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郎求子》 1、新寡 陆宁的相公死了。 他成了新寡。 家里人丁本就单薄,两老死得早,陆宁的相公缠绵病榻多年,前一阵终没熬过秋肃冬杀,溘然长辞。 陆宁才二十六岁,就彻底成了孤寡。 他本是作为童养媳来的村里,至今已有二十年,早与娘家人断了联系,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 一个柔弱的寡夫郎,守着一栋空宅子,还并好些良田,在这家家户户沾亲带故的村子里,就像稚子怀金过市,难免让人觊觎。 这不,亡夫头七刚过,家里就来了数不清,认不全的亲戚,讲着人情世故,实行偷抢打砸。 亡夫的大伯哭说他曾经送来过不少衣物救济,抢了几双还算崭新的鞋子回去;二婶说两老曾经欠了他们家债,把陆宁存着的几两银钱全带走了。 分明人还活着的时候,这些债主从没冒出来过。 如今死无对证,相公才刚走,生活就被搅得一团糟。 此前二十年里,陆宁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亡夫,一直深居简出,不怎么与亲戚邻居打交道,自然也说不过,拦不住这些打着亲族名义的匪类。 陆宁倒也去找过里正做主,却只得一句:“沈生这一户死绝了,沈家村人的遗物自然要分还给乡亲,你嫁给沈生十年,没诞下一儿半女,怎么能算是村里的人。” 里正也姓沈,帮的自然也是同根同源的本族人。 未亡人本是去找公道,却没想到村长的心也是偏的,公道没找着,反倒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赔走,叫村长充了公。 里正的目光倒比寻常泥腿子长远些,没当场把事情作绝,给陆宁留了一年的时间,让他在宅子里给亡夫守孝。 等孝期一过,陆宁再嫁也好,无家可归也好,都和村再无关联。 陆宁家里的几亩良田也立即被收走,分了人。 毕竟一个寡夫郎要那么多田做什么?能种得过来吗? 里正说得头头是道,村人也纷纷附和。 可陆宁家自从两老走后也没种过田了,都是把田租出去收租的,乡亲们都是知道,却没人帮他说话,都被利益熏哑了嘴,蒙了心。 “除非你肚子里怀了沈生的孩子,遗腹子姓沈,我们沈家村自然会帮扶。但怎么可能?”里正道。 这确实是几乎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陆宁成亲十年,和沈生同住足有二十年都不曾怀上过一次,便是他眉心的孕痣那般红,是极好生养的表现,也没人觉得他能在这个节骨眼突然怀上。 到了一年之后,寡夫郎被赶出村子,差不多已成定局。 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陆宁本不是爱争抢的性子,多年与一个缠绵病榻性子阴晴不定的病患相处,也让他习惯了隐忍与退避,习惯多为他人考虑。 可这事村里做得过分让人心寒。 陆宁这宅子是他和亡夫沈生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早被他当成自己的家来经营。 屋里的墙他修过,瓦片他补过,罐子里那几两体己钱,是他和沈生病床前一口稀药一口米汤省下来的。 除此之外,陆宁没有其他长处和生存的本事。 整整二十年,一个哥儿最好的时光,都被家里的病患给拖累住了。 如今家里没了田,钱啊粮啊都被抢了,一年后连落脚的地方也要被收走。 任谁都可以预见,陆宁的未来会多么凄惨。 更何况他还是个很美的哥儿。 即便已年过二十六,放在村里是娃娃都能帮忙下田的年纪,或许是没有子女和农务烦劳的缘故,他依然极美。 ——美得和这个闭塞、贫穷的村子格格不入,像是时光永久地定格在了他十六岁的年华里,再未前进过。 陆宁一身皮囊极为姣好,肤色雪一般洁白,腰肢细如杨柳,十指修长柔美,艳红孕痣就点在微垂的柳眉中央。 抬眼是媚眼如丝,好似勾人的妖魅,垂眸又温软慈悲,有观音的圣洁之相。 刚来村里时,明明还只是黑黑瘦瘦的一小团,越长开却越是貌美异常。 村里的夫郎婆娘们背地里说他是狐媚子。 生不了娃是妖邪的证明,沈生就是被他吸干了精气才撒手人寰。 村里胆大些的年轻汉子们也巴不得陆宁没了去处任人狎昵,或是能纳了做个小,便是年纪大些也自有妙处。 其他乡亲也多是避讳或嫌厌陆宁,乐得见他被赶出村子。 因此一个新寡才落得个无家可归,世态炎凉的境地。 里正分了家产后,家里好歹没再来不三不四的亲戚。 陆宁终于在凌乱的家宅里得了一丝喘息。 寡夫郎依然穿着一身祭奠亡夫的素缟,破碎而柔弱,头上披着白幅巾,将他眉心艳红孕痣也遮得苍白了几分。 沈生的牌位就在桌上,被未亡人擦得很亮。 只可木牌位缺了个角,本该崭新的木面上也有不少划痕。 都是在那些人哄抢东西时,被挤掉到地上磕着的。 本来兴许还要被踩坏。 但有人帮陆宁捡了起来,又塞回他的怀里,还顺带扶了未亡人一把,免于新寡也和牌位一样,也在混乱中被挤倒。 想着那时的情景,陆宁轻轻摩挲牌位上那个缺了角的地方,在空空的屋里发出叹息。 “阿生,早知你走得这么匆忙,就该给我留个孩子……钱能被抢走,田和房子也是,孩子别人却抢不走…” 素白系带将他的腰肢勒得细细一握,平坦的小腹在孝服下随着呼吸起伏。 一切都太空了。 肚子总是空的,屋子被抢掠过后变得更空。 他的人生也是。 从前被沈生填得太满,每日熬药炖粥,擦洗翻身,还要安抚那人的情绪和痛楚,他没时间想将来,也来不及想身后事。 如今家里只是少了那么个成日躺在床上昏沉的人,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陆宁额头的孕痣色艳,其实是可以生孩子的。 这本就是哥儿好生养的表现,村里其他孕痣偏红的哥儿也多是三年抱两,日子很圆满。 只是沈生那长不大的病秧子,从未与陆宁圆房过罢了。 “孩子……”孤零零的寡夫郎垂着眸,看向亡夫崭新的又破碎的牌位,轻声地数,“哥儿的孕期在九个月到一年两个月之间,今日是你三七……若我近日能怀个孩子,旁人其实不会发现……” 本只是随意一想,窗外却突然传来些许细碎的动静,像是什么碰到了他的窗框。 陆宁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立马了收声向往窗前走去。 手掌碰上木框,“咿呀”一声,老旧的窗户被开到最大。 外头什么都没有,窗檐上沾了根洁白的羽毛,像是什么鸟类的。 墙根下是细碎而凌乱的脚印,新新旧旧,纵横交叠,都是之前亲戚们来闹事时留下的,陆宁尚未来得及清扫。 寡居的哥儿松了口气,拂去窗前鸟羽,彻底关实了窗户回屋。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逾矩念头也自然而然地断了。 再未被拾起。 只是,寡夫门前的是非总是很多。 几日之后的冬夜,门户又不期然被外人叩响。 那日正是初冬,家家户户早早歇下,已开始在屋里猫冬,陆宁也一如既往深居简出,在家里守着灵练习编竹篾。 多少是门手艺,练好了能挣上些许家用。 屋里烟火缭绕,白烟自亡者牌位前向外散开,陆宁给沈生供完香火后已洗漱过一番,长发披散着,穿着孝服最里头的两件,点了小火炉安闲地编竹篮。 “叩叩”两声打破夜间的宁静。 陆宁心头一跳,因为那敲门声并非从院外而来,而是近在咫尺,就在窗边。 屋内点着灯火,却照不透窗外浓重夜色,只可见黑影绰绰,像是有只猛兽潜伏在屋外。 新寡顿时紧张起来,听闻敲窗声后立即抬头望去,就见留了透气口的窗框边攀上了几根粗犷的手指,轻轻向内一推,新寡的窗户就被打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跃了进来! 陆宁瞳孔吓得一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院子可是有院墙的,旁人怎么能无声无息地就翻进来! 还直接进他屋里来了! 自从亡夫过世之后,他家里也并非没遭遇过不三不四的流氓夜里骚扰,可也没人能胆子大到翻窗靠近的地步! 且来的人还格外得高大,粗粗看去像是能比陆宁高出一个头多,即便不看脸他也知道,那是个汉子! 寡夫郎更是惊骇,整个人僵在原地,起身也不是,逃也不是。 那汉子翻窗跃入后,倒也知道这事不好声张,迅速关上窗户,这才直起身子,对屋里的寡夫郎将手指放在嘴前一比。 ——让陆宁不要声张。 毕竟寡夫郎的家里入了个外男,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一抬脸间,火光终于照上汉子的面庞,也将那人眉间凶悍的刀疤照亮,让陆宁认出了人。 是住在村边的混子——沈野。 这人在村里名声可一向不好,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又生得五大三粗。此刻汉子身上穿着一身方便夜行的黑衣,翻过陆宁家的院墙,又直接翻窗而入,显然是有备而来。 陆宁不是十六七岁天真无邪的哥儿,这情况他只敢往最坏处想,惊得浑身都发了麻。 偏偏他也不能叫人,更不好声张。 手里编到一半的竹篮掉到地上,嗒嗒落在火炉边,敲在陆宁耳朵里都像鼓声一样响。 沈野那头也注意到竹篮掉了,他没寡夫郎那般局促,反倒像是在自家活动一样随意地走进屋里,在竹篮前停下,缀在身后的影子随着靠近光源被拉得越发宏大,几乎撑满整个屋子。 汉子其实还不满二十岁,算是个年轻人,可他的身形和长相太过有压迫感,精壮如猿猴猛兽的身材再加上那锋锐的眉眼、眉头刀疤似的断痕,便是寻常汉子也不敢招惹他。 更别说陆宁只是个新死了相公,无依无靠的寡夫郎,怕是被按在床上丢了清白,旁人也只会说是陆宁不检点,勾引了混子。 陆宁慌忙中脚尖艰难地一蹬,想要起身逃跑,却因肢体被吓得僵硬,连人带椅地后仰,眼看着要摔倒。 汉子就在他附近,抬手便是一捞,手掌扶上椅背,稳稳撑住纤瘦的未亡人。 也像是把寡夫郎连人带椅拥进了怀里。 “嫂嫂莫慌,坐好。”低沉的声音响在陆宁耳畔,有些过分紧涩与沙哑。 椅子被扶正后,新寡的紧张丝毫未能消减,反而因汉子过于靠近的体温与气息,濒死一般僵直在竹椅上,连口气都不敢出,只有心跳猛烈地作响。 年轻的混子半蹲着,因身材高大,凌厉的视线依然能和陆宁齐平,甚至略略俯视,像是一座巨山拢着一只素净的雪团子。 地上的竹篾已快被炉火点燃,沈野这会儿才有心思将它提起,甩去上面的烟灰。 他想要找个地方放下,四处望了望,正看桌上放着的牌位正面刻着的“沈生”二字,反手就把竹篮扣了上去。 亡夫的牌位被盖住,不见天日。 汉子的心情这才像是好了几分,眉眼微微一动,又沉稳地压下,回眸看向怀里的寡夫郎。 他的呼吸迫得离陆宁极近,几乎打在哥儿红润的唇边。 强劲的臂弯,结实的身躯,与桌椅组成密不透风的墙,把新寡团团围困,如同如被抓进竹笼里的素白蝴蝶。 可怜的,柔弱的,唯美的寡夫郎。 吞咽声响在陆宁耳边,汉子喉结滚动,发出是干渴的又或是垂涎的声音。 “你需要一个孩子。” 过于强烈的渴望与贴近,让发音变得生涩,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尝试吐露人言,却不得其法。 情理与伦常在这一刻变得荒芜,汉子眼里只有赤.裸的而浓重的欲望。 “我能给。” ——而陆宁不得不要。《 》 2、窃玉 陆宁其实与沈野是有些交情的。 村里人口简单,哪怕陆宁深居简出,也能把村民给认全。 沈野今年快要二十,刚好与陆宁来沈家村的时间接近。 陆宁七八岁的时候,沈野正呱呱坠地,陆宁还去吃过他的满月席。 不过沈野的命不太好,在这大多数都是苦命人的村里,他也能算是突出的。 才十二岁,沈野的父母便都去世了,遭了野兽的袭击,沈野成了个孤儿,之后又不知怎么他离了村,自此一去不回。 村人本以为他是死在了外面,他大伯都给他立了衣冠冢,就在他爹娘的墓边上,已经立了足有七年。 房子自然也被充公了,大伯操持完沈野的身后事,就顺带让自己刚分家的儿子住进了他家里。 却没想到,半年之前,沈野又一个人回来了。 从前黑瘦的小豆芽,如今变得更黑,人却像是苞米似的,种下去时小小一粒,回来已成了遮天蔽日的一大个。 身高足有八尺不说,还练了一身的腱子肉,眉间那道断痕更是恐怖,像是被刀给砍的。 没人知道他离村之后去做了什么的,又是怎么留下的这么恐怖的一道疤。 村里人大多老实,也怕事,最不敢招惹沈野这样看起来穷凶极恶的人。 更别说沈野刚回村子,在里正那里核对了户籍后,就直接把占了他故居的人全赶了出去。 他亲堂兄更是被他打断了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那写了他名字的衣冠冢,他也没去推平,完全不怕晦气,就这么让它大喇喇地竖在祖坟里。 悖逆不羁到这样的地步,但凡是个人,都会怕他,更别说村里还因此传出沈野其实是恶鬼上身的传闻。 说是原本的野娃子早就死了,皮囊被鬼穿了去,如今回村里吃人索命来了。 否则怎么就成日不见这人出门,也不见他有营生,都没被饿死! 村人生活单调,为数不多的乐趣,也就是在背地里说长论短。 陆宁深受其害,本是不怎么信这些的。 如今却也有些信了。 毕竟没有哪个正经的汉子,会翻窗闯入寡夫郎家中。 “叩叩。” 两日之后,新寡的院门又在夜晚被敲响。 叩门不算用力,并不是来找茬的,甚至那声音只响了一下。 极为隐秘。 不过在夜深人静的村子里,再隐秘的动静,也会因为人心有鬼,被放大得好似无限洪亮。 屋内的牌位前点着不息的烛火,将俊俏寡夫郎一身素缟照得微微泛黄。 陆宁听见了敲门声,心跳便猛然加快,很快又端正了神色,揽着衣襟向院外走。 “咿呀”一声,院门被打开。 寡夫郎应了夜访来客的门。 屋外站的就是前两日翻窗入室的沈野。 汉子的身影依然遮天蔽日般高大,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黑衣,几乎完全融于夜幕里,偏偏那一双眼睛格外雪亮,直勾勾地垂着,落在身前未亡人的脸上,毫不掩饰他的垂涎。 陆宁被看得有些尴尬,也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沈野却是直接开门见山,在门外压着声道:“跟我走,去我家。” 陆宁心里又是轻轻一跳,觉得这声很轻,又像是太响。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眉眼低垂,修长的颈项在月光下泛着光,很小声地回:“你先进来,给相公上柱香。今日四七,没有旁人来看他。” 寡夫郎没有否认会跟混子离开,只是要来人先给亡夫上个香。 不是很像话,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沈野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顺着不大的门缝挤入,进了新寡的院落,还顺手关了门,才大步走向屋内。 这态度不算好。 但沈野一向如此,或许没有强占寡夫,把这屋子再打砸一空,已是他因为美色而手下留情了。 陆宁心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实在不擅长和沈野这样的人相处。 又或者说,深更半夜,他一个寡居的哥儿,和任何汉子单独会面都是不习惯的,也不应当的。 更别说沈野身上的气势还那般骇人,像是曾经做过山匪的一般,难免让身单力薄的哥儿下意识想要避让。 但如今他也只能努力去习惯了。 陆宁摸了摸自己孝服下平坦软热的小腹,眼神微扫,望向四周邻里的屋宅。 今日夜黑风高,天气也愈发冷了,村人们睡得都早,邻居们的屋子都一片漆黑,无人醒着,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屋头。 陆宁微微放下心,将院门落闩,把外男锁进他的屋子里,自个儿也跟着汉子的脚步,白白一抹影子无声回了屋。 沈野已到自觉站在供桌前,捏起桌上摆开的线香,点了火祭拜寡夫郎的丈夫。 汉子的表情依然冷酷,一身皂衣站在桌前,哪怕垂眉低目地点香也不见有多少哀思与良善。 今日是沈生四七,按照习俗本该邀请亡者的至亲们带上菜肴来家里祭奠。 可村人和陆宁闹得太僵,以至于沈生供桌前就那么几道陆宁自己烧的小菜而已。 那道蒸兔子沈野还瞧着颇为眼熟,让他不动声色地对牌位挑了挑眉。 隔着线香缥缈的烟,沈野看向沈生的牌位,陆宁就站在沈野斜后方,也偷偷地观察汉子。 沈野的身材真的十分魁梧,魁梧得夸张过了头,像是巨人一般,以至于隔着半个屋子,陆宁也要抬头才能看清这人的脸。 ——鼻梁是很高挺的,像山峰一样在侧脸上耸立,眉骨也极高,眉毛浓郁,几乎直飞入鬓。 是很有攻击性的样貌。 但是仔细比照,这样一张生猛的脸,又似乎与病弱苍白,跟个哥儿似的沈生有那么几分相似。 都是姓沈的人,样貌会接近也是自然。 说来沈野也能算是沈生的远房堂弟,族谱往上数五代,两家是在同一户里的。 有那么几分相像,对陆宁来说,已经足够。 上香讲究一个神三鬼四—— 神佛三叩,亡者四拜。 沈野拜得潦草,不太走心,双手晃动几下,就将手里的四柱新香插进香炉,稳稳落在陆宁之前插的、快烧完的那四柱边上。 香插得很紧,排得很密,像是四棵竹子,携着一片小草,又像是汉子在亡夫面前携着未亡人站在一处。 汉子眼神又微微一动,随后恢复沉稳。 做完面子功夫,沈野转过身来,动作算得上波澜不惊,语速却有些快,像是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成了,跟我走,去我那里,这边人多口杂,我那处清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怀遗腹子,事不宜迟。” 沈生的宅子在村子中央,沈野家却是坐落在村边,方圆几里没有人烟,很适合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陆宁眉头微皱,心底里对这事还是有些抗拒的,但依然温顺地“嗯”了一声。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便一发不可收拾,再难回头。 不论沈野那日闯入他家,说要给他一个孩子是出于见色起意,还是其他目的,只要陆宁自己肚子争气,能尽快怀上,那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就是“沈生”的遗腹子。 是可以继承沈生家产和田产的孩子。 也是属于陆宁自己的孩子。 至于再往后的将来,要如何甩开沈野这个混子,陆宁如今无暇考虑。 若非走投无路,他一个寡夫郎也不会选择与虎谋皮。 俊丽的未亡人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收起自己凌乱的心思,就像这些日子他收拾好凌乱的生活,维持基本的体面。 陆宁轻声道:“让我再给相公上一柱香,就跟你走。” 这一去,是对亡夫的背叛,也是对礼法宗族的逾越。 更是在四七回门的夜,作为唯一的亲人,将亡灵孤零零地留在家中,只余一段残香,一室清冷。 寡夫郎即将赴约,在情夫的家中,授取罪恶的源。 禁忌的夜是热的。 也是极冷的。《 》 3、偷香 身材消减的寡夫郎手执线香,低眉顺目给亡夫又补了四炷新香。 从背后看去,哥儿那纤细的腰肢被系带绑得不及沈野一掌之宽,白色孝巾绕过夫郎秀丽的额头与后脑勺乌黑的发丝,在鬓边斜打成结。 蝶翅一般。 发带的尾端长长垂落,在陆宁后腰处撩人地飘。 冬日天冷,屋里因拮据没有烧炕,寡夫郎披麻戴孝,至少穿了三重麻衣。 而这身洁白无瑕的孝衣下,哥儿的腰肢又该多么纤细,肌肤又得多么得洁白呢? 沈野确实不是个好人,对陆宁也早有色心。 他远望着祭拜亡夫的夫郎,目光幽深,气息微微不稳又面前平息。 寡夫郎对此无知无觉,又或是危机感早已浸满他的全身,让他无处闪躲。 线香插入香炉后,陆宁抚着小腹垂首起身,姿态柔和而优美。 沈野喉结滚了滚,像是被这抹白晃了眼,沉声道:“一年孝期过后,我会娶你。” 原本两人约好的只是陆宁陪沈野睡觉,沈野代替沈生给陆宁留个遗腹子而已。 如今汉子却得寸进尺,说起了嫁娶。 陆宁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沈野,又被这人饿兽一般赤.裸的目光烫地低下了头。 上回也是这样。 汉子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甚至裤子还不太体面地鼓了,把陆宁吓得一直在发抖。 陆宁大概也能明白沈野在想些什么。 年轻的急色鬼或许是兴之所至上了头,便轻易地给出承诺。 但汉子是不会明白的,嫁娶对一个夫郎而言,无异于投胎重生一般,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所以才能这么草率地脱口而出。 陆宁没有改嫁的打算,至少在怀上遗腹子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之前,他不想考虑再改嫁。 那是比起欺瞒宗族,与混子私通而言,输面更大的一场豪赌。 柔弱的寡夫郎抿着唇,却是摇了摇头:“不用。” 他看向沈生隐没在香火里的牌位,声音低柔,却也坚定:“我不改嫁,我只要孩子,我一个人能养好。” 说话间,寡夫郎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眉目温柔,像是对亡夫满怀爱意,连改嫁他人都绝不考虑,宁愿自己一个人拉扯大孩子。 沈野顺着陆宁的目光,一同望向牌位上的名字,几乎要克制不住嘴里的“啧”声。 即将和自己睡觉的哥儿,心心念念的却只有灵位上的亡夫,怎么想都是件让人不爽的事情。 沈野眯了眯眼,眉上的刀疤压低了,显得他五官更加凶恶,气势也更为压迫。 但他到底没有发难,只是沉默地转身,向门边走去,道:“走吧,回我家造娃。” 这话过于直白了些,更何况还是在亡夫的牌位前说的。 陆宁耳朵被烫得发红,眼皮都蔓上艳色,下意识看了眼亡夫的方向,心里也对沈野不分场合地说混话有些埋怨。 可这人本就是个混子,发混才是寻常。 陆宁心里轻轻叹气一声,也一同慢慢地走向门边。 沈野就站在门口,像是门神一样堵住唯一能正常出入的道路。 陆宁对这汉子依然很是发怵,尤其靠得太近的时候,他很容易像上次被闯入屋子时那般,如同被扼住后颈的动物,紧张到身体僵直,退无可退。 但等下两人还得做更亲密的事情,陆宁作为一个新寡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只能适应。 等怀上孩子就好了。 陆宁垂着眸,取出家里唯一的冬衣披在身上。 老旧发黄的衣服罩在素缟外面,让俏丽的寡妇变得有些脏兮兮的。 但依然漂亮得过分亮眼,像是冬夜里的一团雪。 沈野看了两眼陆宁身上的脏衣,他记得沈生在病床上时,身上常年盖得就是这件。 汉子蹙了蹙眉,忍住心头的冲动,没把陆宁身上这件衣裳扒了,强行套上自己出门前刚用草木熏过的黑衣。 不然路上真遇到个乡亲,陆宁穿着他的衣裳,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野沉声道:“我先出门,走你前面,晚些你跟上。” 陆宁点了点头:“嗯。” 私会外男自然是不能走在一起的。 甚至今夜他本来想独自摸黑去沈野家,但汉子坚持要过来接他,他没拦住。 两人本不是多亲近的关系,也就不必关心对方走夜路是否安全,叮嘱添衣避寒。 陆宁没再多说,后退了一小步,方便沈野开门率先出屋。 汉子背过身去,走到屋门前,手搭在门扇上,却没有打开,而是转回来些许,道:“宁哥儿,你过来。” 陆宁微微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宁哥儿”叫的是他。 他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哥儿,出门都是被叫陆阿叔、陆夫郎的,就连比他小一岁的沈生,从来也是叫他宁哥。 沈野怎么能这么叫他。 过于亲昵了。 陆宁皱着眉,却依然没多说什么。 就是一个称呼罢了,和嫂嫂相比差不了太多。 在这样不光彩的关系里,叫什么都是扎耳的。 陆宁不知沈野叫他过去是要做什么,小小地瞄了汉子两眼,还是没敢正面多看,慢慢地,有些戒备地,又很温顺地靠近。 洁白的孝巾在他鬓边悠悠地飘,如同一团雪慢慢融进漆黑的墨。 沈野的喉结止不住地吞咽,嘴里又变得干涩,像是只看到肉骨头的狗。 牌位前的烟还在飘,将上面“先夫沈生”“未亡人陆宁泣立”的文字笼得模糊不清。 淡淡香火味溢满屋里的每个角落。 据说四七的夜里,亡者会回家享用供奉与贡品,魂魄也会随着烟火在屋里游荡。 未亡人的白衣上早已浸透香烛的气味,靠近之后,那股肃穆的,悲哀的气息充斥沈野胸臆。 却让他又恨不得能汲取更多,包括衣衫下,属于哥儿自己的,未被任何气味侵染的体香。 沈野在陆宁靠得足够接近后,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托起哥儿不足他一掌的脸蛋。 手底的下巴立即有些僵硬地微微颤抖起来。 丰润的唇却不点而红,不设防地等着人采撷。 于是,沈野不客气地俯下身子,在未亡人的唇瓣上落了一个吻。 像是盖个记号,又或是先讨一份轻薄的利息。 唇齿没有深入,并不打算在亡者面前上演真正的亵.渎,只是浅浅地,紧密地交叠。 香气与温软被窃取,也让夫郎染上汉子的味道。 唇瓣与唇瓣的贴合一触即分,几乎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快到哥儿尚未来得及反应,汉子已抽身退开。 屋门终于被打开,沈野回到门边,将嘴唇上属于哥儿的芳香舔进口中,咽进肚里,看向牌位的目光亮了一点。 “我先出去,你过会儿跟来。”沈野垂眸,又看了眼哥儿身上那件脏污的衣服,还是伸手裹了下,“穿好袄子,别着凉。” 叮嘱完,他便轻轻关上屋门,无声无息远去了。 陆宁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嘴,唇瓣颤抖着抿起。 果不其然,抿到了一点湿润。 是汉子留下的。 屋内的香火还在静静地烧,肃穆檀香无处不在,包括陆宁的身边…… 夜幕沉沉,许久之后,寡夫郎家中的灯火终于熄灭。 一席素白的身影推开屋门,没入夜色。 距离陆宁家很远的前方,接近村口处,果然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沈野正在等着他。 