里享受阳光充沛的人生。 张亦鸣在心里怒吼,靠,找工作被人欺负也就算了,连生活也来嘲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握上跑车的方向盘啊? 车主似乎听到他的呼唤,转过头,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她张开鲜红的嘴唇,对张亦鸣说了一句话。 张亦鸣还没有看清唇形,绿灯就亮起,Carrera GT轰鸣而过,原地只留下公交车站考研考公的广告牌。 这似乎是上天给他的答案。 考研?我不是那块料,就算考上了也不代表人生迎来质变。 考公?一想到要背那些申论范文他就头皮发麻。 算了,我是废物,老老实实挤公交吧。 张亦鸣闭上眼,默默听着老头老太太的八卦。 一分三十二秒后,碎屏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他慌忙掏出来,手指飞快滑动,解锁后,屏幕亮起,跳出来一条短信。 “今晚我生日,盛悦酒店翡翠厅,七点。白雪” 短短两行字,张亦鸣反复读了五遍。 白雪,经济管理学院颜值与实力并存的校花级人物,开学典礼时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张亦鸣就坐在第三排,清楚地看见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整颗心也随之颤动。 从那以后,他默默关注着白雪,把她当成唯一的女神,存了她无数张照片,为她献上无数殷勤,舔狗一般鞍前马后,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向白雪表露自己的心声。 像她那么耀眼的存在,怎么会看上一穷二白,建模还极其失败的自己呢? 可现在,女神居然主动邀请自己参加生日派对? 地点就在西京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这难道不是女神向自己发出的暧昧信号? 张亦鸣想都没想,转手就把短信截图发到宿舍群,不忘得意洋洋的向三个舍友炫耀:“兄弟们,我感觉有戏,是时候向女神发起冲锋了。” “有戏,马戏团有你的戏!” “还冲锋呢?锣鼓一响,我们的勇士张先生就该戴上鼻套上台表演了。” “兄弟,回宿舍吧,蝙蝠侠说他不打你了。难道你不知道白雪这条短信只是礼貌邀请,你去了那地方肯定自取其辱,还不如被蝙蝠侠胖揍一顿。” “……” 张亦鸣当然知道,生日邀请不过是白雪礼貌的一种体现。 但生活已经欺骗了他,他必须选择赶在生活之前欺骗自己,假装那是一份可以值得的期待。 只要自我欺骗足够快,生活就骗不了我。 他把皱巴巴的塑料文件袋卷得更紧些,塞进西装内袋,顺路用买了一条手链。 一小时后,张亦鸣站在酒店大门口,摸了摸裤兜里的黑丝绒礼盒,深吸一口气。 盛悦酒店大堂挑高惊人,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空气中浮动着白麝香的气息,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走进酒店的大门 然而今天他走进去了,看到脚下大理石光洁如镜,倒映出自己拘谨的身影。 大堂里衣香鬓影的宾客低声交谈,目光掠过他过宽的西装肩线,而后看向别处。 投来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从他的皮肤一直灼烧到心底。 张亦鸣有几分自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身衣服不配,人也不配。便低着头,刻意不去看别人的目光。 他跑上三楼,站在翡翠厅门前排演一会儿要说的话。 时间过去很久,张亦鸣暗暗给自己加油,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刹那间,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将他包围。 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低回的法语香颂,矜持的笑语,交织成他听不懂的浪漫。 在这片浪漫中央,他看见了白雪,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女神。 女神一袭白色吊带长裙,颈间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细碎光芒,衬得肌肤如雪。 她就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被灯光照亮,而是本身就会发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珍珠,温润,完美,与这个世界浑然一体。 大厅里的男孩们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女孩们穿着定制的裙子,佩戴亮闪闪的珠宝。每个人举杯交谈的姿态都优雅自如,每个人都天生属于这里,唯独他像个误入仙境的局外人,连呼吸都显得格格不入。 “白雪,生日快乐。”张亦鸣挪动脚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双手递上精心包装的礼盒,里面是一条施华洛世奇水晶手链,几乎花掉了他全部生活费。 “啊?谢谢你能来。”白雪微微一怔,唇边浮起一抹礼节性的微笑,随手接过礼盒,便将它搁在早已堆积如山的礼物桌上。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越过张亦鸣的肩膀,急切投向门口。 张亦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纪梵希T恤,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男生进来。 “叶少!你可来了!”立刻有人热情地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白雪也迎上去。 张亦鸣认得那个人,叶飞羽,学校里知名的富二代,也是白雪的狂热追求者之一。 人群涌上去,争相跟叶飞羽搭话。 他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哟,这不是张亦鸣吗?”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猝不及防地抽在张亦鸣背后。 他转过身,看到说话的是同系赵坤,家里有矿那个。 此刻正搂着一个穿JK制服的女生,两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从上到下刮着他,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时宜的展品。 “嚯,穿这么正式?刚面试完?”赵坤故意拔高声音,足以吸引附近游移的目光, “怎么样,求到饭碗了吗?” 第二章 优雅大姐姐 “求饭碗”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这片镀金的池塘,马上就吸引了周围几道视线。 所有投来的目光都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好奇。 在他们看来,找工作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与他们继承家业、享受人生的轨道平行永不相交。 “呵呵,这身衣服也是从庆子哥那里借来的吧?” 他猜得不错,这身衣服的确是张亦鸣借来的。 此刻张亦鸣只感觉西装里长满了无形的刺,狠狠扎进皮肤,叫人不安。 他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还……还在看。” “要我说啊,现在工作可不好找。”赵坤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爬升又滑落,“尤其是咱们这破专业,高不成低不就的。唉,看你这么辛苦,我这人心软——” 他故作停顿,享受完全场注意力的聚焦,才施舍般地开口: “要不,我跟我家老爷子打个招呼?矿上办公室还缺个记录员,就是下井数数人头的活儿。虽然底下黑了点,脏了点,工资嘛……一个月赏你四千,够我买条领带的,也够你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赵坤耸耸肩,又凑近了些,“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对吧?总比饿着强,哈哈哈哈!” 他尾音扬起,像是发出一个信号,周围立刻爆开一阵哄笑。 张亦鸣小丑一般站在大笑的人群里,听得脸颊发烫,血液一股脑地往头上涌,拳头也悄然握紧。 尴尬和屈辱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开始后悔来到这里,后悔那不合时宜的期待。 “矿上就不必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我自己能找到。” “哦?这么有自信?” 叶飞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拿起白雪刚才随手放下的小礼盒,掂了掂,“这你送的?啧,挺……别致啊。” 他当着白雪的面拆开礼盒,拿出那条手链晃了晃,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白雪,这种地摊货,好像不太配你这条裙子呀,也不适合你这种身份的人,倒是可以骗一下城乡结合部那些精神小妹。” 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像一把刀子扎进张亦鸣的心脏。 白雪笑了,所有人都在笑。 张亦鸣死死地盯着那条手链,感觉自己的尊严也像那条廉价手链一样,被对方随意拿捏,评价。 他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想把头扎进不存在的缝隙里。 恰时,一个带着些许磁性的女声在大厅响起,像一道暖流,突兀地切进这冰冷的尴尬: “我倒是觉得,手链简约的设计反而更能衬托白雪妹妹的气质。小叶,你说呢?”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真丝白衬衫,黑色短裙的女人款步走来。 张亦鸣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人正是银色Carrera GT车主,她也来了? 隔着三步距离,张亦鸣注意到她化了精致的妆,栗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浑身上下都露出都市女性的优雅得体。 眼前女人有种独特的美,跟白雪完全不同,是知性,是优雅,是处于食物链顶端,掌握了一定权力的美。 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叶飞羽脸上,气场压过了在场所有年轻男女。 叶飞羽脸上的倨傲收敛了不少,恭敬地问道:“苏锦姐?您也来了?” 说着,便下意识地放下手链。 苏锦微微颔首,很自然地从叶飞羽手中接过手链,走到白雪面前,亲自为她戴上,端详了一下后,方才举起白雪的手笑道:“很好看,眼光不错嘛。” 后面这句话,是对张亦鸣说的。 其他人见风使舵,开始夸赞张亦鸣眼光独特。 变化有些快,张亦鸣傻了,木桩子一般站着不动。 灯光忽然熄灭,大厅门打开,服务生推着七层生日蛋糕缓缓进来。 苏锦走到张亦鸣身旁,看着人群中央的白雪,侧头笑道,“这里没意思,要不要出去转转?就当是感谢我替你解围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和,就像是在邀请一个熟识的朋友。 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跟张亦鸣见面。 张亦鸣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被苏锦拉着手,在其他人或诧异,或好奇,或依旧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中走出翡翠厅。 刚出酒店大门,就有服务生开着跑车过来,朝苏锦双手奉上钥匙。 张亦鸣认出这辆车,没想到能近距离看到Carrera GT,感受它优美的线条。 他灰暗的眼珠子里顿时有火花闪烁。 “你来开。”苏锦将钥匙抛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张亦鸣慌忙接住,金属钥匙落入掌心,带来冰凉沉重的感觉。 他人愣在原地,手指自己,满脸惊叹号,“我?可我没开过这种车……” “总有第一次嘛。”苏锦已经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放心吧,它不咬人。” 张亦鸣只好调整呼吸,上前拉开车门。 车里弥漫着皮革的味道,座椅将他温柔地包裹起来。他伸出手握住方向盘,品味指间细腻的质感,仿佛握住了一头猛兽的缰绳。 “点火,我指路,你开车。” 张亦鸣慌慌张张地按下启动键,低沉轰鸣自地底涌起,通过车身,座椅,直贯进他的脊椎。 他颤抖的右脚轻轻踩下油门,Carrera GT的力量被唤醒,在血管里暗涌。 银色跑车嘶吼着投进城市夜色,汇进血管一般的街道。 张亦鸣很紧张,很兴奋,所以脚不敢用力,车速不快,但跑车低伏的姿态,轰鸣的声浪,本身就构成无比耀眼的存在,再加上副驾驶座上堪比明星的苏锦,不免让行人纷纷侧目。 路边年轻男孩兴奋地向同伴推搡耳语,坐在街边咖啡馆的情侣停下交谈,女孩目光追着车影,男孩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张亦鸣还看到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驻足,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毫不掩饰满心的羡慕。 每一个注视,都像一块小小的炭火,投向他此前被冻僵的自信。 风从敞开的车窗涌入,鼓荡着他的衬衫。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变了个人,变得阳光自信,意气风发。 苏锦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流淌的灯火,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张亦鸣再次踩下油门,引擎以更有力的低吼回应他。 前方绿灯明亮,道路开阔,无数惊叹的目光如流星般划过车窗,又被他抛在身后。 他终于扬起嘴角。“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从来没有。” 苏锦也笑了。 “刚才……谢谢你。”张亦鸣回头看一眼苏锦漂亮的侧脸,郑重道谢。 苏锦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举手之劳,反正我也看不惯那帮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把手中香烟伸出去,风吹走了烟灰,“你也是西京大学的?大三还是大四?” “嗯,大三。哦,对了,我叫张亦鸣。” “张亦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她唇齿间流过,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名字不错。看你刚才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流浪狗,挺有意思的。” 她嘴角一翘,露出个我懂的笑容,“怎么,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受挫了?” 张亦鸣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简单粗暴,财富,家世,权力,构成另一个世界通行证。你没有,别人就懒得拿正眼瞧你。” 苏锦话锋一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体验完这把豪车漂移,接下来回宿舍好好闭关写。”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作家呢!” “哪里哪里,混点生活费罢了。不过已经江郎才尽,写不出新奇的了,得去鬼市找点乱七八糟的书吸取灵感。” “巧了,我家书房里堆了不少怪书,有缺页的孤本古籍,手写稿,甚至还有几本从来没出版过的禁断……” 她爬过中控台,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保证比鬼市捡的破烂刺激十倍。有一套《龙族编年史》的残卷,据说是某个古老家族流传出来的,里面记载了跟现代生物学分类不太一样的动物谱系。还有一本《守夜人札记》,作者自称曾在多个历史转折点守夜,记录下了被正史遗忘的阴影。” 张亦鸣的心跳迟滞了两秒。 不是因为那些听起来玄乎的书名,而是苏锦描述这些时那种笃定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以及她眼中闪烁的光彩。 这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炫耀藏书。 “怎么样,有兴趣去看看吗?说不定大作家的成名之地就在这里呢。” 第三章 守夜人札记 深夜跟一个陌生女人去她家? 这听起来像是社会新闻版块的素材,也像是老套艳遇故事的开头。 但张亦鸣看想苏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邪念,只有发出邀请的坦然。 他放缓了车速,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龙族编年史,守夜人札记,这些名字本身就对他构成强烈的诱惑。 若是以此写出一部惊世骇俗的,那么下一次站在白雪身旁就不会自惭形秽了,该死的赵坤就得把头埋进矿里,叶飞羽也得给我提鞋。 “好啊。” 风声呼啸,张亦鸣听到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回答。 “行,前面左拐,停车,我带你去。” Carrera GT停在市中心一条巷子里,苏锦带他步行十几米,拐进一条林荫道。 这条路很幽静,两边种满法国梧桐,路灯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两人越走越近,肩膀时而靠在一起,时而分开。 约莫六分钟后,苏锦在一扇黑色铁艺门前停下脚步。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金属卡片,在门禁处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部私人电梯。 苏锦熟练地将拇指按上去,绿灯亮起,电梯门无声滑开。 “未来的大作家,请进。”苏锦侧身,示意他先进。 电梯内部空间不大,但质感极佳,运行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和噪音。 再次打开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张亦鸣理解了什么叫做“贫穷限制想象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家”,而是一套打通了至少三层挑高的豪华LOFT,极致宽敞,光是一楼就比酒店大厅还宽敞。 公寓整体是冷色调的现代工业风,头顶是经过艺术处理的混凝土天花板,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据整面墙壁。 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窗外车流如同红色血管,在高楼大厦间蜿蜒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雪松琥珀的香气,和他在苏锦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这是你……家?”张亦鸣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你家。” 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相比之下,白雪生日宴的那个五星级酒店,似乎平常了许多。 苏锦将手包随意扔到沙发上,笑了一下,“随便坐,要喝点什么吗?水,果汁,或者……酒?” 她走到堪比专业酒吧的酒柜前,精心挑选起来。 酒柜里陈列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不,不用了,谢谢。”张亦鸣连忙摆手,他怕自己待会儿一激动把名酒当水给喝了,那可赔不起。 苏锦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加了几块冰。 “看大作家这么迫切,直接去书房看看吧。”她晃着酒杯看向张亦鸣,眼神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好呀!”张亦鸣立刻点头,这才是他来的主要目的。 苏锦端着酒杯,引领他走向一侧的旋转楼梯。 楼梯是悬浮式设计,金属结构与玻璃踏板,走在上面需要一点勇气。 张亦鸣小心翼翼地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锦优雅摇曳的身姿上,他察觉这样很不礼貌,移下目光,看到苏锦被黑色过膝袜包裹的脚踝,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真是怪了,难道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走这么近的原因? 二楼面积同样广阔,占地一百六十平,被设计成主卧,衣帽间和书房。 门是实木做成的,推开时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书房比楼下多了几分古典感,依旧是整面落地窗,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桃木书架,塞满了书籍,不少线装古籍,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认。 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木书桌摆在中央,上面摆放黄铜台灯,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散乱的文件。 “大作家,别这么拘谨嘛,随便坐。”苏锦指了指书桌旁的单人沙发,自己则绕到书桌后,从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转身将盒子放在书桌上。 盒子里是一只做工精美的木匣,木质暗沉,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纹路,边缘镶嵌有银质卡扣。 “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守夜人札记》,不过只是一部分残卷。” 苏锦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据说触摸它的人,有时能听到来自历史夹缝中的低语,这应该是大作家最想要的东西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卡扣,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几片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皮革,上面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着扭曲而古老的符号。 墨水在台灯昏黄的光线照耀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血腥味道混合着尘埃的气息从匣子里弥漫开来。 张亦鸣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皮革残片。 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从他心底升起,催促着他去触摸,去,去倾听那所谓的“历史低语”。 如此隐秘的东西,一定能从中得到灵感,写出震惊世人的作品…… 到那时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会用怎样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 遐想在见到残片之时产生。 “咳咳,大作家要摸摸看吗?” 苏锦拿起一片较小的残片,递到张亦鸣面前。 她露出暧昧的笑容,一双眼睛里流转欲望的光点。 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那张知性优雅的脸,此时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张亦鸣像是被蛊惑了,下意识地伸出手。 苏锦一下缩回手,“等等。你知道的,有些东西看了,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代……价?”张亦鸣的声音有些沙哑。 “比如,你的身体,无比炽热的生命?”苏锦俯身缓缓靠近,真丝衬衫的领口随之垂落,露出一段白皙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的曲线摆在张亦鸣眼前。 她微微弯曲一条腿,扯下一只过膝袜丢在张亦鸣脸上。 第四章 掏心掏肺 “生命?”张亦鸣下意识重复她的话。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台灯光线在苏锦细腻的肌肤上镀了层柔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跳动着蛊惑的火苗。 苏锦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感却如同带着电流,让张亦鸣浑身一颤。 “别紧张。”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欢迎你来到新世界……” 手指缓缓下滑,掠过他的喉结,划过衬衫领口。 张亦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加温,沸腾。 他张开嘴,喉结上下一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我……” “别说话。”苏锦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般的弧度,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突然俯下身,用微凉的唇瓣印上了张亦鸣的双唇。 “轰——” 张亦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起来,伸手环住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向自己。 书房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空气燥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张亦鸣彻底迷失在这温柔陷阱中,抬起头大口呼吸,睁眼想要记住人生里的第一个女人。 可面前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在悄然变化。 他清楚地看到,苏锦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有虫子在蠕动,方才亲吻的嘴变得很大,嘴角撕裂般向耳后延伸,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她原本优雅的身形在膨胀,撑破那件昂贵的衬衫,露出下面覆盖着苍白鳞片的躯体。 世界仿佛下起了雪,风雪肆虐,吹散了所有的激情和欲火。 眨眼之间,优雅迷人的大姐姐,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 “救……救命啊!”张亦鸣的惨叫被扼杀在喉咙里,怪物一只覆盖着鳞片的爪子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地按在沙发靠背上,力量之大,让他瞬间缺氧,眼前发黑。 他能闻到怪物口中喷出的恶风,能看到充满食欲的竖瞳。 《守夜人札记》根本就是诱饵!是这怪物用来吸引猎物的陷阱。 什么文学梦想,什么一夜情,都是狗屁,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吃掉自己。 张亦鸣拼命挣扎,双脚乱蹬,根本无法撼动怪物分毫。 “嘿嘿嘿,攻击力太弱,我只能当做是调情了。”怪物低下头,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他的胸膛缓缓咬下。 粘稠的唾液滴落在他脸上,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让他感到一阵灼痛。 完了!我命休矣!张亦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自己平凡而憋屈的一生,泡面,失败的面试,白雪和她朋友们嘲讽的眼神…… 不甘心啊!早知道还不如去矿上当记录员呢! “噗嗤——”利物撕裂血肉和筋络的闷响传进张亦鸣的耳朵里。 胸膛血肉被撕开,剧痛如同爆裂的恒星,瞬间从他胸腔炸开,席卷了每一根神经末梢。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磕碰,任何一次挨打都要强烈千百倍。 他不甘心地睁大眼睛,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随即看到怪物爪子深深地插进了胸膛。 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浸透他廉价的衬衫。 苏锦的竖瞳里满是满足,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猎物在爪下徒劳挣扎的感觉。伸出爪子在他的腔内搅动,寻找着那个最核心的部位。 “嘿嘿,找到了……” 下一秒,张亦鸣感觉心脏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铁箍死死攥住,然后,是撕裂般的牵扯感。 怪物抽回爪子,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她的爪心握着还在微微搏动的器官。 那是张亦鸣的心脏! “多么充沛的灵炁啊……多么纯粹的心脏……”苏锦陶醉地嗅着心脏散发出的的香气,竖瞳里满是迷醉,“几十年没有见过这么棒的心脏了……” 没了心脏,张亦鸣的视线开始迅速变暗,变灰,身体变得冰冷麻木,所有的感觉都随着那颗心脏被一起抽走了。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要死了……就这样死了吗?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怪物手里,死在一个看似优雅的女人家里,死得这么憋屈,这么不值得。 白雪……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张亦鸣的屌丝,在她的生日宴后,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告别了人世。 爸妈……他们还在等着儿子找到工作,光宗耀祖呢…… 真……操蛋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张亦鸣充满了不甘。 他瞳孔涣散,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 “哐啷!” 一声玻璃爆裂的巨响,毫无征兆的炸开。 书房那面可以俯瞰西京市夜景的落地窗,被炮弹击中一般,霎时化作无数晶莹碎片,带着狂风争相灌进来。 窗帘被扯得猎猎作响,桌上的文件、书籍被吹得漫天飞舞。 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无尽碎玻璃渣,如同陨石般轰然砸落。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楼层都震动了一下。 第五章 神经病从天而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锦一惊,下意识地握紧心脏,嘴里还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张亦鸣也被灌入的冷空气刺激到,回光返照了一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涣散的目光聚焦向那道黑影。 碎玻璃如钻石雨般簌簌落下。 尘埃微光中,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人字拖。 没错,就是地摊上十块钱一双的塑料人字拖,踩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往上看,是洗得发白的沙滩裤,印着歪歪扭扭的“南海风光”字样,再往上,是一件皱巴巴的的纯棉T恤。 穿着这身度假风行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岁,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开山莽将的面具,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的模样很有特色。 少年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把巨型扳手。 扳手半人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分量不轻,少年提着却如同无物。 他先是扫一眼被开膛破肚的张亦鸣,又看了看怪物爪子里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啧。”少年摘下面具,挑了挑两条有点稀疏的眉毛,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说这片区域的指数怎么会突然爆表,原来是你这个家伙在违规加餐,还专挑优质大学生下手。我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啊?韭菜也不能连根刨啊大姐。” 这幅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能生撕活人的怪物,更像是在训斥一个乱扔垃圾,不讲公德的邻居。 苏锦显然认出了来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该死的干事,又是你们?” “嘿,巧了不是?这片区归我管嘛。”少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巨型扳手指向苏锦,“放下那颗心脏,双手抱头……哦不对,你没手抱头,那就爪子落地,趴下。跟我回收容所走一趟,态度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给你判个无期。” “休想!”苏锦厉啸一声,仰起头,将心脏往嘴里塞去。 她打算先吃了再说。 “狗东西,冥顽不灵。”少年眼神一凛,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脚下人字拖飞快踩过玻璃渣,发出“咔嚓”的脆响,眨眼间就跨越数米距离,闪现到苏锦背后。 看起来笨重无比的扳手,被他单手抡起。因为速度很快,张亦鸣甚至听到扳手撕裂空气的尖啸,随后就看到扳手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砸向爪子手腕。 “咔嚓!” 骨裂声响起。 苏锦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爪子不由自主地松开,心脏脱手飞出。 少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饭盒,凌空一抄,将心脏接住,“啪嗒”一声合上盖子。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食材……啊呸!证物一号,收容完毕!”少年手中扳手再次扬起,叫骂一声,“现在,该处理你这团垃圾了!” …… 张亦鸣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少年如同天神下凡,一扳手砸断怪物手腕的画面。 然后,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久违的温暖将张亦鸣从黑暗深渊里一点点拉扯回来。 他破开厚重淤泥,艰难地拉开上眼皮,勉强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个充满科技感,又让人觉得有点不靠谱的地方? 这是哪里? 张亦鸣躺在金属台上,身体被一层柔和的薄膜覆盖着,暖洋洋的,非常舒服。胸口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痒意。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生物实验室,又像是废品回收站。一边是闪烁着全息影像的精密仪器,另一边则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里面浸泡一些生物组织标本。更远处,还有一口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 “终于快好了。” 张亦鸣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旁边。 那人穿着一身印满粉色Hello Kitty图案,略显紧身的手术服,头上戴着一顶同系列的手术帽,脸上还罩着一只Hello Kitty图案的卡通口罩,露出一双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透过单片眼镜,仔细观察张亦鸣敞开的胸腔。 没错,他的胸腔是敞开的,他自己也能看到复杂的内脏结构,但诡异的是,并没有任何刺痛感觉,胸腔里的血肉组织和器官在缓慢地蠕动,修复。 穿着Hello Kitty手术服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将一只人工心脏往胸腔里安放。 “嗯……活性保持得不错,血管接口对齐……神经束再校准一下……好了。” 医生自言自语,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能听出是个年轻的男声,“搞定,最后来个生命之息大喷雾,促进愈合,不留疤痕。” 他说着,从旁边拿起一只浇花用的喷壶,对着张亦鸣的胸腔“噗嗤噗嗤”喷了几下。 一股带着薄荷清香的雾气覆盖伤口,光膜迅速固化,变成新生皮肤的半透明物质,覆盖了整个胸腔。 张亦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我被开膛破肚,心脏都被掏出来了,现在又被装了一个新的进去? 主刀医生还是个Hello Kitty狂热爱好者?用的工具是机械臂和……浇花喷壶? 这他娘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方? 阎王爷的审美这么超前吗?还是说我其实已经疯了,眼前都是幻觉? “哟?醒了?挺快的嘛,看来先天灵炁体确实不错。”Hello Kitty医生摘掉单片眼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一个很帅的年轻医生,脸上带着点技术宅完成作品后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秘银之心试用版,自带能量循环和灵炁储存功能,保证比你原装那个耐用,就是耗能有点高,你以后得多吃点高热量食物,或者直接啃能量棒也行。” 张亦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我没死?你……你是谁?我的心脏……” “死?哪那么容易。在我们这里,想死也得问问我们神医白无虞同不同意!”白无虞挺了挺胸脯,一脸自豪地指了指自己衣服上像是徽章一样的logo,一只企图冲出金色火圈的凤凰。 张亦鸣这才注意到,这房间里有不少东西都印有凤凰的标记。 “至于你的原装心脏。”白无虞指了指边上的容器,“被妖力污染了,得净化一下才能当标本。暂时先用这个试用版的给你顶替上,放心,功能只强不弱,还带保修哦,当然,非人为损坏才行。” 张亦鸣看着容器里那颗曾经属于自己的心脏,又感受了一下胸腔里冰凉但有力搏动着的“秘银之心”,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刚出狼窝,又入……Hello Kitty窝? “那个……怪物呢?那个家伙……”他想起之前惊险的一幕。 第六章 先天灵炁体 “谁?你心上人?那我可不知道。” “不是她,是那个……”张亦鸣想说神经病,但没说出口。 “哦!你说小弈啊,他没抓住你的心上人,在外面写报告呢。”白无虞一边收拾着器械,一边笑道,“你小子运气好,当时遇到小弈在附近巡逻,要是再晚个十几秒,可就神仙难救咯。”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穿着人字拖,沙滩裤的少年晃了进来,手里拿着蒸汽朋克大扳手,腰里揣着一叠A4纸。 “真够麻烦的,谁知道那饿死鬼投胎的东西修为不低,差点把老子……把我的扳手卡进去。一个人根本摁不住嘛,下次得申请配个内勤干事当助手……” 他嘀嘀咕咕地走到手术台前,歪着脑袋,仔细观察张亦鸣裸露的胸膛。 原本狰狞的伤口只剩下一条微微凸起的细线,不知白无虞喷的什么东西,伤疤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淡化。 “哟,情圣醒了?”小弈眨巴眨巴那双有点孩子气的眼睛,糖棍儿从嘴角斜斜指向张亦鸣,“感觉咋样?白医生的手艺还成吧?没给你胸口多装个零件,或者少拧两颗螺丝什么的吧?” “……” 张亦鸣躺在台面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恒定低温,听着极不靠谱的发言,再看看少年那一身行头,原本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迅速被更加荒诞的现实所取代。 他现在十分确定,自己一定是进了一个非常了不得,但画风歪斜到令人眼角抽搐的非法……非正常组织。 小弈见他不语,也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 “那么,新朋友,你躺也躺够了,吓也吓懵了,是时候进入下一个环节了。”他直起身,用大扳手随意敲了敲手术台,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你该起来活动活动,跟咱们头儿,也就是敬爱的陈总,进行一次亲切友好的见面了。” “做什么?” 小弈露出一个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表情,“主要议题呢,有两个,一个是关于你入职我们天星集团的相关事宜,大概率是临时工编制起步。第二个呢是关于你欠下的这笔……” 他顿了顿,从腰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唰啦一声抖开,接着说, “你欠下的设备安装费,符水消耗费,医师工时费,以及手术室住院费,消毒费。” 小弈一口气念完,喘都不喘,然后一脸同情地看向张亦鸣,“粗略估计,把你全身上下所有器官都拆了,按黑市价格零卖,大概能抵个零头。所以头儿仁慈,建议这笔债,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慢慢扣。” 张亦鸣只觉得刚愈合的胸口传来一阵幻痛。 他张了张嘴,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能选择不入职吗?” 小弈瞪大眼睛,“不上班?你拿什么还钱?还是你选择债务命偿,去后勤部的炼妖炉当三年柴火?我可友情提示你哦,那炉子喜欢吃有灵气的东西,像你这样的先天灵炁体,大概烧得挺旺。” “灵炁体?”张亦鸣终于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哦,这个嘛,等会儿头儿会给你科普的。”小弈摆摆手,不耐烦地催促,“快起来快起来,头儿时间宝贵,每分钟都值你十年工资呢。” 十分钟后,张亦鸣穿着略显宽大的灰色连体工装,跟在小弈身后,上了十三楼。 两人走在一条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能听到人字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以及张亦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几扇紧闭的金属门,他们在一扇看起来别无二致的门前停下。 小弈嘟起嘴,把糖棍吐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在裤子上擦擦手,又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磨损严重的黑色卡片,在银色托盘上一刷。 平和无波的电子女声响起:“滴。权限确认。初级外勤干事,王小弈。请进。”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门后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一面是深色实木书架,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卷宗,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不是城市景色,而是缓慢旋转的星云图景,无数光点明灭,仿佛将整个宇宙微缩于此。 房间中央铺着深蓝色地毯,上面用银线绣着烈火凤凰的花纹。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很斯文。 那双黑眼睛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光屏,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调整着数据流。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分明,气质沉稳干练,看起来像是一位大型科技集团的CEO,而非奇怪部门的头头。 “先坐,咖啡自己倒。小弈,任务报告记得下班前补交给一心,上次你报告里把魇妖写成腌妖,后勤部当真去查了三个月,看看有没有成精的泡菜坛子。” 小弈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溜到吧台边,熟练地鼓捣咖啡机。 张亦鸣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目光被那扇星空窗吸引。 “那是实时连接的众神之眼,偶尔会出现一些妖物,挺下饭的。”男人处理完手头的事,挥手散去了光屏。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张亦鸣,嘴角勾起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张亦鸣先生,请坐。我叫陈天一,天星集团总经理,你可以叫我天一哥,或者陈总。” 张亦鸣咽下一口唾沫,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陈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大概是一群斗士,一群为了维护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武士。我们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有过不幸遭遇,被他人戏耍,被命运玩弄,运气也不好,所以我们站在一起,抱团取暖,组成了天星集团。” “我的意思是,天星集团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群弱者搭起来的庇护所,保护我们能过上正常生活,顺便保护其他普通人免受非正常生命体的伤害。虽然披着公司的外衣,但我们极少开展经济活动,执行的任务也都跟非正常事件有关,包括但不限于抓捕苏锦那样的女魃,或者追杀叛乱的同类。” 张亦鸣在椅子上落下,没回过神来。 ——陈天一说的话很绕,在刻意隐瞒什么,他需要时间琢磨。 “这里不得不提一些关键元素,比如非正常生命体,比如你为什么会被女魃上。” 张亦鸣默然点头。 “因为你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体质,我们称之为先天灵炁体。用不太科学,但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你的身体自带高纯度的灵气,加以修炼会拥有比普通人更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觉醒某种天赋,像上一个先天灵炁体就觉醒了天赋无烬,能够凭空喷出烈火,成为人形燃烧弹。” 张亦鸣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别紧张,这种体质并不多见,天星集团一万三千名职工,也只有七个先天灵炁体。” “其他人呢?”张亦鸣说着,看向小弈。 “其他人当然也带有灵炁,也会觉醒天赋。比如小弈,他觉醒了天赋力王,力气就比你大几十倍,还有觉醒了天赋神算的,对数据很敏感,能成为数学领域的大师。当然,除了人类,别的生物也会被灵炁感染,继而拥有智慧,只是它们摆脱不了动物的本性,嗜血好杀,我们称之为非正常生命体。” 他话锋一转,“其实体质不重要,天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保护自己。你要知道,在一些非正常生命体看来,你比唐僧肉还要诱人,它们会本能地渴望你,吞噬你,所以你会面临越来越多的威胁。” 张亦鸣举起手,“陈总,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真是那什么灵炁体,不早就被这些东西吃光抹净了?” “问得好。这就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你们这种体质会随着年龄增大而逐步释放气息,不会被人发觉,而且以前天地灵气沉寂,非正常生命体不多,威胁太少。但近几十年……嗯,由于一些复杂原因,全球范围的灵炁活跃度显著上升,冒出来的非正常生命体也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体质,自然会被他们盯上。坦白说,前天晚上只是一个开始,往后随着你年龄增长,自身灵炁循环稳定,会吸引更多非正常生命体。” 张亦鸣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怎么办?” 第七章 五险一金也要打工还债 “这就是我们找你,或者说,你遇到我们之后必然要做出的选择。”陈天一身体前倾,微笑道, “加入天星集团吧,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庇护,教你运用自身灵炁,让你从猎物变成猎手。更重要的是,对你而言,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危机四伏了,只有在我们这里,你才能相对安全地生活,才能找到成为人的存在感。” “当然。”陈天一话锋又是一转,脸上露出商业谈判式的微笑,“我们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你欠下的治疗和救援费用是实实在在的嘛,加入我们,以工抵债,对你来说简直是最优解,而且我们有完善的员工福利和晋升体系,足以帮助你体面的融入现实世界……” “那……有五险一金吗?” 张亦鸣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这种讨论妖魔鬼怪和灵气复苏的场合,问这个是不是太离谱了? 小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天一并未气恼,脸上反而露出“这才对嘛”的表情,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 “很好!张亦鸣同志,你抓住了重点。”陈天一的声音热情了几分,“这说明即使在巨大冲击下,你依然保持了对社会保障权利的清醒认识,这是成为合格外勤人员的重要素质,时刻关注自身权益,才能更好地为组织卖命……咳咳,是奉献。” 他熟练地在空中一划,调出一面光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图表。 “请看,这就是我们天星集团的标准化雇佣合同范本……” 他指着屏幕,逐字念道: “第一,五险一金。集团完全按照国家标准最高比例缴纳。请注意,我们的医疗保险涵盖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常规物理损伤,中毒,诅咒,灵魂震荡,附身剥离后遗症,异种能量侵蚀,维度错位综合征等等。定点合作医院包括三甲医院和十七所秘密异常医科诊疗中心。” 张亦鸣听得目瞪口呆。 这医疗保险范围,是不是有点过于广了? “第二,薪资构成。底薪+出勤补贴+任务绩效+危险津贴+知识保密费。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即便是临时工,试用期三个月的底薪都是按所在城市平均工资的十二倍计算,也就是两万一千块钱,转正后还会根据评定上浮。任务绩效更是上不封顶,视任务难度和完成情况而定。危险津贴也按接触异常等级实时计算,知识保密费是对你不得不接触大量颠覆性知识的精神补偿,算起来也有一万块。” “第三,差旅补助。”陈天一特意提高了音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我们的一大特色。因公出差,每天补助标准根据目的地划分为十个等级。最低一级,比如中心城市,每天餐饮交通补助三百五十块。最高十级,比如某些不稳定秘境,外维度碎片或者是深渊侵蚀区,每天补助八千块起,同样上不封顶,而且额外配备高阶护身符租赁额度,差旅费用完全可以报销。” 八千块,每天!张亦鸣感觉呼吸有点急促。 这差旅费比很多白领月薪都高。 “第四,带薪年假与疗养。正式员工每年享有十五天的带薪年假,工龄每增加一年,年假增加一天。此外,每年还享有为期一周的疗养,地点通常在灵气纯净的秘境,费用全包。” “第五,装备与培训。入职配发标准外勤装备包,内含基础符箓、探测仪、护身法器、多功能战术工具等,这些东西还会定期升级。我们还提供全面的岗前和在岗培训,包括但不限于《异常生物辨识与应对》,《基础符文学与灵力运用》,《简易法阵布置与破解》等等。培训期间工资照发。” “第六,抚恤与传承。因公殉职……哦,这个我们换个词,因公永久性外勤的员工,会获得高额抚恤金,直系亲属享受组织终身庇护。” 陈天一念完,关闭光屏,双手交叉,微笑地看着已经听傻了的张亦鸣。 “怎么样,张先生?我们的福利待遇,比起那些所谓的世界五百强,是不是更具竞争力?”他特意在“竞争力”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张亦鸣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一边是妖魔鬼怪,生命危险,另一边是五险一金,高额补助,带薪培训……这选择题,画风歪得让人无从下手,但又透着实实在在的诱惑。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一眼旁边无聊玩扳手的小弈,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把超自然事务说得跟卖保险一样轻松的男人。 “我……”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理智,“我想知道因公殉职,我妈能得到多少抚恤金?” “大概是三千万左右,如果你对公司有杰出贡献,甚至可以提高到八千万。” “我需要看合同细则。还有,试用期具体做什么?危险程度怎么样?如果我不想出外勤,有没有……文职岗位?” 陈天一笑容加深,“合同细则已经准备好,你可以慢慢看。试用期主要是进行一些低风险的辅助性任务,比如带路、记录、后勤支援等。危险程度可控,至于文职……” 他略微沉吟,“我们确实有数据分析,档案管理一类的文职岗位,但灵炁体从事文职,某种程度上完全是浪费资源,也不能发挥先天灵炁体的特殊优势,得到的福利会大打折扣。” 陈天一身体前倾,目光诚恳得让人不忍拒绝,“我有个非常个人的建议,你的特殊体质是风险,也是天赋。逃避它,你可能永远生活在组织的羽翼之下。面对它,掌握它,或许能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看到这个世界更真实的样貌,同时获得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人的力量。当然,还有偿还债务和获得优厚报酬的能力。” 张亦鸣握着手中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细腻。 他想起白雪生日宴会上漠然的目光,想起赵坤戏谑的嘲讽,想起自己那格格不入的廉价西装和施华洛世奇手链,以及现在这条几乎消失的疤痕。 他拼命想融入的正常世界,似乎从未真正接纳过他。而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却给出了实实在在的价码。 债务要还,命也要保。 他抬起头,看向陈天一,眼里有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心。 “合同在哪里?” 张亦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还有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陈天一的嘴角,扬起一个真正愉悦的弧度。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按,一份厚重的纸质文件夹和一块造型科幻的平板电脑,从桌面下方无声升起。 张亦鸣看也不看,直接签字。 “明智的选择,欢迎加入天星集团,张亦鸣干事。” 小弈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看着张亦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嘿,又有新人可以欺负……啊不是,可以并肩作战了。先说好,下次任务报告,你写。” 张亦鸣完全没听到小弈的话。 长达一百多页的合同,他花了十分钟才签完字。 合上笔盖,他心头涌起一阵悲壮。 这像什么?签了卖身契?不,更像是在游戏里手滑点了“接受史诗级任务”的按钮,然后发现任务面板上写着“难度:地狱,奖励:未知,失败惩罚:永久封号”。 陈天一生怕他反悔,马上收走合同,笑盈盈地说:“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正式成为天星集团外勤部第三小队的成员了,你的队长就是小弈,明天你会见到队上所有同事。” “咳咳,小弈,愣着干嘛?赶紧给东西啊!” 第八章 队友 “喏,你的新手装备。”小弈不知从哪儿掏出半旧的帆布双肩包,随手扔过来。 张亦鸣手忙脚乱接住。 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比如宝剑法器,结果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印着“天星集团—实习干事”的工牌,一支看起来像普通圆珠笔的黑色签字笔,一本巴掌大的皮革封面笔记本,以及一盒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创可贴。 “这创可贴?” “白医生特别赞助的。”小弈嚼着棒棒糖,“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哦对,那支笔别乱按,那是紧急呼叫器,兼简易灵能侦测器。按一下头是呼叫,连按三下是侦测,新手期不建议乱用,容易把巡逻的同事招来。” 张亦鸣拿起那支笔,仔细端详。 黑色塑料外壳,笔夹上有个小小的银色五角星标志,看起来平平无奇。 “那笔记本呢?” “那是你的异常现象观察日志。”陈天一接过话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培训期间,你需要记录所有遇到的异常现象,灵能波动,以及……嗯,同事们的非正常行为。算是实习考核的一部分。” 张亦鸣翻开笔记本,内页是泛黄的羊皮纸质地,第一页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新晋干事生存指南(非官方修订版)》 第一条:如果你觉得某件事不对劲,那它大概率真的不对劲。 第二条:如果你觉得某个同事很正常,请参照第一条。 第三条:周三食堂的麻辣香锅千万别吃,除非你想体验暴走式腹泻。 第四条:无论白无虞医生给你什么药,都先问清楚副作用。 第五条:遇到打不过的,跑;遇到看不懂的,记;遇到任何人让你写报告,拒。 最后一条的“拒”字被划掉,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算了,你拒不了,自求多福。” 张亦鸣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指南……” “前辈们的血泪经验。”陈天一微笑道,“好好记住,很有参考价值的。好了,让小弈带你去宿舍。今天先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第三训练室,开始你的第一堂培训课。” 陈天一说的基础符箓,护身法器,战术工具都没有,小弈说那是正式入职才有的新手礼包,而他只是个实习的。 货不对板,张亦鸣有些失望,好在宿舍比想象得还要正常,至少表面看起来挺正常的。 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单人间,标配单人床,书桌,衣柜,独立卫浴,还有一台三十二寸的曲面屏电脑,跟大学宿舍区别不大。 “这是静默涂层。”小弈指了指墙壁,“能隔绝灵能外泄,你头顶的传感器是监测生命体征的,别担心,不会有人对你的隐私感兴趣,这些东西都只会在你心跳停止或着灵能暴走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张亦鸣把背包扔到床上:“你们这儿……死亡率高吗?” 小弈歪头想了想:“看你怎么定义高,比起普通上班族的猝死率,我们低多了。但比起被雷劈中的概率,那确实高一点。” “……谢谢,有被安慰到。” “不客气。”小弈走到门口,又回头,“温馨提示,晚上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比如唱歌,敲门,或者有人在你耳边背唐诗,别理他,装睡。那是隔壁宿舍的潘风,他梦游,还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 门关上了。 张亦鸣坐在床边,发了五分钟的呆。 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宿舍群、班级群,还有几条是白雪发来的。 “前天你怎么提前走了?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客气,疏离,标准的白雪式礼貌。 张亦鸣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说“我被妖怪掏了心,现在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明天开始学习如何打怪”? 别闹了,这话像神经病说的。 他关掉对话框,点开班群。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校招信息,有人晒offer,有人抱怨内卷,有人分享面经宝典。赵坤特意提到他:“哥们,矿上那个职位还给你留着呢,考虑一下?” 张亦鸣看着熟悉的头像,感受熟悉的焦虑,熟悉的凡尔赛,突然觉得这一切已经距自己很远了。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和这些人一样,挤在求职的独木桥上,为一个面试机会忐忑不安,为别人的一句嘲讽辗转反侧。 现在,他胸口装着一颗机械心脏,背了一屁股债,准备学习如何对付妖怪。 人生一个急转弯,比过山车还刺激。 他苦笑着收起手机,起身打量这个新房间。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天星集团新晋干事手册》,旁边还有一张卡片: 欢迎入住326室。 欢迎就不必了,能拿到这个月的薪水都算我命大。 张亦鸣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这几天荒诞的经历。 女神宴会上的羞辱,优雅知性的苏锦姐姐变成了女魃,穿人字拖救场的少年,Hello Kitty神医和他胸膛里搏动的秘银之心…… 画面定格在那份劳动合同上。 “月薪三万,五险一金齐全,高危岗位补贴另算……” 这条件对于一个农村出生的孩子来说,堪称梦幻。 “但秘银之心折合软妹币五十万,急救站出诊和基础医疗费用接近十万,场地破坏赔偿费用五万……”张亦鸣当时就觉得,自己胸膛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滴答作响的债务炸弹。 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上贼船了,还是舱门焊死了的那种。 张亦鸣越想越难受,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不是被女魃追,就是被白医生拿着针筒追债。 第二天一大早,“砰砰砰”的敲门声吓得张亦鸣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王小弈活力过剩的声音穿透门板:“起床了情圣,太阳晒屁股了。今天带你去见见咱们三队的兄弟姐妹,开始上岗前的适应性培训。” 张亦鸣顶着熊猫眼,迷迷瞪瞪地打开门,看到小弈已经换了一身行头,依旧是沙滩裤,不过换成了荧光绿,T恤上印着“熬夜修仙,法力无边”,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手里拎一袋冒热气的煎饼果子,自己叼一个,递给张亦鸣一个。 “赶紧吃,食堂大师傅今天发挥失常,凑合一下。” 张亦鸣接过煎饼果子,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 三队活动区域在大厦地下三层,比白无虞的跨界急救站看起来正常一点点,至少像个正经单位的办公室,只是装修风格混杂,既有现代简约的工位,也有古色古香的博古架,墙上还贴着意义不明的符文和黄历。 小弈把张亦鸣往中间一推,清了清嗓子,看着办公室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各位,停一下手里的活儿,看看咱们队新来的宝贝,张亦鸣同学。新鲜出炉的先天灵炁体,差点成了女魃的外卖,现在胸口装着张医生出品的试用版心脏,还欠了组织六十五万信用点,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伴随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一起响起。 张亦鸣尴尬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打量未来的同事们。 最先吸引他的是坐在靠墙的女生。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及肩,面容清丽,气质极其高冷,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她没有抬头,一脸专注地看着面前平板上滚动的数据,偶尔用手指划动一下。 张亦鸣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生他认识。 或者说,西京大学几乎没人不认识她的。 物理学院范一凡,常年霸榜奖学金的学神级人物,以美貌跟冰山气质闻名,据说追她的男生能绕操场三圈,但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她居然也是这里的? “范一凡,你校友,物理和数学天才,负责队里的能量场分析。”小弈介绍道,“别看她冷冰冰的,人挺好,就是有点社恐……嗯,重度社恐,只跟数据和机器交流顺畅。” 范一凡这才抬头看了张亦鸣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实验室里的新样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看来是真的社恐,不是高冷。 接着是坐在茶海旁,慢条斯理泡着功夫茶的中年男人。 第九章 菜鸟的自我修养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熨帖的棉麻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温和,像个大学讲师。 他抬头看向张亦鸣,笑了笑。 “赵天虹,赵哥,咱们队的定海神针,符箓大师,兼后勤总管,心理辅导员以及茶叶品鉴专家。”小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尊重, “赵哥家里有个贤惠的嫂子,还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人生赢家,性格没得说,以后有啥生活上或者心理上的问题,找赵哥准没错。” “小弈又夸张了。”赵天虹笑着摇头,给张亦鸣也斟了一杯茶,“小张是吧?欢迎加入。别紧张,慢慢适应,这杯静心凝神茶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茶香袅袅,入口温润,张亦鸣确实感觉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连忙道谢:“谢谢赵哥。” 最后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宇间有股书卷气,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却显示此人绝非文弱书生。 “潘风,古典文学硕士,武学奇才,咱们队的主力打手兼文化顾问,擅长把《孙子兵法》和《武经总要》运用到实战中,名言是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非常热爱热武器,你距离他还是远点好。” 潘风走到张亦鸣面前,伸出手:“你好,潘风。听说你表现得很勇敢,见到女魃都没跑。” 他的手坚定有力,眼神明亮,一眼就是精力充沛的那类人。 “你……你好,张亦鸣。哦,我那不是勇敢,是吓傻了……”张亦鸣握手,有点不好意思。 “面对未知的恐怖,没有崩溃,便是勇气之始。”潘风笑了笑,语气温和,“以后体能和格斗训练,可以找我。” “好,人都见完了,情圣,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环节,上岗前适应性培训,也就是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在咱们这行混口饭吃。”小弈三两口吃完煎饼果子,拍了拍手,“走,去训练场!” 训练场在地下更深处,占地近一千平,层高惊人,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 地面和墙壁都是银灰色吸能材料。没有窗户,照明来自顶部模拟的自然光源。 场边有复杂的控制台和屏幕,范一凡已经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赵天虹和潘风则站在一旁观战。 “训练场,战斗环境模拟系统。”小弈指着空旷场地,“可以模拟各种妖物,怪异,甚至是概念实体,强度可以调节。别担心,是骡子是马,总该拉出来遛遛。张亦鸣,站到场地中间去!” 张亦鸣咽了口唾沫,忐忑地走到场地中央。 他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小白鼠。 “首先,得监测一下灵炁掌控力。”小弈在场边喊,“试着感受你身体里的能量,就是你能吸引女魃的那种东西,然后把它引导到手上,想象你手里有个灯泡,花点心思把它点亮。” 张亦鸣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濒死时那种感觉。 他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感觉小腹似乎有点温热,但当他试图把这股热流引导到手上时,却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他睁开眼睛,摊开双手——啥也没有。 咦? 我感受不到? 场边传来潘风善意的笑声,赵天虹鼓励道:“别急,慢慢来,第一次尝试都这样。” 小弈挠了挠头:“看来是真零基础啊,张无虞那家伙光给你装发动机,没配说明书。算了,我来给你临时补补课。” 他走到张亦鸣身边,一反平时的跳脱,神色认真了些:“听好了,所谓灵炁,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弥漫在天地间,也藏在我们生命里的特殊能量。你跟我们不一样,是先天灵炁体,意味着你的生命频率更容易跟这种能量产生共鸣,但它不是魔法,不是你想用就用的自来水,它需要意跟气结合。” “意是念头,是专注的想象,气是呼吸,是生命的节奏。”潘风在场边补充道,“调整呼吸,让意念随着呼吸流动,感受体内那股微热的气感,不要强行驱赶,就像引导溪流一样,让它自然汇聚到你想去的地方。”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不再想着发功,而是仔细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身体每一根血管里细微的能量脉动。 渐渐地,他似乎真的感觉到有一丝暖洋洋的细流,随着呼吸缓缓流动。 他再次尝试,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虫的乳白色光点,在他右手掌心艰难地亮起来。 “哦?”小弈眼睛一亮,“有门儿!虽然比八十岁老爷爷的脉搏还弱,但好歹亮了,继续,维持住。” 张亦鸣全力维持那点微弱的光芒,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也在冒汗。 “很好,保持这个感觉。”小弈趁热打铁,“现在进行下一项测试,配合实战反应,范美女,启动一级模拟程序,目标是最低能耗的梦魇猫。” 范一凡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 训练场中央,光线一阵扭曲,空气仿佛水面般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只通体漆黑,嘴里露出细密尖牙的虚幻生物,无声无息地凝聚出来。 它发出“咝咝”的低鸣,猩红眼睛锁定了张亦鸣。 “魇影猫,最低级的灵力生物,好像是婴儿噩梦中的恐惧片段生成,速度快,擅长精神干扰制造恐惧幻觉,物理攻击力微弱。”潘风快速讲解,“小张,用你刚才凝聚的灵炁尝试拍散它,记住,你的灵炁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克制作用,所以放心大胆的尝试。” 张亦鸣看着那只模样狰狞的“猫”,头皮发麻,手心里的那点微光差点吓灭。 魇影猫“喵呜”一声怪叫,化作一道黑烟朝他扑来。 速度好快! 张亦鸣下意识就想抱头蹲下,但想到一屁股的债务,一股莫名的狠劲涌上来。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将那只闪烁着弱光的右手,朝着扑来的黑烟狠狠拍了过去。 “啪!”一声轻响,像是拍灭了电火花。 掌心微光在与黑烟接触瞬间,如同冷水滴入热油,发出轻微的“嗤”声。 魇影猫发出一声尖叫,瞬间扭曲,溃散,消失不见。 张亦鸣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还残留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我……我干掉了它? “漂亮。”小弈在场边鼓掌,“虽然动作笨拙得像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灵炁输出弱得像没电的LED灯,但好歹成功用灵炁击溃梦魇猫,零的突破,值得庆祝!” 这句话怎么听也有点嘲讽的意味。 赵天虹笑着点头:“初战告捷,不错。” 潘风的评价更专业:“反应尚可,勇气可嘉,但步伐凌乱,发力全无章法,灵炁运用效率低于百分之一,后续需要加强基础体能训练,还有灵炁操控的精密度也要提高。” 范一凡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灵炁波动峰值微弱,不过频率稳定,有优化空间。” 张亦鸣听着这些评价,心里五味杂陈,至少自己好像不是完全没用的废柴? “好了,情圣,今天的热身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小弈话还没说完—— “呜——呜——呜——” 急促的警报声,在整个训练场乃至整个地下空间回荡起来。 张亦鸣看到对面墙上的红色警示灯在疯狂闪烁。 第十章 还没准备好 与此同时,范一凡面前的屏幕被大幅红色警示框覆盖,红色数据流正在飞速滚动。 “第三小队请注意!第三小队请注意!”一个电子女声在四周喇叭里响起,“检测到西三十八区周边发生高强度灵力波动,能量读数攀升,已检测到多重异常活性溢出信号,初步判定为区域性灵力污染事件,威胁等级:丙级上!” “请第三应急处置小队立即前往核查并控制事态!重复,请第三应急处置小队立即前往!” 小弈收起脸上的笑,回头看向场边的队友。 赵天虹已经放下茶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古朴的檀木盒子,在快速检查里面的符纸和朱砂。 潘风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捡起来一把铜钱穿成的短剑插到后背。 范一凡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舞动出残影,调取事发地点的详细地图,实时监控能量分布图谱。 小弈回头,看向场地中央有些发懵的张亦鸣,咧了咧嘴,嬉笑道:“上岗培训提前结束,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哈?” “抄家伙,准备干活了。”小弈喊了一声,除了张亦鸣,所有人都往外走。 不是说实习期辅助嘛,怎么就要抄家伙了? 不会让我上吧?一想到苏锦那张狰狞恐怖的脸,张亦鸣心里发颤,双脚焊进地里,一步也挪动不了。 “情圣,你在干嘛?” “我……我还没准备好啊!” “准备好?等你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三遍了。”小弈回头一把拽住张亦鸣,不由分说地往外拖,“新兵蛋子第一课,任务来了,没准备好也得上。” 张亦鸣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一秒还在担心自己那点微弱的灵炁能不能点亮,下一秒就要去处理什么区域性灵力污染事件? 这跨度比他从宿舍床上摔下来还大。 一行人穿过地下通道,没有往上走,而是来到一部电梯前,这部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只有小弈他们四个正式职工可以打开。电梯面板没有数字,只有几个符文般的指示灯。 范一凡在面板上快速点按了几下,电梯门无声滑开。 “这是……通往哪的?”张亦鸣忍不住问。 “天台,停机坪。”潘风言简意赅,顺手整理一下铜钱短剑。 电梯急速上升,数字跳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张亦鸣的耳膜一阵钝痛,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阵强劲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顶层停机坪上。 张亦鸣看了看四周,认出对面就是西京市地标之一北辰大厦,那栋楼的高度在市中心排名前三,而脚底下的天星集团与之相比并不逊色,却默默无闻。 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轰鸣落下,桨叶在夜色中划出模糊的残影,把张亦鸣拉回了现实。 “我靠……”张亦鸣张大了嘴。 他这辈子连飞机都没坐过几次,更别说直升机了。 这阵仗,比电影里特警出勤还专业。 “别愣着,上去。”小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差点把他拍进螺旋桨的气流里。 众人鱼贯登机。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能容纳七八个人。机舱壁上固定着各种张亦鸣看不懂的仪器设备,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飞行服、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准备就绪。 赵天虹最后一个登机,顺手关上舱门。 他坐定后,从随身携带的檀木盒子里取出几张符箓,分发给每人一张:“清心辟邪符,贴在胸口,可以抵御低级精神污染的。” 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复杂而玄奥,隐隐有灵光流转。 张亦鸣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符纸贴在内衬胸口位置。刚贴上去,就感觉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胸口扩散开来,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平复了许多。 “好东西啊赵哥!”张亦鸣忍不住赞叹。 “基础符箓而已。”赵天虹温和一笑,又从盒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叠空白的黄纸,一支狼毫笔以及几枚用红线串着的五帝钱,“真正的好东西,得现场画。” 直升机缓缓升空,强烈的推背感让张亦鸣下意识地抓紧扶手。 透过舷窗,他看到整个西京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街道在他脚下变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光带,高楼灯光璀璨如星河,绕城高速车流变成了红色的丝带。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视角。 他凑近舷窗,掌心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俯瞰这座被灯火包裹的城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从今天开始,我也变得不一样了啊! “第一次坐直升机?”潘风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他夸张的表情。 张亦鸣用力点头,眼睛还盯着窗外:“从来没坐过……这得多少钱一次啊?” 驾驶座上传来飞行员闷闷的笑声。 “不花钱。”小弈翘着二郎腿,叼着棒棒糖,检查蒸汽朋克风格大扳手。 到现在张亦鸣才看清,扳手柄部刻满细密的符文,还有旋钮和指示灯。 小弈笑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就别操心这个了,咱们出外勤的交通费组织全包。别说直升机,必要时战斗机都能调来,当然,那得是甲级以上的大事件,是高级干事才有的待遇。” “那我们现在这个丙级上……” 第十一章 炁具 “丙级上嘛,就是可能升级为乙级的苗头。”范一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面前展开一个全息投影面板,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在十八区的位置不断闪烁,周围扩散出一圈圈代表能量波动的涟漪。 “按照集团的等级处置条例,丙级事件指可能造成局部区域现实扭曲,影响人数不超过五百。丙级上,意味着已经监测到多重异常信号叠加,有扩散风险,影响人数也在两百人以上。” “根据能量波动特征分析……” 范一凡说着,神色愈发困惑,“地点在西十八区边缘,资料显示那地方是一座村子,现存居民约两百户,以老人和留守儿童为主,就算四百人。上面有蛊物信号,还混合了一股很强的灵力波动,至少是乙级左右,怎么会派给我们?” 全息地图放大,显示出村落的卫星俯视图。 村子依山而建,有条小河穿过,几座石拱桥连接两岸,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地方,根本不能把它跟非正常现象联系在一起。 “蛊物?”赵天虹若有所思,“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是天生蛊又出现了把?” 范一凡停下手上动作,“天生蛊?你是说高级干事都没处理掉的那个?” “没错,一凡,你查一下可能性有多少?还有它最近一次出现的时间。” 范一凡调取数据库对比,很快得出结论:“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五,最近一次是三十年前,七月半那天,天生蛊在这里出现过一次,它应该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当年没找到。今天故地重游,可能是它想要的东西又出现了。” “农历七月半……鬼节。”潘风自言自语着,皱下眉头,“太不凑巧了,七月半这天村子里都会举动活动,烧香祭祀的,如果它出来作乱,恐怕危险等级会……” “所以咱们得去看看。”小弈把大扳手扛在肩上,调侃张亦鸣一句,“情圣,听明白没?这可不是去春游。” 张亦鸣大概明白了。有一只蛊虫现身,可能会伤害到附近的村民,而他们就是村民的救世主。 没错,我是去当救世主的。 他点点头,自我肯定地“嗯”了一声。 几人全都一脸愁容,想不通这么高等级的任务怎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让初级干事去处理乙级任务,无异于自送虎口。 唯独张亦鸣心潮澎湃,沉浸在当救世主的豪情壮志里。 赵天虹摸着符箓盒,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张亦鸣想说点什么,打破凝重的氛围,但他很快注意到队友携带的兵器。 对面潘风的铜钱短剑朴素无常,跟英叔电影里的道具一样,每枚铜钱上都刻着细小的篆文,整把剑散发出古朴锐利的杀气。范一凡没有武器,手腕上戴着一只银手环,环上同样镌刻了铭文。最夸张的还是小弈那把扳手,配合他半吊子的着装风格,十分显眼。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脑袋空空,还兴高采烈。 陈天一说过,新手大礼包里会有护身法器,那东西该不会也要等到正式入职才有吧? 如果是那样,可能自己连活到入职都做不到。 坏了,我被骗了。张亦鸣一拍脑门,感觉自己上了一条不归路,赶忙提醒小弈,“队长,这些武器,都是公司发的吗?” “武器?”小弈挑眉,看向自己手中扳手,“这叫炁具啊大哥,用特殊材料做的,还得由灵炁师打造,可不是大街上能买到的玩意儿。” “那……我的呢?”张亦鸣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哈哈哈,你才入职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想要炁具?你知道一把最基础制式的炁具多少钱吗?” 张亦鸣脸一红:“多……多少?” “起步价一百三十万。”范一凡头也不抬地给出精确数字,“还是内部员工折扣价呢。” 张亦鸣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他欠的六十五万债务还多。 “陈总不是说入职就有吗?” 小弈忍不住大笑,“没错,入职就有,但都是些基础的护身用品,比如防弹衣,头盔,那些东西完全排不上用场,真正有用的是炁具,只有这个才能打上非正常生命体。” “那……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拥有这样的炁具?” “两条路。”小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自己想办法找炁材,找大师定制,前提是你认识这样的大师,而且付得起手工费,通常不低于炁具价格的三分之一,大概七十万左右能打造一把三阶炁具。” 没有钱,这一条路基本堵死了。 张亦鸣硬着头皮问,“第二条路呢?” “等年底公司年会。”潘风接过话头,“年会有一场新人比武大会,前三名可以获得定制炁具奖励,而且都是三阶以上的高品质炁具。不过……” 他看了看张亦鸣,难掩失望,“以你现在的水平,建议先定个小目标,比如不要在第一轮就被打得头破血流,让我们跟你一起颜面扫地。” “……” 张亦鸣什么话都不想说,被自己穷笑了。 “别灰心嘛。”小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是有秘银之心吗?那玩意儿虽然是替代心脏,但它本身就是七阶高级炁材做的。