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垣之上》 第1章 第一卷【盗拓疑云】1、被污染”的城墙砖 三山聚宝临通济,正阳朝阳定太平。 神策金川近钟阜,仪凤定淮清石城。 ——(清)吴敬梓《儒林外史》 2048年的南京,秋意正浓。 秦淮河畔的银杏树,抖落一地碎金。层林尽染,紫金山脉蜿蜒其间,五彩巨龙一般,瑰丽而雄浑。 同样雄浑的,还有历经风霜的明清古城墙。 夕阳在斑驳砖石上勾勒,赋上一抹红褐色的光泽,似在摹画六百载沧桑岁月。 夏金玉蹲在中华门(聚宝门)瓮城的墙根处,指尖轻轻抚过一块青灰色墙砖。 墙砖一旁的砖缝间,冒出一茬茬绿苔,但这块墙砖周遭却光秃秃的,砖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深痕。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眼见为实,何况,指腹传来的触感,印证了她最不愿相信的猜测——这是传拓留下的痕迹。 全息投影的导游旗,在城头浮动着。智能清洁无人机,像工蜂一般穿梭在垛口之间。而城墙根下,几个老人正用AR眼镜重温着公元1386年,朱元璋传旨筑城的历史影像。 “第七处了。”夏金玉低声自语,从背包里取出高倍放大镜和便携式显微镜。 阳光透过镜片,将砖面上的纤维和墨迹放大得清晰可见。 她拍下照片,在平板电脑上标记位置,指尖飞快地输入观察记录:“疑似使用生宣和特制墨汁,施力均匀,手法专业,但其用胶过度,捶打过猛,仍对砖面造成了2毫米左右的磨损……” 在拓印过程中,若出现捶打过猛、墨汁散落、用胶过度、清理不洁,或是多次拓印的情况,严重者都可致文物表皮脱落、脏污、腐蚀。纵然倘若修复不当,也有可能会对其造成二次损伤。 违法私拓文物的危害,不可谓不大。 微风拂过,远处游客谈笑风生。夏金玉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凝视那块古老的墙砖。每一块铭文砖,都是不可复制的历史证物,但有人正为一己私欲行不法之事。 一个小时后,暮色四合,夏金玉立在中华门城堡的台阶上,左手扶着城墙,右手食指抚过一块同样有被拓印“污染”的墙砖。 这是第八块…… 此时,她戴着智能工作手套,纳米纤维编织的指套尖端闪烁着微弱蓝光,手套内置的传感器,正在对砖石表面的分子变化做精测分析。 秋风掀起她利落的短发,露出右耳上不起眼的城墙形耳钉。 这是一枚微型通讯器。 作为南京城墙保护中心的数字科技组副组长,夏金玉的日常工作,便是以科技手段监测明清城墙,为城墙的修缮保护工作提供数据支持。 在仪器的帮助下,她记得每块铭文砖的位置,能说出城墙拐角的每一处弧度,甚至能通过智能手套,感知砖石内部细微的温度变化。 “金玉,量子计算机的比对结果出来了。”老师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的石墨烯平板正在全息投影三维模型。 这位六十岁的老教授走路时左腿有些微跛——那是三年前为抢救暴雨中坍塌的城墙段留下的旧伤。 夏金玉接过平板。屏幕上,被放大的城墙砖表面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AI用紫色标注出人为破坏的轨迹。 “他们用的,是金石传拓技术吗?”她的指尖掠过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不像啊!” 周明远旋即调出城墙立体剖面图:“你看这七块城墙砖的位置——” 他划出一条贯穿城墙根基的蓝色虚线:“这些破坏点,正好处在监控盲区,同时对应着城墙最脆弱的应力节点,这恐怕……” 两人论议的声音越来越小,神色却越来越严峻。 暮色浓稠,中华门瓮城的全息灯光秀突然亮起,绚丽光影淹没了两人的凝重面容。 夏金玉的耳钉突然震动,AI管家的声音直接传入耳蜗:“检测到安定门段有异常热源反应。” 她猛一抬头,看见周明远的眼镜片上同步闪动的警报信息。 “今晚的灯光秀,会掩盖所有异常能量波动。”老教授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实时监控。 画面里,几个黑影正在城墙阴影处移动,他们手中的设备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 夏金玉迅速将情况加密上传至文物局区块链系统,手套的蓝光转为警戒红色…… 远处,传来钟山晚钟的电子合成音,明清城墙伫立于夜色中,喧嚣而沉默。 谁也不知,经历过太平天国的炮火、日军轰炸的城墙,在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十余年后,又会遭遇什么样的考验。 第2章 如果你暗度陈仓 夜色如墨,南京城渐渐沉寂下来。 南京城墙数字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只有夏金玉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蓝色荧光映照着她疲惫的面容。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城墙生命体征监测系统”的界面上。 这套由她和周明远教授历时三年研发的系统,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墙监测技术之一。 系统能实时监控城墙的温度、湿度、震动频率等多项指标,甚至能精确分辨出人为触碰与自然风化的区别。每一块城砖的“呼吸”,都处在系统的监控之下。 但是,仍然有人想要在严密的监控之下,行不法之事。 “再检查一遍数据就回家。”夏金玉思忖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作为科技组副组长,她对南京城墙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打从高中开始,她便从书山题海之中抬起头,对爸妈说:“以后,我要去做城墙保护工作。” 父母对她的想法,并不感觉诧异。 母亲金珊珊,是江宁首饰博物馆的资深金银器修复师,父亲夏至清,则是江宁大学的历史教授。自小,夏金玉便受家庭熏陶,对人文科技生出浓厚兴趣。(1) 高一那年,夏金玉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发明专利——智能清洁无人机。出了这么个科技少女,整个学校都沸腾不已。 蓦地,电脑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警报声。 夏金玉立刻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屏幕上,神策门西侧的一段城墙显示出了异常震动波形。 “这个频率……”她迅速调出数据库进行比对,心跳加速,“符合人工拓印的特征。” 夏金玉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出门前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深秋的夜风,凉意已有些砭骨,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拨通了值班保安的电话:“老李,神策门西侧可能有情况,我马上过去,你先不要惊动任何人。” 游客已然散去,夜色中的东华门,静谧好似月光。 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只余风的低语,填满古老城墙的缝隙。 此情此境,令人游兴生起,只可惜她不是苏东坡,她也不是来寻张怀明的。 夏金玉放轻脚步,沿着城墙内侧的小路缓行。 月光透过城墙上的垛口,在砖地上投下斑驳影迹。 万籁阒寂,她的心跳声似被夜色放大,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转过一个拐角,她猛地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俯身在城墙砖上忙碌着什么。 那人身着深色冲锋衣,仿佛夜色的一部分,难以捉摸。手中紧握的,似是一把细小的工具,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 “住手!”夏金玉大喝一声,手手已悄然覆上了腰间挂着的警报器。 那人被骇了一跳,回转心神后,朝她看过去。 月光下,夏金玉看清了对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着,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右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有点眼熟,除了那道疤痕…… “你在干什么?“夏金玉厉声质问。 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手里的某种不明设备。 男子愣了一下,闷闷地吐出一句话:“在拍照…….” “拍照?你怕是在破坏城墙砖吧?”夏金玉打断他,向前逼近两步,“这是世界文化遗产,擅自拓印是违法行为!” 她练过武,寻常男子根本降不住她。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孤身对“敌”了,结果嘛……无往而不胜。 男子的表情从讶异转为不悦:“我想你搞错了,我真是在……” “江宁,对吧?”夏金玉打断他的话。 熟悉感涌上心头,她突然认出了这张脸,以前在媒体上见到过。 南京有名的金石传拓非遗传承人,同时也是城墙摄影博主。在采访中,记者问他名字的由来,他说,南京的别称之一是“江宁”,父亲又希望早产一个月的儿子能平安长大,顺口就道出一个“宁”字。 可是,这个人真热爱南京吗? “我早该想到是你!拓印,拓印……”夏金玉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跟记者说,你要做一个城墙砖的拓印展,你……” 江宁面色骤然一沉,手腕一翻亮出掌中物件。 那竟是一台造型独特的微单相机,乍看上去像一支冰棍。 “夏组长,”他声线低沉,眉宇间透着几分淡漠,“在指控别人前,最好先查证清楚。我在采集月光下的城墙影像,后续要制作图录。” 他抬手指向随身背:“市文物局的批文就在里面。” “哦?”夏金玉眯起眼睛。 “不然呢?”江宁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城门都落锁了,我能飞上来不成?” 神策门又名和平门,是十三座明代京城城门之一,保存较为完整。特色很是鲜明:唯一保留着民国以前镝楼的南京城墙;唯一的南京外瓮城城门,且瓮城左右的两个门洞,不正对城门。 作为文化旅游景点,神策门的关门时间,在下午五点整。 听得江宁这话,夏金玉脸上掠过一抹狐疑之色:“那先前的拓印痕迹呢?系统记录下的震动频率,与你的拓印器具很相像。” “与我无关,我早就采用数字传拓技术了,”江宁面色清冷,潜着几分不耐,他从背包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夏金玉,“恰恰相反,我的传拓工作室上周遭了贼,几套专业工具不翼而飞。我猜,可能有人正顶着我的名头,搞这些事情。” 月光如洗,映着他严肃的脸庞,不似作伪。 夏金玉接过文件,细细审视,确是市文物局的正式批文。 上面清楚地写着,允许江宁在特殊时间进行城墙摄影创作。 江宁所言非虚。 抬眸时,夏金玉见江宁正凝注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凛凛光芒。 夜风吹动城墙上的野草,沙沙作响,摩挲在人心上。 最终,夏金玉哼了一声:“我会查清楚的,如果你暗度陈仓……” “随时恭候。“江宁收起手持式相机,转身而去,背影挺拔如城墙上的箭楼。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夏金玉一人伫立在城墙上,若有所思。 (1)金珊珊、夏至清分别是笔者《金匠》中的男女主人公。这本书写的是他们女儿夏金玉成年后的故事。 第3章 骑迹城墙 回到办公室,已到十一点钟。 夏金玉冲了杯拿铁,立刻调出江宁的全部资料。 屏幕上,显示着这位传拓非遗传承人的丰富履历: 江宁,29岁,毕业于江宁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接了父亲江孟秋的棒,做起了金石传拓。这几年来,江宁将传统技艺与数字技术结合,搞了“非接触式高清扫描”的专项发明,去年还获得了“非遗创新人才”称号。 他还有个姐姐,叫江淮月,据说是个大才女,经营着一家书店。很显然,其名之由来,是“淮水东边旧时月”这一诗句。 唐人刘禹锡的《金陵五题·石头城》,写得真是好。 “这家人还真热爱南京啊,看起来也像是个正经人,不过……”夏金玉喃喃自语,但职业敏感让她无法轻易打消怀疑。 不只是传拓工具本身。她调出监控系统,发现江宁近来频繁出现在各处城墙,具体位置与被拓的砖石相近。 这也是她怀疑江宁的主要原因。 夏金玉忖了忖,点开江宁的微博账号,找出他三天前发布的一条最新动态。 “‘月光下的城墙’系列拍摄进入最后阶段,感谢大家的支持。特别提醒:近期有人冒充''江氏传拓''的名义进行非法活动,请大家留心并及时举报。” 评论区里,不少粉丝表示,最近在某些平台看到过可疑的拓印品售卖信息。 夏金玉眉心微蹙,啜了口咖啡。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夏金玉穿上牛仔裤和连帽衫,戴上能录像的智能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据系统提示,江宁上午会在狮子山组织一场城墙文化骑行活动。 至于这骑行路线,夏金玉看了一下清单,直呼一声“结棍”!(注1)又搞传拓,又搞摄影,还组织骑行……好一个高能量人士! 狮子山——仪凤门——伋江门——华严岗门——清凉门——汉中门——集庆门——长干门——中华门——雨花门——武定门——标营门——中山门——太平门——解放门——玄武门——神策门——狮子山 全程骑行40公里,耗时约两个半小时。 江宁在微博上说,之所以选择这个路线,是因为从长干门到武定门一带,会绕着秦淮河骑行,能遍历十里秦淮河,风光这边独好。其中,途径雨花门时也能眺望报恩寺塔。 九点整,狮子山下聚集了二十多名骑行爱好者。 夏金玉混在人群中,看到江宁正在调试音响设备。 阳光下,他神采奕奕,似乎并未因昨晚的意外而影响心情。 橙色的文化衫上,印着“骑迹城墙”的字样,藏青色运动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整个人散发着阳光活力,与月光下的清冷淡漠截然不同。 “欢迎大家参加‘骑迹城墙’活动,”江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至夏金玉耳畔,极有穿透力,“今天我们要探访的是狮子山到神策门这段城墙,这一段有许多珍贵的铭文砖。比如我在微博上给大家分享的‘福东海’铭文砖,表达美好的祈愿……” 有人在下面打趣:“江老师,这题我会。我还知道,有些铭文写着‘寿南山’‘万万年’,这种是吉语砖。” “还有符号砖呢,上面有铜钱纹、元宝纹。” “猫爪印也有的,哈哈。” “嗐!‘刘德华’名垂千古,可还行?” 气氛活跃,超乎以往,江宁也笑了起来。 夏金玉这才发现,他左脸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 “到现在,南京城墙早就没有防御价值了,但六百年前的筑城思想、筑城技术,以及城墙所记录的文明,都是我们看得见、摸得到的历史信息。每一天,我们在城墙之上漫步,在城墙之下骑行,城墙的脉息已潜入我们的生活。与其说是‘明城墙’,不如说是‘民城墙’……” 不得不承认,江宁的讲解专业而生动,超出一般导游的水平。 他不仅详细讲解了城墙的建筑特点,还有意穿插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引得听众频频点头。 更让她意外的是,江宁对城墙保护的专业知识相当扎实,多次强调“禁止触摸城墙砖”“保持安全距离”等注意事项。 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大部分参与者陆续离开,只有几个人围着江宁问问题。 夏金玉斜倚在城墙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智能眼镜的微型摄像头却精准捕捉着江宁的每个细微表情。 只见,江宁应对着提问,谈笑间目光却总在人群中游移,像一只警觉的动物。 待最后一位参与者离开,他没有按预期路线离开,而是独自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城墙根下幽深的巷弄。 夏金玉压低了帽檐,悄无声息地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青石板路在脚下蜿蜒,两人骑着车,一前一后穿过迷宫般的胡同。 就在江宁停在“清泉茶馆”的斑驳木门前时,夏金玉迅速隐入转角,手指轻触镜框调整焦距。 “跟了这么久,夏组长不嫌腿酸吗?” 半分钟后,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 夏金玉浑身一僵,转身时发梢扫过墙面。 江宁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斜倚着青砖墙,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层叠的光影。 “我……”夏金玉一时语塞,脸颊发热。 她不怕他,但怕突如其来的尴尬。 “既然这么关心我的行踪,不如一起喝杯茶?“江宁指了指老茶馆,“‘清泉茶馆’的雨花茶,是全南京最地道的。” 夏金玉犹豫片刻,职业责任感最终战胜了尴尬:“好,正好我有事找你。” 清泉茶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漫溢着茶叶清香,和似有若无的木香,闻之沁人心脾。 江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熟练地点了一壶上等雨花茶。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江宁开门见山,“但我想我们可能有共同的敌人。” (注1)结棍,方言“厉害”的意思。 第4章 我早就想投诉你们了 闻言,夏金玉挑眉:“什么意思?” 江宁从手机里调出一组照片,推给她看:“这是过去三个月,我在不同城墙段发现的异常痕迹。这人用了我的传拓工具,咳咳……但手法拙劣,材料也很差,会严重损伤砖面。” 顿了顿,他放大其中一张照片:“看这个边缘处理,明显是在模仿我的手法,但细节处却很粗糙。” 夏金玉仔细查看照片,眉头微蹙。 与她近期所见的破坏案件特征,的确极为相符。 她抬头问:“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发现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行为,”江宁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恐怕是一个有组织的文物盗窃团伙。他们专门寻找有铭文的城砖,再制作高仿拓片,通过黑市卖给藏家。” 茶香氤氲中,夏金玉手指微屈,轻轻叩着桌面:“你有什么证据?“ 江宁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有我收集的资料,包括几个可疑人物的照片,和交易记录。我本来打算,等证据更充分再报警,但既然夏组长找上门来……” “等一下,你……“夏金玉怔住。 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从头到尾,她都没跟江宁说,她是何许人也。 难道,江宁也像她能认出他一样,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对啊,昨晚他就叫她“夏组长”了,只是她未曾留意罢了。 倒也不奇怪。这些年来,为宣传“世界文化遗产”明清城墙,夏金玉没少在媒体露脸。再加上,她容貌出挑,很难不让人留下印象。 “什么?”江宁偏着头看她。 “没什么。” 收回杂念,夏金玉接过U盘,笑得很是和善。 江宁的言行确实不像破坏者,但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她不能轻信任何人。 “我需要核实这些信息,”她斟酌着言辞,“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擅自行动。” 江宁笑了笑,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那就……合作愉快,夏组长。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团伙很危险。我的工作室被盗后,我便在微博发了声明,没几天就收到了匿名威胁——来自境外。” 说这话时,他无意识摸了摸右眉上的疤痕,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对了,”江宁双臂交叠,轻嗤一声,“其实我早就想投诉贵中心了,但后来事儿多,就顾不上,歹怪遇上了,今天我就跟你讲讲……”(注1) “嗯?投诉?”夏金玉脑子一懵。 “去年,2047年,”江宁一字一顿,指尖轻拍臂膀,“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保护中心在清凉门那段城墙的‘保护性加固’工程中,犯了个相当低级的错误。” 夏金玉呼吸骤然一窒,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那是保护中心近年来唯一的污点:在工艺成熟的情况下,偏偏在选材环节出了纰漏,导致三块珍贵的洪武铭文砖出现盐析现象。 因上级领导要求内部处理,外界并不知晓细节。 可是,这个本该被严格保密的内部事故,此刻却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道出。 夏金玉的指甲,不自禁掐进掌心,心头窜起一阵惊疑。 “传拓技艺传承千年,我们比任何人都懂得尊重历史,”江宁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字字有力,“夏组长,与其在这里妄加揣测,不如想想,你们的保护工作,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咳咳……不了了之,算怎么回事?” 说这话时,他脸上浮出一丝讥诮之色,夏金玉心中微微愠怒,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既如此,那就……从善如流吧。 出了问题,刀刃向内。是这么个道理,但她还是要辩两句的。 “其实,并不是不了了之,”夏金玉言辞颇为谨慎,“相关人员被记过,城墙砖善后的事也做了。当然,这些事都没对公众说明。当时,市里在开博览会……” “明白,明白,怕影响不好嘛。我懂。”他似笑非笑,讥诮之色也未褪去。 夏金玉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 闲聊数句后,夏金玉饮完最后一口茶,打算起身告辞。 江宁却唤住她,说要加她微信。 夏金玉没理由推却,临别前瞥见江宁挎的帆布包上,有个好看的LOGO,以城墙为底,上有“清凉书屋”四字。 从清泉茶馆出来,夏金玉骑着共享单车,来到地铁站。 上了地铁,没过几分钟,整个人便被困意席卷。想着还有十几站,也不需要转车,夏金玉索性闭上眼,打起盹来。 昨晚睡得晚,上午还去骑行当“侦探”,现在真是身心俱疲。 半小时后,报站声刺入耳膜。 夏金玉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摸向额头,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很烫,至少比先前被江宁讥讽时烫得多。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夏金玉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忖了忖,给上级领导发了请假消息。 回家的路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退烧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夏金玉把自己裹进被窝。 母亲金珊珊轻手轻脚地熬了粥,却体贴地没有打扰她。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暮色已染透了窗扉。 推开房门,夏金玉走到厨房外,只觉饭菜的香气立刻缠了上来。 “妈,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她哑着嗓子问。 “我不知道啊,”金珊珊头也不抬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你爸说快到家了,我这才——” “好吧,又是我自作多情。”夏金玉撇撇嘴。 老妈的同事,平日里总开玩笑说,老夏老金是真爱,女儿只是个意外。 当然,这话半分真九分假——从小到大,她可是被这对“腻歪”的父母宠得没边儿的主。 (1)歹怪,“碰巧”的方言。 第5章 撞名“刘德华” 糖醋小排的味道飘过来,饭菜很香。 是爸爸爱吃的菜。 夏金玉扭头看她妈。 虽已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乍一看像是不到四十岁的女人。 作为博物馆金银器修复师,她那双能修复精细文物的手,同样能做出最美味的家常菜。 金珊珊揭开锅,小米粥的清香味也飘进夏金玉的鼻端。 “给我熬的粥?”夏金玉喜笑颜开,走进厨房去看。 “你不是病人吗?”金珊珊半是嗔怪半是心疼,“谁让你工作那么拼,晚上还睡办公室。” “昨晚有突发情况……” 她正要往下说,蓦地,客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夏金玉忙去开门。 父亲夏至清往里走,习惯性的揉揉女儿的脑袋:“今天怎么不加班?” 才七点多钟,往常这个时候,女儿还在回家的路上。 “请假了。” “怎么了?” “有点发烧,已经好了。” 夏至清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才松了口气:“退了烧就好。” 随后,他边走边说:“一会儿还要找你要点资料,你在家正好。” 吃饭时,不谈公事,是三位家庭成员一起定的规矩。 吃完晚饭后,夏至清先进书房,夏金玉洗了把脸,随后跟了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 她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似乎正在和谁通话。 “……那些砖确实有研究价值……不,不只是繁体简体……铭文排列方式……哦,对,‘刘德华’那几块……好的,好的,江老,改天来拜访您。” 在南京城墙上,每一块城砖上都镌刻着从制作到监管的全流程责任人信息。 