村中到村边那样遥远的距离,让汉子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绰约的鬼影。 即便真有村人夜里醒来,也绝不可能猜到远方的混子与屋门前的寡夫郎会是同路人,更无人会想到他们将前往同一个地方。 睡上同一张床榻。 一段不光彩的关系,需要的就是夜色与距离的掩护。 以及一点隐晦,一点冲动,一点孤注一掷的欲.望。《 》 4、肚兜 单身汉的屋子,想来该是很脏。 没有婆娘和夫郎在屋里,也就意味着没人洒扫和缝补,很多鳏孤连饭也懒得自己烧,都是去亲戚家蹭的。 更别说沈野这样一直不事生产的懒汉。 但出人意料,沈野家里竟意外得干净。 灶头、家当、床榻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早就点了灯,甚至奢侈地烧了柴。 陆宁进来的时候,屋里是亮的,也是暖的。 意外得有活人气。 和他如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亡夫牌位的家截然不同。 这让陆宁稍稍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要在臭被窝脏屋子里,和一个臭烘烘的汉子办事。 回去他大抵要用冷水搓掉身上一层皮。 现在看来,至少沈野不算太过邋遢,前面两人靠得比较接近时,他也没闻到沈野身上有糟糕的味道,头发也是油亮的,像是刚洗过。 但这份放松也就是开门时一瞬闪过罢了。 陆宁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沈野的家,年轻汉子就急色地关上门,大手裹着陆宁,从院外裹到屋里,把人像是煮熟的鸭子端上盘一样急吼吼地按到了床上。 沈野家的炕床烧得很热,也很软,上面铺的不是稻草,而是棉絮,陆宁一坐就感觉出了差别。 被褥也似乎是新的,柔软丝滑,没有打补丁,还染了些颜色。淡粉的,瞧着就喜庆。 陆宁的手一触碰到褥子就陷了进去,被滚烫地烤着。 他心头微微一动,没来得及细想更多,就听沈野站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道:“衣服,脱了。” 陆宁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冬衣,已经很旧了,即便里面塞的大多数是稻草,只有些许棉絮,也是足以代代相传的宝贝。 但在沈野的这床被褥前,却还是显得磕碜。 衣服总是要脱的,脱完冬衣,还有孝衣、里衣…… 陆宁不算太矫情,也不想表现得矫情,手指微微一颤,就垂眸脱下了进沈野屋里的第一件衣裳。 黄色旧衣被安静地剥除,露出里面洁白无瑕的孝衣。 新寡如同被剥开脏污外皮的嫩笋,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 但依然不够。 冬衣早被腌透了亡夫的味儿,孝衣也是为故人所穿。 沈野道:“都脱了。” 宅子地处偏僻,四下无人,沈野的声音格外响亮,伴随着桌边灯花“哔啵”一声,在陆宁耳畔不容置疑地炸开。 新寡看了眼把人照得无所遁形的灯火,睫羽扑朔,眼底的慌乱也随着火光一同闪烁。 清瘦指尖收紧,不安地攥住被褥,陆宁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一瞬之后,就起身道:“……我去吹灯。”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也决定要怀上遗腹子,早晚都要办事。 办事也必然要脱衣。 陆宁早就过了十六七岁的小哥儿有资格害羞撒娇的年纪,这事也是他自己决心要做的,没必要弄得三贞五烈,让大家都难堪。 哥儿主动说要吹灯,吹了灯自然就要脱衣办事儿,本是水到渠成,沈野却不依不饶,高大的身影堵在纤瘦哥儿的前方,那双大手抬起,又轻轻一按,就把陆宁压了回床上。 “不必。”汉子的声音低沉平缓,视线却像毒舌一般,黏腻地舔过新寡脸庞和颈项,又顺着孝服整齐的衣领往里探。 过于直白和强势,让陆宁的肌肤不自在地漫上薄红。 沈野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现在吹灯,完事后还是得光着擦洗,我总要看的,还是说……” 汉子的声音变得危险,又似是更加贴近:“嫂嫂想借着夜色,透过我,想谁?” 陆宁抬了眼,瞳孔微微颤抖,似是被汉子混不吝的话彻底给臊到了。 汉子说着调戏的话,自己的脸色却也不好,腮帮紧绷着,眼底沉沉,仿佛领地被侵犯的雄狮。 陆宁只看一眼,就心悸着垂下眼帘。 最终还是脱了。 当着汉子的面,将孝服一件件剥除。 就像刚才的那件冬衣一般。 素手触上洁白的腰带,颤抖着轻轻一抽。 未亡人衣衫散落,一重又一重,如蝶翅被捏着翅尖展平,露出其下瑰丽的暗纹,又被无形的大手一扯,彻底从肢体上剥去。 陆宁总是很安静的,很少哭诉,也很少抱怨。 尊严静悄悄地长在他的脊骨上,像雪地里的白梅花,隐约地扎在血肉里肌肤上含苞待放。 沈野喉结滚动,呼吸暗暗急促。陆宁的身子实在太美,是他从未想过的瑰丽。 从前便是穿着打满补丁的旧破衣服,哥儿也惊艳得不似凡人,一身孝衣时更是似鬼似仙,如今自不用说。 他的身体同面庞一样洁净无暇,瞧着就很是柔软。哪怕哥儿无法像姑娘一样哺乳,整个人也溢出温柔的母性,像是光看着都能闻到那股专属于哥儿的清甜气息。 头上的孝巾也被陆宁脱了下来,与孝服一并整齐地叠放。 鞋袜褪尽后,哥儿的脸色更红。秀丽肩膀微微合起,修长白腻的腿局促地并拢,挡住其中风光。 沈野的眼眸背着烛火都亮得像刀光,瞳孔一收一缩在陆宁身上游移,连轻点着地面,泛红又压白了的脚尖都没放过。 吞咽声在屋里明晃晃地响起,汉子抬手往衣襟里一伸,掏出一块红红的东西,放在陆宁腿上。 “穿上。”沈野道。 陆宁低头,看到的一块艳色红布。 布面很小,叠放后如同绣帕一般,上面可以看到精细的鸳鸯戏水绣面,但布料上又伸出几条细细的系带。 竟是一块肚兜! 并且还是滚烫的,带着汉子的体温,盖在陆宁腿上时甚至有些烫人。 陆宁没忽略汉子的动作,这肚兜是沈野直接从衣襟里拿出来的。 也就是说混子竟是带着这个肚兜出的门,来了他家,祭拜了沈生,如今还想挂在他的身上! 陆宁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今夜突然反悔没有跟沈野过来,那么汉子很有可能会强迫他在家里,在亡夫的牌位前穿上这东西。 真是……太混账了……! 陆宁低头看着盖住他腿根的红色布片儿,脸色也像是被映得更红,又似乎有些苍白,被欺辱得狠了一般。 他此前从来没有穿过肚兜。 倒不是哥儿不能穿这样式的小衣,只是村里人过得都粗糙朴实,平白买不起这不禁穿也不防冻的东西。 也就是家境殷实些的人家,会在新婚夜给新妇备上一件,跟喜服一起穿着。 对村人来说,可以算是具有嫁娶这般特殊意义,才会穿在身上的东西。 如今陆宁刚守新寡,怎么能穿这么艳丽的衣裳? 那岂不是真成狐媚子了? 陆宁身体轻颤,不想随了汉子那颗胆大妄为的色心,可腿上这小衣又太过贵重,是他买不起也穿不起的,他也不舍得糟践,怕弄坏了。 沈野鼻底轻出一口气,看清楚了哥儿的意思,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垂下手,捏起那点细碎的,新妇才会穿的红布,高大的身躯俯下,坐到陆宁的身后。 “想着嫂嫂买的,十两银子。”汉子的手压着肚兜,覆在寡嫂柔滑的肌肤上,沉声道,“我帮你穿。” 陆宁背后一片滚烫,更有鲜明而危险的存在,灼热地让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反抗。 十两银子的肚兜便被这么被汉子捏着穿过陆宁头顶,顺着乌黑的发髻滑落,又被高挺秀气的鼻梁绊了一下,顺服地贴合在胸前。 布料柔滑,上面的鸳鸯纹绣紧实绵密,却也有些粗糙。 陆宁眉头微蹙,颇不习惯。 穿着好衣料不习惯。 绣面贴着肌肤,也不习惯。 汉子不知道夫郎的身体柔嫩,双大手无情地执行穿衣,带有厚茧的粗糙手心压着布料,沿着纤细的身板压平皱褶,系带在后背处勒紧,把两肋掐出柔软的凹痕。 结打完,系紧了。 艳红的蝴蝶结落在洁白的蝴蝶骨中央,上面是微微凸起的几节骨节,玉雕一般精致,到了下面便凹了进去,成为漂亮的脊椎线。 陆宁没多吭声,心里紧张,也因为被迫换上红肚兜有些认命。 怎么都要办事的,他人都已经在了这里,自然只能由着汉子胡来。 正这么想着,腿弯上就觉得一热,竟是汉子伸手抄起了他,从背后把他抱起。 身体短暂地滞空,随后屁股底下一热,他已被整个放到汉子的腿上。 两人目光相触,一切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对方眼底。 陆宁脸上已泛起薄红,眼眶也委屈地红着,格外娇嫩漂亮。 沈野两眼发直,又似野兽一般锐利,直勾勾地看着哥儿的一切,目光深幽。 “好看。” 汉子声线低哑,在陆宁的耳畔响起,仿若风沙磨砺过一般。 陆宁双眼微微睁大,脸上突然爬起更浓郁的红。 像是不堪言语调戏的寡嫂,又似乎只是个禁不起夸的少年郎。 便是本来被迫才穿上的肚兜,依然很轻易地被勾起羞涩,在一张白纸上先被染了墨点,又晕上了桃红。 “还要继续吗?”汉子突然道,“之后不能后悔了。” 这话问得实在太混,也没什么诚意。 汉子的手搂得陆宁极紧,没半点要把陆宁放开的意思,这会儿偏偏还有虚情假意地问上一句,要让陆宁亲口把关系落实。 一个哥儿的身子都被汉子看见了,还这么着坐在汉子的身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陆宁很轻地发出一个鼻音。 不算坚定,但也确实是亲口应了。 声音软得就像是把头颈塞进野兽口中的羔羊。 他那一声刚刚落下,汉子的吻就猛然压了下来。 不同于出门前的浅尝辄止,这回的吻攻城略地,仿佛最老练的开贝人,粗粝的射如同利刃,轻易地撬开蚌肉,汲取内部的鲜甜。 大手也在同一时间扣上哥儿的腰肢,滚烫地一推,洁白纤瘦的人儿就这么被放倒在了烧热的炕上。 陆宁很轻地发出一声闷哼,手掌有些无措地抬起,随后就触碰到汉子覆盖上来的高大身躯。 触碰与亲吻变得深入而绵长。 一切已经开始,并将不可回头地继续。 汉子的吻过于热烈,让呼吸被挤压到极限,变得很是困难。 衣衫上是灼热粗糙的大手,衣衫下是细微的痛感,酥麻颤栗。 只是一点点触碰,对此一无所知的哥儿便完全软了身子,仿佛成了一汪任人吹弹的池水。 沈野肆意地把人亲了个够,好不容易舍得抬起头来,就看到白日清丽素净的寡夫郎,这会儿已浑身泛了粉。嘴唇红而润,脸上满是晶莹,连眼角也亮晶晶地闭着,睫羽湿漉漉地轻颤。 可怜极了。 偏偏那双洁白的手却违背了主人的意愿,不知不觉攥上汉子衣摆,像是在留恋又或是邀请。 汉子垂着眸,看着软而艳红的哥儿,手上没轻没重,触碰也不知节制。 只是很喜欢,很爱怜,又恨不得看到哥儿彻底狼藉,失神得一塌糊涂的模样。 轻触。又弹起。《 》 5、初次 布料因其昂贵的价值,本该细腻柔软,可鸳鸯绣面又让陆宁难耐。 闭眼后的黑暗让感知无限放大。 汉子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少年,不知节制地招惹。 疼痛从细微转变为尖锐,艳红的寡夫郎即便咬住唇瓣,也很难忍住嘴里的声音。 猫儿叫似的鼻音在窗外夜风声里时断时续,让汉子更加喜爱。 陆宁觉得自己像是磨破了皮,终于受不了地睁开一线眼帘,哑着绵软的嗓音,道:“别这样,会痛……” 汉子惊讶地一愣,手掌抬起一点,眉头压低了,就着桌边扑朔的灯火仔细瞧看,却被衣料阻隔,没能瞧清楚。 他干脆放轻动作,手掌从下摆探入,将布料堆上陆宁锁骨。 哥儿一向是能忍的性子,不论如何难受也只会发出很轻的鼻音,风声一大都听不清晰,像是生怕突然有哪个父老乡亲路过,会听到偷香窃玉的动静一般。 这会儿也是如此。 洁白的身躯温顺颤抖着,细小颗粒随着沈野的手划过而开花一般攀上肌肤,清瘦的胸膛呼吸急促,肋骨时隐时现,但依然只有一点很轻抽吸声从陆宁嘴里忍痛地溢出。 这下沈野看清楚了,确实是破了皮。 被他没轻没重弄得。 汉子低头碰了碰,语气难得有些懊恼:“抱歉,是破了。”灼热的气息喷上肌肤,似乎带着一点点不同于野蛮的温柔,低低轻轻的。 “我亲一亲。” 陆宁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汉子的吻便落了下来,唇舌带着抚慰,轻柔而温暖。 寡夫郎的身体重重一颤,嘴唇抿紧,想要推开汉子的脑袋,却又不知不觉成了拽紧粗硬的发丝,手腕在汉子的脑袋上被带着轻轻地摇。 “唔。”陆宁无措地低哼,只好再次闭上眼睛。 这样的欲拒还迎无疑只会激发汉子的血性,本来还算温柔的动作顿了顿,又变成猛烈凶狠的吻。 险些没把皮肉啃得更坏。 陆宁眼里一直朦朦胧胧,这会儿终于落下了泪,从一颗颗地落,慢慢地变多,断了线般。 本是在亡夫灵位前才会落下的泪花,这会儿全都开在了姘夫温软火热的床上。 像是一个一个,缓缓洇开的,珍贵又易碎地,被掠劫来的小珍珠。 很久后,沈野才放开可怜的,破皮的小家伙,在陆宁哭红的眼眶边又重重落下吻。 “宁哥儿,我是头一回。”他着哑声,一边吻着陆宁的耳畔,一边道,“你得教我,要如何让你怀上。” 大手有些狎.昵地将衣摆拉下,沿着腹中线落在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小腹上,炽热地轻轻按着。 汉子的话在床上突然变多,也像是突然变得轻佻:“这平坦的肚子要怎样做,才能鼓起来?” 陆宁被压得肚子里沉甸甸又烧热得慌,明明汉子做得出看上新寡,夜半叩门的混事,手里动作也这般熟练粗辱,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头一回。 分明是专门用些混账话来臊他。 陆宁闭着眼,即便汉子握着他的手,揉捏着他的指缝让他指导,他也一动不动,像一具任人摆弄的艳.尸。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容忍。 不过,他本来就在这件事上毫无经验,自然也无从比照,无法分辨汉子的经验多少。 自然他也就不会知道,在这事上,总有不那么怕羞的人,会显得胆大熟络上几分。 陆宁生涩而局促,总是遮遮掩掩试图蜷成一团。 沈野与陆宁一样,也无从比较这种羞涩,只当是哥儿的性子本就如此,便也全盘接纳,不厌其烦地展开陆宁的身体,一寸寸丈量过去。 曾被他人无数次把玩浇灌的花朵,如今终于也被请入他的瓶中,任他细细观赏,由新的赏花客翻弄与娇研。 漂亮柔软的哥儿如同烙饼一般被汉子翻来覆去,熟热而喷香地被煎烤出浓郁油润的酱汁。 在摸过某个指缝的时候,沈野突然停顿了下,低低的笑声从他嘴边溢出。 粗糙的拇指与食指分开趾缝,观察之后,又细细磋磨。 陆宁的这里生了一颗小痣,是淡红色的。 没有别人知道。 却被沈野发现了。 这点隐秘让人难堪,也让人羞臊,汉子的笑声难得清越,却让陆宁更想早点逃离这样的折磨。 “你,快一点,不要再摸了。”温顺的寡夫郎终于还是催促起来。 这样细致的亲密完全超过了他的理解,村人做这事总是奔着生娃去的。 夜里太冷,久了要生病,日子也太苦,发泄完了倒头就睡,听村里其他夫郎说起来,总是不久的。 今夜却已经太长。 陆宁对此有些茫然,也无所适从。 沈野却兴致勃勃:“嫂嫂,这事不能快。”他音色轻佻,又带着隐约的骄傲,“我和堂哥那废物,不一样。” 沈生和陆宁成亲十年又如何,没办法让孕痣这般红的哥儿怀孕,也总是草草了事。 那般短。 沈野愉快地腹诽,自然没有搭理寡嫂可爱又天真的请求,依然把人里外都仔细地摸索了个遍。 曾经属于别人的夫郎,彻底被沾染上情夫的痕迹,从住所到衣着,从灵魂到肉.体。 陆宁后面一直昏昏沉沉,连时间都忘记要数,直到正式办事之前,他才算真正确认—— 沈野真的是初次。 明明之前像是色中饿鬼,游刃有余的人,这会儿却只知道蛮横地硬来。 陆宁差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 以一个新寡的身份,穿着红肚兜,不体面地死在姘夫床上。 或许别的二十来岁的,早就生过娃娃的哥儿是可以这样的,但陆宁真的不行。 再加上低头一看,沈野天赋异禀,和沈生完全不同,甚至差别大到恐怖的地步。 陆宁头一回有些后悔,觉得他不该选沈野。 这件事就不该开始。 他和沈野不合适。 或许任何人和沈野都不太合适。 沈野那头也被痛得眉头紧锁,那张凶悍的脸上恶相更甚,刀疤晃亮地被汗水浸透,青筋爬满肌肤,毫无经验的汉子却还在凭借蛮力试探。 陆宁好歹是被婆家塞过避火图的人,偶尔出门洗衣采买,也会和村里的夫郎们说几句话,听过些屋里头的事。 他真的得教。陆宁想。 不教的话,他明日后日都未必能下得了地。 疼痛已变得过分难忍,陆宁抓紧了汉子的手臂,道:“这样,不行的……得用油……用那个灯油。” 汉子这才恍然大悟,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了别人似乎确实有说过这事需要用油。 他从前听的时候就不如何仔细,脑子总在走神,故而也印象不深。 更何况陆宁是个成亲十年的夫郎,沈野从前就觉得他没必要听那些。 如今哥儿真的教起人来了,沈野却不舍得照亮夫郎唯美而凌乱面庞的油碟。 他停下动作,思考了下,问道:“用胭脂,可以吗?” 陆宁点头:“可以。” 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单身汉的家里,为什么会又有肚兜,又有胭脂,却没个屋里人。 但这些和他一个来借种的寡夫郎没有关系。 沈野虚心受教,没一会就下床去把胭脂取来了。 火红的脂膏绵软细腻,带着淡淡芬芳,陆宁一辈子也没用过这样的奢侈品,却不是被涂在脸上,而是在隐秘的地方。 一切变得更红。 这本是不该属于未亡人的红。 陆宁透过沈野的肩膀,从透气用的窗缝往外看。 月亮已升得很高。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漫长的夜晚,想来也快要结束。 陆宁希望自己能快点怀上,最好一次就行。 然而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和沈野多睡几次,直到显怀。 这不光彩的关系,依然得持续。 只是他仍然低估了沈野,年轻汉子更加激动,几乎把纤细的哥儿叠成一团藏进怀里。 沾了胭脂又被水光稀释的红粘在指尖,落到陆宁唇边,腥甜的胭脂红在哥儿姣好的唇瓣上抹成一片,眼眶、鼻梁、唇瓣,哪儿都是红红的…… 艳丽而靡乱的未亡人,在情夫的床上缓缓绽放。 最后一刻,水光落到陆宁身上,还有些到了脸上。 陆宁失了焦的眸光慢慢凝聚,好半晌才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雪汇成河,缓缓顺着肌肤流淌,却没在它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陆宁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喃喃:“你怎么没……” 沈野也正垂眸看着,眼底闪过些微餍足和与他素来的蛮狠沉稳不同的狡黠。 哥儿的表情依然懵懵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伸手捧住刚才有点鼓起的肚子,懊恼地看着。 眉心的孕痣也随着低头垂了下去,因漫长的缠绵早已变得更红,像一滴朱砂,渴求着迟来十年的孕育,也像方才被两人在混乱中舔吻分食的胭脂红。 寡夫郎期待着他的孩子,即便是与不光彩的人所生,即便来自于一场并非心甘情愿的关系。 但也正因如此,怀孕后的哥儿,绝不会与一个混子有更多牵连。 即便沈野想要明媒正娶也不可能。 未亡人与遗腹子都将属于亡者。 与沈野再无关联。 年轻的汉子随手抹去水痕,用被单擦了擦,毫无歉意地低头下,又吻上寡夫郎微肿的红唇。 “初次,不太习惯。” “我们再试一次,宁哥儿。”《 》 6、鸽羽 之后他们试了不止一次。 或许是四次,或许五次…… 长夜如同没有尽头。 浓稠的黑与热将走投无路的寡夫郎团团困住,供情夫予取予求。 蝶翅般洁白的肌肤被彻底打湿,在灯下闪动粼粼光泽,随着呼吸起伏徒劳地颤抖。 雪在这个初冬无风的夜落了很多次。 浓郁到几乎要把可怜的蝶淹没。 野兽将它含进嘴里无情地舔.弄,蝴翼狼狈展开,黏湿在舌尖上,仿若被一方水网缚住。 除了被蛮横又细致地掠夺美丽,榨取养分,它什么都做不到。 新找来的盟友显然并不合格。 过于强大,过于魁梧,还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沈野是个汉子,也是个混子,他不管不顾地闯入寡夫郎的家里,提出罔顾礼法的交易,将没有退路的未亡人拖入禁忌的深渊…… 却连如何留下种子都不会。 失败的尝试不止一次。 甜蜜的痛楚被过分堆叠,让寡夫郎的红唇都快被贝齿咬碎。 红与白不停堆叠。 胭脂是香的,雪腥而浓,都在汉子荒谬且违背人性的笨拙里,被刻意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陆宁的身体无处不美,肚子也生得精致,白而绵软,却非完全的孱弱,而是在长久地翻动病患中,覆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它们坚韧地将肌肤堆叠出优美的形状,肚脐在其中凹陷如承托宝石的银碗。 如今盛满夜露,又被大手携衣物随意抹去。 孕育的最初一步一直未能成功,胜败掌握在强者手中,汉子或许并不觉得那是失误与违约,一次又一次死皮赖脸地说他是初回,要多练习,要再熟悉。 与年轻汉子岌岌可危的道德相反,是他永无止境的渴求与体力。 冰清玉洁的未亡人,在被迫的纠缠里,成了一朵绽放在漆黑的暗室里,只为一人而开的花。 陆宁最后的记忆,是窗边升起的鱼肚白。 晨光照亮凌乱的一切,也让汉子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 陆宁睁着朦胧泪眼,看到汉子的刀疤在眉尾凶恶地晃,断痕险而利落,几乎就要刮到眼球,虽未造成失明,却也形成了不详的断眉之相。 那双眼睛很是狭长,也很雪亮,在微光里显露出其中蓬勃的朝气与热望。 它们鲜红地,不断地注视着陆宁,连汗水滚入其中也不舍得一眨。 是鲜明的、炽热的迷恋。 是对这具躯体极为忠诚的探寻。 是年轻的,善变而冲动的欲.望,伴随近乎爱恋的假象,投射到快要枯萎在病床前的未亡人眼底。 意识在过分的侍弄中变得恍惚,思绪也愈发昏昧。 炕床依然烧得火热,寒风吹不进这间村边无人的屋宅。 油灯烧了一夜终于燃尽。 灯花“哔啵”一下,在日出中熄灭。 陆宁慢慢合上眼,在动荡中,沉了下去。 ……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屋里不见沈野的踪影,只有陆宁一人躺在床上。 未亡人依然身处姘夫的家中,不过身下被褥已被换新,不再是昨夜那床过于脏污的,整洁的棉被柔软地包裹着陆宁。 屋里依然温暖,火炕不曾停歇。 明媚的暖光从细小的窗缝透入,将夜晚昏暗的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陆宁恍然间,竟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 ——不需要起夜照顾病患,不需要应对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病情与安抚,也不用一大清早掐着点煎药。 ——更不用在冰冷的冬夜里,卷紧薄薄的被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独自抵御几乎要把人冻死的凄寒。 然而只是恍惚一瞬,陆宁就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起了床。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也不想在沈野的床上多待。 昨夜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二十六岁的年纪,对村里的泥腿子来说,生命已差不多走了一半。 陆宁其实是有些老了的——在心态上。 他不像十几岁时那样,能很地快适应一些新的东西。 一段不光彩的关系,一个他从没体验过的夜晚,都让他仓惶到不愿回想,不愿过多咀嚼。 无非就是白白被睡了。 还没能得到种子。 没有什么好失望的,他的选择本就不多。 陆宁静静地想过昨夜,便探出身子,赤脚踩到地上。 露在床边的大腿光裸修长,肌肤干净莹润。 陆宁昏沉时记得汉子把他放进水里,还替他清洗了一番,并给他浑身抹了香脂。 他伸出带着一些薄茧的手,在光下看了看,确实比平日里更加细嫩,关节处有几个之前冻出来的疮,也没再痛痒了。 他隐约记得沈野像是还给他涂了药,每个在昨夜过度消耗的地方都被修复了。 不论是人招致的,还是岁月招致的。 陆宁低头闻了闻,有药味,也有一股很雅致的香。 梅花一般清幽。 陆宁的身上到处都是红痕,粉白发肿,下身没被套上裤子,上半身倒是又有一条新的肚兜,系在他的背后,布料上没有绣面,也不再作为下.流的装饰,只是柔软地呵护着破皮的地方。 但颜色依然过于艳丽,不是未亡人应该穿的。 床边的桌上叠放着陆宁来时穿的孝服,他便立即解了身后的系带,脱去艳色肚兜,赤条条地坐在床头。 里衣、外衣、孝服,祭奠亡夫的衣裳一层层被穿上,长发挽起由孝巾固定,终于又成了哀者应有的素净模样。 哥儿肃穆得宛如庙里的观音,眉眼低垂,出尘清贵,素缟下却是点点红痕,连面颊都被浇灌出夭桃秾李的风情。 所幸这一切都被关在屋里,暂时无人知晓。 换上衣服后,陆宁松了口气,便有些想要回家了。 四七被他荒唐过去了,沈生的香火断了一日一夜。 但此刻青天白日,他又不便从沈野家赶回去。 父老乡亲们未必会借由陆宁从村外向村内走动看出端倪或是平白无故地想歪,但陆宁到底心虚。 他此刻连日头都不敢照,更别说是在路上撞见任何一个人的目光。 下意识地,他就想找到沈野——这屋子真正的主家。 沈野不知所踪,陆宁只能独自打量起这间屋子。 他发现屋里确实如昨夜给他的印象一样,很是干净清整,甚至过于整洁了些。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旧的,大抵是沈野的大伯一家原本怎么住,沈野把人赶走后也就这么沿用了下来,屋里没太多生活的痕迹。 