理论上,你可以尝试直接用身体当炁具,虽然效率低了点,还可能伤到自己。” 用身体当武器? 张亦鸣想象一下自己举着发光的手冲向怪物的场景,总觉得有点傻。 “或者学点别的。” 赵天虹画完一张符,抬起头温和地说,“你可以先学习使用一些基础的术法。比如符箓之道,入门阶段只需纸笔朱砂,成本相对较低。” 张亦鸣眼睛一亮:“赵哥,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赵天虹笑了笑,“画符需要静心凝神一气呵成,对精神专注度和灵炁控制精度的要求很高。以你现在的状态……” 他叹息一声,“可能连最基础的清水符都画不出来。” 张亦鸣耷拉下脑袋。 别说武器,能活着回到公司都成难事了。 经他这么一问,机舱里的空气又快活了些,几人的嬉笑声几乎盖过了引擎轰鸣。 直升机在夜空中高速飞行,城市灯光被抛在身后,下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丘陵黑影。 大约二十分钟后,飞行员面无表情地喊道:“即将抵达目标区域,准备降落。” 第十二章 青岩村 青岩村的夜,比西京市更浓,更稠。 村中祠堂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眼睛,警惕外来人。 空气里飘来焚烧纸钱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夏夜乡间的土腥气,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张亦鸣走过田埂,望着越来越近的祠堂,恍惚间生出一种回到家乡的错觉。 他的家乡也坐落在高原山区深处,闻到焦糊味,他不免想起把自己带大的爷爷。 或许此刻爷爷也像村中老人一样,坐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情圣,我们三个一起,你跟上潘老哥,别掉队了哈。”小弈回头冲张亦鸣喊一了句,张亦鸣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走到祠堂外面了。 一圈青砖砌成的围墙挡在眼前,墙头爬满了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正门处挂满白幡,两只白色灯笼悬在门楣两侧。 祠堂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寻常葬礼的哀哭,而是有节奏的吟唱,夹杂着铜锣皮鼓的敲击声,一声声敲在人心头。 吟唱用的是苗语,张亦鸣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音调起伏怪异,时而高亢如厉鬼尖啸,时而低沉如地府回响。 “这是在唱《开路经》。”潘风低声解释,“为亡魂指引去路,驱逐沿途邪祟。看来是村里有人过世了,正好,我们可以装作亡者朋友混进去。” 张亦鸣觉得有道理,点头的时候,祠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鼓声又快又急,像是无数颗心脏在跳动,震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数面铜锣同时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连不断,祠堂院子里的火光骤然一亮,突然又暗了下去。 “走!”潘风拉着张亦鸣就往侧门走。 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火光。 潘风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进了门,他们才看到围墙里的景象。 祠堂正殿停放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盖敞开着,借着烛光,隐约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形,穿着深蓝色的寿衣,脸上盖着白布。 祠堂前院是青石铺成的广场,约莫有篮球场大小,现下挤满了两三百号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大圈。所有人都背对祠堂正殿,面朝院中央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正在进行一场光怪陆离的表演。 八个头戴木雕面具,身着五彩戏服的人,正踩着诡异的步伐在台上旋转,跳跃。 他们脸上的面具造型狰狞,张亦鸣认出几个,有青面獠牙的开路将军,长舌垂胸的黑白无常,鸟喙人面的雷公电母,还有几个他完全认不出是什么神祇的面具。 领舞那人戴着方相氏面具,据爷爷说那是傩戏中的驱鬼之神,造型很别致,四只金色眼睛,一张血盆大口,确实符合鬼神的形象。 舞者们动作整齐划一,又很僵硬,不似活人的动作。他们手臂高举过头,五指张开成爪状,每一次踏步都重重踩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缀满铃铛的戏服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与鼓点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十二鬼煞舞。”潘风的声音在张亦鸣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原本是驱邪的傩舞,但总觉得有点怪异……” “我看不出来。”张亦鸣嘀咕一声。 “你当然看不出来,小年轻懂什么。你看台上。” 张亦鸣目光下移,看到木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八卦,又像是某种符咒。 舞者每踏出一步,图案上的粉末微发出微光,仿佛被踩活的炭火。 更诡异的是围观村民没有哭,没有哀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傩舞,呆滞得像是木头人。 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前后摇晃,像是被风吹动的稻草人。 张亦鸣甚至看到,几个站在前排的老人,正无意识地流下涎水,旁人却浑然不觉。 “他们这是……被控制了?”张亦鸣压低声音,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控制,是共情。”潘风眉头紧锁, “傩戏本质是集体仪式,能调动参与者的情绪。眼前这个仪式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动了手脚,它在无限放大村民的恐惧跟迷茫,依我看,是面具出问题了。” 张亦鸣凝神看去,注意到木雕面具眼眶处,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蔓延,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 随着舞者动作越来越激烈,纹路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微微搏动。 “那是……活的?”张亦鸣声音发颤。 “蛊虫,但应该不是天生蛊,而是别的小虫子。”潘风意识到问题有些眼中,微微咬牙,“蛊炁同道,蛊虫同样具备自主意识,可能该死的蛊虫藏在舞者面具下面,或者干脆已经和面具融为一体了,所以能控制这些村民。” 正说着,台上傩舞进入高潮。 领舞者一个急停,从腰间抽出一柄桃木剑。 他高举木剑,仰天长啸:“天地玄黄,阴阳昏晓,四方鬼神,听我号令——” 声音嘶哑尖利,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 在他开口瞬间,面具口部位置竟喷出一股淡红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迅速扩散,笼罩整个木台。 其他舞者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领舞者叩拜。 台下村民们也出现异状。 前排几个老人浑身抽搐,眼珠上翻,口吐白沫地软倒在地。周围人却视若无睹,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 正殿棺材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黏稠的液体。 液体像是活的,沿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画出一个个扭曲的符号。 潘峰环视一圈,眼睛盯着棺材,倒吸一口凉气,“养尸地,镇魂镜,血祭阵,这根本不是送终,是在炼尸养蛊。天杀的蛊虫想借这场葬礼仪式,把死者炼成自己的傀儡宿主。” 话音未落,领舞者转身,桃木剑直指棺材方向:“阴魂不散,阳寿已终,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哐啷!” 棺材里传来一声巨响。 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被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掀飞。 那手扒住棺材边缘,用力一撑,一具穿着寿衣的干瘦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尸体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睛是睁开的,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层翳。 “呜……呜呜……” 第十三章 诈尸 从尸体喉咙里,发出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咽声。 尸体一吼,祠堂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呆滞的村民们,在看到尸体坐起刹那,像是被解除了束缚,齐齐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诈尸了!陈老爷子诈尸了!” “快跑啊!鬼啊——” 人群疯狂四窜,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踏。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团。 “等不了了,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潘风低喝一声,从背后抽出铜钱剑。 他才抬腿冲向木台,突然听到“轰”的一声。 两扇木门像是被无形巨力推动,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将逃向门口的村民全部拦在里面。 紧接着,所有的灯笼、蜡烛、火把,同时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木台上,那些面具上的红色纹路还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是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咬住了逃命的村民。 “照明符!”潘风反应极快,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弹指一挥,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悬浮在半空,照亮了周围五六米的范围。 借着符光,张亦鸣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尸体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它动作僵硬地转过身体,灰白色的“眼睛”在院子里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张亦鸣身上。 不是看,是“锁定”。 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冰冷感,张亦鸣再熟悉不过了。 “靠,它……它在看我?” “不可能!”潘风挡在他身前,铜钱剑横在胸前,“你身上有赵哥的匿气符,普通灵炁体应该察觉不到……” 话没说完,尸体的嘴角咧开一个几乎要撕裂脸颊的弧度。 “找……到……了……”沙哑的声音从尸体的喉咙里挤出。 声音干涩,僵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欢欣。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尸体真的是冲张亦鸣来的。 下一秒,尸体几个踉跄跨步,眨眼就冲到潘风面前。 “滚开!”潘风暴喝一声,铜钱剑带着破风声直劈而下! “铛——”铜钱剑劈在尸体肩膀上,只砍进去半寸就被硬生生卡住。 “铁尸?”潘风瞳孔骤缩,急忙抽剑后撤,但尸体已经伸出枯爪般的手朝他抓来,不给他分秒反应的时间。 “就是铁尸。”扳手结结实实砸在尸体脸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尸体一个趔趄,半边脸颊都凹陷下去,却依然没有倒下。 小弈从黑暗中窜出来,一脚踹在尸体胸口,借力后翻,落在潘风身边。 潘凤看一眼连连后退的张亦鸣,又看看尸体,骂道,“没想到遇见铁尸了,这玩意儿硬得跟铁疙瘩似的,赵哥呢?” “在布阵,我们先顶一会儿。” 被砸烂半边脸的尸体,用剩下那只灰白眼珠看着他们。 凹陷的脸颊里,能看到森白的颧骨,以及骨头上爬满的的小虫。 “还真是蛊虫。”小弈啐了一口,“这尸体已经被蛊虫蛀空,留不得了。” 正说着,尸体突然张开嘴: “噗!” 一大团黏液从它口中喷出,直射两人面门。 “躲开!”潘风一把推开小弈,自己侧身翻滚。 黑色黏液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地上,将青石板腐蚀出一块滋滋冒烟的小坑。 “我靠!还带远程攻击的。”小弈骂骂咧咧爬起来,扳手上的符文亮得更盛了,“潘风,你左我右,先卸了它关节,再送它入土为安。” 小弈跟潘风,一左一右,再次猱身扑上。 潘风深谙格斗之术,身法更快,也更险。 他手中铜钱剑活了过来,剑穗震颤如活蛇,每一枚古钱都嗡鸣着,荡开一圈又一圈圈肉眼难见的破邪涟漪。 潘风紧握铜钱剑斜削、上挑、点戳,专攻铁尸关节。 小弈不如潘风灵动,这个看起来瘦小的少年,下盘却沉如山岳,扳手被他抡出开山斧的气势,或砸,或扫,或凿,硬撼铁尸抓来的利爪。 “铛铛铛”的交击之音不绝于耳,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两人一尸战作一团模糊的光影,每一次交锋爆鸣,每一团炸开的火花,都短暂地勾勒出小弈紧抿的唇角,潘风怒瞪的双眼,以及铁尸那张无尽凶戾的死人面孔。 张亦鸣躲在角落里,望着激荡人心的战斗场面,心脏狂跳不止。 他想挪动脚步,想成为光影交汇的一部分,可目光一触那具铁尸,怯意便从胃里翻上来,死死绞住了双腿。 他下意识攥紧的双手里,只有汗湿的空气。 上去?拿什么上?这副血肉之躯,怕是连那尸爪都挡不住,只会拖累小弈他们。 如果我会武功…… 如果我有炁具…… 如果我会术法…… 他感到无比恼火,无能地定在原地。 一只手蓦然从他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抖动的肩膀上。 手很软,很凉,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张亦鸣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回头。 “别动。”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吹在他耳廓上,“大作家,看戏呢?” 老情人? 不会这么巧吧? 张亦鸣浑身血液被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脏更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压得他难以呼吸。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苏锦。 这个女人依然是白衬衫,黑色短裙,黑色丝袜包裹着两条筷子腿,比初次见面时更美。 只是在张亦鸣看来,她比张牙舞爪的铁尸更恐怖。 苏锦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原,“我还是喜欢你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可爱的小狗。” 张亦鸣喉咙发紧,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他想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经历过被眼前女人亲手掏心后,他深知眼前人的厉害之处,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快逃”,可自己动弹不得,身体被某种力量压制,根本抬不动双腿。 “放轻松嘛。”苏锦手指轻轻划过张亦鸣的脖颈,“我又不会现在吃了你。毕竟……” 第十四章 同类 苏锦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你可是我保护了十几年的宝贝呢。” 什么鬼? 张亦鸣懵圈了,什么叫做保护了十几年? “其实我们是同类,都是无法被这个世界接纳的存在,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同类? 张亦鸣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苏锦在说些什么。 “很惊讶吧?”苏锦低笑,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活了二十年,直到现在才被所谓的天星集团鉴定为先天灵炁体?” 这个问题,张亦鸣也曾想过。 按照陈天一的说法,是身体越发成熟,灵炁才会外泄,但这个结论有很多站不住脚的地方,他也不清楚。 苏锦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张亦鸣脸上错愕的表情。 “因为在此之前,有我在啊。” 终于,张亦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按照天星集团的说法,我也是先天灵炁体。”苏锦直起身,火光从祠堂破损的窗棂间漏下,照亮了她半边脸庞。 “没想到吧?更让你没想到的是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你,从你七岁灵炁初现,从洛川镇到西京市,我都在暗处用自己的灵炁场掩盖你的气息,以免被其他人发现。你就像躲在我羽翼下的雏鸟,安稳地活了二十年,直到我想亲自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想亲自为你换上天地间最强大的心脏……” 说话间,祠堂中央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苏锦的话。 小弈抓起扳手,将铁尸砸得倒飞出去,撞塌半边供桌。香烛、牌位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铁尸立刻又爬起来,胸口凹陷处,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正疯狂蠕动,修补着破损的组织。 “妈的,这玩意儿打不死啊!”小弈啐了一口,抹去额角的血迹。 潘风喘着粗气,铜钱剑上的光芒已经暗了,他也无能为力,只好瞪眼喊道,“必须找到蛊核,赵哥,阵法还要多久啊?” “两分钟,就两分钟。”赵天虹头也不抬,手中笔在青石板上飞速游走,朱砂绘制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 苏锦瞥一眼战局,又转回头看向张亦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怪物,都是该被抹去的存在……” “不,我不是怪物,你才是。”张亦鸣恶狠狠地剜了苏锦一眼,“那种东西是你搞出来的吧?” “那是蛊炁自然形成的,怎么能怪到我身上?我只是把它带到这里,不然怎么跟你再见面?你说是不是?” “呸!”张亦鸣吐了一口唾沫,岔开让他不安的话题。 “我最不喜欢看你这副表情了,行吧——”苏锦摇摇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铁尸蛊核就藏在宿主心脏,由三千六百只子蛊环绕,要想彻底摧毁它,要么用阳火煅烧三天三夜,要么用五阶以上的炁具直接击穿蛊核,不过他们俩的武器,一个三阶,一个四阶,不够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火焰在她掌心无声燃起。 火焰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只蜷缩的虫子虚影。 “但如果是天生蛊,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苏锦轻声说,“天生蛊可是蛊中至尊,万蛊臣服,只要把它送进铁尸身体里,它会自动吞噬蛊核化为己用,非常干净利落。” 张亦鸣盯着虫子虚影,喉咙发干,“你……你又想干什么?” “当然是帮你了。”苏锦眨了眨眼,“我本想用天生蛊替代你的肉心,助你成为蛊炁一体的天才,没想到这些家伙闯进来坏了你的好事,还给你植入一颗七阶的人造心脏,反而压制你的灵力。” 她伸手,指尖抚过张亦鸣胸口的疤痕,那是秘银之心植入的位置。 张亦鸣还想嘴硬反驳几句,祠堂中央又传来一声惨叫。 发出惊叫的是范一凡。 方才铁尸喷出一大股黏液,潘风及时推开小弈,自己却被黏液溅到左臂,腐蚀性液体烧穿衣物,在皮肤上留下滋滋作响的伤口,而铁尸趁此机会,迅猛扑向外围的范一凡。 “一凡小心!”小弈想要冲过去,地上涌出的无数黑色蛊虫缠住了他的双脚。 潘风强忍剧痛掷出铜钱剑,剑身刺向铁尸后心,却只没入半寸,就被密密麻麻的蛊虫挡住。 范一凡腕上手环光芒大盛,一层半透明的护盾及时展开。 “砰!”铁尸爪子砸在护盾上,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 护盾最多再撑三秒,铁尸就会抓住范一凡。 “赵哥!”小弈怒吼一声,将扳手砸向地面,冲击波震碎了缠在脚上的蛊虫,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锦看着这一幕,在张亦鸣耳边小声笑着:“即便知道是他们压制了你的力量,你依然想救他们吧?” “废话,当然要救。” “既然你想救她,我就再帮你一把。”苏锦说着,将手中那团火焰按向张亦鸣胸膛。 火焰穿透衣物、皮肤,直接没入身体。 张亦鸣感到胸口一窒,紧接着,活物般的触感在胸腔里蠕动。 “这是欢迎你来到我生命里的礼物。九阶炁具,堪比神器的心脏。它会帮你拿回力量,帮你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话一说完,她狠狠一脚踹在张亦鸣后腰上。 这一脚力道之大,足以让张亦鸣炮弹般飞出去,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向铁尸和范一凡之间。 “张亦鸣?”小弈惊叫一声,“你小子来捣什么乱啊?” 潘风跟赵天虹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呆呆的看向“炮弹”。 护盾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铁尸的爪子,距离范一凡的咽喉不到十厘米。 而张亦鸣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小弈惊愕的脸,也看到了铁尸满脸的虫子,还有范一凡惊恐的表情。 天地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张亦鸣分明感到胸腔内,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它舒展身体,纤细的触须刺进经络,跟秘银之心连接在一起。 陌生的能量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与他微弱的灵炁轰然对撞。 张亦鸣来不及大喊,身体重重砸在铁尸上,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纯粹是本能。 那只手五指张开,直直插向铁尸的胸膛。 “噗嗤。” 手感很怪,不是穿透血肉,更像是插进一团充满韧性的淤泥里。无数细小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试图啃噬他的皮肉,但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全部僵直,掉落,接续化为飞灰。 天生蛊在他体内发出无声的尖啸。 九阶蛊虫的吼声足以震慑世间一切凡蛊。 那是君临天下的宣告。 向所有蛊虫昭示蛊中君王的到来。 铁尸动作停滞了。 它低下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手,灰白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 然后,张亦鸣的手握住了什么东西。 一颗拳头大小,温热的心脏。 蛊核。 第十五章 蛊炁交织 “捏碎它。”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分不清究竟是苏锦的,还是天生蛊,或者是他自己的。 张亦鸣五指收紧。 “咔嚓。” 时间恢复流动了。 铁尸发出一声尖啸,躯体开始剧烈颤抖。 胸口被张亦鸣手臂插入的位置,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顷刻间布满了全身。 “轰!” 铁尸炸开,整个躯体崩解成无数黑色尘埃,在祠堂内卷起一场小型的风暴。 尘埃中,有细碎的光点飘散,蛊虫残存的微弱灵光在五秒左右全部熄灭。 而张亦鸣,还保持着单手前插的姿势,跪在尘埃中央。 他右手指尖到臂膀,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掌心处,一颗碎裂成数块的晶体正在失去光泽,化作普通的碎石。 精纯的能量顺着手臂疯狂涌入体内。 那是“蛊炁”,与灵炁同源而异质,如同光与影,阳与阴,生命与死亡。 两股能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 “呃啊啊啊!”张亦鸣仰头发出嘶吼,身体仿佛要被撕成两半,左边是炽热的灵炁,右边是晦暗的蛊炁。两股能量以他的心脏为战场疯狂厮杀,交融,灼烧的痛感蔓及每一寸肌肤。 他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反弓。仿佛有人将滚烫的岩浆强行灌进他身体的每一条血管。烈焰沿着经脉疯狂奔流,试图焚烧血肉之躯。 他全身皮肤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毛孔渗出细密的汗珠,旋即又被体内高温蒸腾成白汽。 他能听到骨骼在高温下发出的呻吟,肌肉纤维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传来一阵阵焦灼的幻痛。 张亦鸣的意识被撕成两半,一半仿佛置身熔炉,被千万度高温煅烧,另一半则被拖进玄冰深渊,连思维都要冻结。 身体成了最残酷的刑场,皮肤时而鼓起灼热的水泡,时而又覆上一层白霜。 五感混乱,耳膜生疼。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烈焰咆哮,舌尖传来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弈等人看着地上翻滚的少年,目睹他指甲因为过于用力抠抓地面而翻折出血,一时手足无措。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两股灵炁在张亦鸣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络中遭遇,相互消磨。每一次碰撞,都释放出撕裂般的剧痛。 灼烧,冻裂,割锯,穿刺,腐蚀……无数种痛苦搅拌在一起,乘以千万倍灌满他的神经末梢。 “嗬……嗬……” 十三分钟过去了,张亦鸣停止翻滚,像离水的鱼瘫在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如同破损皮囊漏气般的嘶嗬声。 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灰尘,狼狈不堪,眼神空洞地望向祠堂。 瞳孔深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情圣,你还活着吗?”小弈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指腹一触及皮肤,便触电一般缩回去,“我去,他额头比公寓的冰箱还要冷。” “身体里的灵力暴涨,可能有生命危险。赶紧带他回公司,找白医生帮忙。”范一凡说完,潘风就把张亦鸣背到背上。 张亦鸣目光呆滞地看着身边人,只感到无比的疲惫。 他很想大睡一觉,睡到一辈子都不会醒那种。 可苏锦的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叫他心神不宁。 我们是同类? 直到我想亲自为你换上天地间最强大的心脏…… 那天,她不是真的要吃我啊! 他太累了,直到耳边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才沉下双眼。 王小弈蹲在张亦鸣旁边,那副天塌下来也能用扳手撬条缝钻出去的表情,头一回碎得干干净净。 他搓着手,看着沉沉睡去的张亦鸣,急得额头冒汗。 “我说情圣,你可别吓唬人啊,刚才那股掏心窝子的猛劲儿呢?”他伸手想去探张亦鸣脖颈脉搏,指尖刚碰到皮肤,又被异常的温度激得一缩。 范一凡将灵能探测仪贴在张亦鸣心口,全息屏上,跳动的数据曲线乱得像团毛线,峰值和谷值夸张到仪器发出过载警报。 “能量读数极不稳定,核心体温差超过四十度,部分经络有灵能淤塞和撕裂迹象。常规镇静符箓无效,恐怕得请白医生出面了。”她语速飞快,指尖操作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急促。 赵天虹脸色凝重地摇摇头:“飞回去至少要三个小时,只怕到时候,张亦鸣尸体都凉透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炸了吧?这要炸了,欠公司的六十五万找谁要去?”小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起舱壁的加密通讯器,噼里啪啦输入一串代码。 几秒后,电流杂音流过,陈天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第三小队,青岩村事件解决了?” “头儿,出大事了!”小弈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铁尸被张亦鸣这小子一爪子掏了蛊核,炸得连渣都不剩,但现在张亦鸣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身体里就像是有两帮土匪在打群架,冷热交替,符箓没用,常规手段都没用,连探测仪都快爆了。我怀疑是不是干铁尸的时候,沾上了什么蛊炁,或者铁尸临死前下了什么阴招?他现在昏迷不醒,情况很危急,” 听筒那头沉默两三秒,陈天一的声音再度响起,“放弃原定计划,调转航向前往十三号前哨站。那是距离你们最近的分公司,里面配有灵能医疗条件。” “十三号?”小弈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代号对应的信息,随即脸色变得有点古怪,“头儿,您说的是……以前代号‘废旧物资回收处理厂’的……” “就是那里,我会通知前哨站做好接应准备。” 陈天一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注意,张亦鸣的情况可能涉及未知变异,保持监测,必要时可使用‘初级束缚阵’限制,如果发现暴走,就按一级预案处理。” “明白。” 小弈挂了通讯,冲驾驶员吼一嗓子,“老杨,改道,去十三号前哨站,快!” 直升机一个倾斜,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弧线,朝连绵群山扎去。 机舱里,赵天虹着手布置简易的束缚符阵,几道泛着微光的符文锁链缠绕在张亦鸣身体周围,勉强抑制他身体里的混乱能量。潘风和范一凡则监控着各项生命体征和灵能读数,舱里只剩下引擎轰鸣,气氛压抑。 约莫四十分钟后,张亦鸣又一次无意识抽搐,体表窜过一串细小的电火花,驾驶员低沉的声音传来:“接近目标区域,准备降落。” “情圣,坚持住啊!” 舷窗外,漆黑的山体亮起了几点灯光。 小弈扒着舷窗往下看,借着月光,看到巨大山谷底部,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建筑黑影,许多建筑外墙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像个被遗忘多年的废弃工厂。 “这地方氛围很到位啊。”小弈嘀咕了一句,“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 直升机降落在硬化空地上。 舱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 早有几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等候在旁,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面容黝黑,手里拎着一盏老式矿灯,看到小弈的时候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第三小队的同志?辛苦了,陈总通知把病人交给我们,维修车间已经准备好了。” 这称呼,这做派,活脱脱像是山区老工厂的保卫科长。 第十六章 前哨站 小弈带人跳下直升机,跟着老科长走向穹顶建筑。 走近了才发现,眼前建筑非常破败,混凝土表面裂缝丛生,铁门锈迹斑斑,边缘还挂着干枯的苔藓。 门楣上方,依稀能辨认出模糊褪色的标语残迹,大概是“备战备荒”“提高警惕”之类的。 这地方看起来真像藏在山里的兵工厂。 老科长走到铁门前,伸手在不起眼的墙上按了一下。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露出虹膜识别器。 “咱们这儿外边看是七十年代的壳子,里头嘛,总得跟上时代步伐不是?”老科长一边验证,一边乐呵呵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验证通过,伴随着齿轮转动的闷响,两扇十几吨重的锈蚀铁门缓缓向内滑开。 “欢迎来到十三号前哨站,咱们都叫它山腹维修车间,让总部来的见笑了。”老科长引着他们快步走进通道,“咱们这儿主要负责西南片区的临时收容,也搞些研究,处理一些紧急情况。这边走,医疗区在最里面。” 通道很长,两侧有许多紧闭的合金门,门牌上用数字和字母组合编码,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全都是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想来这地方也没有年轻人愿意来。 这地方安静得过分,只有脚步声和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老科长走到最里面,推开门,所有人首先看到一座金属台,周围连接着复杂的设备,许多仪器闪烁着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房间一角,还有只巨大的透明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动,看不真切。 两名穿着无菌服的医生立刻接手,把张亦鸣转移到金属台上,各种感应探头和能量导管自动吸附上来。 “好了,这里交给我们吧。”老科长对有些发愣的小弈等人笑道,“你们可以先到休息室等候,那边有热水和……嗯,虽然口味一般,但是能管饱的营养餐。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的。” 小弈环视医疗间一眼,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集团给分公司搞装修,预算是不是都花在里子,面子彻底放弃了?这反差萌,有点吓人啊。” 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张亦鸣的情况再说。” 几人跟着老科长走到休息室,吃了点米糊状的东西,一起在椅子上发呆。 休息室的椅子是硬塑料做的,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天花板上挂着长管荧光灯,像是有苍蝇困在里面,一直发出嗡嗡的低鸣。 小弈歪着头,靠在墙上,半睡半醒间,无意识地咂摸着糊状营养餐的味道,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潘风坐得笔直,但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也进入了浅眠。赵天虹靠着椅背,手里还捻着一枚五帝钱。范一凡坐在角落,头一点一点,手中平板的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安宁,混合着消毒水料的气味,构成了休息室的主旋律。 他们太累了,不到十分钟全都睡过去。 “警告!警告!” 机械女声在四周响起,警示灯同时转动,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靠,天塌了?”小弈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上前面的潘风。 他睡眼惺忪,但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手摸向后腰别着的扳手。 其他三人也睁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时范一凡手里的平板自动亮起,屏幕上飞快刷过一连串警告标识。 “坏了,医疗区方向的读数突破阈值了。” “张亦鸣?”小弈和潘风对视一眼,同时冲出休息室。 走廊里一片混乱,闪烁的红光映照从医疗区方向踉跄跑出的身影,有人捂着流血的手,有人防护面罩碎裂,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看来真的是张亦鸣。 小弈加快脚步,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沫,很快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嘶吼。 “快!拦住他,启动应急预案啊。”老科长原本乐呵呵的声音变得嘶哑,显然既怒又惧。 四人逆着人流冲过去,看到医疗区大门扭曲变形,勉强挂在门框上。墙上满是裂缝,里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设备东倒西歪,几台显示屏炸裂,电火花滋滋作响,房间中央,连接着无数管线的金属台已经倾覆,好似被猛兽袭击过。 张亦鸣就站在医疗室里,双目赤红,皮肤下血管暴凸,呈现出青黑与炽金交织的可怕纹路,狂暴的灵压以他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吹得人衣衫猎猎,呼吸维艰。 两名穿着破损无菌服的医生倒在他脚边,身下晕开血迹,显然已经失去意识,另外三名手持电极叉的安保,摆出三角阵型试图逼近。 这是怎么回事? 小弈脸上写满了问号。 老科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双管猎枪,抬高枪口对准了张亦鸣。 这种经过改造的猎枪是七阶炁具,子弹涂有水银和灵力,只需一枪就能送丙级妖物归西。 只需一枪,就能送张亦鸣归西。 老科长脸色铁青,对着墙上的通讯器吼:“灵能污染指数超标,直接按丙级应急预案处理,杀了他!” “等等!那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小弈闻言头皮一炸,冲上前大喊。 “我不管他之前是谁。”老科长头也不回,“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根本是妖怪,是定时炸弹,你想要他‘嘭’一声,把整个前哨站连同你们一起送上天吗?” 老科长说话间,张亦鸣似乎被刺激到了,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血红的眼眸锁定了小弈。 他脚下发力,如同发狂的凶兽直扑过来。 “拦住他。”老科长厉声下令,同时扣动了扳机。 “嗵!”一声闷响,一道白光射向张亦鸣小腿。 关键时候,老科长枪口下移,显然只是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可张亦鸣体表混乱的能量场自行激荡,将子弹偏折几分,擦着大腿掠过。 三名安保人员也同时按下手中的拘束器,数道灵能锁链射向张亦鸣。 “情圣,你快醒醒啊!”小弈急来不及多想,抡圆了大扳手砸在地上。 “轰!”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扩散,产生强烈的干扰。 地面剧震,三名安保人员站立不稳,射出的锁链准头大失。 小弈抬头大喊,“快带他走!” 潘风身影如鬼魅切入,手指精准敲在安保的穴道上。赵天虹甩出几张“障目符”,在张亦鸣和老科长之间制造出视觉干扰区。 “你们疯了?他已经失控了,会变成妖怪的。”老科长眼前一片白茫茫,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这几个总部来的反应如此激烈,手段如此迅捷默契。 “他还没完全失控,还有得救。”小弈一边吼着,一边冲向张亦鸣。他看准机会,右手握住扳手一别,格开张亦鸣胡乱挥舞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清心辟邪符,啪地一声拍在张亦鸣额头上。 符纸瞬时燃尽,化作一道清流没入张亦鸣的眉心。 张亦鸣动作僵住了,脸上浮出极其痛苦的神色,眼眶有泪水流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小弈鼻头一酸,一拳打在张亦鸣后脑勺上,把他打晕了。 “情圣,你先睡一觉,睡一觉就回家了。” “走啊!”潘风低喝,与赵天虹一左一右架起张亦鸣。 范一凡冲到门口,手环射出一道切割光束,将最后一点门框金属切断。 三人带着张亦鸣往外跑,范一凡赶紧撒下一把障目符断后。 “全面封锁,别让他们走了!”老科长气急败坏,一边给猎枪重新装填弹丸,一边对着通讯器大喊。 刺耳的电子女声在通道内响起:“警告,侦测到高威胁目标移动,启动通道封锁程序,激活防御阵列。” 前方墙壁上,亮起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光纹路,构成严密的封锁炁阵。 强大的灵炁力场开始生成。 空气变得粘稠,重力也在增加,每往前靠近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 小弈在阵前停下脚步,回头大喊:“一凡,到你出手了。” 范一凡不语,只是一味操作平板。 “左转,第三应急通风管道,系统会有一点八秒的延迟。” 小弈毫不犹豫,敲开左手边大门,钻进黑暗狭窄的通道。 潘风跟赵天虹架起昏迷的张亦鸣紧随其后,范一凡看一眼身后追来的人,一闪身关上大门。 门关之时,她听到了防御阵列完全激活的嗡鸣。 第十七章 山海镇岳 范一凡清楚,十三号前哨站配有七阶灵炁防御阵,如果完全发动的话,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较低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风管道,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小弈打头,扳手上的应急照明灯勉强撕开前方黑暗,映出管道内壁厚厚的积灰。潘风和赵天虹一前一后,拖着昏迷不醒的张亦鸣艰难挪动。 张亦鸣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给搬运增加了数倍困难。 在通道里跑了不足五分钟,身后大门被粗暴撞开,杂沓的脚步声从另一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越来越近。 “分头堵截,启动管道防御阵。” 老科长声音响起同时,嵌在壁上的金属条亮起暗红色光芒,构成一个个简易符文。 空气变得沉重,仿佛灌满了铅,每呼吸一口都带来灼烧感。 更有一股混乱的低频能量开始震荡,试图扰乱他们体内的灵炁运行。 “干扰场?”赵天虹闷哼一声,手中捻着的五帝钱光芒急闪,形成淡金色的护罩,勉强罩住几人,但在专门针对灵能生物的符文压制下,护罩明灭不定,范围也被急剧压缩。 “一凡,再想想办法啊。”小弈回头小声喊着,额头青筋跳动。 范一凡没有回答,意力集中在平板上。 她瞳孔里倒映出飞速滚动的代码,显示她正在竭尽全力破解十三号前哨站的灵炁防御阵。 “找到了……强制覆盖指令……执行!”随着范一凡手指重重一点,管道壁上的符文光芒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剧烈闪烁几下,然后齐齐熄灭,沉重的压制感逐渐消失。 “五十米左拐,垂直检修井,向下!” 小弈毫不迟疑,按照指示猛冲。 五十米后,果然看到直径约一米的竖井入口,有条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井口残留着“危险,禁止进入”的褪色标识。 “我先下去。”潘风当先,单手抓住铁梯,另一只手仍牢牢架着张亦鸣。赵天虹紧随其后。 小弈看一眼范一凡,有些担心学霸受不了里面的状况,对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四人沿着铁梯下降,在竖井里像是一串蚂蚁。 铁梯常年失修,在几人重量抖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方传来潮湿的霉味,很快又被恶臭代替。 铁锈簌簌落下,铺满了每个人的头皮。 下降了七八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坚实的地面。 潘风看清了,这是排水管道,高度勉强能让人弯腰行走,脚下到处都是半凝固的污物,看来是十三号前哨站的排污管道之一。 “这条路通往东边旧排水口,理论上是防御阵列薄弱点之一。”范一凡一边对照着平板上的原始结构图,一边低声说话。 小弈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困惑问道:“理论上是?” “图纸是七十年代的,之后可能经过加固或改动……” “也好,总比被老科长抓住强。” 他们依靠范一凡的判断,沿着管道摸索前进,走过几个岔路,身后的声音被隔断了一些,但依然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不同。 暗青色的微光透进来,耳边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风声和水流撞击声。 “快到出口了。”潘风沉声道,警惕地握紧铜钱剑。 几人加快脚步,微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爬到管道的尽头。 一道锈蚀铁栅栏封住出口。 栅栏外是奔腾的山涧急流,隔着栅栏,能看到外面暗青色的光芒。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 小弈凑到栅栏前,透过锈蚀的孔洞向外望去,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整个夜空都被一层半透明的光罩笼罩,那光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半座山脉都覆盖其中。 光罩上,无数古老篆文,云纹,星图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庞大灵压。 光罩边缘与山体接触的地方,激起一圈圈柔和的能量涟漪,凡是触及的飞虫鸟兽,都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或者被轻柔地弹开,不得寸进。 几人认出了,眼前这灵炁大阵是山海镇岳。七阶灵炁阵法,宛若天罗地网,足以镇压阵内所有灵能生物。 “我滴个乖乖……”小弈喃喃自语,“这哪是分公司,这是军事要塞吧?对付我们几个,至于把看家底的山海镇岳阵都搬出来吗?” 赵天虹面色凝重,“看来老科长是铁了心要把张亦鸣除掉,这阵法一开,内外隔绝,传讯符、呼叫器恐怕都失效了。” 为了印证他的话,小弈掏出圆珠笔紧急呼叫,连按三下,笔尖只冒出一丝微弱的火花,便再无反应。 “出口也被阵法能量场覆盖了。”范一凡用平板贴近栅栏扫描,“强度B+,硬闯会被阵法识别为攻击行为,引发连锁反应。” 她调整角度,将一个微型摄像头透过缝隙伸出去,收回后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摇晃的夜视画面。 画面是一个相对隐蔽的小型平台,下方是湍急的河水。 此刻附近山脊上,甚至对面树林里,影影绰绰,到处都是人影。 他们三五成群,手持闪烁微光的罗盘,背负造型奇特的枪械炁具,在整个山头展开地毯式搜索。 半空里,探照灯柱如同利剑,不时划过夜空,交织成一张严密的光网。 几人耳边还传来无人机低沉的嗡鸣声,光点扫过每一寸土地。 “完了!”小弈脸色发苦,“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咱们那直升机肯定早被扣了。老科长这是把整个西南片区的外勤都拉来吧?就为了抓咱们四个,哦,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情圣?” “不是抓。”潘风手指画面中那些外勤干员手中的武器,“是清除。在他们眼里,张亦鸣是最高优先级的污染源,而我们是阻碍清除的协同者,按照分公司的应急预案,恐怕我们几个都在清除名单里。” 气氛降至冰点。 前有天罗地网,后有熟悉地形的追兵,三小队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张亦鸣,几乎陷入了绝境。 赵天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檀木盒中取出几张品相最好的符纸。 “没有办法了,只能尝试布置一个小型的瞒天过海阵,看能不能瞒过山海镇岳,然后寻找机会……但成功率不超过三成,一旦启动,我的灵炁波动也会暴露位置。” “三成就三成,三成也比躺在这里等死强。”小弈一咬牙,看向范一凡,“一凡,能干扰探测器多久?” 范一凡摇头,“大规模灵能干扰需要特定设备,现在我只能进行小范围的局部欺骗。在这种强度的搜捕下,效果有限。” 就在这时,张亦鸣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皮肤下的纹路再次明亮起来,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溢。 “糟了!”几人心中同时一沉。 几乎是在张亦鸣灵压外溢瞬间,覆盖天穹的灵炁阵光芒加剧,符文流转的速度加快,一道涟漪以东北方为中心扩散开来。同时,光罩上分出数道纤细的光束,如同精准的探针,朝着这片山体区域扫来。 “坏了坏了,被阵法感知到了。”范一凡低呼。 “发现异常灵能波动,方位锁定,东区7号排水口。” 山外,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命令声冰冷而清晰,“第一、第三小队,包围东区。探测组集中扫描,准备接触!”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朝管道出口汇聚而来。 探照灯光柱也开始向这边集中。 第十八章 老情人登场 山外人群靠近,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小弈握紧扳手,面朝铁栅栏深吸一口气。 在他身后,潘风将铜钱剑横在胸前,赵天虹指尖夹着符纸,朱砂笔悬停,范一凡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出残影,试图做最后的干扰。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上每个人心头。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的队友,和自己人拼个你死我活? 第一队外勤干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平台上,探照灯光即将照亮铁栅栏。 “轰!”一声巨响,从穹顶建筑方向传来。 响声似乎是山体内部发生的爆炸,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紧接着,山海镇岳阵微微一震,光罩上符文疯狂闪烁,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山外所有外勤干员,包括已经逼近排水口的那些,动作齐齐一滞,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穹顶建筑方向。 “怎么回事?!” “分公司遭遇袭击,有高能个体突破外围防御。”急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在搜捕队伍频道中响起。 “是调虎离山?还有同伙?”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 “咻!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 大门方向,数十道黑影如同出膛炮弹,拖着各色灵光尾焰,朝着山体悍然撞来。 借着阵法震荡瞬间泄露的光亮,小弈等人看到那些黑影,赫然是一个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迅捷,力大无穷,一拳一脚便能砸碎岩石,直接撞飞试图阻拦的外勤干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呆滞,皮肤上泛着金属光泽,周身缠绕着浓烈死寂的灵炁波动。 “是炁人傀儡,至少三十人,谁能驱动这么多炁人袭击我们?”外面一个见识广博的外勤队长失声惊呼。 转瞬之间,场面大乱。 炁人如同三十把尖刀,狠狠插进搜捕队伍的阵列。 他们目的明确,一部分攻击前哨站核心建筑,试图破坏阵法节点。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冲向外围搜捕干员,制造巨大的混乱。 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怒喝与惨叫声,瞬息间取代了压抑的搜捕氛围。 探照灯光柱乱晃,阵法光罩因为核心受袭而明暗不定,符文流转出现了紊乱。 “机会来了。”小弈眼睛亮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破开栅栏,我们逃出去。” 小弈抡起扳手,将剩余灵炁尽数灌注,扳头符文光芒大放,狠狠砸在铁栅栏上。 “铛——咔嚓!”栅栏应声而破。 “走!” 四人带着张亦鸣,毫不犹豫地跃出排水口,落在下方湿滑的平台上。 几名外勤被炁人缠住,无暇他顾,看到小弈几人现身也无可奈何。 范一凡迅速判断方向,低声喊道,“沿着这条河向下游,可以避开阵法的覆盖。” 小弈当即点头。 借着炁人带来的混乱,四人冲到山涧乱石滩,涉着河水向下拼命奔去。 身后,爆炸声,厮杀声愈演愈烈,覆盖半山的庞大光罩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小弈回头看一眼沸腾起来的山脉,心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动静,这手笔,该不会是…… 他甩甩头,将脑海里一个可怕的猜测暂时压下。 现在逃出去,保住张亦鸣的命,才是第一要务。 ———— 天星集团总部。 三十三楼,全域态势监控中心。 巨大光幕占据了整面墙壁,此时已被分割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画面,实时传输着来自全球各个前哨站的影像。 陈天一站在控制台前,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如渊,快速扫过各个屏幕。 他的注意力被西南片区十三号前哨站所吸引。 画面切换到十三号前哨站外部广角监控,只见山海镇岳阵的光罩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波动,靠近核心穹顶建筑的区域,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爆炸的火光,能量冲击波涟漪,不断从阵法内部迸发,映亮了整个屏幕。 “调取十三号内部监控画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天一声音平稳,但语速略快。 操作员迅速响应。 主屏幕分出数个小窗,显示出前哨站内部通道的混乱景象,警报闪烁,人员奔跑,部分区域有人影在战斗。 画面上,灵能光束纵横交错,符箓爆炸的火光不时亮起,冷兵器与炁人肢体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更关键的是外部俯瞰画面,数十个动作迅猛的黑影,如同狼入羊群,不要命的扑向外勤干员,企图杀进前哨站。 这些黑影战斗力惊人,似乎没有生命一般,完全不受疼痛影响,即便被砍掉手掌也毫不退缩。他们的衣服也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热兵器根本伤不了他们,只有炁具能近身。 面对如此凶猛的袭击,前哨站大门口已经有不少外勤干员倒下。 陈天一的目光扫过交战双方,在黑影身上停留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调取了黑影的能量频谱分析。 “是天征的炁人傀儡。”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透出残酷的杀气,“他们竟敢袭击前哨站?” “声东击西?还是单纯制造混乱?”陈天一心思电转,但无论哪种,袭击前哨站都是严重的挑衅。 “接通十三号最高权限通讯,我要找孟琴。”陈天一下令。 几秒后,一个干练果决的女声在频道中响起:“陈总,我是孟琴!我们遭到天征袭击,至少三十个炁人,目标疑似破坏山海镇岳,外围搜捕队也被波及了。” “孟站长,我已经看到情况了。” 陈天一的语气非常沉静,“授权十三号使用一切手段,全确保前哨站核心设施安全。我已经协调了支援,最近的外勤机动队将会在二十分钟内抵达空域。” “明白,早就等您这句话了。”孟琴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她放下通讯话筒,冲身后老客站喊道,“老陆,启动地脉共鸣,其他人跟我压上去。” “是,站长!”老科长的声音夹杂轰鸣传来。 陈天一关掉通讯,坐回椅子上,目光阴沉地看着屏幕。 他在找一个人,可屏幕上始终没有他的画面。 第十九章 劫后余生 此刻,前哨站山涧下游,一处藤蔓遮掩的天然凹洞里,小弈几人停下了逃亡的脚步。 张亦鸣被放在地上,依旧昏迷,但体表的异常纹路平复了一些,只是呼吸微弱。 洞外,远处厮杀声,阵法嗡鸣声依旧清晰可辨,甚至越发激烈。 “看来是天征袭击了前哨站,他们打起来,顾不上咱们了。”潘风侧耳倾听片刻,低声冲小弈说道。 “天征?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砸场子?”小弈眯着眼望向远处前哨站方向,“还偏偏是咱们快要被包饺子的时候……这也太巧了吧?” “未必是巧合。”范一凡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天征进攻的方向有些怪,客观上干扰了前哨站对我们的搜捕。尤其是东侧这片区域的防御力量,几乎完全被天征撕开了。” 潘风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场袭击间接帮了我们?” “不,根本就是冲着帮我们来的。”小弈缓过一口气,接话道,“时机太巧了,我不得不怀疑天征就是帮我们来的,也许不是帮我们,是帮情圣。别忘了,情圣的老相好苏锦可是天征七大宗主之一,她完全有能力调动这些傀儡……” 几人同时沉默。 如果真是苏锦主导这场袭击,目的究竟是什么? 救张亦鸣? 还是另有图谋? 几人看不到,外面的战况进入白热化了。 覆盖半山的山海镇岳阵光芒陡然一盛,紧接着,光罩表面无数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狂暴能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组合。 嗡——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响起,整座山体随之震颤。 光罩上,无数道光流如同瀑布倒悬,又似蛟龙出海,纷纷朝下砸落。 每一道光流都沉重如山岳,迅疾如雷霆,带着崩解的律动精准砸向每一个炁人。 “地脉共鸣,七阶大杀器!前哨站动真格的了。”赵天虹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以阵法为引,调动局部地脉之力,这可是对付大型目标的杀招啊!” 小弈拨开藤蔓,望着天上流星般的光流,惊叹道:“乖乖,要是我们冲出去,怕是连渣儿都不剩。” 地脉共鸣一启动,效果立竿见影。 七八个正在攻击穹顶建筑的炁人,被土黄色光流直接命中。他们体表足以抵挡子弹攻击的护甲如同纸糊般碎裂,十分之一秒后,炁人身体在能量震荡中轰然解体,化作漫天四溅的残骸。 其他位置的炁人纷纷死在光流下。 然而,天征早有准备,地脉之力肆虐同时,前哨站侧面的山壁再次发生爆炸。 一道灵能光柱炸开一个缺口。 山石崩塌,烟尘弥漫。 漫天灰尘中,数道身影疾射而出。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衬衣、黑色百褶裙,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直刀。 在她身后,跟了五个白衣随从,还有十个体型高大的炁人。 “孟琴,滚出来!”女人悬在半空,扬声低喝,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战场的喧嚣,“交出钥匙,否则踏平你这破车间。” “苏锦?”小弈听到喊声,瞳孔一缩。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形,那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真的是她! 真冲张亦鸣来的? 那眼前一切是什么? 为爱冲锋? 苦命鸳鸯? 前哨站穹顶建筑上方,一个看起来四十岁,穿着简练深蓝色制服的女人缓缓现身。 孟琴手里没有任何炁具,双手十指灵巧舞动,道道凝练的丝线从她指尖迸发,与运转的山海镇岳阵紧密相连。 “呦,原来是你啊?”孟琴的声音通过阵法扩音,回荡在山间,“就凭你也想要山海镇岳的钥匙?” “钥匙本来就是我的,是你骗去的。”苏锦不再废话,身形一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孟琴。 她身后人也同时发动。 炁人攻击阵法节点,随从则扑向从各处赶来拦截的前哨站外勤。 “老陆,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干扰阵法中枢。” “站长放心!”老科长丢掉双管猎枪,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布满符文的战斧。 斧刃寒光流转,灵力澎湃,是前哨站不可多得的六阶炁具。 他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气血如龙,哪还有半分之前乐呵呵的老工人模样? “给老子滚开。”老科长双手抡起战斧,迎着冲在最前炁人悍然斩落。 炁人双臂交叉,凝聚灵力组成光盾格挡。 “铛——”仿佛两座铜钟对撞,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地皮都掀飞一层。 炁人被巨力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岩上。 另外两个炁人和一名随从趁机围上来。 “来得好!”老科长丝毫不惧,冲着敌人舞动战斧,动作大开大阖,斧风呼啸,将围攻之势暂时挡住。 几名前哨站外勤也各施手段,跟敌人战作一团。 一时间,地脉共鸣的光流如雨点落下,蚂蚁般的人类一边躲避光流,一边冲击厮杀。 半空中,孟琴以阵法为凭,十指牵引无数光线,时而化为锁链缠绕绞杀,时而凝聚成光掌拍击。 她与整座山脉融为一体,攻击方式层出不穷,威力浩大。 苏锦则如同死神一般,矫健穿梭在杀人光线中,手中直刀快得只剩下道道残影,每一刀都精准斩向灵丝薄弱处,每一道刀炁都劈碎一座砖房。 两人交手不到三十回合,前哨站大半建筑已然损毁,山体满目疮痍。 整个山头阵法光罩明灭不定,出现能量泄露。 小弈几人看得心惊肉跳。 这种层次的战力对决,远远超出了他们平时处理的异常事件范畴。 “阵法波动达到峰值……西南角能量循环出现紊乱,有短暂漏洞。”范一凡一直盯着平板,突然压低声音催促道,“趁着他们打起来,赶紧走吧。” 小弈当机立断,“溜出去。一凡,还能联系总部吗?哪怕发个定位求救信号!” 范一凡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完成几个操作:“我已经用加密频段重复发送坐标了,不确定能不能穿透现在的能量干扰。” “发了总比没发强!潘风,赵哥,架着情圣,咱们继续走!” 四人再次扛起昏迷的张亦鸣,沿着山涧边缘悄然潜行。 他们神经绷紧到极致,心跳如擂鼓,尽量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光亮。 幸运的是,眼下没有人关注黑暗里的逃兵。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们有惊无险的脱离山海镇岳范围,深入山林数公里,彻底听不到战场的喧嚣。 小弈找到一处山坳,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范一凡看着平板上极其微弱的反馈指示灯,不确定地说,“信号……好像发出去了。” “等着吧!” 二十一分钟后,夜空里传来一阵规律的旋翼声。 一架黑色直升机降落在地上。 舱门打开,之前送他们来的那个飞行员跳下来,跟着跳下来的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总部直属干员。 “第三小队,奉陈总命令,请立刻登机。” 小弈几人没有多问,迅速将张亦鸣抬上直升机。 引擎轰鸣,直升机拔地而起,将纷乱的战场抛出很远。 第二十章 九阶灵炁 天星集团总部,急救站。 张亦鸣躺在金属台上,身上连接着探测导管和能量感应器。 HelloKitty狂热爱好者白无虞医生,这次换了一身印着愤怒小鸟图案的手术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面前立着几面光屏,不断刷新的数据令他眼花缭乱。 陈天一站在观察窗前,默默注视着里面的情况。 小弈、潘风、赵天虹、范一凡四人站在他身后,简单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陈天一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急救站里。 “孟站长刚才汇报说天征全部撤退了,是苏锦带人做的,声称目标是山海镇岳钥匙……” 他顿了顿,看向小弈,微微一笑,“做得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保住了队员,值得鼓励。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白医生。” 几人确实筋疲力尽,也不想打扰白无虞,先后离开。 数小时后,白无虞摘下那副滑稽的单片眼镜,揉了揉眉心,对着张亦鸣出神。 陈天一推开门,跟他一起看着张亦鸣。 “陈总,结果……很奇怪。” 白无虞组织着语言,“张亦鸣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恢复正常水平,甚至比他受伤前还要健康。伤口愈合程度远超预期,秘银之心的融合也非常完美,能量供给平稳,总之非常奇妙。” “然后呢?”陈天一知道重点在后面。 “他身体里的灵炁……发生了变化。”白无虞调出检测数据,指着一幅复杂的能量频谱图说,“原本微弱的炁能变得异常精纯,其纯净度超过了九阶灵炁样本。而且这种灵炁似乎具备包容转化的特性,他就像一个容器,可能吸收一切灵炁,我怀疑是有什么东西激发了他该有的力量。” 陈天一默默看着光屏上几乎成为一条光带的频谱。 超过九阶? 那是什么概念? 九阶可是人世巅峰,再往上,便是触摸神域的传说力量。 就连天星集团都只有一个九阶灵炁体,张亦鸣作为刚刚觉醒灵炁的菜鸟,怎么可能轻易突破九阶修为? 除非…… “他什么时候醒?”陈天一问。 “生命体征完全稳定,理论上随时可能苏醒。但意识层面……扫描显示他的脑波活动处于深度修复状态,类似某种蜕变,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 陈天一沉吟良久,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白医生,请你将张亦鸣有关的数据列为绝密,加密存档,除我之外,任何人不能查阅,也不能对外泄露这个秘密。” “明白。”白无虞点头。 他深知其中利害,一个拥有超越九阶潜力的“先天灵炁体”,如果走漏了消息,将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另外——”陈天一思索着,有些难为情地笑道,“也许该发挥下你心理咨询师的特长了,如果有可能,请带他……修养几天。” 白无虞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陈天一的意思。 “我会安排时间的。” “有劳了。” 数日后,张亦鸣在特护病房里醒来,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慢回流,青岩村祠堂,铁尸,苏锦似笑非笑的脸,还有昏迷前小弈那张写满“你小子真能惹事”表情的脸…… 胸腔里,秘银之心平稳有力地搏动着,他明显感觉身体异常轻盈,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但他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自我厌弃。 可恶,又躺回来了。 “嘿,我可真是个废物啊!”他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发紧,心里却像是破了个洞,嗖嗖地灌着冷风。 “哟,醒啦?比预计早三个小时。” 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 张亦鸣偏过头,看到白无虞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 他没戴那副滑稽的单片眼镜,清秀的脸上写满熬夜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特别舒服?”白无虞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张亦鸣腕间。 “没……没事。”张亦鸣想抽回手,却没力气。 “灵炁运行平稳,经络无碍,脏器功能活跃度超标……啧啧,这身体素质,都快赶上奥运冠军了。” “小弈他们……” “受了点轻伤,陈总给大家放了假,现在应该都到海边晒太阳了。” 张亦鸣握着温热的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没说话,但肚子在咕咕作响。 这几天靠着营养液维持,他人都瘦了一圈。 “喝了吧,安神补炁的。”白无虞催促道,“喝完了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放放风。” “出去?”张亦鸣有些茫然,现在自己全身插着管子,应该在康复期,怎么能够随便出门。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说了算。” 白无虞摆摆手,“我在外面等你。” 半小时后,张亦鸣穿着一套毫无特色的灰色运动卫衣,跟白无虞走出天星集团大楼,暴露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 空气微凉,车流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白无虞穿街过巷,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胡同里,推开一间小院的门。 院子不大,种着桂花树,正值花期,桂花甜香扑鼻。 小院是一家参观,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客人不多,看起来都像是熟客。 白无虞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领着张亦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算你小子有口福,这儿的蟹粉豆腐和红烧划水一绝,外地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张亦鸣局促不安地坐下,一双眼睛四处看。 等菜间隙,白无虞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张亦鸣聊天,话题天南海北,从西京哪家烧烤摊的茄子好吃,到最近新出的某款游戏,却绝口不提上次的任务。 张亦鸣紧绷的神经,在属于普通人的闲谈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下午六点二十分钟,餐馆门上的风铃动了,发出清脆的铃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风衣的女生走进来。 张亦鸣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了一下。 白雪? 白雪也是一怔,目光落在白无虞身上,有些惊讶:“哥?你怎么在这儿?张……亦鸣?” 白无虞自然招手:“小雪?巧了啊。来,一起坐。介绍下,这我同事张亦鸣,这我堂妹白雪。” 张亦鸣脑子有点懵。 白无虞跟白雪是堂兄妹? 女神的堂哥就是自己救命恩人,这世界也太小了。 “确实好巧。”白雪恢复惯有的矜持,在对面空位坐下,目光忍不住在张亦鸣身上移动。 眼前的张亦鸣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眼神变得沉静,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深色。 短短十几天,气质变化太大了。 “哥,你们……真的是同事?”白雪忍不住确认。 “如假包换。”白无虞给白雪倒了杯茶,“这小子可是我们公司最有潜力的新人,总经理亲自关照,前途不可限量啊!” 白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从父辈口中听说过天星集团,知道这个有着军工背景的国企实力雄厚,常年不对外招聘,连她爷爷托关系都不能把她进去,他哥哥也是凭借出色的医疗水平才破格录用,而张亦鸣提前入职,这本身就代表一种世俗的认可。 张亦鸣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习惯性地低下头。 饭菜上桌,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 白无虞很会活跃气氛,讲些无伤大雅的单位趣事,插科打诨,巧妙地避免冷场。 白雪起初有些拘谨,很快也落落大方地交谈起来,偶尔问及张亦鸣的工作,张亦鸣以“刚入职,还在学习培训”搪塞过去,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氛围出乎意料地融洽。 “对了。”饭吃到一半,白无虞仿佛想起什么,“下周我调休,正好赶上栖霞山枫叶最好的时候。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小雪你周末没事吧?要不一起去转转?张亦鸣你也一起来吧,正好放松一下,算公司福利……哦不,算我私人请客。” 张亦鸣和白雪都愣了一下。 白雪看了看堂哥,又看了看张亦鸣,稍微犹豫了一下。 若是以前,她绝不会考虑跟张亦鸣私下出游,但现在…… 她点了点头:“好啊,我正想去拍些照片。” 张亦鸣的心脏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心里想着,老天爷,跟白雪一起秋游?放在以前简直敢都不敢想。 白无虞拍了拍张亦鸣的后背,“怎么?不想去?” 第二十一章 秋游 “我……我没问题呀。” “那就这么定了!”白无虞一拍手,“周六早上九点,我去接你们。” 两个小年轻一起点头,又互视一眼,全都笑了。 周六如约而至。 张亦鸣站在天星集团楼下,身上穿着白无虞挑选的行头,卡其色风衣袖口被他卷了两折,露出腕骨。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崭新的板鞋,鞋面纤尘不染,在晨光中白得有些晃眼。 这身装扮让他有些不自在,太像样了,太不像自己。 但不得不承认,玻璃门里的倒影,确实比几个月前穿着肥大西装的大学生要顺眼得多。 一辆哑光灰的沃尔沃XC90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白无虞的脸。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看起来正常的深灰色针织衫,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冲张亦鸣咧嘴一笑:“自我陶醉呢?上车!” 张亦鸣打了个招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在一处高档小区门前停下。 几分钟后,白雪落座,沃尔沃XC90重新上路,驶离市区,上了绕城高速。 一时无人说话,车厢里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流淌。 张亦鸣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窗外倒退的山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找点话题,又怕说错话,动了动嘴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听我哥说,你现在在天星集团工作?”白雪打破了沉默。 张亦鸣连忙转过头:“啊,对,刚入职不久。” “感觉怎么样?适应吗?” “还……还行。”张亦鸣斟酌着词句,“同事都挺好的,就是工作内容有点……特别。” “特别?”白雪挑了挑眉。 “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张亦鸣含糊道。 白雪轻轻点头:“大企业都是这样,体系复杂,需要时间适应。不过天星集团平台很好,我爷爷都说能进去很不容易,属于万里挑一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羡慕,“所以你真的很厉害。” 张亦鸣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白雪口中听到“你很厉害”这样的评价。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进天星集团,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 这话是真的。 几个月前,张亦鸣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找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能在这个城市勉强立足。而现在,他背了一屁股债,在一个神秘组织里当实习生,月薪两万起步,五险一金齐全…… 回想过去几个月,不胜唏嘘。 车很快开到栖霞山,白无虞一下车就拎着野餐篮往前走,说是找个安静地方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于是现场只剩下张亦鸣和白雪两个人。 山风拂过,卷起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我们……往前走走?”白雪率先开口,指了指上山的小路。 “好。”张亦鸣背着相机包,跟在她屁股后面。 漫山遍野都是火红的枫叶,张亦鸣举起相机寻找角度,抓住时机按下快门,不时指点一下,“头稍微往左边转一点……对,别看镜头,看那边的山谷……好,别动。” “给我看看?”拍完这一组,白雪跑过来想验收成果。 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又一张,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两人距离很近。 张亦鸣看到她的发丝在浮动,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气氛变得微妙。 “拍得真好。”白雪抬起头,“比跟拍的摄影师还有感觉。” “是……是你本来就好看。”张亦鸣脱口而出,这句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舌头。 靠,这句话太直白了,太油腻了。 白雪笑了,“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我……”张亦鸣耳根都红了。 “不过嘛……”白雪拉长了音调,把相机还给他,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我很喜欢这些照片,也很喜欢这句话。” 张亦鸣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半山腰的观景亭。白无虞就坐在里面,已经铺好野餐垫,摆出三明治,水果,点心和保温壶里的热茶。 “哟,舍得回来了?”白无虞啃着苹果,眼神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我看你们俩这状态,拍个照跟拍偶像剧似的。” 白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过去抓起三明治递给张亦鸣。 白无虞嘿嘿一笑,倒下两杯茶,举手提议道,“吃完饭到山里走走?” “啊?” “难得出来走走,难道你想回公司啊?” “当然不想,只是我对这里不熟,白医生来过?” “小时候常来,有一次还带小雪来过。”白无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知道有条小路,景致野,人又少,肯定出片了。” 于是三人吃饱喝足,沿着一条小路上山。 走到山林深处,枫叶的颜色呈现出近乎暴烈的饱和度,大片大片的猩红,像泼洒的凝血,占据视野。 阳光艰难地穿过叶幕,在落叶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这些光斑随着山风晃动,如同水底摇曳的磷火。 越往山里走,人声越远。 叶子在空中碰撞,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骨片在摩擦,然很快盖住鞋面。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分清方向,更无法通过不存在的足迹找到出去的路。 张亦鸣回头,发现来时路被厚重的枫叶吞没,四处环境一致,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手机指南针也失灵,一时辨不出方向。 “白医生?” 白无虞转过身,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 “深?”白无虞笑了,“这才哪到哪儿,小雪小的时候跟我进山可是走到天黑,荒无人烟的地步……” 话音戛然而止。 白无虞很快也意识到,他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好像迷路了呀!”他摘掉墨镜,眯起眼打量四周,企图找到方才经过的痕迹。 三人试着往前走,可山林里到处都一样,走了半天,又回到原地。 “白天遭遇鬼打墙,这可是头一次经历啊!”白无虞调侃一句,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 “哥,你这带的什么路啊!” 张亦鸣满脸愁容,按照天星集团的职务看来,白无虞只是医生,并不是外勤干事,跟白雪一样几乎没有任何灵炁。 只有他能够感受到四周有灵力变动。 ——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靠近。 “白医生?”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压着警告。 “怎么了?” “情况不妙啊。” “什么……”白无虞话没问完,三人眼前地面倏时炸开。 三人前方五米处,落叶如同喷泉般向上翻涌,一道黑影裹挟落叶冲天而起。 它在半空中扭转身体,落地时四爪扣地,溅起一圈混着草根的泥浆,吓得白雪面容失色。 那东西身体比野狗稍长些,通体覆盖暗青色短毛,头颅是诡异的赤红色,像是刚剥了皮的生肉。一双眼睛小如黑豆,嵌在赤红的颅骨上,转动时发出“喀啦喀啦”的细响。 第二十二章 猲狚 白无虞冲张亦鸣大喊:“是猲狚。” 他虽只是个医生,没学过武术,也没有灵炁,但博览群书,知道眼前的怪物是什么。 《山海经·东山经》里记载过,“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狚,食人。” 眼前的怪物便是猲狚。 “张亦鸣,猲狚速度快,力气大,咱们只能采取智斗。”他这么说着,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智取。 张亦鸣碍于女神在场,强作镇定安抚道: “白医生,保护好白雪,这里交给我。” 猲狚从胸腔里压出一声低吼,獠牙对准张亦鸣。 白雪惊叫一声,向后踉跄退步。 “小雪到我身后。”白无虞上前一步,将白雪挡在身后,同时对张亦鸣低语,“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人搞鬼。” 张亦鸣没时间细想:“白医生,你们先走,我想办法拖住它。” 猲狚压低双腿,朝着三人猛冲过来,动作快得违背常理。 前一秒它还伏在原地低吼,下一瞬就化作一道残影,绕过张亦鸣直扑白雪。 “小雪快走。”白无虞厉喝一声,抓住白雪胳膊,想把她拉开。 张亦鸣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先是横跨一步,用肩膀撞开白雪,同时右臂抡起,迎向扑来的残影。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成黏稠的胶质。 张亦鸣看到猲狚头上每一根暴凸的血管,看到它咧开的嘴角撕裂到耳根,甚至闻到它口中的恶臭。 眨眼间,他的拳头砸中猲狚侧脸。 接着,一阵剧痛从指骨炸到肩胛。 猲狚被这一拳砸得偏了半尺,擦着白雪发梢掠过,利爪撕开空气,带起的风压刮得她脸颊生疼。 猲狚落地,扭身,赤红头颅转向张亦鸣。 “白医生,快走啊!”张亦鸣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白无虞想说什么。 “快啊?” 这一声几乎是咆哮。 白无虞很担心他,可自己跟白雪手无缚鸡之力,反而是累赘。 “小雪,跟我走。”他看了张亦鸣一眼,拖着白雪向后跑。 “哥,张亦鸣还在呢。”白雪挣扎着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看。”白无虞捂住她的眼睛,近乎粗暴地把她拽向一片乱石堆,“相信他,一定可以的。” 相信他。 这三个字像是烧红的铁钎,烙进张亦鸣的脊椎,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猲狚的注意力锁定在张亦鸣身上,它前爪刨地,赤红头颅低伏,脊背弓起,每一块肌肉都在蓄力。 张亦鸣摆出笨拙的格斗架势,膝盖微屈,双拳护在胸前,重心落在前脚掌。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偶。 猲狚向左虚晃,身影在林木间拉出一道折线,速度快到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它消失在视野里了。 张亦鸣下意识地挥出拳头,第一拳头打空。 右侧腥风袭来,他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 “嗤啦——” 猲狚爪子从他小臂划过,腥风带过,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手臂上绽开。 疼痛是延迟的,先是一阵冰凉,他看到血珠的时候,灼热的痛感才席卷而来。 他踉跄后退,寻找反击的角度。 猲狚舔了舔爪尖的血,低吼一声,后腿蹬地,直取咽喉。 张亦鸣靠着树干,右腿发力,身体向一边翻滚。怪物牙齿擦着他颈侧掠过,咬碎了树上一块树皮。 木屑纷飞中,张亦鸣滚地起身,右拳本能地向上勾击,砸中猲狚腹部。 “嗷——” 猲狚发出痛苦的尖鸣,身体在半空中扭曲,利爪胡乱挥扫,一爪划开张亦鸣右肋,另一爪在他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爪伤。 血水飞溅,张亦鸣右眼被血糊住,喘着粗气,背靠树干站稳。他左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滩。 面对吃人怪物,他再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 没有过硬的格斗技巧,无法熟练的释放灵炁,连把像样的炁具都没有,根本打不过这种东西。 