这不奇怪,因为明代时兴严格的“物勒工名”制度,构建了中国建筑史上最为完备的层级责任制体系。 这城砖铭文,不仅包含府、州、县三级行政官员的职务、姓名,还详细记载了基层管理组织成员、烧造工匠的信息,最多可追溯至11个不同层级的责任人。 夏金玉记得,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不无自豪地对她说:“这种贯穿整个生产链条的精细化管理模式,在中国古代建筑史上可谓空前绝后,即便置于全球视野下也属罕见。” 夏金玉深以为然。 想想看,将责任制具象化、永久化,自然能构建一套高效的监督机制。在这种体制下,每一块砖都成了无声的监督者,既监督工序管理,又监督城砖质量。 这简直是古代工程管理的典范! 在这里面,有一款撞名“刘德华”的铭文砖,尤其引人注目。 最初,研究者是在明代瑞州府烧造的城砖上,发现了这个信息。 其中,一侧铭文写着“瑞州府提调官通判程益司吏艾诚,上高县提调官县丞吕翊司吏赵用宾”,另一侧铭文写着“总甲黄原亨,甲首刘德华,小甲简文华,窑匠晏文叁,造砖人夫刘德华”。 在当时的造砖系统中,“甲首”是指烧制城砖的基层组织管理者,“造砖人夫”则是指直接参与烧制城砖的寻常百姓。大概率,铭文里出现的“甲首刘德华”和“造砖人夫刘德华”是同一个人。 与享誉香江的天王巨星刘德华相比,这位明代同名的“刘德华”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身为城砖烧造体系中最基层的工匠,他一边忙着统筹协调整个烧砖流程,一边又要亲自参与取土、过筛、搅拌、装坯、制印、晾干等繁重工序。 可以想象,在尘土飞扬的工坊里,这位“刘德华”日复一日地弯腰劳作,双手布满老茧,汗水浸透粗布衣衫。 他的名字虽被永久镌刻在城砖上,并机缘巧合地流传后世,但他生前也只是明代官营手工业体系中一个默默劳作的普通匠户…… 这些年来,工匠撞名“刘德华”的事,被传为美谈,一直受到城墙爱好者和粉丝群体的追捧。通过“颗粒归仓”等社会活动,市政府目前已征集到十余块相似的“刘德华”铭文砖。(注1) “爸,你刚才电话里提到的‘江老’是谁啊?” “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叫江孟秋。” 夏金玉怔了怔:“这不就是……‘江氏传拓’的老师傅?” “对,是他,你认识?” 在媒体上看到过,算认识吗? 夏金玉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他儿子……” “江老有一儿一女,儿子继承了衣钵,女儿开了个书店,都是宣传南京文化的好孩子。” 夏金玉对此不置可否,适时转了话题:“爸,你刚刚说要找我要资料。什么资料?” “想找你要一些数据。” “嗯,您说。” “城墙砖上简体字的资料,你做过数字采集吗?” “啊?”夏金玉深感意外,轻轻挠着头,“我做的数字采集,虽然也比较全面,但没有专门针对繁体字、简体字。” “你同事呢?” 夏金玉笑了笑:“别的部门,有从书法角度研究铭文的,但我这边没有。” 顿了顿,她恍然大悟,怪不得父亲刚刚和江孟秋联系。 作为一名出色的传拓人,必然对书法研究极深。江家世代生活于南京,天天都看着城墙、倚着城墙,怎么可能不对铭文砖书法进行研究呢? 这么一想,江宁对铭文砖在意,还想办城墙砖的拓印展,更是不足为奇。 “爸,您是想向江老要资料?” “是啊,我要做一个研究课题,通过各种文献资料,研究明初姓氏文化、汉字简化字等文化信息。” “文献资料,也包括城墙铭文砖吧?” “那当然,墓志铭、城墙砖都算的,”涉及专业领域,夏至清兴致勃勃,“至于我们南京人,既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不研究一下城墙砖?” 这话没毛病,夏金玉敬服地点点头。 她虽然不从事历史工作,但她也知道,传统的文献资料,包含卷轴、书册等载体,其形式为抄写、刻印、排印、影印等。前些年,学术界十分重视墓志,尤其是新出土的墓志。 而现在,她的父亲,则瞄准了其他研究者涉猎较少的城墙砖。不仅如此,他还着眼于姓氏文化、汉字简化字,真是别出心裁啊! “爸,别的铭文砖我说不上来,但‘刘德华’那一块,我印象可太深了。那个字,是简体‘刘’,不是繁体‘劉’。” “已经发现很多字了,比如‘萬’‘實’‘國’,这些字都出现了简化字‘万’‘实’‘国’。但很有意思的是,在明代的字典上,找不到这些简化字。” “这个我知道,这说明简体字、异体字的数量很大,书写方式的变化,有可能是因为砖体上的书写空间太小。” “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夏至清眉头扬了扬,略有得色,“这个看法有些片面。” “什么原因?”夏金玉好奇心被勾起。 “这个么……保密……”夏至清眨眨眼。 “我可是你女儿。” “哈哈,还在研究中啊,学术上的事必须严谨,严谨啊!现在,你爸爸我最需要样本,多一些的样本,懂吗?” “那行吧,我帮你问问同事,”夏金玉眨着眼,眼中闪过一丝黠色,“那…… 爸,您还找江老吗?” “找啊,资料越多越好,”夏至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努努嘴,“江家做传拓,已经有六百年了,这家学渊源……” 明灯下,名片上有一行小字:江氏传拓,始于明洪武。 明洪武…… 那是南京城墙修建的年代…… 竟有如此之久么? “爸,我想跟你一起去拜访江老,好不好?” 夏至清不疑有他,轻轻颔首:“没问题。” 他却不知,女儿心里在琢磨一件事:在已发现的八块受损的铭文砖上,有两块砖头的“甲首”都是同一人:江绍恩。 唔?这是巧合吗?她不信。 (注1)截至2005年春,已找到了6块“刘德华”铭文砖。 第6章 他才是江氏传拓的奠基人 周五,下午四点钟。 斜阳西照,光线从摩天楼的缝隙间倾泻而下,为缓缓蠕动的车流镀上一层金色流光。 夏至清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最后一个路口拐进了老城区。 车轮轧过斑驳的青石板,两侧显出褪色的老墙,和那探出墙头的爬山虎。 提早一小时下班的夏金玉,悠然地坐在后排。 她身旁,放着一个精心准备的果篮,旁边则卧着一个细长锦盒,深蓝缎面上隐约可见博古纹。 目光掠过锦盒,夏金玉莞尔一笑。 昨夜,老爸戴着眼镜,好一阵喃喃自语,推敲字句的平仄与意蕴。 那副沉浸之态,认真得近乎可爱。 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 “爸,你这对联,江老能看上眼吗?” 下了车,夏金玉拎起水果篮,看向父亲捧在怀中的锦盒,半是调侃半是探询。 “心意,重在心意,”夏至清腾出一只手,扶了扶眼镜,“江老是风雅之人,更看重的,是我们对城墙文化的这份心。” 江孟秋的居所,是一处带着小小庭院的旧式民居,白墙黛瓦,与不远处拔地而起的新楼格格不入,却也因此自成一派闹中取静的韵味。 院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春藤,显得木门更是斑驳。 开门的正是江孟秋本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打着同色补丁的中式褂子,身形清癯,眼神温和通透。 “夏教授,快请进,这是——令爱吧?” 他侧身将两人让进院子,目光在夏金玉脸上掠过,停留在夏至清怀里的锦盒上。 “正是小女金玉。这不,听说我要来拜访您,她也很想跟过来学习一下。” 听罢夏至清的介绍,江孟秋向夏金玉投来赞许的一瞥:“年纪轻轻,已经是科技组的副组长了,还对老东西感兴趣,难得,难得啊。” 夏金玉自然要说些谦逊的话。 寒暄之间,三人已步入客厅。 室内陈设简朴却古意盎然,靠墙的多宝格里错落放着些陶罐、残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特有的沉静气息,沁人心脾。 江孟秋郑重地接过锦盒,取出卷轴,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龙蟠虎踞,砖石铭刻千秋史;匠心血汗,文脉传承百代功。”江孟秋轻声吟哦,枯瘦手指轻轻拂过那力透纸背的笔锋,不禁啧啧称赏,“好!夏教授这笔字,颜筋柳骨,沉稳中见洒脱。好!我们南京城墙,本身就是一部用砖石垒砌的史书!您这对联,是给它作了注脚啊。以您这水平,真该去参加‘城门挂春联’的活动,定能拔得头筹。” 自2016年起,“城门挂春联,南京开门红”活动,已成为南京岁末年初的文化盛景。“城门挂春联”的独特创意,不只是现代语言与古老城墙的对话,还吸引了众多海外华人的隔空唱和。 每年春节前夕,春联征集活动便如期而至,那些最终被选中的佳作,将被制成巨幅楹联,高悬于南京十三座巍峨的城门之上,为这座历经六百余载风雨的文化遗产,献上敬礼。 夏至清脸上泛起红光,连连摆手:“江老您实在过奖了,在您面前这真是班门弄斧,愧不敢当。不过是表达一份对城墙、对您这样守护文化传承的家族的由衷敬意。” 茶香袅袅中,宾主相谈甚欢。 江孟秋显然心情极佳,引着父女二人参观了他的工作间。 与其说是工作间,毋宁说是一个微型的传拓博物馆。 只见,靠墙的架子上、宽大的案几上,陈设着各种用途的传拓工具:大小不一、填充物各异的拓包,材质不同的扑子,叠放整齐的宣纸、形制不一的墨锭、磨损了边角的棕刷…… 江孟秋介绍着工具的用途和历史演变,又从明洪武年间江家先祖开始操持此业讲起,细数不同时期技艺的微妙变化,和那传拓对象,如何从碑碣、墓志,逐步扩展到青铜器、陶瓦、甲骨文乃至砖文。 “夏教授,你在电话里说的事儿,我都记着。关于砖文中那些简体字、异体字的研究方向,我一直记在心里,”江孟秋走到一个樟木老式柜前,取出几本厚厚的线装册子,“这是我们江家积累下来的一些砖文拓片副本,还有一些先人亲手录写的砖文考异笔记,里面或许能找到你需要佐证的例子。你尽管拿去参考,希望能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夏至清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像是得了稀释珍宝。 趁着父亲和江孟秋探讨一幅拓片上某个异体字的源流时,夏金玉看似随意地踱到窗边,欣赏着院里那株枝干虬曲的老腊梅。 未至开花季节,但那枝丫仍见风骨。 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笑问:“对了,江叔叔!听您刚才细说江家传拓的历史,真是源远流长。我忽然想起个事儿,好像在什么资料上看到过,说江家祖上,还有一位叫江绍恩的先人?似乎……也是跟城墙有关的匠人?” 江孟秋正准备取茶叶的手,霎时顿了顿。 转过头,他眸中满是讶异:“小夏……也知道江绍恩?” 夏金玉心中一动,面上却维持着一分思索:“嗯,有点模糊的印象,但具体在哪本书或者哪份档案里看到的,一时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这个事。好像,绍恩公,是做城墙砖的,还当过‘甲首’?” “对,对!没错!”江孟秋的语调高昂起来,声音微颤,“确有其人!按族谱里零星的记载,和祖辈口耳相传的说法,绍恩公在明初,正是为南京城墙烧制城砖的工匠之一,被众窑户推举为‘甲首’,负责管理一小片窑场的事务……” 江孟秋语速慢下来,面上笑意渐深:“后来,绍恩公年岁大了,便从砖窑退下来。但他没有放下跟砖石打交道的手艺,转而拜了师,学习了传拓技艺,并且将这门手艺,传给了子孙。要说起来,他才是江氏传拓的奠基人。” 第7章 想趁我不在,做些奇怪的事 言及此,江孟秋语气中不无遗憾:“可惜啊,年代太久远了,关于绍恩公亲手所制的拓片,或者任何能明确证明他传承关系的信物,我们都没能找到。” 夏至清微微颔首:“实物证据的缺失,是治史和确立传承谱系的大忌。” “正是如此,所以,对外提及江氏传拓的源流时,我们通常只能从有明确拓片作品传世的祖平公开始算起,他是我们族谱上有据可考的第一代传人。” 江孟秋顿了顿,目光热切地看向夏金玉:“小夏,你能回想一下吗?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关于绍恩公的资料?这对我们江家很重要!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可能帮助我们填补上那段空白的历史。” 迎着他热切目光,夏金玉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她明明是在试探,所谓的“资料”是胡诌的。 下一瞬,她微微蹙眉,作出回忆之状,最后略带歉意地摇摇头:“江叔叔,真对不起,可能是某本很冷门的学术期刊,或者内部资料,我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了。等我找个时间,翻翻我的笔记和存档。如果能找到,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好,好!那就拜托小夏啦!”江孟秋连连点头,满是感激之情。 夏金玉心中却是暗潮翻涌。 真有江绍恩其人,且是江孟秋认定的“江氏传拓”奠基人,可他没有证据。 那么,江宁,这位年轻的江家传人,会不会…… 他对先祖江绍恩的身份深信不疑,却苦于没有物证。 那八块受损的铭文砖,其中两块明确记录着“甲首江绍恩”。 他对家族的源头,是认同的吧?他对传承谱系的追溯,是渴望的吧? 如果……如果能将这个名字清晰地拓印下来,或许就能提供一些佐证。 为了这个目的,他有没有可能,为了拓印下祖辈之名,而私下对城墙砖进行拓印? “爸,我回来了!你看我买的鱼——诶,有客人啊?” 蓦地,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旋后,江宁出现在工作间门口。 夏金玉扭头看去,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鲜鱼正在袋里扑腾。 江宁目光在她脸上凝住,片刻间又转出些许调侃之色。 “又是你,夏组长。” 夏金玉立马收敛了那些翻腾的暗潮,脸上绽出俏皮的笑意:“嗨!江宁,真巧啊!” 江孟秋看看儿子,又看看夏金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认识的啊?” 夏金玉顺势介绍:“江宁,这是我爸夏至清,在江宁大学历史系任教。” 夏至清也微笑着对江宁点头致意。 见状,江宁忙看向夏至清,语气恭敬了不少:“原来是夏教授。真是巧了,我也是江宁大学毕业的,算起来是您的学生辈。” “哦?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学中文的。” “不错,不错,”夏至清打量着他,“气质出尘,一表人才。” 江宁面上泛起一丝赧色,说了些恭维的话,转而又将目光转向夏金玉,带着一丝促狭笑意:“对了,夏老师、学妹,今晚就留在这儿吃饭吧。学妹,你能帮我打下手吗?” 闻言,江孟秋面露嗔色:“胡闹!哪有让客人动手做饭的道理?” 江宁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上前一步,轻轻牵住了夏金玉的衣袖一角,作势要往厨房拉:“没事儿,爸,我们……关系好着呢,还有点私事要聊。” 他这话说得含糊,眼神在夏金玉和父亲之间打了个转。 江孟秋看着儿子这略显亲昵的举动,再结合他那意有所指的“私事”和“关系好”,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欣慰表情,连带着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 “哦,好好好,那行,你们年轻人去忙,去忙。” 那语气,俨然是生了误会,以为他二人之间有些许暧昧。 夏金玉心里骂骂咧咧,口中却不好推辞,只得尴尬地笑着,任由江宁牵着袖子,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出工作间,来到庭院中。 一离开父辈们的视线范围,江宁就松开了她的袖子,脸上笑容淡去。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夹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但他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夏金玉先开口。 “我觉得,我们没那么熟。”夏金玉无奈开口,掸了掸袖子。 好似在嫌他牵她袖子。 “我也觉得,不然我就牵你的手了。” “你敢!”夏金玉瞪住他。 “你可以试试。”他不闪不避,针锋相对。 夏金玉撇撇嘴:“不是要做饭吗?我不太会。”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说让你打下手。” “你怎么知道——你查我?”夏金玉眼睛瞪得更圆。 “不然呢?”江宁不接她的眼神,径自穿过庭院,进了厨房。 夏金玉忙跟进去,心里暗道:多半是,单位的公众号“出卖”了她。公众号上,发过同事们野炊的推文,她不会做饭,只会摆盘。 厨房里,江宁把清江鱼倒进盆里,低声道:“我一般周五不过来。” 夏金玉靠在厨房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那条鱼,语气轻松:“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江宁一般在周三、周六过来看他爸。 听得这话,江宁动作一顿,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所以,你是故意的,想趁我不在,做些奇怪的事。” 夏金玉眉头一拧,故作无辜:“哈?什么奇怪的事?” 江宁不应,只扔了一头蒜给她。 她接了蒜,连连摇头:“学长,你是不是想象力丰富了点?我陪我爸来拜访江叔叔,并做些学术交流,有什么问题吗?” 她刻意用了“学长”这个称呼,带着戏谑的口吻,把问题轻巧抛了回去。 江宁却不接这话茬,只盯着她葱白般的手指:“剥蒜,洗姜。” 厨房里,弥漫着鱼腥味,水汽也渐渐蒸腾。 夏金玉剥着蒜,不时用余光瞄着他。 看起来,手艺还不错,那鱼片薄得哟…… 像是笔记里写的,“縠薄丝缕,轻可吹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 第8章 那就签生死状吧,夏组长 厨房里,水汽氤氲,杂糅着酸菜的咸香,和鱼肉的鲜甜。 江宁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片鱼、腌味、炒料、煮汤,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 而后,又择菜、洗濯,准备其他的菜品,还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虾片。 夏金玉就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倏然,她想起曾在访谈中看到的,江宁在工作室里摆弄拓包时的神情,气质截然不同,却又有着相似的沉静之态。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葱?香菜?”他突然抬首。 夏金玉愣了一下:“我都行。” 江宁点点头,把最后一把葱花撒上,关火。 如此这般,他才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们江氏传拓,”他徐徐开口,声音浸在厨房的余温里,“并不起源于江祖平。” “嗯?”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夏金玉:“其实更早一些,是江绍恩。” 夏金玉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只微微挑眉:“哦。” 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好奇。 江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挑衅的好胜心:“你知道吧?” 其实,这是个肯定句。 夏金玉这次连“哦”都省了,唇角转而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笑而不答。 江宁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平复情绪:“所以,你对我还有怀疑?”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厨房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算是吧。” 她终于开口,看起来漫不经心,又耸了耸肩。 这不置可否的态度,简直给人添堵。 “拜托,小姐,”江宁微微恼怒,“我们在合作。没有你这么合作的。” “合作双方,怎么会说一半藏一半。” “什么?你说我?”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夏金玉,“你把我当嫌疑对象,也不想想,我会那么容易让你抓到把柄吗?” 这话带着点自傲,也带着点对她侦查能力的隐晦质疑。 “难说,”夏金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高明的猎手,有时候会故意留下看似漏洞的线索。” “还猎手……你真是看得起我……”江宁扶额。 “我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没看出来,学妹还是福尔摩斯……” “那你告诉我,明白地告诉我。为什么有两块被破坏的城墙砖上,写着你家祖先的名字。而你,在城墙砖前都呆了一段时间。” 闻言,江宁眼神微微一闪。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却似理所当然:“如果你一直在找祖先存在的痕迹,而在浩如烟海的城墙砖文里,看到这个名字,你难道不会特别留意?难道不会多停留一时?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故意去破坏它们?”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推论本身就很可笑。 “我不知道,”夏金玉摊了摊手,坚持自己的立场,“动机可以有很多种,情绪化的,仪式感的,甚至是……为了制造某种证据。但我相信证据,江宁。” “你所谓的证据和推理,都一样可笑。” “现有的物理证据,指向了异常拓印行为,而受损砖文与你执着寻找的先祖高度关联,这是客观事实。” 话音落下,厨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鱼汤细微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霎时间,空气似被胶住一般,凝滞不动。 “直说吧,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半晌,江宁忽然开口。 夏金玉盯住他的眼,一错不错:“你带我一起去抓那个盗拓者。” “哈?”江宁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提议大胆,甚至有些鲁莽,完全不符合他印象中,这位科技组副组长严谨、按部就班的作风。 “怎么,不敢?”夏金玉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怕我拖你后腿,还是怕……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这句反问带着刺,江宁被她激得眉头皱起。 “万一遇上什么事,我可赔不起你爸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 这话似是关心,似是担忧,但……或许只是推脱,和心虚呢? “我不怕。”夏金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基于自身能力和职责的自信。 江宁看着她这副样子,倏尔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有点无可奈何。 他半开玩笑地说:“那就签生死状吧,夏组长。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闻言,夏金玉也大笑出声:“还来这一出?师兄,你是活在武侠里吗?你……”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江孟秋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夏金玉忙收了声。 “江宁,好了吗?别让夏教授他们饿着了。” 江宁立刻扬声道:“快好了,爸!我再炸个虾片!” 家里随时备着虾片,以备不时之需。 就如今日。 他可没料到,会有一对父女过来探望父亲,且这女儿还带着试探的目的。 夏金玉见他要炸虾片,忙从橱柜下递了一桶花生油。 此举却换来对方一个白眼。 “菜籽油。”他简洁利落地吩咐。 夏金玉不懂,但依言换了菜籽油递过去。 “你果真不会做饭。”他语气淡淡,眼睛却盯着油锅。 夏金玉本想驳他一句,但终究忍住了。 几分钟后,江宁炸好了一大盆虾片,自己忍不住拈了一片扔进嘴里,非常臭屁地扬了扬首。 “好了?那我端菜咯!”夏金玉探身上前,不由分说端起装虾片的盆。 江宁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夏金玉一眼,眼神复杂似有许多未尽之言。 但他却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是解下围裙,将香气四溢的酸菜鱼片锅端出厨房。 夏金玉也收敛了神色,端着虾片盆便往门外走。 仿佛,那番针锋相对的交锋,只是溺在厨房油烟里的,一段短暂而不真实的插曲。 第9章 反文错版 饭菜上桌,以那道酸菜清江鱼片为煮菜,另搭配了两样清爽小菜,和酥脆鲜香的炸虾片。 可谓荤素得宜,色香味俱佳。 奶白色的鱼汤,嫩滑的鱼片,酸爽开胃的酸菜,瞬间征服了味蕾。 夏至清尝了一口鱼片,连连点头,不吝赞美:“好手艺!真是好手艺!没想到小江老师不仅传承了家学,这烹饪上也有一手,难得,难得啊!” 他是真心实意地夸奖,看江宁的眼神满是欣赏。 江宁逊然一笑:“夏教授过奖了,就是些家常菜,幸好对您口味。” 他偷偷瞥了夏金玉一眼,见她正专注地小口喝着鱼汤,脸上毫无表情。 江孟秋见儿子被夸,不由满脸堆笑,招呼着大家:“来来,动筷,动筷,别客气。” 席间气氛融洽,聊得天南海北,但说着说着,又绕到城墙文化、历史变迁方面。 夏至清、江孟秋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夏金玉偶尔插几句话,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引得江孟秋也对她频频颔首。 江宁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适时地添茶倒水,扮演着好主人和好后辈的角色。 饭后,几人移步茶室,继续品茗闲聊。 江孟秋忽而想起一事,拍了拍额头,看向夏至清父女。 “对了,先前金玉在厨房做饭,有件有趣的东西没来得及给你们看。” 说罢,他从身边一个古朴木匣里,取出一张放大的高清照片,铺在茶桌上。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块城墙砖的砖文特写。 