要不是炕上烧着柴,灶头冒着点热烟,其实和陆宁那空空的家也没什么不同。 都缺点人烟气。 屋子的正中倒是突兀地放着一个大箱子——极其漂亮,是陆宁从未见过的精致。箱面上雕了梅花的图案,还刷了漆,虽因风吹日晒有些褪色了,面上还有摔打磨损的痕迹,但依然贵重得和这间乡野旧居格格不入。 陆宁记得,昨夜那会儿,沈野的胭脂就是从这箱子里拿出来的。 他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多瞧,像是怕箱子里会突然蹦出个沈野来把他吓一跳似的。 恰巧此时窗外传来一些动静,像是鸟类被人给抓了出来,正刷拉拉挣扎的声音。 养过鸡鸭的人对这声儿都熟。 陆宁之前也在家里养了几只鸡,蛋攒多了他会托邻居拿去卖钱,偶尔也会留两个给沈生吃,一年到头家里会杀上一只鸡,腌在罐子里,伴着米饭能吃上一整个冬季。 但现在已经都没了。鸡也被抢走了。 陆宁心中微微叹息,抬手打开窗,想要找到汉子的身影,迎面看到的却不是人。 鲜亮的阳光下,成片成片刚洗过的,半干的布料迎风招展,散发着洗涤过后的清新气息。 如今尚未到严冬,洗过的衣裳依然能晾晒,不必担心把布料冻坏。 窗外的阳光明媚到有些刺眼,随着窗框开启,与寒风一同将院落里出人意料的情景,送进陆宁的眼底。 沈野家的院子很大,院落边种了两颗高高的枣树,有绳子穿过两树的树杈牢牢固定,而那些刚洗过的衣料们便整齐地挂在上面。 ——被褥、衣裳、昨夜弄脏的肚兜、汉子的黑衣,甚至还有陆宁方才没找到的自己的亵裤,都手拉手般地排排飘动着。 陆宁双眼微睁,实在没想到他能在一个混子家里见到这般朴实甚至居家的情形,而视线一转,他就在院子的角落里看到了高高大大的混子。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也包括夜里总是看不分明的汉子。 沈野换了一身新的衣裳,褐色的粗布衫,又一条腰带干练地扎在他健壮的身躯上,显得他肩膀极宽,但并非虎背熊腰,隐约能看出点少年的身形来。 他此刻正背对着窗户站立,马尾高高地束在头顶,手里似乎捏着一只鸽子正在摆弄。 房屋年岁已久,开窗的动静响亮,沈野听到陆宁打开窗户的动静后第一时间就抬起头来,黑沉狭长的眼睛在望过来后微微一亮,随即将手中的鸽子抛到天上。 鸟儿像是被猝不及防大力扔出去的雪团子,晕头转向地到了半空,这才想起来扑棱棱飞地拍翅,很快便向着远方翱翔,消失不见。 沈野一眼没看那鸽子的去向,头也不回地走向陆宁。 “别开窗,外头冷。”走近后,沈野叮嘱一声,便抬手抚着陆宁的脑袋和窗框,把人往屋里塞,窗也顺带关小了。 手脚比起昨夜像是轻了很多,带着肌肤相亲过后半生不熟的亲昵,沉稳而温暖地贴在陆宁额前。 沈野在窗外道:“我这就进来。”便收回手去,脚步匆匆,从后院往前面赶来。 窗户被汉子合上,屋里又暗了些许。 陆宁垂下眼帘,站在窗边,像是还能闻到沈野身上新衣的香气、劳作后混杂的气息,以及手上那股家禽带来的稻谷味。 这些都不是混子身上该有的味道。 还有方才沈野放走的那只信鸽,也不是他们这些连花上三五个铜板寄信都舍不得的泥腿子能接触到的东西。 那鸽子通身洁白,羽毛是村中野鸟间罕能见到的颜色。 前几日,他的窗外却也落了那么一根。《 》 7、背光 种种异样,无不表明沈野绝对不是个普通的混子,也并非是村里人所传的懒汉。 肚兜、胭脂、信鸽、屋里的大箱子,都是汉子从村外带来的东西。 还有眉毛上的疤。 以及汉子的身上似乎也有不少旧伤,纵横交错,极为夸张地陈横在那身黝黑的腱子肉上。 陆宁昨晚隐约见过一些。 事情已然超出预料,可陆宁却没有抽身的余地。 昨夜他已经丢了身子,一年后还将失去立足之地,想要求得生路,只能仓促地依附他人。 最好的出路,依然是怀上沈生的遗腹子。 因此不管汉子是什么样的人,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狎.昵他这个新寡的堂嫂,陆宁都无暇计较。 他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失去的了。 这本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汉子身高腿长,没一会就从后院绕到前院,推门进屋。 陆宁抬眼望去,就见沈野在门口脱下外衣,随后去了灶台边。 “你去床上坐着。”汉子见陆宁站在窗子边上,随口招呼一声,“我烧了热水,你等着洗漱。” 说完他便弯腰掀开锅盖,拿起水瓢三下五除二地打起水来。 竟是在帮陆宁准备漱口洗脸要用的东西。 陆宁不习惯受人照顾,连忙抿了抿唇,踩着有些发软地步子,跑到沈野身边,道:“我自己来。” 他一伸手,发现沈野已经打完水了,直接递过来个热气腾腾的杯子。 并且还是个很漂亮的杯子。 ——梅花暗纹的,料子像白瓷,摸着光洁润手,又有很多细腻的纹理。 一看就是个很贵的东西。 陆宁大抵也算猜出沈野有些底子,应当并不清贫,但灶头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些陶罐瓦罐,独独陆宁手里这被递了一只尤其精贵的杯子,就像是凤凰落进了鸡窝里,格格不入。 陆宁微微一愣,想要推开,汉子已把杯子仔细赛进他手里,他忙捧住怕不小心摔了。 转眼汉子又递了个让陆宁更发愣的东西。 一个扁长的竹柄,前头寸许的地方生着细密的毛,手柄上有雕花,瞧着很是精致。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竹柄却又猝不及防被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陆宁只好很轻地攥着,生怕手上的薄茧会把这东西磨坏。 他没有立即漱口,而是低声道:“等晚些……天黑了之后,我得回去,相公那边断不了香火。” 沈野闻言眉头便微微一蹙,心里是万分不想刚睡过的人儿又要回去,但还是沉稳地一点头,格外靠谱地道:“早上没人的时候,我给堂兄去续了几把香,不必牵挂他,夜深后我送你回去。” 陆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汉子早上没把他叫醒回家,多少让他有些不放心,生怕混子除了夜里出尔反尔,还要做更多让他难办的混事。 他和沈野私会的事若是被捅出去,对沈野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他一个新寡却是灭顶之灾。 陆宁道:“夜里不必送我,被人看见,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习惯了哄人,总是绵软温存的,再铁石心肠的人被这么漂亮的人儿温声一哄,都会软下心来。 但夜里让一个专程出来约会的哥儿再独自走夜路回去,却不是能被哄得让步的问题。 沈野并不打算与陆宁纠结这事儿,到了入夜他非得跟着送,哥儿也奈何不了他。 他见陆宁拿了牙刷不用,倒是想起来这东西县城里是没有的。 “这是牙刷子,和柳条一样,沾了牙粉洁齿用。”沈野说着,又把牙刷从陆宁手里拿回来,道,“我来。” 他有些兴致勃勃,将装了牙粉的罐子打开,沾上里面的粉末,也不教哥儿怎么用,而是把牙刷直接怼进陆宁的嘴里。 陆宁:“!” 哥儿双眼微睁,被汉子的举动彻底惊到,舌头顶了顶,就见沈野的眸光深了,呼吸也重了。 陆宁微微一惊,只好不再反抗,垂着眼让汉子动作。 沈野刷得津津有味,虽然陆宁舌头动的那两下让他有些躁动,恨不得用自己的舌头代劳,将哥儿的将嘴里全舔过一遍,但从外面带回来好东西能让哥儿用上,同样让他满足。 夜里的汉子蛮横无度,这会儿穿上了衣服帮人刷牙时,却很是人模人样,连动作都透着一股珍惜的轻柔,像是很怕把哥儿娇嫩的嘴给碰坏一般。 刷毛是很柔软很细腻的,在陆宁嘴里轻轻扫荡时,浓郁清新的牙粉味便在嘴里散开。 陆宁想起昨夜和沈野接吻时,汉子的嘴里也是这么一股很香的味道。 原来是牙粉。 他没让沈野代劳太久,回过神来之后就立即抬手,想从沈野那里拿回牙刷。 十指相触,扒了两下之后,汉子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眼神却依然胶在寡夫郎的嘴巴上,喉结滚动,像是光看着都能看出邪念来一般。 陆宁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让沈野又这样了,只好低着头很快地把牙刷了,漱了口含在嘴里,想去门外吐水。 沈野那头已经稳重地递了个碗上来,道:“外头冷,吐这儿。” 色心是蠢蠢欲动的,照顾人也是不含糊的,简直比陆宁伺候沈生还细腻,又霸道也粗鲁。 陆宁低头看了那碗两眼,便捧过来吐了水。 沈野眉梢微扬,气息里透着满意,俯身又拧了块帕子给陆宁擦脸。 这回他没让陆宁经手,直接扬着热烘烘地毛巾在陆宁的脸上擦。 反正昨日陆宁昏过去后,身上到处都被沈野擦拭过了,陆宁便也沉默地由着汉子侍弄。 热帕子掀开后,寡夫郎本就纤薄的皮肤被烫得更是娇艳,连眼尾都像是红了些许。 末了,沈野还摸出一罐香膏来,帮陆宁搓在脸上。 与身体上如出一辙的梅花香散开。 此前二十年,陆宁从没觉得自己还能变得这么香过。 村人都是粗糙的、脏的、臭的,香与美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对大多数农家子来说都太过奢侈。 陆宁被混子白白地睡了,没能得到种子,却得到很精贵的招待。 沈野是个很坏的混子,又似乎并非全然的坏。 在这简单的村落里,在陆宁二十多年贫瘠的人生里,很难看穿到底是好是坏。 脸上被擦得油润,肌肤也变得细滑无比,陆宁垂着眼儿,闷了会,还是低声道:“谢谢,沈野。” 汉子尚且沉溺在起床后的温情里,哥儿被他侍弄得娇贵整洁,身上全是他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就像昨夜一样。 沈野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如今在灶头前和陆宁一起进行寻常的洗漱与对话。 好像他们是真正的夫夫一般。 然而哥儿的一声谢谢,却像平地惊雷一般在沈野的耳朵里炸开。 陆宁心思重,也从不多话,和沈野更是无话可说,总是静默地站着,如同一座贵不可犯,难以接近的观音像一般。 这会儿的陆宁却是叫了他的名字,还和他说了“谢谢”。 谢谢。 谢谢…… 沈野难免心旌摇曳。 尾巴翘得更高,沈野控制不住。 嘴角也翘了起来,好在这个能控制。 年轻汉子沉稳地压着嘴角,道:“谢什么。” 谢谢是感激同样,也是客套,沈野很喜欢,但又不想陆宁对他太客气。 可仔细想了想,沈野又觉得感谢、客气也挺好。 夫郎如今站在灶台前,因为他的讨好,已经松弛了许多,成了不如何设防,很好采撷的模样。 孤男寡郎独处一室,太容易勾起汉子的旖念。 沈野的呼吸又重了,色心盖过爱意,脑子一热就扣住寡嫂的腰肢,把人放到了灶台上,视线平齐,也让两人的唇瓣离得更近。 “宁哥儿要谢我……”他的鼻腔里溢出一点不稳重的笑意,“那不如给我个赏。” 陆宁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汉子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过没能落到他的唇上,因为陆宁侧头避让了一下。 光天化日,灶头前,陆宁的身上还穿着孝衣,对未亡人来说太过悖逆,身体下意识就做出了躲避。 汉子却从来都是混不吝的,温情和粗鲁在他这里可以同时存在,汉子会在堂兄牌位被摔时沉默地帮忙拾起,也会临夜翻窗进入孤苦无依的新寡家中。 爱与欲本就是重量等同的东西,或许有些人会因爱而克制欲,对沈野而言,这本就是互相催长的野草与焰火。 哥儿香甜的唇瓣未能被汲取,吻在避让时落到了鬓边的孝巾上,布料粗糙的口感入唇,又带来更加汹涌的背德滋味。 沈野睁开眼,就能看到被孝巾遮挡的半白视野里,哥儿仿若被仙雾笼罩般光彩照人,纤眉微蹙着,连孕痣都躲躲闪闪仿若艳红的冬日。 漂亮,圣洁,隐忍,像是正在受到玷污的仙人。 而沈野想要的,就是把哥儿宠到天上,又拉下泥潭,与他厮混苟合,做他一人的野狐仙,做他心上屋里的人。 孝巾也未能阻挡汉子的亵渎,反倒直接被叼进嘴里,在未亡人脸上拖曳出白而黏腻的湿痕,沿着雪山般秀丽的鼻梁继续攀吻、滑落。 大手轻而有力地拦住不停后退的哥儿腰肢,把人揽成了一枚倒挂轻颤的新月,横在灶台上。 似乎尚且带着香烛气味的白布被含吮得脏污,沉甸甸地,彻底地被哺进未亡人嘴里。 唇齿相接,明显的异物感被舌尖感知,白布阻隔紧密的相触,却让道德的壁垒更显鲜明。 陆宁的眼瞳立即震颤起来,在阳光下试图后退避开汉子的吻,却始终不敌身前人的力量与索求,被挤压到灶台后的墙上。 窗缝让光芒拥有形状,一长条散着光晕落到未亡人琼洁的脸上,照亮他眼尾倏然凝聚的泪滴与绯色,以及凌乱的蹭湿的发丝与孝巾。 汉子的身形也随着夫郎的下腰而低俯,光将他眼里的欲求也照得晃亮。 一具过于年轻,也过于勇猛的身体落在陆宁的身上。 就好像昨夜一样。 “不,别……” 陆宁呼吸急促,舌尖如同回应一般将不该在嘴里,也不该混入私相授受里的布料向外推挤,却被更加用力地顶入,卷进无法逃离的纠缠。 他的腰肢被汉子握得滚烫,后背贴着墙面格外寒凉,灼热的吻扩散开牙粉的香气,浓郁苦香地交融,让陆宁分不清它来自于沈野还是自己。 吻在阳光下像是被无限延长,暴雨般打湿洁白的孝巾,也打湿未亡人的肌肤,雨水顺着秀丽的下巴蜿蜒淌过喉结,没入衣襟。 到处都湿漉漉的。 孝服下摆的腿肉被挤压,感觉到如心跳一般的蓬勃生机。 陆宁的眼角沁出一滴因急促呼吸凝出的泪,手掌攥紧了沈野的衣襟,素白手背上经络青翠,指节如玉。 “别在这里……”他很轻,很无力地道。 至少别在这里,别穿着孝服。 “去床上。” 关上门,关上窗,捂住嘴。 就像回到足以遮掩一切错误的夜。《 》 8、饱足 “去床上”三个字,反倒让年轻躁动的汉子冷静下来。 虽然沈野的身体已经像是听见“开饭”两个字的狗子,反射性地更加激动,危险暴躁蹭着孝衣。 但人之所以为人,到底还是和兽类不同,比起交.配的本能,尚有理智可言。 即便沈野的理智一向岌岌可危,面对陆宁倒能悬崖勒马,至少不会混账过头。 办事是要办的,还要狠狠地办,彻头彻尾地办,把宁哥儿给办透了,浑身上下都染上自己的痕迹。 但不急于这么一时半会儿。 哥儿是很娇嫩的,身体小而软,像是一捏就会碎的水煮蛋。 一夜缠绵之后,沈野对此有了明晰的认知。 沈野此前认识的哥儿都五大三粗,仿佛力能扛鼎,以至于沈野对陆宁的力量有些错误的认知,但真正接触下来,陆宁显然不是这样的梁山好哥儿。 今早天刚露白那会儿,沈野已经被哥儿的柔弱给上了深深的一课。 那会儿还办着事儿呢,陆宁居然就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差点没把沈野给吓得年纪轻轻就和死鬼堂兄一样成个了不中用的东西。 下了炕,抱着软趴趴、脏兮兮的宁哥儿去洗澡时,沈野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一边洗一边纳闷,怎么也想不明白,成亲都十年的哥儿,竟还会那么得娇,半点都不禁碰,真像是从天上落进土疙瘩里的宝贝一般。 让沈野又喜爱又珍惜。 他性子是粗,村里还传他是个混子,但他也不是真的畜生。 便是真有点混,也是对旁人混,对夫郎又怎么能混。 陆宁被沈野压在灶头上被亲得瑟瑟发抖,两害相衡取其轻,便让汉子带他去床上。 沈野是半点没听,翻来覆去把哥儿亲了个透,过足了瘾,才分开嘴唇,搂着浑身都软了的哥儿又拧了次热帕子,把那张白皙又潮红的脸上狗啃似的唾液都擦干净。 陆宁很不禁碰,被亲了片刻便像是情动了,又或是害怕被办了,整个人瑟瑟发抖着,睫毛上凝了晶莹的珍珠,轻轻地颤。 沈野怜惜地用粗糙指腹将泪珠捻去,随后单臂使力,一把捞起陆宁搂在怀里,另一大手掀开锅盖,从锅里摸了块热腾腾的饼子出来,手腕往陆宁有些坐不住的腰上一托。 汉子就这么一手抱人,一手捏饼,把哥儿带去了床上。 但不是办事儿去的。 沈野道:“不弄你。”嗓音还哑着,仿佛亲得更渴了,动作却竭力轻柔,把哥儿像是朵脆弱的小花一般,仔细裹进被褥里,热饼子也塞进了陆宁手中。 汉子一脸深沉,气息粗重,语气却格外沉稳:“吃个饼垫饥,我去做饭,过会儿正式开饭。”便岔着腿走了。 陆宁捏着热腾腾的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年轻的汉子活力蓬勃,也不知廉耻,单独与哥儿相处时,经常是一副色鬼的模样,完全禁不得激。 就连第一夜翻窗进陆宁屋时,也不过几句话就成了一大包,非常禽兽。 方才陆宁差点以为自己会被混子给强迫。 这屋子地处荒郊野岭,还是沈野的地盘,不论汉子做出什么恶事,陆宁都不可能反抗。 可沈野却主动中断了这场荒唐事,还给塞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用以果腹的热饼子来。 陆宁低头看向手里的小饼。 洁白的,雪做的一样,捏着绵软得过分,竟是用精米和的面,酒酿的酸甜气息扑鼻而来。 这么一张饼,若是换成等价的粗粮,能让一个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陆宁猜到汉子是有些家底的,却没想到连吃食都能这么精贵,连带着陆宁这个陪人睡觉的情夫郎也吃上了同样的好东西。 陆宁愣愣看着手里的饼,红唇抿着,有些心疼粮食。 不太舍得吃,也不觉得自己匹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他想着不然直接等开饭算了,抬头望向灶头边的沈野,想看看汉子在做些什么。 却见才没过一会,沈野已经彻底脱了上衣,光裸着宽阔的脊背,正拿捏着菜刀,磨刀霍霍地分割着好大的一块肉。 超级大——没半贯钱拿不下来的那种。 陆宁:“……” 不论是那么大一块肉,还是汉子不着片缕的上半身,又或是懒汉娴熟的刀功,都给陆宁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更别说他还在沈野满是伤口的后背上,发现了他昨夜新添的几道,浅粉的爪印纵横交错在汉子腰背处,像小猫抓挠上去的一般。 陆宁:“……” 陆宁被那画面烫了眼,忙又垂下视线,挣扎片刻,还是沉默地垂头,将米饼送到嘴边。 反复被汲取后红肿到异样的唇打开,热腾腾的米饼靠近,直到贝齿触碰松软的饼皮。 咬下。 浓郁的米香伴随鲜明的甜味瞬间充斥口腔。 未亡人本就微红的眼眶几乎瞬间就被逼得更红,像要哭了一般。 ——好吃。 真的很好吃。 很香,很甜,很软,热乎乎的。 陆宁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饼。 就像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 ——却都是在一个混子的家里,在一个混账地与他提出交易,白白睡了他,还不给他留种的人这里得到的。 陆宁很慢地嚼着,慢腾腾地咽着,一点也不错漏这来之不易的美味。 他很难不因此想到造成这一切的人,不论是给他过分漫长的夜,还是乱成一团的生活,又或是香甜的饼,或是温暖安闲的床。 其实,在和沈野睡上之前,他对汉子的印象并不太深。 为数不多的接触,都是沈生还在世时,沈野来这屋里探望,陆宁会在待客时送上茶水并与沈野寒暄上两句。 汉子那时就总表现得沉默寡言,不热络也不好相处,只在是缄默地坐着,也不与沈生说话,临走前会留下些薄礼——枣子、几十文钱、红糖之类的,不太贵重又实用的东西。 沈生去世后,家里一团乱,牌位被挤倒时,是沈野帮他捡起来的。 汉子不仅捡了牌位,还顺带扶了他一把,动作很隐蔽,没让别人看见,也没给他一个寡夫郎惹上闲话。 因此陆宁对沈野的感观,本来并不像村人那么差。 只是如今,他却觉得汉子谜团重重,又确实有几分像村人所说的那样,是恶鬼附身回村的了。 否则一个泥腿子,是哪儿来的那么多财力,又有肚兜又有胭脂还能吃这么大一块肉? 以及沈野的精力也过于骇人,一夜不歇之后还能洗了衣裳又洗手做饭,不像是活人。 倒和故事里的妖怪似的,靠吸人精气而活,因此往往显得很坏,又有些虚幻的好。 陆宁尚且记得童年时期的沈野还不是这样的。 并不沉默寡言,也没有满身伤疤,就是个很淘气的野娃子。 大抵十多年前,曾有一年左右的时光,年幼的沈野几乎每日都会绕过半个村子,跑到陆宁的家门前玩耍。 甚至还有一次,小沈野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坨屎从篱笆外往他家里面扔。 那屎穿过半个屋子,扔得家里到处是脏水,最后臭气熏天地落在沈生床前,差点没把病患吐得一命归西。 沈生的阿妈气得当即抄起沈野的后颈,就拎着小娃子去了他家里告状,沈野他爹妈也是实诚人,直接把沈野狠狠一顿揍。 沈生阿妈回来对陆宁说这事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但偶尔有几句话却说得吞吞吐吐,像是硬把什么给咽回了肚里。 总之从那之后,陆宁就几乎没怎么见过沈野了。 如今时光一晃十多年,当年又黑又壮的小娃娃,成了让村人惧怕的混子,也成了个来历成谜的人。 陆宁却意外和沈野产生了交集。 ——不是很好的,很不光彩,也不应该与一个小自己足足六岁的汉子产生的交集。 这多少让陆宁觉得,这件事不单单是沈野的问题。 他自己也不好,病急乱投医,带坏了小辈和他一个新寡厮混。 沈野给的米饼用料精致,但也就巴掌大的一只,陆宁细嚼慢咽,依然很快就吃完了。 肚子已有几分饱胀,陆宁是个勤恳人,吃了饭就自觉要干活,刚好身体也因为进食恢复了一些力气,他就又离了床,穿上鞋袜想去灶前给沈野打下手。 却没成想他刚站到汉子边上,手还没碰到水,沈野就扔了铲勺,菜也不炒了,恶狠狠地一把抱起陆宁,又把人往床上带。 “小哥儿做什么粗活?”汉子身上大汗淋漓,语气很是不满,“昨夜办事时都睡着了,躺着去,等吃饭。”就又把哥儿蛮横地塞回了香软的被窝里。 随后汉子还亲自除了陆宁的鞋袜,特意把鞋子扔远了,直扔到屋子的角落里,彻底杜绝哥儿再次下地的可能。 “乖,别招我。”恶人先告状之后,沈野俯身啃了一口哥儿的嘴,又岔着腿横行霸道地走了。 陆宁被亲的直喘气,只露出一个脑袋在被褥外,微微的红从颈项边溢出,攀上洁白的面庞。 汉子的行为举止,总让陆宁觉得不像是对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夫郎,倒像是在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哥儿。 又坏又霸道,又似乎有些熨帖。 陆宁垂着眼,微微侧过身,眼角余光又看到了在灶前翻炒的汉子背影。 阳光让一切都变得清晰与温柔。 陆宁下不了地,也无事可做,只能躺在热乎乎的炕床上发呆。 远处的灶台蒸腾起肉香味的烟火,勤劳的懒汉叮叮当当忙碌个不停,用以偷情的屋子,隐约像是成了新婚过后的屋宅。 ——陆宁是躺在床上被高高供起的汉子,而沈野却是摩拳擦掌准备大露一手的小夫郎。 真是荒唐的想法。 可床榻过于温软,肚子也十分饱足。 陆宁的眼皮不知不觉间,竟慢慢松弛了下来,就这么在暖饱的烟火香气里,在危险的汉子铸造的安稳牢笼里睡了过去。 数十年日夜不歇守着病患的未亡人,如今也终于成了被守护,被高高捧起的存在。 得以躺在温暖的床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 》 9、脂红 夜深的时候,沈野终于把陆宁唤醒。 期间两人一同吃了顿饭,汉子的手艺极好,菜的品类也丰盛,甚至还从梅花箱里取出一套漂亮的碗筷仔细摆了盘。 陆宁沉默且珍惜地吃了,饭后依然是汉子洗碗,陆宁被留在床上,过于被压榨的体力让他再次睡了过去,直到现在—— 窗外一彻底陷入黑暗,屋里又点上油灯,昏黄烛光幽幽照亮汉子的屋子。 一切仿佛回到昨夜,回到了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陆宁恍惚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床,仔细整理了一遍身上的孝服与孝巾,将兴许染了汉子的口水与汗水的衣服理得一丝不苟,这才接过冬衣,与沈野一同披星戴月,静悄悄地离开这栋村边的屋子,向自己家宅走去。 来时是沈野走在前面,陆宁跟在后面,这一回则反过来,汉子高耸的身影远远缀在陆宁的后方。 寒风肆虐,未亡人顶着夜风向前,不曾回望一眼。 今夜比起昨天又冷了许多,风更大,夜更深,不知何时就会下起雪来。 随着一夜夜入冬,天气自然不会变的暖和,而是会越来越冷。村人们怕被冻死,一家人哆嗦着挤在大床上抱团取暖,又怕天气还不够冷,冻不死蝗虫,让明年没个好收成。 这样的极寒会一直持续,直到开春。 而在那之前,陆宁需要在不为人知的偷情中怀上孩子。 ——“沈生”的孩子。 同样一段路,去时沉重而漫长,回来时却轻快了许多。 今夜的村庄依然沉寂,几点明星被风吹得摇曳,扑闪扑闪于夜空之中。 陆宁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家,打开自家院门,熟悉的小院便映入眼帘。 如今他家变得空空荡荡,院子里也是如此,鸡窝里没了鸡,看门的狗也被别人带走了。 但没有鸡鸣狗吠的示警,反倒是给私会行了方便。 否则沈野头回造访的那夜,怕是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翻窗进入他屋里。 陆宁虚掩上院门,再打开屋子的门,家里面烟雾缭绕,满是祭奠过后的烟火气。 沈生的香炉里烟灰满溢,香柄插得挤挤攘攘,可见沈野没有胡诌,白日确实是来过了,还给沈生上了不少香。 陆宁在门口静默地站了片刻,才算收拾好心情,将供案前的香灰清扫了,又亲自点上新香,跪下沉默地祭拜。 新的香柱燃起暗红的点,细细的烟雾飘出,笼住未亡人皎洁的身躯。 陆宁眼睫轻颤,手掌下抚,轻捂住自己衣衫下的肚子,表情哀婉又坚决,眉心孕痣艳红地缀着。 那表情不像是在忏悔。 反倒像是孤注一掷,为了一线生机,为了独属于他的孩子,他虽愧不悔。 许久之后,屋门又被推开,溶于黑夜的高大身影也自夜幕踏入香烛笼罩的范围内。 跪拜的未亡人知道来人是谁,听见低哑的开门声,肩膀微微一颤,才回头望去。 果不其然就是沈野,但并非空手而来。 