无力感就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腰腹,快要没过口鼻。 他有些窒息。 猲狚轻松落地,转过身,盯着眼前猎物。 它腹部被击中的地方凹下一块,暗青色的短毛被血浸湿,眼中凶光更盛。 疼痛没有让它退缩,反而激发了狂性。 它咧开嘴,涎水如泉涌,围着张亦鸣绕圈。 张亦鸣也在观察它。 一人一怪,开始对峙。 猲狚爪子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双小眼死死盯着张亦鸣,不放过每一个细微动作。 张亦鸣也拼命瞪大双眼,试图看清猲狚的动作,可那道影子在光斑下时隐时现,难以捕捉。 “动起来……” 他对自己嘶声说,“不能停,不能被它找到破绽……” 他缓缓向后移动,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牙关打颤。 猲狚绕圈速度加快了,突然一个变速,从张亦鸣视觉死角切入,利爪直掏后心。 张亦鸣听到风声,本能地向前扑倒,同时右腿向后蹬出,像野马后踢。 这一脚毫无章法,纯粹是绝望下的挣扎,但运气站在他这边,鞋底侥幸踹中猲狚下颌。 猲狚哀鸣翻滚,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竟被一脚踢碎了下颌骨。 但它凶性不减,翻滚中尾巴如钢鞭抽出,狠狠抽在张亦鸣背上。 “噗!”张亦鸣喷出一口血沫,脸埋进厚厚落叶堆里。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胸腔内炸开,清脆,干涩,像寒冬里一脚踩碎满地枯枝。 血腥味从喉头翻上来,堵在鼻腔里浓得化不开。 世界在他眼前倾斜,旋转,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猩红。 力气在消耗,身体变得很虚弱。 他站不起来了。 要死了吗?这个念头浮起时,张亦鸣心里没有一点恐惧,只有荒谬的平静。 也好,死了,六十五万的债就不用还了。死了,就不用一遍遍撞向这铜墙铁壁一般的世界,撞得头破血流,只为换一口喘息的空气。 可是…… 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是在女神面前一次狼狈不堪的亮相? 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打不出来,像个小丑,还没有登场就已经筋断骨折了。 “起来。”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而是从破碎的胸腔深处,从骨髓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张亦鸣,站起来。” 他听清了,确实有个声音在呼唤。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意识里转动,碾过自怜和绝望。 他用手肘抵住地面,一寸,又一寸,艰难地把身体从泥泞中剥出来。额头裂开的伤口涌出大片血,滑过眉骨,流进眼睛。 猲狚也站起来,碎裂的下颌歪斜耷拉,混合着污血黏液拉成长丝,缓缓滴落。 它眼睛死死锁定张亦鸣,爪子刨进泥土,身躯低伏,准备给张亦鸣最后一击。 张亦鸣摇晃着站直身体。 他低下头,看到左手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状,右手背可怕的肿起,皮肤绷得发亮,下面的指骨已经碎了。 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所有挣扎的痕迹。 他咧开嘴,为自己的无能笑了。 什么先天灵炁体,什么被陈总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剥开虚妄的名头,里面藏着的还是那个废物。 懦弱的废物,永远要用十分狼狈,去换别人一分从容。永远被生活践踏到泥地里时,才能从牙缝里挤出微不足道的反击。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更贴近: “站起来,抓住我,依靠我……” 第二十三章 恶魔的呼唤 “闭嘴,你给我闭嘴!” 张亦鸣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来,带着血沫和碎牙,冲胸腔里那个声音嘶吼。 那个声音就像是恶魔,在引诱他放弃理智。 他不需要这鬼东西的怜悯,更不需要恶魔的帮助。 他要靠自己打败眼前怪物。 哪怕这副身躯破烂不堪,只剩下一腔可笑的不甘,也绝不借助另一个怪物的力量。 猲狚被他的吼声激怒,歪斜的头颅扬起,下颌骨发出摩擦声,随后将歪斜的下颌狠狠撞向枫树。 “砰!”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借着这一撞的作用力,它歪斜的下颌硬生生撞回原位。虽然依旧扭曲变形,但至少能合拢了。 它甩了甩头,将血水甩成一片扇形的红雾。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看啊,猎物还在垂死挣扎,还在发出无意义的噪音。 多有趣。 它不再绕圈,四爪蹬地,落叶在它身后炸开一道轨迹,它就如同离弦之箭,笔直射向张亦鸣。 速度比之前更快。 这一次,没有假动作,没有迂回,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直线冲锋。 张亦鸣皱下眉头,几乎能看清猲狚爪尖挂着的,属于他的皮肉碎片。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躲不开。 硬扛? 拿什么扛? 这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张亦鸣胸腔深处,那颗秘银之心似乎感应到宿主的危机,搏动频率骤然改变 咚——咚——咚! 秘银之心搏动的节律不再平稳,如同战鼓擂响,沉重,急促。 一股微弱的暖流,随着搏动从心脏泵出,沿着残破的经络强行推进。 “呃啊!”张亦鸣痛吼出声。 这股力量冲开淤塞的经脉,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破损的血管,都传来被强行激活的剧痛。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也随之涌现。 不是恶魔的怜悯,是他自己的灵炁! 秘银之心激发了属于先天灵炁体的本源力量。 张亦鸣来不及思考,凭着直觉,将这股暖流压向双臂,灌入拳头。 “来吧!”他嘶哑地咆哮着,迎着猲狚冲锋的方向踏前半步,拧腰送肩,将肿胀变形的右拳轰了出去。 拳锋所向,空气撕裂。 一点微弱的毫光在他拳骨前方闪现。 猲狚那对小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惊疑。 但箭已离弦,没有回转余地。 电光石火间,包裹着微光的拳头,与猲狚探出的利爪悍然对撞。 砰!闷雷炸响般的爆鸣在一人一怪相接间响起。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手爪碰撞点为中心扩散,卷起地上厚厚落叶,如同掀起一场小型风暴。 周围枫树剧烈摇晃,红叶如血雨簌簌落下。 “咔嚓!”骨裂声又一次响起。 张亦鸣整条右臂骨头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 他咬死牙关,半步未退。 猲狚也发出一声痛楚的尖啸,踉跄着后退两步。 那只与张亦鸣对撞的前爪,指头崩断三根,皮毛被灵炁灼烧成一片焦黑,皮开肉绽,露出下面肌肉和指骨。 更让它惊怒的是,灵炁竟顺着伤口钻进来,在它体内横冲直撞,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张亦鸣的情况更糟,右手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了渣。剧痛和灵力瞬间爆发的虚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鲜血不断从口鼻流出来。 他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带着得意笑出声来。 用一条几乎报废的胳膊,换来猲狚的一次后退,一次受伤,值了。 猲狚稳住身形,低头舔舐前爪的伤口,黑豆眼重新盯着张亦鸣,眼珠子里充满要把猎物撕成碎片的暴虐杀意。 它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继续调整角度。 张亦鸣也看到了它眼中那份怒气,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那一拳,几乎抽干了临时爆发的灵炁,也彻底毁了右臂。 秘银之心依旧在搏动,但输出的暖流变得断断续续,微弱不堪。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挡不住猲狚的致命一击。 “还不够啊……”他苦涩地想,“差得太远了……” 就算拼上性命,也只能伤到它一点皮毛。 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又幽幽地响起: “看看你自己,多么狼狈,多么可笑。依靠自己换来的是什么呢?一条废掉的手臂,和一具走向死亡的身体。”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就是一个累赘。” “而我,能给你真正的力量,属于你自己的力量,足以碾碎这只虫子,足以让你站起来,足以让你……成为真正的王。” “接受我吧,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脑海深处回荡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累赘…… 保护不了任何人…… 白雪惊惶的脸,白无虞拖着她离开时回头担忧一瞥……那些刚刚开始熟悉的队友的脸,在他模糊的视线中闪过。 如果死在这里,白雪和白医生会怎么样? 猲狚会放过他们吗? 如果拥有另外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不……” 张亦鸣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脑海里蛊惑的低语,“滚开,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猲狚再一次发起冲锋。 这一回,它沿着Z字形轨迹高速逼近,身影在林间光斑中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速度很快,似乎受伤的前爪并未太影响它的敏捷。 张亦鸣强打精神,拖着几乎废掉的右手后退,用还能动的左手护在身前,试图预判它的攻击路线。 然而差距太大了。 猲狚在接近他三米左右时,忽然一个变向折返,从侧面切入,目标居然是他相对完好的左手。 它要彻底废掉张亦鸣反抗的能力。 张亦鸣勉强转身,挥动左手奋力格挡。 “嗤啦!”张亦鸣左手扑空,又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这道伤口从左手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猲狚不作任何停留,一落地,就借着反冲力再次弹起。 这一次,它明白张亦鸣双手都废掉了,血盆大口直接咬向张亦鸣脖颈。 第二十四章 三眼神相 完了,死定了!张亦鸣脑袋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死亡触感已经扼住了喉咙,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做出最后一个,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主动把完好的左手,塞向猲狚巨口。 不是攻击,而是……送入虎口! “咔嚓!”骨骼被利齿咬碎的闷响,随即传进张亦鸣耳朵。 张亦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以下,空空如也。 那只手被猲狚一口咬断,手掌被它叼在嘴里。 断口处,鲜血好像打开闸门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外涌,瞬间染红了他身下大片土地。 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参差不齐,挂着破碎的肌腱和血管。 痛吗? 已经感觉不到了。 剧烈的疼痛超过某个阈值,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抽离感。 世界变得很安静,色彩在褪去,声音在远离。 只有那汩汩的流血声,和心脏沉重的搏动声,异常清晰。 猲狚叼着那只断手,歪着头,黑豆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它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开始咀嚼张亦鸣的手掌。 “咔嚓,咔嚓……” 断手骨骼被咬碎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张亦鸣已经麻木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失去了左手,他成了一个残废。 哪怕今天能侥幸活下来,也成了一个废人。 什么天星集团,什么先天灵炁体,什么未来……全都成了笑话。 真够……操蛋啊…… 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凉感从神经末梢蔓延开来,心脏搏动开始变得迟缓。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向内收缩。 要死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可真是个废物啊…… 疲惫温柔地将他包裹,邀请他深陷永恒的安眠。 在他即将放弃所有抵抗,任凭意识滑入深渊的那一刻,恍惚间,他听到一声惊叫。 是白雪! 张亦鸣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转动脖颈,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远处那片乱石堆。 白雪放心不下,试图冲出来,而白无虞正死死抱着他往后面走。 猲狚转过身,兴趣盎然地盯着那两抹鲜活的身影。 它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断手,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乱石堆走去。 一步,两步…… 动作优雅,从容,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不要……” 张亦鸣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呼声。 那个恶魔般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这就是结果吗?你的坚持换来的是失去手掌,然后眼睁睁看着想要保护的人,因为你的无能被蚂蚁吃掉。” “你可以选择,一直都有。” “接受我,或者看着他们死掉。” “时间不多了。” 猲狚距离乱石堆,剩下不到十米。 白无虞张开双臂,将白雪完全挡在身后,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一步未退。 白雪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张亦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看着猲狚步步紧逼。 看到了那两张脸上的恐惧和绝望。 视野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冷。 在他胸腔里,有一股截然不同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 火焰烧尽最后一丝犹豫,烧尽可笑的自尊,只剩下纯粹的渴望。 “我要……力量,我……选择……你……” 他对着脑海里的声音,对着即将吞噬自己的黑暗,也对着操蛋的命运,缓缓说出这句话: “无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请给我力量。” “请杀了它。” “我要保护他们。” 话音刚落,张亦鸣胸腔深处,那颗秘银之心发出前所未有的爆鸣。 他身体里传来枷锁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阴冷,晦涩,充满古老威严的磅礴力量,如同蛰伏万古的凶兽睁开双眼,从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细胞深处,轰然爆发。 “呃啊啊啊啊!” 张亦鸣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天生蛊苏醒,裹挟先天灵炁体的力量一道降临。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抽搐。皮肤表面原本受伤显现的血管纹路,被深沉如渊的暗金色纹路覆盖,取代。 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蔓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张亦鸣左手腕那道恐怖的断口处,鲜血瞬时止住。纹路迅速涌向断口,交织,缠绕,重构…… 断开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殖,先形成骨骼的雏形,然后是肌腱,血管,筋膜…… 最后,一层布满细密纹路的皮肤覆盖上去。 一只全新的手,在短短两秒时间里,长了出来! 五指修长,通体呈现暗金色,上面烙印着与皮肤相同的古老纹路。 它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变化远未停止,暗金色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顺着脖颈向上蔓延,爬过下颌,覆盖脸颊,汇聚于张亦鸣额头中央。 “嗤!”张亦鸣额头正中的皮肤裂开。 裂口中,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竖瞳没有眼白,尽是流转的黑色,瞳仁则是暗金色,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炽红光晕。 这只眼睛没有情感,只有绝对的冷漠,和洞穿虚妄的威严。 天生蛊·三眼神相。 张亦鸣原本的一双眼睛,眼白也迅速被黑暗浸染,瞳孔收缩,化作与额上竖瞳一模一样的暗金形态。 三只眼睛,同时睁开。 张亦鸣的视野,在这一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物质世界依旧存在,但褪去了颜色,变成黑白灰的基底。而在其上,清晰地浮现出能量的流动,树木微弱的生命绿光,土壤里沉寂的地脉黄芒,空气中飘散的稀薄灵气…… 最醒目的,是前方那只猲狚。 在张亦鸣此刻的视野里,猲狚不再是具体的生物形象,而是一团剧烈燃烧,不断扭曲的暗红色能量聚合体。 能量核心在它心脏偏左位置,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小型熔炉。 它的弱点,能量运转的滞涩处,甚至它下一步可能移动的轨迹…… 无数信息涌进张亦鸣异常冷静的脑海。 一切,洞若观火。 而他自己…… 张亦鸣看向自己的身体。 胸腔处,秘银之心散发柔和的银白色灵光。此刻已被无数暗金色能量脉络紧紧缠绕,包裹,渗透。 这些暗金色脉络源自他身体最深处,正以一种容抗拒的方式与秘银之心共生,甚至……反过来主导灵炁的流转。 这就是……接受恶魔邀请后的模样吗? 张亦鸣缓缓地从血泊中站起来,他断腕重生的左手,五指轻轻收拢,空气被捏出细微的音爆。 一滴血珠从他脸上滑落下来,滴在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这轻微的声音,让正在逼近乱石堆的猲狚浑身僵硬。 野兽的本能在疯狂尖叫。 它霍然转身,赤红头颅对准了那个重新站起来的身影。 当它目光触及张亦鸣额上那只暗金竖瞳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淹没了它所有的凶性。 猲狚本能地察觉到,眼前人散发出一种让它灵魂都会战栗的气息。 它喉咙里的低鸣变成恐惧的呜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上毛全部炸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张亦鸣看着它,轻轻抬起新生的左手,暗金色的手掌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对着猲狚,隔空,轻轻一握。 “嗡!” 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颤。 猲狚暗红色的能量场,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嗷呜……”猲狚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五脏六腑,乃至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一股阵巨力挤压揉捏。 第二十五章 猎手 猲狚试图抵抗,但在更高层次的灵炁压制下,它动弹不得,最后那点徒劳的挣扎好比冰雪遇到骄阳,除了溃散,无济于事。 “咔吧、咔吧、咔吧……” 密集的骨裂声从猲狚身体里爆豆般响起。 它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变形塌缩,皮毛下鼓起一个个诡异的肿块,那是骨头断裂刺穿了内脏和肌肉。 鲜血从它口鼻,耳朵,眼睛甚至毛孔里疯狂渗出,眨眼睛就把它染成一个血葫芦。 它的四肢胡乱蹬踏,将地面刨出深深的沟壑,可那股无形的握力越来越强,越来越紧! 张亦鸣额上竖瞳光芒微微流转,冷冷地注视着猲狚能量核心的位置。 随后,他隔空握紧的手,轻轻一拧。 猲狚那团暗红色的能量核心,连同它的心脏,一同被无形力量碾碎。 哀嚎声戛然而止。 猲狚的小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它扭曲变形的身体,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再无生机。 山林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啜泣。 张亦鸣缓缓放下左手,转过身,三只眼睛同时看向乱石堆后的两人。 所幸石碓遮蔽了视线,他们看不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他背过身,朝白无虞大喊:“白医生,往你左手边一直走,会找到下山的路。” “张亦鸣……”白无虞从石碓后面冒出一个头,看到猲狚死了,正要高兴地跳出来,却听到张亦鸣的喊话: “别过来,一直往左手边走,到山下等我。” “为什么?” 张亦鸣想了想,“你说的没错,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有人故意把它藏在这里。你们赶紧走,我去会会他。” “可是你一个人……” 白无虞话没说完,张亦鸣一挥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快走,别让我分心!” 白无虞心头一凛,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白雪,又深深望了一眼张亦鸣。 理智告诉他,留在这里无济于事。 “好!”白无虞不再犹豫,带着精神恍惚的白雪没入枫林深处。 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枫叶沙沙声所吞没。 直到确认二人气息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张亦鸣紧绷的脊背才略微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三只眼眸扫视着猲狚尸体周围。 在普通灵觉者眼中,这里只有狼藉。但在天生蛊的超凡视角下,世界是能量交织的图谱。 猲狚快速消散的灵炁上,几缕灵炁痕迹附着在空气里。 这几根灵炁与猲狚自身能量迥异,更像是一种标记,指明了猎手的位置。 这或许是对方有意为之,但张亦鸣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微微抬手,将猲狚灵炁悉数吸收,再抬起头,目光移向前方三米高的半空。 在他身前,空间质感与周围有细微不同,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质覆盖天地,扭曲了正常的能量流动。 一个非常高明的空间遮蔽屏障。 “找到你了。”张亦鸣低语一声,抬起新生左手,五指虚张,对准那片异常空间节点。 随着他心念一动,胸腔里的秘银之心开始震颤。 一股精纯灵炁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好似无数根细微探针,精准刺向屏障脆弱节点。 “啵……” 一声如同水泡破裂的轻响送到他耳朵里。 空间屏障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湮灭。 张亦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枫林真实一面显露出来。 透过第三只眼,他看到百米外的枫树下,一个身影暴露在自己的感知里。 他催动灵力飞身过去,看到那人穿着一身面料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在满地落叶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方脸上戴着一副银白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单薄的嘴唇微微上扬,似乎在笑。 发觉张亦鸣朝自己飞来,也不躲闪,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着。 他在等。 在等张亦鸣主动找上门。 张亦鸣缓缓落地,三只眼睛盯着男人不语。 面具男笑了笑:“你终于发现我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面具男食中二指并拢,面对张亦鸣轻轻一挥。 三道绿色箭矢破空而至,箭头离开手指便飞速旋转,分化出三十道尖刺,呈品字形封死了张亦鸣的闪避空间。 张亦鸣额上竖瞳金芒流转,三重视野将灵炁箭矢的轨迹瞬间解析。 他脚下未动,左手随意向前一划。 一道弧形光刃凭空闪现,斜劈向三十道绿箭。 二人之间发出“滋滋”消融声,三十道箭矢一遇光刃便化为几缕青烟。 “咦?”面具男发出一声惊叹,对此显然感到意外。 他动作不停,身一步跳起,化作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从不同角度扑向张亦鸣, 男人速度很快,只在原地留下三道黑色尾迹。 虚实相掩,如果换成之前的张亦鸣,肯定无法辨别真身,但现在他有三眼神相,可以破开一切虚影。 张亦鸣脚步一错,右手握拳,朝着正中一道黑影重重挥出。 “砰!” 拳风与黑影对撞,气浪炸开,两人各自后退半步,脚下落叶也呈环形激射。 面具男站定脚步,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错嘛,轻松辨别真身,看来你已经完全接受先天灵炁的力量,还借助天生蛊觉醒到灵炁三阶了。” “说完了没?这回可轮到我了!”张亦鸣冷笑一声,起身飞射出去。 他很快就熟悉了两股力量协同作战的感觉,左手成掌,暗金色的蛊炁化为无形气场干扰对方,右手包裹自身灵炁,凝成一道气劲突袭要害。 面具男招架不住,接连挪移闪避,让张亦鸣这一连串势在必得的攻击落空。 眼见于此,张亦鸣双手紧握,打出无数道拳风,不给对方片刻喘息的机会。而面具男也同样挥出无形指风,一边退,一边格挡沉重的铁拳。 两人在林间腾挪交手,身影交错,灵炁碰撞闷响不绝于耳。 暗金与墨绿两色光华不断闪现,绞碎了漫天红叶。 十个回合过去,张亦鸣肋下旧伤被一道指风擦中,动作微微一滞。 面具男抓住机会,五指成爪,催动灵炁凝成狰狞的鬼爪虚影,直掏张亦鸣心口。 第二十六章 集团叛徒 危急关头,张亦鸣不闪不避,额头竖瞳怒睁。 一股无形无质的威压轰然爆发。 威压里混合着蛮荒的掠食者气息,结成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 面具男浑身剧震,扑击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硬,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骇然之色。 他周身的墨绿色炁场剧烈波动,变得极不稳定。 张亦鸣蓄势已久的左拳上扬,对准男人胸膛挥出一道拳罡。 这一拳颇有开山裂石之势,快,猛,绝。 男人厉喝一声,仓促间双臂交叉护胸前,灵炁疯狂涌出,形成一面铭刻符文的龟甲光盾。 “轰!” 一阵巨响宛若惊雷落地,猛地在山间炸开。 暗金拳罡与龟盾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恐怖的能量风暴肆虐开来,将周围数棵碗口粗的枫树拦腰震断,断口处木屑纷飞如雨。地面更是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张亦鸣再出一拳。 “咔嚓!” 龟盾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面具男也被拳风击中,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根树干,才狼狈落地。 他很快站定脚步,低头看到自己西装已然破损,胸口隐隐有血迹渗出。 那副银白面具也从他左眼上方裂开一道缝隙。 他上前一步,半块面具脱落,露出了小半张脸。 张亦鸣从半张脸上看到难以置信的惊怒,自认为此前从未见过这人,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埋伏猲狚袭击自己。 男人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看着张亦鸣的目光很是复杂,沉默片刻,他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没想到……你竟能突破自身障碍,走到这一步……有意思。”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话音未落,男人掏出一枚玉石,狠狠捏碎。 “嘭!” 玉石炸开,爆开一股黑烟。 视线被遮蔽,张亦鸣试图催动灵炁找到对方,但黑烟隔绝了灵觉,也混淆了方向。 等他驱散黑烟,面前早就空无一人,只留下半块面具。 他捡起那半块面具,尝试用灵觉探查,却只感受到一片空白,显然这块面具经过了特殊处理,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 山脚下,白无虞站在沃尔沃XC90边上,面色十分凝重。 看到张亦鸣下山的身影,他终于松了口气,几步迎上去。 “都解决了?” “嗯,那人跑了。”张亦鸣言简意赅,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脸疲惫地望着车顶。 他收敛了灵炁,额上只有一道淡淡金印,全身伤口也愈合,除了衣服破烂不堪,看不出其他异样。 白雪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发觉张亦鸣垂下头,又迅速移开。 白无虞踩下油门,惊魂未定地感叹道: “这回多亏有你,要不然我这小命可就交待在这里了。” 张亦鸣想说那人就是冲自己来的,白无虞他们才是受害者,但如果这么说,那自己在白雪面前的光辉形象肯定大打折扣,于是他选择沉默。 车子在沉默中驶回市区,送走了白雪,才驶入天星集团停车场。 张亦鸣换了身衣服,独自一人走进陈天一办公室。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怎么说了,见到陈天一,他语气平静地汇报栖霞山事件经过,掩盖了自己接受未知力量的细节,把战斗经过描述成险死还生的身体突破。 他身上的伤口,还有快速消耗的灵炁佐证了说的话。 陈天一安静地听着,表情很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张亦鸣有些心绪。 直到张亦鸣递上半块面具,他才微微颔首: “这东西的样子,很多年前我好像见过……” “难道这个人先前也对天星集团动手过?” 陈天一拿起半块面具,指尖拂过光滑的断面,: “不,这个人已经消失很久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三十年前就死了。” “陈总认识他?” “何止认识,我跟他还交过手呢。这个人叫吕归云,是集团叛徒,三十年前被我们联手埋在东海。真是奇怪,他居然复活了,又为什么会盯上你?” 陈天一看向张亦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怀疑。 张亦鸣面色不变: “不清楚。可能……跟我先天灵炁体的体质有关?或者,是巧合?” 陈天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将面具放下: “有可能,我了解吕归云,他认钱不认人,极有可能是受人所托,才在山里埋伏你。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你先回去休息吧。” “谢谢陈总。” “等等!” 陈天一叫住张亦鸣: “连续遭到袭击,你这副小身板也需要恢复啊。这样吧,给你再放几天假,你回学校处理一下毕业的事情,顺便调整状态。这期间保持联络,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张亦鸣点头。 “另外……”陈天一从抽屉里捏起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张亦鸣: “这是我的信用卡,额度五百万,你先拿去用,就算我代集团给你配备的。” “陈总,这我可不能手,这是……” 张亦鸣还想推辞,陈天一的语气突然变硬: “拿去!你日常要开销,装备也要维护,还有……嗯,形象管理也挺花钱的。我们天星集团的员工,在外面总得体面些。” 张亦鸣只好接过卡片,再次道谢。 他回到宿舍,发觉房间里多了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块崭新的欧米茄腕表。 陈天一发来短信说,这是集团给员工配的专车,至于手表,则是他私人给张亦鸣的奖励。 真好啊,虽然没有拿到第一份工资,但得到了总经理的奖励。 张亦鸣躺在床上,心想是该回学校一雪前耻了。 几天后,西京大学。 张亦鸣穿着一身藏青色休闲西装,戴着一块机械表,开着崭新的奥迪A6L驶进西京大学。 他把车停在宿舍外面,刚锁好车门,就听到一个夸张惊讶的语调: “哟!看看这是谁?这不是咱们班的张亦鸣吗?” 张亦鸣转过头,看到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来。 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正是赵坤,旁边两个人也是熟面孔,平时常跟赵坤混在一起。 赵坤上下打量张亦鸣,目光在奥迪A6L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眼中惊讶很快被讥诮取代。 “可以啊,张亦鸣!”赵坤啧啧两声,走到近前: “这才几天没见,乌鸡变凤凰了?这车……是租的?还是哪位富婆姐姐给买的?” 第二十七章 身份 赵坤的跟班小弟王杨名立刻接话: “坤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不定人家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说不定在哪个大公司当上了白领,年薪百万呢!” 他特意在“有工作”三个字上加重语气,暗指张亦鸣下海谋生,引得赵坤跟李秋嗤笑出声。 张亦鸣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大公司?就他?”赵坤夸张地摇头,大声笑问张亦鸣: “兄弟,跟哥们透个底,你是不是真傍上富婆了?这身行头,该不会是向富婆表达钢丝球花语,才换来的辛苦钱吧?陪富婆一晚上也就五六千块,够买这身仿货吗?” 他伸手想去拍张亦鸣肩膀,但被张亦鸣避开了。 赵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张亦鸣没有争辩,没有像以往一样自卑的躲闪,脸上甚至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冷漠。 赵坤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怎么,现在有钱了,连碰都不让碰了?”赵坤阴阳怪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辆崭新的奥迪A6L: “这车租一天不便宜吧?为了装这个逼,这个月是不是得吃土了?” 王杨名立刻接话: “坤哥,人家可能不在乎这点小钱呢。你看这身西装,虽然看不出牌子,但这剪裁,啧啧,说不定是真货呢。” 李秋捂着肚子笑: “真货?就他?我看是拼夕夕仿货还差不多。你看那块手表,像不像几百块的国产劣质货?” 张亦鸣轻轻抬起手腕,假装看了一眼时间,实则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手表: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麻烦让一让。” 他完全没有被激怒的迹象,风轻云淡的反应反而让赵坤更加恼火。 “急什么?”赵坤三人挡住张亦鸣的路: “同学见面,聊聊天怎么了?说说嘛,你现在在哪儿高就?不会真去当‘少爷’了吧?” 几人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窃窃私语声不断。 张亦鸣一向以贫困生身份露面,平日里都吃食堂的爱心餐,不少人都认识这个总是穿着发白衬衫,勤工俭学的男生。 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不少人确实心生疑惑。 “他不会是走了什么歪路吧?”一个女生小声说。 “不至于吧,张亦鸣平时挺正直的……” “人都是会变的,你看他这身行头,这车,没有十几万下不来吧?他哪来的钱?” 赵坤听到周围议论,表情更加得意: “听到没?大家都好奇呢。张亦鸣,你就别藏着掖着了,给同学们传授传授快速发家致富的经验呗?” 张亦鸣终于抬眼直视赵坤:“赵坤,你父亲是做矿产生意的,对吗?” 赵坤一愣:“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去年你爹因为偷税漏税被罚了八十万,资金链差点断裂,是靠你舅舅的关系才勉强渡过难关。” 张亦鸣淡淡地说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有这精力去关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家生意。” 赵坤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你……你胡说什么!” “这件事都上新闻了,怎么能说是我胡说呢?” 张亦鸣微微一笑:“你先前出去嫖娼,把别人肚子搞大了,还是你爹花了三万块钱私了,不然你可就喜当爹了。我劝你还是洁身自好,免得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周围一片哗然。 赵坤劣迹斑斑,在学校里早有传闻,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去嫖娼。 这个秘密也是张亦鸣在酒吧街勤工俭学,无意间发现的。 当时他可是亲眼目睹那个大肚子的站街女拉着赵坤,威胁他付生孩子的钱,也亲眼看到大腹便便的男人丢了三万块给站街女,赵坤才得以脱身。 赵坤两个跟班变了脸色,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你这小杂碎,竟敢调查我?”赵坤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揪张亦鸣衣领。 张亦鸣早已预料到这一招,侧身避开,淡淡笑道:“根本不需要调查,西京大学就这么大,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难。”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随意地按了一下,车灯闪烁两下,发出“滴滴”解锁声。 “至于这辆车,”张亦鸣转向围观的学生,声音提高了一些: “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如果各位感兴趣,下个月我们集团会参加校招,我会作为HR跟大家详细聊聊天星集团的待遇。” “天星集团?”一个围观男生忍不住问,“张亦鸣,你进天星集团了?” 张亦鸣点点头:“天星集团每年都有招牌,今年应该还会来西京大学,大家有兴趣可以准备简历。” 赵坤嘴角抽搐两下,显然不相信:“编,继续编。就你?懂天星集团是干什么的吗?” 天星集团以军工国企的形象对外招牌,一直是各个大学趋之如骛的对象,但它选拔条件苛刻,很少有人能够入得了法眼。 上一个收到天星集团offer的还是数理天才范一凡,张亦鸣平平无奇,怎么可能入职天星集团? 张亦鸣懒得解释:“我懂得不多,但至少比用家里的给妓女打胎那人要懂得多一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赵坤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原来赵坤真的去嫖了。” “还搞大人家肚子,好丢人啊。” …… 赵坤抬起手,恨不能砸在张亦鸣脸上。 一阵引擎声靠近。 周围人转国人,看到一辆珍珠白的保时捷Panamera停在奥迪A6L旁边。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脚率先落地。 随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白雪恰好出现。 她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现场安静了几秒。 男生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女生们则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衣摆。 白雪就是这样,无论何时出现,都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赵坤看到白雪,立马收了拳头,脸上怒色转为讨好: “白雪?你怎么来了?真巧啊!” 白雪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张亦鸣身上。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看向张亦鸣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大家从未见过的温柔。 “张亦鸣。”白雪走过去,“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哥说你今天回学校了,我就过来看看。” 她走到张亦鸣跟前,很自然地上下打量一下:“你没事吧?这几天我一直很担心。”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坤更是僵在原地,不明白白雪跟张亦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向高冷的女神居然会关心这个穷小子。 张亦鸣笑了笑:“我没事。抱歉,那天吓到你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们,你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你的手……没事了吗?” 她自然地抓起张亦鸣左手,眼睛里充满担忧。 那天她亲眼看到张亦鸣满身嗜血,在车里也一直垂着手,还以为手断了,没想到这只手完好无损,一点伤口没有。 两人对话信息量太大,围观学生们懵了。 “什么情况?白雪和张亦鸣很熟?” “听这意思……张亦鸣为保护白雪受伤了?” “他们一起出去了?还遇到了危险?” 赵坤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插话道: “白雪,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怎么不知道?” 白雪像是刚注意到他,转过头,脸上温柔褪去,换上惯有的礼貌疏离: “赵坤同学,我跟谁熟,需要向你汇报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赵坤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 “我就是好奇,张亦鸣说他进了天星集团,这事儿是真的吗?该不会是吹牛吧?” 他把话题引到这里,希望白雪能帮他拆穿张亦鸣的谎言。 毕竟白雪家境优越,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天星集团有多难进。 然而白雪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挑眉,看向张亦鸣:“你没告诉他们吗?” 第二十八章 重要骨干 张亦鸣耸耸肩:“说什么?” 白雪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坤和周围学生: “张亦鸣早就被天星集团聘用了。我哥白无虞亲口跟我提过。” 现场一片寂静。 白无虞是谁,上过报纸的天才医生,在校期间发表多篇顶级论文,毕业后直接被天星集团特招。 他是医学生的传奇,也是白雪众多光环之一。 赵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 白雪看了看那辆奥迪A6L,轻轻一笑: “赵坤同学可能不知道,张亦鸣可是天星集团重要骨干,是集团总经理的心腹呢,拿的是最高档待遇。这些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她转向张亦鸣,语气自然地问道:“听我哥说,陈总把他的卡给你了,额度够用吗?不够的话,可以让我哥帮你申请一张副卡。” 这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砸在赵坤心口。 陈总? 天星集团的陈天一? 他居然会把自己的卡给张亦鸣。 赵坤家也曾想搭上天星集团这条线,他爹托了无数关系,连陈天一的面都没见到。而现在,白雪却说陈天一亲自给张亦鸣卡? 王杨名和李秋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围学生的眼神完全变了,从怀疑,变成了羡慕。 “我的天,张亦鸣这是真逆袭了啊……” “天星集团特殊人才,陈总亲自关照,这待遇……” “难怪白雪对他态度不一样了,这搁谁不变态度啊?” “赵坤刚才还嘲笑人家傍富婆,结果人家是凭本事进的顶级国企……” 议论声传到赵坤耳朵里,他的拳头再次握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但他不敢发作。 不仅因为白雪在场,更因为他意识到,张亦鸣可能真的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嘲笑的穷小子了。 “对了,”白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当众从包里拿出一只礼盒,递给张亦鸣,“这个给你。” 张亦鸣一愣:“这是?” “谢礼。谢谢那天救了我们。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挺适合你的。” 张亦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袖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o my hero.” 张亦鸣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这枚袖扣一看就不便宜,更重要的是,赠送礼物所代表的意义。 此前只有别人送白雪礼物,白雪只有拒收,从来没有主动给别人送礼的历史。 赵坤脸色彻底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袖扣,又看向白雪,终于明白一件事:他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钱上,也不是输在家世上,而是输在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人,凭借自己赢得了尊重,甚至赢得了女神的青睐。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赵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想要离开。 “赵坤同学。”白雪突然叫住他。 赵坤身体一僵,回过头。 “有些话,说出去之前最好先想一想,可别到处散播谣言,最好还是先管住自己……”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坤咬着牙点头:“我……我知道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王杨名和李秋也赶紧跟上去。 围观学生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去。 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亦鸣看着手中的袖扣,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白雪: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哪样?”白雪歪了歪头。 “特意过来,帮我说这些话,还有这个礼物。”张亦鸣晃了晃礼盒,“我不需要同情或者……” “这不是同情。”白雪打断他,“张亦鸣,这可是我第一次送别人礼物,是真真切切的想感谢你。那天如果没有你,我和我哥可能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了保护我,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张亦鸣哑然失笑。 当时只是逞一时之勇,哪里想到这些。 “我哥特意交代,你现在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让我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你,免得你被一些无聊人欺负。” 这玩笑般的话让气氛轻松了一些。 张亦鸣笑了:“白医生可真是操不完的心呐。” “他是关心你。”白雪看了看时间: “你接下来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不如陪我去逛逛?” 张亦鸣本想回宿舍收拾东西,顺便跟三个舍友聚一聚,临行才知道舍友们全都出门了,既然白雪邀约,那不如跟她走走。 于是他当即答应下来,开着车跟在白雪的Panamera后面。 —————— 西京市中心,即使工作日,恒祥广场依然人流如织。 张亦鸣跟在白雪身旁,脚步略显迟疑。 四周都是提着大小购物袋的人,他们交谈时语调轻快,眼神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张亦鸣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 白雪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侧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张亦鸣摇头,“只是……不太习惯。”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后来我哥告诉我,这个商场虽然标价高,但其实里面的人比顾客还紧张。他们得记住每一个熟客的偏好,要时刻保持微笑,还要一眼认出可能消费的人。这么一想,我反而放松了。” 张亦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白雪偶尔在橱窗前驻足,点评几句当季的设计,又继续往前走。 张亦鸣跟在她身后半米左右的距离,视线掠过令人咋舌的标签,一件衬衫五位数,一条裙子六位数,一只包的价格足够他在老家付个首付。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因为他手腕上戴的表也是五位数,口袋里还有陈天一给的信用卡。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了他某种底气。 白雪在一家意大利品牌店门前停下,眼里有了光: “走,进去看看?”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旁边挂着一条酒红色真丝长裙,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店名是一串花体字母,张亦鸣只认得开头那个“B”。 玻璃门无声滑开,冷空气夹杂高级香水味扑面而来。 店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既营造了氛围,又不干扰交谈。 两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导购迎上来,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年长一些的女人目光在白雪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张亦鸣,眼神快速扫过他,从腕表到皮鞋,从西装面料到站姿。 短短一秒钟里,她完成评估,从穿着上,她可以确定张亦鸣为潜在客户。 “欢迎光临。”女导购微微躬身,“两位需要看些什么?咱们店里春夏新款刚刚到。” “随便看看。”白雪语气随意,径直走向女装区。 张亦鸣跟在她身后,感觉到导购目光如同探针,在他背上又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店里还有两拨客人。一对中年夫妇在看男装,丈夫试穿一件驼色外套,妻子站在一旁点头,最里面三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围在配饰柜前,叽叽喳喳地试戴丝巾。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张亦鸣就是有些不安。 直到一道试衣间帘子掀开,叶飞羽穿着宝蓝色西装从里面出来,张亦鸣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不安。 真是怪了,怎么哪里都有他们? 叶飞羽对着全身镜转了半圈,眉头微皱:“肩膀这里是不是有点紧啊?” 陪同的导购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腰弯得很低,笑着解释说: “叶少,这是按您尺寸定制的,可能需要再调整一下。我马上……” “不用了。”叶飞羽不耐烦地挥手,“这件不要了,再看看别的。” 他转过身,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然后定住了。 他看到了张亦鸣。 这个穷小子居然穿着考究的西装,出现在这里。 短短半秒,叶飞羽脸上表情完成了从惊讶到讥诮的转变。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标准富二代式笑容,三分轻蔑,七分优越,直视穷小子。 “呵呵。”他拖着长音走过去,“这不是张亦鸣同学吗?” 第二十九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店里安静了一瞬。 爵士乐还在流淌,但空气充满火药味。 叶飞羽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不友善。 那对中年夫妇停下交谈,朝这边看了一眼。配饰柜前的女孩们也交换眼神,竖起耳朵。 导购们站在原地不动,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眼神却写满了看戏的兴致。 张亦鸣还没回话,白雪就从一排衣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 看到叶飞羽,她眉头微蹙:“叶飞羽?” “白雪?这么巧。”叶飞羽的笑容变得殷勤了些,“你也来逛街?早知道你来,我叫司机去接你啊。” “不用了。”白雪语气平淡,“我跟朋友随便看看。” “朋友?”叶飞羽的目光重新落回张亦鸣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张亦鸣,可以啊。上次在酒店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原来真傍上大腿了?” 他有些懊恼,没想到连这个穷小子都可以成为白雪朋友,那自己又算什么? 叶飞羽故意提高音量: “这身衣服新买的吧?租的还是借的?哦对了,听赵坤说你进天星集团了?该不会是打扫卫生的?或者是……司机?”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暗示。 张亦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要他想,可以在下一秒让叶飞羽闭嘴,但他不想那么做,因为一时怒火暴露身上,恐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叶飞羽,注意你的言辞。”白雪上前半步,挡在张亦鸣身前,“张亦鸣是正式员工,陈总亲自招的人。” “陈天一?”叶飞羽挑眉: “白雪,你该不会被他骗了吧?天星集团是什么地方,他张亦鸣凭什么进去?凭他爸是农民工?凭他妈是扫……” “叶飞羽!”白雪声音冷下来,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叶飞羽举手做投降状: “我就是好奇嘛。张亦鸣,既然你都进天星集团了,工资应该不低吧?今天准备给白雪买点什么?让我开开眼?” 他环视一眼,随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真丝衬衫,翻出价签:“这件不错,两万八。你一个月工资够买几件啊?” 张亦鸣面无表情,悄然握紧了拳头。 他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觉到导购们投来的目光,配饰柜前的女孩们更是望向这里,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 叶飞羽并不知道赵坤羞辱张亦鸣反被羞辱的细节,只是听说白雪为张亦鸣出头,现在看到二人出现在自己眼前,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要让张亦鸣在这里,在白雪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受那份熟悉的不堪。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握住银行卡准备开口。 话都吐到喉咙了,一个女人蓦然进门,吸引了导购的目光。 她穿着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铅笔裙,脚下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像一把锋利的菜刀切进尴尬的场面。 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张亦鸣身上。 然后她笑了。 张亦鸣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凝住。 苏锦。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怕天星集团吗,竟敢堂而皇之的露面? 要知道她可在天星集团的搜捕名单里,稍不注意就会引来高级外勤干事。 不对,张亦鸣的第三只眼在眉心处隐隐发热。 从苏锦身上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灵炁波动。 苏锦就那样站在那里,优雅,从容,像是真正的都市女精英。 那张精致的脸,那熟悉的香味像一根冰柱贴在张亦鸣身上,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张亦鸣来不及反映,苏锦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脚下高跟鞋的声音在店里格外清晰,导购们齐刷刷地躬身:“苏总。” 叶飞羽也愣住了:“苏锦姐?” 苏锦没有理他,走到张亦鸣面前打量了两秒,然后转向白雪: “小雪,这么巧。来买衣服?” “苏锦姐。”白雪同样有些意外,“您也来逛街?” “路过,看到你们就进来了。” 苏锦转头看向叶飞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小叶,刚才在门口就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对天星集团的人事安排有意见?” 叶飞羽干笑两声:“没……没有。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苏锦扶了扶眼镜,“小叶,你母亲没教过你吗?开玩笑是为了让大家感到开心,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开心。” 叶飞羽脸色变得难看:“苏锦姐,我真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苏锦打断他,转身对导购说,“把这季的新款画册拿来,我陪小雪看看。” 年长的导购立刻小跑着去取画册。 店里的人都认识苏锦,看到这个出手大方的女人一现身,就知道这个月的业绩有保障了,自然会争先恐后地满足她的要求。 苏锦的目光在张亦鸣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干得不错啊,听他们说陈总很器重你。” “苏总过奖。”张亦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哼哼”苏锦从导购手中接过画册,一边翻看一边说,“能让陈天一亲自关照的年轻人,这些年可不多见啊。好好干,前途无量哦。” 听着是表扬,但只有张亦鸣知道,这是反话正说,苏锦在嘲讽他,居然真的为天星集团卖命。 店里安静得可怕。 导购们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不断在苏锦、叶飞羽和张亦鸣之间游移。 叶飞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想说什么,但苏锦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让他开不了口。 “这件怎么样?”苏锦指着一件衣服,转向白雪。 那是一条款式简约的吊带长裙,象牙白色,腰间有一条细细的同色系腰带。 “挺好看的。” “去试试。”苏锦合上画册,对导购说,“拿一条小雪能穿的码。” 导购立刻去取衣服。 苏锦放下画册,注意到叶飞羽还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笑道:“小叶,你还有事?” “没……没事。”叶飞羽挤出笑容,“那苏锦姐,你们先看,我先走了。” “嗯。” 叶飞羽甚至没顾上脱掉那件试穿的西装,匆忙跑出去。导购追上去,追了十几米才让他脱下衣服。 店里人更少了,张亦鸣感觉到苏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让张亦鸣后背发凉。 “陪我坐坐?”苏锦指了指店内的休息区。 张亦鸣点头。 休息区在店铺角落里,两张深棕色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大理石茶几。 苏锦在沙发上落座,双腿交叠,目视前方。 导购立刻端来两杯水,然后识趣地退到远处。 “你好像很紧张啊,紧张什么?” 苏锦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我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 “路过嘛。”苏锦抿了口水,“看到我家小朋友被人欺负,进来帮个忙,不行吗?” “你家小朋友?” 第三十章 明枪暗箭 “哈哈哈,当然是你啊。” 苏锦忍俊不禁,眼睛弯成月牙: “别忘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论亲疏,我可比你那个陈总更了解你。” 张亦鸣手指收紧,心想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你想说什么?” “恭喜你啊。”苏锦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终于觉醒了属于你自己的力量。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结果还不错,不是吗?” 她的目光落在张亦鸣左手上:“这只手用得还习惯吗?” 张亦鸣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苏锦靠回沙发背,放松姿态: “张亦鸣,你以为天星集团是什么好地方?陈天一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或者碍事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丢掉,就像先前他对自己的朋友那样,毫不客气地下达追杀令。”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跟你说过,天星集团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那些派系斗争,资源争夺,暗地里的算计,简直难以想象。你就没有想过,猲狚为什么会出现在栖霞山?吕归云为什么偏偏找上你?” 张亦鸣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知道吕归云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苏锦脸上依然带着笑: “实话告诉你吧,你被监视了,是天星集团的人通知吕归云在栖霞山埋伏你。我还知道,不止是天星集团里面有人不想让你活。” 张亦鸣对吕归云知道自己动向一事耿耿于怀,听她这么说,感觉有几分道理。 如果真是天星集团放出的消息,会是谁? “你不会傻傻的认为陈天一真的看重你吧,他把你推到台前,真以为是为你好?” “挑拨离间?”张亦鸣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天真了。这个世界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天星集团更是如此。你现在的处境,就像走钢丝,一边是天星的明枪暗箭,一边是我这样的外部威胁。” 她倾身向前,触到张亦鸣耳朵旁:“但至少我很坦率,我想要你站在我这边。他们呢?他们给你一点甜头,让你感恩戴德,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捅你一刀。” 张亦鸣脑袋后退,盯着她的眼睛直看。 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不像说谎。 他咽下一口唾沫:“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没有杀了你,还救了你一命。” 试衣间方向传来帘子滑动的声音。 苏锦立刻恢复常态,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总之,好好考虑我的话,长个心眼没坏处。” 话音落地,白雪从试衣间走出来。 吊带长裙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腰间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荡开柔和的弧度。 “好看,很好看。”苏锦站起来,过去帮她调整肩带的位置,“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呀。” “谢谢苏锦姐。”白雪对着镜子照了照,转头问张亦鸣,“你觉得呢?” 张亦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苏锦身上移开,木讷地吐出三个字:“很好看。” 苏锦笑了笑,抱着手臂欣赏长裙:“包起来吧,刷我的卡。” “苏锦姐,这太贵重了……” “就当是你生日迟来的礼物。” 导购立刻将裙子包好,装进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苏锦拿起自己的手包,对白雪笑了笑,“下次有空一起喝茶。” 走到店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亦鸣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张亦鸣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十分钟后,他跟白雪走出商店,沿着商场走廊慢慢往前走。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对话上,忍不住向白雪问道:“你和苏锦很熟?” “不算熟。”白雪摇头,“她是盛悦酒店的大股东,我生日就是在那里办的,算起来是叶飞羽向我推荐的那里,听人说叶飞羽母亲跟她好像很熟,两家应该有生意上的往来。” 叶飞羽的母亲? 张亦鸣眉头皱了起来。 苏锦可是女魃,叶飞羽母亲该不会也是…… 还是说只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一切只是巧合? 白雪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怪,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什么。”张亦鸣摇头,“只是觉得……叶飞羽母亲挺不简单的。” 白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张亦鸣的心思已经不在逛街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锦的话,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掏过他心脏的妖怪,居然能在白天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高档商场里,身上没有一丝灵炁波动,连天星集团的侦测系统都没有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苏锦完全隐藏自己的气息,可以化作正常人过着正常的生活。除了她,西京市一定有不少妖怪也隐藏了气息,装作寻常人的模样享受一日三餐的平淡生活。 看着四周走过的人,他怀疑其中藏了不少妖怪。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挥之不去。 恐惧爬满了张亦鸣的心脏,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他停下脚步,决定该做点事情。 “我想起公司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一趟。” 白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张亦鸣拿出手机,“改天再约。” “好。”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开。 张亦鸣目送白雪上车,才坐进奥迪A6L的驾驶座,犹豫片刻,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天一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陈总,是我,张亦鸣。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我刚才在恒祥广场遇到苏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天一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详细说说。” 张亦鸣把商场里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重复表达没有在苏锦身上感受到异样。 陈天一也感到惊讶,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她身上没有灵炁波动?” “一点都没有。如果不是我见过她,根本不会怀疑她是妖怪。” “……” 陈天一沉默了片刻,“还有呢?” “听说苏锦跟我一个同学母亲好像很熟,两家有生意往来。”张亦鸣顿了顿,“陈总,如果公司的检测没有反应,是不是说这里藏了更多像苏锦一样的妖怪?” 这次,电话里沉默的时间更长。 过了足足三分,陈天一终于开口了: “你就在恒源广场等着,我安排一个人过来,你们一起去查查那个同学的情况。注意,一定要隐秘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张亦鸣放下手机,望着仪表盘发愣。 他很紧张,如果叶飞羽母亲也跟苏锦一样,没有小队其他人帮助,他恐怕没法控制事态。 第三十一章 东七区负责人 约莫半个小时,一辆凯迪拉克驶进商场地下室。 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德比鞋,接着,一个人从车里钻出来。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让张亦鸣注意的不止是他身上的灵炁,还有他左耳戴着的耳钉,非常显眼。 他提着公文包,径直走向奥迪A6L。 这就是陈总说的那人? 张亦鸣按下车窗,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男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咧开嘴笑道:“张亦鸣?陈总让我来的。杨谏,东七区打杂的。” 在杨谏现身前一分钟,陈天一已经把他信息发到张亦鸣手机上。 杨谏,先天灵炁体,东七区最高负责人。 张亦鸣心想这人还挺低调的,也笑着回应:“杨哥好。” “别叫哥,叫老了。”杨谏拉开车门坐进来,很自然地调整一下座椅角度,舒舒服服地靠进去, “哟,A6L,陈总挺大方啊。我当年入职就给配了辆帕萨特,开了三年才换成这级别的。” 他侧过头,上下打量张亦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先天灵炁体?” 张亦鸣有点尴尬:“……是。” “可以啊兄弟。”杨谏拍了拍他肩膀,“听陈总说你在栖霞山单挑猲狚,还把失踪三十年的老鬼给逼出来了,这战绩,比我当年可强多了。” 张亦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尴尬地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同学家。”杨谏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你看着路走就行。” 张亦鸣知道叶飞羽家在云顶山庄,便发动汽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 杨谏按照他给出的信息,从包里拿出电脑一阵搜索,边敲键盘边问:“说说吧,商场里怎么回事?苏锦真的一点灵炁没有?” 张亦鸣详细复述了一遍,也许是找到了同为先天灵炁体的同类,他甚至连苏锦说的那些话也转述给杨谏。 杨谏嗤笑一声:“挑拨离间,老套路了。不过她说对了一点,集团里面确实不干净,有人想上位,还有人想分家,不过要说陈总想害你,那纯属扯淡。陈总要想你死,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那吕归云的事……” “有人在搞小动作。”杨谏收起玩笑的表情,“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苏锦能完美隐藏灵炁,那就意味着众神之眼,还有我们以前的老办法都失灵了。西京市里啊,到底藏了多少这种东西,谁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张亦鸣:“怕吗?” 张亦鸣沉默了几秒,微微点头:“有点。” “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子。我干了十二年,每次出任务前都怕。但怕归怕,活儿还得干,毕竟每个月二十万,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呢。” …… 西京市东郊。 云顶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依山而建,视野开阔。整个小区都被高高的铁艺墙圈起来,门口有保安亭,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车子开到门口时,杨谏从在裤兜里掏了一阵,变戏法一般冲保安亮出一张卡片:“物业检查,预约过了。” 保安看了眼卡片,又看了看车牌,一声不吭地升起栏杆。 张亦鸣把车开进去,看到后视镜里保安敬礼的身影越来越远,才好奇地问道:“杨哥,这什么卡?” “万能通行证。”杨谏收起卡片,“理论上可以进西京市大部分高档小区。当然用多了会被盯上,所以得省着点用。”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 二人看到路两旁精心修剪的园林景观,每栋别墅都隔得很开,私密性极好。透过铁艺栅栏,能看到庭院里的游泳池,凉亭,有的人家后院甚至停着直升机。 “真够有钱的啊。”杨谏咂咂嘴,“我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厕所。” 张亦鸣心里同样震撼。 他知道叶飞羽家有钱,但没想到会这么有钱。 车子缓缓停在半山腰,两人松开安全带,同时往下看。 这个位置很巧,正好在转弯处,前面有一排树遮挡,后面也是树林,从车里能清楚看到叶家大门和车库。 “就在这儿等。”杨谏看了眼手表,“六点半,这种富太太一般晚上都有活动,像什么聚餐啦,美容打牌啦。”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拆成两半,递给张亦鸣一只镜头:“会用吧?盯着车库和大门。” 两人就在车里干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别墅区亮起暖色景观灯,一栋栋房子像是散落在山间的珠宝盒。 叶家别墅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有两个佣人模样的阿姨出来倒过一次垃圾。 张亦鸣举着望远镜,眼睛都看酸了:“杨哥,万一我同学他妈,也就是王瑶,万一不在家呢?” 杨谏指着电脑上的一张照片和一堆文字:“我刚才查了下,王瑶生活很规律,这个点通常在家。如果她真是非正常生命体,晚上天地灵气比白天强,她肯定兴奋,要出门找点事情做。” “要是她今天不出门呢?” “那就明天再来。”杨谏耸耸肩,“蹲守就是这样,十次有八次是白等,但剩下那两次,能抓到关键线索。” 正说着,叶家车库卷门缓缓升起。 一辆白色宾利欧陆GT从车库滑出来。 开车的是个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发型判断,应该就是王瑶。 “来了。”杨谏放下望远镜,“跟上去,别太近。” 宾利上了主干道,张亦鸣跟它保持三四个车位的距离,稳稳的跟在后面。 “放松点,别跟太紧,也别跟丢了。”杨谏说着,又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 也许是太过紧张,他忍不住点燃,深吸了一口。 宾利开进市区,停在一栋五层大楼前。 这楼藏在巷子尽头,连个招牌也没有,低调得就像老旧小区。 杨谏掏出手机拍了照,打开一个对话框,很快有人给出回复:“dark horse ”。 黑马会所。 张亦鸣在网上看过关于它的新闻,这地方是西京市最有名的私人会所之一,只接待会员,据说年费七位数起步,但他没去过,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会有天价年费。 王瑶把车钥匙交给门口服务生,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进去。 杨谏看她消失在门里,摸着下巴自然自语道:“有意思呀,黑马会所……这可不是普通富太太打牌消遣的地方。” “那是干什么的?” “这么说吧。”杨谏转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顶级少爷们的聚集地。” “她来做什么?” “富婆们寂寞空虚冷,老公忙得很,他们就来找陪伴,找鸭子快活,哎呀……你懂的嘛。” 张亦鸣愣了:“那王瑶她……” “不好说,可能只是普通社交,毕竟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是交换商业秘密的好去处。” 他掏出手机,翻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杨谏开了免提。 “喂?谏哥?”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怎么想起我了?” “喜子,我在你店门口。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啊?现在?我正上班呢……” “少废话,赶紧的。” 第三十二章 来都来了 杨谏挂了电话,望着门口说: “刘喜,我在黑马会所的朋友。三年前这小子在东七区被一只小东西抓住,要不是我可就死了。现在在这儿当少爷,混得还不错。” 几分钟后,会所侧门推开,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溜出来。 这人化了妆,脸色很白,穿着白西装,领口松垮垮地盛着锁骨,有几分帅气。 他左右张望一下,看到杨谏在招手,快步上车钻进后座。 “谏哥,什么事这么急……”刘喜话说到一半,看到副驾驶的张亦鸣,呆了一下,“这位是?” “同事,小张。”杨谏简单介绍,“喜子,跟你打听个人。王瑶,就是叶氏矿业的老板娘,是不是常来你们这儿?” 闻言,刘喜脸上表情变得很微妙:“王姐啊……是常来,刚进去。怎么,谏哥对她有兴趣?不过我得提醒你啊,王姐眼光高,品味也很独特,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滚蛋。”杨谏笑骂一声,“我是问她来干嘛的,跟谁一起,在哪个包厢。” “这……”刘喜搓着手,显得很为难,“谏哥,你知道的,我们得保护客人隐私,不然我在这行可混不下去了。” 杨谏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拍在刘喜手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够不够?” 刘喜看一眼钞票厚度,立刻笑了:“够!太够了!我跟你说,王姐今天订的珍珠号,带了三个姐妹,还点了一套皇家至尊,看样子是要玩到后半夜了。” “她经常来?” “以前来的少,最近几个月倒是挺频繁的,一个星期至少见她两次。王姐品味独特,玩得花,但是出手大方,大家都喜欢接她的单。” 杨谏和张亦鸣对视一眼。 “喜子,帮个忙。”杨谏又加了点钱,“把我们俩弄进去,安排到珍珠号。” 刘喜瞪大眼睛: “谏哥,你别开玩笑呀。你们这气质……不像干这行的啊。” “像不像不重要,能进去就行。”杨谏指着张亦鸣,“你看他,小鲜肉一个,打扮打扮能出道。我嘛。成熟稳重型,现在不都流行这款吗?” 刘喜哭笑不得:“谏哥,不是长相问题。我们这儿有严格的面试和培训,不是谁都能上岗的,而且王姐点的都是熟客,突然换新人,她会起疑的。” “那就想个办法。”杨谏摸着下巴,“比如说……原来点的少爷临时有事,我们顶替?或者,王姐想换换口味,你推荐一下?” 刘喜纠结了好一会儿,本想拒接,可看着手里的钱,他一咬牙:“行!我想办法,但你们得听我安排,进去别露馅了。还有,小费得分我一半。” “成交。” 接下来的半小时,张亦鸣经历了人生最魔幻的“变装秀”。 刘喜从会所拿出两套工作服,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化妆包,给两人简单修了眉,打了点粉底。 “抬头,别动。”刘喜拿着眉笔给张亦鸣画眉,“你底子不错,就是气质太……正经了。放松点,微笑,想象自己是来玩儿的,不是来办事的。” 张亦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杨谏那边已经换好衣服,正对着后视镜整理领结。 他换上少爷工作服,还真像那么回事,属于那种阅历丰富,懂得哄人开心的“资深款”。 刘喜忍不住调侃一句:“谏哥,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行?” “滚,老子可是正经人,三十年金刚不坏童子身。”杨谏笑骂一句,转头看张亦鸣,“小张,还行吗?不行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 “对嘛,来都来了。”刘喜拍拍他肩膀, “记住,进去少说话,微笑。她们让喝酒就喝,让唱歌就唱,让玩游戏就玩。但是别真喝多了,抿一口就行。” 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怎么称呼客人,怎么倒酒,怎么递水果,哪些话题能聊,哪些不能聊。 “最重要的是,如果客人动手动脚……”刘喜顿了顿,“忍一忍,别发作。咱们这行的规矩,小动作可以挡,但不能甩脸子。真受不了就找借口去洗手间,换人上去顶。” 张亦鸣听得头皮发麻。 “准备好了?”杨谏问。 “好了。” “走着。” 三人从侧门进楼。张亦鸣看到这楼里装修比外面看起来要奢华很多,胡桃木墙面,水晶吊灯,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暴露的年轻男女经过,见到刘喜都点头打招呼。 “喜哥。” “喜哥晚上好。” 刘喜昂首挺胸,一副主管派头。 他带着两人来到休息室,语重心长地交待道:“在这儿等着,我去跟王姐说。记住了,你们是新来的实习生,我是带你们见世面的。一定要少说话,多观察。” 刘喜离开后,张亦鸣低声问杨谏:“杨哥,我们真的要……” “放轻松。”杨谏靠在墙上,神态自若,“这种场合,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如果王瑶真是妖怪,在这里会比在家更自然。” 几分钟后,刘喜回来了,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样?”杨谏问。 “王姐同意了,她那两个姐妹也要换人,说是玩腻了老面孔,想试试新鲜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提醒你们,王姐那三个姐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是行长夫人,一个是开发商情妇,还有一个是小网红。她们玩得变态,比用钢丝球洗刷刷还要过分,一会儿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张亦鸣手心开始冒汗。 可是来都来了,没有后退的理由。 刘喜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双开门前。 门上挂着精致的铜牌,刻着“珍珠号”三个字。 他先敲击三下,听到回话才推开门。 喧闹的音乐声随即涌出来。 这间包厢很大,至少五十平米,中间是环形沙发,四个女人坐在那里,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少年。 灯光调得很暗,暖色调,将气氛烘托得分外暧昧。 “王姐,李姐,赵姐,林妹妹。”刘喜堆着笑走进去,“新人带来了,你们看看合不合眼缘?” 四个女人齐刷刷看过来。 张亦鸣站得笔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没想到自己会跟商品一般任人挑选,而且客人还是四五十岁的老女人。 四个女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张亦鸣跟杨谏。 张亦鸣双手放在身前,额上第三只眼微微发热,视野里,整个包厢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能量场。 那三个女人身上发着普通人的生命光晕,只有坐在主位的王瑶不一般。 第三十三章 父赌母病弟上学 王瑶全身上下都缠着灵炁。 这些能量深深嵌入她的生命场,与她融为一体。 果然,跟苏锦交好的只能是妖怪。 杨谏也感知到了,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比刘喜笑得还殷勤。 “哟,还真有新人啊?”穿着红色深V连衣裙的女人开口了。 