那上面的文字,初看极其怪异,笔画勾连缠绕,结构奇特。 横着看,却像是韩文的圈圈框框,又带着点日文假名的流畅飘逸。这和常见的汉字楷书、隶书砖文大相径庭,几乎无法释读。 “这块砖上的文字,”江孟秋指着照片,眼中闪烁着孩童摆弄新奇玩具般的光彩,“我们刚开始也束手无策,横看竖看,都不是中国文字。” 夏金玉蹙了眉。 作为科技组的成员,她处理过大量砖文图像,但这种形态实属罕见,她虽看到一次,但未特别留意。 眼见众人困惑不已,江孟秋也不卖关子了。 他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在照片上做了一个旋转的手势:“后来,我们尝试着把它旋转了90度。” 闻言,夏至清、夏金玉都下意识地在脑中想象那个画面。 旋转之后,那些怪异笔画似乎现出熟悉骨架,但要具体释读仍有难度。 一眼瞥过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字。 “看着有点像汉字了,但还是无法辨别,对吧?”江孟秋含了笑,又做了一个动作。 他拿起另外一张进行了镜像翻转的照片。 电光火石间,“九江德化县白”六字,跃然“砖”上。 那些原本别扭难辨、反向书写的笔画,在镜像翻转后,骤然变得流畅清晰。 是汉字草书。 “这块砖文,是‘反文错版’的草书‘九江德化县白’!”江孟秋的语气中抑不住兴奋,“草书砖文本就较为罕见,这块,正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德化草书砖之一!” 夏至清、夏金玉对此了解不多,也不接话,只耐心聆听。 “南京城墙用砖上亿块,其砖文不计其数,在模印过程中难免出错。所谓‘反文错版’,就是指砖模制作时,刻工错误地将文字正刻在了模具上,这样印到砖坯上之后,文字就成了反的。其实,这项研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做了,我也是那时开始注意到‘反文错版’现象的。” “刻工之所以刻错,是不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草书?或者,对草书不熟悉。”夏金玉忍不住发问。 以前,她也学过一段时间书法,但从未涉足草书,只觉认起来都很困难。 “没错!草书本身不易识别,刻工的文化水平也比较有限。所以,在南京城墙上,也有少量印反了的德化草书砖。这些反文草书,乍一看像是异域文字,现在看起来也很有特色。” 逾时,江孟秋呷了一口茶,看着听得入神的夏氏父女。 “总的来说,南京城墙砖文的书写者,多半是些基层文吏或者底层文人。从纯艺术的书法的角度来说,并不算顶尖,甚至还有错谬,但它们饱含鲜明的个人风格与时代特点。” 夏至清深以为然:“到了现在,更有一种古朴质拙、苍劲雄浑的韵味。” “是的,这种独特的金石韵味,令人着谜。”江孟秋脸上满是自足的笑意,“余生,我便想耗在这儿了。” 夏金玉静静地听着,目光停驻在那张照片上。 她忍不住想,六百多年前,是不是有个可能没念过几年书的刻字工,拿着一个他看不太懂的草书模子,一笔一画地照着描。 结果,眼一花,便刻出了这么一个“反文错版”。 这调皮的印记,跟着城砖一路栉风沐雨,最后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背后藏着的,是活生生的历史。 是无数普通人的命运,和那个时代轰轰烈烈的大工程,悄悄交织在一起的痕迹。 猛然,她抬起头,目光与坐在对面的江宁相遇。 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似也在观察她听完这番话后的反应。 那从骨子里逸出的气度,是浑然天成、从容淡定的,毫无被夏金玉“抓包”的忐忑与不堪。 夏金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微微颔首,绽出一丝笑意。 旋后,夏金玉看向江孟秋,由衷感谢:“江叔叔,受教了。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这一刻,她心悦诚服,对江孟秋生出更多敬意。 一晃神,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之前的调查中,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 光顾着分析技术、琢磨江宁的“作案动机”,反而忽略了砖文所承载的历史背景。 几百年来,江氏传拓数代传承,与这城墙砖息息相关,须臾不分。 有了这般羁绊,江宁又何至于做出自私利己的事来? 第10章 怎么像是在给他站台? 时间不早了,夏至清向江孟秋道别。 告别时,江孟秋还特意拉着夏金玉的手,再次恳切叮嘱她若想起关于江绍恩资料的出处,务必告知。 夏金玉应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江宁。 回到家中,夏至清依旧沉浸在学术兴奋中,忙和金珊珊分析江家笔记里提到的几个异体字案例。 夏金玉也跟着附和几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江宁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他父亲谈及先祖时,那份杂糅着自豪与遗憾的情感…… 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第二日,夏金玉到保护中心打卡上班。 今日的核心任务是,针对一段新修缮的城墙,做采集铭文砖信息的准备。 在办公室午休起来,夏金玉刚洗了脸,便见周明远正在品茗的身影。 前几日,周明远出差,去参加一个学术活动。 周明远啜了口茶,感慨了一下“还是雨花茶才对味”,转而问起夏金玉,之前那档事儿处理得如何。 夏金玉便择要说了。 “江宁?你是说……江孟秋的儿子?”周明远颇为诧异。 “是,是他……老师认识他?” 周明远不仅是城墙保护中心的老技术骨干,也是本地颇有声望的文化学者,擅长弹筝。 因着他是三国名将周瑜的一位后人,所以所里的也爱用“曲有误周郎顾”来奉承他。 周氏一族,近年来积极参与文化遗产保护,曾推动“石头城”遗址区域纳入南京城墙整体保护体系。 故此,整个家族在业内和本地文化圈都有一定影响力。 “不可能,”周明远截然道,他甚至来不及说他是否认识对方,“江家的家风很好,绝对做不出这个事儿。” “家风……”夏金玉喃喃。 想起儒雅内秀的江孟秋,不禁点了点头。 “江老的确是谦谦君子,可是,江宁的个性,跟他爸爸似乎不太一样……” 言下之意,自然是江宁没什么君子之风。 “哈哈,他啊……我和他父亲孟秋兄是多年老友,看着江宁长大的。”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那孩子,心气儿高,对祖传的手艺和家族名声看得极重。有时候甚至有点……执拗。” 周明远笑着摆手:“但你说他会为了搞什么‘城墙砖拓印展’而去私拓、破坏城墙砖?我是不信的。” “哦?周老师为什么这么肯定?”夏金玉一瞬不瞬地盯住周明远。 周明远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点。第一,品性。江宁或许有些年轻人的傲气和固执,但底线很高。江孟秋教导极严,把‘金石有灵,拓印有道’八个字刻进了他骨子里。私拓、坏物,这是辱没先人、违背行规的大忌,他绝不会做。 “第二,那孩子聪明,而且路子‘新’。他早就觉得传统传拓在某些方面有限制,尤其对脆弱文物。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的,根本不是‘贴拓’,而是怎么‘不贴而拓’。他跟我聊过他的构想,叫什么…… “‘数字传拓’还是‘虚拟拓印’来着?说是用先进的扫描和成像技术,在完全不接触文物的前提下,获取比传统拓片更精细、信息更全面的数字模型。你说,一个成天想着如何‘非接触’保护性记录的人,会倒回去用可能伤及砖体的笨办法吗?” 唔?周老师好像很欣赏他?怎么像是在给他站台? 不过,周明远的话逻辑清晰,也算是给她提供了另一个观察江宁的维度。 品性判断或许带有主观色彩,但关于江宁研究方向的信息,却很有价值。 “数字传拓”“非接触”这些关键词,与她之前对作案手法的技术侧写存在显著差异。 那个贼人,紧贴砖面施压,手法太暴力了。 “感谢周老师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夏金玉笑眯眯的,“对了,关于江宁老师做的那个‘数字传拓’,您还了解更多细节吗?” 周明远摇摇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就没了解过,那是他们年轻人的领域。不过,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直接去找江宁聊聊。那孩子,虽然有时候脾气冲点,但在专业上,倒是乐于分享的,尤其是对他认为‘懂行’的人。”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夏金玉一眼。 夏金玉忙回道:“那我回头联系他。” “好,多接触。”周明远望了望她的电脑,“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了一大半,下周挑个能见度高的日子,就能派无人机去执行任务了。” “行!动作挺麻利的!”周明远颇为感慨,“大规模采集城墙铭文砖信息,这是第四次……” 前三次,分别在1998年、2006年、2012年前后。 第一次调查,带有一点试验性质,选取了太平门至解放门这一段城墙。 第二次调查,则针对中华门、中山门、汉中门、清凉门、神策门等主城区城墙进行了全面普查。 第三次调查,算是查漏补缺,文物部门联手城墙保护中心,对前期可能遗漏及新发现、新开放的城墙段落进行了补充调查。 抚今追昔,周明远不胜感慨,定定地看着夏金玉:“这个工作要做好,做实!” 夏金玉捏了捏拳:“您放心,周老师!” 第11章 技术归技术,动机归动机 夏金玉没有立刻联系江宁。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周明远的观点,并重新审视手头的物证。 之前,江宁给的U盘,她再次审看了一遍。 随后,她又反复查看那几块受损砖的高清显微图像,试图从痕迹中寻找更多线索。 压力不均匀导致的碎裂边缘,某些细微的、似乎非工具形成的划痕…… 这些细节,与她已知的任何规范或非规范拓印手法都无法完美匹配,反而更像是一种……仓促、外行甚至粗暴的接触所致。 第二天下午,夏金玉主动给江宁发了一条信息:江老师,关于你提到的“数字传拓技术”,方便找个时间演示交流一下吗?保护中心对此类创新技术应用很感兴趣。 信息发出去后,江宁很快发来回信:师妹,不用这么官方,你想看随时都行。 语气有点戏谑。 夏金玉隔空丢给他一个白眼,打字:这属于工作内容,还是正式点好。会发函件的。 对方秒回: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工作室。地址发你。 到了时间点,夏金玉按地址来到秦淮河边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文化创意园区。 江宁的工作室占据其中一隅,门面并不张扬。 推门进去,内部空间却别有洞天。 一侧是传统工作区的模样,陈列着各类传拓工具、拓片成品、古籍资料;另一侧则截然不同,摆放着高分辨率的专业扫描仪、三维成像设备、高性能图形工作站、大型显示器,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光学仪器。 传统与科技堆叠一处,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江宁正在调试一台设备,见到夏金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来了?”他扫视着她。 “下午好——你看什么?” “函呢?” 夏金玉被他逗笑了:“包里。” 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函件,意思是她今天是代表保护中心来参观工作室的。 江宁瞄了一眼:“好,知道了,挺正式。走吧——”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走向他的“科技区”。 “直接演示吧,比空口解释清楚。”江宁说着,启动了一套系统。 显示器亮起,界面复杂,布满参数和实时图像。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形态奇特的设备,看起来像个带有环形补光灯和多个微型镜头的手持扫描仪。 “这就是核心设备之一,多光源高精度结构光扫描仪。”江宁介绍道,“配合定位定标系统,可以在完全非接触的情况下,对目标物体进行微米级精度的三维数据采集。” 走到传统工作区,那里有一个仿制的、带有铭文的陶砖样本。 显然是为了测试而制的。 他并未像传统传拓那样刷水、上纸、扑墨,而是直接手持扫描仪,在距离砖面约十厘米的高度,缓缓移动。 显示器上实时构建出砖面的三维模型,纹理、凹痕、铭文的每一笔划,都以惊人的清晰度和立体感呈现出来,甚至比肉眼直接观察还要细致。 “采集完成后,”江宁操作着工作站,“软件会自动处理点云数据,生成高精度三角网格模型。然后,我们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虚拟‘上墨’。” 他在软件里点击了几下,屏幕上砖文部分的颜色加深,模拟出类似传统拓片“黑底白字”的效果,但层次更丰富,细节更锐利。 “也可以进行不同角度的虚拟光照,凸显不同特征,或者生成线描图、等高线图等等。所有原始数据永久保存,可重复分析,且对文物本体零风险。” 演示完毕,江宁放下设备,看向夏金玉:“这就是我研究的‘数字传拓’核心。它的优势在于无损、高精度、信息全、可后期处理。” 夏金玉不禁啧啧称赏。 “你觉得,一个掌握了这种技术,并且投入大量心血去完善它的人,”江宁斜睨着她,“会回过头去用可能损坏砖体的原始方法,就为了得到一张可能还不如数字模型清晰的物理拓片?” 凝注屏幕上清晰无比的虚拟砖文,夏金玉心中更觉震撼。 这套技术的先进性和非侵入性毋庸置疑。 它彻底排除了江宁使用传统或任何需要接触施压的手段去拓印城墙砖的必要性。从技术路线上看,他确实不具备作案“动机”。 至少不是获取拓片这一动机。 “很厉害的技术,”夏金玉由衷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含了些促狭的意味,“但是,技术只能证明你‘有更好的方法’,不能直接证明你没有用‘坏的方法’。而且,”她盯住江宁,眸光一错不错,“受损砖文与你先祖江绍恩的关联,这个巧合依然存在。你能解释吗?” 技术归技术,动机归动机嘛,这逻辑没毛病。 江宁眉头一拧,并不辩解。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沉默了一时。 半晌,他才直视夏金玉:“我解释不了。我知道有两块砖上有‘甲首江绍恩’的铭文,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们不是制作了城砖铭文查询平台吗?我看过,当时我很激动。 “作为江家后人,关注这个信息很正常,所以我去瞻仰了好几次。但我不知道它们最近受损了,更不知道受损的方式是什么。 “我爸对绍恩公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如果能找到确凿证据,对他、对整个家族都意义重大。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可能去破坏带有他名字的砖!那是先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实物印记之一!” 第12章 真是狐狸一样的男人! 见夏金玉沉默不语,似是被他震住了。 他便再戳她一回。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搞破坏?为了制造一个‘先祖印记被破坏,然后我恰好拥有独家数字记录’的戏剧性场面?还是为了用破坏来吸引你们保护中心的注意,好让我和我的技术出名?夏组长,动动你的脚趾头,这说得通吗?” 他在骂她没脑子。人说,动动脚指头都知道。 这家伙嘴挺毒的嘛! 但他自是不知,她是故意来惹怒他的。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夏金玉笑起来:“哎呀,这就生气了。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顿了顿,她敛容正色:“好了,说正题。最近在城墙上搞破坏的人,手法与你的数字传拓截然不同,显得更原始、更粗暴。而偏偏目标又涉及你家族密切关注的信息点。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江宁皱紧眉头,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江家?或者,想嫁祸给我?” “不排除这种可能,”夏金玉点头,“也可能是巧合,但连续巧合的概率太低。还有一种可能,对方的目标就是那几块砖,破坏或拓印只是手段,而‘江绍恩’这个名字是关键。” 江宁一直认为,这背后是一个有组织的文物盗窃团伙在运作。他们专门搜寻带有铭文的古城砖,制作几可乱真的拓片,再由黑市卖给收藏家。 他陆续收集到不少证据,包括几名可疑人员的照片以及部分交易记录。后来,他被夏金玉怀疑,索性拷贝了一份给她。 却原来,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为什么要针对江家?难道是…… 江宁脑中浮出一个人的名字,但他不愿轻易怀疑别人。 良久,江宁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走回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夏金玉:“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件事已经威胁到‘江氏传拓’的声音。我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流言蜚语。我个人的清白倒在其次。” “嗯。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夏金玉故意引导他。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夏组长,我们合作吧。不是那种互相猜忌、互相试探的‘合作’。是真正的,信息共享、能力互补的调查。你熟悉官方流程、物证分析和城墙保护体系;我了解传拓技艺的各种门道、可能涉及的灰色圈子,还有……我对江绍恩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线索,比任何人都敏感。我们一起,把那个真正搞鬼的家伙揪出来。” 正中下怀,夏金玉窃喜,但她还得“矜持”一下。 迎着他的目光,好一时她才开口:“可以的,但合作的前提是,信息透明。任何与你家族、与江绍恩相关的发现,无论多微小,必须第一时间共享。调查方向,由我们共同商定。” “可以。” 夏金玉望着江宁的设备,眼里泛着光:“还有,我希望能代表保护中心,跟你进行深度合作。” “嗯?” “我们需要你的技术,希望江老师能授权。” 江宁恍然大悟,敢情她今天是冲着“非接触式高清扫描”技术来的啊。 哈?醉翁之意不在酒。 “合作”的势头都有了,江宁要是拒绝她,反倒显得不够诚心。 要知道,他这项专利技术可从未授权于人。 江宁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他顺口说:“等等吧,先喝杯茶。” 正在喝茶时,工作室来了个访客,胖乎乎的像个罗汉。 这胖子满脸堆笑,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寒暄几句后,就把话题转到“非接触式高清扫描”上去了。 江宁满脸遗憾,朝一旁喝茶的夏金玉瞄了一眼:“嗐,不巧啊,不巧啊。我这技术已经授权这家单位独家使用了。” 胖子盯住夏金玉,皱了眉:“敢问美女是……” 哎!真是狐狸一样的男人! 夏金玉心中吐槽江宁“祸水东引”——她可没说要“独家”啊! 脑子却转得快,一边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一边冲胖子微笑:“我是城墙保护中心的,前几天就说好了,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和江老师当面接触的。” 既然江宁能卡着点,说什么“等等”,想必这胖子之前就约好了时间。所以,夏金玉只能说“前几天就说好了”,这才能抢占先机。 胖子表示不信,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夏金玉便拿出那张函,在胖子跟前晃了一晃。 胖子未及细看,但大致内容还是看明白了。 “对不住啊,漆老师,先来后到嘛,得讲规矩。我都已经答应保护中心了。” “一定要‘独家’吗?”胖子紧盯着夏金玉。 “是,约定除江老师本人之外,只有城墙中心可使用。” 胖子叹了口气,摆摆手:“那算了,我还是来晚了。告辞了,江老师。缘见啊缘见。” 走到门口,胖子步伐稍缓。 江宁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漆老师的好意心领了,东西您先拎回去吧。” 胖子求之不得,嘿嘿笑了两声,拎着包便跑了。跟一阵风似的。 等他走后,江宁噗嗤一笑,好整以暇地啜起茶来。 夏金玉挑了挑眉:“江老师好算计啊。” “啊?什么?哪有的事!” “少装蒜,你约我三点来,又约了这胖子四点来,不就是要我来挡刀嘛!” “这话说得——” “哼!但我录音了嗷,”夏金玉扬了扬手机,“授权这事儿你可不能反悔。” “那不能,除非价格太低。”江宁露出一丝市侩的笑意。 “低不了,具体的稍后再谈。” “行吧。” “那好,现在先谈第一项合作,算是半私半公吧。” “说。” 夏金玉起身,走到显示器前,屏幕上还定格着那块仿制砖的虚拟拓片。 “第一个合作议题:全面梳理近期所有城墙砖异常情况报告,不限于已确认受损的八块,包括疑似触碰、痕迹异常但未造成明显破坏的。重点筛选铭文内容,寻找除了‘江绍恩’之外的其他潜在关联点。 “同时,我需要你利用你对传拓技艺和地下交易渠道的了解,继续摸排异常的古砖拓片或相关订单,特别是涉及明代城墙砖、尤其是‘甲首’类铭文的。” 江宁正襟危坐:“明白。我这边有些非正式的交流群和圈子,可以旁敲侧击。另外,关于江绍恩,除了那两块砖,家族笔记里可能还有一些零散线索,我回去再仔细梳理一遍。” 谈得差不多了,夏金玉刚要出门,又忽然扭过头,笑得贼兮兮的。 “还有一点,在得到确凿证据、排除你的嫌疑之前,你仍是我的潜在怀疑对象。” 江宁撇嘴,表示抗议:“哪有这么合作的!” “我说了,半私半公,公家的我信任你,私人的我嘛……哼哼……” 江宁扶额:“你高兴就好!” 夏金玉冲他扮了个鬼脸,哼着歌离开了。 谁让他让她挡刀呢? 第13章 无人机倾斜数据获取 下周一,在确定夏金玉等人已做好准备后,周明远开了个小组会议。 会议室窗户开着,吹来些清凉的风,夏金玉的同事赵彤觉得有些冷,便起身关了窗。 墙上投影着未来一周的天气趋势,一条清晰的曲线显示,周五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充沛,云量最少,能见度高。 周明远关掉天气预报页面,调出一段城墙的航拍影像。 那是上个月刚完成抢险加固的一段,青灰色的墙体像是一道沉寂的脊梁,沉默地卧在画面中央,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施工痕迹。 “嗯,就是它了,”周明远用手指点了点屏幕,“非开放区域,干扰少。天气也配合。就在周五,我们去做一次全面的数字化信息采集,建立一套高精度的实景三维档案。” 这是保护中心的常规工作,就像给一位大病初愈的病人做一次精细的全身检查,既要归档现状,也方便以后的对比监测。 旋后,周明远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技术骨干,端起温热的茶水戳了一口。 “另外,我有个提议。这次,是不是可以邀请江宁,以‘特邀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外业数据采集?” 窗户被冷风吹开了一点,空气微微流动。 夏金玉、赵彤、王嘉乐都抬起眼帘。 “一来,我们和江老师不是开始合作了嘛,独家授权书都签了。我呢,想表示一下合作的诚意。让他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我们的前沿工作模式。合作嘛,透明度比什么都重要。 “二来,也是务实。他那套非接触式扫描设备,我们见识过,在微米级精度上有独到之处。那段墙体上,不是新发现了几处有特殊铭文的砖吗?全局扫描之余,这些关键细节的局部超高精度记录,他的设备或许能做个漂亮的补充。” 说完,他刻意流出几秒钟安静的空白,等待手下三人的反应。 夏金玉坐在周明远斜对面,一直没说话,任由手里的音色钢笔在指间慢慢转着。 赵彤、王嘉乐纷纷表态,觉得此法甚好,夏金玉转钢笔的姿势也停下来。 “我也觉得行,方案我同意。设备互补,对工作有利。这也是个机会,正好看看这位‘顾问’在真正的专业现场,是个什么状态。” 是能迅速融入团队,高效协作? 还是只会摆弄设备,眼高手低? 窗户被一阵冷风吹开,风吹动她手边的资料页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出发那天清晨,一辆保护中心的越野车停在单位门口。 开车的是周明远,副驾驶坐着赵彤。 赵彤刚从知名测绘院校毕业不久,比夏金玉年龄小两岁,人很活泼,但今天却难得地保持文静的人设。 王嘉乐、夏金玉、江宁坐在后排,时不时聊起一些话题。 一路上,赵彤通过后视镜,偷偷打量了几眼后排的江宁。 他穿着利落的户外工装,收拾得清爽干净,侧脸线条清晰,看向车窗外的眸光沉静又深邃。 这种专注于某一技术领域的人,特有的沉静气质,对于满脑子都是数据和模型的赵彤而言,颇有些吸引力,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跳微微加速。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那段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修缮城墙段开去。 过了一阵,夏金玉主动开口,再次向他介绍起本次任务的技术要点。 “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利用无人机倾斜摄影测量技术,获取这段长约八百米城墙的高分辨率三维数据。”她拿出平板,调出任务规划图,“核心目标是生成分辨率优于2厘米的实景三维模型。这个分辨率意味着,在最终的三维模型上,我们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块城砖的轮廓和尺寸,这是进行砖文自动识别、病害统计和精细化管理的空间数据基础。” 江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目光从车窗外收回:“优于2厘米?