门边的汉子手里竟提了满满当当的篮子,背后也背着一个大箩筐,瞧着和一个混子的形象很不相符,甚至有些好笑,也不知是带来了什么东西过来。 陆宁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起身迎了上去。那边的汉子已把篮子和筐子卸下,他这才看清汉子带来的东西是什么——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 大筐里面装满柴火,多到足够昼夜不息地烧上两日两夜。小筐里放的似乎都是些柴米油盐菜肉之类的,陆宁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布袋,轻轻碰了下,里面竟传出银子碰撞的声音。 陆宁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袋子,问沈野:“你带这些来做什么?” “给你用。”沈野自然地道。 陆宁又被吓着了,他一个未亡人,一个借种情夫郎,那要得起这些东西,他忙道:“我不需要,是用不上这些的。” 沈野撩着眼皮看了下陆宁,心道:哥儿看也没看篮子里的东西,家里空得都快只剩四面墙了,分明什么都缺,却还和他客套。 他又在心里不爽地“呿”了一声,没搭话,只压着张阴沉的臭脸,跑去沈生供案前给他夫郎的死鬼相公上香,他若不主动一点,指不定宁哥儿又要亲自催他。 沈野敷衍地点香祭拜,随意弯了几下腰,默默矗立了会儿,心里嘀嘀咕咕一会儿,眉眼间又隐约透出点得瑟,大抵是说了些能让沈生气得把棺材板掀翻的混账话。 他做完面子功夫,才重新走到未亡人身边,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这些,你都用得到。”沈野道,“柴火烧着,如今已入冬,天冷就别断了。里头的面膏和冻疮膏都涂着,你手脸嫩,不禁冻。钱放着救急,菜肉精米你放开肚子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太瘦了。”他眯眼远眺着沈生的牌位,大手不动声色揽住哥儿的腰肢,从后方环到前面,在小腹上搭着。 “身子养好,才能怀孩子。” 陆宁耳朵被烫得微红,眼睫轻轻颤了颤,却立即被“怀孩子”三个字给说动了。 他确实太瘦了些,这般的体格未必方便孕育和生养,如今家里也过于贫寒,便是生下了孩子,也很难养得精细。 这些东西,就当是沈野这个没名没分的爹,留给将来的孩子的。陆宁这么想着,倒也不再抗拒了。 沈野多半是不缺这点钱和吃用的。 但陆宁需要。 至于冻疮膏和面膏…… 陆宁指尖轻触自己手上已不再痛痒的几个红疮,他不舍得用,但是也不好意思收礼还挑三拣四,便也默认下来。 “谢谢。”陆宁很轻地道,说完便离开沈野的怀抱,稍稍后退了些。 沈野的呼吸重,衣服立即有些撑着。 早有防备的陆宁:“……” 年轻的汉子,真的过于有活力了。 防患未然的寡夫郎垂着眼帘,又后退了一点。 沈野倒也没在寡夫郎的屋里留太久。 他和陆宁一同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他又亲自亲帮哥儿烧了炕,把这屋里的床也烧得和他家里的一般得热。 两人一直很静默,没人说话,都安静地忙事。 窗缝留了一点,火光都不怎么能透出去,屋里的景象也被掩藏得很好,一星半点都不会叫外人看去。寡夫郎与情夫的影子被灯火拉长到屋梁上,扭曲地分开又融合,交错后又停顿到一处,好像本就亲密无间,本就是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 归置好东西的家里变得满了一些。 米缸被精米占据,盐巴罐子也满了,牙粉和牙刷被汉子留了一套下来。 小炉煮起红枣茶,淡淡枣子和红糖的香气在屋里晕开,甚至快盖过冷凄的香烛味。 忙碌完的沈野准备离去,走到了门边,陆宁承情便也送客殷切,跟到了到屋门口,不远不近站在沈野边上。 这是未亡人送客的极限。 再远,出了门,就不方便同行了。 沈野没有不满,垂首看着身边温婉素净的哥儿。 与昨夜一模一样的衣着打扮,依然是那副清白的未亡人模样。 可哥儿的衣衫下却已满是吻痕,人也被他轻薄了个透,轻轻一碰就会软了腰身,靠在他的肩头予取予求。 甚至昨夜四七,陆宁也不曾在屋里陪着亡夫,守着牌位,而是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上。 寡夫郎唇瓣红肿极了,眼尾都透着淡淡的风情。 ——已彻底是他的人了。 临走之前,沈野低头,又吻了陆宁。 依然是轻轻的,一触即分的吻。 他本可以深入地汲取,甚至为所欲为把人带去床上,压在供案上;寡哥儿怕被别人听见或是看见,只会隐忍地顺从,咬牙吞下所有呜咽与反抗,或许还会用那双香软的手,试图捂住他的嘴,也堵住一切不该从未亡人居所里发出的声音。 只可惜,沈生还在屋里。 亡者的牌位和香火存在感鲜明,沈野虽是个混不吝的,却不想自家哥儿的情态被别人瞧去。 便是早就看了二十年的沈生也不行。 病鬼既然入了土,那么从今往后,陆宁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带有汉子呼吸的湿意沾上唇瓣,陆宁微微一颤,立即睁大眼睛后退。 沈野的手却搭了上来,叩住陆宁的手掌,轻轻往回一带。 未亡人如在掌心翩翩起舞的蝶,又被囚了回来。 掌心触到一点坚硬与温热,陆宁低头一看,竟是一盒小小的胭脂被放进他的手里。 沈野给到陆宁的东西,总是精致又贵重的,这盒胭脂也是,盒子就精巧无比,上面镶着母贝与鸟翎,还雕了花,像是神仙才会用的好东西,在昏黄灯火下瞧着都熠熠生辉。 胭脂来时大抵被沈野贴身放置着,递到陆宁手里时已被捂得滚烫。 沈野垂着眸,看着胭脂盒与哥儿白嫩的手相映成景,把哥儿衬托得很是高贵,像是天边摘下来的人儿一般。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回,才压着躁意,继续探手,打开胭脂的盒盖。 清丽的梅花香立即溢了出来。 里面的膏体是漂亮的朱红色,他用手沾了一点,指尖晃动到陆宁柔软的手心,试色般柔滑地抹开。 朱红在哥儿瓷白的肌肤上蔓延,折射出漂亮的流光溢彩,也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清透明亮。 胭脂的材质与做工都极好,也是沈野买过的所有胭脂里,最贵的一盒。 依然与肚兜一样,是想着陆宁买的。 他还有许许多多,数之不尽的东西,都是想着陆宁买下来的,也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一切给陆宁,让哥儿都能用上。 用给他看。 陆宁像是被摄魂一般任由汉子动作,他的视线低低垂着,落在自己的手上。 眼底也随着汉子的指尖落下一道亮晶晶的艳色,随即他看到汉子沾了胭脂的手指又抬起,落到他的唇瓣上。 从左到右,油亮地涂开。 香气、润泽、妆点、艳红。 寡夫郎又一次被染上素白之外的色彩。 曾用在错误地方的脂红,如今终于落到正确的所在。 陆宁唇瓣微张,舌尖在红润的唇内,在汉子指畔微微吐露。 唇肉本该被压得发白,却因染色变成了洗不去的瑰丽色泽。 汉子眸色沉沉地看着,刀疤下属于年轻人的双眸星子晃动,欲.火与迷恋如燃料一般,在眼底赤.裸地灼烧。 “宁哥儿,真美。”他呢喃着,指尖代唇,在哥儿的唇瓣上来回描摹。 一切被染得更红,从唇边,到舌尖,克制地,又止不住地亲昵与探索。 沈野垂眼,将亮晶晶的红润指尖按在自己唇上,舌尖一卷,顺利汲取到心上人的香气。 “下次来我家时,涂上它。”《 》 10、梅香 沈野留下了胭脂,让陆宁下次再去时涂上。 那日却没有很快到来,而是隔了许久。 沈野说是让陆宁养一养身子,破皮的地方需要愈合,身上那些过火的痕迹也需要时间来消退。 陆宁在这事儿上没有太多的主动权,哪怕他着急要怀孕,可汉子不配合,他也不可能去强迫,没那个体力,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日子倒是因为有了沈野给的那些东西,变得滋润了许多。 饭菜有了咸味,喝的水里也带上了红糖与枣子的香甜。 沈野身体健壮,亡故的亲爹曾是村里的猎户,他自己似乎也精于捕猎,给陆宁的食物里有一些精米和菜,但主要还是以野味居多,鸡兔都有,甚至还有一条精瘦的大鹿腿。 陆宁过日子精打细算,沈野给他的钱和吃用,节省点花,大抵能让他生活足足十年。 但考虑到将来有了孩子,要一个人带的话,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生娃时就要给产公付接生钱,怀孕时若孕相不好还得看大夫,孩子生下后日日吃的羊奶也要花钱去买,满月礼不管大小总得办上一个…… 更别说孩子大了以后,如果不想一辈子也背土朝天地做泥腿子,最好还是去学门手艺,也要给师傅交学费。 沈野留下的那一袋钱里面足有七八两,是很大一笔银子。 可陆宁想着将来的娃娃,考虑难免长远,再多的钱他也一分不动,全仔细藏了起来,还专门搬了梯子,放在屋梁上,这样哪怕再遇上什么意外,这钱也不会被别人翻着。 沈野给到陆宁的肉也过多了一些,放在从前都够陆宁和沈生两个人吃上个一整年。 陆宁将它们都收拾了,鹿肉剁碎了制卤,装罐后冻在院子里,冬季过后若他没吃完,还能拿去和人丁兴旺的邻居换点家用。 野兔和野鸡陆宁都没吃,稍稍翻看了几下,就立即拿去和村里殷实的人家换了钱和菽粟。 去换粮时,那买了野味的夫郎还有些奇怪:“陆夫郎最近的运气也太好了吧,怎么总能在山上捡到东西,可别是从猎户的陷阱里偷来的。” 陆宁递了东西,收了米,没搭腔,只垂着眼儿。 他心道:下次不能再换了。 之前家里刚被抢空那会儿,陆宁连一粒吃饭的米都掏不出,只能上山摘野菜,却总能意外地在路边捡到动物的尸体。 有的像是被野兽吃剩的,有的则像猎户箭下逃脱的,就倒在他走过的路上。 陆宁没在附近见到猎户的东西,便自己捡走了,拿去和村人换了吃用,好歹把最初那段最难的日子应付了过去。 如今却不好再这样。 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肉下来,野味也不会莫名其妙死在他跟前。 有的人做了事不如何遮掩,陆宁看穿了,心里也有鬼,不敢再把东西拿去卖。 不然,总有些惹眼。 他怕露了馅。 后头沈野又带了肉来,陆宁就全煮了,一部分让沈野带回去,一部分自己留着吃。 他确实太瘦了,瘦得陆宁都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会不好生养。 夜里擦身的时候,他都能摸到自己胸前的肋骨,小腹上也没几两肉。 沈野虽是让陆宁养着身子,却还是夜夜都来,一夜不落。 每次来时还会带些东西——漂亮的小碗、日常吃用什么的,甚至还有上山打猎时采到的野花。 那些物什和新寡清苦的小屋格格不入。 陆宁本是什么都不想再要,沈野就一如既往霸道独断地把东西强留下了。 等到了白天,陆宁又不放心那些好东西,生怕哪天再来人抢砸,只好一件件地仔细藏好,把它们放去不见天日的地方。 生活彻底遭到汉子的入侵,先是清白,随后是家用,紧接着便是生活,甚至是香火。 沈野每次入夜来访,总会礼节性地给沈生添点香火。 说来讽刺,村里和陆宁闹翻之后,依然在祭拜沈生的人除了陆宁这个未亡人,居然就只剩沈野这个玷污了新寡的姘夫。 虽说祭拜者未必多有诚意,被祭拜的也多半不太高兴。 并且每当沈野那几柱香烧完后,沈生就也变成了这个家里不见天日的东西,被沈野鸠占鹊巢地捏着关进柜子里,一整夜都不放出来。 陆宁本来也小声地抗议过,但沈野这混不吝的,收拾完了死鬼情敌,就一把抱起寡嫂扔到床上,俯身下去放肆地亲了一通。 哥儿被亲得浑身都发了颤,之后就再不敢为亡夫的牌位说话了。 否则沈野要是真的不管不顾地犯起浑来,沈生的牌位还留在外面,两人就成了在亡夫的眼皮子底下厮混。 届时,沈生恐怕真会像村里有眉有眼的那个新传言一样——化成厉鬼在夜里回村游荡。 只不过村人传的版本,是沈生因为放不下陆宁这个遗孀,夜夜驻留阳间,而真实的情况,是头顶绿油油的亡夫被奸夫淫夫气红了眼,棺材板都压不住,只想把陆宁和沈野拉下去一同陪葬。 于是,在未亡人的忍让下,沈生的牌位成了家里夜伏昼出的东西,也不知和昼伏夜出的沈野相比,哪个更见不得人一些。 至于沈生的床,自然也被沈野这混不吝的给强占了。 陆宁家里没有第二张床,沈阿爹沈阿妈在世的时候,家里四口人就是都挤在炕床上的睡的。 这在村里不少见,烧柴沏炕都不便宜,大多数村人家里是负担不起第二张床的。 沈野早就看沈生睡在这上面不爽了,如今轮到他自己睡上去,倒很是滋润。 陆宁是真拿没脸没皮的汉子没法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连话都不敢多说,更别提同沈野争论。 汉子就这么留宿下来,有时陆宁坐在炕上编竹篮,沈野就斜躺在上面瞧着,还会顺手帮陆宁将毛刺剥了,一双长腿如两条取暖的长虫一般,把陆宁圈在腿弯里。 两人不如何说话,就静默地过日子。 坐卧的时辰是跟着陆宁来的,夜里吹了灯后,沈野便揽着哥儿一同卧下。 汉子强行要睡在沈生从前的位置上,陆宁依然睡在外侧,身体却被火热的手脚包得密不透风,想要动弹一下都难。 沈野顾及着陆宁的身体,每夜都在睡前仔仔细细翻看破皮的地方和身上的印记,然后把哥儿压着香膏、冻疮膏、伤药都仔细摸上一遍。 亲昵揩油也有,但都不会过线。 等到了天快要亮,正是最暗的那会儿,沈野就自发醒来,又摸黑离去了。 汉子身材高大,本该极其显眼,却神出鬼没,有意控制时连脚步声都几乎没有。 在这民风淳朴,最恐怖的事情也只能想到神仙鬼魅的村里,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 陆宁知道汉子的本事,却依然提心吊胆,生怕这大逆不道的幽会被人发现。 甚至在沈野第三日强行留宿的时候,他还主动说他要去沈野家。 哪怕陆宁依然挺怕沈野那索求无度的精力,以及混不吝的作风,但能够快点怀上,就意味着能早点脱离这段危险的关系。 陆宁有心快刀斩乱麻,奈何混子从来只挑想听的听,想做的做。 叫他慢点是不会慢的,种子也是不会留的,拿油拿胭脂倒是十分顺溜。 这会儿自然也是。 沈野一门心思要等陆宁好透了才睡人,夜里解衣服帮忙抹药的时候,哪怕擦枪走火,两人都动了情也不会越线。 只是揩油在所难免,心心念念的哥儿都光裸裸地在跟前了,还能忍住什么都不做的话,大抵不是不能人道就是废物病秧子。 反正他沈野不是。 抹冻疮膏的时候,汉子便狎.昵地勾连寡夫郎细腻白嫩的双手,涂面油时更是浑身上下都能细致地抚摸过去。 梅花的冷香在夜里覆满陆宁全身。 是沈野亲手涂的,强行覆盖的。 是让沈野总会想起离村前的那夜,他曾见过陆宁捏着一碟油灯,在雪里看过片刻的白梅。 那时十七八岁的哥儿穿着一身粗布衣,整个人却像雪一般纯净,如同从梅里化形出来的仙人。 自此之后,那股梅花的幽香,便常常出现在沈野的梦里。 是心上人的香气,也是故乡的气息。 如今的哥儿身子逐渐地丰腴,逐渐地软腻,这股魂牵梦绕的香味也真真实实被拥进沈野的怀里。 甚至在幽冷刻意的梅花香下,还有一股别样的香气,沈野很难说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香味,却从第一夜起就萦绕在他的鼻尖。 ——哥儿的体香比白梅更清幽,也比梦里的幻想美好不知几许。 沈野几乎要彻底爱上这样幽会的日子。 只要能和陆宁在一起,哪怕真的什么都不做,似乎也不如何难熬。 但真到了能做的时候,他也不含糊。 强占死鬼堂兄的家和未亡人五六日后,陆宁腰上的那圈掌印彻底消失,破皮处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连手上的冻疮都只剩红豆大小,成了几个可爱的小点。 沈野终于提出邀约。 “宁哥儿,明日我来接你。” 那盒漂亮的胭脂又被拿了出来,放在陆宁手心里。 像是一场诡艳的邀约。《 》 11、妆奁 “叩叩。” 夜色浓重,院门又被敲响。 很轻细的声音,不比落雪响多少,桌前的未亡人却没有错漏。 陆宁的屋子看起来依然清冷,显得很是空荡,便是再有亲戚来访,也看不出未亡人的一切早已被姘夫入侵的秘密。 除了桌上。 此刻陆宁正对着的桌面上,放了一个崭新的妆奁,打开的匣盖上铜镜冷冷地反射着光,映照出未亡人的清丽的容颜和不远处凄清的牌位。 这妆奁也是沈野强行留下的东西。 盒子的表面刻着梅花的纹样,与沈野家里那个大梅花箱不同,保养得十分完好,抽屉里眉黛、铅粉、发油一应俱全。 贝壳作盒的朱红胭脂被陆宁握在手里,里面的膏体与灯火下流光熠熠,闪如碎星。 铜镜中的未亡人眉眼低垂,孕痣艳红,素净的面容与洁白孝巾相互呼应,很是清冷。 陆宁本就生的美丽,无需化妆也足够令人惊艳,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出挑的哥儿。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只是对于哥儿来说,生得太过出挑,许多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长开时候,就时常会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找沈生爹娘要把他买走。 两老从没答应。 陆宁至今都感念他们。 过往的境遇时刻告诫他,这份美貌需要掩藏。 可爱美是人之本性,哪怕乡村里的土哥儿也不能幸免。 年轻时的陆宁,便是口袋空空,带着头巾去县城里,也忍不住远远望上几眼胭脂铺的货品,或是对着路上富家哥儿们鲜亮的衣裳钦羡地瞧。 如今,年少的梦在夜里被奉上,展露在一个二十六岁未亡人的寂寂冬夜里,引诱着他盛装出席,去奔赴一场错误的幽会。 陆宁是用过那盒胭脂的。 但没有抹在嘴上。 胭脂盒里的脂膏上回被沈野抹过,凹陷着一个粗大的指印。 在它的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轻微的痕迹,几乎浅不可见。 是陆宁试涂时留下的。 他只稍稍沾了一点,在门窗紧闭的白日里,涂抹在手背上。 就像沈野那夜在他手心里划开一样,素白微红的指尖沿着经络青翠的肌肤一划。 几乎什么颜色都没有留下。 陆宁沾胭脂时用力太轻,沾得太少,那点红色在手背上溶解,成了一抹油光。 还不如那一夜稀释后的艳红。 不过,闻上去依然有馥郁的梅花香。 让陆宁极为珍惜。 未亡人静默地在镜前小坐,最终还是“哒”得一声,轻轻合上了胭脂,随后合上妆奁。 再好再美的东西,不适合,便不能用。 未亡人不该化妆,乡村的老哥儿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了借种而开始的幽会也无需专程打扮。 夜色下的一切都是晦暗的,是不该期盼和欢愉的。 也是短暂而不稳定的。 等到交易结束或是沈野腻味后,这些贵重的东西,陆宁觉得都应当还给沈野,或是汉子自己就会主动收走。 从前是怎么霸道地留下来,之后就会怎么霸道地收走。 只有孩子属于陆宁。 只要他一口咬死这是沈生的种,沈野抢不走,别人也夺不去。 寡夫郎垂着漂亮的眼帘,柔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软肉被触及,像是一张温床,一个努力积蓄的愿景。 陆宁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目格外温柔。 也不知何时才能真的怀上孩子。 今夜又会不会顺利? 汉子会再次耍赖吗? 想到这里,陆宁又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妆奁藏进柜子里,又起身吹灭桌边的油灯。 “扑。” 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未亡人一身素白,眸光清亮,回头看了眼烟雾缭绕的供桌。 香火已提前插了满满一把,将家里熏得沉肃庄重,“沈生”二字在夜里反射着清寂的暗芒。 无人能通晓亡者的喜恶,夜半时分故人也从未入梦。 又或许即便真的梦见沈生,那人也依然像生前那般厌恶子嗣,陆宁也不会遵从。 逝者已矣,未亡人却还要活下去。 陆宁已为沈生活了够久。 未亡人收回视线,披上冬衣,很轻地推开门,走向院子。 屋外头正在落雪,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积得有些厚,快要到膝盖。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两日前刚开始下的,断断续续至今未停。 天气便越发寒冷,家家户户早早就睡了,这个时辰已无人在外活动。 村庄像是暂时死去,只有雪、风、枯树,和院里院外的人还活着。 陆宁今日的应门有些迟,但院外的汉子并没有催促。 敲门声永远只有一下。 剩下的是寡夫郎与情夫的心照不宣。 数夜往来,让陌人生可以同塌而眠,也让在幽会一事,多了默契。 熟能生巧了。 素鞋在雪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陆宁慢慢拉开冻僵的门扉。 让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低低响起。 沈野就站在院外。 他的身高在村里鹤立鸡群,发顶甚至超出陆宁家院门一截,隔着门扉也能瞧见。 如今门打开了,看得便更加清晰。 今夜的汉子依然穿着一身融于暗色的黑衣,只是隔着一扇门扉的距离,也没办法看清五官。 皮肤太黑,只有一双眼睛散着幽芒,像是天生就适合在夜里偷情。 宽阔的肩膀倒隐约可见一点轮廓,因为上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雪。 ——是一路走过来,然后等在门外时,积下的。 前两天下雪之后,沈野每夜来陆宁家,身上也总是这样。 据说是因为来去时汉子会绕很大一段路,刻意冒雪兜来转去,防止别人通过脚印看出夜里有人进了陆宁的屋子。 汉子拍着身上的雪,向陆宁解释完后,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人,像是在显摆或是等夸。 陆宁那时就“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毕竟在这件事上,沈野的心是很细,本事也很厉害,但干脆不来才是一劳永逸,不必冒雪,也不必担心别人会发现了。 陆宁不知年轻汉子成日是在折腾些什么。 真就这么缺人暖床,或是开了荤收不住,哪怕不真做些什么,也非得亲一亲摸一摸,夜里抱着个哥儿睡觉么? 陆宁有些埋怨,但也没有办法。 此刻汉子站在门边,像是一座大山一般,身上的热意透过寒夜与落雪,清晰地传递给陆宁。 还有汉子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眸,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脸上。 应当是在看他有没有上妆。 陆宁抿着唇,垂下头,用孝巾遮挡汉子的审视。 明明这事儿本是汉子不占理,可不知为什么,陆宁又有些心软,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汉子的期待。 沈野也确实在因为陆宁没有化妆稍微有点失落。 夜视极好的目光扫来扫去,也没见到半点并非浑然天成的色彩。 寡夫郎一身俏丽的白衣,在夜里如同闪闪发光的明珠,面容依然素净,眼眸微垂,一副为亡夫哀婉沉湎的模样。 还是很美的。 沈野对陆宁不会动用胭脂,并不算太过意外。 他是混子,又不是傻子。 村里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他是都是知道的。 不然他不等孝期,就直接找人上门向陆宁提亲了,哪儿还用得着整这借种的破事。 再者,他心里也清楚,陆宁对沈生的感情可深厚着呢。 能十多年在病床前不离不弃,便是孝子也难以做到,陆宁却甘之如饴,可不是爱极了那废物死鬼! 沈野自认自己比起沈生来,是哪哪儿都好。 可陆宁不愿改嫁,一心只想借了种,帮沈生生遗腹子。 不就是念着旧,感情深得很么。 沈野烦透了沈生这人的存在,但陆宁对沈生一往情深,他又分外理解。 但凡是人,都是念旧的。 哪怕是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都有可能十余年念念不忘,换做真正同床共枕过的夫夫,又怎么会轻易忘怀。 说难听点,宁哥儿将来要是有什么,沈野这辈子都不会再娶。 宁哥儿要是不想嫁他,他再娶也甭谈了,就没有娶妻这回事。 他将打光棍到死!《 》 12、传言 沈野在打动陆宁这事儿上有的是耐心和力气。 他这次回来,就没别的事要忙。 陆宁没有涂胭脂,沈野依然觉得哥儿美到不可方物,如梅花仙一般清丽。 至于那些胭脂水粉,他本就是买来送陆宁的,随便哥儿怎么用,用不用,他只管留下就是。 哪怕沈生没死,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雪夜里,沈野的目光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灼热而深沉在寡夫郎的头顶晃来晃去。 这倒让陆宁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后缩了缩身子,顿了下,他又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像是赶小鸡小狗那样向外柔柔地招了招。 是在无声地示意沈野,可以先走了。 汉子目光一凛,呼吸微重,小沈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原地起立。 沈野心道:宁哥儿怕是根本不知道这动作有多么可爱,除了他这样有定力的好汉,谁还能忍得住不当即把心上人扒光了按进雪里,就这么幕天席地地直接给办了。 唉。 他真是个好人。 火热白烟伴随着过分激烈的心跳,像牛鼻子里喷出来的一般大团大团从沈野鼻尖冒出,沉沉吸了好几口气,他才算缓过神来。 气质保持沉稳,身子保持躁动,大沈和小沈各站各的。 