这是刘喜口中的李姐,她指着张亦鸣,“小鲜肉,过来坐姐姐这儿。” 赵姐则指着杨谏喊话:“我要成熟款的,看着就有味道。” 王瑶没说话,只是笑着打量两人。 近距离看,她保养得好,皮肤紧致,妆容精致,一身宝蓝色丝绒长裙,显得优雅得体,根本看不出她儿子都要大学毕业了。 “还愣着干什么?”刘喜推了两人一把,“去啊,好好陪姐姐们。” 张亦鸣僵硬地在李姐身边坐下。 女人立刻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小弟弟,第一回做兼职吧?多大啦?” 张亦鸣想躲,却不敢动,努力挤出笑容回话:“二……二十二。” “真年轻啊。”李姐在他手背上画圈,“还在上学吧?哪个学校的?” “西……西京大学。” 李姐笑得更欢了,拿起酒杯继续问:“我可真好奇,像你这么单纯的孩子怎么会来这里兼职?” 张亦鸣不知道怎么回话。 李姐跟某些油腻男人一样,去洗脚按摩问技师为什么下海,难道要我给出那个经典答案,父赌母病弟上学? 他绞尽脑汁,才吐出一句:“家里没钱,要打工挣点学费。” 李姐点点头,没有深究细节,捏着就被跟张亦鸣喝了酒,才放松姿态。 杨谏那边已经在给赵姐倒酒了,他嘴里说着讨巧的话:“赵姐这气质,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这杯我敬您,祝您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 “嘴真甜。”赵姐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得满面桃花,“以前在哪儿做啊?” “刚入行,还请赵姐多关照。”杨谏滴水不漏。 王瑶静静看着,她身边原本陪着的少爷识趣让开位置,杨谏半跪在茶几前,给她也倒了一杯酒。 “王姐,我敬您。”杨谏双手递上酒杯。 王瑶这才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贵妇特有的矜持:“你叫什么名字?” “杨正宇。杨树的杨,正义的正,宇宙的宇。” 会所里大家都用花名,通常客人也不会问少爷名字,只称呼工号。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王瑶这么说,是为了验证两人是不是真的刚入行,听到杨谏这么回答,她稍稍放下心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继续问,“做这行多久了?” 杨谏面不改色:“不长,才三个月。我以前是做销售的,后来经朋友介绍,说这里赚钱快,就来了。” “后悔吗?” “谈不上后悔。”杨谏笑了笑,“都是工作,伺候好客人是本分。” 王瑶满意地笑起来:“你这人脑子转得快,比他们会说话。” 杨谏自然又顺势奉承几句,面对夜场女人他有自己的手段,对付王瑶更是轻而易举,几句俏皮话就逗得她们花枝招展。 可张亦鸣已经快撑不住了。 李姐越来越不老实,从胸口摸到大腿,衣服都快被她扯光了。 姓林的小网红还在旁边起哄:“李姐,你别吓着小哥哥。小哥哥,你喜不喜欢姐姐呀?” “喜……喜欢。”张亦鸣咬牙。 “那亲姐姐一下?”李姐把脸凑过来。 张亦鸣犯难了。 亲?亲个鬼啊!这老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浓得他头晕,他没当场吐出来已经算克制了。 关键时刻,杨谏赶来救场。 “李姐,大家聊着没什么意思。我给您唱首歌吧,您最爱听什么?” “哟,还会唱歌?” 李姐注意力被他转移了,“来首《痒》!” “好嘞。” 杨谏拿起话筒,真唱起来。他嗓音沙哑,带着磁性,节奏拿捏得也很好,把暧昧撩人的味道唱出了七八分。 几个女人一起鼓掌,李姐也放过了张亦鸣。 张亦鸣松了口气,偷偷看向王瑶。 她靠在沙发里,手指随节奏轻轻敲着膝盖,看起来很放松。 张亦鸣确信她是非正常生命体,即便不是妖怪,也是觉醒了灵炁的人,平时她能够隐匿气息,躲得过天星集团的侦查,甚至平安生活了几十年,只有在放松状态下才会散发灵炁。 那她为什么频繁来这种地方? 真是为了找乐子?还是…… “小张。”杨谏唱完歌,很自然地坐在张亦鸣和王瑶之间的空位上,“别光坐着,给王姐喂水果呀。” 张亦鸣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果盘里的葡萄。 王瑶看他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亦鸣度秒如年。 他被迫陪玩各种游戏,歌唱了两首,全身上下也被李姐玩得差不多了。 杨谏如鱼得水,把四个女人哄得开开心心,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也许是放松了警惕,王瑶身上的灵炁波动,突然增强了一下。 张亦鸣装作不经意地样子看过去,发现她正在抚摸林妹妹的宝石项链。 那颗绿色宝色闪过几点光亮,很快黯淡下去。 王瑶在汲取宝石里的灵气? 目睹这一幕,张亦鸣随即明白了。 钻石,珍珠,翡翠……这些宝石在漫长地质过程中吸收了天地灵气,在灵能生物眼中,跟零食差不多。 王瑶满足地闭上眼,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李姐的手还放在张亦鸣胸膛,没进行最后一步,她很不甘心:“才十一点,还早着呢!再玩会儿嘛!” 王瑶拿起手包:“明天还有事,你们继续玩,单我已经买了。” 她看了眼杨谏和张亦鸣:“你们两个,不送我一下?” 杨谏立刻起身:“王姐,我送您到门口。” 李姐还在嚷嚷:“瑶瑶你真扫兴,下次必须通宵。” “好好好,下次一定。”王瑶敷衍着,率先走出包厢。 杨谏和张亦鸣跟出去, 三人走出会所,王瑶的宾利已经停在门口,她坐在副驾驶上,冲两人喊话:“一起走吧?” 杨谏犹豫了:“王姐,真不用了,一会儿我们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不好打车。上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语气还是温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张亦鸣和杨谏对视一眼。 上车干嘛? 她这是要我们出台?跟她一道回别墅? 杨谏故作为难,“王姐,公司有规定的……” “每人十万,一晚上就这价格。” 杨谏放心了,弯腰坐进后座。张亦鸣也进去。 车门关上,张亦鸣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王瑶身上的灵炁波动正在逐渐增强。 而车行驶的方向,也不是云顶山庄,而是往郊区开。 杨谏的手悄悄按在腰后,摸到一把瓦尔特PPK,这把改造后的手枪契合他的灵炁,无限量供弹,足以应付一支小规模队伍。 张亦鸣也暗暗调动灵炁,随时准备激活第三只眼。 窗外街景越来越稀疏,几乎看不到行人。 王瑶看着后视镜,疲惫地沉下眼皮:“辛苦你们了,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第三十四章 智慧型天赋 王瑶话音落下,杨谏搭在瓦尔特PPK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很快恢复了懒洋洋的表情,整个人往真皮座椅里陷了陷:“王姐这话说的,演什么戏?不是您点我们出台么?十万块,您可别赖账啊。” “行了,别装了。”王 瑶让司机下去等着,透过后视镜看他们,“我听说过天星集团,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你们两位应该也是里面的人,类似侦探,或者一些执法部门的干部,总之不是少爷,对吗?” 张亦鸣暗暗催动灵炁,准备动手。 杨谏按住他,笑了笑:“哟呵,没想到王姐这么聪明呀,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是天星集团的外勤干事,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吧?”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反倒让王瑶楞了一下。 她也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从某些觉醒天赋的朋友那里,顺藤摸瓜找到了我,至于找我做什么,还真不知道。” “你认识苏锦?” “认识。”王瑶坦然承认,让张亦鸣又紧张了些。 杨谏继续问:“西京市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凶杀案,你也知道?” “从新闻上看过消息,应该有八个男人死了,都挺惨的。” “你有灵炁,觉醒了天赋,还跟苏锦那只女魃认识,所以我们不得不怀疑你。” “原来是这样啊,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王瑶伸出左手,递到两个座椅之间,“我的确觉醒了天赋,不过跟你们不一样,是非常不一样的天赋。请你检查我身体里的炁息,只要检查了,你就会明白。” 杨谏没客气,探身过去,三根手指虚虚搭在王瑶腕脉上。 他指尖泛起微弱的白色光芒,将王瑶整只手掌完全覆盖。 张亦鸣也凝神观察,在第三只眼的视野里,杨谏的灵炁如同细密的丝线,谨慎地接触王瑶手腕处溢出的能量流。 两种能量自然交织,彼此映射出不同的特质。 几秒钟后,杨谏收回手,咂了咂嘴:“智慧型天赋,灵炁跟神经元高度结合,全都活跃在海马体……啧啧,这配置,智商远超正常人,我俩加起来都没有你半个脑子转得快。” “现在可以证明我没有杀人嫌疑了吧?” “当然当然,智慧型天赋唯一的坏处就是武力值太差,您恐怕连初中生都打不过。”杨谏收敛了灵炁,吊儿郎当地坐在后座上,“不过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觉醒天赋的,你丈夫知道吗?叶家生意如日中天,恐怕也跟你有关系吧。” “我丈夫一开始并不知道。”王瑶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大概是五年前,我发现看过的报表,听过的话,甚至偶尔瞥见的新闻细节,我都能清楚记得,还能从中找出关联。我能预判到市场上微小的波动,从一堆杂乱信息里筛出机会……叶家矿业版图能扩展到海外,确实靠我这个不正常的脑子。” “叶老板知道后,没把你当怪物?”杨谏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含在嘴里。 “怕过,也请过大师来看过。后来发现我能点石成金,怕也就变成了爱。我们这个圈子,利益面前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只要我能继续带来利润,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分别?” 张亦鸣忍不住发问:“那你和苏锦……” “我跟她是在一个矿权拍卖会上认识的。她很懂行,消息灵通,手段……也很特别。我跟她合作过几次,平日里没有别的往来,只有生意上的交情。”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第一次见面我就从她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猜到她也觉醒了某种天赋,所以我们在生意上频繁往来,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想,你们盯上我,也是因为查到我跟她之间有往来吧?” “不然呢?” 杨谏摊手,“一个能完美隐藏灵炁波动的女魃,跟一个富商太太往来密切,我们这些拿工资干脏活累活的,总得来问问嘛。” 王瑶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已经洗清了嫌疑,方才提到苏锦的时候她的回答非常自然,不像是在说谎,而她的天赋用于直接杀人也不可能。 方才他们都看到了,她补充灵炁的方式完全可以依靠吸识珠宝,不必大费周章去杀人。 张亦鸣有些失望,准备下车。 杨谏还坐着,笑看向王瑶,似乎不愿就这么离开。 西京市接连发生凶杀案,已经惊动了不少人。陈天一把他调过来,就是为了找到凶手,现在有个智多星坐在面前,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在心里斟酌字句,笑着问:“王姐,我这来都来了,也不好空手回去,我想听听您第一间,关于西京市死的那八个人,您那绝顶聪明的大脑,有没有什么头绪?” 张亦鸣想到自己的经历,插话道:“不是苏锦吗?” “不是苏锦。” 王瑶语气肯定,“凭我跟她打交道这几年的经验,我知道她不会用这种粗糙的方式,退一万步说,即便她要杀谁,也会非常干净。而且,她对进食本身兴趣不大,至少我没感觉到她有那种迫切的需求,所以也没有杀人嫌疑。” “那你觉得是谁?”张亦鸣追问。 王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亲自到过现场,所有的信息来自新闻,而那些新闻报道又太过片面,根本不能抽丝剥茧找到线索。” 杨谏点点头,心想又回到起点了。 他跟张亦鸣下车,看着王瑶的宾利远去,才点燃嘴里的香烟。 “杨哥,你怎么看?”张亦鸣问。 “半真半假。”杨谏深深吸了一口烟,“她说自己没害过人,我信。智慧型觉醒者通常攻击性不强,更喜欢用脑子。她说苏锦不是凶手,也有点道理,我查过苏锦的当然,那个女魃逼格高,掏心这种活儿太没技术含量。” “这是真的部分,假的呢?” “她应该知道凶手,那么聪明的脑袋瓜,怎么会找不到线索。她既然矢口否认,一定是跟凶手认识,在故意隐瞒。” “那我们……” “盯着呗。陈总让查,咱就查。明天开始,轮流盯梢王瑶家,如果我猜的不错,凶手一定会来找她出谋划策的。” 第三十五章 诱饵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张亦鸣和杨谏用上了更专业的灵能探测仪,轮流在云顶山庄蹲守。 王瑶生活规律得出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连会所都没再去。她身上的灵炁波动也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这两天进出叶家别墅的也只有叶飞羽,没有生人。 第三天夜里。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张亦鸣打了个哈欠,第三只眼处于半激活状态,断断续续地扫描周围的能量流动。一切都正常,只有些昆虫的微弱生命信号。 半睡半醒之际,他眉心猛地一跳。 第三只眼中光芒大盛,他看到东南方向,一股灵炁波动忽然炸开。 虽然距离很远,但在第三只眼里,那股灵炁就像黑夜里突然点燃的鬼火,一下子让他清醒过来。 张亦鸣立刻抓起通讯器,冲那头兴奋地喊:“杨哥!有东西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杨谏住在对面的酒店里,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能量读数飙升,丙级中到丙级上,位置锁定在东南方向,快过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动。 张亦鸣猛踩油门,引擎低吼着撕破宁静,很快赶到了鬼火燃烧的位置。 杨谏也开车赶到了别墅区。 两人一起下车,对视一眼后,杨谏拔出了瓦尔特PPK,张亦鸣则调动灵炁,第三只眼完全睁开。 杨谏打了个手势,示意张亦鸣警戒后方,他则侧身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别墅一楼,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倒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挂着极致的恐惧。 他衣衫不整,胸口破开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晶。 杨谏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小声说:“死了不到十分钟,体温还在,说明凶手还没有走远。” 可惜附近没有灵炁波动,张亦鸣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杨谏抬起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拐角的窗户大开,窗帘在夜风中狂乱飞舞。 “应该从上面走的,你报警,我去追!”杨谏几步跃上楼梯,冲向那扇窗户。 张亦鸣紧忙拨通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报了地址。 等他说完话赶到窗边,杨谏已经追出去了。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留在原地,用第三只眼仔细扫描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 尸体完全没有能量波动,但在胸口位置,残留了一丝淡紫色的灵炁。 这就是连环杀人案的手法吗?张亦鸣看着尸体,越发怀疑苏锦。毕竟当时他就是被苏锦撕开胸膛,如果不是小弈赶到,也跟面前尸体一样。 苏锦,真的是你吗?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门口沉思。 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又过了五分钟,杨谏从另一个方向跑回别墅。 张亦鸣站起来,想问话。 杨谏摇了摇头:“溜得很快,专挑小路跑,应该对这片地形很熟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说,“跟苏锦一样,能够暂时隐匿气息,至少是丙级上的速度型灵炁体。我没看清脸,只感觉个子很高,动作很灵活。” 张亦鸣点点头:“我观察了,王瑶没有异样,可能跟她无关。” “话不能说得太满,也许是凶手故意在我面前面前露一手,替王瑶开脱呢?” 杨谏又点了一根烟,拉着张亦鸣一起坐在门口。 警方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 张亦鸣和杨谏一道去警局,配合警方做了笔录。 二人离开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了,关于凶杀案的报道铺天盖地袭来。 掏心凶手再次现身,西京市又多了一起命案,不能不叫市民恐慌。 杨谏坐进驾驶座,用力揉了揉脸,再关掉收音机,“作案手法完全一致,目标都是年轻男性,死前都快活了一阵,都还被挖心,这得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猎手啊。” 张亦鸣回想起现场的惨状:“杨哥,我坚持自己的看法,怀疑是苏锦干的……” “苏锦?” 杨谏眼神一凛,挥挥手,打断他的推测,“不会的,以她的实力完全不需要出卖色相。依我看凶手利用色相接近受害人,恰恰证明他没有信心,只是奇怪了,如果没有信心又为什么非要挑成年男人,难道……”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方向盘,“对上了,为什么要诱惑这些男人再杀了他们,因为这些男人都是普通人,是处男,猎手需要这样精纯的灵力来维持状态。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吃掉处男心脏才能活下去,这是一种本能啊。” “为什么是处男?”张亦鸣不解。 “处男充满生命初欲的元阳之气,心脏又是精气汇聚之所,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品。” 杨谏发动车子,难掩脸上的兴奋,“我有办法把他引出来了,但这件事还得找一个帅哥帮忙。” “谁?” “路明非,东一区的小伙子,刚满二十岁,铁定处男,而且没有灵炁,非常对猎手胃口。”杨谏把车开回天星集团,向陈天一要来路明非,还要求陈天一租下云顶山庄一套别墅,必须尽可能离王瑶家近些。 张亦鸣不明所以,在这个分区负责人面前,他只有听从安排的份。 …… 两天后,云顶山庄。 路明非拖着两只行李箱,从王瑶家门口路过。 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看到有人出来,才跟上中介步子来到对面的别墅门前。 “陆先生,这是钥匙,物业费包含在租金里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管家电话。”房产中介递过钥匙,眼睛却忍不住往路明非那张清秀的脸上瞟了瞟。 “啊?谢谢。”路明非接过钥匙,推了推眼镜,余光里还看着王瑶家。 他第一次从后勤岗位走到前台,难免有些紧张,还看了看对面的酒店。 云顶山庄对面酒店里,杨谏嚼着口香糖,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张亦鸣手里也拿着望远镜,紧张的看着王瑶家方向。 杨谏看到路明非进门了,忍不住吐槽起来:“这小子表情太僵硬了,动作不自然,一看就心里有鬼。要不是看他有几分姿色,我真不敢让他上。” “杨哥,这样真的行吗?用总部后勤文员当诱饵,万一……” “没有万一。” 杨谏打断他,语气难得严肃,“路明非身上缝了七张替身保命符,胸前挂着玄甲护心镜,他手腕里的追踪器连接了总部卫星。周围五百米布置了十六个灵能感应器,还有三个外勤小队在这里待命。这配置,对付乙级妖怪都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而且这小子自己签了风险同意书,兴奋得跟要去看爱豆演唱会似的,我们也不能拒绝这番好意嘛。” 张亦鸣无奈摇头。 这两天他跟着杨谏跑前跑后,见识了这位东七区负责人高效的执行力,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他都不会改变计划。 他的计划,就是让路明非当诱饵,引猎手再次犯案。 路明非按照剧本行动,白天在别墅里看动漫,傍晚出门散步,去便利店买泡面和零食,完全符合一个内向的单身青年形象。 王瑶那边也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动静。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 就在张亦鸣开始怀疑这个守株待兔的计划是否过于被动时,转机在第四天下午出现。 这天,路明非按照剧本,抱着一袋零食和两本书,坐在别墅区小公园长椅上看书。 叶飞羽似乎无意中看到了路明非,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了过去。 “嗨,新搬来的?” 叶飞羽说话的时候,声音通过路明非领口麦克风清晰传到监听设备里。 张亦鸣顿时站起来,因为他感觉叶飞羽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甚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纨绔子弟的傲慢。 对面的路明非有些拘谨地点点头:“嗯,刚搬来几天。” “我就住你对面,叫叶飞羽,你呢?”叶飞羽说着,指了指王瑶别墅方向,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陆……陆晨。” “陆晨,好名字。”叶飞羽喝了口咖啡,“一个人住?这边晚上挺安静的,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闷吧?” 路明非努力回忆“宅男社交指南”,装作害怕的样子回答说:“还……还好,我喜欢安静。” “一个人住会很无聊吧,你没有女朋友吗?” “没……没有。” “哦……”叶飞羽拉长了语调,表情更加怪异。 第三十六章 不正常爱好 路明非推了推眼镜,紧张地看向男人:“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叶飞羽笑了笑,“哈哈,周末天气不错,听说西郊枫林谷的景色不错,我打算去拍秋游来着,可惜一个人去挺没意思的,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散散心啥的。” 张亦鸣屏住了呼吸。 秋游? 叶飞羽? 这个对白雪死缠烂打,眼高于顶的富二代,居然对一个陌生的男租客,发出这样的邀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路明非显然也懵了,剧本里说猎手是女生,根本没这段啊! 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单独去秋游,很难不让他觉得害怕。 面对可能有不正常爱好的男人,他支吾了一下:“我……我周末可能……” “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说。”叶飞羽立刻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刚搬来,肯定有很多东西要收拾。那我先走了,有空可以来我家玩。” 他站起身,对路明非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爽朗,跟张亦鸣记忆里傲慢的富二代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叶飞羽走远的背影,路明非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耳机里传来杨谏的声音:“小子,回别墅,立刻。” 路明非随即回别墅,关上门,对着隐藏的麦克风急忙说:“杨哥,张哥!不对劲啊!这个叶飞羽绝对有问题,他看我的眼神,还有他说话的语气,我敢保证他对我有那种意思。你们明白吧,他喜欢男人,他是GAY啊!” 杨谏跟张亦鸣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 “处男……年轻男性……色诱……” 杨谏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语着,“如果叶飞羽是那个猎手,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外貌,去接近符合他口味的目标。我猜的不错,这些受害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性取向有问题,而叶飞羽嫌疑最大。” 张亦鸣赶忙问:“那王瑶呢,她会不会是帮凶?还是说也被自己儿子蒙在鼓里?” “王瑶那么聪明,不可能毫不知情!刚才叶飞羽接触了路明非,以王瑶那颗脑袋瓜,肯定会想到这是我们安排的,快!现在就去找王瑶。” 杨谏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张亦鸣就往外走。 他俩刚把车开出地下室,耳机里就传来其他小队的声音: “杨哥,王瑶的气息消失了,监测器上没有她的信息。” “大门没开,但是人一进去就不见了,车也不见了。” “应该有密道……” “坏了,打草惊蛇了呀!你们按兵不动,保护路明非,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杨谏怒吼一声,猛踩油门。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别墅门前。 王瑶家大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 杨谏直接翻墙而入,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空气中属于王瑶的灵炁痕迹,正在快速消散。 “不愧是智慧型天赋啊。”杨谏脸色阴沉,“反应真快啊。我们盯着路明非,她也在观察路明非,叶飞羽一过去接触,王瑶就猜到了意图,所以叫她儿子立刻跑路。” 他迅速掏出手机,调出一个追踪界面。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是西郊。 “还好我留了后手,上次坐她车,顺手粘了个定位器。” 变化太快了,张亦鸣没想到叶飞羽会是嫌疑人,毫不犹豫地喊一声:“追吧,杨哥。” “追。” 两人冲回车里,杨谏把油门踩到底,凯迪拉克咆哮着冲下山庄。 张亦鸣紧紧盯着屏幕,看着红点轨迹逐渐偏离主干道,驶向越来越偏僻的山路。 “他们要去哪儿?难道想逃出西京?”张亦鸣问。 “王瑶很聪明,绝不会慌不择路,他们可能不是要逃,是要去某个老巢!” 车子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疾驰,两旁树林越来越茂密,遮蔽了实现。 追踪信号显示,目标就在前方不远,但山路蜿蜒,他们始终追不上尾灯。 突然,屏幕上的红点停住了,停在一个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的岔路口。 杨谏猛打方向,车子拐进土路。颠簸了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张亦鸣看到一片废弃建筑。 王瑶那辆宾利欧陆GT就停在门前。 杨谏和张亦鸣下车,小心翼翼地靠近。 四周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张亦鸣用第三只眼看到废弃疗养院上空,笼罩着一层扭曲变形的空间涟漪。 杨谏也感觉到了,他握紧手中的瓦尔特PPK,压低了声音:“可能是灵炁阵,都小心些。”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及膝的荒草,走向那扇虚掩的大门。 杨谏伸出左手,手指即将触碰到钢条瞬间,一股强大的力毫无征兆地从门里爆发,地面同时亮起一片暗红色符文,瞬间将两人笼罩。 “糟糕!是陷阱!”杨谏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张亦鸣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周围的色彩疯狂扭曲,空间概念变得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杨谏同样惊愕扭曲的脸。 下一刻,黑暗吞没了一切感知。 “杨哥……” “小张……” 两人翻滚几十圈,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好在黑暗里确定对方的位置。 两分钟后,两人感受到接近实地,各自催动灵炁。 张亦鸣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了。 第三只眼自动睁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废弃疗养院了。 他们头顶是一片血肉结成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暗淡的光晕不知从何处渗下。脚下是深黑色的泥地,长着一些扭曲的怪异植物。 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的废墟,又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骸。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灵炁浓度比外面强了数倍,更深处传来混乱的呜咽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咳咳……踩了狗屎,果然中招了。” 杨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站稳了,正拍打身上的泥土,“这是他们搞出来的秘境……简单说,就是一种依附于现实的亚空间碎片,应该是王瑶的手笔,只有她才有制造秘境的脑子。” 张亦鸣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深入秘境,一下子跟外界失去了联系,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野兽的铁笼子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杨谏身边:“杨哥,现在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那两个王八蛋肯定也在这里。找!找到他们,干掉他们,然后想办法找条路出去!” 他看了一眼张亦鸣,咧开嘴,笑了笑尽:“小子,怕不怕?” 张亦鸣摇了摇头:“怕,但再怕也要抓住他们,反正来都来了。” 第三十七章 秘境里的看门狗 “好小子,比我手下那群伙计有胆识,改天把你调过来。”杨谏拍了怕张亦鸣后背,挪着小碎步在黑暗里探索。 肉眼所及尽是黑色,空气里带着甜腻的血腥气。 张亦鸣完全睁开第三只眼,仔细探查四周。借助三眼神相,物质世界的伪装被他剥开,露出底下能量流动的真实样貌。 这个空间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边缘是暗红色肉壁,上面挂着粗大的血管,搏动间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内脏。 “啧啧,真够恶心的。”杨谏啐了一口,手里瓦尔特PPK枪口泛着淡蓝色微光。 他环顾四周,面带笑容。“这是典型的血肉秘境,跟现实空间里的肿瘤一样。王瑶搞出这种玩意儿也不怕做噩梦。” “能出去吗?” “当然能。”杨谏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任何一个秘境都有节点,打穿它咱们就能回现实世界。”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四周乌漆麻黑的,根本找不到什么节点。 两人在空间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发现。 大概十分钟,远处肉壁开始蠕动。 两个鼓包从肉壁上凸起,逐渐拉长。 短短三秒后,两只人形生物撕裂肉膜,“噗嗤”一声落在泥地里。 杨谏脸上带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毕竟王瑶把他们拉进秘境,可不是来度假的。 张亦鸣的第三只眼立刻锁定目标。 左边那只高约两米,肌肉虬结得像老树根,皮肤表面覆盖一层角质层。头颅像个倒置的梯形,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右边那只则矮小精悍,不过一米六,四肢纤细得不合比例,手掌和脚掌却异常宽大,指尖延伸出半米长的骨刺。眼睛占据了半张脸,呈复眼结构,显然比左边那只要灵巧。 “王瑶这人就是讲究排场,连秘境里都配了保安。”杨谏身体微微下沉,枪口指向左边那只怪物,笑道,“小张,大的归我,小的归你。记住咯,试探为主,得省着点力气找正主呢。” 张亦鸣点点头,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灵炁顺着经络涌向四肢。一道暗金色纹路从他左手开始蔓延,爬过小臂,占满了整只手掌。 两只怪物稍一停顿,同时出手。 高大怪物发出一声咆哮,迈开大步直冲杨谏。它体型大,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矮小怪物则完全相反,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骨刺在地面犁出数道浅沟,直扑张亦鸣左胸膛。 张亦鸣额上第三只眼金光流转,透过这只眼,怪物的运动轨迹被分解成一帧帧慢动作。 眼前一切开始变得缓慢。 张亦鸣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右旋转,骨刺擦着他左肋掠过,一击落空。 怪物反应极快,脚掌在泥地上一蹬,身体在空中快速扭转,另一只手的骨刺横扫过来。 太慢了。 在第三只眼的视野里,这一击的轨迹清晰无比,动作慢得像是落叶。 张亦鸣低头前冲,肩膀狠狠撞进怪物怀中。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成爪,抓向怪物胸口。 无论是觉醒天赋的人类,还是怪物,心脏都是灵炁流动的枢纽。 左手探出同时,暗金色纹路随之亮起,一股力量将整只手掌包裹,又化作无数触须钻进怪物身体。 “吱!”怪物惨叫一声,复眼里光芒闪烁。 它试图刺向张亦鸣后背,但身体里的力量被抽走,动作变得迟缓僵硬,根本无法反击。 张亦鸣左手向外一扯,一团能量核心被他硬生生扯出来。 能量核心一离体,怪物很快化作一团血肉。 在他吸取核心里的灵炁时,杨谏也在跟那只高大怪物搏斗,只是他的方式更加干脆利落。 杨谏接连扣动扳机,数声枪响过后,一道道能量束精准命中怪物膝盖。 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身躯向前扑倒。 它双手撑地,硬生生止住跌倒趋势,右臂横扫砸向杨谏头部。 杨谏早就预判到这一击。 他单手撑地避开怪物横扫,再对准怪物角质层最薄弱的地方扣下扳机。 四道能量束呈菱形射出,分别命中怪物双肩和两侧太阳穴。 能量束炸开,破坏神经传导,瓦解灵炁循环。 怪物摇晃两下,很快也化作一团肮脏的肉泥。 杨谏站起来,冲张亦鸣挑了挑眉:“不错嘛,没有炁具也能完成击杀,你小子可以当个分区负责人了。” 张亦鸣担心杨谏发现自己在吸收怪物的灵炁,一直背过身,听到对方说话才转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杨哥过奖了。” 说完这话,他再听不到其他声音,连空间肉壁的搏动声都没有了。 五分钟以后,张亦鸣忍不住了:“杨哥,又不对劲了。” “是啊,太安静了,王瑶费劲吧啦把我们弄进来,就放两只看门狗?她是不是太小看东七区的战斗力了?” 话音未落,四周肉壁开始向内收缩,头顶天花板一样的东西也在缓缓下降。 空间紧缩,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更糟糕的是,二人脚下泥地开始沸腾。 一个个气泡从泥浆里冒出来,气泡破裂,放出淡紫色的烟雾。 “靠,是毒气?王瑶这人还真是老套啊。”杨谏从口袋里摸出两只简易防毒面罩,扔给张亦鸣一个,“戴上,这玩意儿能撑半个小时。我们得快点找到节点,不然就得变成养料了。” 两人戴上防毒面罩,沿着肉壁开始快速移动。 张亦鸣的第三只眼全力运转,扫描每一寸肉壁的能量流动。 两人跑了三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王瑶把节点藏在哪里了?”杨谏怒吼一声,催动灵炁,握枪一通乱射。 于是在张亦鸣的视野里,整个秘境变成一个活着的器官,灵炁沿着血管网络循环,最终汇聚向某个方向。 他眼前一亮,难掩兴奋之色: “杨哥,东北角。能量流动最密集,所有血管都朝那边汇聚,节点应该在那儿。” “明白了。”杨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对准一个方位狂扣扳机。 两人一边射击,一边在逐渐收缩的秘境里狂奔。 血肉天花板已经降到不足两米的高度,迫使他们不得不弯腰前进。毒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 短短三十米的距离,杨谏射出一百多颗能量弹。 突然,前方地面裂开了。 第三十八章 速度型天赋 看样子不是裂缝,而是整片区域都在塌陷。 是出口吗? 张亦鸣看向杨谏,后者面色凝重,显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二人脚下也破碎, “别掉下去。”杨谏反应极快,单手抓住一根大血管。张亦鸣听到喊声也慌忙反应,左手成爪,深深抠进肉壁里。 两人吊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塌陷区域还在扩大,但对面露出了一片鲜红的地面。 “妈的,连环陷阱。”杨谏骂了一句,身体一荡,借着血管弹性向前跃出两米,落在地面上。 他转身伸出手,“小张,跳过来!”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左手发力,整个人向前荡去。 在他即将抓住杨谏手的瞬间,身旁肉壁突然炸开。 肉壁向四周翻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里都探出一根骨刺,飞速射向两人。 这时机拿捏得太毒了,正是张亦鸣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时候。 “低头!”杨谏怒吼着,瓦尔特PPK在他手中旋转一圈,枪口喷出扇形弹幕。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能量束跟骨刺在空中对撞,爆开一连串火花。 但骨刺至少有上百根,弹幕只拦截了三分之一。 张亦鸣瞳孔收缩。 在他的超感视野中,每一根骨刺的轨迹都被标注、计算。 骨刺的速度、角度、先后顺序,在0.3秒内全部解析完毕。 虽然知道破局的办法,但身体悬在半空,根本赶不上思维的速度。 “呃啊!”张亦鸣发出一声低吼,额上竖瞳怒睁,一道金色光芒从瞳孔深处爆发,化作一圈冲击波向外扩散。 这是天生蛊感受到死亡逼近,释放出的威压。 骨刺在进入冲击波范围之时,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速度骤降,轨迹偏移,全都软绵绵地掉落在地。 张亦鸣趁势抓住杨谏的手,踉跄两步才站稳。 “可以啊小子,这招够帅。”杨谏咧嘴一笑,他没看过张亦鸣的档案,不知道他觉醒的是什么天赋,但只要能保命,就是有用的天赋。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收敛了,“小张,你额头那只眼睛流血了呀。” 张亦鸣抬手一抹,指尖沾上金色血水。第三只眼传来阵阵刺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 应该是强行催动天生蛊,对身体造成了负担。 杨谏很担心:“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分钟。”张亦鸣咬牙回答。 “够了。”杨谏看向东北方向,那里肉壁搏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看到没?王瑶坐不住了。她在收缩秘境,想把我们压成肉饼。” “打开那个节点真的可以出去?” “一定可以。”杨谏抓住张亦鸣的手,埋头向前冲。 血肉天花板已经降到一米五,他们必须弯腰前进。毒雾也浓得化不开,防毒面罩滤芯开始发烫,发出“滋滋”的过载声。 好在,前方景象终于变了。 肉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直径十米的圆形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那东西有人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 它没有连接任何组织,就那么悬在半空里,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秘境震颤。 心脏周围,隐约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景象碎片。 “果然是这里,我们找到了!”杨谏眼睛一亮,“那就是节点……”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从心脏后方缓缓飘来。 叶飞羽。 但已经不是张亦鸣认识的那个叶飞羽了。 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表面浮出细密的银色纹路,眼睛变成白色,十指延伸出白色的骨刃,跟方才的怪物一模一样。 “张亦鸣。”叶飞羽开口,“没想到你能躲过我的分身,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歪了歪头,白眼睛看向张亦鸣:“让我来试试,究竟是你眼睛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最后一个字出口,叶飞羽凭空消失了。 他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在空间内折返。 他的速度太快了! 即使有超感视觉,张亦鸣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他的残影。 “是速度型天赋,这秘境是他创造的,不是王瑶!”杨谏厉喝着,瓦尔特PPK朝张亦鸣身旁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空处,被肉壁无声吸收。 “杨哥,左边十二点钟方向,一点方向,在三点……”张亦鸣一边躲闪,一边给杨谏指引。 杨谏在地上不住翻滚,接连打出三十六枪,枪枪打空,但第三十七枪命中了。 叶飞羽窜到二人头顶,停顿一刻,左肩被子弹擦过。 叶飞羽低头看了看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叫骂一声,“姓杨的,既然你想死我就先送你上路。” 话音落地,他再次消失,手中骨刃直刺杨谏咽喉。 “杨哥,在你前面,正对面。” 杨谏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军刀,抓住叶飞羽现身的机会直扑上去。 铛! 骨刃与军刀对撞,爆开火星。 二人都用尽了全力,各自向后滑退一米。 但杨谏早就留了后手,左手里的瓦尔特PPK再次喷出子弹。。 噗! 毫无意外,这一枪准确命中。 叶飞羽皮肤向内凹陷,在十分之一秒后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你……”叶飞羽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谏,后者抓紧时机再射出三颗子弹。 叶飞羽受到子弹冲击,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心脏上。 心脏表面被砸出裂痕,搏动频率瞬时紊乱。 整个秘境开始震动,肉壁收缩速度也放缓了。 “就是现在!”杨谏冲张亦鸣大吼,“我力气不够了,得靠你打碎那玩意儿。”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纹路从他左手开始,如燃烧的火焰向全身蔓延,最后汇聚于额头竖瞳。 三眼神相,全开! 他抬起双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胸前交汇、压缩、凝聚,结出一颗拳头大小的能量球。 “破!”张亦鸣双臂前推,能量球脱手飞出。 叶飞羽刚挣扎起身,就看到能量球飞到面前。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全力催动灵炁,化作一道闪光急掠过去,想阻止张亦鸣。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能量球。 能量球撞上心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第三十九章 跪拜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一道白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只有张亦鸣看到心脏在光芒中汽化,连残渣都没剩下。 爆炸形成的冲击波撕裂了肉壁,整个秘境也在撕裂。 “小张,抓紧我!”杨谏扑过来,一手抓住张亦鸣肩膀,另一只手握住瓦尔特PPK。 枪口抵在地面,随着一连串砰砰声,子弹将两人脚下泥地硬生生轰出一个深坑。 杨谏带着张亦鸣跳进坑里,强烈的冲击波就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 核心破灭,整个秘境都在爆炸。 即使躲在里面,两人也能感觉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力。 石破天惊的爆炸声中,肉壁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支离破碎的现实碎片。 六秒过后,爆炸余波渐渐平息。 杨谏率先爬出深坑,看到眼前景象,忍不住欢呼一声。 秘境不复存在了。 脚下的肉坑消散,化作坚实的水泥地,恶心的肉壁也在烟波中变成水泥墙壁。 张亦鸣长舒一口气,终于回到现实世界了。 原来所谓的秘境,就是依靠疗养院一楼搭建的虚幻空间。 他现在就站在疗养院一楼,看到头顶天花板挂着残破的吊灯,地上积着厚厚的灰,面前摆着一张轮椅。 王瑶就坐在轮椅上。 她看起来很糟糕。脸色苍白,眼角,鼻孔和耳朵都在流血,应该是遭到灵炁反噬的征兆。但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抓着轮椅扶手,目光越过张亦鸣,盯着后面两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奄奄一息的叶飞羽。 叶飞羽小腹还在流血,左肩焦黑一片,身上已经看不到纹路了,从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灵炁流动的迹象。 他从秘境跌出来就瘫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小羽……”王瑶想推动轮椅,可刚抬起手就开始咳嗽,咳出来的血沫染红了衣襟。 智慧型天赋者身体本就脆弱,她强行构造秘境,又经过秘境崩塌反噬,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杨谏手中的瓦尔特PPK指向叶飞羽脑袋,他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外勤干事的肃杀。 “王瑶女士,你儿子涉嫌九起连环杀人案,现在该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王瑶的目光始终落在叶飞羽身上,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沉淀出一种疯狂的执念。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经过一番内心争斗,才开口说话: “放了他。条件随你们开,钱,矿权,甚至是我,只要我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了他。” 杨谏不为之所动:“你觉得天星集团缺钱还是缺人?” “那你要什么?我这点天赋,还是……我这条命?” 她说着,双手用力一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但她受到灵炁反噬,双腿无法支撑体重,刚一站直就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板上。 王瑶没有试图爬起来。 “只要放过小羽……” “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哪怕是我的命……”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叶飞羽爬过去。灰尘沾满了她的脸,血睡从她口鼻里不断流出来,在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比划。 杨谏跟张亦鸣对视一眼,二人不知道该上前帮她一把,还是阻止她。 帮助从犯有违他们的信人生条,阻止一个爬向孩子的母亲,对他们来说又太过残忍。 杨谏收了枪,跟张亦鸣同时后退两步,默默看着女人靠近。 五米。 四米。 三米。 王瑶终于爬到叶飞羽身边了,她用颤抖的手抱住儿子,泪水混在血水里,一道从她眼眶里流下。 她在哭泣,但没有任何声音,只能从血泪里感受她的悲伤。 叶飞羽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微微睁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瑶抱着他哭了几分钟,最后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向杨谏,又看向张亦鸣。 二人各自催动灵炁,紧张地看着她。 既然王瑶能编制一个秘境,也能编制第二个。 然而王瑶做了一件让二人意想不到的事。 这个在西京商界呼风唤雨的女人,觉醒了顶级天赋的超凡者,放下叶飞羽,面朝二人跪下了。 她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上半身深深伏下,额头抵着地上。 这是最卑微的跪拜礼。 张亦鸣呆住了。 “求求你们……”王瑶重重地磕头,“小羽还年轻,他只是一时糊涂……所有人的死我来承担,全部我来承担……让我替他死,求求你们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咚咚”声。 叶飞羽想阻止母亲,眼中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但他伤得太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向他人磕头、哀求。 杨谏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瓦尔特PPK枪口微微下垂,很快又抬起来。 “王瑶女士,请你站起来。你要明白是你儿子杀了人,整整九个人啊,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了这九个人,这些人也有父母,也有家人,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们吗?” 杨谏微微闭上眼,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漠,“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恶心。王瑶,你要是为他好,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该阻止他,而不是纵容他,包庇他。” 王瑶缓缓抬起头,满脸污秽都盖不住眼里的绝望。 她明白了,再怎么低声下气,也不会改变杨谏的决定。 不止杨谏不会放过叶飞羽,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 或许他说得对,在小羽第一次看上那个男人的时候,自己就该阻止他。 可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王瑶爬到叶飞羽身旁,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带着哭声笑道:“这一回……妈妈救不了你了。” 叶飞羽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母亲的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说“对不起”。 王瑶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重新抬头看向杨谏。 “杨先生,请让我和他单独待五分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你想做什么?” “就五分钟。”王瑶好像没听到杨谏的问话,重复道,“我以我的灵魂发誓,绝不会逃走,更不会自尽。我只要五分钟,跟他说说话。” 杨谏和张亦鸣又对视一眼。 后者微微点头。 这个女人放弃了所有希望,现在支撑她的,只是最后一点与儿子告别的执念。 杨谏的心也是肉长了,不可能不同情这个女人,他让步了:“三分钟。我们在外面等,你很聪明,应该耍花样是什么样的后果。” 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景象,他们只能听到王瑶绝望的哭声。 远处传来警笛声,看样子是蹲守的小队带警方来了。 杨谏靠在墙上,摸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怎么看?”他问。 张亦鸣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很爱他。” “爱?”杨谏嗤笑一声,“爱到帮儿子杀人?爱到想干掉我们?爱到用九条人命来填儿子的欲望?”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小张,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共情。这些家伙不管长得多像人,说话多像人,甚至感情多像人,只要灵魂被魔鬼偷走,他们就再也不是人了,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鬼,而我们的职责就是除了他们,保护真正的人,过上人的生活” 张亦鸣没有说话。脑海里全是王瑶磕头的模样,想起她抚摸叶飞羽时那个绝望的笑容。 也许,扭曲的爱也是爱。 “时间到了。”杨谏掐灭烟头,推开房门。 王瑶还跪在叶飞羽身边,用身体护住儿子,背对着门口。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一句:“他再也不会痛了。” 张亦鸣快步过去,看到叶飞羽的胸口不再起伏,身体完全没有气息流动。 他死了。 是王瑶杀的。 张亦鸣握起拳头,又松开。 王瑶看到外面有人进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放心,我会一五一十的交待,会用后半辈子替他赎罪。” 第四十章 出卖灵魂的人 张亦鸣跟杨谏目送王瑶被拷走,才开车回到天星集团。 陈天一已经恭候多时了,听二人汇报的时候不时点头,全程都很安静。 两人汇报完,杨谏站起来:“陈总,分区出了乱子,我就不逗留了。” “这就要走?”张亦鸣很意外。经过短暂的相处,他对杨谏是有好感的,还想从他身上取经,没想到他一刻也闲不下来。 “分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只高阶妖怪,下面的兄弟们搞不定,我得赶紧回去。” 陈天一点点头,没有挽留的意思,于是杨谏冲张亦鸣摆摆手,晃着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连句告别都没留下。 张亦鸣也不好留在办公室,找了个借口溜回宿舍。 第三小队其他人还没回来,整层楼也静悄悄的。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袋里不断重复杨谏的模样。 当时杨谏手握方向盘,嘴里叼着烟,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小子,记住喽,这行干久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见到,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别把自己活成最不是人的那一个。灵魂这玩意儿,卖出去容易,赎回来?可门儿都没有。” 这句话像颗生锈的钉子,楔进他的脑子里。 “不能出卖灵魂……否则就不能算是人。” 张亦鸣低下头,摊开自己左手。这只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修长,干净。 可他知道这只手不属于自己,这只手,还有额上那道竖瞳都在提醒他,他一句灵魂卖给未知的魔鬼了。 如果有一天,身体里“张亦鸣”的部分被蚕食,剩下的那个东西,顶着这张脸,用着这具躯壳,继续活在天星集团,继续和白雪说话,继续被小弈吐槽……那算是什么? 怪物? 像叶飞羽一样披着人皮的异类?还是连怪物都不如的傀儡? 这种“我不是我”的恐慌开始滋生,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想找人说说话,无论是谁,能跟他说上几句驱散心里的害怕,都比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强。 找谁呢?谁都不能说,出卖灵魂这种事情说出去就会招来祸害,到时候不止心理恐慌,连小命也会受到威胁。 张亦鸣越想越害怕,不知不觉地走出天星集团大楼,在大街上游荡。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想让身体忙碌起来,像感受作为人的充实感。 路边便利店还亮着灯,他漫无目的地走进去,对着满架上面犹豫三秒,竟回头指着最一包红塔山喊出那句:“我要这个。” 店员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连眼皮都没抬,就扫码,收钱,把烟和找零推过去。 张亦鸣学着杨谏的样子,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一响,他吸了第一口,烟雾冲进喉咙,让他他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妈的,这么难抽的东西,杨谏那家伙怎么还能装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他抹了把眼角,不服输地又吸一口。 这次有了准备,烟雾在肺里转一圈,让他感到头晕恶心,但那股灼烧感很快分散了注意力。 他就这么靠着树,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很快积了一小撮烟蒂。 “未成年禁止吸烟哦,大作家。”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张亦鸣浑身一僵,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辛辣感充满胸腔,才哑着嗓子回话:“法律意义上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以为你该关心我心脏的状况。” 苏锦绕到他面前。 她今晚穿了条简单的黑色吊带,外搭米白色开衫,长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像个晚归的都市白领。 “学坏了呀,都会噎人了。” “关你屁事。”张亦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又想干什么?上次商场没说完的话,还有续集?” “算是吧。”苏锦收起玩笑的表情,“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有缘分?我刚收到秘密消息,找找你说点悄悄话,结果一出门碰面了。,” “老女人,说正事。” “啧啧,当时在公寓里意乱情迷的,现在居然叫我老女人了!男人啊,就是这样,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请你说正事。” 一向自卑懦弱的张亦鸣,面对女魃毫不胆怯,甚至反过来威胁对方。 苏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实话告诉你吧,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开始怀疑你了。” 苏锦发觉张亦鸣眼中的惊惧,赶忙再补一刀,“你觉得,要是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会不会想方设法除掉你?” 张亦鸣感到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刚想反驳说陈天一会保护自己,苏锦又掐灭了他的希望。 “猜猜看,如果集团高层要对你深度审查,甚至是收容观察,陈天一能顶住多大压力?如果他顶不住,或者连他也觉得风险已经大于价值了呢?你又该怎么办” 张亦鸣对上苏锦的眼:“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况且我绝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暴露?不会失控?” 苏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指了指他的额头,“你这里的东西,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它饿了就要吃,强了就要显形。这是本能,压不住的。” 她靠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张亦鸣脸上:“好好想想吧,与其继续提心吊胆地活着,还不如加入天征,做个堂堂正正的妖怪……” 张亦鸣听明白了,这女人是来拉自己入伙的。 或许她的话不假,天星集团内部有人盯上自己了,但这不是自己加入天征的理由。 他冷笑一下,态度坚决地回答道:“我是不会加入狗屁天征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希望再过一段时间,你还有底气说这句话。”苏锦有些恼怒,几步走到车前,回头又说一句,“最近小心点,集团高层要对你下手了。” “慢走不送!”张亦鸣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假装没在意苏锦的话,其实内心慌得要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 陈天一那么谨慎,不可能没发觉,天星集团到处是灵能监测器,不可能没反应。 还有杨谏,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第三只眼,肯定开始怀疑了。 也许苏锦说得不错,就算陈天一心慈手软,集团高层也不会坐视不理。 难道真的要一步步变成妖怪? 张亦鸣越想越害怕,回到宿舍后仍然魂不守舍。 他浑浑噩噩地关上门,总觉得到处都是眼睛,不得不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经过几个小时的内心折磨,胆战心惊的张亦鸣终于在凌晨四点睡过去。 这一觉只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八点,宿舍门被“哐”的一声踹开,张亦鸣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以为是自己死期到了,结果王小弈那只标志性人字拖映入眼帘。 第四十一章 特殊任务 “情圣!想我了没?” 小弈风风火火地进来,后面跟着潘风、赵天虹和范一凡。 张亦鸣没想到大家回来了,有些措手不及,局促地搓搓手:“你们……回来了?” “不然呢?等着给你收尸啊?”小弈一屁股坐在桌上,晃着腿,“刚刚陈总说你跟老油条混了几天?没被他带坏吧?那家伙除了抽烟喝酒,就没什么正经爱好。” 张亦鸣勉强扯出个笑容:“还行,杨哥……挺厉害的。” “厉害个屁,顶多算个五阶灵力的水平。”小弈撇撇嘴,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几件T恤,“喏,特意给你带的,纯手工印制,限量版文化衫。” 张亦鸣展开一看,嘴角不住抽搐。 白色T恤正面印着卡通怪物,下面是一行飘逸的书法大字:“我于杀戮之中盛放,亦如黎明中的花朵。” 再看另一件,图案是个Q版小人拿着扳手追打一团马赛克,配文:“快来吧!福报!” 这几件衣服无论怎么看都是小学生的心头爱,要真穿出去得把人笑掉大牙。 张亦鸣哭笑不得:“大哥,你买是这些什么呀?” “文化衫啊!”小弈说得理直气壮,“怎么样,是不是喜欢得要死,有没有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张亦鸣看着小弈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再看向他身后穿着同样沙雕文化衫的伙伴,感觉心里一下子欢快起来。纠缠自己一整晚的恐惧,在他们出现后裂开一道缝隙,温暖一点点渗进来。 集团里还是好人多啊。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收了文化衫,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几人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眼前,随即问道:“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嘛,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不是小弈想你了嘛!”潘风嘴角带笑,但眼里藏着心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弈挠挠头,说出了原因:“是陈总叫我们回来的,说是昨晚集团董事会决定让我们去执行一项乙级任务,地点在北十三区,任务很急,下午就出发。” “集团董事会安排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小弈四人关上门,全都坐在床沿,想着要怎么把董事会的安排说得明白些。 最终,赵天虹咳嗽一声,看着张亦鸣说: “这次任务是去抓一个人,一个集团的高级干事,编号A—0715乌鸦。他也是先天灵炁体,而且是五阶灵力的高手,因为是其他分区的同事所以我们都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这人很强,短短三年时间里就从一个实习生做到了高级干事。” 潘风倒下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接着赵天虹的话继续说:“本来乌鸦前途一片光明的,要什么有什么,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劲居然叛逃了。目前情报小组认为他藏在北安市,身上有炁具,而且这人能做到高级干事,肯定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所以说这次任务非常凶险,完全不是我们这群小虾米能够应付的。” 让一群初级干事去追捕一个五阶灵力的高级干事,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这个任务会是巧合吗? 张亦鸣想起苏锦的告诫,认为这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随即发问:“陈总呢?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把这种任务安排给我们吗?” 小弈摇摇头:“陈总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交代一点,那就是无论董事会怎么安排,我们只管找到这个人,之后的事情自有其他小组帮忙。” 一向冷静的范一凡也为这个烫手山芋哀声叹气:“最麻烦的是没有外援,高级炁具也不给我们,连直升机都没有,让我们搭民航班机过去。到了北安,估计真跟野草一样,无依无靠的。” 结合昨晚苏锦的警告,不难看出这是集团高层有人故意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执行任务是假,针对张亦鸣才是真,至于第三小队其他四人,则完全是被张亦鸣连累的。 董事会里到底是谁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任务最终还是交到了第三小队手里,说明陈天一也没办法阻止,那么这个人在天星集团的地位一定不低,即便能从北安市活着回来,以后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既然大家都清楚了,下午两点就到门口集合吧。”小弈说完,招呼其他人回去收拾东西。 这一次任务不知道要多久,考虑到目标是五阶灵力的高级干事,他们不止带了足够的日常用品,还把一切保命的东西都带上了。 下午两点,张亦鸣准时出现在集团门口,跟小弈四人搭集团的商务车赶往机场,还拿到了乌鸦的详细资料。 “乌鸦”真名叫做林岳,三十七岁,前东五区高级干事,五阶灵力,擅长编制幻境。三个月前在一次甲级任务后失踪,前天确认叛逃。资料显示,林岳跟境外数个异常组织有接触迹象,潜伏在北安市目的不明。 资料上面写着“清除”两个大字,是集团要求必须除掉叛徒,可从小弈几人的反应看来,这次能保命都算不错了。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跳火坑,又不得不跳,心里憋着怨气无处发泄。 商务车里的气氛,既沉闷,又凝重。 小弈翻看林岳的资料,咂咂嘴,打破了沉默:“五阶啊……还是木属性,这种老阴比最难搞了,说不定满城花花草草都是他的眼线。” “木属性擅长制造幻觉,确实需要留意,不过北安市是工业老城,植被覆盖率相对低,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了。”赵天虹说着,已经提前开始画符。 这两人说完,范一凡和潘风也加入讨论。 张亦鸣默默听着,一直思考林岳叛逃的原因,是无法控制力量?还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或者他是被苏锦口中的天征收买了? 每种原因都有可能,也是他会面对的。 他随即猜测,这次任务会不会是对自己的测试? 甚至是一个陷阱? “喂,情圣?”小弈凑过来,胳膊搭在张亦鸣肩膀上,“你怂了?五阶而已嘛,我们五个臭皮匠还顶不了一个诸葛亮?再说了,陈总可是表扬你进步很快的,说不定你锻炼锻炼也跟林岳一样,坐上分区负责人的位置指日可待。” 张亦鸣笑了笑:“没怂,就是在想五阶实力得有多厉害。” “再厉害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小弈经过一番商谈,心情好了很多,不自觉地提高声音,“跟着哥吧,保证带你装X带你飞!”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两个小时后,飞机冲上云霄。 机舱外云海翻腾,阳光刺眼。 张亦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间竖瞳印记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闪过一道微光。 沉睡已久的天生蛊,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第四十二章 地头蛇 张亦鸣试图跟它沟通,但天生蛊的气息在身体各处流转一圈,又回到心脏继续沉睡。 看样子是它感受到宿主离开西京,这才观察了一下。 真是个怪东西啊。他暗暗吐槽一句,看着身下的白云,始终没法像小弈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 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机体开始颠簸,飞机缓缓下降,穿过白云,便能看到身下的景象。 张亦鸣看到身下出现一片沙漠,还有沙漠边缘的城市,北安市。 这座被人遗忘的城市笼罩在一层昏黄滤镜里,高楼大厦被沙雾吞没,像是一栋栋沙堆,只是看一眼,便会感受到荒寂。 这些年北安市遭受沙尘暴侵袭,人口流失严重,据说市区人口已不足五十万,几乎沦为一个县城。从网上看到这个介绍时,张亦鸣还有些怀疑,现在亲眼见到了,他悬着的心也彻底死了。 他叫醒小弈几人带上行李下机。 一行人混在稀稀拉拉的游客里面,一到出口就看见举着“第三小队”纸牌的男人。 这是天星集团常驻北安市的外勤干事杜波。 他穿着褪色的工装夹克,形容潦草,拿着手机里的照片跟几人对比一下,很快认出来人:“第三小队的朋友,欢迎来到北安。” “我去,真就一个人啊?还是个流氓!”小弈嘟囔一声,见他那副地痞模样,没敢过去相认。 “杜干事,久等了。”潘风大大方方地上前握手,“我是潘风,这是王小弈、范一凡、赵天虹,还有张亦鸣。” 杜波逐一扫过几人,咧开嘴笑了:“都是新面孔啊,上车吧,这儿比不得西京,常年都有沙尘暴,出了机场你们可得注意些。” 张亦鸣便跟着他前往露天停车场。 一出门,狂风带着沙土直扑人脸,几乎要把埋在门口。 风沙漫天,所有人都在门口顿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北地风沙如此狂暴,竟能把人吹得东倒西歪。空气里飘荡着硫磺的味道,遮天蔽日的沙子像子弹一样撒在人身上,彻底吞没了落地时的新鲜好奇。 “呸呸呸……”小弈吐出棒棒糖,上面很快裹了一层沙粒,“这地方快废了。” “怪我怪我,都怪我没给大家准备口罩,到地儿了我安排晚饭赔罪。”杜波掏出车钥匙,一辆五菱宏光亮起灯。 小弈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辆车,惊得能吞下一盆黄沙。 天星集团的外勤干事,居然开五菱家用小车,那车不仅便宜,还很旧很脏,车身上的灰尘厚得能用手指写字。 杜波像是没看到小弈的反应,伸手拉开车门,热情地邀请大家。 他系上安全带,才回头自我介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波,北安市常驻外勤,准确说是本地唯一的常驻外勤。” 几人各自点头。 小弈左右看一眼,忍不住吐槽起来:“杜哥,这车年纪比我都大吧?” “零七年出厂,老伙计了。”杜波发动引擎,车子抖了几下才勉强起步,“跟我在这儿待了八年,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但省油耐造,还能拉货,上个月我还用它拖过石像鬼呢。” 车子行驶在前往市区的路上,窗外景象愈发荒凉。 路边的景观树被灰尘覆盖,许多店铺关着门,墙上贴着“出租”“转让”字样。偶尔有开门的,店主戴着口罩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几乎看不到客人进出。 从机场到市区,变幻的只有景色,没有人口。无论是郊区还是市区,哪里都是一副人际稀少的样子。 张亦鸣看着窗外街景,面色凝重,自然自语道:“照这儿么看,北安市确实留不住人口。” “那是现在,放以前可热闹得很。北安可是重工业基地啊,鼎盛时期光工人就有二十万,加上家属啊什么的,有小一百万人口。后来嘛,环境污染严重,又加上环保要求,厂子一个一个关,人也一个一个走,就变成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人这么少的话,会不会灵能生物也少?甚至没有?” 杜波扶着方向盘,惨笑一下:“说起来,上次来的还是林岳,谁知道他居然叛逃了,还回头逃到这么个地方。” 潘峰这才想起正事:“我们这一次就是为林岳来的……” “明白,这事儿是我上报集团的。你说巧不巧,我刚刚收到情报,说是林岳去过迷城酒吧,还没得来去找他,就接到你们要来的通知了。” 潘风接着问:“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我有几个社会上的朋友见过林岳,不会假。北安这地方我比他熟,他躲得过监测器,却躲不过人眼。”杜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头又看几人一眼,“情报还热乎,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咱们……直接去酒吧?”小弈扒着车窗,看着四周荒凉的大厦,极小声地吐槽道,“不先找个地方放行李?或者制定个行动计划什么的?” 初到一个陌生城市,他是想着玩两天再干正事。 杜波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换上正经的表情:“林岳那老滑头,稍微漏点风就溜得比沙狐还快,趁消息还没凉透,直接扑过去是最实在的。” 潘风略作思考,沉吟道:“直接去也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杜干事,酒吧里情况复杂,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进去,会不会太扎眼了?” “没错。”杜波赞许地点点头,“所以到了地儿,小屁孩……”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小弈几人,“还有这位看着就正气的潘哥,以及这位像大学教授的赵哥,委屈你们三位在外头守住前后门,万一里面有动静,还得靠你们堵。” 小弈立刻抗议:“谁小屁孩?我科室……” “你身份证掏出来看看?”杜波一句话把他噎回去,“未成年禁止出入酒吧,再说了,外头接应是个技术活,没个机灵人可不行。” 赵天虹拦下要发火的小弈:“杜老弟安排得在理。小弈队长,潘风,我们就在外头策应。小张和一凡跟杜老弟进去。” 时间不等人,来不及制定周密的计划了。他们初来乍到,被杜波那一身地头蛇的气质吓住,只好听从他的安排。 五菱宏光停在一条背街小巷入口。 巷子深处,一块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顽强地闪烁“迷城”两个字,灯光缺笔少划,更添几分颓败味道。招牌下的门脸不大,黑色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鼓点。 杜波熄了火,拉上手刹,眼睛盯着大门:“就是这儿了。小弈,潘哥,赵哥,你们先找地方隐蔽起来。潘哥,后门在那边防火梯下面堵死了,就留了个小铁门,你重点看着。赵哥你盯着这条巷子两头。小弈……” 他看了看正嚼棒棒糖的少年,“哪儿有动静往哪儿凑,但是别乱跑。” 分配完毕,杜波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摸出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两个看起来很土气的金属打火机,一只电子手表,还有一小盒口香糖。 他把打火机和电子表分别塞给张亦鸣和范一凡:“这是微型摄像头和录音机,打开侧面开关就行,口香糖是通讯器,贴在耳朵里。一会儿我们进去了尽量自然点,别到处乱瞟,但也别太拘束,这种地方越坦荡越不引人注意。” 他又看了看两人衣着。 “妹子,你这气质太出挑了。”杜波挠了挠鸟窝头,“不过也好,这种地方有时候特别扎眼反而安全,让人觉得你有来头,不敢惹。你就保持这样,少说话,眼神冷一点,像来考察市场的老板千金。” “行。”张亦鸣跟范一凡异口同声道。 “走吧。”杜波推门下车,带头朝那扇黑门走。 敲门前,他回头对张亦鸣二人笑了笑。也许是他一身不正经的装扮,让他的笑容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大惊小怪。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扫黄打非的。” 说完,他抬起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第四十三章 小舞 门上拉开一个小窗。 一双眼睛扫出来,在杜波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亦鸣和范一凡,那双眼睛明显在范一凡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回到杜波脸上。 “杜哥您来了。” “嗯。”杜波拉长了音调,语气像是北安市的地下领导。 里面很快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木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杜波神色自若地侧身挤进去,张亦鸣和范一凡也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漫天黄沙。 酒吧外面看着像是普通的民房,里面却比想象的要大。三人一进去就被音乐震得耳膜痛,目光扫过吧台,会看到舞池里人影幢幢,角落卡座沙发上男男女女簇拥在一起,喝酒、猜拳,调笑。 空气里混杂了香水、烟酒和欲望的味道。 只需一眼,三人就得出酒吧至少有两百人的结论,跟外面稀拉拉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 张亦鸣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学着杜波的样子随意扫视。 杜波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吧台,冲一个手臂上有刺青的酒保点了点头:“老样子,三杯沙棘酸,一杯要没有酒精的。” 他靠在吧台上,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看似放松,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视全场。 这地方龙蛇混杂,穿着清凉的女人,满背纹身的男人,还有西装革履的商人应有尽有,让人不知道该从哪一个身上着手。 酒很快来了,杜波自己抿了一口,低声说:“看到那边几个穿超短裙的妹子没?那是营销,消息是最灵通的。我们分开问,尽量不落下任何一个目标。” 说完这话他就走进舞池,找一个年轻的营销小妹搭话。 张亦鸣也拿起酒杯,朝最近一个营销女孩走去。 这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色吊带背心,身下是超短裙和黑色网袜。见到张亦鸣过来,还以为来了新客,脸上立马堆满笑意。 “妹妹,跟你打听个人行吗?”张亦鸣拿出手机递到对方面前,“这人是我表哥,听说经常来酒吧,你见过他没?” 女孩瞥了一眼,笑容越发灿烂:“老板,我们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除非是常客大老板,不然谁记得住?还有啊,你这照片都赶上AV画质了,能看出个什么?” 不出意外,碰了一鼻子灰。 张亦鸣也不气馁,回头瞄准角落里的小卡座。 那里坐着几个穿着火辣的女孩,其中有个看起来刚成年,甚至稚气未脱,虽然脸上化着浓妆,但眼神清澈,表情也跟其他人不一样,很不自然。 从看到张亦鸣三人进来的时候,她就眼神躲闪,本想躲到卫生间里,却被几个好姐妹拉着不好脱身。 张亦鸣走过去,再次亮出手机:“哈喽,打扰一下。我想问个人,这是我表哥林岳,家里有急事找他,听说他可能在北安……” 前面两个年龄稍大些的女孩瞟一眼照片,便敷衍地摇头说没见过。当手机递到那个最年轻的女孩面前时,她的反应让人有些怀疑。 她先看一眼照片,再抬眼看一下张亦鸣,眼里闪过惊慌,随即低下头假装咳嗽了一声:“不、不认识……没见过。” 张亦鸣心里起疑,但没有立刻追问,反而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啊……谢你们。” 他收回手机,留意到女孩工作牌上的名字,小舞,便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欸……这下麻烦了,没想到大家都没见过啊。要不是家里老人在等他回去,我都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年轻女孩听的。 他基本确定小舞见过林岳,便把杜波、范一凡叫回来。 三人坐在吧台前假装喝酒,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二人:“这个小舞反应很奇怪,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不过对我不信任,所以什么也没说。” “她肯定见过林岳。”杜波表示赞同。 两人说话间,小舞找了个借口离开卡座,看样子是要去卫生间。 “现在怎么办?直接跟出去?”张亦鸣低声问。 “不急,看她去哪儿。”杜波又喝了一口沙棘酸,“我猜她肯定要走。” 果然,小舞快步穿过舞池,朝着酒吧员工区域的方向进去。 “跟上去。”杜波放下杯子,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吧台上,便朝后门走。 出了酒吧,他们很快在夜色里找到那个匆匆行走的身影。 小舞走得很急,不时回头张望,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包。 张亦鸣更加确信她心里有鬼,随即通知小弈几人跟来,再跟上小舞。 他们三个跟小舞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借着夜色和风沙,小舞没有发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对这片区域很熟悉,七拐八绕,专挑小路走,最后钻进一条荒凉的街道。 这里的房子低矮破败,很多窗户都用纸板封着,看起来像是老旧厂区宿舍楼改建的出租房。街上路灯稀少,许多地方一片漆黑。 小舞在一栋破旧小楼前停下,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看,才上楼。 看到她推开三楼一扇门,尾随其后的张亦鸣更加紧张。 “就这儿了。”杜波双手插兜,眼睛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张亦鸣一个人上去。你看着就很好说话,而且在酒吧跟她搭过话,她防备心可能低点。” 张亦鸣整理一下衣服,慢步走过去。 楼道声控灯坏了,只有外面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他借着这点光,摸索着上楼,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扇铁门前。 门里传来咳嗽声,还有小舞轻柔的说话声:“妈,喝点水……药马上就熬好了……” 张亦鸣轻轻敲响房门。 响声过后,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小舞紧张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刚才找你问人那个。”张亦鸣尽量让声音平和,“我没有恶意,就是……想再问问林岳的事。能开下门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亦鸣以为对方不会开门了。 突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小舞出现在门后,警惕地看了看张亦鸣。 她看到确实只有张亦鸣一个人,才稍稍松了点劲,双手仍然紧紧抓着门框,向张亦鸣问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认识……” “小舞妹妹,我没有恶意。”张亦鸣趁机看一眼屋内,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灶台,比西京大学宿舍还寒酸,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为过,那张床上还躺着一个老婆婆,应该就是小舞母亲。 “我知道你认识他,至少见过他。我找他真有急事,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必须亲自跟他说。” 小舞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肯定不是他表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言外之意,就是她确实认识林岳。 张亦鸣犹豫了一下:“我算是……他以前工作单位的同事。