这个精度对无人机航测来说要求很高,尤其是在城墙这种有复杂立面结构的目标上。” “没错。”夏金玉点头,心道,这家伙的敏锐度还可以。 顿了顿,她说:“所以,我们采用的是专门的多旋翼无人机,搭载高像素量测型相机。飞行规划是关键。” “嗯,明白了,今天能见度比较高。”江宁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马上提问,“按什么方向飞行呢?垂直?” 闻言,夏金玉切换界面,展示出无人机预设的飞行路径和相机角度示意图。 “我们不是只拍垂直向下的照片。为了完整获取城墙立面、雉堞、女墙等各个面的纹理和三维信息,飞控系统会控制相机镜头,按照五个固定方向分别采集影像:垂直向下,以及前视、后视、左侧视、右侧视各30度。这五个方向的影像叠加,才能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倾斜摄影测量数据’,无死角地覆盖城墙表面。” “就像是……给城墙做一次全方位的CT扫描?”江宁做了个类比。 “类似全身扫描,”夏金玉笑了笑,“不过CT是穿透性的,我们这是表面精细成像。但目的类似,都是为了获取完整的、可量测的三维形态。” 她继续深入讲解:“但这只是基础。对于我们已经通过前期资料或现场巡查标注出的、存在铭文或特殊痕迹的城砖所在区域,通用航测的精度可能还不足以清晰捕捉砖文细节。所以,我们还有第二套方案:近景特写采集。” 她放大规划图上的几个标记点:“在这些点位,我们会手动控制无人机,以更近的距离——通常距离墙面三到五米,从多个均匀分布的角度,对目标砖块进行高清晰度影像采集。就像用无人机当‘眼睛’,凑近了仔细观察每一块有故事的砖。这些特写影像,会作为高精度纹理,融合进整体三维模型中,显著提升目标区域的模型精细度。” 江宁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最终得到的,是一个既有宏观整体城墙形态,又能在关键细节上‘看得清字’的实景三维模型?” “对,这是最终产品之一,”夏金玉点点头,“建立城墙的高精度实景三维模型,是当前文物数字化保护的前沿方法。这种模型具有高精度、高分辨率、高清晰度的特点,本质上是一个带真实纹理的、可量测的数字孪生体。” 第14章 是明代构件,还是维修补配的 说得嗓子有点干,夏金玉停了一下。 赵彤便转过头,语声放得很柔:“是这样的。运用测绘技术,我们可以直接从模型上获取任意一块铭文城砖精确的三维空间坐标、尺寸、倾角,甚至分析表面风化程度。这就实现了铭文城砖从物理实体到数字信息的完整映射,为研究、保护、展示和虚拟修复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数据支撑。” 夏金玉笑起来:“对!彤彤说得很好。传统的测绘和记录是离散的、二维的。而实景三维模型是连续的、立体的、沉浸式的。铭文城砖在空间上本来就是立体分布的,镶嵌在庞大的城墙体系中。只有通过这种三维实景建模技术,才能真正实现它们空间分布的数字化,让每一块砖在虚拟世界里找到它唯一且精确的位置,还原其作为宏大历史工程一部分的空间语境。” 江宁听得出神。 这些技术理念,与他研发的“数字传拓”在底层逻辑上有相通之处。 都是追求对文物本体信息无损、精细、多维度的数字化留存。 只是尺度不同,一个宏观至数百米城墙,一个微观至毫米级纹理。 “那么,最终模型的坐标系和精度是如何保证的?像城墙这种大型线性遗产,GNSS信号和常规控制测量会不会遇到遮挡问题?”他提出了一个相当专业的问题。 夏金玉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很专特嘛,你问到了关键。我们采用‘空地一体’的方案。无人机本身搭载高精度GNSS模块和IMU,提供初始定位姿态。同时,在飞行前,我们会在城墙顶部、底部以及沿线关键通视位置,布设足够数量的地面像控点,使用测量机器人进行高精度坐标测量。” “数据处理量一定非常庞大。”江宁感慨。 “是的,需要高性能计算集群和专业的实景三维处理软件。不过,这是获取‘数字资产’的必要投入。” “对了。测量机器人,能深入城墙顶面、女墙、雉堞吗?” 江宁对城墙铭文采集工作,也了解不少,印象里,这一些区域的铭文采集工作,无法用无人机完成,只能依赖于人工测量。 “不能,”夏金玉摇摇头,脸上却毫无遗憾之色,“科技虽然进步了,但人工永不可缺。” “方便的话,我也想感受一下人工测量。” “没问题,以后安排。” 两人的对话,逐渐深入技术细节。 前排开车的周明远嘴角含笑。 赵彤有些插不上话,只能继续通过后视镜,看着后排那个与夏组长侃侃而谈、眼神发亮的俊朗侧影,心中又添了几分好奇感。 自从周组长说,要请江宁来观摩工作,便去网上查了查江宁的资料。 见是一个阳光帅气的小哥,赵彤还颇觉意外。 现下,她发现,这个“传拓世家传人”,既懂传统,又对前沿科技熟稔且充满见解,这种反差更添魅力。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上一条较为僻静的辅路。 远处的灰色城墙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一段近期才除去脚手架、露出崭新修补痕迹的城墙段落,赫然于眼前。 新的砌砖与古老的原砖交错共生,像是时光在此打了一个补丁。 任务地点,到了。车辆停稳在城墙根下一处相对开阔的平整区域。 周明远负责与现场文保施工负责人对接,确认安全区域和注意事项。 赵彤和夏金玉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从后备箱搬运设备:多旋翼无人机、备用电池、高精度相机、地面站电脑、像控点标志牌、测量装备等。 江宁也主动上前帮忙,动作利落。 他显然对精密设备并不陌生,拿起相机和云台组件时,检查接口和稳定性的手法相当专业。 赵彤趁机凑近,一边调试遥控器,一边用轻快的语调对江宁说:“江老师,待会儿无人机采集的时候,特别是飞到有铭文砖标记点的区域,我会手动控制进行近景拍摄。这里有个细节要注意哦。” 江宁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向她:“请讲。” 赵彤受到鼓励,解说得更详细了:“你看那段新修补的墙面,新旧砖混砌。对于确认有铭文的砖块——不管是原始砖还是后来维修替换的仿制砖,在采集近景影像时,我们不仅要最大程度地获取铭文内容的清晰正视图像,还要特别注意框取的范围。” “哦?赵老师展开说说。” 她用手比划着:“要尽量把整块砖的轮廓,和它四周与相邻砖块之间的黏合剂——就是灰缝——都拍进去。这样,后期我们在三维模型上分析时,才能结合砖体材质、风化痕迹和黏合剂的类型、新旧程度,判断这块铭文砖究竟是原始的明代构件,还是后世维修时补配的。” “哦,要研究城墙的历代修缮历史,和砖文信息的原始性至关重要,”江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考古学中的‘地层关系’,一块砖的‘身份’确认,离不开它所在的‘砌筑关系’。三维影像记录下了这种空间关联,比单纯的文字描述或局部特写更有说服力。”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彤眼眸一亮,觉得和江宁交流起来特别顺畅。 “嗯,我有个问题——我想问,文件怎么命名?” “好问题!文件命名规范也很重要,关系到后期海量数据的管理和调用……” 夏金玉微微蹙眉:“赵彤,设备自检完毕了吗?气象条件合适,可以开始第一次区域航线飞行了。” “哦!好了好了!”赵彤连忙应声,收起小心思,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中。 她深吸一口气,与夏金玉默契配合,启动无人机。 多旋翼无人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升空,按照预设的航线,开始对这段历经沧桑又焕发新生的城墙,进行全方位、高精度的数字“凝视”。 第15章 在那边!雉堞后面! 江宁站在地面站屏幕旁,仰头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无人机,只觉心摇神驰。 阳光照在斑驳砖面上,那些零散的铭文,在数字化的视野中,一一清晰起来。 而他,与铭文有些特殊羁绊的人,又作为城墙保护中心的合作者,此刻正站在解读它们的最前沿。 江宁思绪蹁跹,冷不丁被赵彤打断。 赵彤操纵着地面站电脑,调出命名规则文档示意给江宁看:“所有采集到的铭文城砖图像文件,命名必须统一。格式是:‘铭文城砖序号_相片序号’。比如,标记为第15号铭文砖,从不同角度拍了5张照片,那命名就是‘015_001’到‘015_005’。序号顺序固定,砖号在前,相片序号在后。” “哦,是这样。要打空格吗?” “不能,也绝对不能用中文字符,只能用英文字母、数字和下划线。这是为了避免不同操作系统、不同处理软件可能出现的兼容性问题,确保数据链万无一失。毕竟,我们这次采集的原始影像可能就有几千张,任何命名混乱都会导致后期处理灾难。” 江宁点点头,含笑看着赵彤:“统一、简洁、无歧义的命名规则,是大型数字项目管理的基础。这和我们在处理大量扫描数据时的文件管理逻辑是相通的。谢谢提醒,这些规范很重要。” 赵彤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分享的专业知识得到了认可和重视。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检查像控点坐标的夏金玉,见组长没注意这边,便又小声对江宁说:“江老师,你对这些数字采集流程这么感兴趣,以后要是还有类似任务,我可以多跟你交流呀。我们组经常要处理各种复杂的数据……” 无人机像是不知疲倦的蜂鸟,按照既定航线和手动指令,一次次掠过城墙的墙面,将海量的影像数据传回地面站。 夏金玉紧盯着屏幕,实时检查影像质量、重叠度和覆盖完整性,不时与操作无人机的赵彤进行简短高效的沟通。 周明远则负责记录飞行日志、监控设备状态和周边环境安全。 江宁一直在观察和学习,偶尔在夏金玉或赵彤允许时,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某些传回的细节影像,特别是那些标记了疑似铭文区域的画面。 他的“非接触式扫描仪”此刻没有用武之地,但这种宏观的、系统性的数字采集方式,给了他新的启发。 他注意到,保护中心的工作流程极其规范,从飞行规划、像控点布设到数据采集、实时质检,每个环节都衔接紧密,最大程度确保了数据的可靠性与可用性。 中午时分,大家找了个背阴处简单休息,补充能量。 干粮就着瓶装水,也算一餐。 尤其是风干牛肉,嚼劲十足,咸香适口,很能补充体力。 “江宁,还记得你小时候,大概三四岁吧,跟着你爸过来玩,”周明远咬着一块牛肉,笑着回忆,“那时候,你对我书房里一块仿制的带铭文陶砖特别感兴趣,不是看,是总想用手去摸上面的凹痕。你爸不让,你就撅着嘴,后来趁我们不注意……” 他有意顿下,营造氛围。 江宁正喝着水,闻言险些呛到,耳根微微发红:“周叔,这陈年旧事您还记得……” 他没想到,这位严肃的长辈,会突然提起自己童年糗事。 周明远继续说下去:“记得,当然记得!跟着,你用你爸包里的小拓包,沾了点砚台里剩的墨,想往自己手背上印那砖文,结果弄得满手黑,还蹭到了脸上,像只小花猫……” 想象着“小花猫”的样子,赵彤听得“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原来江老师小时候就这么喜欢‘传拓’啊,还是身体力行的那种!” 夏金玉也微微勾了下唇角,默默啃嚼着面包。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对祖传技艺懵懂好奇的小男孩,用最笨拙直接的方式去触碰“印记”的奥秘。 无怪他后来愿意深耕其中。 周明远呵呵笑道:“你爸当时一边给你擦手,一边又觉得欣慰,说这小子,虽然胡闹,但对‘印迹’兴致那么高,倒是像我们江家人。后来啊,你就开始正经学握拓包了,再没干过那种糊涂事。” 听至此,王嘉乐也凑趣道:“江老师这是家学渊源,从小熏陶啊。哪像我们,大学才接触这些。” 休息过后,工作继续。 下午的飞行任务主要是查漏补缺,对上午采集可能存在瑕疵或覆盖不足的区域进行补飞,并完成最后几个重点铭文砖的近景特写采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部分工作已接近尾声,赵彤操控着无人机进行最后一组镜头采集,夏金玉正在地面站上进行数据的初步汇总和检查。 周明远、王嘉乐,则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的器材。 江宁本想帮忙,又担心放不好器材,便立在一旁没动。 忽然,江宁目光一凝,低声喝道:“有人!” 几乎同时,夏金玉也从监控城墙实时画面的副屏幕边缘,瞥见一道白色身影,在不远处的城墙马道上一闪而过! 那人速度很快,没有穿反光背心或带有保护中心标识的工作服。 可是,这一段城墙尚未对外开放,且他们在此作业是经过审批清场的,理论上不该有闲杂人员出现。 “在那边!雉堞后面!”江宁手指向一个方向。 夏金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白影,倏尔消失在一处垛口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没有犹豫,夏金玉立刻对周明远说:“老师,你和赵彤、王嘉乐留在这里,看好设备,保持通讯畅通!我们过去看看!” “小心点!随时联系!”周明远神色一肃,用眼神示意赵彤和王嘉乐靠近。 江宁率先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大致方位跑去。 夏金玉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和对讲机,并迅速检查了腰间的便携式执法记录仪是否开启。 城墙的马道宽阔,但地面并不完全平整,长满了杂草和小灌木。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古老的砖石,朝着那人消失的垛口方向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周围异常安静,惟余他俩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神秘身影,似白狐一般轻捷掠过,再无踪迹。 是故意潜入,还是偶入此地? 若是前者,他又有何目的? 第16章 三脚猫功夫 江宁在一处垛口前停下,谨慎地探身向下方的城墙内侧看去。 夏金玉则举着手电,光束扫过垛口后方、马道边缘以及下方黑黢黢的城墙根。 光线所及,只有荒草、乱石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分头找?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江宁压低声音,扫视着周围复杂的环境。 一霎时,目光犀锐犹如鹰隼。 夏金玉正要回答,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赵彤略显紧张的声音:“夏姐!你们那边怎么样?刚……刚才无人机最后一段实时图传画面里,好像拍到有个影子在你们两点钟方向,更靠里的那个塌陷豁口附近晃了一下!” 两点钟方向,塌陷豁口! 夏金玉和江宁同时转头,目光锁定了大约五十米外,一处因年久失修、局部墙体向内凹陷形成的黑暗豁口。 那里杂草更高,地形也更隐蔽。 “收到。我们过去。你们保持原位,提高警惕。”夏金玉对着对讲机说完,转头看江宁。 江宁挠挠头:“还是我去吧,你……” 夏金玉挑了挑眉:“我既然敢出来,就有这个能力。” 他愣了愣:“你会拳脚功夫?” 这女子很不一般,会点拳脚功夫也不奇怪。 她没好气地顶回去:“三脚猫功夫。” 呃……江宁被她噎住。 “走啊——”夏金玉有些不耐烦。 江宁无奈,只得调整方向,蹑手蹑脚地朝着那幽暗的豁口,小心翼翼地包抄过去。 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城墙彻底切断,塌陷的豁口附近,光线陡然昏暗下来。 杂草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又被扭曲得张牙舞爪。 江宁捡起一根落在地面的,约莫手臂粗细的枯枝。 蓦地,夏金玉耸了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还杂糅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儿。 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他。 夏金玉、江宁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缓慢地向豁口合围包抄。 夏金玉右手紧握手电,光束如同利剑,精准地切割开前方的黑暗,左手则虚按在腰后——那里有配备的便携装备。 江宁手持枯枝,眼神警惕地来回扫视。 豁口很深,像是城墙的一道陈旧伤疤,内部还堆着一点垮塌下来的碎砖和泥土,构成一个只容一人的凹陷空间。 手电光柱探入的瞬间,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白色身影猛地弹了起来。 “谁?”夏金玉厉声喝道,光束牢牢锁住对方。 那人被强光刺得眯起眼,抬手遮挡着,往里缩了缩。 脏污的白色旧夹克,在幽暗环境下颇为显眼。 “站住!城墙保护区域,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夏金玉一边警告,一边逼近他,堵住了豁口一侧的出路。 那人见退路被堵,又看到另一侧握着木棍、面色沉凝的江宁,一瞬慌乱之后,竟恶向胆边生,猛地朝江宁那边冲去,似乎想搞个出其不意,凭蛮力撞开一条路。 “小心!”夏金玉出声提醒,身体已往前一扑。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在白衣男子即将撞上江宁的刹那,夏金玉已从侧后方切入,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扣住了对方挥过来的右手手腕,顺势一拧一带。 同时,脚下步伐一勾一绊。 “哎哟!”白衣男子痛呼一声。 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失去平衡,被夏金玉借着惯性狠狠掼倒在地。 人倒地的时候,霎时间尘土飞扬。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夏金玉眼神一冷,单膝压住他后背,就着他被拧住的胳膊,干净利落地向上一提一送—— “咔嚓!”一声轻微的关节错位声响起。 听得人牙酸。 “啊——”更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城墙下的寂静。 白衣男疼得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地面,再也动弹不得。 第17章 古仔要告你诽谤 整个过程发生在数秒之内。 江宁握着木棍,站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 他看着夏金玉那行云流水、却又带着冰冷狠劲的擒拿手法,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霎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幸好以前只是斗斗嘴……这身手,哪里是搞数字科技的,一点不输练家子啊! 下意识地,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关节。 但一霎惊愕后,江宁立刻意识到不妥。 他快步上前,生怕她有进一步的动作:“你,你太冲动了!问清楚了吗,就……” 地上那白衣男子缓过一口气,嚎叫道:“打人啦!文物保护单位的打人啦!有没有王法啊!我就是上来看个热闹,你们凭什么打人!还把我手弄断了!我要告你们!赔钱!看病!” 夏金玉已经松开了压制,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紧盯着对方。 此刻光线稍好,能看清这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嘴唇厚实,但整张脸却异常干瘪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相貌着实有些猥琐。 “看热闹?”夏金玉语声冷冽,“这段城墙未开放,周围有警示标识,我们正在执行封闭作业。你是怎么进来的?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我……我从小路爬上来的不行啊?这破城墙又没封死!”男子忍着痛,眼神闪烁,理不直气也壮,“上面有人在飞飞机,我好奇,上来看看不行吗?这上面除了烂砖头就是草,有啥可偷的?你们看看!我身上啥也没有!” 他说着,用没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把自己衣兜翻了出来。 果然空空如也,只有几枚烟丝,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又费力地抖了抖裤兜,同样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骗你干嘛?我就是个闲逛的!你们把我手弄断了,这事儿没完!” 江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被卸掉的右肩关节。 还真脱臼了,但并未造成更严重的骨折。 他抬头看向夏金玉:“确实没发现可疑物品。他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附近有些老居民或者闲散人员,偶尔会找小路爬上来。你刚才……确实有点过激了。” 夏金玉眉头紧锁,盯着那男子叫嚣索赔的嘴脸,又扫了一眼他空瘪的口袋,沉默了半晌。 确实,她没证据证明对方有破坏或盗窃行为,自己却先动手致人受伤——尽管对方行踪鬼祟,这事若闹大,对保护中心、对她个人都是大麻烦。 那男子还在不停嚎叫,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威胁要报警、要找媒体。 夏金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厉色稍敛,但寒意未退。 她走到男子身边,冷声道:“别叫了。手给我。” 男子警惕又畏惧地看着她。 “给你接回去。想要赔偿就闭嘴。”夏金玉语气不耐。 男子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把右臂挪了过来。 夏金玉握住他的手臂和肩膀,手法熟练地一拉一推—— “咔嚓!”又是一声轻响。 “唔……”男子闷哼一声。 手臂虽然依旧疼痛肿胀,但已经能活动。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旋后,他往旁边闪了一步,眼中带着怨毒的表情。 夏金玉从应急钱包里,数出五张百元钞票,卷在一起投给白衣男子。 “医药费。立刻离开这里。如果以后再在非开放区看到你,或者发现城墙有任何人为损坏与你有关,”她趋前一步,话语中淬了寒意,“下次就不只是脱臼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男子捏捏手里的钱,又看看眼前两人,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一溜烟朝着城墙另一侧的小路快步溜走了。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荒草中。 江宁长出一口气,扶额道:“夏,夏组长,我知道您威武霸气,但你也……太冲动了。万一他真是个纯粹看热闹的,或者有心讹诈,今天可就惹麻烦了。” 夏金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丢给江宁一个白眼:“这人面相就不好,眼神飘忽,反应过激,绝不是单纯看热闹的。就算这次没抓到现行,也绝非善类。” 闻言,江宁哭笑不得。 不知怎的,就起了点玩笑的心思,指着自己的鼻子:“哦?夏组长还会看面相?那我呢?您看我这面相如何?是好人还是坏人?” 夏金玉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暮色中,他的脸庞轮廓清晰,鼻若悬胆,眼眸显得分外深邃。 简直就是个古风小生啊! 可她撇了撇嘴,吐出四个字:“獐头鼠目。” “什么?”江宁差点跳起来,指着自己的脸,剑眉倒竖,“我?獐头鼠目?夏金玉你什么眼神!我这叫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好不好!多少人都说我长得像那个谁……那个年轻时候的古仔!” 这话自然夸张了,不过他必须为自己正名。 他獐头鼠目?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金玉又丢给他一个白眼,拧身便走。 “哼哼,古仔要告你诽谤——” 背影旋入暮色,干脆利落。 江宁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吗?” 第18章 那个卖家,又发新“货”了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客厅里,夏至清戴了眼镜,面前摊开着江孟秋慷慨借阅的拓片笔记影印件,还有自己整理的城墙砖文资料。 夏至清手指在图表和笔记上划来划去。 “珊珊、金玉,你们快来看!”夏至清招呼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妻子和准备回房的女儿,“江老给的这些笔记,加上我最近的梳理,大有发现啊!” 夏金玉和母亲走了过来。 夏至清指着笔记上圈出的砖文摹本和旁边的批注。 “你们看,关于简体字、异体字的使用,范围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宽! “‘提调官’是当时督造砖务的官职。笔记里记录,在宁国府宁国县、赣州府兴国县、抚州府临川县等地烧制的砖上,‘调’字用的是简体‘调’;而同时期其他地方,比如南昌府进贤县、安庆府怀宁县的砖上,用的又是繁体的‘調’。繁简并存,因地制宜,甚至可能因书写吏员的个人习惯而异。” “城墙砖文,真是丰富又鲜活。”夏金玉感慨不已。 金珊珊手臂搭在女儿肩上:“所以说嘛,城墙铭文砖研究语言文字的活化石!” 闻言,夏金玉忙伸出大拇指:“还是妈概括得好,高屋建瓴!” “这么会说话?”金珊珊轻轻拧了拧女儿的小脸蛋。 夏金玉笑嘻嘻的,把脸蛋抬了抬,没个正形:“跟您学的!” 金珊珊收了手,看向夏至清:“看来,江老先生给的资料帮了大忙了。” “何止是大忙,简直是打开了新思路!”夏至清喜从心起,转首看向女儿,“对了,金玉,你和江宁那边……接触得怎么样?合作的事有进展吗?” 他语气关切,但眼神里却似藏着些别的意思。 夏金玉在父亲对面坐下,拿了一根香蕉往嘴里炫:“嗯,已经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他同意将他的‘非接触式高清扫描’技术专利,授权给我们保护中心使用,签署了技术评估和试用协议。