沈野双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路揣来的油纸伞,滚烫地递进门里,便准备顺着哥儿的意思,立马岔腿走人。 一抹亮色穿过门扉,进入陆宁眼底,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发现是伞后想要退回,却已晚了。 汉子又冒雪离去,只留热滚滚的伞在他手里。 陆宁家里没有伞。 于是汉子两日雪里往返都没想到要用的东西,今日被带了出来,专程给哥儿遮风挡雪。 可陆宁不能用。 夜里打伞太过显眼,陆宁也不是多矜贵的人,连一点雪也淋不了。 即便今夜确实很冷,但汉子的家里想必已烧了柴。 一段雪路,陆宁禁得住冻。 未亡人垂眸看了会儿手里的伞,反身关上院门,把它放回屋里,藏进柜子,就像沈野强留下的其它东西一样。 片刻后,寡夫郎家的院门又被打开。 伶仃一抹白影没入雪夜,在浓郁的黑里,飘摇如絮,向远方而来。 沈野依然等在村口处,陆宁一出门他就看到了。 没打伞。 胭脂被拒绝了,伞也不用,沈生盖的冬衣,哥儿倒是好好盖在身上,和什么人抱着似得紧紧搂着。 啧。 这让沈野又不由想起了前两日,陆宁为了劝他别来接人,特意说起村里那个有关沈生的传言—— “村里有人说……相公的魂在夜里会回来护着我,你不必担心。” 完整的传言沈野也听闻过,大抵是说:沈生放心不下家里的漂亮寡夫郎,于是成夜在村里游荡,还把所有图谋不轨靠近陆宁的汉子全都打断了腿! 近来落雪,每日早上村人还会看到四通八达的脚印,更是印证了这个传言。 村里一时人心惶惶,再强壮魁梧的汉子也不敢夜里出门,生怕惹上死不瞑目的恶鬼,白白丢了小命。 陆宁不知道这传言是怎么起来的,只知道沈野夜里来他家也变成了推波助澜的一部分。 总之,夜路因此安全了很多。 至少晚上不用担心会碰到除了沈野之外的流氓和混子。 寡夫郎小心谨慎,劝说得煞有介事。 沈野听完,差点没怄得把死鬼堂兄的牌位给掀了。 夜路安全和他沈生有个毛关系! 都是他沈野做的! 不仅仅是雪里的脚印,还有之前打断觊觎陆宁的流氓们的腿,都是他沈野! 不是死鬼沈生! 不!是!沈!生! 陆宁才刚守寡的那会儿,除了沈野之外,还有好多汉子垂涎寡夫郎的美色,白日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夜里在寡夫门前也又叫又嚷。 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要钱没有,要身材也没有,人品更不用说。 也不知道撒泡尿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还敢窥伺陆宁! 沈野见一个就敲晕一个,再狠狠把那些恶心的玩意儿狠狠打断腿,都落了个终身残疾,省得他们搅得哥儿心神不宁,连门都不敢出。 于是传言就这么起来了,村里如今再没人敢走夜路,也不敢夜里出门,如厕都改用恭桶,白日才倒了。 倒是给偷情提供了便利。 可人是沈野打的,倒让陆宁觉得是死鬼还记挂他,与他人鬼情未了,这怎么能不让沈野怄气。 偏偏他也不敢和陆宁坦白这事是他闹出来的。 被他打断腿的又不止一个人,至少得有五个……若让陆宁知道了,恐怕不会觉得他比还阳的鬼和善多少。 而且那鬼还曾和陆宁睡了二十年,感情别提多深了。 死鬼可以凶悍害人,沈野却得夹着尾巴藏好,不然哥儿恐怕更加不愿意对他托付终身。 沈野咬着牙,静默看着糯米团一般的哥儿迎风冒雪,艰难地向这里走来,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他没有个正经的身份,不仅伞送不出,人也护不圈,只能这么干看着心上人在风里雪里受苦。 他和那废物死鬼,其实也没太大的区别。 沈野嫌弃了自己一通,却也想不出比如今更好的接近陆宁的方式。 等到一年后陆宁孝期过了改嫁? 他觉得年长的哥儿哪怕选村里的老鳏夫凑合,也不会看上小自己整整六岁的,来路不明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已在家里提前准备好了彻底驱寒的东西,便是哥儿不打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有他在总不会把人冻着。 他还是比那死鬼有用点的。 沈野的心情顿时又好转了,甚至想到之后的安排,心里面还有点荡漾,薄薄的嘴唇要翘不翘,很勉强才压了下去,又是一副深沉稳重的模样。 ——年纪本就太小,再不沉不稳,怕是更不会被年长的哥儿看上。 沈野远望陆宁向着自己走来,眼眸雪亮而紧随,没忍住,又轻轻翘了唇。 啧。 装深沉可真难。 对着心上人装深沉,更难了。 但就算把嘴用线缝上,用浆糊把表情糊起来,也得继续装! 年轻汉子抹了把脸,等陆宁到了他家里后,又彻底恢复了那副让人看不透年龄的沉稳模样,轻轻合了院门,牵着陆宁往屋里走。 但不是带着夫郎直蹦主题进屋上榻,而是走向后院。 沈野在院子里找人新砌了一个矮灶,专门用来煮洗澡水。 出门前他已经把水烧热,这会儿木桶里煨着热水,袅袅白烟随着火光从搭灶的小棚里溢出。 两人还没靠近,沈野就从身边哥儿的眼里看到了漂亮的,惊讶的小表情。 沈野有些得意,村子里搭得起烧火澡盆的人家可不多,便是沈野小时候到了冬天也是随便擦洗一下就了事的。 哥儿多半是从来没有痛痛快快地洗过热水澡。 沈野的嘴角又要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下,把嗓音归位到低沉状态,才又牵人往棚边走。 蜜色大手携着瓷白小手,跨过台阶,进入小棚里面,伸进水里,撩了一撩。 水声叮咚响起,温热的涟漪将两人的手一同吞没。 沈野见陆宁秀气的手指尖微微一蜷,肌肤快速变得粉红,心里也像被抓挠了一把,微微地悸动。 炉灶里的微弱火光将陆宁素白的衣袍和清丽面容罩上一层艳丽的红。 像是一张极为漂亮的画卷。 如今却被一人揽进怀里,收进屋里。 还要待他细细揣摩。 沈野微垂着眼,指腹摩挲着未亡人的腰带,唇瓣凑低,在陆宁耳畔道:“天冷,先洗个澡。” “我帮你脱衣裳。”《 》 13、沐浴 浴盆架在院子里,虽有小棚和院墙遮挡,依然算幕天席地。 陆宁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点头,同意了洗澡的事。 几日同住下来,让他彻底知道汉子是个爱干净的人。 每天衣服上都有与那粗犷的外表以及混不吝的性格截然不符的淡淡香气不说,脸上的胡茬也从不冒头,就连冬天很难打理到的头发丝都日日光滑蓬松,马尾打着微微的卷儿。 这倒让自从上次从沈野家回来以后,除了擦洗外没再洗过澡的陆宁有些局促,每夜汉子的鼻尖靠得离他的头发近了,他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怕熏着人。 如今又要坦诚相对地办事了,他一个哥却儿比汉子还脏,实在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陆宁还是决定仔细地洗一洗。 沈野家地处偏僻,院墙又建得很高很严实。 院里的一切外人都看不到,动静也不必担心被人听去。 除了陆宁和沈野这样的“亡命之徒”,没人会平白无故深更半夜地远离村子,来这荒郊野岭。 只是衣服是不能让沈野帮忙脱的。 陆宁后退一步,与汉子拉开距离,垂眼抽开腰上素白的系带,自觉地开始脱衣。 两人同床共枕,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 但未亡人身上的孝服总是不让姘夫触碰,尤其是还穿在身上的时候。 是底线,也是尊重。 沈野眉头微微一动,也心照不宣地放开了手,低头看着陆宁脱衣。 皎洁如雪人般的人儿又像是剥笋一般,把自己从那一身苍白厚重的孝衣中剥离出来,变成呱呱落地后,人最本真的模样。 白得发光。 让这间简陋的浴房蓬荜生辉。 沈野一错不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双白袜褪去,那双微红的脚落在地上,沈野才靠过去,双手扣着哥儿的细腰,扶着人轻轻进了浴盆。 浓郁白烟与温暖的洋流彻底把入浴之人包裹。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 像是进入了一方极为安逸的小世界里,浑身疲惫都会被扫空。 陆宁一路冒雪从家里走来,身上早就被冻了个透,如今乍然入水,就像回到了久远到尚未出生前的温床里一般,每个毛孔都打开了,在叫嚣着惬意与安宁。 水波晃荡,反射出一点微光,把哥儿的脸照得更亮,那双眼儿小兔子打盹一般眯了眯,虽没有发出喟叹声,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享受和喜爱。 连垂在水里的头发丝都像是被泡软了。 沈野垂眸瞧着,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险险才压住,干脆俯下身去收拾陆宁褪下的衣裳。 孝服都展平了,挂到小棚边的横杆上。 陆宁没泡一会儿,就抬头看向还在外面的汉子。 浴桶很大,哥儿一人泡在里面,还能空出大半的地方,显然沈野等下也要进来。 陆宁不指望连寡嫂的床榻也要硬挤上去的人,这会儿会突然变得知礼守节。 况且浴盆柴火都是沈野打点的,陆宁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享用。 然而隔着重重烟雾向外望去,陆宁的瞳孔却微微一颤,被水汤热的脸蛋瞬间变得通红。 沈野的手里竟是拿着一块小小的白色布料,往一个小木盆里扔去,甚至期间还捏在手心里搓了一搓。 那是他的亵裤! 陆宁都不知该说汉子是不埋汰,还是过于埋汰了! 上回来沈野家时,他一觉醒来,便发现亵裤被汉子洗了,他是光着屁股回家的。 这会儿汉子把他的亵裤专门扔进木桶里,还一点也不嫌弃的模样,显然是又准备帮他洗掉。 陆宁如今是一点都不怀疑汉子的勤劳,甚至还有些觉得汉子勤勉过了头,都像是魔怔了,什么家务都抢着做。 他忙道:“你,这个……和衣服放一起就好了,我等下带回去自己洗。”想起他上回是光着屁股回家的,陆宁又问了声,“我上次的那条,还在吗?” 沈野动作一顿:“……”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陆宁上次的那条亵裤自然是在的,有关陆宁的东西,沈野压根舍不得扔。 但那亵裤至今还不能穿,被他用了又洗,洗了又用,临出门前用火烤了半日,仍然有些发潮。 他只好藏了起来…… 这问题实在不能答,沈野便跳过了,格外深沉地道:“亵裤我洗,不必你做粗活。”他轻咳了一声,五官不动,只尾音有些上扬,“又不是没洗过。” 陆宁:“……” 他觉得沈野大抵又在犯那爱做家务的魔怔了。 每每来了他家也是,汉子总是疯狂地抢活干,弄得陆宁除了编篮子什么都做不了,手艺都日进千里了。 陆宁不爱与人争执,但亵裤让不太熟的汉子来洗还是太过了。 他抿了唇,又小声道:“这个太脏,你还是别碰了,我自己洗。” 沈野心道:什么脏,什么别碰,他早就不知道碰过多少回了,还想日日碰夜夜碰,揣进兜里带着到处跑。 “哪脏?”沈野立即反驳,甚至还伸手又拨了几下盆里的布料,像在把玩什么一般。 “白的,香的。” 陆宁:“……” 陆宁彻底闹了个大红脸,喁喁半天说不出话,热气涌上陆宁面庞,让热水都显得有些闷了。 他不敢再和汉子纠缠这个话题,反正他总是犟不过。 寡夫郎撩了捧热水浇在脸上,一时也分不清是水烫些还是他的脸烫些。 沈野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哥儿娇羞的模样,嘴角勉强压着,以免自己五官扭曲。 他将装了亵裤的小木盆放好,又加快动作降下小棚四方的布帘,边做边问道:“水温还合适?” 陆宁低声回:“合适的。” 声音软软,听得沈野心里也软。 四面布帘被彻底放下,挡去冬夜的风雪,也将屋里屋外粗略地隔开。 山林里的鸟兽声依然能传入棚内,视野却溟濛了一重,倒像有了些山野逸趣的韵味。 不过沈野和陆宁都是粗人,欣赏不来这套,只觉得风雪被挡去,有了遮蔽,暖和了不少,也安全了些许。 沈野收拾完小棚,走到陆宁身边,又伸手摸了把水温。 感觉是有些偏凉的,但想到哥儿细皮嫩肉,太热的水他又怕会把人烫坏了。 此刻陆宁温和地坐在水盆里,浑身都被泡得通红,脸上尤其红,像是艳熟的牡丹花。 沈野看得喉咙发痒,几乎要忍不住掬一捧水泼到陆宁脸上,把可爱的未亡人打得湿漉漉的,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惊异情态。 但还是忍住了。 沈野握着拳,隐忍地抬手,粗糙指背触上陆宁烧热的脸蛋,摸了一手细滑,也在上面挂了几滴水渍。 陆宁抬着眼,平和地看向沈野,总是一副逆来顺受,很好脾气的模样。 沈野喉结滚动,道:“等下我也进来。” 陆宁便将腿缩了缩,清瘦的背靠紧后方盆壁,给小山一样的汉子留出大半的空间。 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哥儿。 太温顺了,让人心疼,又让人想要狠狠欺负。 想看哥儿哭,更想看哥儿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只对他一个人哭。 沈野眸光微垂,能感觉到小沈又不太好了,衣料也挡不住。 好在这些天在陆宁面前不体面已成了习惯,大沈淡然自若地叉着腿走开,又去灶门边添了柴,将风门调小,文火闷着热水。 能烧上整整一夜。 沈野司马昭之心,陆宁似知非知。 眼见汉子添了远超沐浴时辰用的柴,又带着放满瓶瓶罐罐的小木板回来,陆宁抿着唇,再往后缩了缩,希望汉子能在洗澡的时候离他远一些。 哪知汉子放下木板,轻叩了下他身后的浴盆,道:“宁哥儿,前面去点,我坐你后头。” 陆宁只好垂了眼,又慢慢腾腾往前面挪。 挪到了盆的另一头,再回头看,沈野已经不知羞耻地把上半身脱光了。 黑衣随意地落到地上,与陆宁那些整齐挂着的衣裳待遇截然不同。 炉灶带来微弱的火光,将小棚照得微亮,也让汉子精壮的身体线条在火光下格外分明。 沈野的肌肤此刻不像夜里看上去的那样黝黑,反倒透着蜜一般的光泽,腹肌之下,绝对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肤色微白,而身上和脸上的黑似乎是极其长久的风吹日晒给烙下的。 从前远远观望,或是夜里才能看到的伤疤,这会让也变得更外清晰。 过分细密、夸张的旧伤散布在汉子的每一寸肌肤上。 陆宁认不全那些伤的来历,隐约觉得像是有箭伤还有刀伤,以及腰腹处有块撕裂状的伤疤,似乎是被什么野兽给咬的,他曾在村里狼口逃生的人身上见过。 这些事让汉子显得更加悍勇,过往也更为扑朔迷离。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陆宁从没见识过,也不敢想象的广袤的远方。 块垒分明的肌肉紧贴着腰腹缓缓起伏,汉子敛眉低目,沉稳地弯腰脱裤,暗自却吸着腹,像一只显摆羽毛的黑鸦。 不太好看的东西也随之暴露出来,陆宁连忙移开视线,但还是被烫了满眼。 实在是太夸张。 哪怕上一次没有发生太大的意外,但就和汉子过分庞大的身躯一样,很难让人毫无负担地接受。 肚子也是。 沈野脱得光光,就一脚跨进浴盆,坐进陆宁留的空挡里。 水位线又向上涨了一节,这下总算刚刚好了,即将没过陆宁的肩头,卡在沈野的胸口处。 汉子的膝盖从哥儿身体两侧冒出,大手圈住细白腰肢往回一捞,本还离得有些远的人儿就如投怀送抱一般,被水声送进他的怀里。 热水如暖阳一般裹紧他们,在氤氲的水汽间晃动涨落。 沈野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呼吸就打在陆宁的后颈上。 哥儿芬芳的长发被鼻尖顶开,让汉子轻易汲取到了哥儿身上体香,肌肤紧密无间地贴合,比泡着热水还要让他满足。 水流很快平静,下方依然暗潮汹涌。 汉子的身体还是很激动,几次调整位置,都让陆宁坐得不太自在。 沈野倒是练就了无视小弟的好本领,不管小弟如何支棱,大哥总是一脸深沉,顶多蹭几下,那也是小沈做的好事,关他大沈什么? 几番变动之后,他干脆又捞了下哥儿,盘起双腿腾出个窝出来,把陆宁的屁股放进他盘的圈里。 像是用大腿做了个鸟巢,把他的小雪雀给安置了起来。 汉子的腿硬邦邦,但有水流托着,又像是有些柔软。 陆宁坐得勉强比刚才舒服了点,即便后腰那么有点硌。 沈野倒是滋润,美得都想哼出些胡笳小调来,眼底的哥儿头发又长又密,许久未洗也柔顺丝滑,闻起来还带有独特的香气。 在旁人面前都要束起后裹进白布里的长发,独独在他面前披散下来,让汉子心里升起极为隐秘的愉悦。 沈野嘴角微翘,一手前伸,抬起哥儿不足他巴掌大的脸,俊秀的鼻尖伴随着微颤的睫毛映入眼帘。 他拿起桶边搁着的水瓢,舀了勺热水浇下,水流沿着浓密的发际线往下蔓延,像是打湿了的夜幕,露出里面隐匿的闪闪星河,孕痣也一并湿润,成了水天一色里倒映的黄昏。 头发浸湿之后,沈野捏起备下的澡豆,在哥儿头顶打出细密泡沫。 梅花香逸散,涤荡油污,柔亮发质,像是把一块落进泥里的美玉,一点点洗去岁月落在上面的尘埃,显露出原本的绮丽。 汉子对摆弄陆宁的身体总是很殷勤,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总是兴致勃勃。 他手脚一惯粗重,搓在头皮上的力道就算尽量放轻了,也有些大,快把陆宁的眼角吊梢起来,偶尔还会拔断头发。 可没来由的,陆宁在沉默的清洗中,却觉得沈野将来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会是个不错的父亲。 至少,连暂时的枕边人他也愿意像对待孩子一样全心全意地擦洗,更别说是亲生的孩子。 “怎么样?”汉子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舒服吗?” 陆宁低着头,小声道:“嗯。” 一点生涩的泡沫落进他的眼里,把他的眼睛刺得微红。 他抬手搓了一下,汉子注意到了,便立即用湿漉漉的大手擦去,又舀了水往里冲。 陆宁闭着眼,唇瓣微抿,突然又道:“很舒服的,像……泡温泉。” 汉子的动作一顿,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陆宁第一次,向他表达喜爱的感受,并且主动开启话题。 即便依然是下意识地,克制而隐晦地吐露,却仿佛在怯生生地在勾着汉子继续探寻,继续接话。 沈野喉结滚动,嗓音微哑,像是克制食欲的野兽。 “宁哥儿,之前去泡过温泉?” 他抚摸着被打湿的,蝶翅一般颤抖的睫毛,笑意几乎要溢出喉咙,轻声地问。 “要一起去一次吗?”《 》 14、监督 沈家村没有温泉,附近也没有。 离村子最近的泉眼在几十里外,走上一两日才能抵达,十里八乡的人都是去那里泡。 陆宁对温泉唯一的认知,也源那里。 即便他从没有去泡过。 热水、温暖、闲暇的时光、免费的享受,在贫寒面前都是过分奢侈的东西。 对一个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相公的夫郎来说,更是。 沈生离不开人,沈生阿爹阿妈也不会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陆宁在水里又泡了一小会,确定汉子在等他的回答,才慢慢地道:“我之前没有去过,只听人说起,泡温泉会很舒服,再累再苦都能回过神来。” 年长哥儿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膝盖,语调温吞,有些紧张,后背却不知不觉完全靠在了汉子的身上。 像是一只顾得了前面,便顾不到后面,又局促又放松的小松鼠。 沈野眼底含着亮亮的笑意,就听听陆宁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就像这里一样。” 这里,一个狭小的,人造的澡盆,对陆宁来说,已经是像泡温泉一样奢侈的东西。 这是绝佳的赞誉,哪怕哥儿的声音细得好像外面的雪再落大一丁点,就会被完全盖过,沈野都半点没有错漏。 他的心里升起满满的疼惜与哀怜。 哥儿显然是很容易满足的,胭脂水粉他不要,遮风避雨的伞,锅里的肉他也不要,却只需一个类似温泉的浴盆,把他装在热水里面泡一泡,他就会像入了锅的贝壳一般,主动吐出里面娇嫩又瘦小的软肉。 ——是全然没被岁月厚待过的人。 沈野想起方才刚带着陆宁来到这里时,哥儿看到烧热的澡盆,呼吸都不动声色重了一点点,眼里也像是亮了一团星火。 是显而易见,喜欢的模样。 如今对这热水浴也好不掩盖他的赞美。 沈野一整颗心都软了,像是被哥儿靠在心口随着水流与呼吸起伏的肌肤给捂得融化,又炙热而澎湃地跳动着。 他静静呼吸,拿起一边的发油,倒了一点搓在哥儿头顶,白梅香再次飘开。 粗糙的大手不擅长精细的活,对着自己的哥儿却总是很有耐心。 沈野一边放轻手脚地搓头发,一边温声道:“温泉比这里舒服不少,空间大,手脚也施展得开,还能直接看到山里落雪的景色,是个好地方。” 他又一次问:“要一起去泡么?” 头上的泡沫被冲干净了,但是又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抹了上来,陆宁不懂这些贵重而高级的东西,便安安静静地任由沈野掇拾。 他从来不喜欢对别人的日子指手画脚。 从前家里的大部分钱都拿来给沈生买药吃,许多人都明里暗里地劝过他家别在一个病秧子身上耗太多钱,不值当,早点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沈生也因此心神不宁,说起孩子就大发脾气。 自家的账,自己心里的账,只有自己清楚,外面的人怎么能算得清。 不过是在说风凉话罢了。 因此沈野不管吃用多好,给陆宁什么,他都会接纳,一样样理清楚,也方便沈野之后新鲜劲过去了,再讨回去。 “宁哥儿?”沈野见陆宁好半天不吱声,催了一声。 陆宁摇摇头,道:“不用,太远了,不方便的。” 发丝滑过指尖,发油让它们从干涩变得丝滑,哥儿洁白的颈项在乌发下像水渠一般引着香甜的油水和汉子的目光。 沈野深深地垂眸,道:“以前没去过,也是因为这个?” 陆宁又一次沉默了,沈野便再催:“宁哥儿。” 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气流打在耳畔,陆宁才慢吞吞道:“哥儿不好去那种地方,而且家里……也离不开人,。” 那村子里的温泉并非群落,是单独的一个泉眼,从来只有汉子去泡的份。 哥儿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去泡一泡脚已是极限,自然也没有专程跋山涉水去泡脚的道理,平白浪费时间。 沈野这下听明白了,他点点头,又记了那离不得人的死鬼堂兄一笔,眉毛一挑,道:“这有什么,过几日我带你去泡,骑马去,三十里地要不了半晚就能来回。” 陆宁惊讶地抬起头来,恰好一捧热水浇下,烫得他浑身一机灵。 这表情有些灵动,像是年长的哥儿突然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光,顾盼神飞,宜喜宜嗔。 沈野看得凶狠的眼里都盈了笑意,大手轻轻捏捏着陆宁的后颈,又追问:“去不去?” 这下陆宁摇头摇得很是果决,纤长的脖子怕痒地一缩,肌肤立即被捏得红了些许。 沈野看得牙痒,便低下头去,在那后颈上啃了一口,道:“那泉眼在山里,我以前去过,冬季野兽比平日更为凶恶,没人敢不要命地进去泡汤。” “我敢。” 他音调低沉,语气里带着狠厉,也有些许显摆,尾音不太稳重地翘着:“带上弓箭,我和刀同你进去,不会撞见人,野兽来多少我杀多少,你尽管泡汤。” 猛兽昔日的咬痕在他身上流淌,让这些话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有我护你。”汉子低低道。 陆宁却半点不应声。 被咬上后颈的时候,身体自发地颤了颤,陆宁很快就稳住呼吸,又沉默了下去。 他知道汉子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一身的蛮力加上一匹快马,只需一夜来回,就能在见不得光的夜晚把未亡人送去几十里外的温泉,给予一段足以回味一生的远足。 本该是极为浪漫而美好的事情。 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哥儿,或许会毫不犹豫答应这样一场不顾世俗,奋不顾身的私奔,来抵御对未来的迷惘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 二十六的陆宁却因此而退却。 想必汉子是不会明白的,在哥儿的世界里,将他们牢牢锁在一个村中,一方家宅里,哪儿都去不了的,从来不单单是力量与胆量的不足。 就像此刻,陆宁坐在汉子的怀里,圈住他的只是一双大腿,一盆提前烧好的热水,一方四面漏风的小棚。 它依然牢不可破。 “宁哥儿?”汉子又在哥儿的后颈处落了个吻,音色沉沉的,却莫名像是催促着在撒娇,“嫂嫂?去不去?” 陆宁红着耳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出一个五大三粗,满身伤疤的汉子“娇”的,这人不犯浑捉弄自己都是万幸。 陆宁抿着唇,干脆彻底跳过这个无意义的话题,转过身来面对沈野,轻轻地道:“我也帮你洗头。”他挥了挥手,荡起一片温柔的水波,“你……转过去。” 沈野呼吸一滞,完全没想到自己得到这样的好待遇。 什么泡不泡温泉,什么时候去泡,他立即抛之脑后,身子快过思考利落地一转,大片水花被扬起,矫健而宽阔的脊背便毫不设防地展露在哥儿的眼底。 汉子的肩膀极为宽阔,快能顶陆宁两个,背后也肌肉虬结,伤疤遍布,粗长的马尾辫从高高的头顶挂下来,一半已落进水里。 洗头自然要解发,陆宁刚想抬手去解,汉子便也想起了这茬,毛毛躁躁一伸手,主动“刷”地解了发带,随手往桶外一甩。 这动作太过雷厉风行,几乎是把期待陆宁为他洗头摆在了明面上。 就和汉子的急色一样,许多情绪根本不屑伪装。 陆宁想装作看不懂也不行。 沈野却依然没消停下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缩,抱膝把自己团了团,往水里沉去。 大山般的个头顿时矮了一截,变成了小山,发顶也奉到陆宁眼底,更方便身量不足他的哥儿侍弄。 意外得乖巧,像只团团卷起,准备趴窝的大黑狗。 