他有些事没交接清楚,现在情况对他不利,我得找到他把事情弄清楚。” 第四十四章 家徒四壁 “真的?”小舞有些怀疑。 夜场里的女孩,总是比寻常女生多几分戒备,而且张亦鸣还敢跟到家里来,更让她心里不舒服。 张亦鸣举起四根手指:“我张亦鸣对天发誓,真是他同事。” “行吧。”小舞终于让开门,张亦鸣带着笑进去。 进了门,他才完整看到小舞的家。 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被一道碎花布隔成里外两间,外间作厨房,灶台上面除了调料剩菜,还有堆着一排药瓶,里间就一张床,躺着咳嗽的女人。 空气里弥漫着中药味。 小舞蹲到煤炉前,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房间里连把椅子都没有,张亦鸣只好站着,默默看小舞熬药。 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老婆婆听到声音,躺在床上问:“小舞……谁来了?” “妈,是送外卖的。”小舞转向张亦鸣,用口型无声地说,“别说话。” 张亦鸣点点头,盯着混上沙土的一碗剩菜,心想或许这就是小舞的晚饭了。 起先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他还好奇为什么小舞这么瘦,现在看到这一幕全都明白了。 他本来想直接问林岳在哪里,可低头看到小舞忙碌的背影,这句话始终说不出口。 那样做的话也太没有人情味了。 张亦鸣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对方不愿意告诉他林岳在哪里,他也想尽一份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舞眼睛瞪大了:“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张亦鸣打断她,“钱是少了点,但应该能帮到你。” 他顿了顿,捡起一只药瓶,摇晃两下没听到声音: “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小舞沉默几秒,掀开砂锅盖,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药渣: “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上半年,我已经没钱给她化疗了,现在就是吃药,尽量让她舒服点。” “你爸呢?或者其他人呢?” “我爸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他在工地上从六楼摔下来,包工头赔了一万块,连医药费都不够,拖了半年还是走了。” 说这些话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搅动的动作。 她没有说明的是,自从父亲过世,母亲生病,所有亲戚都避之不及,她连自己的家都没保住,房无奈之下只能带母亲住进这老旧的出租屋里。 对她而言,生活早就失去了色彩, 张亦鸣理解了,叹息道:“怪不得你这么小就去酒吧跳舞?” “不然呢?”小舞抬起头看他,“我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去餐馆端盘子一个月两千块,连我妈一个星期的药钱都不够,不去跳舞还能做什么?至少跳舞来钱快。”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而且林哥说过,去酒吧跳舞不丢人。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能挣钱养活我妈就算本事。” 没想到张亦鸣不提林岳,她自己主动开口了、 “你跟林岳是怎么认识的?” 小舞想了想:“应该是在酒吧认识的。他看到我被客人刁难,就帮了我一次。后来……后来他来得次数多了,知道我家情况,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借我的,让我有钱了再还。” 张亦鸣脸上不动声色,循循善诱道:“他什么时候给你钱的?” “上个月十三号吧,我问他怎么还他钱。他就说等他办完了手里的事,自然会来找我收账。” “这个月没看到他?” “没有,他至少有一个月没来酒吧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里间又传来咳嗽声,小舞慌忙钻进去。 张亦鸣站在外面,听到她安抚老人的声音:“妈,没事的,再喝口水,药马上就好了……” 他左右张望,重新审视这个狭小的空间,墙壁上的霉斑,天花板角落里的蛛网,开裂的水泥地。无处不在透露这个小家庭的拮据。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穷的了,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比他更艰难。 贫穷是有味道、有重量的。 它压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身上上,把她往泥潭里按,而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小舞从里间出来。 她捡起那叠钞票,很为难地低头下:“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钱……我收下了,就当是向你借的,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你,还有林哥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还上。” 张亦鸣点点头:“如果还有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力。” “谢谢你。”小舞送他到门口,等张亦鸣快走到楼梯了,才喊一声,“张哥,林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他喝醉的时候,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小舞皱眉回忆,“他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他,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张亦鸣想了想:“也不算什么大事,现在是得找到他,不然小事就变成大事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可惜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我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们都是好人,不该出事的。” 张亦鸣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心想要是小舞知道真相,肯定又要伤心一场。 楼下街角,杜波几个人蹲在阴影里抽烟。 看到张亦鸣下来,杜波掐灭烟头迎上去:“怎么样?打听到林岳位置没有?” “没有。”张亦鸣扫视几人一眼,把屋子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杜波听完,和潘风、赵天虹交换了眼神。 小弈跟范一凡也开始回味小舞的话。 张亦鸣发觉大家反应奇怪,连忙问:“你们觉得她说谎了?” “不全是谎话,但肯定有隐瞒,直接告诉我她一定知道林岳在哪里,你还没取得她的信任,所以她不会轻易交代。”杜波坦诚地说。 潘风补充道:“小舞这个人有情有义,林岳帮了她,自然会替林岳保守秘密。” 杜波拍了拍张亦鸣肩膀,“不过既然林岳能够打动她,你也可以啊。兄弟,我觉得你已经很成功了,但还差一点火候,要不你再坚持几天,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我?” “当然是你啦,我们这群人谁长得像个好东西?” 杜波拿定主意,不惜拉上小弈四人自嘲,“只有你给她留下了好印象,也只有你能够敲开她的心门。” 他这么一说,张亦鸣感觉有点飘飘然,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小弈几人也表示赞同,现在任何人再问林岳,小舞都会加倍警惕,只有张亦鸣才能理所当然的跟她接触。 杜波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我的车钥匙,从明天开始你用它代步,必须想方设法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第四十五章 接触 杜波语气又严肃了些,“不过你要记住一点,你可是天星集团的外勤干事,不是什么慈善家,你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林岳。”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张亦鸣心里那点柔软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大家都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小舞再怎么可怜,也不能因此打乱了计划。 “我知道了。那你们呢?” “我们去查查这小舞的背景。”杜波看了看表,“为了保险期间,你别跟他们一起住酒店,就在酒吧附近或者这附近找个方便的落脚点。记住咯,千万别同情她。” 这个暗示让张亦鸣有些不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杜波带张亦鸣张亦鸣走到自己楼下,把一辆黑色川崎忍者交给张亦鸣,然后带上小弈四人去吃饭,直接把张亦鸣的行李丢在楼下。 张亦鸣骑着摩托车,在酒吧对面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洗漱完毕后,他钻进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戴上头盔来到小舞楼下,跟踪小舞出门买菜、进医院开药,从白天的活动看来,小舞没什么朋友,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晚上九点,酒吧开始热闹起来。 张亦鸣换了件黑衬衫,赶在小舞上班之前推开酒吧的门。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点了一杯果汁,慢慢喝着。 酒吧里跟昨晚一样,舞池里几个女孩穿着短裙跳舞,动作大胆挑逗,酒吧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今晚小舞是第三个出场的巫女。 她脸上妆容很浓,跟白天里忙碌的样子判若两人。 酒吧里出挑的女人太多了,她并不显眼,甚至舞蹈动作都不是那么自然。因此跳了两支舞,也没看到有人人打赏,更没有人特意点她。 一曲结束,舞女们陆续下台,小舞披了件外套,径直朝张亦鸣走来。 “张哥,你怎么来了?” “顺道路过就进来喝杯酒。”张亦鸣说得随意,“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还是挺不容易的。” 小舞喝了口水,没接话。 张亦鸣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推到她面前:“点你几支舞。就当支持一下。” 这个理由找得很巧妙。既给了钱,又不显得施舍。 小舞很自然地收下:“谢谢。你想看什么舞?我只会跳些流行的……” “随便,不过不用跳的太美丽,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可别跳着跳着就晕倒了。” “那我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上台。”小舞没做任何解释,喝了口水就回化妆间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亦鸣点了小舞六支舞,每支舞结束,他都会再给小费。 经过这两个小时的观察,他发现小舞在酒吧里的人缘不错,休息时其他舞女会过来跟她说话,营销女孩也会竭力推荐她。 她很克制,不抽烟,不喝酒,客人递过来的酒水基本不碰。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想拉她陪酒,她也会礼貌地拒绝。 凌晨一点,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小舞换回T恤和牛仔裤,妆也卸了大半,露出原本清秀的脸。 临近下班,她特意来到卡座向张亦鸣道谢:“张哥,我下班了。今天谢谢你呀。” 张亦鸣也站起来:“这么晚了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也许是昨天的破冰很成功,小舞没有拒绝张亦鸣的好意。 两人走出酒吧,戴上头盔先后跨上摩托车,在一阵引擎轰鸣声中转进另一条接到。 一开始小舞很拘谨,双手扶着后座金属架,身体尽量往后靠。但转了几个弯,大概是跳累了,她的手轻轻搭在张亦鸣腰上。 经过一个路口时,小舞拍了他肩膀一下:“张哥,那家麻辣烫还开着。我请你吃宵夜吧,就当是谢谢你的照顾。” 张亦鸣看到那是个支在路边的塑料棚子,里面只有几张矮桌矮凳,锅里热气腾腾。这个时间点,只有两三个人在埋头吃面。 张亦鸣缓缓捏住刹车,小舞已经小车了,抱着头盔说,“这家很便宜的,而且味道很好,我下了班经常来这里吃麻辣烫。。” 张亦鸣心想这是个拉近距离的机会,便跟着她过去。 夜宵摊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看到小舞来了,脸上顿时有了笑容:“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多加点豆芽和青菜。”小舞找了张桌子坐下,用纸巾擦了擦,又递给张亦鸣一张。 张亦鸣环视这个小摊,棚顶的灯泡蒙着油污,光线昏黄。灶台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虽然看着脏,但是比外面黄沙漫天要好很多。 老板娘很快端来两碗麻辣烫,张亦鸣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汤底醇厚,辣度合适,食材也新鲜。 他吃了两口,发现小舞盯着麻辣烫出神。 她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忽然开口:“张哥,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呢?”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张亦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舞自顾自地说,“我记得我爸走的那天,全身都插满管子,当时医生说抢救也就是多活几天,让我们自己决定。我妈哭得晕过去三次,最后还是签了同意书。她那时候说,我爸苦了一辈子,不能再让他受罪了。” “我还记得我爸下葬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路上很滑,我扶着我妈,一步一滑地往上走,棺材差点都摔了。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我爸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最后摔成一摊烂泥,赔的那点钱连个墓地都买不起。” “后来我妈查出肺癌,我带着她跑遍了医院。专家号挂不上,好药进不了医保,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快,我妈根本吃不起,只能这么拖着了。” 张亦鸣听出她在为开解的意外,轻声说:“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挣钱养活家里人,你就是个好女孩。” 小舞微微一愣,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肉片,继续诉说自己的遭遇:“我记得第一天去酒吧面试,经理让我换衣服跳舞。那衣服露得我自己都不敢看,而且还说不能得罪任何人,哪怕人家把手伸到我裙子里我也不能发火。当时我坐了半个小时,无数次想走,可是一想到我妈的药还没买,还是答应了。” 张亦鸣静静听着,想说些什么安慰话,但所有语言在这样真实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就习惯了。酒吧里什么人都有,有来放松的,有来找乐子的,也有想用钱买女人的,我遇到过好几个人,全都拒绝了。张哥,这不是清高,而是我爸说过,女孩子再难也不能把自己卖了。不过他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跳舞,估计得气活过来,至少……我没卖身。” 她说“没卖身”三个字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骄傲。 张亦鸣开始有些心疼这个女孩了,可理智很快压过情感。他深知必须尽快找到林岳,否则第三小队都会被自己拖下水。 他斟酌了一番,决定向女孩摊牌:“小舞,其实林岳惹上大麻烦了,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找到你的。你愿意再仔细想想吗?”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帮我是为了找他。”小舞自然猜到张亦鸣的用意,她飞快吃光整碗麻辣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哥说过,如果我哪天活不下去了,就到山里找他。” 张亦鸣眼睛发亮,激动地探过身去:“是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张哥,我不能告诉你。”小舞擦了擦嘴,“我很感谢你,也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我不能因为相信一个好人而去背叛另一个好人。” 失望随即从张亦鸣脸上浮起来。 小舞咬着下嘴唇,脸上多了两团红晕,“张哥,我真的感谢你,除了出卖林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哪怕是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都答应。” 第四十六章 凝炁成针 “住口!”张亦鸣心里生出一股厌恶感,一把将筷子放在桌上,“我帮你是出于善意,不是为了要点什么。” 他感觉自己善意被践踏,压不住无明业火,抓起头盔就骑着车走了。 小舞很快站起来喊了几声,可风太大,把她的话语撕成撕碎,张亦鸣根本没听到。 他只想快点回酒店,猛拉油门。 摩托车的引擎在街灯下嘶吼,张亦鸣绷着脸,将油门拧到底。 风像带着沙子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却刮不散他心头那团躁郁的火。 他穿过两个路口,停在红灯前,看到两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不由得又想起小舞的过往。 也许刚才的反应过激了,她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被吓坏了。一个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女孩,除了身体,还能拿什么来交换呢?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愤怒的气球。 “真是混蛋。”张亦鸣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小舞,还是在骂自己。 绿灯亮起,他没有拧动油门,就那么停在路口。 后视镜里,来时的路被越来越浓的沙尘笼罩。北安的夜晚总是这样,白日里勉强压抑的沙尘在夜幕降临时会疯狂反扑,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昏黄的混沌。能见度在迅速降低,十步开外的路灯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张亦鸣思考了片刻,忽然调转车头。 车速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骑到麻辣烫小摊,看到小舞已经不见了,又往小舞家去。 越靠近出租屋,莫名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一股微弱的灵炁在四周游荡。这力量很微弱,混杂在风沙里,像一滴墨汁坠入湍急的河流,若非他对异常能量的敏锐感知,根本难以察觉。 那股力量垂落的方向正是小舞家。 坏了,不会是林岳来了吧? 张亦鸣拧紧油门,压低身体,凭着直觉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沙幕中穿行。 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一声被掐灭在喉咙里的惊叫。 听声音是小舞! “小舞?”张亦鸣弃车狂奔,几步跳上三楼,看到房门歪斜地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门内喷涌而出。 他果断撞开门,借助额上第三只眼看清了一切。 屋里墙壁、地面、破烂的家具表面,都覆盖一层流动的沙质。 这些沙子如同有生命的粘菌在蠕动,在汇聚。而在房间中央,小舞母亲大半个身体已经被流沙吞噬,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巴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命气息也在急速消散。 小舞瘫坐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 她没有听到张亦鸣开门的动静,还在试图去拉母亲的手,可惜那只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无法前进分毫。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身上蠕动的沙,瞳孔里映出无尽绝望。 张亦鸣很快注意到房间角落里,还有一团一团人形轮廓的沙堆。 沙堆有一人高,勉强能辨出头颅和四肢,但轮廓不断变换。沙粒是它的血肉,此刻正从它身体里分离出无数沙流,如同触须,连接着小舞母亲,另一部分也如同根系,扎入土墙,吸收着这片土地贫瘠的灵气。 沙鬼。 张亦鸣脑袋里忽然闪过这个名词。 这种只会出现在沙漠地带的妖怪由怨念凝成,喜食生灵精气,尤其偏好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人。难怪它会盯上小舞的母亲。 沙鬼没有注意到张亦鸣一样,发出一阵沙哑的咆哮,连接小舞母亲的沙流猛地一胀,吞噬速度猛然加快,同时,另一股沙流从它身体里激射而出,像一条土黄色毒蟒,直扑墙边的小舞。 “滚开!”张亦鸣怒吼一声,身体前冲,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对着沙流斜劈而下。 “哗啦!”手掌跟沙流碰撞,发出断水的声音,沙流从中斩断一截,溃散成普通沙粒哗啦落下。但更多的沙流前赴后继,继续涌向小舞,地上断开的沙流也没有完全失去活性,溅射开来的沙粒有几颗沾到张亦鸣手背,立刻火辣辣的痛感,试图往皮肤里钻。 张亦鸣一甩手,运起灵炁震开沙粒。 沙鬼这才放弃对小舞母亲的吞噬,整个身体哗啦一声散开,化作铺天盖地的沙浪,朝着张亦鸣和小舞当头压下。 房间本就狭小,这一下几乎避无可避。 张亦鸣左脚踏在地上,借力侧扑,右手揽住小舞的腰,将她带离墙角,同时左手回缩,五指虚握,一股灵炁被他强行抽出,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 “小舞,躲我后面!”他对小舞吼了一声,抬手将光团朝着沙浪最核心一点狠狠推出。 “破!” 光团离手即炸。 在张亦鸣的喊声过后,屋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嘶嗷!”沙鬼发出一声尖啸,身体里的沙粒大片大片失去活性,化为齑粉。 沙浪的攻势为之一滞,连它躯体也出现溃散迹象。 张亦鸣拉着小舞后退几步,他制造这只是重创沙鬼,还没有达到消灭的地步。 这种由沙漠诞生的妖物,只要怨念不散,周围有沙石可供依附,就很难彻底杀死。 果然,溃散的沙浪迅速回缩,在房间中央重新凝聚,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形态也更加不稳定,然而依然是沙鬼的形态。 沙鬼头颅位置冒出两点红光,缓缓射到张亦鸣身上,显然它也意识到这个闯入者才是最大的威胁。 张亦鸣单手把小舞推向门口,低喝一声:“快出去,这里交给我。” “好。”小舞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门。 沙鬼再次扑来,跳到半空,身体里喷出数支沙矛攒射过来。 对付这种低级妖物,张亦鸣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脚下步伐变换,从两根沙矛缝隙中滑过,贴近了沙鬼。 沙鬼似乎也没料到他会主动近身,略显迟滞。 张亦鸣冷哼一声,右手二指并拢,体内灵炁聚于指尖一点。 “给我……破!”指尖如电,刺进沙鬼重新凝聚的“胸膛”位置。 白炽光芒瞬间没入沙鬼身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接着,沙鬼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最后一声的哀鸣。那被张亦鸣指尖刺入的位置,迸射出无数道细密裂痕,瓷片一样开始散落。 哗啦啦啦…… 沙鬼整个躯体彻底散落,化为一大滩黄沙堆在地上。那两点红光闪烁几下,最终也熄灭。 第四十七章 北邙山 张亦鸣缓缓落到地上,指尖光芒熄灭,守住了奔泻的灵炁。 他看一眼沙堆,又看向门外失魂落魄的小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过度,跟小舞一起回来,那小舞母亲也不会被沙鬼杀死。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这个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 屋外沙暴仍在呼啸,两个人一坐一站,都没说话。 张亦鸣花了半夜时间,清理掉屋里的积沙。 在第一缕阳光落到北安市的时候,他走到门口想跟小舞说几句话,可小舞一夜未眠,背对屋子,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传来,只是那种沉默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他只好回头,用一块旧床单裹好遗体。小舞母亲的身体非常轻,仿佛血肉精气被沙鬼汲取殆尽,只剩下一具裹着干瘪的骨架。 张亦鸣联系了杜波,没有多做解释,只说需要处理后事。 杜波来得很快,带着两个潘风跟赵天虹一起上楼。他们进门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明白了。 张亦鸣问小舞要不要把老人家送到殡仪馆,小舞摇了摇头,张亦鸣便将遗体抱上车,发动了摩托。 这时候小舞才跌跌撞撞地下楼,一声不吭地坐到摩托车上。 杜波开着五菱穿过沙尘弥漫的街道,慢慢靠近郊区。 他很清楚北安的习俗,这里人的不喜欢火葬,认为那是对往生者的不尊重,所以在郊区还有一片土葬的地块。 那地方是一片戈壁滩,零星散布一些歪斜的墓碑号。 这里是北安无数死者的最终归宿,被当地人称为“忘川滩”。 张亦鸣抓起铁楸,跟杜波三人一起挖了一块墓坑。 四个人挖得很快,很深,足以避免被风沙吹开。 下葬时,小舞坚持要自己把遗体放入墓坑。 当第一捧混着沙砾的黄土落在床单上时,小舞的身体抖了一下。她跪在墓坑边上,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很心疼。 杜波三人退到远处抽烟,把空间留给张亦鸣和小舞。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北安市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那般不真实。 小舞跪在那里,一直没有哭出声。她看着沙土一点点覆盖母亲的轮廓,直到最后一点痕迹消失,才有一颗眼泪从眼眶里跳出来。 张亦鸣一点一点地埋好遗体,找杜波要来一块木板刻下一块墓碑,插在坟前。 终于,压抑的呜咽声从小舞唇缝里挤出来,最开始哭声是破碎的,渐渐变成绝望的哀泣。 戈壁的风把哭声扯得七零八落,更添凄凉。 张亦鸣站在她身后,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感受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小舞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张亦鸣。 “张……张哥。”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们帮我阿妈入土。”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你之前问的……林岳,我知道他在哪。” 杜波三人立马围过来,张亦鸣面上不动声色:“你说。” “他的位置,我只能让你一个人知道,而且只能我带你去。”小舞语速很慢,但很清晰。 杜波三人又只好离开,小舞这才说:“我带你去,只有我能带你去。” “你真的知道确切位置?” 小舞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大致位置,但可以试试。” 张亦鸣沉默片刻,下定了决心:“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你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对于现在的小舞而言,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帮助张亦鸣找到林岳也算报答了恩情。 风又大了一些,卷起坟头的细沙飞舞。 小舞最后看一眼那座简陋的新坟,弯腰抓起一把坟头土,用一块破布小心包好,才坐上张亦鸣的摩托车。 摩托车驶离忘川滩,在路上扬起一道黄色的烟尘,向着西北方的山脉轮廓驶去。 小舞说,林岳一直在北邙山,她去过一次,林岳住在矿洞里,那里还有不少人,有不少外国人的面孔。 车离北邙山越来越近了。 这片植被稀疏的荒凉丘陵,经过亿万年的风蚀,变得狰狞破碎。 越是深入,路况越差。 张亦鸣只能依靠小舞的指引,在乱石里艰难穿行。 摩托车颠簸得厉害,小舞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身体随着颠簸摇晃。 两人足足颠簸了一个半小时,才深入北邙山腹地。 周围愈发荒凉死寂,连耐旱的荆棘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张亦鸣抬起头,透过沙尘,隐约看到一个黑点在快速接近。 五秒过后,轮廓逐渐清晰,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直升机顶着狂风俯冲而来。 守在北邙山的人发现入侵者了。 张亦鸣赶忙停下车,一把拉住小舞躲到石头下方。 直升机并未开火,也没有盘旋搜索。它径直飞越二人头顶,朝着小舞说的老矿坑方向飞去。 小舞看到直升机消失了,爬出来望着前方:“跟上次一样,应该是来找林哥的。” “那就说明林岳还在那里。”张亦鸣说着,加快了步伐。 两人又艰难行进了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可以看到直升机停在那里,而在直升机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约莫三十五岁,寸头,欧美人的长相,穿着黑色紧身衣,外罩一件红色外套。女人看起来年轻些,二十八九岁,齐耳短发,相貌姣好。 隔着一段距离,张亦鸣就能感受到二人身上的灵炁。 一定是林岳的看门狗,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来者不善啊。 张亦鸣把小舞护在身后,体内灵炁悄然流转。 男人走过来,盯着张亦鸣看:“张亦鸣?先天灵炁体,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 坏了,林岳连自己信息都知道,肯定知道第三小队的位置。 这地方手机信号都没有,也来不及向小弈报信了。 “你们是谁?” “取你命的人。”女人接过话,“有人不想见你,也不想你活着回去。这山里风沙大,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男人周身炁骤然爆发,他缓缓向前走,同时伸出右手握住空气,五指合拢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把完全由灵炁构成的武士刀。 灵炁具象化,这说明男人对灵炁的掌控达到了相当精深的程度。 “影牙’吴锋。”男人报出名号,既是宣战,也是施压。 “‘蝎尾’柳莺。”女子身形微微晃动,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真身与周围沙尘融合,气息变得难以捕捉。 第四十八章 体御刀锋 话音落地,二人动手。 一道半月形的刀罡脱离刀身,率先斩来。 张亦鸣不敢硬接,跟着小舞急速后退。 刀罡擦着衣角掠过,炸开一片碎石。 张亦鸣第三只眼捕捉到沙尘里不自然的扭曲,抬起左手横格,催动灵炁涌向手臂。 铛!柳莺短刃斩在张亦鸣小臂上,竟溅起火星。看似柔弱的女人力气奇大,这一刀让他手臂发麻,接连又退两步。 柳莺一击即退,再次融入风中,难觅踪迹。 吴锋踏步逼近,手中武士刀或劈或砍,逼得张亦鸣连连闪躲。 这个有着影牙之称的男人并不急着杀人,手中灵炁刀配合精湛的刀术,将张亦鸣锁在方寸之地,而柳莺则像一只毒蝎,每一次都瞄准张亦鸣的破绽,短暂现身后短刃疾刺抹喉,阴毒致命。 张亦鸣借助第三只眼的超强视觉,将学到的身法运用到极致,饶是如此,也只能在刀光刃影中苦苦支撑。 不到两分钟,汗透重背,他身上多了几道血口,灵炁也在消耗。 这样下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张亦鸣额间第三只眼金光大放,一时吓住二人。他身体悬在地面,双手下沉,一股威压从天而降,地上风吹石动,压得二人连忙运炁站稳。 “到我了!”张亦鸣怒吼一声,面朝吴锋直冲过去。 他双脚尚未沾地,右手裹挟炁劲直取对手面门。 吴锋被方才的威压震得气血翻涌,见张亦鸣攻势迅猛,连忙双手握住刀柄斜劈而出,直斩手腕。 这是以攻代守,意图逼退这记突袭。 张亦鸣手腕下沉,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左脚脚尖点地,借势旋转半圈,右手变拳为掌,带着炁劲拍向吴锋右臂。 这一掌角度刁钻,正好瞄准麻筋,若是命中,灵炁刀必然脱手。 吴锋当然不会让他得逞,灵炁刀顺势横扫,刀身与张亦鸣手掌擦过,发出“嗤啦”一声轻响,淡金色的炁劲与黑色刀气碰撞,溅起细碎的能量涟漪,震得二人各自后退半步。 没想到这人不止灵炁掌控度好,连体术也在自己之上。张亦鸣心里暗叫不妙,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摆出一个稳固的马步。 是时候把梦里那套招式用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掌心相对,炁在双掌之间流转汇聚,形成一道薄薄气墙。 吴锋没想到张亦鸣居然跟疯子一样,竟不顾柳莺偷袭横冲过来。 他再不敢轻敌,随即双脚错开,身体微微前倾。 “小子,今天就让你见见什么叫做真正的刀法!”吴锋双腿发力,化作一道黑影扑了上来,他手中灵炁刀高高举起,而后猛地劈下,刀身之上的黑气凝成一道狰狞刀芒,直劈张亦鸣头顶。 这一刀势大力沉,裹着吴锋大半灵炁,显然是想一击必杀。 张亦鸣双脚蹬地,右手向前推出,掌心炁劲化作一道气刃直斩过去。 气刃劈开刀芒,直撞灵炁刀,震得吴锋手臂剧麻,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张亦鸣抓住机会,一个闪现跳到吴锋后背,左手成肘撞向后背。 吴锋察觉背后炁风袭来,急忙扭动身体,同时灵炁刀向后横扫,试图格挡。 但张亦鸣动作快如闪电,手肘已然贴近后背,饶是他扭动身体避开要害,也重重撞在他肩膀上。 “嘶!” 吴锋肩头传来一阵剧痛,身体失衡。 张亦鸣乘胜追击,右手抓住吴锋手腕,左手扣住肘部,同时膝盖顶向腰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尽显精妙的体术功底。 吴锋腰腹受创,眼前一黑,手中灵炁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电光火石间,他左手凝聚黑气向后挥出,拍向张亦鸣额上第三只眼。 他不傻,自从第三只眼睛露出金光后,眼前小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只有挖掉那只眼睛,才有取胜的机会。 张亦鸣脑袋后仰,避开这一击的同时,右手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吴锋手腕被生生折断。 吴锋发出一声惨叫,额间冷汗直冒,看向张亦鸣的眼中充满恐惧。 眼前这小子,一定是被夺舍了。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破绽,还从灵炁修为上压制自己,根本不是情报里的新人,一定是五阶高手。 张亦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锋,额间第三只眼再次泛起金光,释放出的威压竟让吴锋站不起来。 “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张亦鸣闻声转头,看到柳莺手握短刃架在小舞脖颈上。 怪不得方才她没有配合出手,原来是想用小舞要挟。 “放下抵抗,束手就擒。”柳莺冷笑着,“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张亦鸣看向小舞,女孩也正看着他,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歉疚。 本来借助天生蛊,他已经占了上风,可现下两个人不得不束手就擒了。 张亦鸣停止灵炁运转,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柳莺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冷笑。 “这就对了嘛,非要挣扎这一会儿干什么?”吴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副特制手铐,走向张亦鸣。 吴锋扣上张亦鸣当时,矿坑方向传来一声咆哮。 这咆哮不像人声,也不像任何已知野兽的嘶吼,仿佛来自大地深处。 吴锋和柳莺脸色一变,霍然转头望向矿坑方向,眼中充满惊疑。 咆哮声在峡谷里回荡,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逼近。 发生了什么? 从天边飞来一个阴影。 一个人。 他身高超过两米,全身都覆盖一层厚厚的泥浆。脑袋被一层头盔残骸半包裹着,头盔残骸下两点红光亮起,正四处查看。 “林……岳?”小舞勉强认出了怪物的身份。 其他三人大吃一惊,忘记了敌我立场,全都呆呆地看着林岳。 眼前人根本不是情报里的高级干事,俨然成了山里的野人。 林岳似乎听到了小舞的声音,那两点红眼珠子微微转动,扫过小舞,注意到吴锋跟柳莺。 柳莺大喊一声:“林岳,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可是队友啊!” 吴锋也喊:“林岳,老板相信你,派我们来帮你的。” 张亦鸣明白了,吴锋跟柳莺都是天星集团的高级干事,林岳前队友。他们是奉命来帮助林岳的,至于奉谁的命,肯定不是陈天一,而是集团某个高层。 那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死手? 难道那个高层还下达了除掉自己的命令? 第四十九章 血蚀灵域 “呃……吼……”林岳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几人走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地上沙石在他迈过时微微熔化,留下一个个冒烟的脚印。 “他已经不是林岳了,跟其他妖怪没什么两样。先解决这怪物!”吴锋眼中凶光毕露,率先提刀。 “张亦鸣,不如我们先联手除掉林岳,再好好算账!”柳莺喊了一句,也飞奔上去,二人一左一右,一同进攻。 现在大敌当前,来不及思考天星集团里到底是谁在搞鬼了。 张亦鸣喊了一声“好”,也冲上去。 林岳皮肤上结出一层角质层,关节处突出骨刺,跟张亦鸣在秘境见到的怪物一样。他眼睛里已经没有人性的光芒,只剩下两团浑浊的光点,喉咙里不断发出断续的嘶吼。 三人还没逼近,他周身灵炁以一种诡异的规律流转起来,在脚下勾勒出一个法阵雏形。 “注意他脚下!”吴锋低喝一声,悬在半空停止攻势,“他在布阵,一旦成型,我们都得被困死!” 柳莺也退下:“张亦鸣,你找阵眼,吴锋正面牵制,我干扰他灵炁汇聚!” 在张亦鸣三重视里,林岳体内灵炁好似岩浆沸腾,正顺着某种轨迹向外奔涌,转眼间就在地上印出阵纹。 这些纹路复杂得令人眩晕,全都带着强悍的炁力。 “阵眼……在他胸口左边,往下三寸!”张亦鸣借助天生蛊的视野嘶声道,“但那个地方有护盾,恐怕打不开啊!” “那就撕开它。”吴锋化作一道黑影疾冲而出。 林岳似乎感应到威胁,头颅转向吴锋,抬起右臂虚空一握。 “轰!” 空气骤然压缩、爆炸。 “小心,是陷阱!”张亦鸣急吼一声,三只眼同时捕捉到灵炁结构的变化,他分明看到林岳这一握,改变了局部空间的能量密度,形成“灵压陷阱”的效果。 吴锋硬生生刹住前冲之势,双手交叉于胸前,灵炁刀光芒大盛。 他暴喝一声,挥刀向前下砍、 蓝色刀罡脱刃飞出,如同热刀切黄油,将无形冲击从中劈开,二者相撞,爆发出的冲击力将吴锋推得后退三米。 柳莺收了短刃,双手扬起,六张符纸从她手中射出,三张贴地疾飞,目标直指林岳脚下阵纹,另外三张升至半空,呈三角分布。 “地缚灵锁。”柳莺双手结印,清叱出声。 地上三张符纸在接近阵纹边缘时瞬时燃烧,化作三道土色光链窜出,缠向林岳双脚腰腹。与此同时,空中三张符纸炸开,洒下漫天光尘,一时扰动了林岳的炁场。 二人战术执行得非常完美,若果对手是寻常妖怪,此刻早就被压制。 但林岳是五阶干事,即便失去理智,他对灵炁的掌控也远远超过三人。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缠来的光链,只是脚下一顿。 “咚!” 大地震颤。 以林岳右脚落点为中心,一圈红色波纹向外扩散。三道光链如同玻璃绳般寸寸断裂,空中洒下的破炁符被一层灵炁罩挡住,发出“滋滋”灼烧声。 柳莺脸色一白,没想到符箓一下子就失去作用了。 林岳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柳莺凌空一抓。 柳莺随即感到周身空气瞬间凝固,在这五阶灵力的威压之下,她像是被塞进琥珀的昆虫,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体内灵炁正被外力扰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调运灵炁。 “你没事吧?”张亦鸣想冲过去。 “别管我,攻他阵眼!”柳莺咬牙嘶喊,双手艰难地合拢,试图结出一个破障印,但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 吴锋再次逼近,化作三道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林岳。每道残影挥出的刀罡轨迹皆不相同,却都覆盖一层灵炁。 这是吴锋的杀招三分幻影斩,每一道残影都灌注了他三成灵炁,足以以假乱真。 三道刀气逼近,林岳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右脚抬起,然后重重踏下。 “阵起。”他口中清晰念出这两个字,随后,暗红色的法阵彻底成型。 无数血色纹路从地面浮起,瞬息间覆盖了半个空地。 阵成刹那,整个空间的规则都被改写了。 重力变得紊乱,空气密度分布不均,呼吸变得困难,最致命的是所有人灵炁运转速度下降了三成,而林岳身体里的灵炁却得到增幅,变得更加狂暴。 那三道刀气斩在阵壁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弭无形。 此刻吴锋距离林岳不足两米,被阵法包裹,整个人如同陷进泥潭,动作滞涩不堪。 “这是……血蚀灵域?”吴锋认出了这凶名在外的邪阵,“他居然能无意识布出这种阵法?” 血蚀灵域,五阶干事常用的领域类阵法,能侵蚀被困者灵炁,扰乱感知,通常需要精心准备材料,刻画阵基,可林岳竟在战斗中随心布成。 柳莺被这阵法困住,居然动弹不得。 “因为他燃烧了生命本源。”张亦鸣第三只眼看到了,在林岳心脏里,一团暗红色火焰正疯狂燃烧,那是将自身灵炁化作柴薪,换取短时间的力量。 阵眼就是火焰。 只要灭了那团火,阵法就没了,林岳也会恢复正常。 “可恶,虽然他撑不了多久,但在此之前他足够杀我们十次。”吴锋强行催动灵炁,长刀上蓝光转为刺眼的白光,“张亦鸣,想活命就得给我开路!” 张亦鸣不再保留实力,左手亮起金色纹路,彻底唤醒天生蛊的力量。他额上竖瞳里,暗金色瞳仁收缩至针尖大小,一切能量流动都变得缓慢清晰。 “现在左移半步,先避开他。”张亦鸣指挥着,同时正面冲向林岳。 林岳硕大的头颅转向张亦鸣,右手直拍而来。 掌未至,腥风就压得张亦鸣面皮生疼。他不顾头顶威胁,及时探出左手,五指插进地面,手上暗金色光芒急速流转,在触及阵纹那一刻发出“噗噗”的声音。 整个血蚀灵域开始震颤,上方灵炁运转也出现万分之一秒的迟滞。 对于高级外勤干事而言,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林岳,给我醒过来!” 吴锋抓住机会,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白光刺向林岳胸膛。 这是吴锋压箱底的一击,他把所有灵炁压缩在刃尖一点,穿透力足以贯穿十厘米厚的钢板。 尽管失去了理智,但林岳战斗本能仍在。他庞大身躯后移半步,收回左手回挡胸前。 “嗤!” 刀尖贯穿手臂,钻开碗口大的血洞,但刀势因此受阻,原本瞄准心脏的一击最终只偏移了方位,入肉三寸又被灵炁护盾死死卡住。 “吼!”林岳咆哮一声,抬手横扫,将吴锋整个人拍飞出去。 吴锋“哇”地一声落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没站起来。 第五十章 四分之一的灵魂 “喂,你还活着吗?”张亦鸣回头冲吴锋大喊,后者抬手示意问题不大。 张亦鸣再灌炁进阵,随着他灵炁融入血蚀灵域,林岳周身灵炁波动出现紊乱,血蚀灵域的光芒随之闪烁。 铺天盖地的威压减弱了。 柳莺趁机挣脱束缚,双手结出印记,七张紫色符箓悬在她面前。 “七星爆炎贴!” 她怒喝一声,符箓化作七道紫光贴向林岳后背。 七符同发,专破护身灵炁,一旦贴实引爆,足以重创四阶灵力的炁体。 或许是刚刚受创的缘故,林岳反应慢了半拍,有四张成功贴在后背,紫光迅速渗入。 柳莺双手印记一变:“爆!” 四声闷响从林岳身体里传来,他后背角质层凸起,喷出四股黑血。 “成功了?”张亦鸣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下一刻,希望又被碾得粉碎。 只见林岳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痛苦之色迅速褪去,充满令人骨寒的暴虐。 他扭了扭脖子,抓住胸前那把灵炁刀,一点点将刀拔了出来。 黑色血水顺着刀身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腐蚀出一个小坑。 三秒过后,吴锋的灵炁刀被他扔到地上,伤口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种惊人的自愈能力,跟张亦鸣一模一样。 张亦鸣倒吸一口气凉气,分明感受到林岳身上灵炁不降反升。 “他……他在吸收阵法力量?”张亦鸣能够感受到,血蚀灵域的灵炁正在通过阵法脉络灌进林岳体内。 这家伙不亏是高级干事,竟然懂得利用阵法特性,将伤害转化为力量提升。 “快退!快退!”吴锋嘶声大喊,“这套阵法成了循环,我们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柳莺快速后撤,同时甩出几张防护符试图拖延时间。 但林岳没有给她机会。 他抬起右手,五指对着柳莺轻轻一握。 原本就强悍的威压经过林岳实力暴涨加持,令柳莺周身空间出现了褶皱。 整个空间就像一张白纸被捏住,柳莺的身体先是扭曲,接着四肢后折,脑袋后仰。 她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眨眼直接,脖颈就被硬生生折断了。 “柳莺!”吴锋双腿灌铅一般挪动不得,眼见同伴受害连忙掷出一柄短刀。 林岳只是偏偏头,短刀擦着耳际飞过。 无上威压持续下注,逼得吴锋跟张亦鸣四肢着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藏在石头后面的小舞看到这一幕,惊恐地捂住嘴。 对于普通人来说,眼前一幕太过惊悚,她根本没有勇气逃离这里。 林岳很快注意到阵法之外的女人,那双眼睛对准了小舞。 “不……不要……”小舞瘫软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她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出于报恩才带张亦鸣过来,哪里会想到林岳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林岳抬起手,指尖对准她。 “林岳,住手!”张亦鸣疯了一样不断催动灵炁,暗金色纹路几乎要从皮肤下爆出来,第三只眼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一边喊着,一边借助三眼神相试图找到阻止林岳的方法。 他看到的,只有死局。 林岳指尖亮起一点红芒。 “住手,住手啊!”张亦鸣的嘶吼带着血沫,却无济于事。 红芒一闪而逝,穿透了小舞胸口。 小舞微微一颤,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 张亦鸣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声音。 他听不到吴锋的怒吼,听不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只看到小舞倒下的身影,看到那抹鲜活的颜色褪去,天地间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连沙风掠过脸颊的触感,都带着荒芜的冷。 血蚀灵域的光芒在林岳周身流淌,持续不断为他注入力量。 这个怪物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盯住了张亦鸣。 他似乎也感受到张亦鸣身上的灵炁,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于是打算先杀了同类。 林岳回过头,对着张亦鸣拍下手掌。 张亦鸣用尽全身灵炁,才勉强抬起头,他看清了手掌上龟裂的纹路,可是身体遭受法阵压制,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着自己被林岳拍成肉饼。 林岳那双眼睛里倒映他麻木的脸,动作反而迟缓了些。 他并不急于完成这一击,想要享受猎物彻底放弃抵抗前的绝望。 手掌又逼近了一寸。 张亦鸣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气。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声音呼唤着张亦鸣: “渴望力量吗?” 是它? 张亦鸣被拉进一片黑暗,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耳边不断回荡着恶魔的呼唤。 那个在栖霞山赐予他三眼神相的存在,又苏醒了。 “渴望更强大的力量吗?只要你想要……” “滚来,你给我滚开。”一如初次,张亦鸣大声呵斥。 对于他的抗拒,恶魔根本不在意,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说着,“只要你想要,我一直都在。” “滚开,我不需要,不需要!” “滚?”那个声音笑了,张亦鸣眼前忽然出现画面,是杜波带着小弈四人赶来的画面。 “没有我,你怎么保护这些想保护的人?他们比你还弱,会死得比你还惨。” 张亦鸣愣住了。 画面上,杜波一行人已经接近矿坑,不出十分钟就会遭遇林岳。 “我曾给过你力量,用它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这一次……”声音顿了顿,“我只需要四分之一的灵魂,只要这一点。” 张亦鸣沉默。 “作为交换,我会释放本该属于你的东西,给你碾碎所有人的力量。” “接受吧,或者看着他们死在你后面。” 四分之一的灵魂……那意味着什么?失去部分自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难道我也要变成林岳一样的怪物,变得麻木不仁,眼里只有杀戮? 但……如果我活着……哪怕变成怪物,至少……至少能够阻止他! 林岳手掌的影子彻底笼罩了张亦鸣。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刹那,张亦鸣灵魂深处迸发出一声咆哮:我接受!” “契约成立。”深渊之声平静地宣布。 轰! 整个世界,炸开了。 第五十一章 王从天而降 “给我……开!”张亦鸣仰头发出一声吼叫,额心皮肤撕裂,第三只竖瞳怒睁。 三眼神相,全开! 暗金色灵炁自心脏蔓延包裹全身,将他整个人变成金色的。 他像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双腿弯曲着,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扭力,在林岳错愕瞬间忽然向下爆发。 轰!以他为中心,一圈能量冲击波轰然炸开,连法阵探出的触须也被狠狠炸开。 他就像一直挣脱枷锁的凶兽,从林岳眼前冲天而起。 他脚下连续炸开音爆,踩出一道道白色气环。每一次蹬踏,都推动他以更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转眼间,他已离地百米,悬浮于北邙山上空。 风沙呼啸,吹动他满是血污的头发。 闻讯赶来的杜波等人,在远处骇然仰望。 张亦鸣缓缓抬起双手,张开十指。 以林岳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天地灵炁开始暴动。 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灵气被抽离,化作无数道乳白色细流汇向他双手之间。 地面震颤,他一个举动便引出地脉深处的能量,土色光点破土而出,升腾而上。甚至头顶稀薄的云气也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逐渐扩大的涡流。 半个山头的空气停止流动。 张亦鸣心神一动,于是风又起了。 起初只是微风,在三个呼吸后变成狂风,卷起地面沙尘,碎石,钢筋水泥碎块,一切杂物都脱离地心引力,盘旋上升。 张亦鸣就悬浮在风暴眼中心,双手之间的能量凝聚成一个不断膨胀的能量球体。球体表面电弧跳跃,发出的灵压让远在数百米外的杜波跟小弈几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这小子……”小弈揉了揉眼睛,满脸震撼,“他到底觉醒了什么样的力量?” 潘风仰头凝视:“看这样子,张亦鸣应该突破五阶了。” 此刻张亦鸣下方,林岳仰天咆哮。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下蹲,异常粗壮的双腿肌肉如钢筋那般绞紧,脚下混凝土地面轰然塌陷。下一刻,他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天而起,身后拖曳着数十条狂舞不休的触须,如同一朵狰狞的血肉之花在空中绽放,直向张亦鸣。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张亦鸣身上的变化,林岳更是敏感,绝不会等到张亦鸣凝出炁具再动手,他必须在此之前除掉最大威胁。 张亦鸣睁大双眼,双手向前一推,直径超过三米的四色能量球,朝着冲天而起的林岳悍然按下。 “落。”张亦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天地律令。 能量球脱离掌控,开始高速旋转,随着自旋,球体产生巨大吸力,周围盘旋的风云都被这股吸力卷入其中,使其体积在坠落过程中进一步膨胀,表面更是亮起无数道闪光,仿佛一颗小型陨石。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林岳冲天之势不减,反而从口中喷出一道红色能量光束轰向能量球。 轰隆隆! 光束与能量球对撞。 一道刺眼的闪光过后,成千上万道雷霆接续炸响,振聋发聩的爆炸声逼得地上众人捂住双耳,各自运炁抵挡声波。 冲击波紧随其后,地面波浪般起伏,山体在冲击波下如同纸糊般被拦腰摧垮,彻底化作平地。 一时间,飞沙走石遮蔽了天空。 杜波几人趴伏在地,合力撑起防护屏障,依旧被这一圈冲击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 小弈勉强抬起头,看到空中能量球跟光束双双湮灭,但沙尘碎石依旧形成了一道毁灭洪流向下倾泻。 在这洪流之中,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上下对冲。 张亦鸣周身笼罩着一层暗金色锥形气罩,以身破开乱流,宛如流星坠地。 林岳身体表面的肌肉疯狂蠕动,在身前形成一面角质护盾,硬着张亦鸣直冲而上。 二人之间,再无任何花哨技巧,只剩最暴力的力量对撞。 砰! 气罩与护盾又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这次撞击的爆鸣一度压过爆炸余响,一圈更加恐怖的环形冲击从撞击点炸开,将空中尚未落地的碎石扫成灰尘。 张亦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珠。 林岳的骨质护盾瞬间崩碎,身躯向下砸落数米,但他这副躯体展现出可怕的韧性,数十条触须猛地插向残垣断壁,强行稳住身形,他再运炁喷吐,从口中又喷出一道光束。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法避开。 张亦鸣左手并指如剑,暗金色灵炁压缩于指尖,点向光束中心。 他眼里只有复仇的怒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杀了林岳。 于是他的手指以极高的频率震颤,包裹手指的灵炁如同锉刀剖开了能量束,眼看就要触到林岳脑袋,没想到林岳向后一仰,从身体里深处两条硬化如矛的触须刺向他下颌。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张亦鸣不收手,自己也会死在林岳手上。 危急时刻,张亦鸣果断变招,右手向下拍击,按在触须矛尖侧面,凭借这股蛮力将其带偏。同时身体侧扭,另一根触须长矛擦着他下颌皮肤掠过,没能正中心口。 而他右腿踢出毒蝎摆尾的招式,狠狠磕向林岳下巴。 林岳被这一脚踹得向上扬起,两个带血牙齿顿时从嘴里飞出来。 张亦鸣得势不饶人,借着右腿反震之力,身体一个倒翻,头下脚上,双掌合一,暗金色灵炁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朝着林岳胸膛正中央狠狠钻下。 “给我死!”他怒吼一声,掌心灵炁化作一把青色巨剑垂直而下。 巨剑带着他空前的愤怒,携带头顶万千风云的力量斩向地面。 这一剑,让张亦鸣宛若众灵之王从天而降。 林岳瞪大双眼,胸膛肌肉疯狂增厚,试图抵挡灵炁剑。同时,他周身分出数十条肉手从四面八方缠向张亦鸣,要把他拖进近身绞杀的泥潭。 灵炁剑逼近了,跟林岳胸膛肌肉产生激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尖鸣。 下一刻,火花与血肉碎屑四溅。 对于扑来的肉手,张亦鸣完全不管不顾,将全部力量灌注于这一剑之上! 嗤!剑尖顺利突破防御,深深插进林岳胸膛。 “吼!”林岳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抽搐一下,所有动作都为之一僵。 张亦鸣能够感觉到,灵炁剑的气息已经触及他那颗狂躁的心脏。 那是林岳的生命之源,也是所有异变能量的中枢。 只要再向前一寸,贯穿血肉,就能彻底穿透它…… 关键时候,张亦鸣恢复了一丝意识,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三只暗金色眼眸深处,倒映出林岳的脸,似乎看到了林岳眼中尚未泯灭的人性。 那是……林岳尚未完全消亡的本性? 张亦鸣没有再握剑推进,而是试探着喊出他的名字:“林……林岳……” 第五十二章 愤怒狰狞 林岳没有回应,张开的嘴巴里发出呼呼声,眼球完全被红光占据。 这是魔化了吗?张亦鸣分了神。 两人一上一下,从空中徐徐下坠。 “林岳,醒醒!”张亦鸣又喊了一声。 林岳眨了一下眼睛,忽然扯开嘴角,趁机探出右手,凭空拉出一把两米长的灵炁黑刀砍向灵炁剑。 “砰!”刀剑相接,灵炁剑被长刀砍碎,散成无数光屑。 张亦鸣没反应过来,阵痛还没从长剑断处传到他的神经末梢,更致命的危险已接踵而至。 “嗤……嗤……嗤……” 二人之间,血肉被锐器穿透的闷响接连不断。 林岳胸前背后,数十根肉手掌心竟然冒出黑色骨刀。 张亦鸣第三只眼金芒闪烁,超感视野将每一柄黑刀轨迹看得清晰无比。 可它们速度太快了,数十把黑刀距离张亦鸣不过一米。 在这个距离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身体表面结出一层护体罡气,同时竭尽全力拧转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呃啊!”张亦鸣痛呼一声,停下了动作。 数十柄黑刀扎进身体,剧痛如同海啸,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 他左肩被贯穿,腰腹被三柄黑刀捅了个对穿,大腿、双手、甚至脸上都被刀锋划开血口…… 温热的血水飙射而出,在空中洒开凄艳的血雾。 林岳再喷出一道能量柱,正中张亦鸣胸膛,他整个人就像被抛出去的石子,向上倒飞,完全无力反击。 张亦鸣死死咬住牙关,重新调整气息。 借助这道能量冲击,他跟林岳暂时拉开距离,涣散的瞳孔得以重新聚焦,暗金色纹路再次爬满全身。 张亦鸣微微眯起眼睛,全身伤口快速愈合。 他身下的林岳已经完全被暴虐吞噬,正拖着黑刀狞笑扑来。 既然你不可救药,那就把这里当做你的葬身之地。 “再来!”张亦鸣仰天长啸,右手五指张开,朝着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屑虚虚一抓。 那些逸散的灵炁,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士兵,硬生生止住溃散的趋势,化作一道道暗金色流光,疯狂涌向张亦鸣虚握的右手。 流光汇聚、压缩、塑形! 林岳长刀劈落的前一瞬,一柄崭新的灵炁长剑,在张亦鸣手中轰然重铸。 这把剑比方才的灵炁剑灵力更强,光芒更盛,剑身隐约浮现出暗金色大蝉纹路,分明带上了天生蛊的力量。 “铛!”刀剑再次相击,交鸣之声响彻天空。 张亦鸣双手握剑,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长刀,他没想到林岳力量也暴涨三分,手中黑刀更是有着千钧之力,震得他虎口崩裂,血水染红了剑柄。 他借着这刀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向上拔高,似乎要逃。 林岳发出兴奋的咆哮,背后快速生出一对两米长的肉翼,猛地一扇,同样冲天而起,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冲上了云霄。 “杀……了……你……”林岳变形的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嘶吼,肉翼加快频率,瞬间跨越二十多米的距离逼近张亦鸣,他手中长刀化作一道乌光,对准张亦鸣很劈下来。 “来得好!”张亦鸣低喝一声,手中长剑自下向上,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刀身中段。 “叮!”林岳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一剑带得偏斜,擦着张亦鸣肩头掠过,只斩断几缕发丝。 张亦鸣剑势未尽,手腕顺势一抖,长剑如同毒蛇吐信,沿着刀身疾速上撩,直削林岳手腕。 林岳的反应也是超乎常人的快极,或者说,战斗的本能已经深深烙印在这具怪物躯体里。 他低吼一声,握刀的手松开又握紧,竟在毫厘之间变换了握刀姿势,用刀柄末端金属护手硬磕剑锋。 “铛!”又是一次碰撞。 二人距离更近了,张亦鸣看到林岳身周肉手再次刺来,这一回,它们没有化为黑刀,而是顶端张开,露出吸盘般的口器。 空中无处借力,张亦鸣赶忙挥剑,左右格挡,荡开几根触手。 长刀也趁机砍来,逼得张亦鸣左支右绌,应顾不暇。旋转腾挪间,他看准一个空隙,腾出左手探出一道灵炁波,刺中林岳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这道灵炁波钻进林岳身体,压过他自身力量,一路肆意破坏能量循环。 “嗷!”林岳惨叫一声,眼珠里血丝密布,胡乱挥刀逼退张亦鸣。 二人再一次分开,隔着十几米凌空对峙。 张亦鸣大口喘息着,一双金色眼睛死死盯着林岳。 而林岳的状态看起来更为狂暴,受伤进一步刺激了凶性。 “嗬……嗬………杀了你……我要……” 破碎的语句伴随沉重的呼吸从他口中吐出来,话还没说完,他后背肉翼狂振,在空中灵活环绕再次向张亦鸣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林岳身上所有肉手都缩回体内,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集中最后一击之上。 刀风呼啸,卷动气流! 张亦鸣看得出,这一刀,林岳是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了的。 刀势之中不仅蕴含怪物本身的蛮力,更混杂着五阶灵力的炁力。 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张亦鸣闭上双眼,只余额间那道流淌金血的竖瞳。 他在积蓄力量,将所有灵炁毫无保留地灌进手中长剑,连同自己的愤怒,意志,对生存的渴望,全部熔进手中长剑。 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嗡鸣,暗金色蛊纹光芒之盛,几乎要压过头顶太阳。 剑尖处,一点极致的锋芒在吞吐。 “林岳,来吧!”张亦鸣迎着撕裂一切的刀锋,疾冲而上。 他周身金光全部覆在长剑之上,俨然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于是地上所有人看到两道身影相接,一道缠绕着乌光,一道燃烧着金色,在空中划出两道致命轨迹,笔直射向对方。 那两道光点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刀锋与剑尖,在下一瞬,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 “轰隆!” 穿云裂石的响声过后,漫天云朵四散。 金光遮天蔽日,照得大地一片惨白。 “我靠,这不是恒星撞地球吗?”小弈眯着眼睛,仰望头顶爆发出的光团。 范一凡的手环光芒闪烁,她准确读出了数值,在光芒尚未消散之时告诉其他人:“林岳输了,更准确地说,他死了。” 第五十三章 凋零 “这就死了?”小弈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只看到光球消散,而后一道气波四震,逼得他们后退十几步。 所有人感受到光线恢复原样,全都抬起头来,看到空中有一个黑影缓缓下坠。 那是林岳,恢复正常的林岳。 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那团逐渐消散的光芒中笔直坠落。 长剑几乎将他整个胸膛贯穿,血水挥洒,他身上的灵炁也在消散,逐渐露出其下苍白的皮肤。 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而非方才那尊魔神。 张亦鸣身上的暗金纹路也在迅速隐没,过度催动灵炁带来的虚脱感袭来,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加速坠向下方的身影,眼神复杂。 在林岳即将砸进地面、化为肉泥的前一秒,张亦鸣抢先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缓冲了下坠之势。 两人一同落在地上。 “咳……咳咳……”林岳躺在地上,大口呕出黑血。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全身上下再无灵炁波动,但某种强烈的执念让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努力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对准了张亦鸣。 “嗬……我……我……”林岳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叛徒……” 张亦鸣微微一愣,没有接话,只是更靠近了些。 林岳用尽力气抬起左手,指向自己胸膛,又艰难地伸出去,似乎想指向某个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他们……集团里的人……把我……变成……这样的……一个实验……他们……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向空中的手无力垂下。最后几个音节彻底湮灭在喉间。 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再无生机。 张亦鸣维持蹲姿,久久未动。 听到林岳这句话,他感到一阵寒意爬上来,比方才激战的任何伤痛都要刺骨。 毫无意外,林岳临死前是想指认集团里的某个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对方的名字就死了。 即便他指出了,又能怎么样呢? 连杨谏都说过,天星集团里有人在捣鬼,也许陈天一也心知肚明,但他同样没有力挽狂澜的力量。 “张亦鸣!” “情圣!” 小弈一马当先冲过来,人字拖在碎石地上啪嗒作响。 他回过头,看到杜波、小弈几人全都来了。 只是小舞已经死了,来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我靠!你真把林岳干掉啦?”小弈跑到近前,看了眼地上林岳的尸体,又抬头看向张亦鸣,“牛啊情圣!刚才那一下简直一鸣惊人,居然能干掉五阶灵力的干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吃了十全大补丸?” 杜波、潘风跟赵天虹仔细查看了尸体,确定林岳死了,才让范一凡给集团报信。 杜波盯着林岳胸口的创伤,沉声道:“干净利落,没想到集团派来的都是精英啊。” 赵天虹将一张温养符拍在张亦鸣后心,一股暖流稍稍缓解了他的虚脱感。 “没事吧,小张?先别说话,调息运炁,可不要像林岳一样入了魔。” 张亦鸣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行。 杜波跟小弈对了个眼神,几人分头行动,开始检查小舞尸体,对现场记录取样。 潘风走到一堆碎石前,沉声喊道:“小弈,这里有发现!” 小弈几人快步过去,看到碎石之下,掩埋着两个人。 一个是吴锋,他仰面躺着,双眼圆睁,还有呼吸,另一个则是柳莺,她已经死了,再无呼吸。 小弈认得这两个人,都是天星集团的干事,他不知道二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一死一伤,都是集团的损失。 他只看一眼尸体,还没来得及问话,吴锋忽然站起来,抱起柳莺的尸体往山上走。 “吴锋!”小弈提高了音量,“这怎么回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吴锋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靠近了,直升机很快降落在山顶。 他们呆呆地看着吴锋爬上山,抱着柳莺遗体钻进直升机。 “吴锋!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小弈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半句,最终悻悻地闭上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些高级干事根本不把第三小队看在眼里,根本不屑于回话。 张亦鸣目视这一切,没有任何动作。 他已经猜到了,吴锋二人也是带着集团某个人的命令来的。目的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也许是阻击自己,也许是抢在自己前头除掉林岳。 天星集团这趟浑水,看来已经淹到胸膛了。 直升机升空,消失在天空尽头。 小弈转向张亦鸣,脸上还带着怒意:“情圣,林岳最后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叛变的内幕?” 其他几个人都停下手里动作,侧耳倾听。 毕竟他们也很好奇,像林岳这样的高级干事为什么叛变。 张亦鸣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扫过沙场,落在小舞身上。 “小弈,”张亦鸣开口,“帮个忙。” “啊?你说。” “送小舞回家。”张亦鸣一字一句地说,“把她好好埋了,就埋到她母亲旁边。” 小弈看了其他人一眼,明白张亦鸣的意思了。 他点了点头:“行,这事交给我们,你……” “我没事。”张亦鸣打断他,疲惫地坐在地上,“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弈张了张嘴,只是叹了口气,对杜波几人道:“走吧,我们先去把……小舞的事情办妥。” 几人带着小舞的尸体下山。 张亦鸣没有回头去看他们,只是盯着地上的血迹发愣。 夕阳将落未落,余晖给这片连绵的沙丘镀上一层红色。 风吹过,呜咽如泣。 他抱膝而坐,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岳临死前的指控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这次任务本身也指向天星集团深不见底的阴影。此刻苏锦的“挑拨”听起来竟有了几分真实感。 也许她没说错,是自己走错路了。 这一次是林岳,下一次会不会是自己呢。 现在身体里越来越不受控的力量,不就是要把自己拖进林岳的解决? 只是连累了小舞,那么一个女孩,因为一番好意就此凋零…… 没想到生命会如此轻贱,又如此沉重。 他下定了决心,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喊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藏在我身体里,是时候来个了断了。” 第五十四章 对峙 话音落地,头顶风云变幻。 一团黑云从他头顶落下,顷刻间就将他裹紧一团黑雾里。 天地消失不见,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不复存在。 张亦鸣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一片漆黑。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但他知道,天生蛊现身了。 这只蛊虫之王带着不可一世的力量,响应他的召唤现身了。 他试图催动灵炁,可自身灵炁被天生蛊压制,根本催动不了,更凝不出灵火。他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站着,用耳朵感受身边的一切。 黑暗中传来簌簌声,像是落叶,又像是虫子爬过枯木。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万千恶鬼的呼唤、哭喊、咆哮。 几阵湿冷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让人发痒。 张亦鸣猛地转身,却只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什么也没有! 下一刻,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指甲漆黑尖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灰手似章鱼触角,触感黏腻冰冷,又似浸过尸水的皮革。 “来陪我们吧……”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脑海中回荡。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浮现出数十张浮肿溃烂的脸。 它们眼眶空洞,蛆虫在其中蠕动,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只恶鬼缓缓贴近,几乎与他面贴面,张开了布满黑色黏液的口腔,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真是可口的美味呀!” “你是我们的了……”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抓向他的四肢和躯干。 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张亦鸣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伤口渗入,直抵骨髓。 “不!”他嘶吼着拼命挣扎,但那些手如同铁钳,将他牢牢固定。 恶鬼们开始啃食他的血肉,他听到牙齿摩擦骨头的声音,感受到皮肉被撕扯的剧痛。 一只细长的手指突然插进了他的右眼,眼球传来爆裂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幻觉,是天生蛊吓唬我的幻觉!”张亦鸣在心里呐喊,咬紧牙关,任凭那些恶鬼如何撕扯他的身体,都坚守着最后一丝理智。 恶鬼们的攻势越发猛烈,化作无数道黑气钻进他的伤口,在他的身体里蠕动,疯狂啃食他的内脏。 他感受到自己的肠子被拉扯,心脏被挤压,胸腔里充满粘稠的液体。 “陪着我们,永远……” “滚!”张亦鸣宛若一头受伤的狮子,从撕碎的喉管里发出怒吼。 霎时,撕咬他的恶鬼被狂风吹走,空间又恢复宁静。 他趴在地上呕吐着,确信这一切都是长生蛊搞的鬼,于是半跪在地上,朝黑暗深处嘲讽道:“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还是老老实实的当一只臭虫比较好。” 无人回应。 他得到的是长久的寂静,万物俱灭、天地间唯他一人的寂静。 他疲惫地坐下休息,上眼皮眼看就要沉下,遽然察觉周遭有动静。 蜗牛触角扫过石壁发出细微摩挲、长虫爬行而过的声音、还有蚂蚱一般跳动的响声,像黑色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他瞪大双眼,企图看清四周悄然发生的变化,可满眼尽黑,失明条件下他只能凭借双耳感知虫群离自己越来越近。 张亦鸣怒吼一声,声音盖过虫群爬行的动静,让他获得短暂的安宁,可不到二分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再次灌满双耳。 虫子层层叠叠的包围了他,他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恐惧,奋力往前跑,不过七步,随着“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冰壁上。 他伸出手,摸到额头肿痛的地方有些湿润,应该是撞出血了。可当下他顾不得这么多,转身又往原地跑,几步又撞到石头,继续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拼命叫喊。 他不敢停下来,四周到处都是虫子,如果停下来,虫子必会趁机爬上身。 虫群密集的响声渗入心里,蠕动的怪虫从头顶开始掉下来,有米粒大小的臭蛆、食指长的毛毛虫、巴掌大的蛤蟆、也有半米长的大蛇。 张亦鸣无助地挥手,企图甩到这些肮脏的东西,可黑暗天空像是开了个窟窿,世上所有的虫子都从窟窿里掉下来,落到他身上。 虫子围着他重新汇集,顺着裤脚钻进身体里,一直往上爬,前赴后继,接踵而至,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胸膛。 他一只手扔掉软体动物,一只手捂住口鼻,不敢呕吐,怕一张嘴就有怪虫子钻进嘴里, 黑暗空间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毒虫交汇的臭气近乎令人昏厥,张亦鸣脑袋一片昏沉,仅存的意识告诉他千万不能昏过去,否则会被成千上万只毒虫吞噬殆尽。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他手上动作越来越僵硬,手臂像是断掉了,直直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伴随虫群的冲击,他双腿也站立不稳,整个人倒在湿软的毒虫堆里。 很快就有蟾蜍长虫爬满他的脸,将他淹没。 他闭着眼,分明感受到有小虫子从鼻孔里、耳朵里伤口里钻进去。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任凭毒虫蹂躏他的躯体。 “最后的先天灵炁体,会死于长生道上……”脑海里传来女人的呼声,这声音很快被另一阵笑声打断。 一个男人的笑声,听着有几分熟悉,就像前几次的呼唤声。 那个声音在说:“我来了。” 张亦鸣费力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毒虫,看到一个红衣长袍的男人向自己走来。 男人身高不过一米八,长发无风自扬,露出一张阴柔帅气的脸,他的肤色很白,鼻梁高挑,双眼全黑,却不令人感到可怖。那双黑瞳子温润似静谧湖水,给人一种心安的力量。 整个人显得人畜无害。 他从天上徐徐落地,带着暖白色的光,步步向张亦鸣靠近,地上层层叠叠的蛊虫似乎畏惧,纷纷向两侧逃离,给男人让开一条路。 男人走近了,弯下腰,向张亦鸣伸出手,摊开五指,单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分明笑道:“意志力很坚定嘛!这些都吓不到你。” 铺天盖地的毒虫已经耗尽了张亦鸣全身气力,他有气无力地望着男人,无助地笑了一下:“为什么要索取我的灵魂?” “因为你就是我啊。”红衣男人笑了笑,“宿命将我们捆绑在一起,注定了要灵魂与共,我只有分享你的灵魂才能达成契约,帮助你一次次活下来。” 这话放在之前,张亦鸣或许会信,可目睹了林岳走火入魔,他对寄生的天生蛊越发忌惮,此番唤天生蛊出来,就是为了收回自己的灵魂。 天生蛊读懂他的心声,凝眸笑道:“交出去的灵魂是收不回来的。” “所以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我,想霸占我的灵魂对不对?” “不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力量我给你了,灵魂我也只要了四分之一,现在你依然是你,未来也是如此,即便你将灵魂完全卖给我,你依然掌控这具躯体。” 张亦鸣呆住了,这怎么跟自己想得不一样。 天生蛊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一提,将他从虫堆里拉出来。 身体脱离虫堆的那一瞬间,张亦鸣身上的虫子被烈火焚尽。 他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呆滞的双眼有了些许光亮。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告诉你那不可能。我唯一能承诺你的,就是按照契约条件赐予你力量,同时获得灵魂觉醒。”天生蛊松开手,身形开始淡化,“你不必担心,我不会霸占你的身体,我只是想要复仇。” “复仇?向谁复仇?” 第五十五章 故地重游 “向你看不见的神,向所有的不公复仇。”天生蛊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你要是想让我变成林……” 天生蛊抬起手,打断他的话:“他是被人强行灌注了几种不同的炁,导致自身灵炁混乱,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那我……” “我说过,这份力量本就是你的。”天生蛊解释完,张亦鸣眼前豁然一亮,白云、沙尘、黄山全都钻进他的眼睛。 他耳边还回响天生蛊的话,身体已经回到现实了。 他在沙地上又坐了一会儿,黄昏时分,才走下山,看到摩托车就停在路边,便骑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间,摩托车到了忘川滩。 张亦鸣走向滩涂深处,穿过一块块歪斜的墓碑,停在一个小小的土包前。 这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边缘粗糙的青色鹅卵石压在上面,石头上用白色的颜料写着一个“舞”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应该是小弈写的。 就是这里了。 小舞就睡在这下面,睡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滩。 张亦鸣缓缓蹲下身,触碰那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很悲伤。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的女孩,从来吃过一顿好东西,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生命就永远定格在今天。 如果我早点卖掉那份灵魂,如果我变得更强大些,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自责宛如山崩海啸,一下子将他吞没。 风从河滩掠过,卷起沙尘,发出呜咽声掠过无名坟冢,也掠过小舞那块孤零零的石头。 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黑暗如同墨汁浸透宣纸,迅速弥漫开来。 张亦鸣在坟前伫立了很久,直到四肢麻木,才起身跨上摩托车。 他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的走,来到北安市区,路过那家麻辣烫,看到老板娘像昨夜那般忙碌着,只是小舞再也不会出现了。他穿过破旧的筒子楼,看到小舞租的那栋楼里几乎没有一盏灯,三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破损的木门还挂在上面。 他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里忙碌地穿梭。 那个傻女孩为了照顾母亲,把自己养得那么瘦,又为了自己这点不值一提的好,把命都给搭上了。 张亦鸣抹掉眼中的泪水,像从眼睛里擦去小舞挣扎过的温度。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还是来到了迷城酒吧。 那是小舞生前打工的地方,也是张亦鸣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此刻华灯初上,正是上客的好时候。 张亦鸣推开门,恍恍惚惚地坐到吧台里,看到人影扭动,心脏就像是被天生蛊吞掉了一块,冷得发紧。 故地重游,好比在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伤口。 他要了一杯烈酒,望着小舞跳过舞的地方,仰头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又一杯。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喧嚣渐渐褪去,人影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又看到小舞穿着亮片短裙,一边跳舞一边避开醉客不规矩的手;看到她钻进狭小的更衣室里,跟同伴有说有笑;看到她数着寥寥无几的工资,计算着买一盒好点的药还差多少钱…… 从他眼前闪过的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本就微凉的心脏。 “我可……真是个废物啊……”张亦鸣趴在吧台上喃喃自语。 保护不了任何人,从前保护不了白雪,现在……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力量在这些遗憾面前,有什么用呢?总不能去弥补一个死人吧。 强烈的晕眩将他拖入黑暗深渊。 他最后的记忆,是酒保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他摆摆手,又好像有人架起他…… …… 头痛欲裂。 张亦鸣感觉自己掉进了海里,一直在费力挣扎上浮。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酒店天花板,然后是柔和的灯光。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边或坐或站,围了好几个人。 小弈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可乐,见到张亦鸣醒来立马笑道:“哟,情圣可算醒了?你知道昨晚你抱着空调喊‘小舞我对不起你’喊了多久吗?差点被人当成变态报警,还好哥几个及时赶到。” 张亦鸣喉咙干得冒火,赵天虹及时递过热茶:“先喝点水,你昨晚喝多了,又哭又吐,我们只好就近给你开了间房。” “谢谢大家。”