后续会根据试用效果,再探讨更深入的合作模式。” “太好了!”夏至清乐见其成,不由抚掌,“江宁这孩子,有家学,有新技术头脑,又不藏私,难能可贵啊。你们年轻人,又都在一个领域,应该多交流,互相学习。” 顿了顿,夏至清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 “我看你们俩,一个搞数字科技保护,一个钻研传统技艺革新,思路都活,还挺……合得来的。有没有考虑……嗯,除了工作合作,在其他方面也……继续发展发展?” 夏金玉正吃着香蕉,闻言差点被噎住。 她马上捏了捏喉咙,眼带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爸!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哪有什么发展不发展的!” 金珊珊在一旁抿嘴笑,也不插话。 夏至清笑了两声,也不深究,便摆摆手:“好好好,工作关系,工作关系。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啊,年轻人多接触总是好的。江宁那孩子,我看着确实不错……” “爸!我回房了,明天还有事儿。”夏金玉赶紧打断父亲,逃也似的跑回房去。 靠在门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这才想起还没洗漱。 洗漱完毕,夏金玉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脱口秀,乐得在床上打滚。 过了一时,她才翻了下微信。 有几个人找她呢。 夏金玉准备先看江宁发的。 江宁:睡了吗?看这个链接。“酷美平台”那个卖家,又发新“货”了。 夏金玉精神一振,立刻点开链接。 这是一个名为“酷美”的二手收藏品交易平台,页面显示一个匿名卖家。 这卖家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串随机字母数字。 在他的主页上,刚上架了几件商品,标题含糊地写着“老纸拓片”“金石趣味”等字眼。 其中两张拓片的预览图,虽然做了模糊处理,但放大细看,隐约能辨认出砖文轮廓,关键处特意露出了“甲首江绍恩”字样。 虽然图片质量不高,但那形制和内容,与受损砖文高度相似。 夏金玉的心跳骤然加速。 果然!线上渠道! 这个卖家,很可能就是破坏城墙、私拓砖文的家伙,至少也是销赃者。 她立刻回复江宁:看到了。这狗东西!还有其他信息吗?要不要追踪卖家? 江宁很快回复:平台匿名性强,注册信息可能是假的。IP地址也在跳,初步看是用了代理服务器。很狡猾。但既然他敢继续卖,我们或许可以引蛇出洞。 夏金玉明白他的意思,手指飞快打字:你来我来? 江宁:你来。我之前跟这人在线下接触过,已经暴露了。 她还没来得及打字,江宁又发了一条:我额头上的…… 夏金玉刚瞄了一眼,江宁就撤回了。 她心里不禁泛起疑思:啥意思?额头上的什么? 此时也无暇多想,她赶紧登陆了很久没用的“酷美”账号,准备伪装成一个喜欢金石传拓的业余收藏者。 然后,她通过平台内置的聊天功能,联系了那个卖家。 “你好,看了你发的拓片,挺有意思的,是城墙砖上的吗?”夏金玉故作好奇。 过了大概十分钟,卖家回复了,语气颇为谨慎:“反正是老东西。你有兴趣?” “有啊,我就喜欢收集这些拓片,觉得有历史感。不过你发的这几张,内容也不怎么特别嘛,有没有更特别一点的?”夏金玉试探着。 卖家: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夏金玉决定冒险一试:“我能指定城墙砖上的铭文内容吗?我听说南京城墙砖里有一类铭文,跟寺庙有关。” 第19章 卖家:你要指定什么铭文? 卖家那头沉默一时,似在权衡风险,良久才回复:可以指定,但需要时间去找,去弄。价格也不一样。 上钩了! 夏金玉强压住激动,继续演戏:时间不是问题,只要东西真,价格好商量。 卖家:你要这个做什么? 夏金玉:我自己做研究,需要很多资料。 卖家:哦。 夏金玉:拜托啦,急需,价格好商量。 卖家:你要指定什么铭文?太生僻的,我可不一定能找到。” 夏金玉深吸一口气,打出了她精心选择的“诱饵”:“昙慧寺”,我要带‘昙慧寺’三个字的拓片,有吗? “昙慧寺”砖,是已知南京城墙砖中极为特殊且数量极少的一类。 如果夏金玉没记错,目前“昙慧寺”铭文砖,只发现了两块。 即便是保护中心的专业人士,也未必记得这个数据。 只是,事有凑巧。 有一次,夏金玉整理了昙慧寺的资料,搜了搜数字库,这才记得这个字样铭文砖的具体数额。 以此为诱饵,更容易抓住这位卖家。 卖家沉默了很久。 夏金玉和屏幕另一头,同样关注卖家的江宁,都能感到那种无声的拉扯。 终于,卖家回复了:这个……有点难度。我得去看看。如果找到了,后天能给你东西。但价格很高。 后天!这么快! 夏金玉稳住心神,回复:只要能后天拿到,价格你开。怎么交易? 卖家报出了一个远超正常拓片价格的数字,并且要求先付一半定金到某个第三方加密账户,货到拍验之后,再付尾款,线下自提,地点临时通知。 这是典型的黑市交易手法。 夏金玉假装讨价还价,旋后才勉强同意,并按卖家指示,在平台做了个象征性的定金支付流程。 卖家:好了。 夏金玉:好,我等你后天消息。一定要是“昙慧寺”的,清晰完整的。” 卖家只回了两个字:等信。 聊天结束。 夏金玉立刻截图所有记录,连同链接一起打包发给了江宁,又拨通了他的电话。 “江宁,我把饵放下去了。指定了‘昙慧寺’砖,他说后天能交货。交易方式很隐蔽。” “昙慧寺?是已经消失的那座寺庙?” “对啊。你听说过吧?” “南朝四百八十寺,嗐!” 夏金玉也不知他在感慨什么,接着往下说:“我之所以让他去弄这冷门拓片,目的是……” 她跟他说了一遍计划,听得江宁心绪激动:“Good idea!你太聪明了!” “不用这么奉承我吧?” “你这招够绝,也够险。对方要么早有准备,要么……对城墙熟悉得可怕。后天交货,时间很紧。我们需要立刻向周老师做紧急报备,申请布控支持。同时,必须尽快确认那两块‘昙慧寺’砖当前的真实状况和精确位置!” “我知道。”夏金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神犀锐,“明天一早就行动。江宁,这次可能要动真格的了。” 江宁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全力配合。‘江氏传拓’的嫌疑,还有那块砖的安全,都指着这次了。睡觉吧,夏组长,养足精神,后天……抓鬼。” 敷上眼贴膜,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 夏金玉早起时精神奕奕。 保护中心的网信安全办公室内,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将晨光滤成冷峻的蓝灰色,投射在多块实时刷新着数据流的监控屏幕上。 周明远、夏金玉、赵彤等人,个个全神贯注。 夏金玉已将昨晚与卖家的交涉、指定“昙慧寺”砖作为诱饵的情况,向周明远做了紧急且详细的汇报。 领导高度重视,在向上级文物安全和公安网监部门报备的同时,授权成立临时行动小组,由周明远牵头,夏金玉具体负责,全力追查此案。 周明远先吩咐网络信息工程师李盟:“小李,调取过去一周——不,过去一个月内,所有访问过‘城墙铭文砖内部资料库’的日志记录。重点筛查对‘昙慧寺’‘寺庙相关铭文’或类似关键词的检索记录,以及异常高频访问、非工作时间访问、非授权区域IP访问等行为。” “明白!”工程师小李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指令。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海量的访问日志条目,时间、IP地址、访问账号、查询内容、操作类型等信息飞速掠过。 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屏幕。 “初步筛选完成。”小李抬了抬眼镜,“过去30天内,对铭文砖数据库的访问记录共计一万三千余条。经过关键词‘昙慧寺’过滤,直接查询记录为……零。” “零?”夏金玉眉头一蹙。 “别急,”周明远示意,“扩大筛选范围。关联词,比如‘寺’、‘庙’、‘僧’、‘慧’等单字,以及可能被用作模糊查询的组合。还有,查看所有调取过包含‘昙慧寺’砖字段的完整砖文列表或报告的记录。” 小李再次操作。这一次,屏幕上跳出的记录多了起来。 “有了。”小李将几条记录高亮显示,“在过去15天内,有5个不同的IP地址,曾访问或下载过包含‘昙慧寺’砖条目在内的批量数据文件或综合报告。访问时间分散,但均发生在非核心工作时间段,如下午六点后,或凌晨。” 五个IP地址被单独列出在大屏幕中央。 “立刻追溯这五个IP的详细信息,和对应的访问账号或设备标识。”周明远命令。 技术手段迅速跟进。 几分钟后,初步结果呈现: IP-A:归属地显示为江宁大学校园网。访问账号为历史系某研究生的公共账号,常用设备为其个人笔记本电脑。访问时间多为晚上在实验室加班时。 IP-B:归属地为某商业写字楼网络。访问显示为匿名临时访客。访问时间在一个工作日下午。 IP-C:归属地为城区某老旧小区宽带。访问账号为一个低权限的内部分享账号。 IP-D:归属地飘忽,初步判断使用了多层代理跳转,最终出口IP显示在境外某地。访问记录显示,它并非直接查询“昙慧寺”,而是在一次扫描式的、高频访问中,批量抓取了大量铭文砖的简要条目。这些条目,包含了编号、位置区段、铭文关键词缩写等信息,其中恰好包含了“昙慧寺”砖的缩写代码。访问时间为凌晨两点左右。 IP-E:归属地为本地另一个城区的一家连锁咖啡馆公共Wi-Fi。访问使用了另一个低权限的内部通用账号。该账号密码,曾因过于简单而被破译,虽已要求修改,但可能存在遗漏。访问时间在傍晚,持续时间很短,只查看了几份按区段划分的铭文砖分布概览图,其中一张图包含了“昙慧寺”砖所在区段的标注。访问设备未能识别。 第20章 老南京人戏称为“盲肠” 五个IP,五种不同的情形。 周明远分析道:“我认为,重点嫌疑,集中在D和E。” 所有人都洗耳恭听。 “D号IP行为最具攻击性,技术手段隐蔽,目的明确很可能是数据刺探或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E号IP看似随意,使用公共网络和可能泄露的简易账号,查看带有位置标注的概览图,更符合‘踩点’或‘确认目标’的特征。而且,咖啡馆公共Wi-Fi……难以追踪具体使用者。” 夏金玉忖了忖,问:“D号IP的追查,需要网监部门技术支持,我们继续跟进。E号IP……虽然用的是公共网络,但访问时间、使用的账号、查看的内容,组合起来看,嫌疑度上更高。而且,咖啡馆……人来人往,但如果有心观察,或许……” “需要查那家咖啡馆的监控吗?”赵彤问。 “好,可以联系相关部门协调,”周明远吩咐道,“赵彤去办。” “得令!”赵彤打了个响指。 周明远看向夏金玉、王嘉乐:“在监控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既然‘昙慧寺’砖已经被列为诱饵,对方也咬了钩,那么当前最要紧的,是在城墙布控。” “是,我昨天便是这样想的。两块砖分布在两段不同的城墙,我们在那守株待兔就行。” “夏金玉,王嘉乐,你俩立刻准备,多带几个人。注意,行动必须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夏金玉、王嘉乐异口同声。 “昙慧寺”砖所在的区段,一块在清凉门,一块则在台城——老南京人戏称为“盲肠”。 它位于解放门附近,朝着鸡鸣寺方向延伸出去,大约一百米,是一段与主体城墙走向不协调,显得特别突兀的段落。 砖石风化较为严重,周围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这里,在朱元璋的最初规划中,是连接鸡鸣寺、鼓楼岗与南唐旧城墙的线路遗迹。 后来,出于军事防御地形的考量,朱元璋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主体城墙改道。 行动方案迅速制定。 为确保对“昙慧寺”砖所在区域的严密监控,周明远决定分点布控。 夏金玉、王嘉乐各自带领两名可靠的实习生,分别负责两段城墙的监察。 他们换上便装,携带伪装成普通背包的观测设备和隐蔽通讯装置,从下午开始,便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边环境。 夏金玉负责靠近解放门这一端的监控点,位置选在一处能看到“盲肠”段大部分墙面的小山坡灌木丛后。 不久,夏金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影。是他,江宁。 夏金玉通知过他,跟他说如果有时间可以可以过来。 但没成想,江宁的“变装”让她差点没认出来。 只见,他戴着一顶不起眼的鸭舌帽,脸上贴了颇为逼真的络腮胡假体,还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个写生本和铅笔,在城墙根下来回徘徊。 江宁时而抬头“观察”墙体,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活脱脱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潦草画家。 观察了一会儿,夏金玉看出些门道。 江宁的徘徊路线,经过了精心设计,既能覆盖“昙慧寺”砖大致方位附近的视线,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城墙下的游客不算少,但大多集中在主城墙游览区,很少有人特意拐进这条僻静的“盲肠”小道。 夏金玉透过望远镜,视野里只有斑驳的墙砖、摇曳的树影、偶尔掠过的小鸟,以及那个戴着帽子、贴着假胡子、不时晃动的“画家”背影。 王嘉乐那边,也每隔一段时间传来“无异常”的简短汇报。 一切平静得让人心焦。 难道卖家有了警觉心? 或者,看不上区区一万块酬金? 夕阳西斜,广播循环播放着闭园通知,游客闻言逐渐散去。 实习生们也不免有些焦躁。 夏金玉看了看时间,通过耳机低声询问王嘉乐,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发现可疑目标接近目标区段”。 夏金玉微微蹙眉。 理智告诉她,在公共区域闭园后继续大规模滞留,既违反规定,又容易暴露自己。 但直觉告诉她,应该等下去。 卖家昨晚说了“后天”,那必然要在今天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小罗,你先回吧,我这里……再观察一下。” 实习生小罗千恩万谢地走了。 夏金玉又提醒王嘉乐,继续停留一段时间。 随后,她给江宁打了电话。 “大画家,先离开城墙,去对面茶室。” 江宁也没多问,乖乖听话。 城墙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只余归巢的鸟鸣和渐起的风声。 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而这段古老的“盲肠”城墙,则慢慢沉入愈发深邃的黑暗之中。 第21章 找到了!昙慧寺! 夏金玉从山坡上下来,与江宁一前一后走进茶室。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先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和通讯器电量。 二人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角落,正对着城墙,又点了一壶红茶,几份点心。 窗外,夜色如纱,已缓缓罩住“盲肠”段城墙,唯有路灯勾勒出它黑黢黢的轮廓,活像一头匍匐巨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续了两次水,味道已淡。 街上行人稀少,连车流都变得稀疏。问了问王嘉乐,他那边也没有动静。 夏金玉不禁蹙了眉。 准备提议撤离时,江宁身子骤然前倾:“那边,有人跳上了城墙!” 跳?怎么跳? 夏金玉忙用望远镜看。 嚯哟!两个人啊? 在“盲肠”段中段,一处墙体凹陷的阴影里,出现两道身影。 紧接着,一点极微弱、几乎被夜色吞没的暗红光点,在那个位置闪动一瞬,又迅速熄灭。 像是有人用手小心遮掩着,打开了照明工具。 也许,是头灯的低档红光模式,或者特制的暗光手电。 “正愁你不来!”夏金玉连忙起身,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江宁赶紧结账。 二人出了茶楼,夏金玉拿出钥匙开门,又悄然上了城墙。 江宁一路紧跟。 借着夜色和路边树木的掩护,他俩快速向目标位置靠近。 距离拉近,看得更清楚了。 攀爬城墙的两个人,身侧扔了一堆东西,像是可抛射的抓钩、带倒刺的锚钩、便携式绞盘。 想来,先前便是这样爬上来的。 两人都背着不小的双肩包,其中的高个子正仰着头,用那点暗红的光,在墙面上来回寻找。 个头矮的那人则四处张望,手里还拿着个类似短棍的东西,像是在放风。 “他们在找砖!”江宁用气声说,只有夏金玉能听到。 夏金玉点头。 今夜有风,二人伏低身体,各自折了一根树枝。 借助城墙根杂乱的灌木,他俩缓慢向前挪步,尽量不发出声响。 夜风透来隐约的对话片段: “……是这儿吗?……‘昙’字开头……就这块?” “……别废话,快弄!照亮点!” 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包里掏东西。 稍微亮些的白光闪了一下,照亮了一小块墙面。 “找到了!昙慧寺!”高个子兴奋嚷嚷。 旋后,他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简陋的喷壶,朝着砖面喷了些液体,接着拿出宣纸,准备往潮湿的砖面上贴。 矮个子则配合地拿出一个墨盒和小拓包。 手法也太拙劣、粗暴了,完全不顾文物保护的规范。 不能再等了! 江宁、夏金玉几乎是同时从藏身处跃出。 夏金玉暴喝一声:“住手!城墙保护中心!不准动!” 做贼自然心虚,两人被这喝声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头。 借着手电余光,夏金玉看到两张惊慌中透着狠戾的面孔。 见对手寥寥,二人惊惧稍减,眼中凶光一闪,同时将手里东西一扔,从腰间拔出了明晃晃的匕首。 “妈的!坏老子好事!” 高个子骂了一句,挥刀就向夏金玉举起的树枝砍来。 动作虽不专业,但速度很快,自有一股亡命徒的凶狠。 银光闪过,树枝被砍断了。 夏金玉急忙闪身,堪堪避过,外套上被擦了一个小口。 她顺势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想要施展擒拿术,可这人力气很大,疯狂挣扎着,夏金玉竟有些吃不消。 这一头,矮个子则吱哇怪叫,扑向江宁,银晃晃的匕首胡乱挥舞。 江宁手里只有一根树枝,只能连连闪避,同时试图寻找机会。 正在此时,与夏金玉缠斗的那人忽然矮身下去,虚晃一刀逼退她半步,然后将匕首掷向江宁后背。 “江宁!背!”夏金玉惊呼。 江宁背心一冷,赶紧做了个下蹲。 可惜,匕首来势太快,“噗”的一声,扎进了他左肩。 江宁闷哼一声,仆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肩膊。 “江宁!”夏金玉目眦欲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席卷了她。 她不再保留,身形如猎豹般窜出,一脚狠狠踢在高个子的膝弯,那人惨叫倒地。 见状,矮个子吓得转身就跑。 刀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你跑不了!”夏金玉顺手捡起刀,狠狠投掷出去,正中那人腿肚子。 那人一个趔趄,也仆倒在地,挣扎着要往前爬。 夏金玉眸光一狠,飞身上前,卸了他胳膊,让他爬动不得。 回转身来,她又对那高个如法炮制,然后才打电话报警、送医。 做完这些事,夏金玉才询问江宁状况如何。 匕首还插在肩上,血流得很快,但她不敢扯。 江宁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没事,死不了……皮外伤……嘶……就是挺疼……” 他试图自己按住伤口周围止血。 “别乱动!”夏金玉忙喝止他。 十分钟后,救护车赶来。 医护人员对江宁的伤口进行了初步处理,又小心地取出匕首。 听需要立即手术清创缝合,江宁连声称谢,被抬上担架前,他虚弱地看向夏金玉:“谢谢你啊,这次好像是我拖后腿了……” “闭嘴!没有你配合,我一个人盯不了那么久……也发现不了他们。” “你盯……盯好这……这两个人……” 手术很顺利。 随后,江宁被送入病房观察。 夏金玉录完口供后,以“案件直接相关人”和“现场同事”的身份,回到江宁陪护。 周明远安排好后续审讯和现场取证后,也来医院看望,嘱咐夏金玉照顾好江宁,也照顾好自己。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麻药效果过后,江宁疼得睡不着,夏金玉也没合眼,坐在床边椅子上。 “要不,睡会儿吧。那边还有床位。”江宁忍着疼说话。 “也行吧。” 夏金玉也不忸怩,直接躺病床上了。 “你身手真的很好……什么时候练的?” “小时候体弱,被送去学了好几年传统武术和现代搏击。后来觉得对反应力和身体素质有帮助。” “我体育还不错,但没有专门练过功夫,早知道……”江宁苦笑道,“太丢人了。” “不丢人,”夏金玉认真地看着他,“你反应已经很快了。扎到肩膀总比扎到背要好。” 闻言,江宁哭笑不得:“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你怎么不说,要是避开就好了。” “也对哈,”夏金玉侧过身,直面江宁,“但你今天确实很英勇,也很负责。” 江宁沉默一瞬,悠悠道:“我爷爷说过,江家的人,手艺传自砖石,筋骨连着城墙。看到有人糟蹋这些六百年前的东西,就像看到有人往祖坟上泼脏水…… “咳咳……忍不了。以前总觉得这话有点夸张,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少说话,都咳嗽了。” “你呢?明明可以坐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为什么要冲在最前面?” 夏金玉笑了笑:“小时候,我爸常带我在城墙下走。他跟我我,每一块砖里,都住着一个匠人的魂。 “后来学了这行,才知道保护它们有多难。光有数据不够,得有人守着…… “哼!得让那些想打坏主意的人知道,有人会为了这些‘旧砖头’拼命。我是不是挺傻的?” 第22章 典型的黑产模式 “不傻,很酷!”江宁摇头,唇上衔了笑意,“和我研发‘非接触式扫描’一样,都是想让那些‘魂’,能用更好的方式留下来,传下去。” “哈,说到底是在夸你自己。” 江宁抚掌大笑。 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咳了几声。 夏金玉便说:“行了行了,别激动了,就闲聊呗,慢慢聊。” 这一夜,两人聊了很多。 关于城墙,关于传承,关于技术革新,关于各自家庭的耳濡目染,关于对未来的模糊设想…… 原来,他俩对文化遗产近乎执拗守护之心,竟如此相似。 两天后,夏金玉从审讯点过来,脸色沉凝,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 轻轻推开病房门,江宁正半靠在床头,脸色已有些血色,精神头还不错。 江宁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左肩上的绷带,见夏金玉过来,便投来一笑。 “问出些东西。”夏金玉拖过椅子坐在床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个家伙,一个叫刘杰,一个叫李猛,都是本地无业游民,有过小偷小摸的前科。文化程度不高,但对‘来快钱’这种事格外热衷。” 江宁点点头,表示在听。 “他们交代,大概半年前,通过一个户外论坛,加入了一个叫‘漫游者’的线下社团。宣传说,是组织城市探索、废墟寻访、夜爬之类的活动,要求成员‘胆大、心细、身体素质好’。” “还胆大……”江宁嗤笑一声,“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社团。” “他们觉得刺激,又能认识人,就加入了。起初活动还算正常,就是晚上爬爬废弃工厂、老建筑什么的,拍点照片。” “后来呢?” “大概加入两个月后,社团的‘社长’豹哥,便在一次小规模聚会后,私下找到刘杰和李猛,说有个更刺激、来钱更快的‘项目’,问他们敢不敢干。” 江宁微微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夏金玉。 “所谓的‘项目’,是在夜里去南京城墙上,根据要求找到有字的古砖,用特定的方法‘印’下上面的字,然后把印下来的‘纸’交给豹哥。豹哥按张数、按字迹的‘稀罕程度’给钱,一张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就这样,他们就成了盗拓的打手?” “差不多。那个豹哥,还给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工具,宣纸、墨膏、喷壶什么的,还有手绘的、标记了大概区域和砖文特征的简易‘地图’。” “拓印的流程,是怎么教的?” “刘杰说,只教了一个很粗糙的拓印流程,原则是‘清楚就行’。至于文物保护、技术规范,提都没……” 话音未落,江宁便怒道:“可恶!清楚就行?这是什么狗屁话!” “你别激动,别又咳嗽了。” “我没事,没事。” 夏金玉指向笔录上的一页,递给江宁看:“据他二人供述,这半年里,他们至少在七八个不同的城墙段落,夜间作案超过二十次,拓印了不下五十多张‘拓片’,都交给了豹哥。 “因为每次行动时间短,目标分散,手法隐蔽,加上城墙夜间监控有死角,一直没被发现。 “直到这次,我们提前布控,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豹哥……”江宁极力平复心绪,思忖着,“是个外号吧?” “应该是。这个豹哥非常谨慎,一直戴着墨镜。刘杰和李猛从未见过豹哥不戴墨镜的样子,即使是在室内聚会。” “他们怎么联系?” “联系全靠一个匿名的网络聊天群,豹哥单线发布任务和收款账户。 “每次交货,豹哥会指定一个公共场所的储物柜,让他们把拓片放进去,他再去拿取,钱则通过第三方支付渠道,转到刘杰、李猛提供的账户。 “这人年纪不算太大,大概四十岁。至于背景,他们猜测或许是‘古董’或‘收藏’圈的,但豹哥从不跟他们聊这些。” 耐心听完,江宁冷笑道:“这是典型的黑产模式,分了层级,信息隔离。” “是啊,刘杰和李猛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真正的组织者和销赃渠道,还藏在幕后。” “对,豹哥才是关键人物,抓两个小啰啰不算什么。我跟你说,我留了个心眼,审讯快结束时,我单独跟他们谈了谈。” “你担心他们有所保留?”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还有询问的价值。我跟他们说,如果他们能说出豹哥更详细的外貌特征,会在后续司法程序中,以保护中心的名义,出具情况说明,证明他们的配合态度,争取从轻处理。” “好办法,可以申请画像。” 如果只是刘杰、李猛个人行为,惩戒他们,这事儿就算了了。 但眼下看来,这个“漫游者”社团和豹哥都很可疑,必须继续查下去。 “嗯,他们很快答应配合。那个豹哥一直戴墨镜,但他们记得他的脸型、下巴轮廓、鼻子形状、发型、习惯性动作,甚至耳朵上的豁口。” 