陆宁瞧着近在眼前的浓密黑发,手指慢慢移出水面碰了上去。 水声沥沥,他很轻地拢起发丝,然后又直起一点身子,跪在沈野的身后。 这下他总算比汉子高出一截,做什么都顺手了,水瓢在他身后飘飘摇摇,他便见了过来,垂着眉眼细致地将沈野的头发打湿。 他本就是很擅长照顾人的,人生在世二十多年里,这几乎是他唯一在做的事。 更何况沈野很配合,并不需要他太操心,之前是怎么被帮着洗头的,他也这么照做回去,并且做得更好。 汉子的下巴光洁,还正是年轻人爱美的时候,因此总是打理得很干净。 陆宁的手掌伸到前面,抬起汉子的脸,胸膛便不免贴上沈野坚实的后背。 热意被传递,分不清谁的肌肤更加滚烫。 水波随着洗涤的动作轻轻晃动。 静谧的落雪,山林的轻响,以及缭绕的白烟,都让此刻的时光变得宁静悠长。 人与人,关系与关系间的边界,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许多。 温软、依靠、陪伴,本就是孤单之人最欠缺的东西。 也最易迷惑人的心智。 寡夫郎与混子看似是南辕北辙的两类人,却同为鳏寡孤独,是再没有“家”的人。 因此一点善意,一点温存在心跳足够靠近的时候,也足以将短暂的热望迷离成天长地久的盼望。 虽然,或许,仅限于沈野一人。 陆宁从未忘记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头发搓洗干净,寡夫郎轻轻浇了瓢水在汉子的发顶,带有梅香的细密泡泡顺着发丝滑落。 汉子闭着眼睛,任由哥儿摆弄,隐约可见嘴角翘起了一点点,似乎心情不错。 陆宁终于找到了机会,轻捏着手里粗硬的发丝,下定决心,慢慢地,小心地道:“沈野,等下你别……别再出来了……就留在里面……” 哥儿说话的声音很轻,或许是因为局促,又或是害羞,不比水声响亮多少,却仿佛吹枕边风一般,精准地送进汉子耳中。 沈野当即睁开眼睛,表情再不复松弛与享受,肩颈的肌肉都绷住了,眸光雪亮地回头望来。 这一眼极其凶恶,像是第一夜翻窗进来,在亡夫的牌位前与哥儿对峙时那般。 陆宁心里微微瑟缩,却没有退让,只是抿着唇,垂了眼不与汉子对视。 汉子虽给了他不少好东西和好意,可他最想要的东西,上次却被耽搁住了。 能用来怀遗腹子的时间本就不多,若是到了夏季他的肚子才有动静,那也不是“沈生”的遗腹子了。 陆宁早就想和沈野说这件事,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本想着这会儿气氛较好,沈野或许能听进些软话,可汉子看着像是不喜,并不愿意配合。 陆宁不是个多有情调的人,他从来只懂得哄病人吃药,却不知该如何让汉子留种。 被火辣辣的视线盯了片刻,陆宁真的不愿放弃他的孩子,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终于鼓起勇气,学起沈野刚才那一迭声的宁哥儿,轻轻扯了扯汉子的黑发,闷声道:“沈野……” 并不是多撒娇的语气,只是干干巴巴地叫了一声,沈野的头皮却彻底麻了,仿佛陆宁扯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牛鼻子上的套得环儿一般。 方才那点因美梦破碎,未亡人为了给死鬼延续香火,连羞都不怕了的醋意与的气恼也轻易地被哥儿给扯散了。 人在看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总是格外没有脾气,也没有底线。 沈野心口的火变成了乱跳的兔,肌肉紧绷的大腿又别扭地岔开一点,面上倒是一片沉稳,凶悍的眼神也收起来了。 “好。”沈野道。 陆宁眸光微微一亮,就听沈野答应了没完,又继续道:“只是我尚不熟练,还得有劳宁哥儿自己监督好才行。” 哥儿蹙起眉头,没反应过来这事还能如何监督,汉子以抬起手,反握住他的手背,带着他一同没入热水,直直往水底带去。 肌肤猝不及防又被水流吞没,手心更是滚烫,如心跳一般剧烈。 他吓了一跳想要收手,汉子却已转身过来,长臂一捞,拦腰把他抱了个满怀。 水声哗啦作响,脑袋撞上坚硬的胸肌,能听到里面蓬勃的声响,手掌却被死死按住,感受到惊天动地的震撼。 捧不住的是擎天的罪恶,也是未亡人必须紧抓不放的生机。 沈野发出一声轻叹,低头吻上哥儿眉心轻颤的孕痣。 危险而恶劣的话语随着热气一同喷洒在陆宁耳畔。 “宁哥儿,今夜,可别松手了。”《 》 15、蝶溺 要如何一直抓住不放,本就是个难题。 哥儿手小,汉子的体型又超出常人得巨大,便是手掌相合,两人之间也有近一半的差距。 更何况翻来倒去,很多时候陆宁根本就够不着。 但为了怀上遗腹子,可怜的寡夫郎也只能尽力去做。 此前的汉子养精蓄锐蛰伏了数日,极有耐心地等待哥儿身上的痕迹完全消退,还把人养得丰润了一圈。 如今又到可以亲昵的时候,他便也不客气,挥霍无度地展露出他的悍勇与沉迷,重新在寡哥儿洁白的肌肤上留下更多新的痕迹。 吻与啃咬从唇齿蔓延到颈侧,几乎要没入水里。 波涛翻扬,虎口被带动轻晃,过于集中的感官让陆宁应接不暇。 沈野却是游刃有余,又仔细琢磨过哥儿的每一寸肌肤,尤其喜爱那颗旁人看不见的小痣。 趾隙反复被磨磋,汉子甚至仗着哥儿肢体柔软,还把足心给抬出水面,将里头藏匿的小痣揉得和孕痣一样红,随着粉红的脚趾的蜷缩打开而时隐时现。 主战场不在澡盆里,沈野自有打算,也是这事的主导者。 闹了片刻后,他就出了水面,把脚踝上烙了圈手印的哥儿也抱出浴盆,转移了阵地。 冒着白烟的热水在小棚下波光粼粼地晃动,不明显地映出相拥的两个倒影。 汉子身强力壮,一身蜜色的肌肤,身上水光淋漓,单手被托住的哥儿绵软地靠在他肩头,素白身躯如夜明珠般熠熠生辉。 清瘦的身体,也有格外丰腴之处,随着走动温顺地溢出粗犷指隙。 腰后不时被轻拍,幕天席地这般行走实在不得体,陆宁只好局促地埋头在沈野胸前,被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包裹,也被格外火热的躯体焐热脸庞。 手掌想要收回,因为暂时没有不放的必要,汉子却死死压着,让未亡人皎白后背因格外别扭的动作强行被拉出修长唯美的弧度。 如同一只被撑开白羽,湿漉漉的仙鹤。 就这么被囚于沈野的怀中。 屋里依旧烧了热炕,屋门响亮地一关,沈野直奔主题把陆宁放倒在床上。 依然急色,初心不改。 与几日前勉强人模人样的状态相比,像是又被打回了原型。 暖热的被褥与汉子的无孔不入的体温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将陆宁拉回上一个寒夜,再次体会到极限的、漫长的、过界的快乐与困苦。 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也心知又会是难熬的一夜,此前也和汉子同床共枕过许多晚,这事依然让陆宁难以适应。 全然不受控制地被掠夺。 无法回应,也不应当回应,让一切变得更加被动。 时刻要注意外界的风吹草动,本能比理智更渴望隐蔽。 他像一只惊弓的鸟,在泥沼里徒劳地振翅。 汉子却如这个物种的天性一般,第二回已是熟能生巧,漫长的亲昵后,哥儿变得迷茫而柔软,汉子拿出提前备好的油脂,亮晶晶的白梅香润泽地抹开。 不止是陆宁,成了个水汪汪的玉人儿,连沈野也是亮晶晶的,更像是一只炫耀羽毛的鸦了,身上的伤疤在油光下都似在发光,彰显着他属于汉子的力量与健美。 陆宁本就不习惯看着汉子,这会儿更不敢与身上的人对视,只是被动地配合,无声地抬起腿,踩上沈野的肩头。 高大的汉子拱起小山般的背脊,眼神专注,偶尔会捏起哥儿近在咫尺的足背亲吻几下,汗水从他鼻尖滴落,顺着指缝的红痣滑过小腿,像一滴挂在草叶下的露珠。 水声很细地响着,来自院子里或许尚未平息的水面,又或是屋内粗糙磨人的软化。 窗缝依然开了一线,能看到外面浓黑的夜与细白的雪。 也隐约可见方才沐浴的那方小棚的一角。 足足下了两日的雪依然在落,还越下越大,满满地堆在棚顶上。 越堆越多,越积越满,直到不堪负重,“啪嗒”一声崩落下来,在阶前溅起霜白。 陆宁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闷哼,眉心细细地蹙着,托起因情.动而红艳的孕痣。 沈野视线低垂,视线依然赤.裸直白,在这时尤为炽热,带着每个汉子与生俱来的血性与侵略欲。 像是久饥的兽,看向梦寐以求的甜腻羔羊。 厚茧遍布的手抽出,转而轻点哥儿被梅香与细汗浸润的小腹,清晰感受到饱满的过程。 如孕育一般。 未亡人下意识地也护着那里,皎洁的手背被汉子的大手覆盖,两人同床异梦的荒唐被共同感知,共同分享。 陆宁的两只手都被汉子掌控,却始终努力地监督。 约束艰难泥泞,软嫩手心滚烫酸麻,因为被养得已有些娇嫩,很快就又红又肿,却对汉子并未造成任何阻碍。 足够的资本无惧些微折损,反倒成了别样甜美的奖赏。 时间的流逝又变得模糊。 未亡人的视线迷迷蒙蒙投向窗外。 小棚上的雪满了又落,落了又满,绵密地打湿四边布帘,也浸透未亡人挂在栏杆上的整洁白衣。 那些素白的布料因潮湿而沉重,被炉火烧灼后,雪水滴滴答答融化成缟白的涓流,顺着台阶淌下。 孝服变得脏了。 刚洗过的头发和身子也被彻底弄脏。 未亡人竭尽全力地抓握,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监督再次失败,未亡人如一弯坠落的明月,脱力地歪倒在被褥中,湿漉漉地无声地低泣。 无力通红的手掌被爱怜地执起,反扣在湿润的枕边,黑发如海浪散开,围捧住轻颤的躯体。 狡猾的、力大无穷的汉子有了正当的耍赖理由,在哥儿的耳畔如情人耳语地厮磨。 “宁哥儿……累了吗……再试试……这次别放……” 语气如同诱哄,难得的温柔,动作却霸道不歇,反复侵略。 小腹依然承担错误的涠蓄。 不需要的亲吻、抚摸、逼迫却被过分地堆叠。 不知又厮混了多久,陆宁早已对一切感到恍惚。 被沈野抱在怀里,再次带去院子放进浴桶里的时候,陆宁倒是没像上回一样彻底不省人事。 汉子吸取了教训,刻意提前结束,没又一次把细弱的哥儿逼到极限。 夜色尚且茫茫,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晦暗。 小棚的炉火彻夜燃烧,澡盆的水不曾冷却,依然如温泉一般令人适意。 陆宁被放进去后喟叹都发不出,手脚都是软的,目光朦胧,身上满是汉子留下的痕迹,飞鸿印雪一般,洁白的肌肤上满是一串串的暗红。 汉子没有一同泡入,而是随意捡起地上的黑衣往自己身上擦了几把,又打了冷水在一旁洗去手上的污浊,这才来帮哥儿洗涤。 陆宁斜靠在盆沿,长发粘湿,直直地,倦倦地看着汉子,又仿佛只是累得转不动眼睛,什么都没在看。 ——泡入澡盆前,沈野也仔细地帮陆宁擦过了。 一星半点都不让他带进水里。 汉子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心思格外得细,也格外得沉。 毕竟是赚了大钱,经历不明的汉子,陆宁又如何玩得过他? 被擦洗时陆宁依然安静温顺,喉咙肿痛,即便没发出过什么声音,也因为过度呼吸和哭泣很难言语,便也不必多说。 脸庞被汉子以细绢擦去泪痕,梅花香又一次覆盖脏污,像是把他重新变成了个清清白白的人。 晨光慢慢亮起,在陆宁微睁的眼中如刺穿黑夜一般从布帘外渗透进来。 雾气中的洁白的肌肤、蜿蜒的长发与整个沉睡的小村落一起,被天地雪光一视同仁地镀上淡淡亮泽。 回家的路也被照亮。 又是一个无法回去的白天。 陆宁蜷在浴桶里,神情倦懒,像一只被花蜜诱捕的蝶,翅膀彻底湿透,失去起飞的力量,只能被带有芳香的毒液纠缠着软化,分解。 思维已过分迟钝,身体也半点都不禁碰,被巾帕拂过也会下意识地颤抖,灵魂像是被撞碎。 汉子依然在冰天雪地里忙前忙后,又是帮他洗头洗澡,又是端了米汤一点点哺入他的嘴里。 滋润的,香甜的,饱胀的。 欺骗的,掠夺的,囚困的。 好混子。 坏混子。 陆宁疲惫至极,很慢很慢,很轻很轻地合上纤长的睫羽,像蝴蝶收拢起细翅。 沉入了梦里。 ………… 并不是好梦的一夜。 陆宁在朦胧的梦境里,泡入了可望不可即的温泉,也见到了一条漆黑的巨蟒。 温泉疗愈他,抚慰他,巨蟒缠绕他,侵占他。 鳞片冰冷地压在身上,将他拖入摇晃的水底。 蛇信扫动的腹脐,像是即将投下孕种的前兆。 冰冷,窒息,沉溺。 刺痛地摩挲,过分的满胀。 陆宁在水中艰难地睁开眼,想要看清自己的小腹。 看到的却是汉子晃亮的刀疤,健硕的身躯,以及那双如蛇般冰冷,锁定猎物,纠缠至死的眼眸。 梦里的未亡人,再一次被卷入无法逃离的浪潮。 …………《 》 16、日常 人说梦蛇入腹,是喜得贵子的征兆。 可陆宁梦里的蛇还没来得及钻入腹中,又不知怎么变成了沈野。 美梦自然也落空。 醒来后,陆宁恍惚许久才缓过神来,得以投入新的一天。 窗外已是日头高照,陆宁再次暂留在姘夫的家中,等待入夜再摸黑回家。 许是昨夜被闹得太过,他没能睡好,不到正午就迷迷糊糊醒了,睡不着,就起了床。 沈野入睡后警惕性很高,极容易被惊动,有时陆宁只是翻个身想离开汉子过于滚烫的怀抱,沈野也会醒来,睁着一对清明的甚至略带杀气的眼看向他。 弄得陆宁后来入睡了就不怎么敢动……就算是有时候会被汉子无知无觉地硌到。 因此今日陆宁醒后,沈野也立即起了床起了床。 未亡人又与姘夫青天白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甚至还要度过比上次更加漫长的时光。 陆宁起床后过了许久才算缓过神来,终于得以从长久的翻覆和梦境中抽离,转动起了思绪,也有了产生情绪的力气。 陆宁有些生气,或者说是憋闷。 昨夜的一切都表明沈野是故意的,故意不把种子留给他,故意拖延受孕的期限。 或许是为了多睡他一阵子。 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他弄不清,想不到的缘由。 陆宁并非咄咄逼人的性子,一惯藏得住心思,便是不愉快到极点,也只是红唇绷得紧紧的,一个人生闷气。 和起床气似得。 便是沈野那对招子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脸上,也没能看出来他和平时有啥区别,反倒又亲又摸,觉得他很是可爱。 直到和汉子两个人站在灶头前洗漱的时候,陆宁才慢慢吞吞,又字字清晰地提出质疑:“沈野……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怀孩子?” 陆宁是很客气、很温柔的人,说话却总是直白,没太多的弯弯绕绕,带着点不善言辞的单纯。 沈野立即就听出来了哥儿的潜台词,是在责怪他白白睡了人,却不履行盟约。 不交公粮这事儿,便是放在寻常夫夫间也是大事,更何况他和陆宁还不是夫夫关系。 沈野心里一突,顿时如临大敌,低眉耷耳地看了哥儿好几眼,却没能看出端倪。 他只好生硬地道:“没、有。” 语气强调,说得斩钉截铁。 至于没有什么,他没再解释,手脚利索地收起哥儿手里的牙刷与小瓷杯,又送上拧好的巾帕,小媳妇般殷勤地低头擦洗,边擦边道:“洗完脸,抹了香就开饭,早上我睡前蒸了馒头,花生红糖馅儿的,很好吃。” 陆宁嘴里尚且欲言又止,可暖热帕子捂上脸蛋,让毛孔都舒服得像是全都被打开,空气里还飘荡着甜滋滋的红糖味,好半天后,他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如陆宁这样习惯了逆来顺受过日子的人,若不是被逼上绝路,本就很难与谁彻底翻脸。 否则他的宅子不会被抢空,财产不会保不住,第一夜被沈野造访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喊人把汉子给打出去,而不是听沈野说完那个混账的交易。 此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教过陆宁,除了保护亡夫之外要如何保护自己。 如今一朝没了依靠,也是彻底没了束缚,他像是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幼儿,很难地摸索着一条全新的,被推迟了足足二十年的道路,试图在泥沼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用以受孕的时间对陆宁来说确实紧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 疑问便这么暂且被搁置。 时间、相处、善意与恶意,像不断在天平上加减的砝码,随时随地为这段关系添加更多的杂质与纠葛。 陆宁很难将它们干脆地、泾渭分明地完全理清。 今日驻留在沈野家中,陆宁并未闲着,而是用了饭后就和沈野一同做起家务。 村里的哥儿都是勤恳的,陆宁也是如此,不管心里有多少别扭,那也是对人不对事的。 他总是很乐意干活。 两人在屋里随意地忙着,氛围倒是不错,是陆宁从未体验过的男耕女织的悠然,之前几个夜晚,汉子强行住进他家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各忙各的。 只是这回,是在阳光清亮的白日。 居家的感觉便更浓,像是真正地经营起了一个家。 两个人,同心协力地。 沈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劈柴挑水,掌勺切菜,陆宁在沈野的监管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就着烧过的热水擦洗桌椅,整理家当什么的。 忙忙碌碌的间隙,陆宁发现汉子的家比起上回来时,又有了点新的变化。 除了新砌的洗澡的灶头之外,还多了个和陆宁家一样的烧水的小炉子,上面烤着红糖枣茶,灶头上也多了不少罐子,装着陆宁腌制后让汉子带回来的肉。 掀开看了看,沈野还吃了不少,但更多的都原原本本放着,没有动过。 陆宁自然不知道,沈野其实不如何舍得吃这些东西,汉子想着和陆宁天长地久,又觉得未必真能得偿所愿。 以防万一,他总想多留一点下来,那样的话,将来还能吃上很久的年岁。 但不论如何,混子和未亡人的家,在不知不觉中,都比往昔多了点烟火气息。 家宅和人,都是如此。 家务未让两人变得多话,夜里的寡言少语被沿用到了白日。 没人觉得这不对劲。 两人经历过的正常的生活本就极少,当下短暂的舒适,便也成了唯一的度量标准。 偶尔沈野会在忙碌的间隙,找到静静收拾家私的陆宁,沉默地凑上去抱一抱,亲一亲,像是要把一身的汗味与家务的气息全都渗透过去。 未亡人默默地承受亲昵,既不回应也不回避。 只是垂着那对漂亮的微红的眼儿,被吻过的地方撩火般地发烫。 像是被温温的水给慢腾腾地煮熟了一般。《 》 17、艳衣 黄昏的时候,屋子已彻底被两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沈野正在院子外面忙碌,屋里已经没什么陆宁能做的事情,只差生火做饭。 但沈野说了,那是他的活。 于是陆宁没了事做,又不想窝回床上做米虫,只好在屋里像个勤快的小夫郎那样一圈圈地转。 皇天不负有心人,兜了两圈之后,好歹是让他找到了活。 沈野忙进忙出时热得穿不上的冬衣被脱在门边,陆宁捡了起来,发现衣裳的下摆处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稀稀拉拉掉了出来。 这不缝可不行。 棉花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一件棉衣足够一户人家代代相传。 哪怕陆宁知道沈野或许不缺这点钱,他瞧着也是心疼极了。 节俭的哥儿当即就下定决心,翻找出针线,要把这件衣服的豁口给补上。 沈野是个爱干净的汉子,但穿着打扮其实不比村里人出挑多少,陆宁见过的沈野穿着的那几身衣裳全都是粗布做的,连一件像肚兜那样的好料子都没有。 也难怪村里人觉得沈野是个不事生产的懒混子,从不怀疑他有家底。 不过沈野身上的衣裳料子虽普通,成色却都是新的,便是浆洗过后褪了色,也不像是穿了超过有一年的样子,大抵是回村前为了不露富专程买的新的,衣服上连缝补的痕迹都很少。 陆宁手上的这件冬衣也是,衣服上除了豁口,只有两处缝补的痕迹,和陆宁自己那身补得都快看不出原样的冬衣截然不同。 不过沈野冬衣上的缝补痕迹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犬牙交错,一看就是汉子自己给弄的——不求多美观,但求能穿就行。 大抵再让汉子缝个几次,这衣服能比陆宁那件看起了还要破旧。 陆宁的女红其实也不算太好,否则他也不必学着编竹篮,可以直接做绣活糊口了。 但比起汉子这手敷衍的缝法,他的手艺还是要精巧上许多的。 针线篮就在柜子里,陆宁翻找出来后便带着它与冬衣,回了炕床边坐好。 小炉上的枣茶散发着甜腻味,陆宁端起来很珍惜地喝了一口,嘴里甜滋滋的,让他觉得身上很有力气,心里的憋闷也彻底消散了。 没被人哄过的哥儿总是很好哄的,一杯甜茶,一点力所能及又不繁重的家务,或者也不需要谁来哄,他自己也能把自己给哄好了。 炕床依然烧得暖烘烘的,下午那会儿,汉子又往里面添了点柴火,陆宁此刻坐在上面,屁股被烤得发烫。 说来他今日的穿着,倒也有些不太体面。 来时穿的孝服被雪浸湿了,穿不到身上,如今正在院里的灶头上烤着,陆宁就只能穿沈野从梅花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肚兜就不必说了,他也不知沈野为什么会买那么多肚兜放在家里,淫.邪得很,不正经…… 总之,今日他又被强行套了件艳粉的肚兜在身上,上衣给的也薄薄的,穿了两重都能透出下头的粉色来。 下身就更加不正经了,没穿正常的裤子,而是穿了件袴——裤.裆是镂空的,和小娃娃的开裆裤似的。 陆宁透过窗,巴巴地看了两眼被晒在外面的两条亵裤,也不知为什么他上次落在这儿的亵裤时至今日依然没干,摸上去还是潮潮的,只能一并挂外头烘着。 害得他没有内裤穿,只好这般火烧屁股地坐在床上,下了地也屁股凉凉的。 好在陆宁算是个专注的性子,白天做家务时,他就没怎么受到衣服的影响。 汉子也还算老实,虽然拿出这身混不吝的衣裳往他身上套,却没有对他过分地动手动脚。 顶多就是狎.昵地看上几眼,岔着腿有些碍眼地走过来走过去,人很忙,身体也很忙,不知道图些什么。 陆宁提议过,让沈野给他随便拿一身衣服对付一下,就沈野平日穿的就行,没想他话一出口,汉子的眼神就变得极其危险,抱起他便往床上一扔,狠狠地亲了一通。 把他身上的衣服揉乱了,发髻也弄散了。 陆宁被亲得晕头转向,眼睛里冒了泪光。 沈野覆在他身上,眼神凶狠,声音低哑,道:“真要穿我的衣服,就别脱下来,夜里回去了,让堂兄也瞧瞧。” 陆宁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混成这样,沈野平日里话也不多,遇上这些浑事儿,调戏的话却一溜溜地往外蹦,收也收不住。 他自然不敢对这身衣裳再有什么意见了。 再说……沈野给他的这些,不管穿着多不体面,多不应当,实际上都是很漂亮的。 是哥儿都会喜欢的漂亮衣裳。 陆宁一面觉得不应该这么穿,一面心里又多少有点珍惜,穿着这一身做家务时都怕一不小心给磕坏了。 仔细撩起云朵一样飘飘的衣袖,陆宁便垂下眉眼,缝补起了沈野的冬衣。 针线穿过布料时响起轻轻的声音,昭示豁口被很好地收起,陆宁踩在地上的双脚因动作的缘故踮起一点,露出半截粉嫩的足跟。 脚尖尖很好地被收在鞋子里,绣花鞋,橙黄色的,喜庆又漂亮,踩着也很绵软,像踏在羽毛上面。 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得不合脚,略微大了些许,脚跟动不动就会溜出来。 没过一会儿,豁口便让陆宁补好了,线迹整齐地排布在布料上,将棉花隐蔽地锁住。 陆宁展开布料仔细瞧了几眼,红红的唇微翘着抿起,很含蓄地笑了一笑。 眉眼荡起柔软而充实的光。 有家务做,能安心地不被打扰地做家务,总是让人很愉快的。 陆宁怀揣着一点好心情,又一次翻动起冬衣,把沈野之前自行修补过的地方翻找出来,稍稍犹豫了下,还是从小篮子里拿出剪刀,轻手轻脚地拆起了线。 汉子这般有家底,衣服上却爬着好蜈蚣一样的粗糙针脚,总归不太像话。 陆宁既然看到了,就顺便帮忙缝一缝,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儿。 于是,未亡人眉眼低垂,又投入了小小的忙碌之中。 日照便慢慢西斜,象征着黄昏来临,夜幕即将垂落。 屋外始终响着汉子忙碌时传来的隐约动静,屋里便是针线与布细细的声儿。 陆宁有些喜欢这样,不是喜欢沈野,也不是喜欢这个屋子,只是喜欢这样的动静,这样的错觉。 好几次他缝着缝着便揉起了眼来,快要在这样的安逸下睡着。 等沈野终于彻底忙完了屋外的活,掀开房门回屋的时候,阳光正式最暖最柔的时候。 他一进屋,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至静至好的画面—— 夕阳暧昧地填满旧居,照亮陈旧屋子的床头,漂亮哥儿半抱着他的脏衣,衣料轻薄透着小衣,鬓边白蝶步摇微晃,眉眼却低垂温婉,好似落入凡尘的观音。 梦幻一般的人儿,居然就这么安宁地坐在沈野的床头,为他穿针引线,补衣衲鞋。 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夫郎一般。 沈野连呼吸都静了。 不愿惊扰到被他强抢而来的天仙。 生怕眼前人就像他那些年的梦一样。 只是轻轻一碰,就消散不见了。《 》 18、线迹 哥儿斜坐床边,夕阳如霞帔般罩在他的肩头。 屋外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屋里的哥儿低眉垂首,鬓边步摇微晃,正缝补着汉子的冬衣。 离家的旅人最难抵抗这样的情形,沈野连呼吸都快停滞,耳畔像是能听见屋外的落雪声,又像是能随着哥儿遥遥的一针一线,听到岁月静好的声音。 恍然间,他觉得他好像错了,一切旖旎的衣裳被套在哥儿的身上,都会变成“家”的模样。 陆宁哪怕穿得轻薄,衣不蔽体,都神圣得如同庙中观音一样,是平静的,是慈悲的——是专程来渡他的。 沈野推开门的那一瞬,远处那尊漂亮的泥菩萨就被惊动了,眉心的红痣随着眉眼一同抬起,如同被惊掠的鸟雀,警惕地张望。 但发现来人是沈野之后,陆宁就又安宁下来,只远远点了点头,便垂眸继续缝补。 