他垂下眼,避开队友的目光,攥紧茶杯叹气。 “小舞的事……”潘风走过来,“那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不属于你的罪责扛到自己身上,别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 范一凡点头附和:“潘哥说得对,这件事都是林岳的错,是他害人害己。” 小弈放下可乐罐,抓了抓头发,难得正经地说:“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怪……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她拼命推你那一把,可不是为了让你现在买醉糟蹋自己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挨个安慰。 张亦鸣喝掉一杯水,注意到几人全都收拾好行李了,唯独杜波不在场,隐约感觉到什么,便问道:“杜波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不止是他,我们也接到新任务了,还是一个大活儿。”小弈回答。 “什么任务?来得这么快?” “昨晚来的新活儿。”小弈晃了晃手机,“又是董事会直接下达的指令,让我们去近夏市,还要求马不停蹄地去。” 一个任务刚结束,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又要去下一个地方,这不是追着我杀吗? 难道是董事会里有人觉得我还活着,不放心? 张亦鸣已经猜到他人用心了。 范一凡调出资料:“当地报告了十七起失踪案,地点都在近夏市科尔沁沙漠。勘探队、搜救队全都去过,不过有进无出。根据集团的众神之眼判断,那地方冒出不少地缚灵,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所以让就近的外勤小队去堵住那个口子。” “所以说整个西北部,就我们离近夏市最近,所以这活儿是赖不掉的。”潘风又给张亦鸣倒了杯水。 张亦鸣喝了水,双脚落地,眼睛里还残留着疲惫:“什么时候出发?” “你没问题的话,现在就走。” 第五十六章 沙漠禁地 下午两点。 太阳正烈,风沙狂卷。 北安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道灰线,很快被沙漠地平线吞噬。 张亦鸣靠在老式皮卡车车门上,感受着身下弹簧座椅传来的每一次颠簸感。车窗大开着,风卷着沙粒灌进来,扑在脸上很不舒服。他眯起眼,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感觉肺里的水分都快蒸干了。 他们已经离开北安市辖区,沿着一条几乎被流沙掩埋的旧国道,朝着西北方向龟速前进。 “情圣,人死不能复生,要往好处想。”王小弈单手撑着车窗,另一只手摸出棒棒糖塞进嘴里。 赵天虹手握方向盘,眯着眼睛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张亦鸣:“小张啊,事情已经过去了,要往前看。干我们这行的,总要习惯生死。” 张亦鸣这才搭话:“我只是担心近夏市,天知道这次董事会又会扔来什么样的大便。” 小弈笑道:“陈总说了,就是让咱们先去踩点,顺利的话,出差补助够你环球旅行了。” “我看情报上说那片沙漠是禁区,基本没有人去过,我们进去不得变成五具干尸?” “不至于。”潘风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坐在装备箱旁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铜钱剑。“放心吧,赵哥带了足够的水和符箓,一凡也更新了导航装备。只要不遇上千年沙暴,我们这一趟就当是公费自驾游。” 赵天虹闻言笑了笑:“沙漠自有其韵律,敬畏即可,无需恐惧。我备了些清心去燥的药材,也画了几张聚水符,应该够用的。” 小弈嘬着棒棒糖,含糊道:“看看,这就是专业。有赵哥潘哥他们在,这趟活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亦鸣终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这几个多月,他习惯了小弈的插科打诨,潘风跟赵天虹的沉稳可靠,还有范一凡的沉默寡言。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依然让人不安,但至少,他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几个人关上窗,开始补觉。 车子一路向西,沥青路被砂石取代,然后变成细腻的黄沙。 不过三个小时,绿色几乎绝迹,偶尔能看到顽强的骆驼刺,在热浪中扭曲着身姿。天空不在昏黄,变成灼人的蔚蓝,下午的太阳炙烤大地,空气仿佛都在晃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皮卡车已经开到了沙漠腹地。 往前再开一段距离,可以看到一边是夕阳血色,另一边却有星光闪烁。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吧。”赵天虹停下车,跳下来踩了踩脚下坚实的沙地,“明天一早再进去。” 沙海太安静了,连风都绕道而行,只有无边的死寂笼罩着一切。夕阳还在西沉,把沙丘阳面染成血红色,背光一面则迅速沉入深蓝的阴影。 其他人也都同意。 张亦鸣跟潘风扎帐篷,赵天虹在三顶帐篷周围埋了硫磺,布置符阵。 四周很安静,静得连他们的心跳声都显得突兀。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很快降临,沙漠气温骤降,五人吃了点东西,围坐在小小的燃气炉旁,无人说话,全都在侧耳倾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张亦鸣跟小弈先进帐篷睡觉,其他人也陆续钻进帐篷。 临行前,杜波给他们准备好了睡袋,睡袋质量很好,一钻进去就感受不到干冷,困意也很快爬上来。 到了凌晨一点,小弈的鼾声响得正欢,营地中间的帐篷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范一凡察觉到平板发出劲警报,立刻低头查看。 她揉了揉眼,一下子惊醒了:“小弈,潘哥赵哥,有东南方向,有热源靠近!” “什么东西?” “又要加班了?” “虫子?”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另外两顶帐篷也传来喊声。 五人钻出来,盯着范一凡的平板看。 之间屏幕上有几百道红点移动,所幸灵力值没有波动,应该是沙丘里的虫子。 他们刚穿好衣服,密集的“沙沙”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 声音迅速逼近,越来越多。 赵天虹最先反应过来,双手结印,低喝道:“明光符,起!” 贴在营地四周的符纸同时亮起黄光,借助光亮,他们看到周围已经爬满了虫子。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蝎子。 它们的甲壳符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尾巴高高翘起,尾针处闪烁着火星,仿佛拖着烧红的铁钉。 “火毒沙蝎!”赵天虹脸色一变,“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地表上来?” “管它从哪儿来的。”小弈已经抡起了大扳手,“先赶走它们再说!” 张亦鸣迅速催动灵炁,在营地四周结出一道光罩。 第一只沙蝎跳起来撞在光罩上,发出“嗤”的一声响,甲壳上冒起青烟,随即被弹飞出去。但更多沙蝎前仆后继地冲过来,用尾针疯狂戳刺光罩,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泛起涟漪。 光靠张亦鸣一个人的力量难以维持防护罩。 “光罩撑不了太久!”潘风沉声道,“得出去扫干它们。” “我来!”张亦鸣上前一步,隔空朝着蝎群最密集的方向挥出一拳。 一股拳风如同无形的重锤砸落,击得沙尘飞溅。十几只火毒沙蝎瞬间甲壳碎裂,体液爆开。 然而蝎群的数量远超张亦鸣想象,仿佛整个沙地都是它们的巢穴。 张亦鸣接连轰出十几拳,也只是清出一小块空白,原地的蝎子刚死,很快又被涌来的蝎子填满。 范一凡调动数据,惊讶地发现方圆三百里都有蝎子。 即便他们全部出动,耗尽力量也杀不完。 “不管了!”小弈大喊一声,“潘哥,赵哥护住和一凡!情圣跟我开路,我们往车子那边走,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计划简单粗暴,似乎是最佳选择。 皮卡车停在营地外十五米处,暂时还没有被蝎群完全包围。 潘风跟赵天虹立刻站到范一凡身前,一个将手中铜钱剑舞成片密不透风的剑影,另一个催动灵炁结出更小的防护罩。范一凡趁机快速收拾装备,三人准备移动。 见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张亦鸣跟小弈对了个眼神,二人如同旋风般冲在前方,替他们开路。 两人横扫竖劈,将挡路的沙蝎砸成齑粉。 十五米的距离,在平时眨眼即至,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沙蝎没有意识,进攻态势非常疯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张亦鸣感觉到体内灵炁在快速消耗,天生蛊也被这股戾气刺激得些躁动。 得赶紧走,再不走天生蛊就要捣乱了。 第五十七章 遗迹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皮卡车旁时,异变再生。 皮卡车下方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沉开一个大空洞。车头猛地向下栽去,轮胎空转,扬起大片沙尘。 “流沙?”小弈下意识想伸手拉车,但脚下沙地也开始流动。 “别管车了,散开!”潘风厉声大喝,一手抓起范一凡向后跃开。 赵天虹反应极快,向侧方扑倒翻滚,避开了流沙。 张亦鸣看到一群蝎子跳向小弈后背,赶忙运炁扑散蝎子,因此慢了一拍。 小弈被他推开同时,他脚下沙地塌陷,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情圣……”小弈的呼声从上方向来,迅速变得遥远。 “我在,我在……”张亦鸣在坠落中大声喊话, 他耳边尽是沙砾滚落的哗啦声,无穷无尽的黑暗很快将他包裹。 小弈跟赵天虹四人全然不顾地下的状况,全都从塌陷口子里跳下舞。 几人试图催动灵炁减缓下坠,但四周能量场干扰严重,灵炁运行晦涩不畅,只能顺着流沙落下。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直到后背砸在什么东西上,张亦鸣才感觉身体冲破了失重感。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空洞,周围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极高的地方,隐约有道不规则的光斑。 那他们坠落下来的洞口,从洞里看上去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 跟沙漠的空气不同,这地下阴冷潮湿,还带着一股陈旧香料的气味。 “小弈?潘风?赵哥?一凡?”他压低声音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微弱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摸索着身上,幸运的是战术腰带还在,上面的应急手电、水和能量棒都还在。他拧亮应急手电,光柱随即刺破黑暗。 光柱所及,是一个惊人的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遗迹,一个砖石建造的地下宫殿。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层层叠叠的雕纹沿着岩壁攀援而上,直至隐没在浓淡交织的暗影里。支撑殿宇的巨柱粗及人腰,柱身镌刻的古老图腾似乎在缓缓流转,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岁月沉淀的磅礴威压。张一些石柱的断裂处,露出了内部玉质材质,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光。 更远处,影影绰绰的还有一些建筑轮廓,但大部分都已经坍塌了。 张亦鸣用手电仔细照射四周,试图找到可以出去的路。 他在宫殿大道上走了几分钟,看到了地上有明显的撞击痕迹,但没有脚印,地上的沙子没有任何印记,小弈他们几个掉下来似乎凭空消失了。 不是同一个口子掉下来的吗,怎么会落到不同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手电光柱扫过墙壁,有时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壁画,描绘着一些非人非兽的怪异生物,还看到了不少保存完好的石屋。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完全看不到地上的沙子了。 张亦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前方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声音。 他握紧手电,碎步前行。 光线照亮了石柱基座,在半掩在沙土里有一个蜷缩的人影。 “谁?谁在哪里?”张亦鸣低喝,同时警惕地后退半步。 人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声音有些熟悉。 张亦鸣小心翼翼地靠近,手电光照出了那人的脸。 是范一凡。 她靠坐在石柱上,额头有一处擦伤,眼镜不见了,所以没法站起来到处走。她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 “一凡?”张亦鸣急忙跑过去,蹲下身检查范一凡,“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其他人呢?” 范一凡认出来人是张亦鸣,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我……我没事,左腿可能是骨折了,掉下来的时候跟小弈他们分散了。” “真是奇怪了,怎么会掉到不同地方?而且好像灵炁也不稳定了。。” “可能是因为这里能量场混乱,干扰严重导致的,设备也基本失灵了。但我猜我们掉下来的地方不是唯一入口,可能蝎子也会掉下来,就是不知道小弈他们落到哪里了。” “没关系,会找到他们的。”张亦鸣从腰带里找出纱布,替她正骨包扎伤口。 纱布缠好,四周又想起沙沙声。 张亦鸣立刻将范一凡护在身后,晃动手电光扫向周围。 两人看到地上,墙壁上,甚至头顶都涌出了无数火毒沙蝎。 地下的沙蝎体型比地上更大,甲壳颜色更深,近乎紫黑,尾针亮着幽蓝色火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火飘忽。 它们行动更加有序,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二人堵得死死的。 “它们不会一直在这里吧?”张亦鸣心中发寒,看到这么多蝎子,忍不住怀疑整个地下遗迹就是蝎巢。 范一凡忍着痛:“蝎子太多了,我只能尽量催动灵炁自保,你得想办法找到出路,不然我们迟早会被它们耗死。” 张亦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一只沙蝎从地上弹射而起,幽蓝尾针直刺张亦鸣眼睛,更多沙蝎涌上来,从各个角度发起攻击。 张亦鸣运炁震退周围蝎子,同时双手连挥,两道灵炁刀斩出,暂时清出一条路。 “一凡,还能动吗?我带你冲出去!” “可以……可以试试。” 情况紧急,张亦鸣背起范一凡往前面猛冲。 他们身上的灵炁虽然不稳定,但天生蛊毕竟是蛊中之王,释放出天生蛊的威压,一时让蝎群静止不懂。 然而仅仅只是一会儿,火毒沙蝎很快反应过来,全都跳起来撕咬,攻势更加猛烈。 张亦鸣将灵炁大部分集中在后背,形成防护硬扛刺击,甲壳与灵炁碰撞,不断有沙蝎子落地。 他就像一头蛮牛,不顾一切的撞开沙蝎。 范一凡手指左前方,大喊一声:“前面有门,快跑。” 张亦鸣定睛一看,果然看到前方有一道门。那石门高达五米,材质非石非玉,发出微弱的绿光。门扉虚掩着,地上还有一点沙子。 他更加不要命地往前跑,蝎群似乎也注意到了那扇门,同时发出怪异的丝丝声。 它们似乎在互换什么。 可张亦鸣来不及关心蝎群的变化,只想赶紧钻进去。 一只体外硕大沙蝎从穹顶扑下,两只巨大的螯钳张开,直取张亦鸣头顶。 张亦鸣根本没注意到这只蝎子,范一凡惊呼一声:“张亦鸣,蝎子王来了。” “什么鬼?”张亦鸣抬头,看到一只半臂长的蝎子落下来。 他全身灵炁都用在维持护盾上,根本分不出多余力量去躲避。 按那蝎子王的攻势,护盾会在下一秒破开。 千钧一发之际,张亦鸣额间竖瞳睁开! 嗡! 天生蛊被激怒了,洪荒掠食者的凛冽气机轰然爆发! 扑击而下的沙蝎王仿佛遇到天敌,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滞。 张亦鸣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背着范一凡,身形如游鱼般从蝎王身下钻过,顺势冲进石门缝隙。 第五十八章 祭堂里的神像 张亦鸣刚缩回后脚,石门就缓缓闭合。 蝎群似乎惧怕门里的东西,全都堵在门口,没有一只敢往里面钻。 张亦鸣背着范一凡,手中应急手电随身体晃动,照亮身旁的石壁。 “太好了,沙蝎没跟进来。”范一凡伏在张亦鸣背上,回头看向石门。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但他们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放我下来吧。”范一凡轻声说,“我应该能站起来。” 张亦鸣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扶她靠在一根石柱旁。 他舒了一口气,有机会用手电探查四周。 这是一个呈八边形的殿堂,高约十丈,穹顶上绘着早已褪色的星图,八面墙壁上各有一扇石门,他们进来的那扇们正是其中之一。每扇门旁边都立着两人高的石雕神像,这些神像有点像神话里的精灵,造型怪异,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堂中央。 一座五米高的祭坛正对张亦鸣,祭坛上立着一尊尤为巨大的石像,比门边的更加骇人。 手电光缓缓上移,照出神像真容,张亦鸣和范一凡同时呆了一呆。 因为祭坛之上的神像分明是一只妖怪。 妖怪人身蝎尾,八臂张开,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法器。面部跟寻常华族人有几分相似,额生三目,口中獠牙外露,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那两颗拳头大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眼眶中,仿佛正俯视着闯入者。 “这……这地方供奉的都是些什么邪神?”张亦鸣低声道。 范一凡眯起眼,仔细辨认神像基座上的铭文。那些文字歪斜扭曲,跟现存的文字都不想死,她看了半晌,不确定地说:“我认不得铭文写的什么,但是看石像造型风格,像是西域古国祭祀的妖灵。” 殿堂四周散布着更多较小的神像,有鸟首人身,背生双翼,有蛇躯人头,盘踞如塔,还有完全是一团肉块状的神像。所有神像都面朝中央祭坛,呈现出朝拜的姿态。 张亦鸣缓缓向祭坛靠近,注意玉石铺就的地上刻着复杂的纹路,这些纹路从八扇门上延伸而出,最终全部汇聚到祭坛下方。 他沉声道,“如果说我们掉到了古代的宫殿,那这里就是祭堂,只是不知道这地方属于哪段文明。” 范一凡点点头:“这个地方可能还跟灵炁场有关,一掉下来就感觉不对劲。”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古代灵炁修士建造的宫殿?” “有这种可能,不然不会出现火毒沙蝎,而且我身体里的灵炁像是被压制了,根本发动不了。 “我也有这种感受,根本没办法完全催动灵炁。”张亦鸣一边观察周围的神像,一边回答范一凡的话。 范一凡瘸着腿走到他身边,不安地说:“我们得尽快找到出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它们在看我。” 这不是错觉,张亦鸣也有同感。无论手电光照向哪个方向,余光总能瞥见神像正脸,仿佛在跟随他们的移动而转动,但当他定睛看去,又只是静止的石雕。 两人决定先检查八扇门,找到一条安全的路。 张亦鸣搀扶着范一凡,沿着墙壁缓慢移动,走到第一扇门前。 门上雕刻着献祭的场景,有无数小人跪拜在地,祭坛上躺着被开膛破肚的女人,上方正是那尊蝎尾邪神。石门上的雕刻手法极为写实,甚至能看清女人痛苦的表情。 “打不开。”张亦鸣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向门缝注入灵炁,流出去的灵炁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扇、第三扇……直到第七扇门,情况都一样。 “这么看来,只剩下进来那扇和最后一扇了。”范一凡说着话,声音有些发颤。失血和疼痛让她体力迅速流失,若非靠着张亦鸣,早就站立不稳。 进来那扇门外还有蝎群,若非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尝试开门。 两人走向第八扇门,用手电仔细观察。 这扇门跟其他的不同,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浮雕,只在正中央有一道手掌形状的凹槽。凹槽周边刻着细密的符文,全是他们看不懂的文字。 “这肯定是出去的门,不过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开启。”范一凡伸手摸了摸符文,“可惜我看不懂这些符文,不然就可以找到开门的办法。” 张亦鸣皱下眉:“那怎么办?难道要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势必遭遇蝎群,这是他们最不想面对的。 范一凡没回话,对着符文苦思冥想。张亦鸣也尝试各种方式,按下手掌,催动灵炁,可石门纹丝不动,一次次浇灭他们出去的希望。 两人越来越焦急,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响声。 张亦鸣竖起耳朵,听到很轻,很细的声音。这声音像是石屑剥落,又像是关节摩擦的咔哒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手电光扫向祭坛。 光亮晃动过去,两个人的心跳都要停下了。 只见祭坛上,那尊蝎尾邪神像的石头脑袋,正在极缓慢地转动,那对红宝石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们。 “它……在动?”范一凡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只是中央神像,周围这些较小神像也有细微变化。鸟首人身的石像,翅膀在一片片地展开。蛇躯多头的雕塑,石头人脑袋缓缓抬起,那团肉块状的神像,表面浮现出脉搏般的蠕动…… 咯咯、咔哒、窸窣。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我去,它们要活过来了,快躲起来!”张亦鸣低吼一声,把范一凡拉向石柱后方。 两人还没藏好,祭坛上的邪神像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随着这声咆哮,所有神像动作加速,全都活过来,向着二人逼近。 “跑,快跑!”张亦鸣深知现在体内灵炁不足,一时间难以招架扑来的石像。 他拖着范一凡疾退,但八扇门全部紧闭,他们无处可逃。 一尊狼头人身石像从基座跳下,四足稳当着地,而后猛冲过来。 张亦鸣拉着范一凡躲过它的扑击,狼头擦着他肩膀划过,石质獠牙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它们的速度很快,躲不了多久的,但肯定有破绽,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它们,我们得切断它们的能量源。”范一凡虽然受伤,但眼力仍在,能看出这些石像的动作完全违背物理规律,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驱动它们。 “我怕我撑不到找到能量源的时候啊!”张亦鸣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炁。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延伸,形成一把半米长的灵炁刀。 “一凡,躲在我身后,我先挡一阵!”他低喝一声,迎着第二尊扑来的神像挥刀斩下。 第五十九章 杀人机关 灵炁刀切入石头三厘米,便再难深入。 这尊虎身人面像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石爪很快拍向张亦鸣脑袋。 张亦鸣抽刀后撤,险险避开这一击。 “这样不行啊!”范一凡急道,“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殿堂里至少有三十尊神像在活化,虽然活化速度有快有慢,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全部加入围攻阵营。 “一凡,分头行动,你去找开门的办法!”张亦鸣一边挥刀抵挡,一边冲范一凡喊,“我来吸引火力。” 说完这话,他主动冲向神像群。灵炁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金色光幕,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向神像关节。几尊较小的神像被他斩断手臂,石屑纷飞,果然吸引了其他神像的注意力。 更多神像围上来,张亦鸣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祭坛上的邪神举起一只手,手中法器射出一道光束。张亦鸣猛地向左边扑倒,光束擦着后背飞过,击中后方一尊神像。那神像瞬间凝固,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原来是这样,只有主神才能杀掉他们,张亦鸣,可以利用主神反杀其他神像!”范一凡大喊,可张亦鸣深陷重围,根本出不去。 就在这时,地面发生变化。 玉石上的纹路亮起红光,这些微弱的光亮沿着雕刻的痕迹流淌,最终汇聚到八扇门的位置。 随着光芒越来越盛,地板开始震动、开裂。 从裂缝中升起各种杀人利器,布满尖刺的铁板从天花板轰然砸落,从墙壁上射出的毒箭密如飞蝗,张亦鸣背后的石板塌陷,露出下方尖锐的刀丛。 整个祭堂变成死亡迷宫。 两人各自躲闪一阵,张亦鸣趁地面塌陷跳出包围圈,背起范一凡在飞箭里狼狈躲闪。 他的灵炁濒临枯竭,刀上光芒黯淡,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无比沉重,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范一凡瞪大双眼,仍在找出路。她突然在张亦鸣耳边大喊:“小心左边,快低头!” 张亦鸣照做,一支毒箭便擦着他头皮飞过,钉入后方神像的眼窝。 “前面五步,右转,直接跳!” 张亦鸣一跃而起,脚下地面轰然塌陷。 “你怎么知道……”他喘息着问。 “我计算到了这些机关的规律!”范一凡语速极快,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异常明亮,“我明白了,这些机关是主神触发的,按照某种阵法排列。八门、八卦、八种死法……我大概看出门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扫视四周,将每一处机关的触发位置、触发时间在脑海中快速算出结果。 “乾位伤门,一秒后触发,坎位死门,正在积蓄能量,艮位惊门……不对,这个推算有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紧锁。 张亦鸣没时间细问,眼下生死一下,只能信任她的判断走。 范一凡不断指示,张亦鸣只管照做。两人艰难地祭堂里穿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中央邪神像似乎被激怒了,八只手臂同时举起。八件法器各自射出一道不同颜色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两人笼罩而来。 这张光网所过之处,无论是神像还是刀箭,全都被切割成整齐的碎块。 “完了,这下完了……”张亦鸣看到光网迫近,心中一沉。 这张光网太大,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逃脱。 在这绝境时刻,范一凡继续大喊:“第八扇门!看到那个手掌凹槽没有?张亦鸣,用你的血印上去!” “什么?” “快,把手按上去啊,用你的血激活阵法!” 光网距离他们不足两米,没有时间犹豫了。 张亦鸣用尽最后力气冲向第八扇门,伸出右手狠狠按在凹槽里。他掌心伤口破裂,鲜血瞬间涌入凹槽。 奇迹发生了。 方才只手按上去毫无反应,现下血水沿着纹路蔓延,符文一个个亮起金光。 整扇门都被金光笼罩,门上很快浮现出一道立体阵法图案。图案中央,正是蝎尾邪神的形象,不过这个形象是倒置的,而且被一道剑形符文贯穿。 “这是……封印反制阵法?”范一凡顿时笑出声,“我明白了,这扇门不是出口,而是封印的控制点,神殿的设计者留下后门,用先天灵炁体的血可以暂时逆转封印!” 话音未落,石门轰然洞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 与此同时,整个祭堂的机关和神像全都停下了。 正在扑来的神像定格在半空,地上的红光迅速黯淡,中央邪神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 “封印逆转只能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得赶紧进去!”范一凡催促道。 张亦鸣背起她冲进隧道。 在他们踏进黑暗瞬间,身后传来石门关闭的响声。紧接着是邪神疯狂的咆哮和神像撞击石门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快被石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两人顺着陡峭的隧道向下滑行数十米,摔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 在滑落过程中,应急手电脱手,落到几米外。 光线朝上,勉强照亮这片狭小的空间。 张亦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经过石像的围堵,他全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疼,灵炁也彻底耗尽。 范一凡靠在洞壁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情况也不容乐观。 过了整整三分钟,张亦鸣才坐起来,捡回手电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垂落一些钟乳石,地面是厚厚的沙土。隧道出口在洞壁三米高处,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向下,此时已经被一块石头堵死大半。 “我们……暂时是安全了。”张亦鸣哑着嗓子说。 范一凡虚弱地点点头,从腰间摸出最后半瓶水,抿了一小口,递给张亦鸣。 两人轮流喝了水,又各自吃了一根能量棒,才感觉恢复些力气。 “刚才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看出机关规律,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范一凡笑着摇摇头:“其实要感谢的人是我才对,因为真正拼命的是你啊。” 她看向被堵住的隧道口,“这个地方也不安全,还是要尽快跟小弈他们汇合,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没?” 张亦鸣检查了一下战术腰带,“我有手电、水和能量棒,够我们支撑几天。” “我这边也差不多。这地方应该有个出口,设计地下宫殿的人特意留下这么一个地方,肯定别有所图。” “该不会是藏了什么宝藏吧?”张亦鸣笑了一下。 第六十章 出口 “说不定呢!”范一凡难得地开起玩笑,“不过我看了一下,整个地下宫殿基本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可能原本有古董的。” “哈哈哈,对我们来说,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一瓶水来得实在。”张亦鸣扶着潮湿的岩壁站起身,摸索着,想找找溶洞的出口。 范一凡也扶着岩壁想站起来。 “你没问题吧?”张亦鸣低声问。 范一凡点点头,试图站起来,却因腿上伤口撕裂闷哼一声。张亦鸣连忙蹲下身,让她搭着自己肩膀。两人像连体婴一样缓慢移动,借助手电光观察溶洞每一个角落。 这是个典型的喀斯特溶洞,洞顶垂挂的钟乳石已经跟升起的石笋连接,形成粗壮的石柱。地面铺着一层细沙,像是沙漠里的沙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种类似臭氧的味道。 范一凡摸到对面岩壁,突然破脸笑道:“等等,好像有水声。” 张亦鸣侧耳倾听,果然听到细微的潺潺声。 两人循声而去,绕过几根石柱,穿过一道狭窄溶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前,竟然穿过了溶洞一端。 河水漆黑如墨,在手电照射下泛着油光。 张亦鸣蹲下去,看到十米宽的河面异常平静,底下没有任何鱼虾,只有一圈圈五颜六色的油渍顺着河水流动。 他凑近了些,估摸这条地下河至少有五米深,还闻到一股怪味,便确信溶洞里的臭氧味就是从水里发出的。 他颓丧地摇摇头:“一凡,这水恐怕不能喝了。” “地下水上游应该是化工厂,所以水质才会被污染,也许沿着河流上去能找到出口,但以我现在的状况来看,恐怕撑不了那么久。”范一凡大失所望,捡起张亦鸣的手电继续观察,很快注意到对岸的岩壁。 手电光划破黑暗,照出对岸岩壁上人工雕凿的痕迹。 两人的心一起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眼前的石壁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是一个规整的几何图案。 那团像是一个旋涡,几十片羽毛呈螺旋状向中心汇聚,跟其他石壁的质地也不同。 范一凡看了张亦鸣一眼,不无兴奋地念道:“张亦鸣,那里可能就是出口,我们能出去了呀!” “可是没路过去呀,这河这么深,我俩掉下去直接沉底。” “会有办法的。”范一凡眼睛里亮起光,让张亦鸣搀扶她,两人沿着河岸搜索。 暗河两端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她又走到原点,埋头在地上摸索。 既然地下宫殿的设计者把退路设计到这里,一定会考虑到暗河的存在,所以岸上一定会有类似石桥一样的机关。 她很快发现脚下沙土里埋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张亦鸣赶忙扒开沙子,一幅北斗七星图在石板上露出来,两人稍加观察,会发现石板上第七颗星星的位置偏移了十五度角。 “难道这是他留给后人的指引?”范一凡眯起眼,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古代星图通常用于定位和计时,但这个偏移……” 她话音未落,张亦鸣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直接按在偏移的那颗星位置上。 “哐当!”石板应声下沉三厘米。 暗河对岸传来机械运转的响声,正对面,那块刻有螺旋图案的岩壁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与此同时,河面浮起一排石墩,每块石墩间隔半米,正好形成一条通往对岸的石墩桥。 张亦鸣得意地向范一凡挑挑眉:“嘿嘿嘿,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打开这条路。” 他先踏上一块石墩,试了试承重。石墩在水面下十厘米处,异常稳固。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渡过暗河,马不停蹄地钻进岩壁缝隙。 走到深处,脚下逐渐倾斜,变成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这隧道人工开凿痕迹明显,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嵌入式应急灯,再往前走五十米,隧道尽头出现一扇金属门。 门是灰白色,像是某种合金材质一体浇铸而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四周也全都是钢铁墙壁。 看到这里,两人明白了,他们绝不是第一个探索遗迹的人。 或许很多年前,就有人发现了沙漠地下的遗迹,这人比他们更聪明,不仅侥幸穿过祭堂找到这个出口,还把遗迹里的古董扫荡一空。 只是他为什么要修建这道门,门背后会不会藏着比遗迹更大的秘密? 他们来不及多想,各自沿着铁门摸索,想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范一凡很快找到一块凸起的面板。面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吹掉灰尘后露出指纹识别器和数字键盘。 “果然是用来藏东西的,开门需要密码,或者是全县,但我们可以试试……” 她从战术腰带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金属条,尖端插进键盘缝隙,范一凡闭上眼,顺着金属条感受内部结构,手指同时轻微摆动。 张亦鸣本想开玩笑说她还有开锁的本事,可一看到范一凡严肃的表情,也不敢说话了,一脸紧张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五分钟后,键盘亮起蓝光,门背后传来仪器激活的滴滴声。 范一凡激活了大门的供电系统,却没有密码。 她额头已经渗出汗珠,连续输入好几种密码,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她丧气地垂下头,对张亦鸣苦着脸说:“我猜密码是六位数,尝试了这地方的经纬度坐标,还胡乱瞎猜了机组号码,全都不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输错可能会触发警报,我不敢再尝试了。” “没关系,你先休息,我想想办法。” 张亦鸣安稳着范一凡,环顾四周,发现隧道岩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痕,便打着手电凑过去看。 刻痕像是用利器划出的,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几组数字: 2020.03.17 2021.09.11 2022.05.06 “一凡,试试第一组号码。” 范一凡输入“200317”,最后一个数字刚输入,键盘便发出滴声,门内传来气压释放的嘶响,大门向侧面滑开,露出内部景象。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门背后的画面一时愣住了。 门后是个约两百平米的实验室,金属打造的墙壁泛着冷光,集成线路在天花板上胡乱排布,地上还铺着防静电地板。实验室中央有五排工作台,每张工作台上都有十几面电脑显示器。 他们缓过神来,一起走进去,看到实验室里还有不少透明培养舱。这些舱体直径一米,高约两米,像一个个巨大的试管竖立在实验室当中。大部分培养舱已经破裂,里面还残留着浑浊的液体。几个完好的舱体里,能看到人形轮廓漂浮其中。 “这是……人体实验室?”张亦鸣惊掉了下巴,生涩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应该是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所才在这地下秘密进行。”范一凡瘸着腿走向最近工作台,注意到台面散落着纸质文件,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她拿起最上面一页,看到了一行触目惊心标题: 《灵炁适应性改造实验——第七批受试者数据报告》 报告日期:2020年11月3日。 “2020年……”范一凡翻动文件,呼吸逐渐急促,“他们在这里做灵炁人体实验,这是一个把普通人改造成炁人的地方。” 第六十一章 人体实验室 “不可能!这天底下谁会有这么大胆子,拿活人做实验呢!”张亦鸣也翻开桌上的笔记,发现里面的记录全都跟改造炁人有关。 他放下笔记,缓缓走到一个完好的培养舱前,盯着眼前的怪东西看。 舱体表面凝结水珠,里面的液体呈淡绿色,泡在液体里的人形轮廓是个男性,三十岁左右,全身赤裸,皮肤表面覆盖网状黑色纹路。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似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在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组织呈现出晶化状态,似乎被某种能量从中烧穿。 “这是炁脉暴走的失败品。”范一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因为过于震惊,导致从她口中吐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里的资料上写了,这是强行灌注灵炁的后遗症。正常人的经络无法承受高浓度灵炁冲击,会从心脏开始崩解,所以这里基本都是失败品。” “难以想象……”张亦鸣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完整。 范一凡翻开文件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这些人在尝试建立人工炁海,简单说,就是在丹田位置植入灵炁结晶,再通过外部刺激激活,让普通人也获得修行者的能力。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七。” “拿活人做实验,这些畜生!” “不止这些,你看这个……”范一凡又抽出一份装订成册的记录本,翻开内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地下灵脉波动值、能量抽取率、受试者生理指标…… “我明白了,他们在盗取遗迹的能量,用来改造人体。”张亦鸣快速浏览,“这个遗迹建在古代灵脉交汇点上,原本就是天然灵炁场,有人通过这些设备把地下灵脉能量抽上来,用于结晶做实验。” 他环顾整个实验室,脸上写满了震惊。 古代遗迹跟现代科技,祭祀邪神跟人体实验,这些本不该共存的东西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一起装进这个畸形的地下实验室。 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来了精神:“一凡,找找还有没有其他资料,我们要找到是谁在主导这些实验,好报告给集团。” “好,应该有的。”范一凡尝试启动还能运行的电脑,从电脑里读取实验资料。 二十分钟后,张亦鸣在实验室的隔间里有了发现。 隔间门上贴着“首席研究员办公室”的标牌,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前,笑容温和。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研究员制服。 这些人的制服胸口处,无一例外都缀着烈火凤凰的徽章。 那浴火展翅的纹路,正是天星集团独一无二的标识。 难道…… 这个鬼地方,竟是天星集团用来进行人体改造的实验室? 一向以执法形象面世的天星集团,背地里竟然也会干这种勾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张亦鸣的心湖,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一层冷汗。 不,不会的,一定有人利用天星集团的研究院,来秘密改造炁人。 张亦鸣很快说服自己,拿着照片递给范一凡,后者一眼就认出男人:“这是陈明远博士,不过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我也是在集团表彰墙上见过他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他通过假死骗过集团,然后打着集团的招牌做坏事,或者是有人将他复活了。”张亦鸣更加相信自己的盘活,天星集团是无辜的,眼前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之人向集团泼的脏水。 范一凡也开始相信他的判断,开始在办公室里寻找有用的东西。 她从书架背后找到一本工作日志,翻开看了一会儿,念出了声:“这是陈明远的工作笔记,看情况最后一次实验是三年前的七月份。” 她快速翻动日志,张亦鸣也走过去看。 日志前半部分都是专业术语和实验数据,但从2021年底开始,记录的口吻逐渐发生变化: 2021年12月3日:第七批受试者全部失败。上头催促进度,要求春节前必须有突破性进展。压力很大。 2022年1月17日:今天处决了三个逃跑的受试者。我亲手签的同意书。晚上睡不着,总想起他们最后看我的眼神。 2022年3月22日:能量抽取速率达到临界值,遗迹结构不稳定。向上头报告风险,回复是“继续,直到榨干最后一滴”。 2022年5月6日:小刘疯了,说他听见神像在说话。把他送进隔离室。我开始怀疑,我们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东西。 2022年6月30日:灵脉暴动越来越频繁,已经有四台萃取机损坏。上面派来清理队,带走了所有失败品。我不知道他们把那些人带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2022年7月15日:应该是最后一次记录了,实验依然没有取得突破进展,改造的炁人远不如修行者,上头对我也很不满意,该把我安排到其他实验室了。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范一凡合上本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他们在两年前就已经撤离了,但从他的记录里可以猜测还有其他实验室,也就是说实验没有停止,在其他地方继续这个项目。” “这事儿得跟陈总汇报,让他查查这些年集团里假死的教授们。” “可现在我们根本出不去,要是能出去,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张亦鸣摇摇头,这个实验室有三道门,方才他试了,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门,剩下两道门也有密码锁,尝试了溶洞石壁上的号码,根本打不开。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无意知道这个秘密实验室,猜到有人利用集团的专家做非法实验,却没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集团总部,甚至连自己都出不去。 两人各自带了些证据在身上,继续分头尝试破解两扇门的密码。 范一凡还算冷静,试图从陈明远的工作日志里找到线索,所以她那边很安静。 而张亦鸣心急如焚,对着键盘又输了几串数字,大门纹丝不动,毫无动静。 他一怒之下,一拳砸在键盘上。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实验室里顿时响起警报声,房间四角升下自动炮台,黑洞洞的枪口转向两人。 “我靠,连这里都有警报!”张亦鸣大喊一声,几步冲过去拉过范一凡滚到工作台后。几乎同一时间,“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十几发子弹打中他们刚才的位置。 “不要慌,这说明电力系统在运行!”范一凡在他耳边喊,“找到总控台就能打开门!” “我明白了。”张亦鸣探出头来,看到四台自动炮台占据房间四个角落,形成交叉火力,若是就这样出去,一定被子弹打成筛子。 第六十二章 殊死一搏 控制台在实验室中央,恰好在火力覆盖点。 “一凡,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关掉控制台。”张亦鸣压低声音,作势要冲出去。 范一凡抓住他的手:“不行,你灵炁都快耗尽了,不能硬拼。” “不拼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张亦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相信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残存的灵炁。 经过祭堂一番恶战,他的炁海已经枯竭,只剩下几缕稀薄的气流还在经络里游走。但天生蛊的存在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现在已经积蓄了一点点力量。 足够了,只需发动两次攻击,就能捣毁这该死的炮台。 张亦鸣闭眼半秒几缕灵炁被他强行压缩,沿着身体经络奔涌而出。 就是现在!他猛地一步跳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乎同一瞬间,四台炮台同时开火,子弹编织成密集的火网扑向他的身影。 张亦鸣已将所有灵炁灌注在双腿,奔跑速度提升十几倍,整个人化作一道影子,飞来的子弹擦着他衣角而过,只有一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剩余的全都打在地上。 第一架炮台在前方三米处。 他翻滚一圈,在炮台调整角度的间隙里骤然起身,右手一挥,灵炁从指尖迸发,凝成一道气刃,直接斩向炮台。 随着“砰”的一声,炮台旋转机构被切断,枪口歪斜着指向天花板,还在徒劳地喷射子弹。 张亦鸣的身形再次暴起,迎着枪口直冲过去。在炮台即将开火瞬间,整个人向前扑倒,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滑行中,他左手撑地,右手握拳狠狠砸向墙面。 “轰!”灵炁灌进金属板,板材炸开,炮台基座支撑结构受损,枪口也向一边倾斜。 两处炮台暂时失去威胁。 张亦鸣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在另外两处炮台调整角度的时候,眼睛盯向前方的控制台。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太久,每拖延一秒,体力就流失一分。 必须一口气冲过去。 张亦鸣艰难地站起来,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他再次奔跑起来,这一次没有使用灵炁,纯粹依靠肉体的力量,面朝控制台不要命的狂奔。 剩余两台炮台完成转向,子弹如暴雨倾泻。 张亦鸣感受到身后威胁,赶忙以之字形左右变向。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地板上打出一连串弹孔。一颗子弹擦过他右肩,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一下,却没有停下。 十米、五米、三米…… 到了!张亦鸣猛扑向主控台,身体重重撞在控制面板上,又向下滑倒,借助倾倒的铁皮柜子,暂时避开了子弹的扫射。 控制台上大部分标识已经磨损,难以辨认。 张亦鸣快速扫视,试图找到关闭炮台的选项。 “安全协议……能源控制……”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按钮,连门禁系统也没赵傲。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块红色触摸区上。上面用英文标注着“EMERGENCY OVERRIDE”(紧急覆写),下方有一行小字:“仅限系统崩溃时使用”。 没有时间细想了。 张亦鸣果断按下那块区域。 控制台发出刺耳蜂鸣,所有屏幕同时闪烁红光,弹出一个倒计时界面: 【系统自毁程序已启动】 【剩余时间:180秒】 【179...178...177...】 “该死!”张亦鸣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紧急覆写根本不是用来解除警报的,而是实验室的自毁程序。 炮台随着自毁程序的启动,火力变得更加狂暴。从枪管里喷出的子弹不再是点射,而是连成一片的金属风暴,将主控台周围完全封锁。 子弹打在金属台面上,迫使台面变形,按照这个节奏下去,不等倒计时结束,控制台也会破开。 他躲在控制台下,大脑飞速运转。 自毁程序肯定是无法中止的,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在爆炸前逃出去。 要想逃出去,就得破开两扇门。 既然没有密码,不如借助这机关枪打开铁门。 如果能在爆炸前,引导炮台的火力集中攻击门锁…… 炮台弹道是直线,要让它打到门锁,必须站在门和炮台之间的连线上,而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掩护,自己一定是活靶子。 倒计时还在继续:【132...131...130...】 没有选择了。 张亦鸣深吸一口气,从控制台后探出头。 他锁定其中一台炮台的位置,估算着弹道角度。 “一凡!”他朝范一凡大喊,“我数到三就往左边那扇门跑,等子弹打开门锁你就跟上来。” “什么?你疯了吗?”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张亦鸣大吼,“一!二!” “三!” 声音一响起,张亦鸣径直冲向那扇铁门,身影完全暴露在炮台火力范围。 炮台检测到目标,枪口迅速调整。 张亦鸣迎着子弹冲到门口,随即停下,转身面对着炮台。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死亡。 “来啊!” 炮台开火。 子弹直奔张亦鸣而来,在最后一刻,他迅速扑倒,让身体偏离弹道中心。 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全都打在金属门上。 “砰砰砰砰砰!”一连串的撞击声过后,门板剧烈震动,火星四溅。 张亦鸣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子弹打进门体的冲击波。 他看到门板边上出现凹陷,边缘变形。锁具深受其害。 再来一次! 他再一次暴露自己。 这一次,金属门凹陷处裂开一道缝隙。 铁锁被子弹打坏,门开了。 张亦鸣赶忙左右跳动,吸引炮台注意,同时右手抓住门缝,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扯。铁门缓缓打开,他赶忙藏进去躲避子弹。 “一凡!过来!” 范一凡听到喊声,毫不犹豫地朝他冲来。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门缝。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在铁门尚在,替她们挡住了火舌。 张亦鸣趴在那里,一时间动弹不得,方才后背被两颗子弹擦伤,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肩也被子弹贯穿,感觉生命力都在随着血液流失。 “张亦鸣?张亦鸣!”范一凡爬到他身边,撕开自己的外套为他包扎,但伤口太多,血根本止不住。 “没……没事,我自愈能力很强的。”张亦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快走……要爆炸了……” 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第六十三章 重返沙漠 两人一刻也不敢停留,踉跄着向前跑。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岩壁嵌着生锈的金属扶手,坡度很陡,地面湿滑,他们几乎是扶着扶手,连滚带爬地远离实验室。 三十秒后,前方隐约能看到光亮。 又过了三十秒,实验室爆炸的第一波冲击从身后传来。 整条通道开始摇晃,岩壁开裂,地面塌陷,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热浪从身后涌入,扑倒了二人。 张亦鸣扶着范一凡,跌跌撞撞地冲向通道尽头。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一个出口带给他无穷的希望,他更加卖力地迈动双腿,拉着范一凡冲出通道,摔在一片沙地里。 他们又回到了地下遗迹,但不是祭堂,而是一个从未到过的大殿。 爆炸的第二次冲击波在地下空间传导,他们四周的岩壁大片大片剥落,石柱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整个遗迹都在颤抖,仿佛一个巨人在沉睡中被惊醒,正愤怒地翻身。 “情圣!一凡!”一个熟悉的喊声从黑暗里传来。 张亦鸣艰难地站起来,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奔来。 是小弈、潘风跟赵天虹。 小弈冲在最前面,脸上沾满了沙土。潘风紧跟赵天虹随其后,铜身上有新鲜的血迹,显然他们也经历了一场恶战才找到这里。 “我的天,还好你们都活着!”小弈冲到近前,看到张亦鸣满身的枪伤,倒吸一口凉气,“情圣,你这是去跟坦克肉搏了?” “少废话……”张亦鸣虚弱地笑了笑,“兄弟们快帮个忙……” 小弈和潘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亦鸣。赵天虹则扶住范一凡,迅速检查她的伤势。 “腿骨骨折,失血不少,但还能撑住。”赵天虹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范一凡嘴里,“吞下去,能止血止痛。” “看样子,这遗迹要塌了呀!”潘风抬头,看到穹顶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我们得赶紧回到地上!” “出口在哪儿?”范一凡急问。 赵天虹指向宫殿深处:“我跟小弈之前探索时发现一条向上通道,看起来是古代工匠留下的维修甬道,但不确定通不通向地面。” “那也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张亦鸣咳出一口血,“走……” 五人不再犹豫,朝着赵天虹指引的方向走。 遗迹在加速崩塌,地下实验室每一次爆炸余波传来,都轰开一块地板。一块巨石从穹顶落下,砸在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支撑穹顶的石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扬起沙尘遮蔽了视线。 小弈用大扳手砸开挡路碎石,替大家开路,潘风和赵天虹搀扶着张亦鸣跟范一凡紧随其后。 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求生欲压倒了伤痛的呻吟。 穿过坍塌的偏殿,跨过断裂的石桥,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甬道。 甬道入口隐蔽在一尊倒塌的石像后方,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我先进去探路。”小弈说着就要钻进去。 “等等。”赵天虹拦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点燃。符纸化作一团火焰悬在空中,“让它先走,如果有危险,火会变色的。” 火焰飘入甬道,没有异样。 “安全,可以走!” 五人依次钻进甬道,依次向上攀登。 他们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远,偶尔传来一次剧烈的震动,整条甬道都在摇晃。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刺眼的光亮,空气也变得更加干燥。 “快到出口了!”小弈加快脚步,发现出口被一块石板封住,只留下一道缝隙,他果断抡起大扳手砸向石板。 几声顿响过后,石板碎裂,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 五人争先恐后地爬出甬道,躺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全然不顾浑身世上,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挣扎,终于回到了沙漠地表。 对比危机四伏的地下一遗迹,他们更喜欢炙热的沙漠。 现在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悬在西方地平线上,将整个沙海染成金红色。 热浪扑面而来,风卷起细沙,扑在脸上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在几人喘息的时候,地下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他们脚下的沙地开始下陷,以甬道出口为中心,一个直径近百米的漏斗形沙坑正在形成,四周流沙像漩涡一样旋转着向下流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走!再远点!”赵天虹大喊。 五人连滚带爬地向远处撤离,直到跑出两百米开外,才敢回头观看。 只见整个沙丘区域都在塌陷,地下宽阔的空洞失去支撑,沙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扬起遮天蔽日的沙尘。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到地下深处的坍塌声。 十分钟过后,塌陷才逐渐停止。 原本起伏的沙丘地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最深处的坑底距离地表至少有五十米。 沙尘灌进地下,把所有的秘密都掩埋了,不知哪朝的地下宫殿,连同人体实验室都被永远埋葬在沙海之下。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五人瘫坐在沙地上,劫后余生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张亦鸣仰面躺倒,看着天空从金红渐变成深紫,傻傻地笑出声来。 看到小弈坐到自己身边,他笑道:“队长,下次再有这种公费自驾游,我能请假吗?” “批准了。不过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地方掉下去的,为什么落下的地方却不一样。”小弈收起嬉笑的表情,望向那个巨大的沙坑,“我们还遇到了不少低级别的怪物,你们有没有什么?” 张亦鸣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范一凡,后者点了头,得到她的允许,他才说:“我们也被一群蝎子围住,还被石像追着打,最后掉到一个人体实验室里,那地方是利用地下宫殿的能量来改造炁人的,我保留了一些证据。” 他从战术腰带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和几张照片。 潘风和赵天虹问声凑过来,翻阅着日志和照片。 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潘风喃喃道:“这不可能,集团怎么可能做这种实验?” 赵天虹盯着照片上的男人说:“事情的确发生了,无论是集团内部有人高贵,还是有人冒充集团,都必须查清楚。” 小弈点点头:“我们不知道这伙人的底细,只有向陈总汇报问个清楚才比较稳妥。” 他叹了口气,招呼大家一起清点剩余物资,从各自的情况看来,现在水只够两天,食物只够一天半,他们没有通讯设备,没有交通工具,很容易被困死在沙漠里。 夜幕已经降临,气温降低许多,五人缩成一团,愁眉苦脸的不知如何是好。 赵天虹观察星空,自言自语道:“从星象上判断,我们应该在沙漠偏西北方向,距离北安市至少有两百公里。徒步走回去不现实,必须找到其他办法。” “等天亮吧。”潘风说,“夜间在沙漠中走路太危险了。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扎营,虽然没帐篷了,但至少能生堆火取取暖。” 他说完这话,就找了个北峰的沙丘,跟小弈收集一些干枯的骆驼刺作为燃料。 赵天虹用最后一张引火符点燃篝火,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分食水和能量棒,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第六十四章 旧情人 沙漠的夜里,寒冷刺骨。 柴火堆已经燃尽最后一根骆驼刺,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五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张亦鸣裹紧破损的外套,迷迷糊糊地听到走动声。他扯开眼缝,看到潘风到不远处小解,又回来盘腿坐在沙地上闭目养神,却始终保持警惕。 月色星辰在头顶铺展开来,一颗颗闪亮的星点如同碎钻撒在夜幕里,横贯天穹。 如此静谧的夜晚,若非气温越来越低,倒是很惬意。 风依然在流动,卷着沙尘盘旋。风中传来规律的轰鸣,那响声像极了拖拉机的摆动,越来越近。 “有人过来了,快醒醒!”潘风低喝一声,同时站起身张望。 张亦鸣瞬间清醒,一下子站起来。范一凡、小弈和赵天虹也同时醒来,五人迅速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深夜里造访沙漠,来的绝非游客,也许是天星集团的干事,也许是其他人,无论来的是谁,他们都要做好防御的准备。 声音愈发清晰,是引擎的轰鸣。 “直升机来了?”小弈眯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笑脸,“保不准是集团联系不上咱们,特意找人来支援我们的。” 夜空边缘,一道光点正迅速接近。 探照灯刺眼的白光扫过沙丘,很快临近五人。 三架黑色直升机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黑色涂装在星光下泛着哑光质感。 直升机呈三角队形,对着他们飞来。 虽然是民用直升机,但这个阵势明显是冲着他们来了,几人本想隐蔽,可沙漠里无处可藏,他们只好各自催动灵炁,手握炁具严阵以待。 这三架直升机飞到他们头顶,旋翼卷起的狂风掀起漫天沙尘,让人睁不开眼。其中一架直升机缓缓下降,在距离沙地十米处悬停,舱门滑开,抛下一道绳梯。 一个人影顺着绳梯轻盈落地,快步向五人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在她落地后,直升机拉起高度,跟五人保持三十米的距离。 “哈?是苏锦……”小弈很快认出来人,本想调侃一句,可看张亦鸣也是一脸警惕,便把戏谑的话压回肚子里。 潘风跟赵天虹感觉到苏锦身上的灵炁,同时摆出战斗姿态。 只有张亦鸣站在原地没动。以他对苏锦的了解,她不会趁人之危,此番前来说不定是带着好意。 “大作家,好久不见。”苏锦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穿透旋翼轰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家都歇歇吧,如果我想动手的话,你们早就死了。” 小弈抬起手摇摆两下,赵天虹跟潘风便各自后退了半步。 他跟苏锦交过手,当时苏锦化为女魃真身,依然能从自己手上逃走,现在两人实力差距更大,就算十个自己也困不住苏锦。 苏锦扫过五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各自都节省力气,省得被渴死。” 张亦鸣迎上她的目光,开口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不然我大老远的来这地方是为了看沙漠风光?” “带我走?”张亦鸣眯起眼,体内残存的灵炁下意识流转起来。尽管知道此刻自己虚弱不堪,面对这只女魃毫无胜算,但他仍然挺直了脊背,“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为什么?”苏锦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样子,缺水少粮,伤的伤,残的残,在死亡之海里根本活不过三天。” 小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昂起头道:“我们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事。”苏锦笑看他一眼,回头看向张亦鸣,“但有的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其他人都可以死,但张亦鸣不能。 五人中只有张亦鸣知道原因,毕竟苏锦关照了自己多年,可以说现在自己的变化全拜苏锦所赐,自己俨然成了她最得意的作品,她当然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作品死在沙漠里。 张亦鸣面对其他人好奇的目光,还想辩解什么,苏锦接下来的话直接掐灭他的念头:“近夏市的地缚灵根本不需要你们,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头得好,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五人面面相觑。 这个任务属于集团机密,苏锦怎么会知道? “实话告诉你们吧,那不是任务,是有人把你们引过去送死,是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胡说八道!”小弈勃然大怒,“这董事会亲自下达的任务,集团怎么可能……” “董事会?”苏锦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真以为天星集团铁板一块?真的以为你们那位陈总掌控一切?集团里有人早就想除掉你们了,你们没死在北安市让人家大失所望,不然怎么会让你们赶紧到近夏呢?”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击中了每个人。 他们本就对董事会接连下发的任务感到不满,一个外人却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不免让他们觉得苏锦说得在理。 苏锦看到几人脸上的变化,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看来你们也发现了什么,很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她顿了顿,毫不避讳地说,“天星集团内部派系斗争多年,近夏市的地缚灵只是幌子,真正等在那里的,是足以让你们有去无回的埋伏。你们信我的话就跟我走,不信的话大可继续赶到近夏市送死。” 潘风握紧铜钱剑,沉声问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们的信任,只是来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我保你们安全离开沙漠,躲过这一劫。第二,留在这里,要么渴死饿死,要么死在近夏市。”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你们现在就对我动手,好向董事会邀功。不过我建议别这么做,因为你们五个加起来也接不住我三招。” 几人沉默了。 赵天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说过,他不能死。”苏锦的声音低了几度,“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考虑。跟我走,或者送死死。” 五人迅速交换眼神,拿不定主意。 第六十五章 昼伏夜出 范一凡心思缜密,最先反应过来,质问苏锦道:“你可是天征的人,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埋下另一个陷阱?” “有道理。”苏锦坦然承认,“毕竟我们是敌人,我完全有可能把你们抓起来慢慢折磨致死,但眼下你们别无选择,只有跟我走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们选择第三条路呢?”小弈举起大扳手,“现在就干掉你,抢了你的直升机?” 苏锦笑得更大声了,轻轻抬起手。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的沙子变得滚烫。五人脚下开始冒烟,温度急剧上升。他们身体里的灵炁运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根本无法调动。 苏锦收回手,沙地温度迅速恢复正常:“时间到。选择吧。” 小弈咬牙道:“我们才不会相信你的话!” 其他几人也点头。 苏锦看到张亦鸣不为之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只骂了一句:“一群蠢人。” 她骂完这话,抬手冲张亦鸣抛出一件东西。 张亦鸣下意识地结果,看到是只金属臂环,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不清楚这东西有什么用。 “你……” 苏锦打断他的话,“这一次,就算你们欠我的。” 她转身朝绳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我会留下一些物资,够你们走出沙漠。卫星电话也在物资箱里,想联系谁随你们。但是记住……” 她侧过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近夏是条死路。如果你们非要送死,至少死前把该汇报的汇报了,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 话音落下,她轻盈跃起,抓住绳梯几步跳回机舱。 一只密封的箱子从机舱里落下来,砸在沙地里。 五人还没来得及打开箱子看,三架直升机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夜空深处。 苏锦这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良久,小弈骂了一句脏话,走到箱子前用力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物资,五套御寒的睡袋,十天份的水和压缩饼干,医疗包,还有一部卫星电话。 “看来她早就猜到这一步了,连东西都给我们准备好了。真是奇怪啊,她怎么就这么清楚我们的状况呢,难不成我们被监视了。”小弈喃喃道。 “先别管这些。”赵天虹掏出医疗包,“至少她这回帮了我们,等到了近夏市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五人围坐在物资旁,补充了水分,开始各自思索苏锦的话。 约莫五分钟后,范一凡拿起卫星电话,尝试拨通某个好嘛:“如果苏锦说的是真的,我们现在就该联系陈总。” 小弈摇摇头:“如果集团董事会真的有叛徒,现在联系陈总又有什么用?” 他恼怒地挠挠头,“先不管苏锦了,现在我们不仅需要陈总给一个判断,还需要总部的帮助。” 决定已下,五人不再犹豫。 范一凡操作卫星电话,输入长达三十二位的加密代码,接通了特殊频段。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响了七声,电话被接起。 “喂?”陈天一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深夜的办公室。 “陈总,是我们。”范一凡看着四个男人焦急的脸,沉声道,“我们出事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五人汇报了沙漠之行的经过。 电话那头长时间沉默,只能听到陈天一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陈天一终于开口:“这件事牵连太大了,你们保留了多少证据?” 范一凡回答说:“工作日志原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些实验数据都带出来了。” “好。保护好证据,回到西京后立刻交给我。”陈天一顿了顿,“近夏市的行动是董事会临时决定的,可能有问题,你们尽量保护好自己,能躲则躲,不要想着完成任务,而是想着怎么回来,明白了没有?” “明白。”五人异口同声回答。 小弈抢过电话:“陈总,那妖怪说的话能信吗?难道近夏市真的是个陷阱?”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锦可能安插了内应,所以对集团内部了解很多。”陈天一似乎在叹气,“我也认为这次任务很奇怪,我会派人接应你们,你们到了任务点就直接回来,暂时搁置任务,后面我去应付。记住,保护好证据,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通话结束,五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天一没有反驳苏锦的话,意味着天星集团内部确实有人在针对他们。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赵天虹打破沉默,“趁着夜里凉快,多赶些路。” 凌晨三点,五人启程。 按照先前的任务坐标,任务点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沙漠绿洲。以他们的脚程,如果顺利的话三天左右就能赶到。 沙漠夜行并不轻松,稍不注意就会陷进沙子里,但避开了白天的酷热,体力消耗得并不快。 月光照亮前路,银辉下沙丘呈现出柔和的曲线,仿佛凝固的海浪。 张亦鸣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手环传来的阵阵清凉。天生蛊似乎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躁动不安,这让他能够清醒的思考。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山穷水尽之时,带给他希望的居然是苏锦。 按照苏锦的话,天星集团内部的斗争已经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至于陈天一,他深陷其中又知道多少?又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张亦鸣越想越觉得无奈。 凌晨五点,东方泛起鱼肚白。 沙漠的日出既壮丽又残酷,随着金色光芒染遍沙海,地面温度开始急剧上升。 五人找到一处背风沙丘,搭建简易遮阳棚,休息到傍晚再继续赶路。 一连两天,他们昼伏夜出,离任务点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前方稀薄的灵力。 第三天中午,他们照样躺在遮阳棚里,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张亦鸣刚躺下,突然坐直了身体,警惕地四处张望。 “情圣,又怎么了?”小弈打着哈欠,吊着眼皮问话。 “感觉很奇怪,好像是有非正常生命体靠近,从这股力量上判断,距离我们不到两公里!” “我靠。不会还没到任务点,地缚灵就冒头了吧?”小弈惨兮兮地埋怨一声,一下子没了困意。其他人也进入战斗状态。 四分钟后,他们看到了来者。 来的不是地缚灵,而是一队穿着白色作战服的人。 一共有八个人呈战术队形在沙地上疾行,他们移动的方式很特殊,几乎贴着沙面滑行,显然是在御炁飞行,不然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握有武器,全是造型奇特的枪械。 “五阶炁具......”潘风倒吸一口凉气,“这配置够武装一支特种部队了,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六十六章 叛徒 小弈眯起眼:“看样子是集团的人啊!” 八人临近,迅速呈扇形包围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大半张脸被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这人扫视五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谁是张亦鸣?谁又是王小弈” 小弈察觉到不对,拦下张亦鸣上前一步回话:“我是王小弈,你们是谁?” “集团内勤,奉命缉拿叛逃者张亦鸣,王小弈身为队长也当负责。”“叛逃?”张亦鸣气笑了,“我们叛逃谁了?” “集团董事会第八十七号决议,认定张亦鸣涉嫌泄露集团机密,现予以逮捕。”男人一挥手,“拿下。” 他身后七名队员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出手。 四人持枪压制,另外三人手握近战炁具突进,作势要抓走张亦鸣跟王小弈。 “后退,他们有问题!”赵天虹大喝一声,五人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潘风挥动铜钱剑舞成一片金光,挡下三道灵炁束。小弈抡起大扳手砸向一人,却被对方轻巧避开,反手一刀差点削掉他胳膊。 张亦鸣跟赵天虹试图催动灵炁反击,但刚一运炁,就发现不对劲,周围灵炁场被干扰了,炁息运转晦涩不畅。 范一凡看到男人手中的手环,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强行运炁,他们有干扰设备,只有他们的衣服表面有涂层,能避开干扰!” 一道灵炁束擦过张亦鸣肩膀,衣服瞬时焦黑,皮肉烧灼的痛让他闷哼一声。另一名突进者趁机逼近,手中短刃直刺他胸口。 看这几人架势,根本不是要把他们逮回去,而是要把他们就地处决。 千钧一发之际,张亦鸣侧身躲避,抬手一拳轰向对方面门。 拳头击碎面罩,对手踉跄后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被一拳打得直流鼻血,但张亦鸣也付出了代价,不止手腕生疼,方才一瞬间强行催动灵炁,导致胸膛里传来火烧般的痛感。 “情圣,你怎么样了?”小弈看到张亦鸣痛苦的表情,怒喝一声,抡圆扳手砸向最近一个枪手。 那人避之不及,随即倒飞出去。 潘风挡下一波攻击,很快发现问题所在:“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有装备压制,却不急着除掉我们,好像在等什么。” “我猜他们是不敢留下痕迹,怕被集团查到。”赵天虹猜到这群人的意图,连续激活三张防御符箓,黄光形成的护罩在一连串的轰击下摇摇欲坠,“他们肯定是假的,想借集团的名义除掉我们。” 王小弈怒吼一声:“那哥几个还等什么呀?放大招啊!” “不是不想放,是放不出来啊!” “要想个办法端掉他的干扰器。”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躲避飞来的灵炁束,一边交换意见。 被他们视为目标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他脚下的沙粒开始悬浮上升,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沙暴漩涡。 “能操纵沙土,这是地缚灵的力量!”范一凡失声道,“地缚灵,他们截取了地缚灵的力量......” 男人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手掌一推,直径长达两米沙暴漩涡径直冲向五人。 防御符箓在接触沙暴之际崩碎,小弈试图用蛮力击散沙暴,但大扳手刚伸进去就被恐怖的旋转力扯得脱手,他们只得步步后退,可沙暴速度越来越快,直径越来越宽。 张亦鸣护送范一凡快步后撤,看到其他三人手足无措,心里慌乱如麻。 他没有选择了,要么被沙暴吞噬,要么释放蛊虫的力量。 “你们先退!”张亦鸣忽然大力推开范一凡,只身挡在四人跟前。 他闭上眼睛,一遍遍呼唤那股暴戾的力量。 沙暴迫近,他额上第三只竖瞳猛然睁开。 竖瞳睁开刹那,金光毕现,沙暴也停滞了一瞬。那些悬浮的沙粒,旋转的气流,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亦鸣抬起手,轻轻一握。 刹那间,咆哮的沙暴骤然逆转方向,裹挟着漫天砂砾,以比来时更为狂暴的势头倒卷而回。 “什么?怎么会这样?”为首的男人瞳孔骤缩,眼中狠戾瞬间被惊惧取代,藏在面具下的双唇微微翻动。 其余七名人更是亡魂大冒,他们下意识地想要抽身逃命,可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 谁能料到,这摧金裂石的杀招竟会反噬过来? 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一股比沙暴更为慑人的威压,正从张亦鸣身上席卷而来,这股压力宛如大山轰然压落,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分毫。 “队长!救我……” “救……救救我们!” 七人大声嘶吼,破碎的声线很快被风沙淹没,只留下飞溅的血肉。 短短三秒钟,七人依次被沙暴碾成血沫,连骨头都不剩。 沙暴紧紧逼向第八人。 男人似乎能抗拒张亦鸣身上的威压,双手快速在胸前结印,一层黄色护罩在他身前展开。 沙暴撞击在护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其后,沙尘遮天蔽日,纷纷散落。 小弈几人捂住耳朵,定眼一看,只见男人还站着,但他脸上的护罩碎掉,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真不错啊,堪比五阶灵力的威压......”他喃喃道,“这种力量......董事会没说,倒是叫我眼前一亮......” 张亦鸣站在原地,竖瞳缓缓转动扫视战场,七人已死,剩下这一个刺头灵力刚到五阶,应该不难对付。 他想到男人背后的势力,随即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告诉我,兴许还能饶你狗命。” “反派死于话多,你的话太多了。”男人反讽一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黑色令牌,对准太阳方向大力捏碎。 令牌破碎之际,周围沙地开始震动。 沙土隆起,形成一个个人形轮廓,很快就有二十多个沙土构成的人形怪物从地下冒出来,朝着张亦鸣迈开脚步。 “地缚灵......”范一凡指着沙土怪物大喊,“他居然能召唤地缚灵......” 男人咳出一口血,狞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如果不是为了把你们引过来,这些地缚灵早就被封印了。” “如此说来,苏锦说得没错,这次任务只是幌子,清除地缚灵只是一个借口,你们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我们。”赵天虹替所有人道明了心中困惑。 小弈也怒了:“真是可笑,兴许在我们离开北安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董事会定下了叛徒的罪名,而我们还傻傻地继续执行任务。” 男人毫不畏惧地抬起手,仰头大笑道:“看来你们都不是蠢材嘛!” 地缚灵逐渐靠近,这些人形怪物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很快就把五人包围起来。 张亦鸣一直默默观察男人,本能告诉他,擒贼先擒王。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聪明人到底什么来路!”张亦鸣一步踏出,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 第六十七章 沙蝎妖王 男人察觉到张亦鸣闪现到自己身后,竟然单手插进自己胸膛,捏碎了心脏。 他居然自爆了。 灵炁崩解,化作一圈冲击波扩散,其后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皮肤寸寸开裂,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在空中翻滚凝聚,发出怪异的骨骼重组声。 “他在变异,快退!”小弈大喊一声,几人同时后撤。 黑雾转眼间就膨胀到三米高,雾中传来低沉的咆哮,像是有无数野兽在嘶吼。黑雾之下的沙地开始下陷,形成直径十米的坑洞,四周流沙旋转着向中心汇聚。 “他在吸收沙地能量。”张亦鸣看出门道了,放大声音呼喊,“这不是自爆,是献祭转化!” 话音未落,黑雾收缩,变成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 这怪物高约四米,上半身保持人形,头部三对复眼呈扇形排列,原本的口鼻位置被一只巨钳取代,在他胸口裂开一道嘴状器官,边缘长满锯齿状骨刺。下半身完全异化,六条蝎子般的节肢深深扎进沙地,每条腿的关节处都生出倒刺,跟螃蟹无异。 “沙蝎妖王......”潘风倒吸一口凉气,“他把自己跟地缚灵的本源强行融合了,自己也变成了妖王!” 怪物仰天长啸,那二十多只地缚灵仿佛收到指令,更加疯狂地向五人扑来。 “分头作战!”小弈抡起扳手砸向最近的地缚灵,回头大喊一声,“一凡受伤了,潘哥赵哥护着她。情圣,那只大的只能交给你!” “张亦鸣,要找到他的能量点,不然根本杀不死他!”范一凡强忍腿痛,跪坐在沙地上快速分析。 “我明白了!”张亦鸣大笑一声,一步冲向妖怪。 怪物六条腿同时发力,螯钳张开,朝着张亦鸣拦腰剪下。张亦鸣纵身一跃,右脚在钳面上重重一踏,借力翻到怪物身后。 他人在空中翻腾,双手已经完成结印:“试试火蝎子的这招!” 一条青雾从他掌心窜出,盘旋着缠向怪物节肢。但怪物肉身防御强度远超想象,青雾未被击穿鳞甲,只留下几道刻痕。 “居然没用?”张亦鸣瞳孔一缩。 沙蝎妖王胸口嘴状器官张开,喷出一股墨绿色毒雾,这毒雾自带沙漠暑气,张亦鸣急忙后撤,催动灵炁结成一道风墙挡在身前。 