夏金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有一幅男子的模拟画像图。 “公安的画像师,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这个。眼睛部分是猜想,但应该也有一定参考价值。” 江宁接过画像,仔细端详起来。 短寸头,鬓角修得齐整,申字脸,鼻梁高挺但鼻头略大,嘴唇较薄,小小的耳垂上,的确有个豁口。 总体看来,人显得精干、严厉。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夏金玉盯住他。 江宁蹙了蹙眉:“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是最近,可能是很早以前……”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但脑子里思维滞涩,抓不住模糊的影子。 “在哪里见过?工作场合?学术会议?还是……你爸爸那里……” 直觉告诉她,这个豹哥很可能与江家有关。 “我爸,我爸……”江宁眼神微微一闪,“对了……我爸……我爸好像有一些研究金石碑帖的同好,或者一些往来的买家……我小时候可能见过?” 第23章 风评很差,手脚不干净 这个可能性让夏金玉精神一振。 如果这个豹哥真的混迹于金石、收藏的圈子,那么业内世家江孟秋,或许真的有可能接触过,哪怕只是泛泛之交。 “你能确定吗?或者,有没有办法让你爸看到这幅画像,又不引起怀疑?”夏金玉问。 直接让江孟秋看嫌疑犯模拟画像,也太唐突了。 江宁忖了忖:“要不我明天就出院?回家静养也一样。到时候,我可以找机会……” “不行!”夏金玉断然拒绝,看着他左肩的绷带,“医生说了,你需要住院观察至少四天,万一感染了,万伤到神经了。” “可是……”江宁急了,“这可能是条重要线索!这个豹哥肯定知道刘杰、李猛被抓,会潜逃,会销毁证据的!” “我知道时间紧迫,”夏金玉语气放缓,但立场坚定,“但你的伤也不能耽误。” 江宁塌着肩膀,焦急又无奈。 夏金玉忙宽慰他:“放心!我们已经和公安部门紧密合作,正在全力追查豹哥的网络踪迹、资金流向以及可能的线下活动规律。 “那两个家伙落网,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就算你爸没有看画像,公安也能追踪人像的。 “现在,你的任务嘛,是先养好伤,才能更好地帮我,懂吗?” 江宁知她所言有理,但心绪仍难平静。 好一时,他才叹着气,妥协道:“好吧……你先把画像给我,我回家再问我爸。对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我爸我受伤的事。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知道了肯定担心得不行,说不定还要大老远跑来医院。我不想让他担心。” “前前后后,有四五天呢。” 怎么瞒得住? “嗐!我本来就没和我爸住一起,我周三、周六看我爸,你知道的嘛。前天是周三,我说我有事儿。就躲过去了。” 夏金玉定睛看他。 这人平日里傲得很,此刻却露出心底一角的柔软,不由抿唇一笑。 “OK。我会帮你圆过去。” “谢谢。”江宁松了口气,准备靠回枕头。 夏金玉忙帮他理了理枕头。 江宁在医院又住了两天。 医生确认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便允了江宁出院。 夏金玉亲自来接他,在路上再三叮嘱注意事项,又约好第二天再来看他。 回到家,江宁看见老父亲正在浇花,不知怎的就眼眶一湿。 母亲去帮姐姐带孩子了,父亲常年独居,未免有些寂寞吧。 江宁休整了一晚,暂未找到时机问话。 一觉醒来,江宁精神好了许多。 夏金玉如约前来,还给江孟秋带了些礼物,感谢他提供的资料,说是对她爸爸的研究很有帮助。 听了这话,江孟秋也颇觉开怀。 闲聊一时,江宁瞅着父亲心情不错,便起了话头:“爸,我突然想起个事儿。前几天,我去古玩市场转了转,看到有个摊子,卖些老纸片、旧拓本什么的。摊主是个男的,看着挺精干,戴着副墨镜,一直没摘。” “戴墨镜?这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耍酷吗?”江孟秋正在泡茶,随口问了一句。 “这就不知道了。我觉得那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戴着墨镜又看不真切。我怕自己记错了,也不好多问。 “回来后,我觉得我似乎真的认识他……爸,在您这儿,或者您那些朋友里,有没有类似长相的人? “申字脸,鼻子挺高,鼻头有点大,嘴唇薄,耳朵上还有个豁口……大概四十岁的样子。” 他没有直接拿出画像,打算先用语言描述。夏金玉说,先试探口风,会更好。 闻言,江孟秋放下茶壶,没有作声。 须臾,他拿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不知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夏金玉玩着手机,余光却瞟着江孟秋。 “你这么形容,我真想不起来。” 江宁马上从包里掏出速写本:“我还画了张速写。” 这是他根据模拟画像,翻画的一幅速写。在出院前一天,江宁画了这幅画。 彼时,他真庆幸他伤的是左肩。 江孟秋接过速写本,凝神细视。 眉心越皱越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夏金玉的心提了起来。 江孟秋这反应,分明是认识此人。看来,很快就要破案了。 终于,江孟秋抬起头,将速写本递还给江宁。 他虽面无表情,语气却淬了冷意:“这个人……” 顿了顿,他斟酌着言辞,吐出几个字,“别去买他的东西。” 江宁和夏金玉碰了一个眼神。 果然,有戏! “爸,您真认识他?”江宁趁热打铁,装作只是好奇,“他是什么人?卖的东西有问题?” 江孟秋又呷了一口茶,动作有些沉。 他没立刻回答儿子,只拿眼瞅着窗外院子里的老腊梅,目光有些发飘,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往事。 “以前住一条街上的,算是邻居吧,”江孟秋缓缓开口,“他叫曹金宝。” 金宝,豹哥…… 玩的是谐音梗啊? 夏金玉撇撇嘴。 “他比我小十多岁,读书成绩不好,但脑瓜子很灵活。高中毕业后,曹金宝没再读书,自己做些小买卖。 “后来,他不知哪来的钱,就开始搞起收藏了——当然规模并不大。但他什么都想收,曾经想从我这里买一些老拓片,出的价钱也很诱人。但他问的东西……太偏,太冷门,而且急吼吼的,不像正经搞收藏的人。 “我多了个心眼,就托圈里的老朋友打听了一下。嗨呀,这才知道——曹金宝风评很差,手脚不干净,后来,我就再没跟他打过交道,他卖了老宅后也没再出现过。” “原来是这样,”江宁接过父亲的话,“这个人的确不能打交道。” “如果他出现在古玩市场,还戴着墨镜……哼,恐怕不是耍酷,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儿子,你记住,离这种人远点。他卖的东西,再好再便宜,也别沾。这种人心思不正。” “嗯,我知道了,”江宁笑了起来,“幸好我没凑上去。” 父亲的话,信息量大。 看来,此人多年前就活跃在圈子里,目的性强,手段也不太正当,风评极差,且行事隐蔽。 难怪他会发起“漫游者”社团。 第24章 顺便恶心你一下 夏金玉也适时开口:“竟然还有这种人。那以后我们保护中心做征集,也要多注意一下。” 江孟秋颔首:“是啊,金玉你们在公家单位,更要注意。有些人,表面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却干着掘坟挖墓、破坏文物的勾当。迟早要遭报应的。” “爸,曹金宝知不知道,绍恩公的事?”江宁突然发问。 “应该知道吧,这事儿也不是秘密啊。” 江宁“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三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夏金玉便找了借口起身告辞,婉拒了江老留饭的心意。 江宁坚持把夏金玉送到院外。 关上院门,隔绝了父亲的视线,江宁脸色突然凝重。 抑着声音,他对夏金玉说:“听到了?那个曹金宝‘手脚不干净’。应该就是他了。” 夏金玉:“那行,既然这个‘宝哥’就是曹金宝,又在这个圈子的‘黑名单’上。那就好办了,我把消息传回去。” “好——你之前说,有人故意针对我家。看来,可能是因为我爸不买曹金宝的账,所以他想报复我们。” “有这个可能。”夏金玉微一点头,“不过,这人应该只是顺便恶心你一下。” “哦?” “如果只是要报复你,就不必拓别的城墙砖了。” “也对。” “他的目标,似乎围绕着那些有特殊文字价值,或有独特历史指向性的城砖。我怀疑,他并非只是为了谋利。换言之,这绝不是一般的盗拓卖钱。” 江宁脸色沉了下来:“曹金宝,有明确的目标清单。“ “是啊,你想想看。先不说‘绍恩公’,涉及寺庙特殊供奉的‘昙慧寺’,还有我们之前发现的,其他几处被拓印的城墙砖,要么记载了罕见的地名沿革、特殊的官职名称,要么使用了少见的异体字、简化字。 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捋,江宁眉头一蹙:“历史信息价值、文字学研究价值,远大于其作为‘古董砖块’或‘拓片工艺品’的市场价值。” “他们想干什么,你觉得?” 江宁思忖一时,神情愈发凝重:“普通黑市买家,或低层次走私者,更看重物品的完整性、品相和年代,对于铭文内容的学术特异性,他们未必在意,也未必有渠道变现。 “但曹金宝不同,他的目标筛选极其精准,像在完成一份‘购物清单’。这份清单,显然是由具备相当专业知识的人制定的。 “在他背后,可能有一个有组织、有预谋、具备专业鉴定能力和销赃渠道的文物走私集团。他们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拓片,甚至可能是……砖本身。 夏金玉倒吸一口凉气:“砖本身?要运走它吗?” “完全有可能,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例子,”江宁敲了敲脑袋,说起一桩旧事,“2018年的时候,有人偷挖城墙砖回去砌自家院子,之后被查出。当然,这个人,不是为了贩卖文物。” 他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说:“更早些年,各地古城墙砖被盗卖、被用于私人建筑甚至流失海外的事,也偶有发生。 “完整的、带有清晰特殊铭文的明代官窑城墙砖,在某些非法的‘收藏圈’是有市场的,某些有特殊癖好的海外藏家,还营造‘东方古堡建材’的噱头。, “我觉得啊,拓片可能是前期试探,他们还有后招呢。” “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他们不直接撬砖头,一是因为砖头不好撬;二是因为,他们需要先用拓片做‘样品’或‘目录’。”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江宁摊着手,“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这个推测,让案件的严重性陡然升级。 从违规拓印破坏,上升到了有组织的珍贵文物盗窃与走私。 夏金玉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希望我猜错了。”觉察到夏金玉的情绪,江宁又补了一句。 猜错了最好。 不然,城墙保护中心,和其他相关部门,会面临巨大的考验。 谁也不希望,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所幸,他们已经发现了苗头,有了警觉心,事态不致于扩大。 “还有力气吗?”夏金玉突兀地问了一句。 “什么?” “你刚刚咳嗽了。” “不碍事。” “行,我们继续分析。你觉得,曹金宝是这个团伙当中的什么角色?” “不像是高层,他没那个能量,充其量是个前台执行者或者中层头目。” 夏金玉苦笑道:“那得花大力气,去挖他背后的网络了。” “是,这没办法。” “我猜,他有很多信息渠道,也有很多下线。当然,像刘杰、李猛这样的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犯罪组织的下线。” “他们应该只是为了捞钱,道德底线又低了点,”江宁摇摇头,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工作室被盗走的拓印工具,恐怕就是他们拿走的。” “有道理,那个曹金宝能恶心你们一次,就能恶心你们两次,”夏金玉半是鄙夷半是好笑,“不过,你也太菜了吧。你不是都和卖二手拓印工具的人接触了吗?怎么没拿回来?” 在江宁给夏金玉的U盘资料里,有他偷录的像,和几张抓拍的照片。 但对方非常警觉,一听江宁说那本是他的东西,拔腿就跑。 那家伙一身牛劲,挣扎间竟把江宁推倒在地,刚好撞到一块石子。 右眉上方便留了疤。 江宁不自禁摸了摸眉头。 夏金玉打趣道:“怎么?没拿回来,还挂了彩?” 她竟然猜到了! 江宁很难为情,但坚决不承认,他便也用打趣的口吻说:“是啊,遇上三头六臂的了,我可拿不回来,还被打趴下了。” 虚虚实实,越这么说她越不会信。 夏金玉果然不信,轻轻搡了他一把:“真的啊?这么容易被打趴?” “嗯,我是软萌易推倒类型的,要不要试试?” 他冷不丁开起玩笑,还对她挤眉弄眼。 夏金玉怔了一下,便作势要啐他:“没个正形,流氓!” 见她双颊绯红,江宁哈哈大笑,这一笑又牵动伤口,不免咳嗽两声。 “活该——”夏金玉丢给他一个白眼,“我走了啊!你好好养伤,暂时不要再问你爸了,我们也不用管太多。还是干正事要紧。” 没错,既然已经报警,也弄清豹哥的身份,公安自然能查个清楚明白。 第25章 继续采集铭文数据 翌日,夏金玉将详细的分析报告提交上去。 保护中心高度重视,因为这可能不只是一起破坏事件,或许还触及了文物走私的灰色产业链。 中心立即启动应急联动机制,和市公安局刑侦、网安、文物缉私部门紧急磋商,迅速成立了联合专案组。 专案组调集了多位专家,对曹金宝和他所在的网络,进行全面侦查。 针对“漫游者”社团及相关线上平台,网安部门也做出了部署,试图从海量信息中觅到蛛丝马迹。 然而,曹金宝此人十分狡猾,反侦查意识极强。 专案组成立以后,很快便在城郊一处地形复杂的烂尾楼里,展开了行动。 这“漫游者”社团,策划了一次线下夜间“探险”活动。 专案组当场控制了几位“探险”爱好者,和活动领队黄萍,但核心目标曹金宝却不见影踪。 仔细一查,他常用的网络聊天账号同时离线,不再登录;之前的几个临时落脚点,也已人去楼空,没留下可提取的生物痕迹。 就连之前用来交接拓片的储物柜,也被清空并停用了,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此干净利落的“断尾”操作,只能说明一点:曹金宝绝非单打独斗,他有一套应对风险的预案。 领队黄萍,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女子,长得有点儿地包天。 她自称是狂热的城市探险者,平时负责“漫游者”社团的线下联络和常规活动组织。 在审讯室中,黄萍略显紧张。 她承认,大约从半年前开始,曹金宝便让她在“酷美”上经营网店。 至于货源,则是一些“老纸片”。 因曹金宝许诺的分成还算可观,黄萍便爽快地应下来。 她声称,自己只是觉得好玩,又能赚点零花钱,并未深究这些“老纸片”的来源和性质。 专案组立刻进行核查。 证据显示,黄萍没有说谎。 种种迹象表明,她更像是一个被上线筛选和利用的,对犯罪本质毫不知情的工具人。 一夕之间,线索似在曹金宝这里断掉了。 他就像一条潜伏于浊水中的泥鳅,最擅观察水流的动向。 所以,在渔网未及收拢之时,他已悄无声息地溜走,潜入难以探寻的秘境。 面对僵局,专案组的策略被迫调整,只得从短期围捕,转为长期作战。 不觉间,时令便入了冬。 城墙保护中心的日常工作,也在继续展开。 新修缮城墙段落的铭文数字化录入工作,是跨年度的重点项目,为之建立完整档案迫在眉睫。 周明远、夏金玉等人会商决定,按修订后的安全预案,继续采集铭文数据。 上一次,无人机倾斜摄影,已采集了大部分位置的城墙砖铭文。 但是,正如夏金玉所言,机器不是万能的,无论是无人机,还是机器人,都无法获取墙缝、垛口、排水沟槽等复杂结构的数据。 所以,城保中心再次进行户外作业,便要徒手完成毫米级精度的近距离测量,和多角度影像采集。 这一次,周明远坐镇后方,夏金玉亲自挂帅,担任现场总指挥。 赵彤、王嘉乐悉数到场,江宁也被夏金玉请来,协同采集数据。 江宁求之不得,他对这个环节兴趣很大。他身体还算强健,肩膀上的伤早就好了。 头一晚有雾,早上却都散了。 慵懒的太阳,透出些光亮,照得人心中有了几分暖意。 加上夏金玉,此行不过四人。 她分配好任务后,又叮嘱了一下安全事项,强调了纪律性。 赵彤一直在走神,偷瞄着江宁,唇角不禁漾起笑。 夏金玉颇为无奈,定定地看着赵彤,要她回复注意事项。 赵彤这才回转心神,认真作答。 稍后,夏金玉又校验了一遍全站仪基座,没跟江宁说话。 “我……我干点什么?”江宁感觉有些不自在,“感觉我无所事事……” 闻言,夏金玉笑了笑:“你当然有活了,闲不了的,你过来——” 说着,夏金玉继续检查三脚架的稳固性,并调试连接的手持式三维激光扫描仪。 这是江宁之前提供的一台,经过改良的样机,夏金玉认为,可以在复杂狭小空间,进行高精度点云数据补采,同时生成拓片数据。 江宁调试了一下设备,满意地点点头:“做得还不错嘛,有我的风范。” 夏金玉忍俊不禁:“是是是,你的风范。等会儿,我俩就拿着设备进去。” 她扫视着赵彤、王嘉乐:“你们一组,我和江老师一组。你们想用传统工具,还是改良后的工具?” 两人对视一眼,想法却各不相同。 赵彤瞪了一下王嘉乐:“你怎么一点挑战精神都没有?” 王嘉乐打了个哈哈:“我这人比较保守。” 赵彤没辙,只得说:“那就还是用传统工具吧。夏组长用着效果好,可以再教我们。” “OK,没问题。”夏金玉爽快答应。 工作按计划展开。 江宁、夏金玉沿着城墙的阴影快步而行。 很快,他们便在一处风化痕迹较浅的垛口下方,停住了脚步。 夏金玉俯身细察,指尖拂去砖面上薄薄的浮尘、青苔,两块深青色的铭文砖便显露出来。 砖体坚实,上面的铭文是阴刻的。 夏金玉拿出取出改良后的手持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开始启动设备。 仪器发出细微的蜂鸣声,一道不可见的激光线轻柔地扫过砖面。 “你看,要确保扫描头与砖面保持合适的距离和角度,匀速移动,让激光覆盖每一个笔画凹槽。 “这样,就能在电脑里生成毫米级精度的三维模型,连最细微的刻痕与风化纹理都不会遗漏。” 她将仪器递给江宁,让他试试。 江宁依样学样,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他屏住呼吸,让扫描仪平稳滑过另一块铭文砖的表面。 屏幕上,很快构建出砖块的三维图像,并同步生出清晰的电子拓片。 第26章 鬼脸照镜子 工作结束后,回到城墙保护中心,夏金玉整理了采集的数据。 隔日,她又参加了几个部门协同参与的安保会议。 会议通报了“中国明清城墙”联合申遗项目的其他城墙遗址发生的零星盗掘案件。 领导当即拍板,决定拨出专款对各大城墙段重点区域,增加高清红外监控探头和震动传感器,建立更密集的电子防护网络,并与辖区警务系统实现联动报警。 听到这个决定,夏金玉心里放心多了。 科技手段的加固,至少能为这些沉默的“历史见证者”罩上一层铠甲,让他们这些一线工作者,能更专注于研究与保护本身。 眼见快到周末,周明远让夏金玉和他一起,去石头城段走一走,看看哪些地方是监控死角。 夏金玉欣然前往。 车行至清凉山西麓,自石头城门到草场门,有一段依山而筑的石头城。 这也是南京城垣肇始之基。 周明远在城门外停了车。 二人沿着城墙一路步行,直至“鬼脸照镜子”处停下。 时值午后,天气暖和不少,游人也零星地冒出来。 城墙脚下,那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赫然眼前。 长约六米,宽三米的岩体,历经千百年风化剥蚀,砾石脱落,留下无数坑洼。 那些紫黑相间的岩块,又夹杂其间,在阳光下光影斑驳,隐约勾勒出一幅狰狞中透着滑稽的“鬼脸”轮廓。 再看西侧那方,池塘水色清亮,平静无波,“鬼脸”倒映其中,随水面的涟漪轻轻晃动,形象更显诡谲生动。 周明远仰头看着“鬼脸”’,语气里满是沧桑:“我很小的时候,这段包山墙就是这样。 “那会儿,这一带还没完全纳入保护范围,城墙破败,非常杂乱。 “‘鬼脸’底下,经常有孩童嬉戏攀爬,居民也有来捡拾散落城砖的。看着心疼,却又无奈。” 夏金玉也很感慨:“我能想象那时的情形,文物保护意识的普及,保护体系的建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你看这墙体的砌法,典型的‘包山墙’。”周明远转换了话题,指向“鬼脸”上方与两侧延伸的城墙。 “是。修筑城墙,要利用地形。用这天然山体作墙基,外侧再包砌厚重的城砖,能省去不必要的浩大工程。” “凭借山势,城墙也就高耸险峻,防御功能也增大了。” 石头城段的城墙,的确是体现古代军事筑城智慧,与自然地理相结合的案例。 “今天游人还挺多的。”周明远环顾周遭,只见步道整洁,绿树成荫,介绍牌示清晰,远处还有新建的休憩廊亭。 他也笑得开怀:“成了遗址公园,市民游客都能来玩一玩,了解我们城市的故事。想想当初荒芜破败的样子,强了何止百倍。” 夏金玉对周明远伸出大拇指:“这是因为周老师有责任感。当年,您和几位老师牵头去做工作,才让这段有特殊历史与地貌价值的城墙,被纳入保护体系。” 那之后,政府才对“鬼脸”进行了抢险加固和环境整治。 “哈哈,说起这事,有人说我有私心呢。” 周明远是周瑜的后人,而石头城起初便与六朝有关。 闻言,夏金玉笑起来:“私心和公心,也不互相排斥啊。” 她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有几个游人正在打卡拍照,心情雀跃,便觉周老师的倡议、保护中心诸人的努力,是有价值的。 二人又对“鬼脸”拍了几张照,标出新增的监控设备点位,工作就算完成了。 这时,几位拿着相机、手机拍照的游客从“鬼脸”的正面拍照,但却觉得效果不好,又把照片删了。 见状,周明远热情地走过去:“嘿,从正面拍效果不好。来—— “站到这边来,对,左侧这个位置,然后相机放低一点,稍微蹲下些——不是完全蹲下,半蹲,要照左侧面…… “对,就这样!看,是不是全了?这角度就很好嘛!对了,如果是想照‘鬼脸照镜子’,就要到池塘的对面哦!” 游客们按照他的指点,果然拍出了满意的照片,自然连连道谢。 周明远笑着摆手,走回夏金玉身边,像个分享成功秘诀的孩子,眼中闪着光:“这么多年,我总结出来的最佳角度。好东西,得让更多人看到、拍好,它们的故事才传得远。”(注1) “老师说得真好,能再讲讲石头城的故事吗?”其中一位胖胖的女士上前一步,“我是从四川过来的,专门来访古呢!”(注2) “好啊,好啊,没问题。” 见她兴趣盎然,周明远索性当起了导游。 一直从孙权筑城,说到诸葛亮“虎踞龙盘”的评点,再说到唐人怀古,明城墙的修筑,和近代的沧桑变迁。 “在南京民间故事里,这‘鬼脸’可是个热门角色。有的说它是古代镇守在这里的将军面孔所化,有的说它是调皮精怪被仙人封印于此。 “这‘照镜子’的说法,就更有趣了,说是这鬼脸爱美,天天对着池塘照,越照越丑,自己气得不行。” 他幽默的讲解,引得游客开怀一笑。 “不过传说归传说,那只是增添一点趣味而已。 “从地质学上看,这‘鬼脸’主要是差异风化的结果。不同岩性的岩石抗风化能力不同,加上雨水冲刷、植物根系作用等,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凹凸嶙峋、宛如人面的奇特景观。 “池塘可能与过去的水系或采石活动有关,偶然形成了这‘镜面’效果。自然造化,加上人类一点想象,便成就了这处独一无二的景致。” 年届六十,周明远两鬓已然斑白,但神采飞扬,比年轻人还要活泼。 夏金玉心中一阵感动。 正因前辈学者们,数十年的奔走呼吁、潜心研究、悉心守护,才让这段一度濒危的城墙重获新生,从历史的边缘角落,一跃而为充满生机与魅力的文化空间。 增加监测设备,固然是必要的技术保障,但真正让不可移动文物“活”下来的,是这份贯穿岁月、倾注心血的责任与热爱。 夕阳西下,给古老的城墙和神奇的“鬼脸”岩壁,镀上了一层温暖金晖。 (注1)这一小段故事,改写自我个人经历。当时,我去石头城采风,得一位老人指路。接着,我在“鬼脸”下取景时,又得到这位老人的指点。聊天中,他对我说起,他是周瑜的后人,是一位画家,他也说及他和几位老师呼吁将“鬼脸”纳入保护体系的往事。这位周老师还对我的创作提出了建议。感恩! (注2)你们猜,胖胖的女士是谁?哈哈~ 第27章 第二卷【世遗之城】从南京到西安 下午七点半,飞机降落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 周明远、夏金玉随人流走出航站楼。 十二月的关中平原,与南京湿寒不同,夜风更显干爽凛冽。 这次出差,任务明确而沉重。 不久前,国家文物局通报了情况,在南京城墙联合申遗的“中国明清城墙”项目其他成员城市中,也陆续发现了令人忧心的现象。 在个别段落,出现了使用劣质墨汁、粗暴按压的“破坏性传拓”,拓片被当作旅游纪念品或“艺术品”私下售卖,对砖面文字和釉面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更有些地方,零星散落的城墙砖,被不法分子盯上,通过各种渠道偷贩,流入一些畸形的“收藏”市场或用于仿古建筑装饰。 这些行为,不仅破坏了文物本体,更亵渎了历史,侵蚀着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文保观念。 南京作为牵头城市之一,且有相对成熟的管理经验,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城墙保护中心经过讨论,决定派出经验丰富的周明远,和青年骨干夏金玉,组成一个小组,计划用数月时间,逐一走访西安、兴城、襄阳、荆州、临海、寿县、凤阳、正定、宣化、汀州、开封、肇庆、歙县等地。 行程目的有二: 一是协助当地进行初步的摸底排查,了解实际情况; 二是分享南京在监测、防护、公众教育以及利用科技手段进行预防性保护方面的经验,探讨建立更紧密的信息互通与联合防控机制。 首站,便是这恢弘厚重的西安。 作为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府城城垣(南京城墙的建制等级是都城),西安城墙的地位举足轻重,面临的压力也更有代表性。 来接机的,是西安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的副主任孙大海。 这中年汉子,身材敦实、面容黝黑的握手很有力,谈吐间自有关中汉子的爽朗与朴实。 “周组长,夏老师,一路辛苦了!咱西安可比南京干冷,晚上多穿点。” 说话间,他热情地帮他们拎行李。 车子驶向市区,窗外掠过的是与江南截然不同的都市夜景。 下榻的酒店,在钟楼附近,距离城墙内不远,交通便利。 安顿好后,孙大海笑吟吟地说:“二位老师今晚早点休息吧!明上午,我带车来接,先去管理中心看详细资料和监控盲区图,然后实地察看几处问题点位。” 孙大海离开后,周明远打了个喷嚏,又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有些疲惫。 连日的筹备和旅途劳顿,加上气候变化,他似乎感冒了。 “金玉,我想早点休息,就不出去吃晚饭了。你自己在附近逛逛,吃点东西,注意安全。” 