半个月前,连被触碰一下都会紧张到呼吸急促的未亡人,如今已经很习惯汉子的存在,甚至会因为来者是他而非别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沈野被瞧得高兴,觉得自己离陆宁相公的名分又更近了一步。 要不然陆宁为什么会帮他缝衣服? 宁哥儿怎么就不帮死鬼缝,只帮他缝呢? 是陆宁不想吗? 肯定是陆宁心疼他! 沈野自己给自己一通哄,差点把嘴给哄得合不拢嘴,龇出一口大牙,好不容易压下了嘴角,小沈又激动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地耀武扬威。 沈野低头看了一眼,感觉他这身体有时候也挺碍事,难怪哥儿总是怕自己,不太想让他近身。 他这会儿也没想做什么,小沈就拆他的台,该打。 沈野轻轻给了不争气的兄弟一弹指,痛得他一龇牙,但还是高兴,他和小沈都高兴,看到陆宁就高兴得忘乎所以。 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身体还是不听使唤,那就不能怪他了。 沈野合上门,岔着腿,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地向心上人走去,步子倒是放轻了,不想惊扰到正在干活的哥儿。 不然哥儿的手指给吓得戳了个洞,沈野能把自己三刀六洞了。 他像狩猎似的静悄悄走到了床边,期间陆宁的耳朵一直在小幅度地颤动,如同小鹿捕捉声音一般,耳垂泛着薄红,可以看到耳洞上穿过的茶叶梗。 陆宁的耳朵也很漂亮,白玉做的一般,很适合挂些漂亮的耳坠上去。 红的,绿的,珍珠的,金银的,沈野都有。 汉子本以为哥儿是在帮他补衣服上不小心弄出来的豁口,他粗手粗脚惯了,从前穿衣服月余就要扔掉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 如今也是,动不动衣服上就是一道口子,那些太破的他都压了箱底,从不在陆宁面前穿。 然而现在仔细一看,沈野才发现陆宁补的不是新口子,而是拆了他之前弄破的口子,又重新缝补了一遍。 这道口子他还有印象,是前些日子他蹲在陆宁家窗外,偷听时差点被发现,匆忙躲避给刮破的。 陆宁自然不会知道那日在窗外的人是他,也更不会知道这口子是怎么挂落的,却无知无觉地缝着,温柔又贤惠地为汉子补上罪恶的缺口。 沈野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去,或许还有一部分匀给了小沈。 总之他被陆宁手上的线晃得昏头昏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把陆宁即刻给扑倒在床上,或是干脆抢了带走,快马加鞭绑去他的地盘上,带到天涯海角去,让陆宁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彻底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夫郎。 管他劳什子的遗腹子、未亡人,只准躺在床上,给他沈野一人暖被窝,生崽子。 汉子的像门神一样站在床边,连阳光都像是被这人挡去大半,那锐利、赤.裸的视线也如有实质一般在陆宁浑身上下扫荡不休,像是要把未亡人带回潮热的夜。 陆宁被看了片刻,终于有些受不,抬了抬头,却是差点和小沈打了个招呼,他连忙红着又脸垂头,身体向后靠了靠,低声道:“你的冬衣破口了,我就补了一下,还有之前那两道口子,我也顺便补了。” 沈野道:“嗯。” 音色沉沉,让人听不出是什么意思,陆宁只好又道:“很快就好了,你去忙吧。” 汉子总有很多的事要做,勤快地很,陆宁软着声音把人赶走,沈野又是“嗯”了一声,继续装门神,道:“我看看。” 陆宁:“……” 汉子总是这样,不听话。 陆宁抿住唇,指尖捏着针,皮肤都发了白,却也心知肚明他管不住沈野,只好顶着大沈小沈那过分强大的存在感,垂着脑袋继续补衣裳。 不过,动作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一会儿后,陆宁终于缝完了衣裳,将针线收进篮里,衣服也叠好,道:“补好了,我去把它们收起来。” 他准备起身,沈野的手就伸了过来:“给我吧。” 汉子抢活总是很勤快的,陆宁便把衣服和针线篮递了出去。 沈野接过,针线放在一边,缝补过后的冬衣珍惜地捧进手里,透过布料似乎还能感受到哥儿留在上面的体温与体香。 陆宁的针脚落得很细腻,与他自己那粗犷的线迹截然不同,若不仔细翻找几乎看不出曾经毁坏过的痕迹。 毕竟是做了十多年夫郎的人,陆宁从前就把家持得很好,租赁田地的收入那么微薄,家里还有个能拖死人的病秧子,他却一年一年把日子给过了下来。 沈生尚未离世之前,哥儿大抵也是这样,把自己的衣服、亡夫的衣服还有家里的被褥、罩布零零总总,拆了又缝,缝了又补。 日子就在哥儿温婉的眉眼,与细密的针线里,慢慢地过。 沈野光是想象就觉得嫉妒不已,这嫉妒的火能从懵懂的童年一直烧灼,烧到那人已经入土的今时今日。 是迟来者,求而不得,朝思暮想的妒火。 好在这般的勤俭持家,这样的温柔善意,也在明争暗抢之下落到了沈野的头上。 离村八年,漂泊八年,后无归处,前路茫茫地闯荡,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就连儿时与爹娘一同的记忆,也被时光消磨得越发恍惚。 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冬衣上的缝痕,指腹与线脚摩擦,能感觉到全然不亚于霜刀风剑般的麻痒,甚至是轻微的刺痛。 那点痛不知从何而来,却滚烫地跃动着,随着手指在缝补的痕迹上游移,丝丝缕缕传递到心头。 从上至下,沿着布与线的交叠,缓缓地拂过。 像是一条长长的,远远的路。 曾经的,离村的路。 路的最初,是梅花一般细细的小结,几颗几颗开在他的心头上,伴着他一同孤零零地,通往天地茫茫的村落之外。 道路长而慢,每一道岔口都是崎岖的,犬牙交错的选择与因果。 它们像伤疤像豁口一样隐匿在沈野的人生里,将曾经的一步一险,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过往掩藏,最终又光鲜亮丽地绕了回来,带着他的梅花箱,带着他对心上人的那点向往。 最终回到原点,又是一个小小的结,由哥儿亲手缝上,牢不可破地打在他心底的死结。 这世上怎么会像有宁哥儿这么好的人呢? 沈野不由这么想。 这世上除了宁哥儿,还有谁能给他一个家? 除了有宁哥儿在的屋檐下,他又能看上哪个人经营的家? 他就是喜欢宁哥儿,从小就喜欢。 还没知事时就喜欢,从还不懂得嫁娶时就喜欢。 喜欢看宁哥儿,喜欢听宁哥儿说话,喜欢听他哼歌,喜欢他“嘬嘬嘬”地喂鸡,喜欢他摸小狗的肚皮,恨不得被摸的是自己的脑袋。 ——宁哥儿就合该是我的夫郎。 ——被我日疼夜疼,直宠到天边去的夫郎。 沈野轻轻地道:“宁哥儿。” 手中厚重的衣料被不动声色地捏紧,沈野的声音比起往常更低更哑,仿佛无数情绪翻腾其中。 是喜爱,是求不得,是旅人的归处,是异乡客的渴求。 陆宁未能从短短三个字里听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抬头看他,眼眸圆润地睁着,眼尾微翘,形成一种温柔而恬静的形状,仿佛在告诉沈野——怎么了,我在听。 这般温柔的人,便是对着常年卧床的病人,也不见烦躁。 对上毁约、混不吝的盟友,也能不计前嫌,温柔为汉子做缝补。 他何德何能—— 沈野喉结攒动,视线深深地落在陆宁的脸上。 “别动。”他道。 陆宁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 下一瞬,汉子一扬手,布料翻飞的声音如群鸦飞过,刷拉拉地响起。 竟是沈野抖开手里的冬衣,眼神闪着痴迷而狠厉的光,眼底的占有欲浓到几乎满溢。 他将陆宁一整个裹进了他的冬衣里。 不是好好地穿在陆宁的身上,而是劈头盖脸,将哥儿的整个上半身一丝不落,连一根都发丝都不露出来,全罩在他的衣服底下。 罩进满是沈野的气息以及汗味,沾满他过往的痕迹,又刚刚被陆宁缝过,捧过,咬过的冬衣里。 素净的,毫不设防的未亡人如同正在栖花采蜜的蝴蝶,猝不及防被他捉住,装入他粗糙脏污的布囊之中,被他亵.渎,被他收藏,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珍宝。 视线乍然被遮蔽,没轻没重又幼稚的行为,让一惯清净的陆宁真如受惊的蝴蝶一般受到了惊吓。 他下意识扑腾起双手,衣袖蝶翅般翩飞,便是汉子提前给他打了招呼,也没能让他安心多少。 被夺走视线,如同被装入麻袋里即将挨上一顿暴揍,换做是谁都不能处变不惊。 没有惊呼出声,已是陆宁还记得自己不光彩的身份,性格本就沉稳的结果了。 然而不等他彻底缓过神来,雷厉风行的汉子又双手下移,隔着冬衣一把扣住了他的腰肢。 冬衣厚重,下方被汉子两手彻底扣住,陆宁几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双腿都吓得瑟缩着并拢,紧接着他感到腰上的手掌用力,自己被拦腰提起,短暂的滞空后,他严严实实地落进了沈野的怀里。 失去视野让陆宁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就依偎进沈野怀里,像是一只攀紧树枝的小鸟,嘴里发出很轻的惊呼声:“沈野……” 听着像在撒娇一般。 汉子看了眼被自己兜头蒙住的哥儿,即便是这副不像话的模样,身体居然也犯浑了起来,撞着陆宁的腿儿,让哥儿吓得双腿一缩,反倒磕碰着了。 “嘶……”沈野抽了口气,单臂托在陆宁屁股下的手轻轻一拍。 被抱着的哥儿身体立马抖了一下,绣花鞋在脚尖上颤巍巍地挂着,好不可怜。 沈野把陆宁抱稳了,三步两步走动起来。 陆宁在黑暗中如同一只瓷娃娃被汉子端着不知要带往何方。 几步之后,他听见沈野的声音隔着冬衣闷闷地响起:“嘘——” 短短一声,往往表达的是“安静”的意思。 然而汉子发出这一声后,随即惊起的却是响亮的木头摩擦声,咿咿呀呀,从内向外,炸开在陆宁耳畔。 是沈野打开了窗户。 然后,他把陆宁放在了窗台上。 窗户被打开,屋里与院外连通成了同一片空间,夕阳的暖光一视同仁地照亮整片天地。 院角的小棚里依然烧着碳火,未亡人的衣衫挂在其中,随着微风素净地飘摇。 而未亡人此刻却不成体统地被放在窗边,只能依靠在姘夫的怀里,裹着沾满汉子气味的冬衣。 绝美的容颜被丑陋粗糙的黑衣遮蔽,下半身却仙气飘飘,暗纹白衣的下摆几乎逶地,铜钱纹的袴柔软地裹着细腿,一双瓷白的脚踩在橙黄的绣花鞋里。 像是被泥沼、蚌壳、顽石囚困的仙人,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只能可怜又勾人地试图并拢双腿。 然而汉子精壮的腰身却将他遮掩自己的企图磨灭,他的脆弱、无助、绮丽都毫无遮蔽地暴露给了他所无法观察到的外界。 始作俑者是最大的受益者,眼底的哥儿不论丑陋、美丽、局促还是绽放,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在看不到的世界里,汉子的手如同世上最坚固的倚靠,在陆宁的后腰牢牢把控着他。 而夕阳、微风、山林的声音与无孔不入的,汉子的气息让一切都摇摇欲坠。 沈野喉结滚动,从冬衣下钻了进去。《 》 19、黄昏 本就狭小的空间,因汉子的入侵而更为局促。 陆宁被强行罩进衣服里,带到窗边,紧张得连怎么呼吸都快忘记。 而汉子的进入,让一切变得更加紧密,灼热的气息和体温充斥整片衣料下的天地。 沈野无疑是存在感卓越的,庞大而霸道地把未亡人拢在怀里,如巨龙指爪间攥握的灵珠。 敞开的窗外,两人的背后是青天白日,阳光,寒风,是山林的鸟雀、孝服衣袂翻飞,与小炉静静的烧火声。 衣料里,交错的呼吸。 是唯有眼前之人。 夕阳从冬衣的下摆漫入,朦胧绰约,只能依稀照亮两人眉眼,像深渊的旅人在怀中共簇一盏昏黄的灯。 陆宁眼睫微垂,看着沈野,后者则抬眸仰视。 沈野很少从这个角度看着陆宁,然而窗开在高处,他抬起手才能把哥儿放在窗框上,视线与平日倒错,便也是自然而然。 他不讨厌这样的视角,甚至很顺眼,很熟悉。 从很久之前起,直到离村之前,他总是这样看着高高的,年长的哥儿。 隔着门扉,隔着篱笆,隔着半个村的距离…… 以至于乍然回村,看到在屋檐下照顾沈生的陆宁,他竟还吓了一跳,觉得哥儿娇小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绵软的精糖,能被岁月给含化了一般。 他无从知道自己为什么时隔多年,依然会对陆宁念念不望。 然而梦里的人是他,回乡的路是他,年少所有的遐想,所有的憧憬,也只因一人而起。 沈野仰视着陆宁,前所未有地想要亲吻,想要缠绵,想要污染与侵略。 不止是唇,也不单单是身体,而是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指尖,甚至是皮囊下的血肉与灵魂。 年轻的身躯沸腾而热烈,将点燃的欲.望以急促的呼吸吐露,扑打在哥儿鼻尖。 未亡人几乎能听到身前传来的心跳声,腿弯被强硬挤压,烫得他心头一慌。 “你……别……”陆宁一把捂住汉子的嘴:轻声道,“进,进屋里去。” 腰间被汉子以一手掌握,大拇指与中指牢牢叩住腰肢两端,让未亡人无处可逃,他只能习惯性地退而求其次。 如果亲吻无法回避,那么就回到屋里,回到他已经有些熟悉的地方,在每一个无人的,僻静的角落,任由汉子对这副躯体予取予夺,色授魂与。 身躯随着话语一并下意识地直起,然而陆宁只是稍稍远离,汉子便抬起另一只手掌,覆上他的后颈,轻柔又不容置疑地往下一带。 “别怕,宁哥儿。”沈野的呼吸打在陆宁捂住他嘴唇的掌心里,他一抬头,把陆宁的手掌顶起,未亡人的脑袋被他下压,也覆在了自己的洁白微凉的手背上。 他们的唇隔着一掌相贴。 汉子眼神专注,凝视着陆宁,热气喷洒在哥儿夜里被摩红,又涂过药膏的柔软手心里,哑着声道:“……不做什么。” 窗户连通外界,让汉子那点隐秘的炫耀欲得到满足。 即便他们的亲密只能被衣服罩着,被屋檐挡着,无法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同一条洒满阳光的道路上。 沈野已觉得心满意足。 又蠢蠢欲动,全然不够。 他说着保证的话语,眉眼却低了下去,舌尖一卷,吻上陆宁的手心。 就像在吻陆宁的唇。 唾液沿着掌纹洇开,一夜未挂的胡茬坚硬地戳刺着哥儿柔嫩的指尖,陆宁猛然收紧手掌,想要放下,却被汉子叼着虎口拖回,吻得啧啧有声。 拇指被啃咬,酥麻像是被蚁噬烙印在指隙,手指尖甚至被迫触到了一棱一棱的上颚,宛如陆宁在向沈野发起进攻,展开攻城略地的探索。 然而并非如此。 未亡人整张脸都红了,冰晶一般的泪滴缀在他烧热的眼底。 手掌是用来劳作的肢体,它可以用来烧饭,可以用来补衣,用来做一切朴实而操劳的事情,却不该被纳入口中品尝,更不该代替唇齿承接狎弄。 伦常又一次被汉子肢解,仅仅是以寻常的,陆宁已有些习惯的吻,落到一个新的地方,以未亡人从未想过的方式。 陆宁甚至希望他的手已经离开他的躯体,不受到他的掌控,就像一段肉骨头,可以仍由汉子啃噬舔咬,便是被吃进肚子里,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异样的感知。 可怕的情.欲与侍弄,可怕的适应性与习惯性,真正应当被亲吻的嘴唇隔一掌感受到虚幻的湿热与气息,像是已能幻想汉子平日是如何吻自己,如何以唇舌纠缠逼迫,带着自己在昏沉的夜里的起舞。 未亡人度过了二十多年清冷贫瘠的日夜,却只用了短短十几天,就似乎将那些冷寂,那些清净给全忘了。 拥抱、接吻、占有,在亡夫那里不曾体会过的东西,却由姘夫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 陆宁不想的。 不需要,也不想要,不该要。 身体却擅自回忆起了今早、昨夜、之前的每一个夜晚。 想起汉子是如何吻入他的口腔,在里面汲取一切的空间与津液,粗暴地带来让人恐慌的,亲密到窒息的缠绵。 手掌像是成了另一个可以被亲吻,被用以亲昵的地方,连指缝都变得湿漉漉的,泛起如同唇瓣一样过分的红。 手心又像是被摩擦过度了,推拒又或是迎合一般地抓握,胡渣磨得指腹疼痛,津液顺着手腕流淌,冬衣里汉子的气味变得更容易被捕捉。 它们无孔不入地包围住了陆宁。 他逃不掉。 未亡人的眼里蒙上浓浓的水雾,眼眶朦胧地红了,呼吸急促而压抑。 每一次被亲得狠了,摸得过了,他总是这么一副动人的模样。 ——陆宁动情了。 无需谁来给出审判,陆宁自己就知道。 他每一次都知道。 在沈野过多的亲吻下,在漫长的触碰里,在无望又浓烈的夜,身体会背叛他,感知到欢愉。 而在这个不应当的地方,在这个危险的环境里,在没有任何过分触碰的情况下。 陆宁只是被亲着手,只是看着汉子专注的,贪食的模样,就无可救药地被卷入情.欲的漩涡。 他并起腿,抿住嘴唇,试图推拒。 可抵抗毫无意义,他的嘴里没有唇舌,腿间未被触碰,沈野什么都没对他做,仅仅只是在舔吻他的手心。 他的身体好像坏了。 被彻底疼坏了。 变得下.流。 变得下.贱。 未亡人泫然欲泣,呼吸更加急促,如濒死的鸟雀,纤细的身板不堪摧折地剧烈起伏,曾经再如何被逼迫都不会泄露的抽吸声,很轻很轻地溢出。 沈野眉头微微一动,从哥儿的掌心里抬起双眼,见到的就是陆宁满脸红潮,被吻到近乎失神的媚态。 不可思议,简直娇软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不论亲昵过多少次,睡过多少个夜晚,陆宁都像是刚刚新婚的小哥儿一般,一点触碰都禁不住。 没有一个汉子能在这样的情景下坐怀不乱,更别说露出这副表情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沈野的脸色也骤然涨红,脑子里被弄得快成一团浆糊。 他甚至怀疑自己亲的不是陆宁的手心,而是什么别的地方,才把哥儿激出这样一副情态来…… 沈野昏头昏脑,心脏跳得快要爆炸,浑身血液都似一股脑得往头上涌。 他完全无法思考,只想汲取更多,占有更多,也让哥儿享受更多,露出更多这般娇媚的模样。 沈野急吼吼地吻进陆宁嘴里,连手掌都没有拉开,直接越过陆宁的指缝吻了进去。 轻轻地一声“呜”从对面传来,柔媚而好听,沈野霸道地在里面一番席卷,之后又急匆匆地往下,攀过精巧的喉结,叼起素净的外衣。 昨夜留下的吻痕如同指引,勾着唇舌向下探索,艳粉里衣反复晕开水痕,小珠如秋收谷穗般饱满,伏倒又颤起。 陆宁在探索中软了身子,凌乱地斜依在窗框上,冬衣厚重,不至于让他被木头硌痛,长发却已是散乱,黏腻地附着在湿润的脸庞上。 黄光从下方漫入,在陆宁朦胧的眸子里落了些碎星,红唇早已被咬得发白,依然很难遏制住唇缝里豁出的声音。 他像一只落进泥地里的莓果,柔软而甜腻地腐烂。 可怜的,堕落的,未被好好疼爱过的夫郎。 沈野隔着衣物,轻轻吻上陆宁平坦的小腹。 未亡人期待受孕,这里是他与宗族与命运的战场,却也是沈野与十年思慕,不得不交锋的地方。 他爱它,他也不敢爱它。 沈野又咬了一口上去,陆宁的小腹有柔韧的肌肉,在衣裳下急促地起伏。 随后沈野跪下了,在陆宁的跟前,身形缓缓下沉,整个人离开衣料笼罩的范围。 阳光、广袤的世界、窗外昏黄的山林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而沈野抬着头,能看到的,能听到的,依然是眼底的方寸——阳光照不透的黑衣下,被他抢来算计来的哥儿。 冬衣如淤泥,如蚕茧将陆宁笼罩,只露出一双秀丽的长腿,与袴所遮不住的一切。 沈野觉得很饿,过强的占有欲促发近似食欲一般的渴求,让他想要亲近,想要吞噬,想要掠夺,想要将对方吃拆入腹,融为一体。 未亡人早已动情,艳红而可人,沈野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低下他年轻俊逸的眉眼。 爱意汹涌而潮湿,虔诚如同饕餮,裹挟着欲.望,满足着。 口欲与爱.欲皆是。 黑衣下伸出的双足如受惊般濒死地一跳,随后陷入沉寂。 感官全被过火地摄住,软嫩的肢体如同正被绞杀。 陆宁脑内一片空白,又似有千万种声音在叫嚣。 不该,不能,不应当…… 过分的,无法承受的,让人惊骇欲死的怜爱与欢愉…… 一滴泪从陆宁眼眶中崩溃地落下,伴随着一只皎白的手,从黑衣里清瘦地伸出,抵住汉子汗湿的额头。 “你别,别……沈野,你别……”陆宁几乎是在请求,又像是在燃烧和破碎,“这很脏。” 汉子微微歪头,惩罚似得轻咬,感受到过分的潮湿与战栗,又怜爱地亲吻。 脏? 哪里脏了? 哥儿浑身上下都是香的,软的,甜滋滋的,连口水都像蜜汁一样,哪里会脏? 只有没被这样疼过的夫郎才会这么觉得。 沈野突然觉得很高兴,他是头一个。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陆宁的头一个。 年轻的汉子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低笑,随后他抬起自己手掌,扣住额前哥儿搭上来的手背,放到自己的后脑勺上。 蜜色大手握住素白纤细的指尖,带着它们攀紧自己发丝。 然后——重重压下。 仿佛陆宁在亲手推着他一般。 “呜……”冬衣里响起一声再难压抑的哭泣。 回应被汉子彻底吞没,修长的双腿被宽厚的肩膀架起,足尖绷成两弯新月,本就摇摇欲坠的绣花鞋彻底挂不住,“啪挞”落到地上,在空旷的屋内激起巨大的回响。 陆宁的手始终被汉子按在发顶上,又像是自发地抓紧,如初回骑马的人,只能无助的握紧缰绳,仍由马儿肆意带着他上天入地地奔跑,去往碧落黄泉,天涯海角。 混乱结束时,陆宁浑身都在颤抖。 泪花一串一串透过冬衣落在沈野的脸上,将那张凶悍的、青涩的脸庞打湿。 年轻的汉子成功缴获战利品,连面颊上洒到的泪花也没有放过。 甘甜的,酸涩的,奖赏的。 沈野喉结滚动,咽下甜美的果实,随后在心上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咧开嘴,露出一排明亮的牙齿,笑得如同稚子,眉眼皆弯。 陆宁的一切,他都想尝试,也都应该是他的。 按在发顶的手早就没了力气,腿也软得彻底。 沈野直起身子,抱住依在窗框上,浑身都发烫放软的陆宁回到屋里。 他俯身把怀中人放到炕床上。 软热洁白的被褥如蚕蛹柔柔地包裹住哥儿,露出的双腿一片晶莹,布料沾湿在肌肤上,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沈野轻轻掀开冬衣。 长夜前的最后一丝光亮照入室内,也落到被解放出来的,遍布泪痕与红晕的陆宁脸上。 湿得像水做的一般,红得像霞染成的人儿。 漂亮得像一场堕落而旖旎的春.梦。 陆宁已彻底晃了神,目光迷离着不知投向哪里,便是衣料突然被掀开,也只是瞳孔生理性地微微收缩,一滴泪被激出,顺着眼尾没入鬓角。 沈野爱极了陆宁这幅失神的模样,他低下头去,很轻地将那些脏污的、芳香的、属于陆宁的蜜汁舔去。 吻“嘬嘬”地落下,汉子轻嘬起哥儿洁白.粉嫩的脸肉,像是又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大狗。 方才强硬到像是要吃人的吞噬欲散去,只留下浓浓的眷恋与温存。 “舒服吗,宁哥儿?” 沈野哑着声,轻轻地吻上陆宁的手心。 哥儿的手掌在方才被自己掐得厉害,上面有许多月牙印,也有汉子之前舔舐时留下的水痕。 陆宁终于动了一下,手掌微弱地一收,像是回忆起了这场混乱是从哪里开始的,无神地喃喃:“不,不要了……” 沈野被陆宁叫得心软,又觉得分外可爱,像是看到了一只被抱着转了百八十个圈,彻底晕头转向,蔫蔫地趴菜的小兔子。 年轻的身体很轻易就陷入躁动,沈野呼吸急促,又觉得自己有用不尽的力气可以往陆宁的身上使。 不过,今天的他并没有给自己谋福的想法。 他只是细细密密,哄人一般地吻着,如同陆宁落在他衣服上的针脚,一点一点游移过哥儿的湿润的眼尾、泛红的鼻尖、轻颤的眉心…… 他吻到陆宁耳边,很轻的道:“真的不弄了,别怕。”他握住陆宁的手,很轻摩挲,“我就是想告诉你,自从爹娘走后,再没有人为我缝补过旧衣。”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光被夜幕吞没。 陆宁的眼眸突然微微一亮,缓缓地,深深地望向相隔咫尺的汉子。 沈野也同样在看着他,眸光如含星芒,温柔地弯着。 “谢谢你,宁哥儿。”《 》 20、清晨 陆宁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意识到——沈野只有二十岁。 凶悍、高大、混不吝的汉子,其实比自己还小了足足六岁,在外独自闯荡近十年,身后没有人,枕边也没有。 他是个孤儿。 和如今的陆宁一样。 因此沈野的衣裳破了,除了自己笨手笨脚地补上,没人会细密地帮他缝补。 也因此沈野为了谢谢他随手补的衣裳,连很下.贱的,听说只有娼.妓才会做的事情,都愿意为他做。 陆宁这辈子从没体验过,也没想过这样出格的事情。 明明沈野才是这段关系里的主导者,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那个人。 甚至如果沈野强迫他,压下他的头,撑开他的嘴,他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他就会成为被使用的那个人。 而事实截然相反。 陆宁一场前所未来的情.事,像是把他被卷入了更深、更暗、更复杂的漩涡。 即便他依然觉得沈野不是一个良人,这段不光彩的关系也会在他肚子里有了孩子,无法承接住汉子的欲.望后自然而然地消亡,或是再多过一些时日,年龄、身份、地位相去甚远的他们,也必然会渐行渐远。 但时至如今,他已经很难再把汉子当成一个纯粹的,仅仅为了肉.欲而睡他的人了。 自从那日之后,陆宁就有意无意照顾起了沈野。 就像他往昔最习惯做的那样。 只要陆宁有心,他总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 五更天,鸡鸣已响过几轮,正是村里最为寂静的时候。 屋外簌簌落着雪,寒夜来客的脚印已被重新掩埋。 偶有几家传来犬吠咳嗽的声音,但没人在外面走动,多是醒了也躺在床上等候天亮。 陆宁家里此刻已点了灯,燃起炊烟。 小小油灯立在桌上,照亮屋内不大不小的空间。 亡夫的牌位不见踪影,早被姘夫在入夜时关进了柜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成双成对的牙刷、牙杯、铜盆和巾帕,闪着残余的水光,立在灶头上。