毒雾撞上风墙,持续不断地推进,竟顺着风墙腐蚀灵炁本身,凭空削弱张亦鸣的力量。 “不能硬抗......”他心思电转,着怪物快速移动。 沙蝎妖王的战斗本能极其恐怖,六条腿有节奏地敲击沙地。每一次敲击,都有一圈沙浪以它为中心向外扩散。沙浪之中蕴含紊乱的灵炁场,严重干扰了张亦鸣的感知。 更要命的是,沙浪所过之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张亦鸣一脚踩下,竟陷进半尺深。 看来这家伙是想拖延时间制造流沙场,把所有人都淹死在沙漠里。 “情圣,把它引到别的地方,不然大家都有危险!”小弈飞身到半空,朝张亦鸣大喊。他们三人已经解决了十七只地缚灵,但剩余的几只更加疯狂,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张亦鸣闻言扫向四周,注意到三百米外的沙丘上覆盖岩层。他再催动两道灵炁刀扔出去,佯装不敌,转身朝沙丘方向逃。 沙蝎妖王果然上当,六条腿急速摆动,紧紧咬着他的后背追去。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就到沙丘脚下。 张亦鸣双脚猛踏沙坡,整个人垂直冲上沙丘。 怪物追到沙丘斜坡上,本能地跟随他的动作,但速度稍显一滞,张亦鸣抓住这个机会,在空中扭身,全力积蓄炁里。 沙蝎妖王感应到前方的致命威胁,不要命地喷吐毒雾。但此时张亦鸣身边三米范围都竖起灵炁阵,毒雾都被力场排斥,无法近身。 “看到了......”张亦鸣第三只眼金光流转,在这超凡视野中,怪物化作灵炁线条构成的能量体,他轻易找到了对方的能量节点。 所有非正常生物都有一个致命存在,那就是无法隐藏自己的能量节点,只要击碎节点,沙蝎妖王就不复存在。 他看得很清楚,最亮的一个节点在螯钳根部。 “先从这儿开始。” 张亦鸣脚尖一点,整个人俯冲而下。 距离沙蝎妖王不足三米时候,他冲刺速度暴增,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沙蝎妖王三对复眼疯狂转动,却完全找不到他的的位置。 下一秒,张亦鸣猛地出现在怪物左边,右手二指并拢,指尖依然凝出一寸长的金色锋芒。 “破。”他一指点在螯钳根部。 一声轻微的“咔嚓”过后,螯钳根部一下子炸开。 “吼!”怪物重重砸在沙地上,溅起漫天沙尘。 它发怒了,灵炁变得更加混乱,身上鳞甲开始龟裂,从缝隙里冒出岩浆般的液体。节肢变得更粗更长,背部更是隆起一个个皮肉鼓包,鼓包很快破裂,伸出无数条肉质鞭毛。 “它这是要拼命了!”张亦鸣心中一凛,急忙后撤。 怪物射出五条鞭毛,张亦鸣只来得及避开三条,左手和右腿同时被另外两条缠住。 鞭毛一困住张亦鸣,其上倒刺疯狂钻进皮肉,开始疯狂抽取他的灵炁。 张亦鸣奋力催动灵炁,想要脱身,可两条鞭毛就像无底洞,灵炁刚一催动,就被它抽干殆尽。 “情圣!你这么样了?”小弈不顾身后地缚的围攻,强行脱身冲来。他跳到两米高的半空,挥舞大扳手砸向鞭毛,但怪物另一条节肢横扫过来,直接将他击飞出十几米。 潘风和赵天虹也被地缚灵拖住,现下连保护范一凡都变得艰难,更别说抽身去帮他。 危急关头,张亦鸣反而冷静下来。 他闭上双眼,将全部意识沉进角落里。 天生蛊缓缓苏醒过来,随着张亦鸣的第三只眼睛一同看到了沙蝎妖王。 “该你出手了。”张亦鸣在心中低语。 下一秒,从张亦鸣身体里流向怪物的灵炁突然逆转,连鞭毛本身开始干瘪。 天生蛊反过来抽取怪物的力量,抽取速度更快更猛,沿着鞭毛迅速钻过去,转眼就到了怪物本体。 第六十八章 迷雾重重 沙蝎妖王想要切断鞭毛,可为时已晚。 张亦鸣的身体里仿佛装了一个抽水泵,沙蝎妖王全身五个能量节点成了最好的靶子。这股蛊力远远强于妖怪灵力。 不到五秒钟,怪物身躯迅速萎缩过半,几条腿全都无力垂下。 它口腔张合着,想吼叫,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天生蛊作为蛊中之王,本就压制了所有妖物,男人自爆变成沙蝎妖王终究还是生灵范畴,在蛊王面前,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饵食。 整个过程又持续了十秒。 沙蝎妖王保持着攻击姿势僵立在地上,彻底变成一具干尸。 张亦鸣踉跄落地,看着干尸笑道:“终于解决了......” 另一边,剩下的地缚灵失去指挥,顿时四处奔逃, 小弈逮住一只,跟潘风合力杀死,再抽身时候发现沙漠里已经看不到地缚灵的影子了。 “大家都没事吧?”赵天虹最先恢复过来,开始检查范一凡的伤势。 经过这么一折腾,小弈左臂脱臼,自己咬牙接了回去。潘风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好在没有伤到颈骨,简单包扎就好。 小弈走到那堆灰白粉末旁,用扳手拨了拨男人的袋子,突然“咦”了一声。 “有东西。” 他如获至宝般翻开袋子,找到一枚黑色令牌,一只金属合资,还有一串用不知名兽骨做成的项链。 看样子,都是男人的私人物品。 令牌上面刻着半个徽章,正是天星集团的烈火凤凰,但凤凰的眼睛被刻意划掉,整个令牌也残缺不整。 潘风从小弈手里接过令牌,仔细看了一会儿,告诉众人:“划眼为盲,这是古代刺客的做法,表示‘奉命行事,不问是非’。” “这么说他们都是集团的人?”范一凡发问。 潘风点点头:“从他们的装备看来,应该是集团的内勤干员,收到某个高层的命令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好一网打尽。小弈,再看看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或许跟这趟任务有关。” 小弈端起小盒子看了看,始终打不开密码锁,就丢给范一凡。范一凡从战术腰带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鼓捣几下,很快开了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叠微缩胶片和一张存储卡,胶片对着夕阳,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目前他们没有电脑,读取不了存储卡里的信息。 这两样东西提供的信息有限,倒是那串兽骨项链最为独特。每块骨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几人仔细辨认,赫然在未划掉的名字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合八人的身份,他们隐约猜出了大概。 小弈抬眼看向几人,小声道:“这是......死亡名单?” “依我看更更像是一张任务清单。”赵天虹分析起来,“我猜这些划掉的可能已经被他们处理了,没划掉的就是下一个目标。” 五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不是一起调查地缚灵的任务,而是有预谋的清洗。董事会内部确实有人想要他们的命,而且蓄谋已久已久。 “一切都清楚了,那八个人是集团高层圈养的打手,先给我们定下叛徒的罪名,再让我们束手就擒,好计策啊!就算我们死在他们手里,也可以推给地缚灵,说是我们实力不济死在任务里。” 小弈深吸一口:“不行,我们必须回去,把这些证据交给陈总,要找到集团里面的叛徒还大家一个清白。” “可谁又知道陈总不是幕后主之一呢?”范一凡然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天一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也是董事会高层之一,按理来说他应该知道这次任务的目的,他同样有嫌疑。万一是他指使八人前来灭口,那么赶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只是他们想不通陈天一这么做的理由,外勤小队都是他一手建立的,第三小队更是直接听命于他,他没有理由除掉第三小队。 良久,小弈开口了:“我相信陈总不是主使,你们想想,如果他要害我们,在西京就有很多机会,何必大费周章弄到沙漠里来?所以我感觉陈总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同意。”赵天虹点头,“陈总如果真是主使,就不会在电话里提醒我们注意安全,更不会说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这种话。” 张亦鸣对陈天一本就有好感,听二人这么分析,也觉得陈天一不会加害自己,表达了赞同意见。范一凡跟潘风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认为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意见统一,五人起身收拾战场,把沙蝎妖王残留的一块能量节点装进密封袋,连同令牌兽骨项链一起打包。其他七个人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部分,只收集了衣物碎片和武器残骸。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张亦鸣躺在石头上,望着满天繁星,突然开口道:“真是搞不懂,苏锦为什么帮我们?” 小弈嘟囔道:“打住,去掉那个们字,她主要是帮你,谁让你是她的老情人呢?” 提起这事儿,其他几人纷纷大笑。 张亦鸣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你不是说她是天征宗主吗?会不会是天征让她出手帮我们一把,毕竟她完全可以只救我一个,却特意准备了够五个人用的物资,这不像是敌人的做派啊。” “也许天征有自己的立场,也许是苏锦不想看到天星集团被某些人掌控。”范一凡说完这话,又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小弈,“队长,天征里面不是也有不少集团的叛徒吗?这不会是苏锦拉拢我们的手段吧?” “难说。”小弈拉上拉链,把整张脸埋进睡袋里,表明自己不想参与讨论。 其余四人也拉好睡到,在沙漠里度过一夜。 凌晨四点,五人再次出发。两天后,他们终于走到沙漠边缘,看到了久违的绿色。在沙漠与戈壁交界处,一片稀疏的胡杨林跳进每个人眼眶,几乎令他们喜极而泣。 五人加快速度,呼号着从沙丘上滚落下来,争前恐后地奔向胡杨林。 树林被一条水泥路分成两半,路上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六个人,全都穿着天星集团的标准制服,露出金色臂章,表明他们内勤干员的身份。 看到他们走上国道,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前招手,小弈认出来人,惊呼一声:“王哥,你怎么来了?” 王哥微微点头:“是陈总派我来接应你们的。都上车吧,我们直接回西京。” 第六十九章 追查 三天后。 西京市,天星集团总部 陈天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苍老许多,眼角皱纹更深了,鬓角也冒出几缕白发。 “你们带回来的证据,我已经看过了。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董事会里具体是谁在搞小动作,目的何在,现在我不好下判断。” 他看一眼张亦鸣,又扫视沙发上的其他四人,转身按下通讯器,“请他们三个进来。” 几分钟后,两男一女走进办公室。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者,看样子六十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脚下蹬着布鞋,手里拎一只银色的手提箱。他身后跟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 这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充满学术气质。 陈天一面朝三人点点头,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三位是集团研究院的鉴定,秦政教授、李维教授和林雪教授。” “陈总这是什么意思?”小弈不解。 陈天一又坐回椅子里:“我想请他们鉴定下你们带回来的证据。” 五人了然。 秦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五人:“东西呢?” “在这儿。”张亦鸣取出密封袋,恭敬地递过去。 秦政没动,他身后的林雪接过袋子,娴熟地戴上白色手套,将物品一一取出,平铺在准备好的鉴定台上。 李维打开手提箱,搬出一套精密仪器。 一阵淡蓝色光芒从仪器里发出来,一端覆盖操作台,另一端在空中形成全息投影界面。 “我们先从能量节点开始看。”李维说着,用镊子夹起晶体残片,放进仪器凹槽里。 晶体残片一落下,仪器就发出嗡鸣声,全息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开始不住滚动。秦政凑近屏幕,眯着眼睛仔细查看,时不时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包括陈天一在内的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紧张地看着秦政。 约莫五分钟后,秦政似乎得出了结论:“按照这股残留的能量数据显示,这确实是人工催化的变异体。不过从灵炁结构上看,它更像是十年前年前废弃的灵傀计划实验体。” 张亦鸣忍不住问道:“灵傀计划是什么?” 林雪继续操作键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十年前业明董事提出的秘密项目,目的是制造可控的人造灵体。但刚开始研究就因为伦理问题被董事会叫停,所以从理论上蒋,当时所有实验数据和样本都已经销毁了。” “显然有人私藏了样本,还在十年前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李维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峰值,“你们看这里,这个炁具的共振频率跟集团内勤干员标准配枪完全一致。” 陈天一看着炁具残片,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这份证据可以成为我追查下去的利器,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五人互视一眼,不禁感到后背发凉。 他们虽然猜到谋害自己的人来自天星集团,但这句话亲口从陈天一口中说出,那可就有了别的意味。 按照目前情况看来,连陈天一都找不到幕后主使。即便凭借眼前证据找到了,如果没有指向性更明确的铁证,陈天一也奈何不了对方。 毕竟对方连续两次通过董事会直接下达任务,可见他在董事会里的地位非同一般。 林雪三人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又把胶片放进读取器,投影屏幕上立刻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清单,几人继续看,看到一套完整的人体改造实验数据,从受试者筛选到灵炁灌注,再到后期观察记录,详尽得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这个被搁置了十年之久的实验……又在暗地里进行了五年。”秦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从这个胶片记录上看,超过两百名人受试,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 “那也有六个炁人不知所踪了。”陈天一脸色变得很难看,示意五人坐回去,免得打扰专家们的工作。 四个小时,秦政让两个助手收好仪器,不请自坐,开始向陈天一汇报结果:“陈总,单从技术角度我们可以确定三点,第一个是地下实验室的技术源于集团早就废弃的项目。第二个是袭击他们的装备来自集团内部,但没有身体组织也就没法从集团职工库里确定身份,这个可以通过盘查找到。第三个嘛,就是实验规模不小,应该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至少要耗费十几亿资金,应该是某个地下组织召集的。” 陈天一点点头,轻声问道:“可以从实验数据里确定组织者身份吗?” 李维摇摇头:“所有记录都经过加密处理,这些数据至少经过三层转码,要想完全破解溯源,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个线索。”林雪调出存储卡里一份加密文件,“这份文件用的集团加密程序,我溯源到程序终端,发现最高的权限等级是A+。” “整个集团里有A+权限的不超过二十人,全都是董事”。陈天一沉思片刻,闭上眼睛“我明白了,感谢三位教授,今天的事情,还请你们绝对保密。” “这是我们分内事。”秦政收拾现场,留下零散的证据出去了。 三位教授走后,陈天一手沉默了许久。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隐约猜到了幕后主使的身份,可一想到自己势单力薄,单枪匹马难以通过董事会跟对方抗衡,不免产生了许多忧虑。 “陈总……”小弈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陈天一抬手制止。 “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召开例行会议。我会在这之前把证据呈交给董事长,恳请董事长帮助我一起追查始作俑者,不过在董事会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之前,你们不能再待在总部了。” “为什么?”潘风问。 “因为不安全。”陈天一走到五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如果董事会里真出了叛徒,一定会在决议之前除掉你们,再全盘否定证据来源。所以我决定,第三小队从今天开始休假。” “休假?” “名义上是休假,实际是你们要分头行动,暗中调查在西京的董事,其他地方的董事我也会派信得过的兄弟去暗中摸查。” 第七十章 收效甚微 陈天一下定决心,让人准备了一些东西。 很快,内勤部的干员就将一只箱子放到陈天一桌上。 他把五份文件袋分别递给张亦鸣一行人,叮嘱道:“这是我让内勤部替你们准备的新身份,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新手机,手机里有各自城市的董事信息,我要你们根据这些有限的信息去跟踪董事们的行踪,其他地方的董事我也会安排人手。” 这语气,有点像黑道大哥安排小弟进局子当卧底。 小弈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总,这银行卡又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你们太显眼了,如果继续用集团配发的东西一定被发现踪迹。”陈天一笑了笑,“我会发布消息,就说你们在近夏市失踪了,所以在这期间你们连身份也要换一个,这卡里的钱足以你们适应新身份。” 如此一说,大家都明白。 张亦鸣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名为“张辰臻”的身份证,一部新款手机,一张不记名银行卡,以及一张飞往东海市的机票。 他赶忙向小弈分享自己的新身份,却发现五人各自要去的地方都不同。 张亦鸣不无困惑地问道:“陈总,这是要我们各自分开行动?” “是的。小弈去东北,潘风去西南,赵天虹去西北,一凡留在西京但是要转到地下工作。”陈天一淡然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分散开来,目标小,会更安全。而且……就算一人暴露,其他人还能继续执行任务。” 五人收好东西,一起朝陈天一点头。 陈天一看了看手表:“我该向董事长汇报了,你们也回去收拾东西吧,两小时后有车送你们去机场。记住这一点,离开了总部,你们就不再是天星集团的干员,而是普通市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使用灵炁,一旦使用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们明白了。”五人郑重点头,小弈带头先出去,什么都没收拾就走了。 张亦鸣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上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望见陈天一站在落地窗前,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孤独。 无论是谁,接下来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想到这里,轻轻关上了门。 两个小时后,一个女干员把张亦鸣送到机场,他顺利以“张辰臻”的身份抵达东海市。 根据手机备忘录里的信息,他很快找到了家住北海市的业明董事。 第二天早上,陈天一向五人分别发布消息,说是董事会改在两周后,要他们不要有太多动作,张亦鸣乐得清闲,先在酒店睡一晚,再花半天时间租了个不起眼的套间。 第三天早上,他买了几套黑色衣服,租了一辆老旧的帕萨特,开到天星集团东海分公司,正式开始自己的侦查任务。 东海分公司以物流公司面世,停车场里车辆进出频繁,看不出什么两样。直到下午,他才找到业明的迈巴赫,尾随在迈巴赫屁股后面。 一天七天,张亦鸣紧跟业明,发现业明作息极其规律,通常在分公司和别墅之间来往,偶尔进娱乐会所消遣,跟寻常商人别无二致。 张亦鸣盯了他整整一个星期,收效甚微。 第八天,东海市下雨了 雨夜给东海市披上一层朦胧外衣,城市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来,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张亦鸣站在金鼎会所对面的阴影里,望着五层楼建筑,开始怀疑陈天一的安排是否合理。 董事会里一定有叛徒,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对方既然能把人“复活”,骗过天星集团数年,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马脚。 这么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董事会还有四天就要召开了,而他的调查毫无进展。如果不能在会前找到确凿证据,陈天一在会上一定会处于劣势,弄不好还会被人反咬一口。 他只能把突破口放在业明身上。 这个业明看起来非常正常,像极了普通的商人,可作为天星集团董事,这样表现反而显得奇怪,这也是张亦鸣始终没有放弃跟踪他的原因。 他觉得业明有问题,只是找不到实证。 晚上十点二十分,业明的迈巴赫准时开进会所停车场。 张亦鸣见他进去,这才撑开伞,从容不迫地穿过马路。 金鼎会所并不张扬,大厅采用新中式风格,青石板地面,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今晚为了进会所一探究竟,张亦鸣换上了西装,将头发向后梳拢,俨然化作一个事业有成的商务人士。 穿着旗袍的接待员微笑着迎上来。 张亦鸣推了推眼镜,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从接待员口中套出业明的包间名字,若无其事地上了五楼。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知道业明每次都会在会所待足两个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做很多事。 他对业明越来越好奇了,而这个谜底也在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揭晓了。 张亦鸣根据指示牌找到“听雨轩”,发现包间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 业明没有带保镖,说明是他的客人带来的。 张亦鸣迅速转身,拐进旁边洗手间,套出手机按下一串代码,手机屏幕闪过一阵蓝光,开始监测周围灵力变化。 屏幕上,听雨轩的灵力读数高得惊人。 一共有五段灵炁数值,波动特征各不相同,表明五人不是同源修炼者。他将这段数值输入手机小程序,惊讶地发现五人当中,竟然有四段数值没有在天星集团的登记档案里。 也就是说,业明会见了四个人,这四个人绝对不是天星集团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自己猜对了,业明才是始作俑者? 张亦鸣心中警铃大作,思来想去,决定亲自看看那四人究竟是谁。 门口有保镖,自然不能装作醉汉混进去,会所也没有熟人,只有想个办法偷偷摸进去了。 他环顾洗手间,发现这会所的通风口四通八达,便卸下通风口百叶盖,蹑手蹑脚地钻进去。 五分钟后,他如愿爬到听雨轩上方,下方下方传来说话声。 就是这里了。张亦鸣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块栅板,透过缝隙向下望。 业明坐在包间主位,对面坐着四个不能称为人类的人。 第七十一章 会所的秘密交易 左边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这人长得奇丑,一双眼眸竟是纯粹的银白色,看不到瞳孔的痕迹。她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脖颈处细密的鳞片纹路隐约可见。 右边的男人矮胖臃肿,脸上挂着笑,嘴角弧度精准得跟用尺子量过一般,连眨眼的时间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一具木偶。 另外两人更是神秘,一个笼罩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指尖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最后一个几乎完全融入包厢阴影里,只在偶尔移动时,才会显露出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黑影,让人看不清真实形态。 包厢隔音很好,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声音。 张亦鸣看到业明嘴唇在开合,对面四个人 偶尔也做出一些细微动作回应。但整个包厢里却安静得可怕。 难道他们在用灵犀传音? 这是只有高阶修行者才掌握的本领,通过灵炁共振直接传递意念,根本不会被寻常手段窃听。 张亦鸣心头一沉,不敢尝试催动灵炁。 包厢里五个人,业明修为至少在五阶以上,而那四个怪人的气息更是远超想象。 在他们面前,任何一丝灵炁波动,都会像黑夜里的火炬那般醒目。 他只能屏住呼吸,静静观察。 只见业明从裤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盒,当着四人的面,缓缓打开盒盖。 四个怪人同时探过去,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不等张亦鸣调整视线看清里面的东西,业明很快盖上金属盒,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个银眼女人立刻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晶体。 昏暗光线下,晶体竟自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内部液体般的金色物质开始缓缓流转,现出一只虫子的形状。 “蛊虫……” 张亦鸣险些失声惊呼,急忙咬住舌尖,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业明接过蛊虫,仔细端详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四个怪人依次上前,各自将手掌按在金属盒上数秒,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后,他们齐齐后退一步,朝着业明微微躬身。 看样子交易结束,他们要走了。 张亦鸣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 十五分钟后,他终于艰难地退回到洗手间上方。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还有两个男人闲聊的声音。 张亦鸣静静等待,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推开栅板,悄无声息地跳下来。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西装肩头沾了些许灰尘,还多了一道口子。 看起来很狼狈,但侦查已经取得了结果,虽然不知道业明跟那四个怪人做了什么交易,但他确信业明不干净,或许追查下去会发现更多线索。 张亦鸣对着镜子小小,拍掉身上灰尘,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瞬间,他余光瞥见听雨轩门开了,业明独自一人出来,两名保镖紧随其后,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业明平静无波,只是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张亦鸣却敏锐地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目光在自己肩头褶皱处停顿了半秒。 电梯门合,很快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张亦鸣背靠电梯壁,心脏狂跳不止。 他敢肯定,业明一定注意到这道褶皱了,说不定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可对方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另有所图? 电梯直达一楼。张亦鸣容不得多想,赶紧钻进帕萨特藏起来不。 他看一眼时间,现在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按照往常规律,业明至少在会所待到十二点,可今天他提前离开了。 是因为交易完成,还是因为发现了自己? 张亦鸣不得而知,又在车里等了五分钟,看到迈巴赫缓缓驶出专用车位,才发动车子跟上去。 夜晚车流稀疏,增加了跟踪难度。张亦鸣不得不交替行驶在三条并行的道路上,凭借着对东海市路况的掌握,勉强跟上迈巴赫的踪迹。 十二点零七分,迈巴赫驶进别墅区大门。 张亦鸣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熄火关灯,静静等候。 雨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打开手机,调出这几天偷拍的业明行程记录,而后躺在椅子上发愣。 那四个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灵傀计划的失败品,还是从未被记录在案的异类?业明和他们交易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想要那只蛊虫?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可他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张亦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疲惫感席卷全身。连续八天的跟踪,不仅仅消耗了体力,精神也饱受折磨。 他本想在车里睡一觉,看看明天业明的动向,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张亦鸣却猜到了对方身份。 他迅速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问话:“陈总?” “你现在在哪?” 陈天一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背景里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在东海,就在业明的别墅外面。” 张亦鸣同样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汇报,“我刚刚发现,业明跟四个怪人达成了秘密交易。可惜他们用灵犀传音交流,我不敢催动灵炁,所以没办法知道他们交流的内容。只看到他们达成了交易,业明给了对方一只盒子,换回了一只蛊虫!”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沉默时间足足有三秒。 “蛊虫?” “没错,就是一只金色的蛊虫。” 陈天一深吸一口气:“金色的话,至少是五阶大蛊,业明到底用什么东西换到如此珍贵的蛊虫?” “我没看到他盒子里的东西,不过陈总,业明绝对有问题,他……” “董事会已经召开了。” 陈天一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会议提前召开了,就在刚刚结束了。” 张亦鸣彻底愣住了:“什么?不是还有四天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天一语速很快,“其实根据你们提供的证据,加上我这几天暗中收集的线索,已经锁定了两个人。只可惜,不是业明。” “不是业明?” 张亦鸣下意识地重复一遍,脑子一片空白,“可是……” “叛徒是刘振海和赵文博。” 张亦鸣在手册上看到过这两个名字,刘振海是天星集团分管海外业务的董事,赵文博是出身研究院的技术派董事,主持过多个重大项目。 这两个人都身居高位,手底下虽然不掌握内勤外勤干员,但因为自身业务能力过硬,所以在集团内部也没有差评,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会被定下叛徒的嫌疑。 “这怎么可能……” 张亦鸣喃喃自语,满脸难以置信。 “证据确凿。” 陈天一的声音斩钉截铁,击碎了张亦鸣的幻想, “林雪教授带着研究院三十六人,破解了那份加密文件,最终溯源发现最高权限指令,分别来自刘振海的私人终端和赵文博的实验室主机。刚刚董事会开了六个小时的会,两人当场承认,现在已经移交到内审部处理了。” 张亦鸣张了张嘴,怔怔地望着别墅区的点点灯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如果叛徒是刘振海和赵文博,那业明今晚的所作所为,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第七十二章 叛徒 张亦鸣,听我说。” 陈天一的声音将他拉回雨夜,“刘振海招供了三个下属,这三人提前得到风声逃出了西京市。根据内勤部的追踪,他们正朝西南边境逃窜,可能是想偷渡出境。” “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立刻出发,赶在他们越过国境线之前截住他们!” 陈天一顿了顿,“小弈他们在其他地方都有新任务,脱不开身。现在你是唯一一个能最快赶到边境的人。机票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现在就直接去澜沧市。” 张亦鸣在脑海里搜索关于澜沧市的片段,知道那是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城,地形复杂,边境线犬牙交错,向来是走私跟非法越境的高发地带。 “那业明这边……” 张亦鸣还想追问。 “业明的事情先放一放,他虽然洗清了叛乱的嫌疑,但私底下跟其他人交易蛊虫也不是小事,我会另外派人接手监控的。” 陈天一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三个人。根据赵文博交代,他们手里很可能带着研究资料,绝不能让这些东西流出境外。”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匆匆挂断。 张亦鸣握着手机,在车里静坐了许久。 雨已经完全停了,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二十一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这条街。 老旧的帕萨特在街道上疾驰,直奔郊区。 凌晨一点二十分,东海国际机场。 一名身着天星集团制服的年轻人,早就在国内出发厅等候。见到张亦鸣,他默默递过登机牌和一只旅行袋,随即转身离开,全程没有跟张亦鸣说一句话。 张亦鸣打开旅行袋,里面的物品一目了然,一套冲锋衣,一双防滑登山,一只医疗包,还有一把普通的军用匕首。此外,还有一本伪造的《国家地理》杂志记者证,以及配套的摄影器材。 看来陈天一为他准备的新身份,是拍摄民族风情的摄影师。 张亦鸣带上这些东西,匆匆登上航班,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空乘轻柔的提示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澜沧市,请您……” 张亦鸣望向舷窗外,只见下方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剪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群山宛如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山谷间,零星的灯火闪烁不定,如同坠落的星辰。 凌晨四点十分,飞机平稳降落在澜沧机场。 这座边境小城的机场规模极小,只有一条跑道,航站楼简陋得像是长途汽车站。 张亦鸣刚走出舱门,一股湿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他跟着稀稀拉拉的背包客走到出口,看到栏杆旁靠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张记者。 看来陈总已经安排好了! 张亦鸣径直走过去,向对方抬手示意。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通红的牙齿:“张记者?比照片上年轻多了嘛。我叫岩罕,是这边的向导,陈老板让我来接你的。” “陈老板?” 张亦鸣微微挑眉,难道陈天一用真名了? “嗨,就是你那边的老板呗。” 岩罕摆了摆手,转身朝停车场走,“规矩我懂,不问来历,只管带路。车就在外面,我们得抓紧时间,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勐卡镇。不然等天亮了,这一路上的检查站多如牛毛,麻烦可就大了。” 所谓的 “车”,就是一辆破旧不堪的老吉普。车身布满泥点,保险杠用一根铁丝勉强固定,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岩罕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坐稳了!这山路,颠得很!” 吉普车冲出停车场,穿过大道,驶上蜿蜒曲折的山路。澜沧市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窗外景象变成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 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晨雾在山谷间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岩罕的车技却极为彪悍,即便是急转弯也丝毫不见减速。 张亦鸣强忍着颠簸,试图跟对方拉近关系:“岩罕大哥,您经常跑这条线?” “跑了十几年咯!” 岩罕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支烟点燃,“以前是运木材,后来不让砍树了,就改运点别的。再后来…… 嘿嘿,就专门接你们这种客人了。” “最近边境那边情况怎么样?” “严!严得很!” 岩罕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凝重,“上个月那边打仗,流弹都打到我们这边寨子里了。边防部队加了三倍人手,巡逻车一天能跑八趟。所以你们想从正经口岸出去?那简直是做梦!” “那…… 不正经的口岸呢?” 岩罕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张记者,你真是来拍照的?” 张亦鸣平静地回望他,眼神坦荡:“不然呢?” “嘿嘿,没什么,随口问问。” 岩罕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块落石,“不过陈老板要你去找的那三个人,嗯…… 如果他们真想出境,这会儿恐怕已经过去了。” 张亦鸣一颗心瞬间揪紧:“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有三个人从老洪那边过来,包了辆黑车往边境赶。” 岩罕弹了弹烟灰,缓缓说道,“我有个兄弟在勐卡开客栈,说那三个人在客栈里睡了两个小时,房费都没算清就走了。按时间算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界河了。只要过了河,嘿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张亦鸣看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天,快要亮了。 “从这里到界河,最快要多久?” “从勐卡出发,走小路的话大概两个半小时。但那条路难走得很,车子根本开不进去,只能徒步爬过去。” “岩罕大哥,你觉得我还来得及吗?” “那要看运气咯!” 岩罕咧嘴一笑,“如果他们找的向导靠谱,这会儿已经过河了。但如果找的是个半吊子,说不定还在林子里打转呢。” 天色渐渐泛白,沉睡的热带雨林在晨光中缓缓苏醒,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几声猿猴的啼叫,喧闹而又充满生机。 早上六点二十分,吉普车终于驶入勐卡。 这座边境小镇非常破败,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旁全是低矮的砖房和木质吊脚楼。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一个个背着竹篓,正准备去赶早市。 岩罕将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招呼:“先吃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早餐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傣族女人,见到岩罕进来,笑着用方言和他打招呼。 岩罕要了两碗米线,坐下后便压低声音,和老板娘交谈起来。 “怎么样?” 张亦鸣急忙问。 岩罕脸色有些难看:“昨天晚上四点,有三个人到镇上。两男一女,穿着打扮都是城里人的样子。他们在老四的店里买了些干粮和水,然后雇了阿旺当向导,往界河方向去了。” “阿旺是谁?” 张亦鸣皱起眉头。 “那个是镇上有名的烂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岩罕啐了一口,语气很是不屑,“但只要给钱,他什么活儿都敢接。那三个人肯定是被坑了,找阿旺带路?能不迷路,就算是佛祖保佑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他们几点出发的?” “天快黑的时候,大概六点多吧。” “从镇上到界河,一共有几条路?” “三条。” 岩罕伸出三根手指,一一解释,“一条是大路,边防巡逻队经常走,他们肯定不敢从这里过。一条是采药人走的小道,路还算好走,但要多绕两座山,得多花一个半小时。还有一条最近的小路,也要穿过大沼泽。” 张亦鸣点点头:“你觉得阿旺会选哪条路?” 岩罕和老板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三个字:“最近的!” “为什么?” “因为阿旺又懒又贪!” 老板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那条路最近,他可以早点拿到钱回来赌钱。而且晚上过沼泽,他还能趁机吓唬客人,多要一笔向导费。” 第七十三章 沼泽尸体 张亦鸣几口就吃完米线,放下碗筷起身:“岩罕大哥,走采药人的路可能追上他们吗?” “难,太难了!” 岩罕连连摇头,“他们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就算在沼泽里耽误点时间,这会儿也该到河边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运气特别差,在沼泽里迷了路,或者遇到东西了。” “什么东西?” 张亦鸣追问。 岩罕却突然闭口不言,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张亦鸣不再多问,放下筷子:“走吧,不管能不能追上,都得去看看。” 岩罕叹了口气,起身付了钱。 两人重新坐上吉普车,拐上一条更加狭窄的土路。这条路被杂草淹没,吉普车的底盘不时刮擦到石块,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路彻底断了。 留给张亦鸣的是一片茂密雨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藤蔓从树梢垂落,如同绿色的帘子。 “车只能开到这儿了。” 岩罕熄了火,拿起一把砍刀,“剩下的路只能靠走了。你行吗?” 张亦鸣换上冲锋衣和登山靴,背起旅行袋:“您就带路吧。” 岩罕点点头,握着砍刀率先走进雨林。张亦鸣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被无边无际的绿色吞没。 雨林里的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松软落叶层里。蚊虫成群结队地袭来,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叮咬。 岩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自制的草药膏,他在皮肤上抹了一些,又分给张亦鸣一些。 药膏气味刺鼻难闻,但效果却出奇地好,涂抹之后,蚊虫果然不敢再靠近。 路上,岩罕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地面痕迹,寻找采药人留下的标记。那些标记十分隐蔽,有时是刻在树干上的一道浅痕,有时是几块堆成特定形状的石块。 看他熟知采药人的记号,张亦鸣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是采药人?” “年轻时干过几年。” 岩罕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后来发现带人过边境比采药挣钱多,就改行了。” “不怕被边防抓住吗?” “抓?” 岩罕嗤笑一声,“边防那些人,除了正规部队,民兵里有几个是真心想抓人的?” 想来也是,民兵多是当地组织起来的,乡里乡亲,不会过分为难同乡。 两人在雨林里默默跋涉了两个小时,随着太阳出来,气温越来越高,汗水早就浸透了他们的衣服。 按照岩罕的说法,采药人小道到界河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他们现在已经走了一半。 上午九点四十分,岩罕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迹。 “有人走过,而且不止三个。” 他压低声音,手指轻轻触碰一片被踩断的蕨类植物,“至少有五六个人,脚步很重,不像是本地人。” 张亦鸣连忙蹲下身细看。只见地面上布满杂乱的脚印,有些脚印深陷进土里,显然是背了沉重的东西。 “会不会是边防巡逻队?” “不可能!” 岩罕断然摇头,“巡逻队的脚印不会这么乱。这应该是另一批人。” 张亦鸣皱起眉头:“另一批人?” “想偷偷出境的人可不止你要找的那三个。” 岩罕握紧手中的砍刀,“我们得小心点,千万别撞上不该撞的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岩罕不再说话,竖起耳朵,警惕地捕捉着林子里的任何声响。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方隐隐传来咕噜冒泡声。 “快到沼泽了。” 岩罕示意张亦鸣放轻脚步,“采药人小道会绕着沼泽边缘走,但如果那三个家伙真的走了最近这条路,就得穿过这片沼泽。我们沿着边缘走,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冒泡声越来越清晰,穿过一片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沼泽,浑浊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水草,一个个气泡不断冒起又破裂,枯死的树木如同鬼怪斜躺在沼泽之中,显得沼泽更加可怖。 岩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带着张亦鸣小心翼翼地前行。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他突然停下脚步,从湿泥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眼镜,镜片已经碎裂,镜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这血迹还很新鲜,说明这些人刚路过。” 岩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 张亦鸣接过眼镜查看,发现镜腿内侧刻着几个字迹:Z.W.B 。 Z.W.B—— 赵文博? 这副女士眼镜应该是赵文博送给下属的。根据陈天一提供的资料,刘振海招供的下属里只有一个女性王薇。王薇是赵文博的学生,跟了他整整八年,这副眼镜很可能就是赵文博送给她的礼物。 张亦鸣心中泛起喜悦:“看来他们果真走了这条路。” 岩罕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叹息道:“他们肯定出事了。” 很快,他们又在地上发现拖拽痕迹,往前再走几步,发现有更多血迹。 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沼泽最深处。 岩罕的脚步有些迟疑:“那里面太危险了,还要进去看看吗?” “当然得去” 张亦鸣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抽出腰间匕首,握在手里。 岩罕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任务太艰巨了,你得价钱啊。” 张亦鸣愣一下,看到对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便把兜里的钞票全都塞到他手里。 岩罕收了钱,这才握紧砍刀,蹚进沼泽。 两人一下去,泥水瞬间没过大腿,脚底下更是一片湿滑,行动十分困难。 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探脚下虚实,生怕一脚踩空陷进深不见底的泥潭。 越往沼泽深处走,前人留下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上午十一点,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人。 准确说来,那是一具男尸。 尸体脸朝下,漂浮在水面上。一道撕裂伤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硬生生撕开的。 岩罕用砍刀将尸体拨到岸边,费力地将他翻过来。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尸体已经泡的发肿,勉强还能看出模样,张亦鸣一眼就认出他是三个叛徒之一,刘振海的下属李建。 “这个倒霉鬼死了至少两个小时。” 岩罕检查着尸体上的伤口,脸色越来越白“这不像是路上人干的,也不像是一般野兽的做派,要是野兽,早就把他吃干净了。” “那是什么东西?” 岩罕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张亦鸣伸手触及伤口,感受李建体内残存的灵力。 按照陈天一的说话,这三人都是研究员,没有觉醒灵炁,可是伤口上却有浓烈的灵炁。 难道是灵力者追来杀了他? 会不会是集团派来的人?不,陈总已经派我过来了,没有理由再派多余的力量过来。这些人赶在我之前找到李建,说明他们也知道李建几人的行踪,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所以提前灭口。 一定是其他人,或许董事会没有揪出真正的叛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沉声说道。“再找找吧,说不定有别的发现。” 两人又走了两百米,发现第二具尸体。 这次是周涛,刘振海的助理。他的死状更加凄惨,整个胸腔被硬生生掏空,内脏不翼而飞,断裂的肋骨如同花瓣一般向外翻开,令人不忍卒睹。 岩罕走线多年,却没见过这等凶相,看到尸体的时候身体开始发抖,喊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 我们快走吧!现在就回去!” “还有一个王薇呢!” 张亦鸣环顾四周,目光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张亦鸣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靠近。 他们爬上岸,猫着身子爬到一块土丘,望见一个女人正靠坐在水杉树下。 女人浑身是血,左手以九十度角向后扭曲,右手断成两截。 她嘴里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血污不断滑落。 是王薇! 王薇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色手提箱,箱体已经破损,表面印着天星集团的标志。 第七十四章 爆炸 “王薇!” 张亦鸣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想接那只箱子。 左手距离箱体还有五厘米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箱子里。 张亦鸣的动作骤然顿住,很快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低吼一声:“岩罕,快退后!” 话音未落,他左手按在地面,身体里的灵炁如同水般涌出,瞬间撑开一道淡蓝色光幕,将他和岩罕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灵炁屏障亮起刹那,王薇怀里的手提箱突然发出一声铃响。 听声音,是计时器。 临死之际,王薇也清醒了几分,她看着张亦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 !” 箱子里的炸弹爆炸了,响声震耳欲聋。 这股灼热的气浪如同巨兽那般狠狠撞在屏障上,张亦鸣额头上青筋暴起,通过不断注入灵炁来抵御这股冲击。 气浪裹挟着泥土、水草、木块,如同子弹般打在光幕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爆炸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张亦鸣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心中不作多想。 几秒钟后,光芒褪去,气浪消散。 王薇靠着的那棵水杉树不翼而飞,树下沼泽被炸开一个大坑,泥水混合焦土翻涌着,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而王薇本人,连同那只手提箱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娘咧……” 岩罕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手里砍刀 “哐当” 一声掉在泥水里。看着一个活人就这么被炸死了,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连个渣都不剩……” 张亦鸣站在原地,望着冒黑烟的大坑,感觉自己心脏沉落到了谷地。 他明白过来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或许刘振海和赵文博的招供是假的,他们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这三个逃向边境的下属,也是死于真正的叛徒之手。 “真正的叛徒,果然还藏在后面。” 张亦鸣蹲下身,在泥水里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一点王薇的痕迹,可地上除了泥水碎叶,什么都没有。 爆炸威力太大了,大到足以抹去一切痕迹。 岩罕缓了好半天,才过来催促道:“张记者,我们…… 我们还待在这儿干啥?赶紧走啊,这鬼地方,多待一秒我都怕。” 张亦鸣站起身,最后看一眼那个深坑,眼神沉得像淬了冰。 他捡起岩罕的砍刀还给对方:“岩罕大哥,辛苦你一趟把我送到澜沧。我得赶紧回去向老板汇报这里的情况。” “没问题。”岩罕满口答应,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他不敢说话,只是闷头赶路。 张亦鸣走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刘振海和赵文博的招供,王薇三个人死在逃亡路上……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此刻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那颗炸弹应该出自叛徒之手。毕竟能把一个人炸得连残肢都不剩,还能精准控制爆炸范围,这种技术恐怕只有研究院才能做得出来。而赵文博正是研究院的技术派董事,说不定就是他害死三人的。 他一定背负了很大压力,才会亲自杀掉自己的下属。 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雨林里的鸟鸣声变得格外刺耳,阳光灼热,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张亦鸣心头的寒意。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雨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岩罕把车开到澜沧市中心,放下张亦鸣才憋出一句话:“张记者,以后这种活儿可别找我了。我这条小命,还想多留几年。” “辛苦你了。”张亦鸣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 短信是陈天一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简单交代了陈天一亲临澜沧分公司,要张亦鸣完成任务后立刻赶去。 张亦鸣目送岩罕的破吉普消失在大道尽头,打车去了澜沧分公司。 跟东海分公司一样,澜沧分公司以物流公司面世。 张亦鸣亮出临时通行证,按照陈天一第二条短信的指示走到办公楼顶层,发现所有办公室都关着灯,只有最里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陈天一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回来了。” 陈天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个时间点回来。 张亦鸣反手关上门,将一路上整理好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 “陈总,李建和周涛的伤口上都有灵炁残留。他们是研究员,根本没有觉醒灵炁,所以我据此推断还有一队人抢在我之前对他们下手了,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自己带的箱子里居然还装着炸药。” 陈天一表示赞同:“你猜的不错,可能刘振海和赵文博只是两颗弃子。” “真正的叛徒,还在董事会里?” 张亦鸣追问。 “八九不离十。” 陈天一点了点头,“他们先抛出刘赵二人稳住局面,再让那三个下属带着炸弹跑路,就是为了在我们追上的时候彻底销毁证据。这一步棋,走得够狠。” “那业明呢?他和那四个怪人交易蛊虫,又算什么?” “业明的水很深,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陈天一的眼神沉了沉,“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亦鸣:“现在董事会那边暗流涌动,我原本想把你们第三小队调回西京,但现在看来太不稳妥了。” “调回西京,等于把你们放在明面上,成为对方的靶子。” 陈天一的声音顿了顿,“所以我想让你留在东海市,暂时在东海分公司待一段时间。” 张亦鸣接过文件,扫过几行字,便愣了一下。 文件上,是他的入职档案,职位是东海分公司的安全顾问。 “安全顾问?” “是个闲职,只是给你找个借口继续查下去而已。” 陈天一顿了顿,补充道,“澜沧分公司总经理叫苏清鸢,这个人很能干,也很可靠。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会给你安排些小任务,算是掩人耳目。你跟着她做事,可以在澜沧和东海之间来回走动,也方便查探业明底细。” 张亦鸣点了点头,将文件收好:“我明白了。” 第七十五章 物流公司有奸细 第二天一早,张亦鸣再次来到办公大楼。 人力资源部早就接到通知,麻利给他办好入职手续,又领着他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念道:“苏总,张亦鸣来了。” “请进。”一个清亮的女声传了出来,键盘敲击声也戛然而止 张亦鸣推门进去,看到办公桌后坐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容,却显得眉目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让人印象深刻。 看样子,她虽然三十岁出头,全身却充满都市女强人的干练和沉稳,难怪能当上分公司总经理。 “张亦鸣?” 苏清鸢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是苏清鸢,陈总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张亦鸣握住她的手,也笑道:“苏总你好。”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清鸢就行。” 苏清鸢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她转身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张亦鸣:“按照陈总的安排,你的职位是安全顾问,不过分公司这边暂时没什么太大的安全问题,所以我只能找些别的事情让你打发时间。” 张亦鸣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关于分公司物流运输的记录,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几辆物流车有明显的刮痕,有的车厢甚至有被撬开过的迹象。 “最近一个月,分公司的物流车频繁出事。” 苏清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地解释到,“物流车运输的货物丢失,连车也坏了好几辆。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的盗窃,可查了监控,什么都没查到。” 她无奈地笑了笑:“出事的车辆,都是负责运输一些特殊货物的。这些货物都是业董亲自交代的,平时护送的级别很高,可下面的兄弟们反映,只要运送了特殊货物就一定会昏迷,醒来时车里的货也就不翼而飞了。” 张亦鸣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微微一动。 特殊货物? 业明亲自交代的? 这恐怕不是巧合。 “会不会是自己人监守自盗?” 苏清鸢摇摇头:“下面的兄弟虽然灵力低,但都有职业操守,我相信不会是他们做的,只能是外面流传的灵力体。” “业明那边,怎么说?” “业董?” 苏清鸢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他能怎么说?只是让我们加强安保,查清楚是谁干的。” 张亦鸣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 苏清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业董要求这些特殊货物的运输路线必须严格保密,所以你查的时候不要声张。实话告诉你吧,即便是在澜沧分公司里,也隔墙有耳。” 张亦鸣抬起头,对上苏清鸢的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意。 “我明白。”他心里一动,拿着文件夹,走到安全顾问的办公室里。 苏总配给他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窗外对着物流园停车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苏总话里虽然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便是澜沧分公司也在业明的控制范围,所以分公司的干事和普通职工都信不过,他只能亲自去查查这些货是什么,再搞清楚源头和终点。 现在手里只有运输记录,可以根据货物被盗的时间节点找到下一批货运输的时间,或许可以在暗处观察。 张亦鸣将近八个月的运输单据按日期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在一行行日期上逡巡,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落在每一张异常单据的日期栏上。 十五号。 又是十五号。 每到农历十五这天,就会有一辆挂着沧分公司牌照的物流车,从西南边境出发驶向澜沧市区,稍作停留后,再转道奔赴东海市。 这些车无一例外都隶属分公司第一车队,只在最近三个月出事。 张亦鸣摩挲着下巴,心想业明亲自交代的特殊货物,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的交给第一车队负责,这其中的猫腻已经昭然若揭。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停车场里几辆印着“天星物流”字样的卡车,很快辨出第一车队的车就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起来和其他货车没什么两样。但张亦鸣知道,这些车的车厢里,藏着他要找的答案。 “得跟着去看看。” 他低声自语,将文件夹锁进抽屉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天,张亦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扳手,时不时和第一车队的队员搭话,旁敲侧击打听运输路线。 队员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性格爽朗,没什么防备心,跟张亦鸣熟了几分就把路线说了个大概。 “张顾问,你可别跟苏总说啊。” 一个叫小王的队员拍着他的肩膀,“这路线是业董亲自定的,不让外传。” 张亦鸣笑着点头,心里却把路线记了个滚瓜烂熟。 第三天夜里,月凉如水。 这是农历十四的晚上,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像一盏孤灯悬在天幕上。张亦鸣换上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藏身于一棵老槐树后面,死死盯着第一车队的车。 夜里十一点,一辆编号为“沧 A—001”的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张亦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入夜后澜沧市郊区基本没有车流,所以不敢开车,只凭借地形的熟悉,催动灵炁在路边穿梭。 卡车驶出市区,拐上一条城郊小路。 这条路坑坑洼洼,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月光被树叶遮挡,路面显得格外昏暗。 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卡车在一座废弃仓库前停了下来。 仓库的大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铁锁。第一车队五名队员跳下车,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锁。 伴随着“吱呀”一声,仓库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光线不足,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扛着一只只沉重的麻袋朝车厢里扔。 张亦鸣贴在树干上,屏住呼吸观察卡车里的动向。 麻袋似乎很沉,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看麻袋的形状,该不会是活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张亦鸣压下去。 他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天星集团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运活人,而且业明要这些活人做什么。 很快,货物装载完毕。队员们锁上车厢,卡车再次启动,沿着小路朝东海方向出发。 第七十六章 秘密货物 张亦鸣跟在后面,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一定有事发生。 果然,卡车驶到一处山谷隘口时,原本寂静的山谷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风卷着沙石打在车身上,让第一车队的队员不禁放缓车速。紧接着,五道黑影从山谷悬崖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卡车的前方。 “砰!”五阶灵力者一脚踹在保险杠上,卡车猛地停了下来。 驾驶室里,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高个子司机推开车门,刚想呵斥,就看到五阶灵力者抬手一挥。 一道紫光如同匹练般射出,司机刚张开嘴,就被紫光击中脑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四名队员见状,纷纷掏出腰间手枪,但还没扣动扳机,四个黑衣人就先他们一步射出灵炁弹。 不过片刻功夫,五名队员全部倒地。 张亦鸣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黑衣人灵力极强,最低都有三阶修为,为首那个黑衣人更是达到了五阶,和自己不相上下。 第一车队的队员们空有武器,却没有灵炁傍身,自然敌不过黑衣人,但让张亦鸣没想到的是黑衣人并未下死手,灵炁弹只让五个队员陷入昏迷,并不致命。 看来他们只是想要劫走货物,并不打算伤人性命。 五阶灵力者走到车厢前,抬手一掌拍在锁扣上,只听“咔嚓” 一声,锁扣应声而断。他正要打开车厢门,一道声音突然在树林里响起: “抢劫天星集团的东西,你们到底是些什么?” 张亦鸣缓步走出,每走一步,就催动一分灵炁,待他与五个黑衣人相距不到七步之时,全身都充斥着无上的威压。 黑衣人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谁?” 余下四人也纷纷战成一排,握紧了手中的炁具。 张亦鸣没有现身之前,他们没有感受到这股灵炁的存在,而他一现身,这股力量就压得他们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四人再傻,也知道张亦鸣跟车队成员不同,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顶尖灵力者。 “这不重要。” 张亦鸣冷冷道,“重要的是,你们想动这辆车,得先问过我。” “这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一个黑衣人按不住脾气,抬手打出一颗灵炁弹。 张亦鸣冷笑一声,左手抬起,掌心灵炁聚成一面盾牌。随着“嘭” 的一声,子弹撞在盾牌上,瞬间消散无踪。 “五阶?” 五阶灵力者辨出张亦鸣体内力量的层次,不由得瞳孔一缩,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没想到这么个小地方也会有五阶高手,还这么年轻。” “既然知道我的厉害,就乖乖把以前偷的东西都还回来。” “你休想!”五阶灵力者怒喝一声,身后四个黑衣人握着炁具一道冲过来。 张亦鸣手腕一翻,朝着最近一个硬冲上去。 他自信以自己的力量足以同时招架四人,但考虑到要对付五阶力量的黑衣人,不得不保存实力,采取逐个击破的办法。 他将灵炁灌注到匕首上,手中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一人灵炁防御,划破对方胳膊。 这人闷哼一声,其余三人见状,纷纷对着张亦鸣接连扣动扳机。 一时间,山谷里紫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如同绚烂的烟火。 张亦鸣身体表面早已结出防护罩,三人射出的子弹很快被自己吞噬,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手腕不断翻转,匕首划出数道弧线,几下就划断三人胳膊。 四个手下负伤,各自伤口上都残留张亦鸣的灵炁,一时被蛮力侵袭站立不得。 五阶灵力者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猛地爆喝一声,双手交叠,打出一道掌印。 张亦鸣脸色微微一变,体内灵炁疯狂运转,手中匕首落地,掌心凝出一把长刀。 “长刀破!”张亦鸣低喝一声,手持长刀斩向掌印。 “轰!” 山谷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扩散开来,震得碎石滚落,树叶飞舞。 张亦鸣被震得后退五步,皮鞋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五阶灵力者也好不到哪里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头看着张亦鸣,眼中满是震惊:“你居然能接住我这一掌?” “你我实力相近,怎么会接不住?”张亦鸣擦了擦嘴角血迹,再次冲了上去。 他整个人飞在半空中,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声,直逼黑衣人。 黑衣人咬牙迎上去,两人身影缠斗在一起,铁掌与灵炁刀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趁他与五阶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余下四人找到机会,先后往山谷里跑。 “想跑?”张亦鸣冷哼一声,手腕一甩,两道灵炁丝射出,缠住两个黑衣人脚踝。在避闪间隙里猛地用力一拉,那两个黑衣人顿时摔在地上。 五阶灵力者看到手下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 他怒吼着,将全身灵炁灌注在掌印之中,再飞到地上三十米,倒悬下来直拍张亦鸣。 张亦鸣眼神一凛,迎着掌印直飞上去,长刀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直接刺穿了掌印。 “噗嗤!”长刀余势不减,朝着五阶灵力者胸口刺去。 五阶灵力者急忙侧身躲避,但终究慢了一步,灵炁刀划破肩膀,来自他人的炁力钻进身体,扰得他气血翻涌。 张亦鸣趁胜追击,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像皮球一样踢飞出去。 他重重砸落在悬崖上,跟着碎石一道掉下来,似乎没了气息。 剩下两个黑衣人看到头领居然这么不堪一击,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 张亦鸣飞到他们面前,重复自己的问题:“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这辆车?” 其中一个黑衣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们…… 我们是天征的人。” “天征?” 张亦鸣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到了苏锦,“你们抢天星集团的货,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急忙解释道:“大哥,我们不是在抢货,是在做好事啊!” “做好事?”张亦鸣冷笑一声,“把人打晕,抢人货物,这也叫做好事?” “大哥,你不信的话可以打开车厢看看!” 黑衣人指着小路上的货车,“车厢里根本不是什么货,而是活人!是业明那个狗贼从边境拐来的外国人。” 张亦鸣微微一怔,想起在仓库门口看到的麻袋,觉得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到车厢前,拉开了厢门。 一股汗臭味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张亦鸣定睛一看,心脏随即一沉。 只见车厢里,密密麻麻地绑了十几个人。他们嘴巴被布条堵住,身上衣服破烂不堪,全都是外地人装扮,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似乎受过一番毒打。 原来业明秘密运输的货物,就是从边境偷渡过来的外国人!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业明才是幕后主使,是他在近夏沙漠里秘密进行人体改造实验,所用的人就是这些偷渡过来的人。 “没想到真的是他。”张亦鸣找到了业明的罪证,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从分公司的物流纪录里,可见业明这条秘密线路已经运作了几年,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人体改造实验里。 那黑衣人见张亦鸣脸上还有怀疑,挣扎着爬过来喊道:“大哥,我真是天征的人。我们宗主早就查到业明这个狗贼从边境拐骗平民百姓,运到东海市去,不知做什么勾当。宗主不忍心看到这些百姓遭殃,这才派我们来解救他们。” 张亦鸣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你叫什么?” “我叫陈浩。” “你们宗主在哪里?”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们宗主就在澜沧。不过……我不能带你去。” “那可由不得你。”张亦鸣伸出手,按在陈浩肩上,一股灵炁如同毒蛇那般在陈浩经脉里游走,带来一阵阵刺痛。 陈浩不住惨叫,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得死去活来。 另外一个黑衣人见状,赶忙交代:“我说!我说!” 张亦鸣这才收回手,从陈浩体内撤出灵炁。 第七十七章 实验真相 张亦鸣看一眼车厢里的人,又扫一眼昏死过去的车队队员。沉吟片刻,才给苏清鸢发去一条短信,让她派人来处理这里的事情。 “起来,带我去见你们宗主。” 陈浩跟旁边的黑衣人不敢怠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带路。 走到山谷深处,三人看到了一辆越野车,林浩恭敬地请张亦鸣上去,跟同伴坐到驾驶座上发动骑车。 越野车碾过山谷出口的碎石,循着盘山公路向澜沧市区折返。 夜色如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压在窗外,远山褪去肌理,只剩连绵起伏的墨色剪影,山林深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忽明忽暗,在浓暗中泄出几缕微光。 陈浩握着方向盘,左肩草草包扎的绷带隐约透出淡红,动作间难掩僵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同伴阿木缩了缩肩,两人总是忍不住偷瞄后座上的张亦鸣,生怕他发火杀了自己。 张亦鸣双目微阖,骨缝间的酸胀正一点点消解,根本不在意这两人的小动作。 越野车驶入澜沧市区时,时针已指向凌晨三点。 这座城市早就进入睡眠,街道空旷,少见行人,只有街角几家通宵大排档还亮着灯,零星坐着几个微醺食客。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张亦鸣看到对面一栋五层办公楼孤零零立着,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萧索。 陈浩将车停在后院,领着张亦鸣从一道侧门进入大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失效,阿木打开手机手电筒,带着张亦鸣拾级而上。抵达三楼时,陈浩在一扇绿色铁门前停下,抬手轻叩门板,他敲门的节奏很分明,两轻三重,似是某种暗号。 门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这个老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值班工人。他在张亦鸣脸上扫一眼,又跟林浩二人对了个眼神,便放他们进去了。 门内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墙壁干净整洁,上面挂着一幅西南地区的地图,缀满了不同颜色的图钉,密密麻麻,不知标记着什么。 有七八个人坐在电脑前忙碌,打印机低沉的嗡鸣盖住了键盘敲击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竟有几分寻常办公室的烟火气。 若不是张亦鸣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炁息,几乎要以为进了普通的办公场所。 “这边请。”陈浩压低声音,领着张亦鸣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侧的房间。 那是一间单向玻璃隔出的办公室,百叶窗半掩着,熟悉的炁息便是从里面散出来。 “进来吧。”不等林浩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张亦鸣无比熟悉的声音。 张亦鸣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怎么什么地方都有她? 他抢在林浩之前推门而入,看到了坐在里面的苏锦。 苏锦似乎也料到张亦鸣回来,从容不迫地抓起身前紫砂壶,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进白瓷杯里。 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茶香随之漫开,醇厚而绵长。 “大作家,又是好几天不见呢!”苏锦抬起头,朝张亦鸣微微一笑,眉眼弯弯,仿佛老友见面,“来杯普洱暖暖胃?” 张亦鸣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落在苏锦脸上。 “你肯定很意外吧?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这里。” “自然是很意外。”张亦鸣实话实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更没想到……” “没想到我是天征宗主?”苏锦顺势接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其实我早就说过了,我一直在关注你。从你调到东海市开始,到你循着业明的线索来到澜沧,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张亦鸣默默点头,静静望着苏锦,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陈天一是个聪明人。他把你派到澜沧,名义上是追捕叛逃者,实际上是想借你的眼睛,看清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那些被业明走私过来的人……”张亦鸣压低了声音,“你们早就知道了?” 苏锦缓缓点头:“我们最早发现不对劲,是因为边境外的几个寨子陆续有人失踪。起初以为那是普通的拐卖案件,可查下去才发现,失踪的人最终都送上了天星集团的物流线。循着这条线追根溯源,我们才锁定了业明。”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轻轻推到张亦鸣面前。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数十页文件,照片上,来自东南亚、南亚乃至中东面孔的外国人被关在铁笼里,一个个眼神空洞,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文件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身体数据,还有“灵炁适配性测试”“神经改造耐受度”等字样,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迹。 张亦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最想要的力证。有了这些东西,那业明就逃不掉了。 “你猜的不错,业明在近夏沙漠里进行的就是这种人体改造实验。” “不止那一个地方。”苏锦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近夏基地只是一个据点。我们在西南、西北、东北各地,都发现了类似的实验室。业明一直以天星集团的物流体系为掩护,从边境走私这些‘实验材料’运往各地,秘密进行着人体改造实验,几乎从未停歇。”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这些事,陈天一早就是知道的。” 张亦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如果陈总知道,他绝不会……” “绝不会允许吗?”苏锦打断他,“张亦鸣,你仔细想想。业明是董事会核心成员,他那些‘特殊货物’运了这么多年,途经天星集团那么多分公司,陈天一作为集团总经理,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张亦鸣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锦这句话,击中了他思绪的薄弱点。 他的脑海里闪过陈天一站在落地窗前的孤绝背影,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足以让人信服。可一想起陈天一话里的隐忍,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让人产生怀疑。 或许那一个个被张亦鸣忽略的细节里,早就埋下了伏笔。 “陈天一有他的难处。”苏锦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天星集团董事会的势力盘根错节,业明背后站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天星集团内部有不少人默许甚至支持业明的实验,在他们看来,这是探索灵炁边界的捷径,是为人类进化寻找一种新可能的伟大尝试。” “用活人做实验,也配叫伟大尝试?”张亦鸣的声音冷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 “在某些张权者眼里,人可能只是他们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外面打印机的嗡鸣声单调地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张亦鸣望着杯底残留的茶汤,思绪纷乱如麻,转念调转话题:“你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为了帮我查清事情真相吧。说吧,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邀请你加入天征。”苏锦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坦诚,“我邀请过你很多次,现在依然是为了邀请你加入天征,张亦鸣。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天征?我连你们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答应你。” 