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被火光照上墙头,都在各自忙碌。 陆宁正掇拾着早饭,是他亲手擀的面条,白白软软的几团在热水里“嘟嘟”翻滚着,很显然不止他一个人的分量。 面条已煮得很是软烂,再过一会儿就能出锅。 他依然一身孝服,头上带着尖尖的雪山似的白幅巾,腰肢被系带勒得细细一握。 这背影温婉素净,不像是给姘夫在做饭,倒像是孤身带娃的寡夫郎,收拾起一身哀痛,天未亮就起了,为了孩子而坚强地撑起一个家。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他没有需要照顾的孩子,哪怕不给沈野烧饭,自己也是要吃饭的,再者,沈野虽然年纪小点,但也是很勤劳的,不像小娃娃,只会嗷嗷待哺。 沈野起得只比陆宁更早,身上的夜行衣已利索地穿好,这会儿也正捏着扫把,在未亡人的家做洒扫的活计。 嘿,心上人愿意留他吃早饭了,他哪好意思闲着,干等着吃饭啊。 他又不是真的混子! 本来他可没有被留饭的待遇,都是掐好时辰,独自摸黑起床,鞋子一提就回去了。 如今临回旧居之前,还能美滋滋地吃上夫郎的手艺,他自然表现得更加勤劳。 前两天的清晨,他甚至连房梁都爬上去过,扫了灰,还顺带发现了陆宁藏的私房钱。 他捏了捏,荷包轻轻的,还是他之前给的那几两银子,放到外面还不够请兄弟们吃一顿的,陆宁却极其看重,放在屋梁上分毫不舍得花。 沈野心里软软的,又偷摸添了几两银子,给放了回去。 这会儿沈野刚把屋子扫干净了,陆宁那头的面条也刚好出锅,年轻的汉子都不用夫郎招呼,扫帚直接一扔,就跑去端碗了。 灶边放着的,是一大一小,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陆宁化了自己熬的动物油脂在里面,因此每根面条都躺在油润喷香的汤水里。 浇头是肉酱与鲊菜,也都是陆宁自己腌的,因从前家里有个病人的缘故,他做饭烧菜,口味都是很清淡的,也很软烂好消化。 好在沈野是个好糊弄的,并不挑嘴,陆宁撒了把葱花上去激发出肉与米面的香气,最后窝上橙黄焦香的荷包蛋,也算是色香味俱全,对村人来说很丰盛的一顿了。 沈野光是闻这味道,都觉得口水要淌出来了,再一看炉灶边洗手作羹汤的夫郎,端饭他都是岔着腿走的。 行走间,晃动的黑色衣摆露出两条隐秘的线迹——都是陆宁新补的。 自从上次之后,哥儿只要发现沈野的衣服上有破口,就会主动帮忙缝补,可没把沈野给乐坏。 白日里补觉的时候他都能摸着衣服上的缝口给龇出排大牙来,心心念念起了下回还要这么伺候夫郎,甚至得更加深入仔细一些。 哥儿喜欢那样,含了之后对他都变亲昵了,可见夫夫间的感情确实都是睡出来,他那些不着调的兄弟们说的也挺有道理。 寡夫郎要是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大概能被这样污人清白的想法给气到。 好在这会儿他对此一无所知,沈野在不上床的时候,总是很人模人样的。 稍稍擦了把灶头之后,陆宁便拿了筷子和勺,也来到桌边。 无需出声招呼,两人都自觉地落了座,分了碗筷便安静地低头吃饭。 哪怕相处的气氛已比之前融洽些许,两人也很习惯彼此的存在,习惯在一个屋头下面活动,偷情的事实却无法掩盖。 如无必要,他们不会开口说话。 但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吃要香一些。 “呼噜呼噜”的扒面声从汉子埋头的碗里响起,这边的人吃面喝汤都爱发声儿,声越响便证明面汤越好吃,是对厨艺的褒奖。 陆宁听得暗暗有些高兴。 从前,沈生胃口不佳,吃一口吐两口,他也因此总是食不知味。 沈野却很给面子。 每顿都吃的很多,很快,很香。 好像他做的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 很好喂养。 两人吃完饭后,是沈野收拾的碗筷,他利索轻快地将它们清洗干净,临走前还给炕床添了柴。 因为陆宁自己会不舍得添。 有几日沈野入夜来时,屋里都是冷的,哥儿自然也被冻得身上冷冰冰的,连鼻头都可怜地发着红,沈野只好把人揣进怀里,贴着肉暖着,翻来覆去地亲。 亲得哥儿气都喘不过来了,眼泪也掉下来了,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但下回陆宁还敢不舍得烧柴。 沈野就只好亲力亲为了,正好还给他光明磊落轻薄哥儿的理由。 嘿。 等把寡夫郎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完,沈野这才穿上被陆宁缝补过的冬衣,准备出门。 寡夫郎默不作声地吹灭灯芯,为汉子离去做下掩护。 “扑”得一声后,屋内的人影消失,黑暗降临。 月光和雪光变得更加皎洁,从门缝慢慢地透入,照亮两人的轮廓。 黑黢黢,高高大大的那道影子移动到桌边,变得低矮了一些,缠住白色的身影,臂弯就揽在细细的腰肢上。 未亡人头顶的白色布巾也被撩开了一点,素白山尖歪了歪,彻底被黑色笼罩。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陆宁的眉心上。 轻轻一点,带着静谧的热气,越过白布,按在艳红的孕痣上。 “我走了。”沈野轻声道。 陆宁抿着唇,没点头,也没应声,呼吸变得更静。 沈野便轻轻一笑,自行抽身离去。 屋门打开,汉子的背影彻底投入皑皑的白雪之中。 踩雪声走出他家院墙,又朦朦胧胧地绕着宅子徘徊,在四通八达的乡间小道上为了掩人耳目,忽远忽近地绕圈。 好半会儿后才彻底走远。 寡夫郎的屋里彻底没了声,也没了不该存在的人,只有灶头上还残留着早餐的余温。 家里又变得空空的了。 陆宁慢慢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又从炉灶里引了火,重新点上油灯。 那些成双成对的家当,也被他一件件地重新收进柜子里。 沈生的牌位重新拿了出来,放在供台上,冷冷地反射着光。 亡者依然是这个家宅中,未亡人的生命里,唯一名正言顺的汉子。《 》 21、无言 暗红微光闪烁在线香顶端。 细细烟雾升起,在牌位前氤开。 陆宁每日都会供香祭拜沈生,尽量保持白日里烟火不断,就像从前生前侍疾时那样。 但人死了,还是要好伺候一点的,不会提意见,也不会突发意外。 陆宁习惯性地在沈野离开后,翻出蒲团给沈生跪下,一般这个时候除了看着香火,他还会叠些纸钱。 但今天的陆宁没能睡好,有些精神不济,就单单只是跪着,什么都没做。 洁白无瑕的身影静默地跪在清冷的屋子里,好在火坑烧得暖热,并不会让人觉得骨头都是冷的。 陆宁祭拜的时候,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总是碎碎叨叨有很多的话。 事实上,陆宁和沈生之间,哪怕人还没死时,也总是无话的。 沈生病了很久,也总是病的很重,光吃喝拉撒就像是耗尽了那人的力气和心气。 常年卧病在床,让沈生的体格还不如陆宁一个哥儿来得强壮,轻易就能被翻动。 身高也是,连陆宁一个哥儿都比不上,一双手脚全是细细的,有不同程度的萎缩。 人活成这副模样,能做到不出口伤人已算是有意在克制着了,正常的沟通交流几乎指望不上。 再加上沈阿爹和沈阿妈只有沈生这么一个娃娃,就更加疼宠,事事以他为中心。 陆宁就是这么来的,两老不求陆宁多好看,多爱沈生,只求一个踏踏实实的人,能对沈生不离不弃。 而陆宁也做到了。 但更多的,却也实在没有。 沈野一个混子对陆宁来说并非良人,沈生这个病入膏肓的汉子,自然也是长了眼睛的,就不可能喜欢上。 只是陆宁没得选。 沈生的身体状况,以及两老对他走一步看三步的关爱,注定他的心智远不如寻常的汉子, 陆宁作为一个哥儿,在沈生这里从来找不到依靠。 每每家里遇上麻烦事了,沈生不是病着就是比陆宁还慌神,根本顶不住事。 陆宁便也习惯自己拿主意,不与沈生倾诉。 有件事情,陆宁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沈生二十多岁不到的那会儿,病情好转了些,常年治他的大夫说他禁得住事儿了,可以赶紧地留个后。 陆宁就和沈生提了一嘴,却没想到那人发了好大的一场脾气,又是哭又是闹,把家里的东西也砸了不少,活脱脱一副撒泼耍赖的熊孩子模样。 半点也不像是个能当爹的人。 “宁哥。”那时沈生一边绝望地哭嚎,一边对陆宁说,“这家里就只你一个能活动的人,钱和粮也是有数的,只够我们两个人勉强过活,再有个孩子,家里续了香火,你是不是就不会管我死活了?” “你说不定还巴不得我病死了,你好不再照顾我,整副心思都扑倒孩子身上,我知道的,你们哥儿都是这样看重孩子,那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比得?” “我不要孩子,绝对不要孩子!除非我彻底死了,人凉了,入土了,否则你别想有孩子,这个家有我没他。” “陆宁,我才是你相公!” 那一天,以沈生哭得发病,陆宁收拾一地狼藉收场。 那画面,那些话语,他却记了很久。 沈生说着“我是你相公”,陆宁却觉得,沈生是在说“你的孩子只能有我一个人”。 这场婚姻本就是不正常的。 陆宁从小就住在这家里,人人都知道他是沈生的夫郎,实际上他们俩没有拜过堂,也没圆过房,甚至亲近一点的行为也没有。 沈生就是个孩子。 直到二十五岁,都没能长大的孩子。 陆宁自然也无法指望,这么样地一个人能承担起相公的责任,扛起一个家。 甚至沈生连自己的血脉都无法容忍。 自那以后,陆宁就知道了,只要他的相公还活着,他就不可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不怨恨沈生,他本就不是多贪心的人,照顾沈生虽然劳累,却也比村里的许多夫郎日子要舒坦不少。 只是开窗出门,看到邻居家里儿孙满堂,孩子承欢膝下,他总是会有一点点羡慕。 他和沈生之间能说的话,便也随着年龄渐长,两人的心思离得越来越远,沈生病得越来越重,就这么越来越少,直到彻底如死一般得缄默。 沈野和沈生像是两个极端,同样是二十不到的年纪,沈野却表现出了各方各面都远超寻常汉子的能力。 陆宁很不习惯,甚至生理性感到害怕和失控。 不论是肢体上的接触,还是生活被过分地入侵。 但为了孩子,陆宁总还是能再忍一忍的。 静默地和沈生对坐片刻,陆宁就眼皮一耷一耷,有些犯困了。 这会儿天依然没亮,足以见得沈野今天起得有多早。 陆宁为了做早饭,就跟着起床了,昨个夜里他还没能睡踏实。 其实自从和沈野睡在一起之后,他总是睡不踏实的。 他都弄不明白,同样是汉子,那人和沈生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睡着了也没个消停,总是扰人清梦。 汉子爱钻进他的被窝里睡,一点分寸感和距离感都没有。 那双石头一样牢固的大腿每夜都牢牢地夹着他,硬邦邦的手臂也非要塞到他的头颈下面,让他枕着睡觉。 汉子也不管陆宁家那小小的被子是不是能容纳下两个人一起盖,反正陆宁不需要盖被子,陆宁盖的是他。 从前沈生入睡之后,就像死了一样,除非咳嗽呕吐,一般没有任何动静,陆宁和那人相安无事睡了二十年,如今睡在沈野身边,真的是半点都不习惯。 活像是被鬼压了床。 他一开始连入睡都很困难。 更别说汉子的一颗色心在梦里也丝毫不减,不知都梦了什么,那手就突然伸进他的衣襟里,腰也偶尔拱他几下,和野猪拱白菜似的。 陆宁习惯了照顾病人,睡着了也基本是浅眠。 被沈野这么无意识地折腾,他夜里只能时睡时醒,耳边是汉子低低的鼾声,身上是难忍灼热的亲昵。 里衣下面也总是红肿的翘生生的,哪怕涂过药,穿上孝衣后都不太舒服,一碰就有些刺痛。 全怪沈野的痴迷。 陆宁却也像是真的有些坏了,有时青天白日还做着正事儿,他都觉得亵裤有点洇润,让他难堪得不行。 昨夜入睡之后,沈野更是不老实,两人像是刚刚新婚的小夫妻,怎么睡都找不到舒坦的姿势。 陆宁推搡了沈野好几次,沈野总会警醒地睁开眼来,但发现推他的人是陆宁,他就能瞬间入睡,没一会大手又在梦里继续揉搓起了陆宁。 唉,今早醒来的时候,沈野的脑袋就还是在陆宁的衣襟。 明明哥儿是不需要奶娃地,这地方也长得和汉子大差不差,陆宁却荒唐地体会到了奶娃娃的辛苦。 这会儿陆宁跪在案前,都感觉自己像是还有些湿乎乎的,从空空的前襟里望进去,都能看出两边不太一样了。 颜色比从前深了许多,像白桃尖儿成熟了,成了水蜜桃,还单单一边肿了。 哺色鬼哺的。 太不像话。 陆宁垂着眼,抿起艳红的唇,伸手收紧了衣襟,又被布料弄得难受,只好无奈地放开,熟红再次落到了眼底,让他都怀念起了沈野强行给他套上的柔软的肚兜。 未亡人实在不愿再看到自己这副不正经的模样,便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倒是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叩叩。” 窗口处传来敲击声。 陆宁瞬间惊醒,自灵位前抬起脑袋,肩膀如受惊的鸟雀般向上一耸。 桌上的灯油只下去了一小段,窗外的天色依然暗沉,可见太阳依然没有出来。 这个时辰,谁会过来? 还是翻过篱笆,敲他家的窗!《 》 22、裙装 来者是谁,陆宁所能想到的,只有某个此刻应该已经回了家,但总是不安常理出牌的混蛋—— “咿呀”。 老旧的窗户被不请自来地轻轻推开,随即一道高大的黑影跃入屋内。 那身影魁梧,落地却没有半点声息,极为轻盈,一入屋后立即反身关上窗户,这才施施然拍去身上的积雪。 动作一派坦然,“啪啪”几声轻响,便把那人肩头、眉心、刀疤上落的白霜全抖落在了地上。 好似回了自己家一样,极其自然。 ——果然就是沈野! 陆宁有些梦回一个月前的那个惊魂夜,沈野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翻窗进了他的屋子。 二十岁不到的汉子虽然看起来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稳重,偶尔却会冷不丁地显露出和他年龄相符的跳脱与毛躁来。 尤其在想一出是一出的这方面,屡屡把陆宁吓好大一跳。 就像这会儿一样。 陆宁刚刚心脏都像是快跳出体外了,身体又有些下意识地僵直。 但或许是最近被沈野吓得次数太多,他已有些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激,居然只害怕了短短的瞬间,在看到来人是沈野之后就放松了下来。 并且还因为是沈野,而不是其他未接触过的汉子,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未亡人像是一只白乎乎的小青蛙,在越来越热的温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见翻窗的是沈野,陆宁就没做声,低头似嗔怪,似郁闷地揪了揪腿上洁白的布料,瞌睡已经被彻底给吓跑了。 窗边的汉子也早就熟练掌握了偷情的诀窍,哪怕嘴里有一万句话想说,尾巴要翘不翘,也忍着没发出半个声儿。 他扬了扬手里提着的大篮子,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要笑不笑,一副很深沉的模样。 不知这回是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沈野拍完身上的雪,就向陆宁走来,顺带还斜了一眼重新被供奉起来的沈生,刚走到陆宁面前,他就大手一提,把陆宁从蒲团上扶了起来。 “你家正门那边有人活动,我就翻窗进了。”沈野压着声音道。 陆宁像根白萝卜一样,硬生生被声音拽得拔地而起,又被沈野说的话吓了一大跳。 这会儿天色蒙昧,正是已有些亮,但日头尚且不足的时候,有人会在外面活动也不奇怪。 他忙问道:“被瞧见没?” “没。” 陆宁这才松了口气,煞白的脸回了温,气息又柔和下来。 他慢慢腾腾收回刚才被沈野拉着站起来的手,抬头问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沈野被这么一问,顿时来了劲,轻快地把竹篮上盖的油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有些显摆地道:“我去拿了几件衣裳过来,你穿穿看。” 汉子之前已经带过许多东西来陆宁家了,吃的喝的用的花的一应俱全,独独没带过衣裳。 因为未亡人穿不上。 沈野的东西都太贵重了,给陆宁穿的衣服也是,料子太好,颜色太艳丽,但凡陆宁敢穿在身上往外走,就会惹上数不胜数的麻烦。 因此那些衣服,两人心照不宣,陆宁只在沈野的家里穿过。 可沈野这会却把衣服也带来陆宁家了,并且那些衣服也没多朴素,最上面的就是一条艳红的肚兜,还是带绣面的,下面则是许多红红黄黄亮色的布料,隐约还能见到一些素白的皮毛。 可都不便宜,哪是泥腿子能穿的。 陆宁看得眼皮就是一跳,还以为沈野又要弄什么新花样来折腾他,还是在他的家里! 他忙推拒:“我不需要这些,都穿不上,你把它们带回去吧,现在就回去……”他声音轻了些,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没什么底气地赶人,“……还来得及。” 小鹌鹑似的,赶人也赶得软软糯糯,沈野垂着视线,鼻尖有些发痒,实在有些想要嘴贱,逗一逗哥儿,可这样就太不稳重了,他只好忍下话头,道:“回不去了,今个儿白天我就待这儿。” 他自顾自地宣告完,在陆宁低垂的,有些控诉又不敢控诉的眼神里,把那装了衣服的竹篮轻轻往桌上一扔,随即就去给屋里还没点上的小火炉生火,泡哥儿喜欢吃的红糖枣茶去了。 他眼神尖,一来就发现哥儿在他走后,除了跪沈生,是什么事儿都没做,连口茶也不喝。 他一边勤恳地泡茶,一边心里头酸溜溜地腹诽:他离家都有半个时辰了,宁哥儿却连口水都不晓得喝,专给那死鬼供香火吃,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那死人在地下少吃几段烟,还被饿活不成? 废物死鬼! 就只知道让夫郎成日地操心! 沈野眼里都能冒酸水出来,面上还是沉稳,泡着茶道:“这些衣服,你穿得上。” 甜滋滋的枣茶香在屋里散开,盖过了清冷的香烛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沈野又道:“再过上一个月就是年节,家里总要置办年货,到时候我们一同去城里采买。”他撩了眼那筐衣服,“你就穿这身去。” 陆宁闻言微微一惊。 沈家村附近是没有大城的,村人日常买卖都是去就进的镇子、小县里。 离这儿最近的城,也足有几十里远,沈家村的人,几乎没有可能会特意跑去城里采买年货。 两人若是去了那里,便是并肩走在街上,也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惹上流言蜚语。 ……汉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得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冒出些让未亡人心惊胆战的馊主意。 陆宁只好再次拒绝,道:“相公今年刚走,我一个人不打算过年,年货也不用置办……我也不方便跟你出门……” 他性子软和,拒绝起人来,总是带着一点腼腆,让人想要得寸进尺。 沈野道:“宁哥儿,你虽不打算过年,我却是头一回独自在村里过年,我和村里人的关系,你也知道。”他说这话时,语调特地软了软,“没长辈帮我掌眼,我不知道要添置些什么。” 陆宁这才抬起眼帘,有些惊讶地看向沈野,就像是头一夜亲昵,他听见汉子说“我是头一回”时那样,不太相信汉子这样事事周密,又在村外混了一身血气和家底的人,竟连年节要置办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村一个规矩,我离开村子太久了。”沈野见陆宁这眼神,就知道他大抵有戏。 他连忙走到陆宁的身后,圈着那绵软纤细的腰身,抱了上去。 收拾干净的下巴也贴在了哥儿的头顶,很轻地蹭了蹭,撒娇一般。 这是自上次陆宁给他缝补衣服,他小小地示弱之后,发现的方法。 偶尔用一用,陆宁总会心软。 “宁哥儿,你就陪我走这一回,成不成?” 沉稳有沉稳的好处,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优势,陆宁对上大大咧咧进屋睡人的混子能勉强硬下心肠,对上一个十多岁离家的年轻人,耳根子却总是容易软。 于是他抿着唇,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同意了。 沈野立马就笑开了,好在这会儿他脑袋正杵在哥儿的头顶上,不会叫人发现,只是咧着嘴,深深吸了口气,手上搂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哥儿按进身体里稀罕。 他语调含笑,音色微亮,道:“好,那等会天大亮了,你就把这些衣服穿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难怪非得赶着白天过来。 陆宁这才恍然。 两人已经睡过那么多夜,亲了那么多回,事儿也办了两次,陆宁心里也算明白,汉子对他的身体有多么痴迷了。 怎么就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 陆宁总觉得在外面混了这么久的人,不应该是这副急色的样子,可沈野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色心重得活像是把他当成救命药来啃,每天都得嘬上好半天。 这会儿汉子弯弯绕绕折腾许久,又是早起,又是多走一趟来回,赶在天亮前再次来到陆宁家里,为的就是能在青天白日里,清清楚楚看到陆宁穿上那身衣裳的模样。 连一个月都等不得。 ……急色鬼。 陆宁在心里腹诽,但也没有拒绝。 之后两人在屋里静悄悄地消磨了一个上午,枣茶喝下去了足足两壶,喝完了沈野就会主动再泡。 午饭是陆宁做的,沈野依然很给面子,吃了个精光,吃完还道:“宁哥儿手艺好。” 真是吃什么都香,很容易挣得厨子的好感,洗碗也洗得勤快又干净。 等到了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沈野那大尾巴终于藏不住了,开始催促起了陆宁,把那身衣裳往哥儿的膝头上面怼。 大抵是陆宁再磨蹭下去,他就要亲自动手,扒陆宁身上的孝衣了。 陆宁终于接过衣裳,正式翻看起来。 这一看他才发现,沈野带来的还不是寻常的冬衣,瞥开最外面那件避寒用的皮袄不看,里面的竟是一条齐胸襦裙,夹了绒的,里面还有其他衣裳打底,不至于会冻人。 但这通常是姑娘才会穿的! 陆宁望着眼底一片花花绿绿,抿了下唇,却没有因为沈野给他带女装来而感到不快。 哥儿本就是可以穿女装的。 他们的身形不似汉子那样魁梧高大,但也没有用以哺乳的胸脯,本就介于汉子和姑娘之间,是以在服装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限定。 除了贵人的规制之外,他们可以自行选择穿男装或是女装。 但作为乡村里的哥儿,几乎都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穿上裙装的。 这种衣裳太过金贵,不如裤子方便活动,袖子也总是大大的,穿上就没法干活了,做什么都要担心会弄脏,碰坏。 陆宁从前只有在县城里的时候,见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们这么穿。 又或是村里的姑娘成亲的时候,娘家殷实的,会给她扯布头做一件新的嫁衣。 裙摆飘飘的,漂亮极了。 沈野带来的这一整套衣裳,也是极其好看的,每一件都刚好合陆宁的身,像是为他量身裁的一般。 裙子色彩艳丽,由橙、红、青、白几色拼接而成,布料绵软又厚实,垂坠的裙摆似乎是皮制的,领边缝了绒毛,很有年节的氛围。 裙子下面叠着的依然是袴,然后还有耳坠、镯子、卧兔、陌腹……连脚上的罗袜沈野都备上了。 袜子的式样还尤其精巧,上面绣了祥云和梅花,袜边还挂了几枚不大不小的铜铃。 陆宁一拿起来,那袜子就铃铃作响,吓得他连忙手掌一收,把那些顽皮的铃铛给捏进手心里,彻底断了那不算太大的动静。 这么好的一身衣裳,怎么想都不该穿在一个村哥儿身上,更不适合一个老哥儿,一个寡夫郎。 与陆宁同龄的哥儿再过上几年都能当上爷爷了,他若穿上这样的衣服,简直就是在扮俏。 老不羞死了。 可沈野一向是个独断专行的,总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把那些不合适的东西往本该清清静静的新寡身上套。 陆宁垂头瞧着桌上、腿上零零总总,好大的一捧衣裳。 瞧了半晌。 那对漂亮的眼睛,被艳丽的、炫目的色彩染上浓重的亮泽。 寡夫郎伸出清瘦的指尖,缓缓磋磨过那些细滑,娇嫩的衣料。 终于还是在汉子期待的眼神里,慢慢吞吞解下身上的素衣。 总是要穿上的,今日不穿,轮到去买年货的日子,他也不好穿着一身素缟,或是自己家里缝了又补的旧衣去。 会给汉子丢人。 沈生的牌位在沈野又一次到来之后,就再次被关进了柜子里,如今这屋里已彻底没了烟火气,陆宁便也没有那么怕羞了。 他早就不如头一回和汉子睡觉时那般局促和忐忑了。 这些天里,他也不知被沈野看光了几回。 便是这段关系再如何不妥当,他也像是一个真正的屋里人一样,习惯了在汉子面前袒露身体。 素白的孝衣被一件件脱下。 先是头顶的白幅巾,再是腰带、外衣、里衣……连亵裤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边的竹椅上。 哥儿赤身裸体站在屋子里,肌肤是几乎发光的白色,长发如泼墨一般浓黑,那对俏丽的眼眸低垂着,睫羽长而浓地颤抖。 像是池水里倒映的明月,上面积了一捧晃荡皎洁的白雪。 却有些微靡丽的红,绽开在哥儿的身上。 红梅花一般,熟透的,微肿的,被推开了一整夜,又黏黏糊糊地摸索回去品尝了一整夜的。 香软的红色。 沈野回忆起那软糯的口感,与哥儿隐忍的姿态,喉结猛然一滚。 眸色沉沉,欲.色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