第七十八章 无能为力 苏锦一时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斟酌字句。 “天征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只会搞破坏的组织,至少不完全是。”她缓缓说道,“它更像是一种共识,一个聚集地。一群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剧变的人,试图在混乱中找到新的平衡。灵力者、非正常生命体、普通人,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某一方的天下。我们其实是想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让所有生命体和谐共生。” 她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抬手轻轻划过那些彩色图钉: “这些标记,是我们发现的异常灵力波动点。有些是自然形成的,藏着天地间的隐秘,有些是人为搭建的,还有些……是我们无法解读的存在。所以你可以把天征理解为一个前哨站,我们不同类别的生命体聚在一起,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处变化,试图守住正义的微光。” “这么说起来你们比天星集团还要正派。” 苏锦笑了一下:“当然,在我眼里天征是绝对正义的组织,至少比天星集团要好得多,我们这里可不会有人搞什么人体改造实验,也不会用那种野蛮的方式加速世界扭曲。” 张亦鸣脑筋转得飞快,很快就猜到苏锦想要说什么:“其实你邀请我加入天征,实际上是想要我做内应,步步瓦解天星集团吧。” “你很聪明,可惜你猜错了。”她走到张亦鸣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带着强烈的穿透力: “我们的确需要有人打进天星集团内部,需要有人掰倒业明和他背后的人。陈天一在努力,但他一个人太孤单了。你也知道董事会的水有多深,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撼动的。如果有人能够获得我们的援助,再去帮助他,那他一定能重振天星集团,天征跟天星集团的关系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势同水火。” “你们完全可以直接找陈天一谈,为什么非要通过我?” 苏锦摇头:“多年来,业明一直对天征泼脏水,把自己干过的丑事全都归咎到天征上,连同陈天一在内的许多高层早就视天征为死敌,便是我们七位宗主一道跟陈天一协商,他也不会相信我们的。” 张亦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然泛起鱼肚白,深蓝夜空渐渐褪成灰白,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昭示天又亮了。一夜未眠,他却毫无睡意,大脑异常清醒,各种念头交织缠绕,像一张密网。 “我不能答应你,但我会以自己方式去处理这些。” 面对张亦鸣的拒绝,苏锦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温和,等待他的下文。 “天星集团的确需要改变,但这种改变应该从内部开始,用正当的方式守住我们本该坚守的东西。如果我加入天征,就意味着背叛自己的身份,背叛陈总对我的信任,这是我无法做到的。” 他停顿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看得到你们在做的事。你们救了很多人,守住了良知的底线,这是对的。所以……” 张亦鸣抬起头,直视苏锦的眼睛:“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坚守自己的底线。” 苏锦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办公室里的灯光渐渐显得黯淡,她才温和一笑。 “你从小到大都是个固执的人,永远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苏锦似乎早就猜到张亦鸣会这么回答,一点也不意外,“还有业明背后的人,势力实在是太大了。我们也在追查他们的踪迹,但目前情报有限,天征这边只知道他们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或许来自海外。” 张亦鸣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起身准备离开,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苏锦一眼。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坐在那里,就像湍急河流中一块稳固的礁石,任风浪侵袭,岿然不动。 “苏锦?天征想要构建一个普通人和非正常生命体和谐共处的世界,真的可能实现吗?” 苏锦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她眼底,一时亮得惊人:“我不知道,但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尝试,不是吗?如果连尝试都放弃了,那这个世界未免太糟糕了。” 张亦鸣默然点头,推门出去。 陈浩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表情复杂地领着他下楼,把他送回到车上。 “张先生。”在张亦鸣发动车子前,陈浩一脸恳切地开口道,“或许我们做的事不够光明正大,也算不上正义,但我们至少没有伤害别人,都只是像活命而已,你可以千万别把我们的位置透露给天星集团,他们有权有势的,万一……” 张亦鸣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车子驶出老工业园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张亦鸣驱车到澜沧江边上,找了个僻静位置停下。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朝阳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静静看了十几分钟,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天一的号码。 “陈总。”张亦鸣开门见山地报告,“我查清楚了,是业明利用天星的物流线路走私人口,那些从边境拐进来的外国人全被运往各地进行人体实验。昨晚我跟踪了一辆运输车,亲眼看到了他的秘密货物就是人。”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陈天一的声音传来:“也查到了劫车的人?” 张亦鸣握紧了手机,缓缓开口道:“应该是天征的人,我制服了几个手下,但他们的头儿跑了,剩下的人我也都放了。” 电话又是一阵沉默,这阵沉默比刚才更长,带着几分无形的压力传递到张亦鸣心里。 “证据依然不够。”陈天一似乎在叹气,“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业明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为他撑腰。现在即便我们想动他,可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扳不倒他,还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江风拂过脸颊,张亦鸣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机。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暂时继续留在澜沧,配合苏清鸢工作。”陈天一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业明那边我会派人继续盯着,你离他远一点,免得引起怀疑。至于发现的这些事暂时归档,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苏总?” “对,我虽然信得过她,但目前集团内部太过复杂,早早把她牵扯进来不是什么好事。” 张亦鸣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天一顿了顿,“刘振海和赵文博的案子已经结了,但内部调查还在继续。我得到消息说有人对你很感兴趣,所以在澜沧务必要小心,不要轻易暴露自己实力。”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张亦鸣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弹。 现在不能追查业明,也不能回西京,难道真要在澜沧当什么安全顾问? 他徒劳地怒吼一声,又收到一条短信: 大作家,不忙的话晚上一起喝杯? 第七十九章 七大罪 张亦鸣心情郁闷,也正想找个地方缓口气。 他回分公司换了件黑色衬衫,按照苏锦分享的位置打车到城南 “归隐酒吧”。 下车就看到了归隐酒吧,这个藏在巷子里的酒吧很隐秘,木匾招牌挂在砖墙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轻响。 酒吧有些安静,昏黄灯光下,十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地坐着人。有人指尖转着泛着蓝光的戒指,有人漫不经心地擦拭短刀,更多人只是垂眸饮酒,周身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威压。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灵力者,其中还有不少是非正常生物。最低阶的妖物也有三阶修为,角落里的那几个人都在五阶以上。 苏锦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坐在吧台前,手里把玩一只高脚杯,看到张亦鸣进来,她眉眼弯起:“大作家,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张亦鸣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讥讽一句:“你倒是会挑地方,全是自己人。” “算不上全是。” 苏锦抬手招来酒保,“一杯威士忌,加冰。” 她转头看向张亦鸣,“这是天征的一个据点,澜沧地界的灵力者都爱来这儿喝酒打探消息。” “说吧,约我来又想干什么?” 苏锦笑笑,没说话,抬手指了指酒吧最里面的一张圆桌。 那里坐着六个人,三男三女,姿态各异,却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我想带你来见见他们,那是天征另外六位宗主。天征立宗百年,以‘七大罪’为名,七位宗主各主一罪,也各守一方,今天可是难得把他们聚到一起。” 她起身离座,领着张亦鸣走向那张圆桌。 “我来介绍。” 苏锦的声音在酒吧里格外清晰,“这位是张亦鸣,天星集团的外勤干事,也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不肯加入天征的倔骨头。” 桌旁六人纷纷抬眼,目光落在张亦鸣身上。 张亦鸣清晰地感受到六道截然不同的灵炁扑面而来,每一道都雄浑厚重,完全是属于六阶灵力者才有的威压。 苏锦指着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 这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 “这位是傲慢宗主,谢玉衡。他是我们七个里面资历最老的,主修防御,一身灵炁凝成的护盾,连七阶的攻击都能硬抗上百招。” 谢玉衡淡淡颔首:“张老弟,久仰。” 苏锦又指向旁边一个穿着短裙的女人:“色欲宗主,媚儿。她的灵炁能蛊惑人心,五阶以下的灵力者在她面前走不过三招。” 媚儿对着张亦鸣抛了个媚眼,声音无比娇俏:“小帅哥,长得真俊,要不要姐姐教你两招?” 张亦鸣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别吓唬人家。” 苏锦笑着拍了拍媚儿的手背,又介绍了暴怒宗主雷刚,懒惰宗主宋书航,暴食宗主孟婆和贪婪宗主钱多多。 最后,苏锦站到六人中间,摊开双手笑道:“你应该猜到了,我就是嫉妒宗主。” 七位宗主,对应七大罪,全都是六阶高手。 张亦鸣的心猛地一沉。天征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天星集团里六阶高手屈指可数,而天征一出手就是七个。 “坐吧。” 谢玉衡指了指身边空位,“苏锦跟我们提过你,说你是个有底线的人。” “你们找我来,还是为了邀我加入天征?”张亦鸣答着,在身前空位坐下。 “不错。” 谢玉衡放下手中菩提子,“我们想请你加入天征,希望你不会辜负这份诚意。” 张亦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说过,我不会背叛陈天一的。” “我们不是要你背叛。” 雷刚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只是想让你做个中间人。” “中间人?” “业明背后的势力很大,需要天征跟天星集团联手才能打得过他们。” 宋书航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我们查到业明跟一个海外组织有联系,那个组织叫做归墟。他们一直在进行人体改造实验,试图造出最强灵力者,来掌控整个世界。” 谢玉衡点点头,轻声道:“天星集团的董事会里,有一半都跟业明有勾结。陈天一独木难支,他需要帮手。” 这个事实张亦鸣当然也知道。 谢玉衡的声音沉下来,“所以我们想跟你合作。你帮我们传递天星集团的情报,我们帮陈天一清理门户。” 媚儿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笑道:“当然,我们不会让你白干事的。事成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权力,财富,或者女人,我们都可以给你。” 张亦鸣沉默了,他能够感受到天征七人的坦诚。 天征或许行事乖张,或许听起来不太正派,但他们的目标跟自己一致,不像什么坏人。 他双手摩挲膝盖,吞吐道:“抱歉,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们,至少目前不能。” “没关系没关系,这种事情本来就强迫不得,等你回心转意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苏锦赶忙出来打圆场,捏起酒杯邀大家喝酒。 她本就只想让张亦鸣在其他六位宗主眼前露面,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可不能不欢而散,败坏了各自的第一印象。 酒过三巡,张亦鸣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他发现这些人其实并不可怕,他们只是一群想在混乱中守住底线的人而已。 几人不再聊炁人的事儿,开始在酒精作用下吹嘘自己的经历,甚至称兄道弟起来。 不知不觉间,四个小时过去了。 六位宗主酩酊大醉,张亦鸣也有些神志不清。 苏锦拎着他的外套,把他拉离酒桌。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感受吹在脸上的凉意。 “今天你好像没那么排斥我们。” “你们也没我想象的那么糟嘛。” 张亦鸣实话实说。 苏锦笑了,眉眼弯弯,像夜空中里的星星,竟让张亦鸣觉得有几分可人。 若她只是个普通女人,该有多好啊。 张亦鸣从苏锦脸上收回目光,到路边一家酒店开了房。 苏锦跟着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猝不及防地将他保住。 “张亦鸣,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的。” 第八十章 有缘自会相见 她缓缓靠近,红唇几乎要贴上张亦鸣的脖颈。 “对不起,我们不是情人。”张亦鸣推开她的手,背过身去。 “我们可以合作,可以一起扳倒业明,可以做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我不想跟你超过朋友的界限。” 苏锦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旗袍裙摆,笑容依旧从容:“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转身拉开门,一脚踏出去。 “张亦鸣,天征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张亦鸣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苏锦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张亦鸣彻底成了澜沧分公司的闲人。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坐在安全顾问办公室里对着物流园发呆,比上学还要轻松。 苏清鸢偶尔会给他派点活,帮忙整理一下物流记录,去车队问问情况。张亦鸣都一一照做,活得像个普通上班族。 车队里的队员们跟他混熟了,经常拉着他去喝啤酒,他们聊车队的趣事,聊澜沧的风土人情,聊自己喜欢的姑娘。 张亦鸣也乐得清闲,每天跟着队员们在物流园里晃悠,听他们吹牛,看他们检修车辆。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悄悄走出酒店,来到澜沧江边学着杨谏的模样抽烟。 时间过得很快,陈天一说的半个月很快过去,张亦鸣依然没有接到新通知。 半年后,陈天一的短信再次发来,表示业明一事暂且搁置,第三小队可以回西京了。 而这个时候,张亦鸣也该准备毕业论文了。 跟小弈四人小聚过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埋头苦写两个星期,终于搞定了论文,心想是该跟自己的大学生涯画个句号了,于是打算回西京大学参加毕业答辩。 这一天,西京大学的梧桐又撑开了浓密的绿荫。 张亦鸣把奥迪 A6L 停在梧桐道旁,久违地闻到了梧桐香气,看到教学楼外面已经飘起了毕业季的彩旗。 他拎着书包走进阶梯教室,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整个班上的同学都在熟悉自己的论文内容,以防被老师抽到时不知所措。 “张亦鸣?” 张亦鸣刚向走到宿舍三兄弟,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一回头,就撞进一双笑眼。白雪穿了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抱着打印好的论文,笑容满面地跟上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你昨晚发给我的答辩 PPT 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太像调查报告了,缺了点学术性总结,答辩组的王教授最看重这个,你得赶紧改改。” “好。”张亦鸣挠挠头,在宿舍四兄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跟白雪走到教师后面,按照白雪的要求修改PPT。 教室里人很多,白雪一句一句讲解哪里该加文献引用,哪里该弱化案例描述。 张亦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发现睫毛在她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恍惚了几秒钟。 “发什么呆呢?” 白雪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里,你把西北地区的税负痛苦指数图表优化一下,用折线图比柱状图更直观。” “我明白了。” 张亦鸣回过神,快速修改。 白雪帮他调整完最后一个表格,不顾前面一些人的流言蜚语,满意地笑了笑:“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一会儿答辩放轻松点。” “谢谢你。” “不客气,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朋友” 两个字,像一根针刺了张亦鸣一下,他终究没说什么,等白雪走到第一排的位置,他也回到宿舍三兄弟那排,跟他们熟络地聊起天。 答辩很顺利,张亦鸣甚至获得了优秀毕业论文,白雪在人群里给他鼓了掌,等他坐回位置上的时候,白雪已经被其他同学叫去拍毕业照了。 张亦鸣也混在几个男同学当中,一起留影。 他在心里挣扎许久,没有勇气当面邀请白雪,只用手机给白雪发去留影邀请,到了下午,白雪才简单回复一个“好”字。 张亦鸣换上学术服,在梧桐树下等白雪过来,两人毫无目的地走着,肩膀挨得很近,都能闻到白雪发间的栀子花香。 白雪掏出手机自拍的时候,张亦鸣忽然想伸手揽住她的肩,却又怕唐突了她,终究是没动。 两人在学校不同地方都拍了合照,张亦鸣的手机里存满了她的笑脸,每一张都像夏日汽水,甜得让人心颤。 白雪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不无怀念地说:“我已经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恐怕以后没机会再回来了。” 张亦鸣的心跳漏了一拍:“已经确定了吗?” “是啊, 不出意外的话要在国外待三年。” 张亦鸣忽然感到有些悲伤,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一天匆匆到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猝不及防。 两人沿着梧桐道慢走,路两旁的宣传栏里,还贴着去年迎新的海报,海报上的笑脸青涩稚嫩,像极了四年前的他们。 “还记得大一的时候吗?” 白雪忽然开口,“你第一次被口语老师抽中,一出口就惹得大家一阵笑。” 张亦鸣想起大一时候口语水平实在糟糕,被宿舍庆子哥调侃为塑料英语,也笑了:“没想到四年过去了,我口语水平还是这么烂,除了年龄变长,其他什么进步都没有。” “你已经很厉害了,至少还拿到了天星集团的offer。” 白雪眼神里带着笑意,“等着吧,等我学成归来就做你的同事,希望那时候张总多带带我。” “好,我等你回来。”张亦鸣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难受,也很压抑。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白雪自己会一直等她,想告诉她自己埋藏已久的心事,和四年里积蓄已久的欢喜。 可他不能把迟到的表白说出口,连旁敲侧击的勇气都没有。 白雪上车前,默默看了张亦鸣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亦鸣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这些像有千斤重。 言情里,这个时刻该有个拥抱,该有一句深情的告白,可在现实里大多数人难以踏出那关键一步。 于是张亦鸣依然没有勇气把“我喜欢你”喊出口,只是像往常一样挥挥手,带着笑意说出“再见”两个字。 人与人之间会说出千万句话,最假的莫过于再见,当这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双方都知道往后余生里很难再次见面。 白雪的保时捷离开小院很久以后,张亦鸣收到了她的短信。 “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对吧?” 张亦鸣坐在车里感伤一会儿,回复道:当然,天地这么大,有缘自会相见。 第八十一章 雅库茨克 2026年,冬。 大高加索联邦,雅库茨克,城郊。 入冬过后,浓厚的铅云长久笼罩苍穹,凝滞在人头顶挥之不去。 来自西伯利亚的狂风裹着雪粒,咆哮着掠过一望无际的雪原,所到之处白雪飞舞,风声宛若饿狼的长啸,绵延不绝。回旋在天地间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纷飞的雪花。厚及膝盖的积雪吞没了平原上的一切植被,积雪之下是坚硬的冰层,雪层之上寒流涌动,万物凋零。 风穿过城市,越过雪原,沿着山势,向东南方向继续流动。 在风中飞舞的雪粒颤抖不止,不断起伏徘徊,途径一片山坡,一部分雪粒被风带走,极少的一部分则被木板所遮挡,停在屋顶或者潮湿的角落里,凝成冰块亦或融化。 阻拦它们前进的是一座老旧、但依然气派的院子。 占地近三百平方的院落四周竖起齐人腰的栅栏,挡住了一部分雪粒的去向。栅栏是用一指厚的木板搭成,上面缠绕一圈铁丝网,似乎在防备什么。 院子外面积雪很厚,雪地上依稀可见一些凌乱的脚印,有人的足迹,也有其他动物的。而院子里面的积雪只有薄薄的一层,看来有人在时常打扫。 院中一棵干枯的柏树上,积雪压弯了树枝,不时有雪团从树上掉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动。 在万籁俱寂的冰雪世界,雪团落地的声音被放大许多倍,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 听到声音,坐在屋里的少年侧头向外看去。他看到远道而来的雪花不顾一切地扑向玻璃窗,隔着一层玻璃,少年分明听到呼啸的风声,风中似有上千恶鬼在呼唤。 在屋内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少年那双近乎全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忧虑的光,他对着窗外扑打的雪花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大叔身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对方长着一副标准的高加索男人长相,单薄的嘴唇,微红的酒糟鼻,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和一头棕色的长发。 大叔的头发已经打结,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洗了,然而他毫不在意,随意伸手绕到身后,捡起一块木头扔进面前的火炉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捡起地上的酒瓶往酒杯里倒,而后抓起最后一块牛肉丢到嘴里,满足地喝下杯中烈酒,对少年笑道:“不用担心,孩子,伊万会很快回来的。”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含混不清,每个字如同在喉咙里打滚一阵才吐出来一般,这句中文戏剧性地充满了东北味。 少年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回头再望一眼灰蒙蒙的窗外世界,轻声应答道:“可今天的风雪实在是太大了,他会不会迷路?安德烈大叔,我们要不要去接应一下他?” 安德烈打了个酒嗝儿,眯起眼睛自信地笑笑:“伊万在这儿住了将近二十年,怎么会迷路呢?” “可他已经去了五个小时,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少年眼中的担忧并未消退。 大叔捡起身旁的酒瓶摇晃两下,没听到响动,撇撇嘴放下瓶子,瘫坐在沙发上打着酒嗝儿安慰少年说:“别担心苏幕遮,我最了解伊万,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跟镇上的姑娘们聊天呢。” 被叫做苏幕遮的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他慢慢抬头,目光越过男人,最后落到挂在墙壁上的步枪上。 那是一把SVD狙击步枪。据说这是前苏联军队在1963年选中了由德拉贡诺夫设计的狙击步枪代替莫辛-纳甘狙击步枪,通过进一步的改进后的武器。 少年的目光在那柄饱经风霜的步枪身上凝滞许久,当他意识到这么做有些失礼的时候,他试着转移话题,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依然凝视着SVD步枪,同时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叔,我听伊万说,你曾是高加索联邦的步兵,还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神枪手。” 提起往事,安德烈不无自豪地拍拍胸脯:“那是,当时我在军营里还没遇到过敌手呢!” 这一次少年眼中没有出现怀疑的色彩。 不难发现眼前男人的右手食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茧,挂在墙上的枪支上也有好几道深深的刻痕,那时狙击手的习惯,完成击杀目标的任务即在爱枪上刻下一道印痕,以记录自己的战绩。这些都是苏幕遮从一个叫张亦鸣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据说上过战场的军人都有这种习惯。 苏幕遮端详男人的面容,那双微微眯起的灰色眼睛里满是笑意,像极了村口慈祥的老爷爷,但若是稍加观察,定能从中发觉一丝伤感,貌似那段军营生涯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快。 少年低头看炉中熊熊燃烧的烈火,笑道:“大叔,若是被像你这样的狙击手盯上,要怎样才能逃得掉呢?是跑S线吗?” “被狙击手瞄准?”安德烈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双手抱怀认真地看着少年,“不,孩子,若是被一流的狙击手盯上,你最佳的逃跑路线,嗯……按照你们华夏人的话来说,是往风水好的地方跑,那将是最佳的选择。” “哈哈哈!”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犬吠刺破风声传到两人耳朵里。 苏幕遮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趴到窗台边惊喜地喊道:“是伊万回来了。” 大叔直起上半身,眉头紧皱,脸色格外阴沉。 苏幕遮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连忙过去打开门。 两扇门板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凌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宛若千军万马撞在他身上,吹得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他同时眯起眼睛,双手捂住刺痛的脸庞。 安德烈大叔已经披上外套、戴好毡帽,顺手摘下挂在墙上的步枪,转身几步回到书桌前,从最下一层抽屉里翻出一盒子弹,又捡起了桌上的另一顶灰色带耳毡帽。 “风可真大呀!”苏幕遮缩成一团小声咕哝了一句,忽然感到头上暖和许多。 是大叔把帽子戴在了他头上,苏幕遮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大叔。” 少年的笑容在看到安德烈的脸色时随即凝住了。 安德烈眼中多了些警惕,在他目视外面满天纷飞的风雪之时,他熟练地将一颗子弹塞进枪膛里。 来的不是伊万吗?苏幕遮意识到事情不妙,舔舔嘴唇,想问些什么,但问题刚涌到喉咙里就被安德烈塞的一句话回去了。 “伊万出去的时候一共带了四条阿拉斯加雪橇犬,但是你听,现在只有一条狗的声音,而且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样子,所以来的人不是伊万。”安德烈反手关上门,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纯黑色的匕首递出去。 那是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折刀,钛钢打造的手柄看起来十分霸气。 “LionSteel,钢狮,一个意大利朋友送给我的。”安德烈目视前方,“孩子,拿着它,或许你用得上,这种鬼天气里谁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苏幕遮对上男人的眼睛,略一迟疑,接过了略沉重的折刀。 第八十二章 女尸 院子里的狗叫个不停。 院子外,厚厚积雪像一层地毯铺在地上,两人迈着缓慢的脚步走,在风雪里艰难前行,在他们脚下,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接连响起。 安德烈双手端着步枪,眯着一只眼睛紧张地环顾四周,到了斜坡,浮现在他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提高了警惕,按在扳机上的拇指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在那块被积雪覆盖的半坡上,分明有一块刺眼的黑红斑点。 在手电灯光的照耀下,红斑就像一道肮脏的疮疤出现在光滑的肌肤上一般,触目惊心,且恶心反胃。 即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人也看清了那是一个倒在雪地上的女人。 她穿着大红的羽绒服,趴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苏幕遮再向前走两步,女人的面貌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高加索女郎,绝望的脸上有不少血渍,依稀可见年轻的面容。 她棕色的长发散乱不堪,面朝上坡,正奋力抬起头来朝坡上看,同时朝前方伸出右手,左手弯曲着,似乎是要进行下一轮的爬行。在她身下是大片黑红的血水,连同周边积雪都被血水浸透,血水已经凝结,看起来就像一朵绽放在雪原上的彼岸花。 在女人身后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可见她是负了重伤,爬行很远才来到这里的。 女人身边的血水没有继续扩散的趋势,,也没有更多的血流出来。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 她已经死了,也许死于寒冷,也许死于失血过多。在严寒的极北之地,失血和寒冷都是致命的。 这是苏幕遮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场景,而且是这么近的距离,少年心里一下子就慌乱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两条被冻僵的腿不敢向前再迈出半步,双脚被雪地抓住动弹不得,连手里的手电筒也在抖动,他抿了抿嘴唇,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大叔……” 后面的话被他咽口水的声音给吞没了。 不过安德烈毕竟是从军营里走出来的高加索汉子,他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去察看,边走边用俄语喊着,趴在地上的女人不为所动,这更加坚定了苏幕遮的猜测:那女人的确是死了。 安德烈半蹲在女人身前,腾出一只手来,伸出两根指头放到女人鼻前,又翻翻女人的眼皮,最后回头朝苏幕遮摇了摇头,宣判了女人的结果。 他把女人翻了个身,看到女人小腹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从小腹一直延伸到胸腔,心脏不见了,其他内脏也乱作一团,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流出来的血水早已凝结成冰,一部分内脏也覆盖了薄薄的冰层,纵使有神灵下凡,也回天乏术。 他再认真审视伤口,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冷漠变成惊讶,可至于为什么会如此,安德烈却只口不提,看完以后他再度摇摇头,挥手招呼苏幕遮走近,指着连成一条长线的血迹皱眉叹息道:“孩子,你先回屋待着,除了警察,谁来也别开门。” “那大叔你呢?” “我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杀的她。实在是太诡异了。” 苏幕遮回头看一眼山坡上的院子,隐约可见那点暖色的灯光。 他的确很想回去,想坐在炉火旁打盹,想坐在安全的屋子里等警察过来处理,可如果没有安德烈在,在这荒凉的雪原上一人待着多少有些害怕。 少年挠挠后脑勺,斗胆说道:“大叔,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什么?” “大叔,我不是小孩子,不用替我担心。而且我有个朋友专门处理这种怪事,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苏幕遮挺起了胸膛,瞪大双眼直视安德烈的双眼。 安德烈困惑地看了一眼他,犹豫着点了头:“那好,你跟着我,小心点儿。” 少年感激地点点头,只要不把他一个人丢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就算是跟凶手对峙,也决不畏惧。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步行,相隔不过三步,脚步缓慢而沉重,雪地靴深深陷进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安德烈一边朝前走,一边分析道:“我看了她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的,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爪牙,在蛮力的驱使下,在她腹部狠狠划了一下,直接掏出了心脏。” “这么说,很有可能是熊之类的野兽干的?” “不,如果是熊或者雪狼,它们是不会让自己的大餐逃走的。”安德烈似乎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动了动,深深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怪东西会这么干?” 两人沿着血迹在冰雪里缓慢行走,在身后留下两串深深的足迹。 呼出的水汽在安德烈的胡须上结成了冰,他手里的步枪像冰棍一般,寒气冻得他双手发红,连 他的酒糟鼻也成了滑稽小丑的大红鼻子。 他不得不来回摩擦手掌和枪柄,以免已经冻僵的手与枪柄冻在一块。 苏幕遮的情况更糟糕,他每吸一口气都有清澈而寒冷的气息钻进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肺要坏掉了,除了脚底板有些发烫,全身都冷,连牙齿都在打颤。耳朵也要坏掉了,钻心的疼痛从耳骨里传递到大脑,耳垂烫得像坨烧红的铁,他分明感受到自己流出来的鼻涕冻结成冰,呼吸越来越困难。 苏幕遮揣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握着折刀的刀柄,手心里淌满了汗,这是他身体最温暖的地方,也是他继续前进的动力之一。 走在他前面的安德烈掏出手机利索地报了警,脚步一刻不停,带他沿着血迹来到山腰的一片白桦林前。 血迹伸进树林里,可见死者是好不容易从树林里逃出来的。 站在树林边上,安德烈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亮的铁壶,打开壶盖,浓烈的酒香在冰冷的空气里四溢,这个邋遢的男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凝望着黑魆魆的树林沉思。 苏幕遮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暮色笼罩下的树林静谧无声,自他们脚下一直蔓延至山顶。 不见边际的白桦林在他眼里就是雪山恶魔张开的大口,他咽下一口唾沫,走到安德烈身边小声提议道:“大叔,要不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安德烈再喝下一口烈酒,把酒壶递出去,“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那家伙一定就躲在里面,难道你不好奇那是什么吗?” 苏幕遮没有接酒壶,眯着眼睛摇头:“我只觉得这地方怪渗人的。” “不用怕孩子,就算里面住着恶龙,我也能用手里的枪打穿它的心脏。”安德烈收好酒壶,用枪在雪地上划下一个大圈,做了个记号,“不过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原路回家,那里比较安全,而且警察很快就会过来。” 说完这话,他掏出手电毫不犹豫地进了树林。 少年一咬牙,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野兽,竟会杀人而不吃其尸体? 苏幕遮很快跟了进去,当右脚踩在白桦树的落叶上时,他颤抖的心脏停顿了一秒,他分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可是举目四望,只见一棵棵伫立不动白桦树,耳边传来的只有积雪掉落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闻到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血腥味混杂其间。 两人越往里面走,能听到的声音越少,宛若从纷争的战场跳进世外桃源,寒风吹不进,连温度也比外面高出许多。 第八十三章 九尾妖狐 雪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浓,像一条绳索套住一老一少,迫使他们走进树林深处。 这是俄罗斯境内常见的白桦树,生长在雪山的半山腰上,是一座隐藏的宝藏。 越往里面走,苏幕遮的心里越没有底。他的双腿早已冻僵,身体里的力气也随着寒气入侵而变得稀薄,眼下是凭着毅力在机械性地向前迈动。 林中似乎没有活物,地上除了那条殷红的血迹,再看不到其他痕迹。 过了十来分钟,他们终于找到了案发现场。 血迹在一棵八人合抱宽的大树下化成一团,血水上覆盖一层薄冰,面积不大,四处除了一个人的脚印外,再无其他足迹。 安德烈用手电照射大树上下,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雅库茨克的冬日,这棵白桦树奇迹般地保持长青的姿态,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大自然的规律。 苏幕遮顺着灯光向上看,看到盘根错节的大树树干上有不少抓痕,露出地面的一条树根被某种利器划断,流出来的汁液冻成冰锥掉在翘起的树根上。 两人围着大树检查一番,在树背后看到两道足迹,像是某种动物的前爪,但那爪印是在太大了,直径将近半米,便是近百岁的野外棕熊,前足也不会这么硕大。 看到这里,苏幕遮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了,回荡在树林里的寒气穿透衣物,浸入他的肌肤直抵骨髓,寒气在他心脏里徘徊,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掉在树根上的冰锥一样悬在他脑海里:这就是一个陷阱,猎人放出诱饵引诱更多的猎物前来。 他猛地回去去看来时的路,然而林子里光线稀疏,加上天色已晚,目之所及唯有黑漆漆的一片,四下都是积雪落地的声音,异样的静谧让人坐立不安。 苏幕遮搓了搓手,哈着气说:“大叔,我们还是快走吧,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 “别担心孩子,这地方……”安德烈话还没说完,两人头顶出现了沙沙声,像是鸡毛掸子擦过紫檀木桌面的声音,安德烈突然抬起步枪,毫不迟疑地飞快拉栓,朝头顶便放了一枪。 这声炸裂的枪声击碎了少年的意志。 枪响同时,苏幕遮惊得大叫一声,同时双手抱头想躲到安德烈背后。 他不知道安德烈为何突然朝天开枪,不过作为狙击手,他应当有超人的直觉和感知力,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安德烈用手肘将苏幕遮大力推开,再次抬枪同时大喊了一声:“快跑。” 为什么?被推飞出去的苏幕遮脑袋里一片空白,在雪地里滑行一两米的距离,撞到树干方才停下,他回头去看安德烈,目光顺势瞄向大白桦树树顶。 不知何时,那顶被积雪覆盖的树冠中央出现一个雪白的身影,一双比牛眼还大的赤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倒三角形的大脑袋缓缓浮现出来。 苏幕遮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狐狸,一只跟小象差不多大的白狐,此前苏幕遮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怪物,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它全身都长着洁白的长毛,那九条柔软的巨尾缠绕在树干上,跟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趴在树干上的时候,根本不会被人发觉。 看到两个入侵者,九尾狐布满白色绒毛的耳朵竖起,狡黠的眼珠转了转,接着张开布满尖牙的大嘴,猩红的舌头探了出来,它保留一丝警惕,慢慢伸出前肢、沿着树干向下爬行,一步步逼近树下的安德烈。 也许是因为太过震撼,苏幕遮竟然没发现狐狸左前腿上有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水不断流出来。那是安德烈方才一枪命中的结果,但没能给巨狐造成重创。 “跑!快跑!”安德烈大吼一声,吼声响彻树林。 苏幕遮大梦初醒般爬起来,顾不得流出的鼻涕还掉在嘴巴上,立马爬起来,想拼命逃出这片树林。 可是他的双腿太软了,脑袋里的嗡嗡声让他失去基本的判断力,视野里闪现出巨狐火红的双眸,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地上的积雪又是那么深,宛若沉重的铁块拴在他脚上,每跑出一步都会消耗身体里的大半力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出去,否则会像坡地上的女尸那样,被巨狐残忍地杀死。 他迈开步子,用尽全力往外面跑,跑出不到五米的距离,一声枪响惊得他浑身一颤,他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棵不详的大树,看到巨狐已然跳到地上,正偏转头颅,用它那对硕大的红眼睛凝视自己,安德烈被巨狐踩在脚下,长约三十厘米的爪子穿透了他的胸膛,滚烫的热血从男人的胸口泊泊流出,像喷泉一般不断往外涌。 他早已失去意识,瞪大的眼睛看向苏幕遮的方向,瞳仁里的光已经消失殆尽,微微张开的嘴好像再呼唤什么,可惜再也不能喊出口了,那把寄托厚望的SVD步枪被折断,就在他旁边,他却怎么也够不到。 “大叔——”苏幕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安德烈就这么遇害了。 安德烈没有任何反应,向四周蔓延的鲜血伸到了苏幕遮心里深处。 “你这怪物!”少年转过脑袋,对着残暴的巨狐嘶声竭力地咆哮,可巨狐不为所动。 妖狐低下头颅,张开嘴撕开男人的身体,,似乎是有意威胁少年,它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边的血水,再次亮出锐利的爪子看向少年。 巨狐两条强健的后肢微微向后弯曲,大脑袋低垂至雪面,瞳孔聚焦。 它与苏幕遮相隔不过十米,苏幕遮明白巨狐是在为冲锋做准备,那两条大腿弹起来的瞬间,巨狐便会跳到自己头顶,等待自己的将是锋利的爪牙和无情的撕扯。 凭自己的动作,根本躲不过巨狐的追捕。 难道就这么干站着等死吗?苏幕遮急促地呼吸着冷空气,胀痛的脑袋猛地冷静下来,淌满汗水的手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安德烈的折刀。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苏幕遮鼓起了勇气,弹开折刀,缓缓探出右腿,站稳了脚跟,冲龇牙咧嘴的句话怒吼:“来呀畜生!” “吼!”巨狐应声而起,一跃便跳到将近三米高的半空中,锋利的爪子对准了少年的左胸膛。 第八十四章 神兵天降 正是在九尾妖狐跳起来的瞬间里,苏幕遮向后拉开右手,张开嘴大声嘶吼着,干净的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里,他感觉自己如获新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突刺。 大一军训时他曾学过军体拳,平日里也时常在健身房运动,身体素质并不差,反应能力也很迅速,只是见到如此庞大的白狐,心里慌了神。眼下他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倾注在钢狮折刀上,白狐火红的双瞳与他对视,不到四分之一秒,他用力向前突刺的匕首触碰到什么。 这短暂的时间在他看来是那么的漫长,他似乎与折刀合二为一,手掌里、脑海里感知到折刀穿透了九尾妖狐的皮毛,深深扎进肌肉里,攥紧的拳头后背感受到柔软的皮毛。 这短暂的时间在他看来是那么的漫长,他似乎与折刀合二为一,手掌里、脑海里感知到折刀穿透了九尾妖狐的皮毛,深深扎进肌肉里,攥紧的拳头后背感受到柔软的皮毛。 苏幕遮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震断了,折刀的确刺进妖狐前肢,仅仅刺入两寸便再难推进。 九尾妖狐吃痛,赤红瞳孔骤然收缩,迸发出更加暴戾的凶光,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腥热气息喷在苏幕遮脸上,他甚至能看清狐狸喉间颤抖的肉瘤和舌尖密布的倒刺。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自头顶贯下。 苏幕遮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一道淡金色弧光擦着自己鼻尖掠过,精准地撞在九尾妖狐头颅上。 “锵!”一声爆鸣震得苏幕遮耳膜剧痛。 九尾妖狐发出一声嘶吼,扑击的轨迹被硬生生撞偏,它庞大的身躯擦着苏幕遮左肩砸进雪地里,“轰”地一声激起一人高的雪浪。 雪沫纷飞中,一个身影稳稳落在苏幕遮身前。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姿挺拔,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 他背对苏幕遮,右手平举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刀,那刀光是长柄就占了一半,刀身长一米多,通体呈现半透明的金色,仿佛是由流光凝聚而成。 “苏同学,还不快退后?” 苏幕遮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踉跄几步,脚下积雪滑动,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来人的侧脸。 “张……张亦鸣?”苏幕遮脱口而出。 张亦鸣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巧啊苏同学!” 话音未落,前方雪浪骤然炸开。 九尾妖狐从积雪中跃起,九条长尾如白色巨蟒在空中狂舞,带起的劲风将周围十米积雪一扫而空。它左前肢上还插着折刀,鲜血顺着洁白皮毛淌下,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但此刻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张亦鸣身上,那双赤红的眼瞳死死锁定张亦鸣,更是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某种古老语言织成的灵咒。随着这声音响起,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环绕妖狐旋转。 张亦鸣眉头微皱,右手轻轻一抖,灵炁刀发出更加清亮的嗡鸣,扰乱了九尾妖狐的灵咒。 他忽然压低重心,左脚踏前半步,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风声,响在苏幕遮耳朵里,“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每吐出一个字,灵炁刀上的光芒就盛一分。到“神通”二字落定时,刀身已明亮如正午阳光,将周围十米照得亮如白昼。那些环绕妖狐的冰晶被光芒一照,纷纷裂成粉末。 妖狐长啸一声,对着张亦鸣猛冲过来,那具身躯一动,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竟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残影。它围绕张亦鸣观察三圈,九条长尾在奔跑中疯狂摆动,搅起漫天雪雾,不过呼吸间,一人一狐就被翻腾的雪浪完全吞没。 苏幕遮爬起来想要看清战况,却发现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雪雾中不时传来妖狐怒吼。 很快,他就看到了其中炸开的金光,这股光芒短暂地驱散雪雾,让他瞥见惊心动魄的瞬间。 只见张亦鸣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手中怪刀随意舞动,时而轻灵如燕点水,时而沉重如泰山压顶,居然轻易挡住了妖狐的十几次扑击。 最让苏幕遮震撼的是,张亦鸣的刀法似乎能引动周围环境。他见过安德烈大叔练枪,那已经是凡人技艺的巅峰,但张亦鸣的刀完全不同,只见刀锋过处,雪花自行避开,地面积雪也被一股无形的量推开,甚至连狂风都在刀势前分流。 这就是他曾经在电话里提到的“灵炁”? “砰!” 一声闷响将苏幕遮拉回现实。 雪雾中,张亦鸣一个不慎,被妖狐一尾扫中肩头,整个人如雪团那般横飞出去。但在落地瞬间,他果断将怪刀插在身前雪地里,刀身上的光芒剧烈波动。 妖狐不打算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四肢发力,一下子腾空而起,九条长尾如牢笼般从四面八方合围,封死所有退路。它那张血盆大口张开到极限,喉间幽蓝色光芒凝聚,导致周围温度急剧下降,连空气都发出冻结的“咔嚓”声。 “学长,小心啊!”苏幕遮失声惊呼。 张亦鸣抬起头,忽然笑了。他嘴角咧开,露出白净的牙齿,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猎人见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兴奋。 下一秒,他双手握住刀柄,从雪地中拔出怪刀,刀身上的光芒在这一刻内敛到极致,从耀眼金色变成了暗沉琥珀色。 “等的就是你这招。” 话音落下,妖狐喉间幽蓝光团喷薄而出,喷出一道极寒的吐息。这股气息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成冰晶,地面覆上厚厚的冰层,连光线都在寒气中扭曲。 “来吧!”张亦鸣手中撩起一道完美的圆弧。刀锋过处,琥珀色刀光如一轮新月升起,与幽蓝吐息正面碰撞。 下一刻,幽蓝吐息被从中间切开,寒气向两侧分流,而张亦鸣本人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被沾到。 妖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情绪。 张亦鸣一刀劈开吐息,脚下一蹬,整个人射向半空中的妖狐,瞬息间已来到妖狐腹下。 “破。” 怪刀扎进妖狐腹部。 “嗷呜!”妖狐又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躯体在空中抽搐两下,九条尾巴疯狂拍打地面,激起数十米高的雪浪。 这一刀似乎命中了要害,刀身刺入后,妖狐洁白的皮毛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眨眼睛就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张亦鸣在半空中翻腾身子,倒踢一脚,直接将妖狐踢飞出去。 它在雪原里砸出一个巨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腹部的伤口不断涌出黑血,努力两次依然没有站稳四肢。 第八十五章 接连不断的任务 妖狐低吼一声,挣扎数次后九条长尾猛地拍击地面,借助反冲力腾空跃起,它落地的方向却不是张亦鸣,而是朝着树林深处。 即便受了伤,它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那副可怕的身躯在白桦林里灵活穿梭,每一次纵跃都能跨过数米距离,瞬息间就消失无影。 “想跑?”张亦鸣冷哼一声,提刀欲追。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哨响。 哨声穿透风雪,妖狐狂奔的身影突然顿住。 在它前方,不知何时出现四个人影,好似四根钉子般钉在它逃跑的必经之路上。 “小弈,你们可算是来了。”张亦鸣缓步走来,与四人形成合围之势,“来得正好啊,这怪东西杀了不少人,可别放过它。” 小弈提起扳手,活动一下脖子:“这玩意儿长得倒是挺唬人,不知道禁不禁砍。” 妖狐显然听得懂人言,怨毒之情几乎要从赤瞳里溢出来。 它环视四周,发现五个方向都被封死,而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流失力量。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妖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快速扫过。张亦鸣手中的灵炁刀它已经领教过了,那个扛扳手的少年看起来吊儿郎当,可那扳手之上的灵力不弱,他旁边两个男人一人拿着铜钱剑,一个周身悬浮符箓,显然也不好对付。 它的目光落在范一凡身上。跟其他四人相比,这个女孩的气息最平和,最普通,手里居然还拿着平板电脑,显然是普通文职人员弱。最重要的是,她在五人中站得最靠前,在她左手边三米处有棵歪脖子白桦树,树冠低垂,形成了一个视野盲区。 就是那里。 妖狐四肢微曲,九条长尾紧紧收拢在身后,这个姿势能让它在冲刺时获得最大的爆发力。 “小心,它要拼命了。”赵天虹冷声提醒,五张符箓随即飞出去。 范一凡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我成了软柿子啊。” 话刚出口,九尾妖狐纵身一跃,同时张开嘴,喉间再次凝聚幽蓝光芒,对准范一凡喷出一团浓郁的冰雾。 五张符箓先冰雾一步飞到范一凡身前,及时阻挡了冰雾攻击,但这也遮蔽了四人视线,掩盖了它真正的行动轨迹。只见它在半空中突然变向,目标直指那棵歪脖子白桦树。 “就知道你会来这招。”范一凡的声音在冰雾中响起,她手机快速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手环发出一道光芒射向地面,随即生成一道直径三米的蓝色法阵。 这道法阵由范一凡升级后的炁具护灵环催动而成,本身光芒并不刺眼,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在妖狐冲进法阵范围刹那,法阵之上,光芒忽而大振,妖狐忽而悬空不停,仿佛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抓住了它的四肢。 妖狐前进不得,后退无力,只好在半空中疯狂挣扎,但法阵的束缚力远超想象。蓝色符文顺着它的腿向上蔓延,每爬升一寸,身体就沉重一分。 不过两个呼吸,九尾妖狐被死死钉在原地,连尾巴都难以抬起。 “就是现在!”小弈暴喝一声,手中扳手抡圆了劈下。与此同时,潘风手中铜钱剑急速飞出,赵天虹一连扔出七八道符箓。 三道攻击几乎同时到达。 扳手劈中妖狐的脊柱,彻底端来它的灵力走向,铜钱剑命中眉心,模糊了妖狐视野,而八张符箓贴在妖狐身上即刻炸开,转眼就化作无数冰针钻进它的四肢百骸。 妖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扑腾一下就僵在原地,它赤红的眼瞳迅速黯淡,全身黑色纹路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凝聚在腹部伤口处,形成一个扭曲的印记。 三秒后,它化作一堆灰白色尘埃,随风飘散,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颗人形心脏,以及那柄落到地上的钢狮折刀。 风雪依旧。树林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张亦鸣走到妖狐消散的地方,弯腰捡起捡起那颗心脏丢给小弈,又用衣袖擦去折刀上的污渍,转身走向苏幕遮,将折刀递还。 “你的刀。” 苏幕遮抬头看向张亦鸣,又看向另外四人,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接过刀,看着雪地上安德烈大叔的尸体,泪水缓缓流下。 “对不起。”张亦鸣伸手将苏幕遮拉起来,“我应该来得早些,也没想到它会窜到这里了,如果在北极圈里就逮住它,也许就不会有人因为它丧命了。”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苏幕遮涩声问。 张亦鸣点点头:“正如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样,我们受雇于一个特殊组织,专门处理这种妖怪,顺便处理一些灵异现象。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你不必了解我们,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学长好了。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希望你能暂时保密。这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是一种最好的保护。” “小张,这边的警察要到了。”赵天虹看了看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冷声道,“我们需要清理现场。” 范一凡推了推眼镜:“妖狐的残留痕迹我会处理,但这地上的尸体需要给警方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成野兽袭击好了。”小弈闷声道,“反正这里本来就是雪原,熊和狼群袭击人的事件不算罕见。” 张亦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苏幕遮身上:“苏同学,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幕遮看着手中的折刀,刀身上倒映出自己苍白茫然的脸:“我……明白了。” 张亦鸣目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茫茫雪幕中,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范一凡很快清理了现场,两个高个儿俄罗斯警察也很快赶到,把四人一起带回警局盘问。 分公司已经跟当地警方打了招呼,所以他们没有经受过多盘问。 出警局的时候,张亦鸣看着外面萧条的街道和远处白茫茫的雪,惆怅地点燃一根烟:“来这边都快半年了,也没见到实验室的影子,难道陈总猜错了。” “行了情圣,虽然没找到他们的实验室,但是我们上交了不少妖怪,发的奖金都能让我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小弈挥挥手,挥散眼前烟雾,自顾自地拉开GAZ Tigr车门,钻进那辆军用装甲越野车里,才笑道,“当然前提是我们明天就死。” 潘风拍拍张亦鸣的肩膀:“不着急,陈总不是让我们先处理雅库茨克里的夜灵吗?也许处理完了就有新线索了。” “可夜灵也没见到啊!”张亦鸣掐掉烟头,钻进后座。 他心情很郁闷,本想直奔这里找到业明的人体改造实验室,逗留了半年之久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连陈天一交给他们的除掉夜灵的任务也没有完成,只怕过几天经费就该断了。 第八十六章 珠宝盗窃案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内壁蒙着一层白雾。张亦鸣在车玻璃上画下一张奇怪的地图,在心里盘算着要多久才能回到西京,一想起那个干燥温暖的地方,他又叹了一口气。 小弈瘫在副驾驶座上,把玩从九尾妖狐尸骸里捡来的人形心脏:“情圣,你真能从这这玩意儿里吸取灵力?我瞅着跟菜市场卖的猪心没两样,就是长得人模人样了点,不如不交上去了,直接给你晋级算了。” 张亦鸣瞥一眼那颗心脏,嘴角扯了扯:“这九尾狐的心头血能滋养灵炁,比寻常小妖怪的核心值钱多了,只有交上去我们才能换来下个月的经费,不然靠那点补贴,我们连公寓都住不上,更别想顿顿吃大餐了。” “这些东西再怎么之前也得有那个命去花啊。” 赵天虹头也不抬,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半年了,夜灵的影子都没见着,再这么耗下去,我们都要冻成大冰棍了。” 这话戳中了几人心事,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暖气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范一凡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打破平静:“我昨晚对比了近三个月的灵力监测数据,发现雅库茨克的灵力指数一直很平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恐怕这里没有陈总想找的夜灵。” “平稳才怪!” 小弈把那颗心脏揣进怀里,立马反驳范一凡的推断,“夜灵这种东西谁也没见过,说不定它能隐匿身形,还能隐藏气息。也许它就藏在我们身边,天天看着我们瞎转悠呢。” 说话间,装甲车拐过一个路口,开到了市区。 张亦鸣几人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街上空无一人,雅库茨克的冬天,晚上出门的人比北极熊还少。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钉着厚厚的防寒板,路灯的光晕里,只有雪花在无声飞舞。 “到了。”潘风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楼下。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楼门口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五人一下车,全都缩了缩脖子。来这里半年了,他们依然没有适应这里的寒冷肃杀。 眼前大楼不止外面看着老旧,里面也常年失修,楼梯间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墙壁上也满是涂鸦,比天星集团的宿舍差远了。 分公司安排的套间在三楼,是四室一厅的格局,虽然老旧,但胜在暖和。众人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 张亦鸣径直走进厨房,看到冰箱里除了啤酒,就只有几包速冻饺子,这点饺子还是半个月前买的。 他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看到小弈按开了电视。 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满是雪花。小弈不耐烦地拍了拍遥控器,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俄语特有的卷舌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 今日凌晨三点,位于市中心的极光之钻珠宝店发生失窃案。店里价值超过三千万卢布的珠宝不翼而飞,其中包括一枚名为‘雪之女皇’的蓝钻戒指。令人震惊的是,案发现场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监控录像也只拍到一断模糊的黑影,警方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专业盗窃团伙所为……” 张亦鸣双手握着啤酒走出厨房,脚步顿住了。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珠宝店的监控画面。 画面很暗,只能看到一道淡淡的黑影在珠宝店展柜前闪过。 “专业盗窃团伙?” 小弈嗤笑一声,“就这黑影,看着跟鬼似的,哪是什么团伙。” 其他几人也发觉不对劲,全都盯着电视看。 范一凡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操作起来:“极光之钻位于市中心的涅夫斯基大街,距离我们这里不到一公里。我查一下今天凌晨的灵力数据……” 几秒钟后,她脸色变了:“凌晨两点五十分,涅夫斯基大街一带出现过一次极其短暂的灵力波动。波动强度很弱,持续时间只有三秒,我过非常微弱的灵力波动,但是看波动数值,跟人群活动差不了多少。” 张亦鸣放下啤酒罐,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道黑影。 如果从超自然的视角去看,那到黑影几乎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流动的墨汁,又像一缕被拉长的烟雾。它移动速度极快,在监控画面里几乎是一闪而过,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盗贼留下的残影。 “难不成是夜灵出现了?” 张亦鸣这么一说,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不会吧,夜灵不是靠吸食人的精气为生吗?怎么会去偷珠宝?” 范一凡推了推眼镜,满脸疑惑。 “我记得王瑶作为觉醒天赋的灵力者,就是靠吸食珠宝里的灵炁提升修为。” 张亦鸣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也许这夜灵跟别的不一样,也掌握了吸取珠宝里灵力的窍门。” 潘风也提出反对意见:“我看还是不要太武断了,从这段录像里也看不出夜灵的样子,说不定就是普通抢劫的呢。” “管它是什么?” 小弈摩拳擦掌,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情圣,我们现在就去珠宝店?” “不行。新闻里说了,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了,我们现在过去,只会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赵天虹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夜色:“警方封锁现场无非是取证调查。我们可以先去附近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目击者,或者感受到那东西的气息。” 张亦鸣点点头,目光落在潘风身上:“潘哥,陈总送你的追踪法宝还没排上用场呢,要不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小弈你们准备晚饭,兴许我们回来就能开庆功宴了。”潘风把铜钱剑插在腰间,顺手拿起一件黑色冲锋衣套在身上。 其他三人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这半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张亦鸣副队长的身份,也乐得听他安排。 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张亦鸣跟潘风跑下楼,雪花落在二人肩膀上,很快就堆积起来。 新闻报道里的那家珠宝店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他们走到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几辆警车,还有十几名警察守在门口。 这座常年被风雪侵袭的城市极少发生抢劫案件,一下子发生数千万卢布的大案,不免牵动所有人的心。 张亦鸣和潘风对视一眼,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一盏路灯亮着。 两人沿着小巷走到头,抬头望去,正好能看到珠宝店的后门。 第八十七章 他乡遇国人 张亦鸣觉得这个位置简直是防风的不二之选,便站在这里观察珠宝店一会儿,向潘风问道:“潘哥,怎么样?能感受到气息吗?” 潘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指南针模样的东西,闭眼灌注灵炁,魂影罗盘的指针不住转动,边缘镶嵌的七颗暗红魂珠却没有亮起。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这里的气息太杂了,别说我,就连魂影罗盘也感受不到夜灵的气息。” 张亦鸣皱了皱眉,拿过魂影罗盘仪器一看,果真没有任何反应。 “便是夜灵真的来过,也不会傻傻留在这里的,它藏得那么好,一定会把自己的痕迹擦得一干二净。现在看来只能找找当时有没有目击证人,吃一口警察的剩饭了。” 张亦鸣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潘风收好魂影罗盘,指了指对面一栋建筑:“那边有个酒吧,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有人在里面喝酒。我们可以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看到了什么。” 张亦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闪烁的霓虹灯牌,上面用俄文写着 “北极熊酒吧”。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酒吧。 一进门,便看到天花板上挂着的吊灯,还看到舞池里,几对男女在跳舞。吧台前,坐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手里拿着啤酒杯,大声说着俄语,似乎在辩论什么。 张亦鸣和潘风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个穿着暴露的女服务员走过来,用俄语问道:“两位要点什么?” 张亦鸣用不太流利的俄语回答道:“两杯伏特加。” 女服务员还没转身,两人就四处乱看,寻找可能符合目击者特征的人,这人一定对刚发生的盗窃案感兴趣,说不定会在酒桌上向朋友谈论此事,可惜他们俄语水平有限,不能听清其他人的话,问了女服务员,也只说从新闻上看到了这件事,当时并没有留意到对面的珠宝店。 潘风小心翼翼地掏出魂影罗盘,把这件陈天一赠送的炁具放在自己跟张亦鸣中间,他暗暗灌注灵炁,让指针再次转动起来。 七颗魂珠忽然发出光亮,指针也指向一点方向。 潘风用手肘捅了捅张亦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罗盘指向那个地方,我能感觉到有股很淡的气息在那里徘徊过。不像是人类的生命力,也不是妖物的灵力,更像是某种虚无的影子。” 张亦鸣怔怔地看着罗盘,顺着指针方向望向洗手间。 夜灵没有实体,由纯粹的阴气和怨念生成,气息虚无缥缈,难以捕捉,就像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但魂影罗盘始终指着那个位置,说明它还没有走远。 “气息很弱。” 潘风补充道,“那东西应该来过这里,而且离开的时间不长。” 张亦鸣点点头,目光落在洗手间的门口。那扇门紧闭着,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北极熊图案。门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催动灵炁过去,潘风也握紧腰间铜钱剑,眼神警惕地盯着洗手间方向。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的俄罗斯男女照旧狂欢。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男人的动作。 张亦鸣给潘风使了个眼色。 潘风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通风口渗进一缕街灯光芒,照出一个人影轮廓。 张亦鸣跟潘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在那里?”黑影忽然喊了一声,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微光,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庞。 藏在卫生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酒吧的黑色制服裙,外面套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外套。 她惊恐地看着张亦鸣跟潘风,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眼睛格外明亮,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这是典型的华夏人脸庞,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此刻眉头紧蹙,透着几分局促。 张亦鸣看清她的面容,心头微动,赶紧拉上潘风退后一步:“抱歉抱歉,我们以为里面没人呢。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女孩听到熟悉的中文,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他乡遇国人,难免会放松警惕。她上下打量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也是华夏人?来这里能找什么人?” “找一个朋友,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了。” 潘风脸上陪着笑,目光依然盯着手中罗盘,直到此时指针依然指着女孩,女孩方向的珠子也依然发出光亮。他隐约感觉到女孩的生命力之下,确实缠绕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跟夜灵特有的虚无感如出一辙。 这个女孩一定跟夜灵接触过! “真是难得在雅库茨克见到国人呀。” 张亦鸣斟酌着措辞,试图拖延时间确认心中所想,“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 女孩摇摇头:“我叫林菀,在这里兼职一个月了。刚才一直在吧台忙,进来补个妆,没看到什么奇怪人。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问这些?” 潘风一边退步道歉,一边将魂影罗盘递到张亦鸣面前,罗盘上的指针依旧死死指向林菀,魂珠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些。 张亦鸣心中疑窦丛生。林菀分明是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脉搏,有正常,情绪波动,可为什么魂影罗盘没有放过她。难道是夜灵附身在了她身上?可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灵体附身的迹象,林菀的灵魂气息纯粹完整,不像是被侵占的样子。 “实话实说吧,我们是做民俗研究的,来这边考察一些特殊的现象。” 张亦鸣编了个借口,“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比如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子?” “没有,我还有工作要做,先走了。”她说完就想从两人身边挤出去。潘风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被张亦鸣用眼色制止。 这个女孩有问题,但他们没有执法权,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留下对方,只能另想办法。 张亦鸣看着林菀仓促的背影,心中已有了主意。 两人站在原地,看到林菀走回吧台后面,潘风才低声说:“她身上确实有夜灵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但魂影罗盘不会骗人,所以她刚刚一定撒谎了,说不定她是夜灵盗窃的帮凶。” “我知道。” 张亦鸣眉头紧锁,“不过她只是个普通人,查案的事儿也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找夜灵。” 第八十八章 寄住家庭 张亦鸣跟潘风商量了一下,两人分头行动,于是潘风先一步赶回公寓通知小弈三人,而他则留在这里等林菀下班。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舞池里的人渐渐散去,林菀跟另一个女孩在收拾吧台,半小时过后,她换好外套下班。 张亦鸣就站在巷子里,看到她从后门出来,缩着脖子钻进雪地,脚步匆匆地朝着远处公交站台走。 雅库茨克的深夜格外寒冷,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孤寂。路灯的光晕被风雪切割得支离破碎,林菀的身影在雪雾里忽远忽近,显得格外孤独。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这座小城市常住人口极少,车也少,林菀跺了跺脚,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脸的焦急。大概十分钟后,一辆老旧的有轨电车缓缓驶来,把她带离了市中心。 电车行驶得很慢,张亦鸣跟在电车后面慢跑,时刻观察林菀的动作。 林菀坐在靠窗位置,侧脸贴着玻璃,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车一路向南,渐渐远离繁华区域,周围建筑也变得越来越稀疏。大约四十分钟后,林菀在一个偏僻站台下车。 张亦鸣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林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一片居民区,猜测这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这个地方的房屋多是传统的俄式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积雪,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林菀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木屋前停下,抬手敲了敲房门。 很快,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女声,林菀脸上露出笑容,便侧身走了进去。 张亦鸣悄然躲到窗户底下,催动灵炁将听觉提升到极致,他听到屋里的交谈声,三个人在欢快地说着话,俄语中夹杂着几句生硬的中文,应该是两位老人在跟林菀聊天,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和。 这是林菀寄住的家庭,一对老夫妇,他们很关心林菀的情况,询问今天酒吧里的趣事。 张亦鸣悄悄抬头,透过窗户上的冰花缝隙向里望去,看到客厅中央摆放一张实木餐桌,桌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一脸慈祥地听林菀说话。 张亦鸣一放出神识,便清晰感觉到两位老人身上,也有跟林菀相似的阴冷气息。 这股气息比林菀身上的还要浓烈。 难道夜灵不仅接触过林菀,还跟这两位老人有过交集? 张亦鸣惊了一会儿,连忙蹲下去给潘风发短信:“目标已到家,速来汇合。” 林菀跟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轻笑,整个对话氛围温馨和睦,听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祖孙三人。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军用装甲越野车冲破雪雾,缓缓停在不远处路口。 来的正是那辆 GAZ Tigr。 张亦鸣猫着身子迎上去,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冻得直搓手。 “情况怎么样?” 小弈迫不及待地问,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张亦鸣。 “她寄住在这户人家里,两位老人身上也有夜灵的气息,看来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两个老人或者那间屋子的问题。” 张亦鸣沉声道,“屋里的情况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异常动静。” 范一凡跟其他人对了个眼神,冷静分析道:“夜灵的气息始终存在,却又没有现身,说明它可能在暗中观察,我们只能先监视,看看能不能等到它。” 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这一带的地图,“这附近都是居民区,适合隐蔽。我们可以分成两组,轮流守在这里,一旦发现夜灵的踪迹再一起行动。” 张亦鸣点点头:“就这么办。今晚我跟潘哥先守着,你们回去休息,明天换班。” 小弈三人表示赞同。 接下来的三天,五人轮流监视木屋。白天就他们躲在远处的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屋里的动静,夜晚便守在汽车里,借助仪器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木屋的生活平静如死水。每天早上老太太都会出门买菜,老头则在院子里打扫积雪,林菀按时到酒吧上班,晚上准点回来,偶尔会陪两位老人看看电视、聊聊天。一连三天,都没有发现陌生人来访,更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这夜灵也太能藏了。” 小弈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我们都守了三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不会是已经跑了吧?” 潘风摇摇头:“魂影罗盘还能感应到这股气息,说明它其实没有走远,很可能一直在这附近。” 张亦鸣看着窗外木屋,眉头紧锁。 这样无休止地监视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夜灵能藏得这么好,说不定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只是避而不见,想要找到它,必须主动出击。 他盯着木屋,挠头一阵后开口道:“或许林菀是个突破口,你们想想,她是个普通留学生,寄住在陌生人家里,心里难免会有些孤单,如果我们试着跟她结交,获取她的信任,说不定能从她口里套出一点线索。” “情圣,你这是要发挥你的专长啊?” 小弈挑眉笑道,“不过这女孩看起来挺单纯的,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你小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张亦鸣白了他一眼,“我会以老乡的身份酒吧给她刷业绩,慢慢获取她的好感。” “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你赶紧去,再这么盯下去我人都要废了。”小弈又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看向前方。 张亦鸣便在车里换了身休闲装,一个人前往酒吧。 此时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他坐到吧台前,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林菀笑了笑:“嗨,又见面了。” 林菀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是你啊老乡,今天要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加冰。”张亦鸣观察四周一会儿,顺势又问道,“你是在雅库茨克上学?” “雅库茨克国立大学语言预科,明年就要正式入学了。” 林菀将调好的威士忌推到他面前,“你呢?来这里做什么?” “考察民俗呀,上次跟你说过的。雅库茨克风土人情很特别,我想多了解一下。对了,上次在洗手间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都过去了。” 林菀摆摆手,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看她这么忙,张亦鸣也不好再攀谈,默默喝着酒,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他很清楚,要想获得一个人的信任并不容易,不止要付出金钱,也要付出时间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