夏金玉有点担心:“周老师,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去买点药?” “不用不用,睡一觉就好。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你去吧,看看西安的夜景,放松一下。” 周明远摆摆手,催促她去游玩。 送老师回房后,夏金玉独自下楼。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信步由缰,漫无目的地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香气、汽车尾气的味道。 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现代化的商业氛围,与倏尔掠过的仿古屋檐攒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走过一个路口,夏金玉看到一家肉夹馍店前排着长队,但却没什么胃口,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小店铺。 灯光不那么耀眼,行人也稀疏了些许。夏金玉走进一家苍蝇馆子,点了一碗biang biang面。 忽然,一阵唢呐声,从路边一家小茶馆里隐约传出,高亢苍凉,穿过夜风送入耳中。 夏金玉吃着面,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西安……爸妈重逢的城市。 父亲夏至清是南京人,母亲金珊珊是洛阳人。 他们曾经两度匆忙见面,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但之后竟多年不再相遇。 后来,在西安工作的夏教授,和来西安出差的金珊珊,终于在这座城市重逢了。 他们很自然地相爱了。为了母亲,父亲调回了南京。 再后来,就有了她夏金玉。 据母亲说,当时他俩竟然下榻同一家酒店,晚上她听到有人吹唢呐。 她没想到,是她一直挂念的夏至清。 想到这儿,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涌上心头。 她因为工作来到这里,担负的是跨越城市的古老城墙的共同命运,不成想却也踏入了家庭情感的源头。 她保护着南京的城墙,那里是父母安家立业、她出生成长的地方;而西安的城墙,则默默守护过父母爱情的萌芽。 这两座伟大的城市,通过父母的姻缘,通过她此刻的工作,竟产生了如此深切的联结。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夏金玉走出面馆,茶馆里的唢呐乐声换了一段,依旧慷慨激越。 倏然,她抬头望向夜空,见那天穹月明星稀。 她忍不住想象,父母在家的情形。 拿出手机,她想了想,没有拨通电话,只是对着西安的夜色,拍了一张街景照片,发在“金玉满堂”家庭聊天群里。 “爸,妈,我到西安了。想起你俩在这里重逢的故事了。” 很快,母亲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父亲则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代我和你妈看看城墙。 夏金玉笑了笑,收起手机,感觉周身温暖了不少。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传出唢呐声的茶馆,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她要和老师一起,用专业和责任心,守护好这些凝聚着无数故事,包括她自己家庭故事的,沉默的巨人。 第28章 沧桑长乐门 上午,周明远、夏金玉在酒店用过简单的早餐。 周明远休息了一晚,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嗓音还有些喑哑。 九点整,孙大海准时开车来接。 “两位老师,昨晚休息得咋样?”孙大海一边开车,一边亲切关怀。 “好多了,”周明远客气道,“睡得很香,酒店有安睡茶。” “那就好!咱今天先去我们管理中心,把一些内部资料和图纸给二位看看,重点是几个出过问题的段落,还有我们现有的监控点位和盲区分布。” 说话间,车已穿过清晨繁忙的街道,向城墙管委会所在地驶去。 管理中心的会议室里,孙大海和两位技术人员早已准备好资料。 巨大的西安城墙全景示意图铺在桌上,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线条清晰标注着重点保护段、修复历史、现有监控摄像头、红外对射、巡更点位,和近期发现异常的区域。 “我们重点看一下东边的长乐门一带,”孙大海用激光笔指向地图上东城墙偏南的位置,“这里是问题相对集中的区域之一。” 他顿了一下,道:“照例,还是要先说说西安城墙的情况。” 对方是来考察调研,也帮忙解决问题的,对他们说自家的情况,也是应有之义。 西安城墙的历史可上溯至隋代。 隋文帝开皇二年,宇文恺主持修建大兴城,规模宏大,奠定了后世基础。 唐承隋制,改大兴为长安,沿用其皇城格局,盛极一时。 唐末天祐元年,战乱频仍,佑国军节度使韩建为便于守备,遂收缩防线,放弃了外郭城与宫城,仅重修原皇城,史称“新城”。 宋、金、元各代基本沿袭此城。 历史的转折,出现在明朝。 洪武三年,朱元璋为巩固西北防线,封次子朱樉为秦王,镇守西安。 明代西安城墙,修筑于洪武三年至十一年间,耗时八年。 城墙以唐代韩建所修新城旧址为基础,向北、向东各扩展了约三分之一的规模修筑。 全城设四座主城门,东曰“长乐”,南曰“永宁”,西曰“安定”,北曰“安远”,取长治久安、永宁安定之意。 这和南京明城墙“东朝阳、西石城、南聚宝、北太平”等城门的命名之法虽不尽相同,但寄托的治国理念与美好祈愿,却是一脉相承。 夏金玉不禁想起南京城墙的修建史: 始于元至正二十六年,直至洪武二十六年方才基本完工,历时二十八年,动用全国一部、三卫、五省、三十七府、一百六十二州县的巨大人力、物力,方才烧成三点五亿块城砖,修筑成宫城、皇城、京城、外郭四重城垣。 两座都城,一南一北,都是冷兵器时代城墙建筑的巅峰之作。 但不同的是,南京城墙更看重依山傍水的自然形胜,而西安城墙则展现了方正严谨的气象。 然而,辉煌之后,难免沧桑。 明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率军攻至西安,长乐门正楼于战火中被焚。 相传,李自成目睹城门上高悬的“长乐门”匾额,曾对将士说:“皇帝若欲长乐,百姓便得长苦!”此言一出,群情愤激,将士遂纵火将城楼焚毁。 清顺治年间,长乐门得以重建。 至近代西安事变前夕,张学良为加强军事防卫,曾在长乐门正楼上组建教导队与学兵队,并根据需要改造过城楼。 说到特殊期时期,孙大海的语气变得沉重:“长乐门城楼被一家小刀具厂占用,瓮城里面长期有居民居住,生火做饭,烟熏火燎,还严重损毁了城楼里的梁柱彩画。” 夏金玉随孙大海的手势,抬眸看墙上的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记录了当时的混乱景象。 她想起,她曾看过其后修缮一新的城楼照片。 这么一对比,扼腕之余又略略宽了心。 “还好,很快又迎来了转机。1979年11月,西安市城墙管理所成立,这就有了专门的保护机构。只是,积弊已深,修复非一日之功。” 他调阅了长乐门城楼维修专项档案,其中翔实记载了其濒危状况:“长乐门城楼,长期缺乏系统性维护,整体严重损坏,濒临倒塌。二位老师请看,这一张,是塌陷的屋面;这一张,唉,这翼角都坠落了。还有这个,渗漏也严重,入目全是水渍……” 在这几张图片旁,还有几张图,上面显出长乐门木构件脱榫、槽朽严重的情况。 可谓触目惊心。 曾经雄伟的城楼,在风雨中飘摇欲倒,何其凄凉。 “幸好,抢救及时,”孙大海语气里带了些庆幸,“1993年2月1日,我市文物局正式对长乐门城楼维修工程进行申报立项。1994年1月18日,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同年10月,长乐门城楼修缮保护工程正式开工。这是一次大规模的落架大修,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尽可能使用原材料、原工艺,恢复了长乐门明代初建时的历史风貌。” 他展示了修缮后的照片。 只见,巍峨的城楼重新屹立在东城墙之上,重檐歇山,灰瓦朱柱,气宇轩昂。 “但是,”孙大海话锋一转,激光笔再次点向长乐门周边区域,“正因为这里经历过复杂的历史变迁,周边环境也相对复杂,城墙内侧有些地段与老旧居民区衔接紧密,管理难度大。” 周明远神经绷紧,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监控虽然较为全面,但仍有一些视线盲区。有些盲区就成了不法分子钻空子的地方。 “我们发现的几处新拓印痕迹和砖块丢失报告,有三起都发生在长乐门一段城墙根下,那里树木茂密,夜间灯光较暗,背面是一条几乎废弃的老巷道,巡防车很难进入。” 第29章 又是“江绍恩”! 技术人员马上调出那段区域的详细地图、监控覆盖示意图,和近期巡查报告。 从图上可见,那一带的确是是比较薄弱的环节。 周明远擦了擦眼镜,仔细查看地图和报告,不时询问一些技术细节,比如城墙高度、墙体状况、附近居民构成。 夏金玉则认真记录,并对照南京处理类似边缘结合部问题的经验,准备给一些建议。 孙大海叹了口气:“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偏远的、日常巡护频率相对较低的段落,尤其是一些早年间修复时衔接不够完美,或者本身位置就比较隐蔽的城墙拐角、马面背后。 “前阵子,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粗糙的拓印痕迹,墨汁渗进砖缝,很难清理。 “也丢了几块砖……也有几起报案,数量不大,但很恶心人,就像老鼠偷油,防不胜防。关键是,这些人很会挑时间,会躲监控死角,有的甚至穿着仿制的工服掩人耳目。” 周明远皱了眉:“监控覆盖情况怎么样?夜间照明和巡防力量如何?附近居民或商户有没有提供过线索?” “监控覆盖范围大,但城墙太长了,总有一些监控死角。照明主要是景观考虑,有些背阴处确实暗。至于巡防,经费不够,人手永远紧张。线索……有,但比较模糊,有的商户怕惹麻烦,不愿多说。” 夏金玉听了一会儿,便打开平板,调出南京使用的一些设备型号和布防方案,准备分享。 过了一阵,夏金玉看向孙大海。 “孙主任,我看这段城墙背后有一些巷道,理论上属于保护范围。有没有考虑过,和市政部门沟通,把这条巷道改造一下,或者至少安装一些简易的障碍设施,限制车辆和大型工具进入?” 孙大伟点点头:“有道理。其实,我们已经把对巷道的改造计划,纳入到明年环境整治计划里了,只是……程序上还需要时间。” “哦,这样啊……我认为,还可以在这些树木掩映的墙段,增加带有智能分析功能的红外摄像头,不仅能报警,还能初步判断异常活动类型。” 孙大海微微颔首:“这个我们也有考虑。智能摄像头我们正在招标,你们南京用的那家供应商,我们也联系过,还在比较方案。” “我还有一个办法,”夏金玉把平板上的内容展示给看孙大海看,“这个是振动传感报警系统,可以搭配使用。” 孙大海眼前一亮:“这个好!只是感觉成本有点高。” “成本的确不低,可以论证一下。”夏金玉说。 孙大海苦着脸:“唉,现在最让人头疼的是,这些人好像已经摸到了我们的巡查规律。 “我们怀疑,很可能有比较专业的人参与,他们知道哪些砖有‘价值’,或者哪些位置的拓印‘卖相’好。” 这话让周、夏二人神色一凛。 若真是这样,问题就更复杂了。 岂不是,和南京所面临的情况相似?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曹金宝,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看来,摸排查访和传授经验,确实得双管齐下,”周明远沉吟道,“不仅要看技术防护,还要关注一下本地可能存在的灰色收藏圈。” 夏金玉补充道:“还可以看看,在旅游纪念品市场中,有没有可疑的拓片或砖块流通。” 闻言,周明远连连摇头:“公众宣传也要加强,盗拓偷砖可不是什么风雅,这是犯罪。” “周老师说得对!”孙大海深有同感,“我们最近也在策划一系列宣传活动。今天下午,我们直接去长乐门那边实地看看?顺便也看看我们日常的巡护工作。” “好,实地察看非常重要。”周明远站起身来,“百闻不如一见。金玉,准备一下,我们下午跟孙主任去现场。” 夏金玉合上笔记本,心中对长乐门的历史与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从隋唐基石到明初扩建,从近代占用损毁到现代抢救重生,再到当下面临的新挑战,这座城楼的命运,是这个世遗之城的微观映照。 午后,阳光斜照在长乐门巍峨的城楼与厚重的墙体上。 周明远、夏金玉在孙大海的陪同下,沿着东城墙内侧的马道,仔细勘察孙大海上午提及的那段问题区域。 果然,在靠近一处废弃巷道入口的城墙根下,几块城砖上留下了刺目的黑色污迹。 墨汁浓淡不一地渗入砖面,有些甚至漫漶开来,污染了邻近的砖缝和青苔。 看起来,这些痕迹还比较新,和周燕古老的包浆形成鲜明对比。 周明远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墨汁渗透情况,眉头紧锁。 夏金玉则用平板电脑多角度拍照记录,并取样检测污染物的pH值和成分。 她用的是便携式试剂盒,初步判断材质为混合了胶质的劣质工业墨汁。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块残损城砖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块带铭文的砖,虽然边角缺损,但烧制时压印的阳文清晰可辨。 除了常见的府县、匠作等信息外,靠近砖侧的位置,赫然有着“甲首江绍恩”的字样! 又是“江绍恩”! 夏金玉的心猛地一跳。 南京城墙上有两块甲首为“江绍恩”的城墙砖。 现在,又出现西安明城墙上了。 这倒不难解释,明代大规模营建都城,物料征调范围很广,同一批工匠或物料供应体系,为不同工程服务,是常见之事。 但联系发生在南京的前事,夏金玉有理由相信,那个潜藏在暗处,对有价值的城墙砖,尤其是带有“江绍恩”铭文的砖抱有特殊“兴趣”的曹金宝,很可能近在眼前。 但他的手,怎么能伸这么长? 是因为他逃到了西安,继续搞破坏,还是因为他只是某组织中的一员? 似乎后者更说得通。 就在曹金宝对南京城墙下手之时,组织里的其他人,也在西安明城墙搞破坏。 她暂时压下心中的狐疑,没有贸然说出这个猜想,只是将这块砖的铭文仔细拍摄下来。 “孙主任,这几处污染确实比较典型,”夏金玉直起身,对孙大海说,“墨汁已经渗入砖体微孔,普通清水很难清除,用力刮擦又会损伤砖面釉层或包浆,但我有办法——” 第30章 国产化的“地势坤”勘探技术 孙大海眼中满是热意。 “我们保护中心联合高校化工实验室,研制了一种专用的中性清洗剂。它里面有特定的表面活性剂和络合剂,”夏金玉把平板上的资料调出来,指给孙大海看,“能有效软化、溶解这类有机胶墨污染物,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对砖体本体材质的侵蚀。效果比较理想。” 一听这话,孙大海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正为这个头疼呢!也配过几种溶液,效果都不稳定,有的怕伤砖,有的根本洗不干净。” 周明远慷慨直言:“我们可以把配方和详细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无偿分享给西安的同行。希望能对清理这些污迹有帮助。” “太感谢了!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孙大海握了握二人的手,“回头我就让我们实验室的人跟你们对接详细资料。二位老师,你们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客气了。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保护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周明远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过,清洗只是事后补救,关键还是在于预防和打击。这一点,我们也一直在努力,但要做到万无一失,还是很困难。” 离开那段被污染的城墙,孙大海一边走一边说:“二位老师,光看这些糟心事不行,也得看看我们干的活儿,提提意见。走,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前阵子刚做完的技术活儿,就在这长乐门城楼底下。” 他们沿着马道登上城墙顶部。 站在宽阔的城墙平台上,长乐门城楼巍然而立,极显庄严肃穆。 脚下是平整的城砖,但这恢宏建筑的稳固,根基于下方深埋的古老夯土。 孙大海引着他们来到城楼台基一侧相对开阔平整的地面,这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施工痕迹。 他指着脚下说:“就这儿,还有周围这一片,我们刚给城楼台基和夯土层做了一次‘体检’,用的是我们自己的技术。” 他在平板上点出相关资料和三维图像,开始详细介绍: “城墙平台中央,长约70米,宽约29米。而城楼的地基平台大概占地38×16米,就坐落在城墙顶部中央。 “城墙高12米,内部主体是夯土层。在城墙基底和城楼地基平台的表面,还铺了三七灰土层。最后,再在表面铺这层城砖。 “问题就出在这夯土层。多年来,自然侵蚀、人为活动,对夯土层的影响很大。尤其是,抗日战争时期,为了防御日寇,还在西安城墙一周,挖掘了将近两千个防空洞和藏兵洞! “这些洞窟密布城墙体内外,虽然战后被回填,但对原有夯土层的完整性和结构性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 夏金玉听得很专注。她能理解这种困境。 南京城墙也有类似隐患,早年战乱和特殊时期留下的创伤也不小。 周明远接口道:“年深日久,这些隐患就像城墙内部的‘暗伤’,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威胁着上方城楼的安全。” 孙大海感慨不已:“是啊,所以我们要给夯土层做体检。传统的方法,无非是凭历史图纸和经验来推测,或者就要用钻孔取芯之类的有损勘探,可钻探本身会对脆弱的夯土结构造成新的破坏。 “四十年前,我们在对城楼进行例行监测时,发现了一些沉降的细微迹象,经过多方比较,我们引进了一套日本生产的勘探设备,采用了一种叫做‘瑞雷波’的勘测方法,对长乐门城楼的地基进行了一次勘探。” 周明远、夏金玉接过孙大海递来的勘探报告概要。 那次勘探的主要任务非常明确: 查明勘探区域内地下安全洞——即防空洞、藏兵洞——的分布状况,确定可能存在的地下空洞的赋存深度及大小。 查明地基下夯土的分层状况,需要测算出各土层的速度值、地层N值,和非常重要的的承载力值。 勘探深度设定为12到15米,基本覆盖城墙地基以上的关键夯土体。 “那套设备和技术,在当时的确先进,”孙大海坦言,“它是通过在地面施加震动,然后接收分析不同地层反射回来的弹性波,特别是瑞雷波的传播速度变化,来反演地下介质的结构和物理力学性质。优点是无损,探测深度和分辨率也能满足我们的需求。” 周明远以前也关注过这件事,便问:“我记得,勘探结果很准确。” 孙大海点点头,指着报告结论部分:“是的,结果算是有喜有忧,“喜的是,除了根据史料标定出的少数已知暗道位置外,在整个勘探区域内,没有发现其他未知的、可能构成安全隐患的穴洞或明显疏松带。这说明,当初大规模的回填工作,总体是有效的,没有遗漏大的空洞。 “忧的是,夯土层的均匀性和承载力指标,在某些区域低于理想值。这又说明,历史破坏的长期影响,也印证了我们监测到的沉降趋势。所幸,这份报告来得及时,为后续的加固设计和日常监测重点提供了重要依据。” “这种勘探技术的确不错,既不会上海城楼夯土层,又节约了工程进度。”周明远伸出大拇指,为此点赞。 孙大海嘿嘿一笑:“但是,依赖进口设备,成本高,核心技术资料也不对我们完全公开,这总不是事儿。设备坏了等配件要很久,软件升级也受制于人,是吧?我们就想,咱们国家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好技术?” 说至此,他的语调高昂起来:“还真让我们找着了!就在去年,我们用上了!” 他切换了平板上的资料,新的报告封面显示着国内某顶尖高校和一家地质工程企业的联合标志,项目名称是“基于新型‘地势坤’分布式阵列波速勘探技术的西安城墙长乐门城楼地基无损检测”。 “这就是我们刚完成的‘体检’,”孙大海语气颇为自豪,“用的是完全国产化的‘地势坤’勘探技术。也是利用瑞雷波原理,但采用了更先进的信号处理、成像算法,形成了分布式高密度传感器阵列……” 第31章 很前沿,值得推广! 周明远、夏金玉仔细对比着新旧报告。 过了一时,孙大海说:“这次勘探,我们设定的任务目标和当年差不多,但要求更高。测点密度增加了近一倍,分辨率更高,希望能更精细地反映夯土层的内部结构,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的微小裂隙或薄弱夹层。” 夏金玉凝注着“地势坤”技术生成的彩色三维地层速度切片图和承载力分布云图。 那图像清晰直观,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波速和推算出的承载力范围,夯土层的分层、相对致密区域与相对疏松区域一目了然,已知的暗道位置也被精准标注。 “我们再次确认了没有新的危险空洞存在,更重要的是,对夯土层的质量给出了更精细的评价,”孙大海指着图像,不无欣慰之词,“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哪些区域的夯土层承载力高,哪些区域因为历史原因相对薄弱,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薄弱的原因和范围。这比当年日本设备给出的‘区域平均值’要详细、有用得多!” “采集数据,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周明远问。 “野外数据采集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勘探效率很高。关键是,所有设备国产,所有数据自主,所有算法透明!我们可以根据实际需求,和研发团队一起优化参数、调整方案,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后续如果需要对其他段落进行类似勘探,成本也能下降不少。” 听罢,周明远、夏金玉不禁拍手称好。 孙大海挺了挺脊背,感慨万千:“二位老师,说实话,用上咱们自己的好技术,这心里头啊,踏实,还硬气!文物保护,不光是要有心,还得要自己能掌握的‘利器’才行。以前是没办法,只能买别人的。现在,咱们能造出更好的‘听诊器’,给城墙做精准‘体检’!” 周明远仔细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图像,满脸皆是欣慰之色。 “太好了!孙主任,这项工作非常有意义!不光解决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提升了文物保护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依赖进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有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文保工作中拥有更大的主动权。你们这个‘地势坤’技术,很前沿,值得推广!” 夏金玉同样感到振奋,频频点头。 她深知,对于各地的明清城墙来说,无损、精准、高效且自主可控的地基探测技术,都有着巨大的应用潜力。 因为,古城墙都面临着类似的“暗伤”隐患,如果“地势坤”这样的国产技术能成熟推广,必然会为整个明清城墙体系的预防性保护、安全评估,提供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孙主任,你是否方便,帮我们联系这项技术的研发单位?”周明远问。 “你是想,引入这项技术吗?” “是啊,南京城墙有35.267千米长,保护起来难度大。如果能引入这样的技术,便可以在近期,对重点段落进行勘测了。您这儿,流程和渠道方便吗?” 周明远当然可以直接联系研发机构,但让孙大海去联系,更显尊重。 “当然!这家研发单位,本身就有推动技术应用、服务全国文保的意愿。他们也很希望能在更多不同类型的古建筑遗址上进行实践,积累数据,完善技术。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技术国产化了,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 古城墙,只是古建筑当中的一个类别。 所以,“地势坤”的运用范围很广。 “那可太好了。我们国家古建多,‘地势坤’的运用前景很好。” “我们啊,都是被实际情况逼出来的,也是赶上国家科技发展的好时候了。”孙大海看了看时间,又问,“对了,二位老师这次在西安,只呆两天吗?” 周明远颔首:“计划是两天。明天下午我们去成都。时间确实有点紧。” “成都?”孙大海有些不解,“成都应该没有被纳入我们联合申遗的范围吧?” “是的,这是临时加上去的任务。昨晚,我接到保护中心委派的新任务,临时改变一下计划。主要去看看通锦桥唐代城墙遗址。” “那这样的话,”孙大海不免觉得遗憾,“我们东门城楼室内,最近刚采用了一项最新的科研成果,对部分珍贵的明代彩画进行了再次固结和显色处理,效果非常好,本来想请二位老师去看看,给提提意见。不过,那个区域最近在做后期环境调控,暂时封闭,这次是赶不上了。” 夏金玉听了也觉可惜,彩画保护一直是古建维修中的难点,尤其是北方气候干燥,彩画更容易起甲、褪色。能听到最新的技术应用案例,是一桩美事。 “这样啊,彩画看不了,咱们可以看看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保护案例——木结构化学加固。走,我带你们去城楼里面,看看那几根著名的‘B柱’。” 一行人走进长乐门城楼内部。 孙大海引他们来到大殿一侧,指着几根粗壮的通天柱:“看,就是这几根。” 那些柱子,直径目测均在六十厘米以上,高度直达屋顶,恐怕有十五米左右,支撑着数百年岁月的重量。 “东门城楼由数十根通天柱支撑,大量的大型木构件集中在一座建筑里,在陕西地区的古建筑中都非常罕见。” 文物价值之高,毋庸置疑。 孙大海走近其中一根,用冷光电筒照亮柱脚部分: “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材料本身的缺陷,历史上环境控制不当导致的干湿变化,还有虫害等等原因,这些柱子中有些底部,特别是柱础石以上约一米左右的范围内,出现了严重的虫蛀和糟朽问题。 “对于虫蛀、糟朽情况较轻的部位,我们在历次维修中已采用了传统的墩接办法,就是截掉糟朽部分,用新木料按原样、原工艺接续上去,完成了加固。” 第32章 化学灌浆加固 手电光,停留在另一根柱子的相似高度。 看那根柱子,外表似乎与其他柱子并无二致,油漆彩画虽然不够明亮,但也连续完整,没有明显的接缝或修补痕迹。 “但这几根,情况比较特殊,”孙大海轻叩那处柱身,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当时勘察发现,它们糟朽的范围比较大,有一个空腔,可奇怪的是,包裹在外面的表皮却基本完好,蛀孔很少,强度也还保持得不错。” 夏金玉也叩了一下,沉思良久。 孙大海转过身,面向周明远和夏金玉:“这就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如果按常规墩接,需要把外面这层完好的表皮也锯掉一些,才能接触内部替换糟朽部分。 “可这对文物本体的干预,就太大了,破坏了它完整的外表的,也模糊了历史信息。 “当时,主持维修的老专家们,反复论证之后,决定尝试一种相对较新的方法——化学灌浆加固。” 这个事,夏金玉也听说过,但当她看到,眼前的柱子便是那个案例之后,不免心生感慨。 根据“修旧如旧”“最小干预”的原则,专家组在糟朽部位的表皮上,钻了几个小孔,作为注浆孔和排气孔。 然后,用一种固化后强度高、且与木材相容的合成树脂浆液,慢慢灌注到柱子内部的空腔里。 孙大海回想视频资料里的细节:“浆液慢慢填充了虫蛀、腐朽形成的空隙,包裹住没有完全糟朽的残留木质纤维。 “等它完全固化后,就在柱子内部形成了一个‘人工骨骼’,和外部完好的表皮结合紧密,一起承担荷载。” 夏金玉观察了一下,问:“孙主任,灌浆完成后,是用原木来修补小孔的吗?” “是的,还要进行做旧处理,几乎看不出痕迹。” “有没有经过二次修复?”周明远还有疑问。 “这就是我想请二位看的,”孙大海语气里透着些老怀安慰,“我们定期进行监测,包括应力应变、变形观测,还有内部状况的微损或无损探查。” 周明远、夏金玉凝注孙大海。 他都快要手舞足蹈了。 “我们发现,化学灌浆加固的效果非常稳定。这几根‘B柱’的承载能力完全满足要求,没有出现新的沉降或变形,内部灌浆体也没有出现老化、开裂或与木材脱粘的现象。” “也就是说,中间这几十年来,城楼的很多地方都经过了保养维修,但这些柱子再没动过?”周明远摸了摸柱身。 “是的,保存状态一直很不错。可以说,当年那次尝试,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保护实践,为我们处理类似的糟朽木构件,提供了一个宝贵范例。” 听着这番话,夏金玉用仪器测量了柱子不同部位的微应变,数据显示极为平稳。 轻轻触摸柱面,感受着木材的温润,想象被灌注的坚实内里,夏金玉心中翻涌起一种特别的情愫。 四十年时光,验证了一项保护技术的可靠,也见证了老一辈文物工作者在“保”与“修”之间的智慧与胆识。 与其说,此技术积攒了经验,毋宁说,它留下了对待历史遗存的态度。既要审慎细致,还要有创新精神。 第33章 美女来捧人场 经过数月筹备,江宁主导的“砖石遗韵——南京明城墙数字拓印成果展”,在一家小型展览馆低调开幕。 展览的核心,并非实体拓片,而是他潜心研究,并已投入应用的“非接触式高清扫描与数字模拟拓印技术”的成果展示。 展厅布置得素雅,而又富有科技感。 深灰色的展墙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拓片”。 乍一看,它们与传统的墨拓作品没什么区别。 所谓的“宣纸”,实际是高仿真的艺术微喷纸张。 在纸张基底上,城墙砖的纹路、铭文的凹凸、甚至历经风霜的细微剥蚀痕迹,都以深浅合宜的墨色呈现出来,黑白分明,古意盎然。 每一幅“拓片”下方都有简洁的展签,标注着原砖所在城墙段落、铭文内容、年代推测,以及一个二维码。 参观者扫描二维码,便可在手机上看到更为丰富的信息。 比如,可随意缩放宣传的三维高清模型,铭文的释文,相关的历史背景。 每一处铭文里都标注了一段话:“本图像,源于对砖体的非接触式三维激光扫描与高分辨率表面影像采集,经数字算法模拟传统拓印视觉效果生成,未对文物造成任何物理接触或潜在损害。” 这正是江宁这项发明的精髓所在。 在最大限度地获取并保留文物表面信息的同时,杜绝了因涂抹墨汁、按压纸张,对脆弱砖体造成的污染、磨损的可能。 对于那些已经出现风化、釉面剥落,或字口酥碱的珍贵铭文砖,这项技术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克隆”手段。 这个特别的展览,很快吸引了一些游客,江宁在网上的粉丝也纷纷赶来看展。 城墙保护中心的赵彤,更是前后来了三次。 第二次是开幕当天,她仔细观看了每一幅作品,对着那些清晰逼真的“拓片”赞叹不已。 第三次是隔天,她带着自己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展览现场和部分展品细节,说是要留着学习参考。 而第一次,则是在布展期间。 当时,江宁正和几位工作人员,忙着调整灯光、悬挂展板,忙得不可开交。 赵彤不知怎么得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非要帮忙不可。 “江宁,你们人手不够吧?我这两天休年假,我来帮你吧!搬东西、贴标签都行!” 赵彤笑得很甜,眼神亮晶晶的。 江宁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布展都是杂活,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彤已挽起了袖子,顺手就接过江宁手里的一卷说明文字,“我对这个展览特别感兴趣,能参与布展多好啊!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多个人多份力嘛。” 她态度坚决,动作利落,很快就融入了布展的小团队。 一时间,帮着传递物品、核对编号、清洁展柜,忙前忙后,丝毫没有嫌累。 江宁见她热心又细致,也不好再推辞,只能连声道谢。 有了赵彤的加入,布展效率确实提高了一些。 期间,两人免不了有些交流,主要是关于某些展品的技术细节和展示思路。 赵彤听得十分认真,不时从观众视角提出一些观疑问,倒也给了江宁一些布展上的启发。 忙到傍晚,基本布置妥当,江宁要请大家吃饭以示感谢,赵彤却以有事为由,笑着摆手先离开了。 那阵子,夏金玉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无暇理会江宁。 她只在开幕当天来了一下,匆忙看了半小时,就走人了。 展览为期二周,反响颇佳。 最后一天下午,参观者已很稀少,江宁在展厅里做最后的巡场检查,准备闭展后撤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中式风衣,身姿窈窕,手里提着个文件袋,似是忙完什么事顺路过来。 “你怎么来了?” 江宁迎上去,满脸堆笑地帮她拿包。 “你搞的展览,收尾了我总得来瞧一眼,捧个人场啊。”江淮月微笑道,环顾四下,“看起来弄得挺像样。这些……真的都没碰过原件?” “绝对没有,全是数据生成的。” 说着,江宁带着她走到一幅特别清晰的“洪武七年句容县窑匠王二”铭文砖拓印效果图前,介绍起扫描和后期处理的关窍。 女子认真倾听,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眼中满是欣慰。 随后,他俩又随意看了几幅其他展品。 二人越说越高兴,江宁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晚上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淮扬菜……” 第34章 看样子,是有心上人了 正说着话,赵彤的身影出现在了展厅门口。 她是第四次来了,说是想趁闭展前再来仔细看看某几幅作品,或许还有话想对江宁说。 可刚进门,就看到江宁和一个气质优雅的美女站在一起,不禁怔住了。 二人神态亲昵,他的手还搭在那女子的肩上。 两人边说边笑,转过身正朝门口走来,眉目间都含着笑。 赵彤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心似被什么攥了一下,闷闷的有些难受。 认识江宁以来,还从未见过他与哪位女性如此亲近。 这几天帮忙布展,又频繁来看展,她本以为她已给对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也积累了微妙的情愫。 谁曾想,此刻竟遇到了寒流。 江宁目光扫过来,也看到了赵彤。 江宁的手从女子肩上放下,笑着和赵彤打招呼:“赵彤?你来啦?展览要收了。” 赵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掠过这女子,语气有些许僵硬:“啊,我……对哦,要避展了,我再来看一眼。这位美女是?” 这女子睇了赵彤一眼,唇角笑意更深,却与先前的意味不同。 江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哦,这是我姐,江淮月。姐,这是城墙保护中心的老师,赵彤,她对城墙文化也特别有研究,这次展览帮了不少忙。” “姐姐?”赵彤愣了一下。 旋后,眼中的阴霾骤然散去。 原来是他姐姐! 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江姐姐好!”赵彤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笑容甜得发腻,“我知道江宁有个姐姐,但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有气质!” 她确实知道,他有个姐姐叫江淮月,年龄要比江宁大七岁。 但眼前这女子,肤如凝脂,身材纤细,完全不像奔四的样子。 江淮月微笑颔首:“赵彤,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这次展览,谢谢你来帮忙支持。” “没有没有,是江宁的成果太棒了,我特别佩服!” 赵彤连忙摆手,脸上微微发烫,心情却已是一百八十度转弯。 一时间,只觉乌云散尽,晴空万里。 她甚至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没露出什么太失态的表情。 误会冰释,气氛顿时轻松融洽起来。 赵彤又兴致勃勃地和江淮月聊了几句有关展览的话题,赞美之词溢于言表。 江淮月也温和地回应着。 见赵彤脸色由阴转晴,再看姐姐眼中那了然的淡淡笑意,江宁再迟钝也能看出端倪。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那个……赵彤,你慢慢看,我和我姐先出去说点事。展品明天才开始撤,不着急。” “好的好的,你们忙!”赵彤笑容灿烂。 走出展厅,江淮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眼:“这个小姑娘,挺活泼的。跟你关系很好嘛!” 江宁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啊,是挺热心。” “这个姑娘,看起来性格挺开朗,对你这工作也上心。她家里什么情况,也是南京本地的?” 江宁被这话吓了一跳:“家里情况?姐,你问这个干吗?” 江淮月盯着他,笑容中透着些促狭:“你说干吗?你也老大不小了,妈前两天还念叨呢。我看这姑娘,模样可爱,性格主动,对你明显有意思……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被姐姐这么直白地点破,江宁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回想起赵彤这些天的热情,帮忙布展时的积极,看展时的专注,尤其是刚才在门口那瞬间的表情变化…… 他并非愚钝,只是心思全扑在技术和工作上,未曾往别处想。 “我还真没注意,”江宁有些赧然,“不过刚才……好像是有点看出来了。” “光看出来有什么用?”江淮月弹了他一个暴栗,“我知道你忙,工作要紧,研究城墙砖、搞发明创造,这都是正事。可个人的事也得自己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爸妈虽然不催,但心里都记挂着。我看这姑娘条件不错,对你也有心,要不……” “不要!”江宁截断她的话,声音有点尖锐。 这反应太过激烈,看得江淮月暗暗发笑。 她顿然会意:“看样子,是有心上人了,但不是赵彤。” 他眼神清澈又坦诚,轻轻点了点头。 江淮月挑眉,等他下文。 “我对她……没那种感觉。姐,你明白吗?” 江淮月笑了笑:“明白,那你自己把握就好。” 她太了解她这个弟弟了。 大学时,认真谈了一段恋爱,结果闹得人仰马翻,之后就再无心思谈情说爱。 在别人眼中,江宁已经变成了不通情爱的技术宅,但江淮月却觉得,他对感情不肯将就,并不是什么坏事。 第35章 迥出时流,人称“江拓” 翌日,“清凉书屋”主题书店。 城楼登城口,有一处防空洞,后来被改为书店。 书店不大,却颇有意趣,主营历史、建筑、考古、艺术类书籍,也兼售与各地城墙相关的文创,成了文保爱好者的一个小聚点。 在书店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上锁的书柜,收罗着江淮月和江宁,从各种渠道找到的、可能与一些与江氏传拓有关的零星资料、复印文献和笔记。 这天下午,老板江淮月正整理一批之前收来的旧书。 她戴着手套,仔细清理。 当翻到一本封面脱落、内页泛黄的《西方建筑史》时,从书页深处,滑落出一张单独对折的、颜色更暗黄的毛边纸。 江淮月心下一动,小心拾起展开。 纸张薄脆,是典型的旧手工纸,边缘已有虫蛀。 上面用蝇头小楷竖排书写,墨色古旧,并非抄本正文的笔迹,倒像是更早的夹页或批注。内容不全,前面缺损,能看到的是后半段: “……其人性沉静,手极巧,初习陶埴,为官窑甲首,砖铭‘绍恩’者即出其督造。后不知何故,专意于拓事。凡古碑残碣、砖瓦铭文,经其手拓,墨色湛然,字口锋棱尽显,纤毫毕现,迥出时流,人称‘江拓’。尝言:‘砖石有形而易泐,拓墨无形或可传。’晚年踪迹飘忽,所拓散佚,唯其法度隐约传于后嗣。惜哉!” 文字至此而止。 没有署名,没有年代。 但“砖铭‘绍恩’者即出其督造”“人称‘江拓’”这两句,顿时击中了江淮月。 她强压住剧烈心跳,又反复看了几遍。 一直以来,江家人都在寻找的“江氏传拓始祖”的证据,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江宁。 江宁正在睡午觉,打着呵欠,闻讯立刻赶了过来。 姐弟俩在书店后间的小桌前,对着台灯下那张脆弱的纸页,细心研究着。 “就是它!姐,这很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直接证据!”江宁的声音有些发颤,“‘砖铭绍恩者即出其督造’,这指向性太明确了。‘江拓’这个称号,也符合当时以技艺称人的习惯。这段话,很可能出自某个地方金石志、匠作录或者文人笔记,专门记载有特殊技艺的匠人!” 但兴奋过后,问题接踵而至。 江淮月已经问过老书商,书商只说这批书,是他多年来从各地处理旧藏的渠道收来,无从知晓,只含糊提了句“可能有些是早先从各地方志馆、文史馆流散出来的复本或淘汰品”。 若不知这本书是从哪里流出的,又怎么能找到这页古籍的出处? “方志馆……”江宁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分析道:“范围太大了。绍恩公是湖北窑籍,但活动范围可能很广。这段记载可能出现在湖北的府县志,也可能出现在他后来学习或从事传拓的地方,甚至可能出现在南京。永华公迁居南京,我们才在这里定居下来。” 天色渐暮。 姐弟俩根据纸张、墨色、笔迹风格推断年代,觉得这页古籍不晚于清中期,但其他的信息,很难获得。 正当两人对着这确凿却又无根的线索犯愁时,江宁的手机响了。 是夏金玉。 江宁鬼使神差地开了免提。 不知为何,想让姐姐听到夏金玉的声音。 “江宁,”夏金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空旷,“我和周老师在西安调研,有个发现需要跟你同步一下。” “金玉,你说。” “我们在西安城墙长乐门一段,发现了新的破坏性拓印痕迹,”夏金玉的语气严肃,“而且,在被污染的砖里,找到一块带铭文的残砖,上面刻的是‘甲首江绍恩’。” “西安?怎么会?” 江宁、江淮月面面相觑。 “我微信发你图了,你没看。” “西安城墙的用砖,按常规应该主要来自陕西及周边窑口,怎么会出现可能产自湖北窑系的砖?” “铭文很清晰,和我们在南京看到的‘江绍恩’砖字体风格类似。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已经做了详细记录,也提醒西安同事重点关注。我想到你一直在研究‘江绍恩’,所以立刻告诉你。” 江宁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关乎“江拓”的残页,快速整理思绪。 “金玉,你这个发现太关键了。说来也巧,我这里也刚刚找到一份疑似直接记载绍恩公传拓技艺的文献残页。” 他将姐姐的发现和残页内容,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夏金玉,特别强调了“江拓”之称以及“砖铭绍恩者即出其督造”这句关键描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夏金玉也在消化这接连而来的信息。 过了好一时,夏金玉才说话。 “有意思。一个在官方工程中担任甲首的工匠,后来,又是高水平的传拓者……西安还出现了他名字的砖,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我们还没想到的联系? “比如,是否因为他的传拓技艺或与之相关的某种‘记录’,导致他的名字或与他相关的砖,以非常规的方式出现在了不同地方?” 夏金玉的联想,总是很富有启发性。 江宁心中一动。 确实,以江绍恩的双重身份,他名字所承载的意义,可能非比寻常。 这或许能解释这些异常现象。 “可能性很多,但现在都只是推测。”江宁道,“我们现在的难点是,这页残纸来源不明,很难进一步查证。我想来西安一趟,从当地的金石志、匠作录或者旧方志里,查查有没有关于‘江拓’,或者明代擅长传拓的江姓匠人的记载?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可能帮我缩小范围。” “可以啊。我帮你吧,明晚我才去成都呢。本来明天想在西安转一转。” “成都?” “这个晚点跟你说。我就不转了,我陪你去陕图和地方志办公室摸底。” “那就谢谢了。” “嗐!你跟我客气什么!拜了,你快买票吧。” 第36章 两块来自不同方向的拼图 挂断电话,书店后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光下,江宁看着微信里,夏金玉发来的城墙砖图。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推给姐姐。 那张古老的纸页,和刚刚听来的消息,像两块来自不同方向的拼图,突然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它们似乎属于同一幅画面,但中间还缺少太多连接的部分。 江淮月看了两遍,仍觉难以置信。 江宁点点头,目光深邃:“姐,我们可能真的触及到了一条隐藏的线。这条线,连着他造的砖,连着他的拓艺,也许还连着一些我们还没看到的、跨越地域的东西。接下来的调查,恐怕不能再局限于南京一地了。” 江淮月“嗯”了一声,话锋一转。 “这个叫‘金玉’的姑娘,说话条理清楚,挺干练的,是……你的心上人吧?” “啊?”江宁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眼神有些闪躲,“姐……你、你怎么知道?” 一霎时,他耳朵尖也泛红了。 见弟弟如此窘迫,江淮月忍不住笑出声,指了指他的手机:“因为你开了免提呀,傻弟弟。平时你给我看工作资料,或者跟其他同事打电话商量事情,可从来没特意开过免提让我听。这次,你肯定是下意识的,想让我也听听她的声音。这是潜意识,懂吗?” 江宁愣住,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姐姐促狭的笑容。 他只觉脸上更烫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真是哈,我自己都没注意。” “她也是城墙保护中心的?” “嗯,科技组的副组长,夏金玉。比我小两岁,从小就是个科技少女。专业能力很强,做事特别认真,也很有想法。还有一身……” 他把“好武艺”三个字收了回去,怕吓到姐姐。 “一身什么?她……胖吗?这个没关系啦。” “不是,不是,没什么,嘿嘿,”江宁忙转移话题,“这阵子,她和组长在全国的世遗城市跑,调研城墙保护的问题。” “真不错啊,年轻有为,”江淮月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听声音就觉得是个爽利又聪明的姑娘。难怪你喜欢!” “姐!”江宁被调侃得有些招架不住,但嘴角却不微微上扬。 算是默认了姐姐的说法。 “很好听的声音,对了,你们这次……要碰面?在西安?那正好啊,可以多接触接触。看这样子,窗户纸还没捅破吧?” 江宁正色道:“姐,我是去查资料的!城墙砖出现在西安,古籍残叶的线索,说不定和那边有关,这都是正经事。” “知道是正经事,”江淮月起身泡茶,一边慢悠悠地说,“可两件事互不耽误啊。工作要推进,个人感情也可以顺便培养嘛。异地见面,一起查资料、分析线索,多好的机会。” “呃……” “你呀,别整天就知道对着电脑和数据,好姑娘身边不会缺人追的。你不主动点,多刷刷存在感,万一被别人追走了,到时候可有你后悔的。” 江宁默然,他平时也逗夏金玉,但要开口求爱,实在是难为情。 蓦地,江宁一拍脑袋:“哎呀!机票!不说了,姐,我看看机票!” 江淮月抿唇笑了,眼里满是欣慰。 这个弟弟,总算又有要谈恋爱的苗头了。好事儿! 这一头,江宁专注地对比着航班时间和价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江淮月则轻轻起身,走到书店靠窗的安静角落。 解锁手机后,指尖在相册里滑动了几下,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她和一位男子的亲密合照。 背景是在一个江南古镇的石桥边,杨柳依依。 男子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正笑着低头看她,而她依偎在他肩头,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几岁,幸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江淮月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男子的脸庞,眼神渐渐失神。 她看了很久,直到一声轻微的叹息溢出唇边,才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攥在手中。 下一秒,她转头望向窗外的夜景,努力平复着心绪。 有些故事,深藏在心底,不足为外人道,即使是至亲的弟弟。 一宵过去,江宁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随着人流走出咸阳国际机场。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多,顺手拨通了夏金玉的电话。 “我到了,刚出机场。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江宁!”夏金玉声音脆脆的,“我和周老师上午在文保局这边开会,大概十一点结束。之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了,我们约个地方碰头?” 两人约好了在文物局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 江宁打车过去,先到了地方,选了个靠窗的雅间,先点了几道菜,又要了壶本地的紫阳毛尖,边喝茶边整理平板电脑里的资料。 包括那张残页的高清扫描图、他的初步分析笔记,还有南京其他“江绍恩”砖的详细数据。 十一点半左右,夏金玉和周明远到了。 周明远看起来精神不错,笑着和江宁握手:“小江,好久不见了。” 夏金玉跟在周明远身后,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羽绒服,围着一条米白色围巾,脸上带着些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周老师,金玉,快坐。”江宁起身招呼。 等他们落座,斟上茶,便迫不及待地将平板电脑转向他们,开始详细讲解姐姐的发现、那张残页的内容,以及他们的分析和困惑。 周明远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问。夏金玉也专注地看资料。 逾时,周明远正色道:“‘江拓’……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我觉得,它可能是一个关键点。我们需要搞清楚,为什么城墙砖会跨地域出现,这说不定是个研究课题。 夏金玉接口道:“周老师说得对。我想到的是另一个方面。既然绍恩公有双重身份,那么,现在寻找,或者说破坏与‘江绍恩铭文砖’相关物品的人,动机可能就很复杂了。” 第37章 并非全无收获 三人边用餐,边厘清思路。 饭后,周明远还要去见本地一位专家,便先行离开了,留下江宁和夏金玉。 周明远走后,余下两人四目相对,顿然觉得不一样。 夏金玉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你的展览闭展了吧?我还没仔细看。” “没细看才好呢。” “嗯?” “说明你信任我了,不觉得我是个坏人了。” “这个嘛,这可不一定。” “啊?”江宁瞪圆了眼,心道:又要说我獐头鼠目吗? 夏金玉却不回答,只打了个呵欠,道:“好累,好累。” “辛苦了,你们是要把十几个城市都跑一遍吗?”江宁瞅着她眼下的淡淡青色。 “应该是,但也不一定。” “为什么要去成都?” “你还记得这茬啊,”夏金玉笑了笑,“成都虽然没参与申报,但也有那么几段城墙,那边听说我和周老师出来做调研,也请我们过去看看,解决一点保护应用上的问题。” “哦哦,那挺好的,可以去。顺便喝喝盖碗茶,看看熊猫,吃一顿火锅。” 夏金玉被他逗乐了。 “我是去工作,好吗?” “工作、休闲两不误嘛!” 说到“两不误”,突然想起姐姐说的那个“两不误”,江宁心中一热,跟着脸也红了。 他假装咳嗽一声,从随身背包的侧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夏金玉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 “嗯?”夏金玉有些意外,放下茶杯,拿起那个小方盒,“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江宁不敢直视她,耳朵又有点泛红的趋势,“前阵子整理资料,看到一块北魏时期的残石资料,上面有‘欢喜’两个字的题记,刻得特别有古意,笔画间那种朴拙又欢喜的感觉……挺难得的。” “哦?” “那个,我就……嗯,试着用青田石照着刻了个闲章。刻得一般,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挺好,送给你。” 夏金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温润的青田石印章,石料是淡淡的艾绿色,侧面还留着天然的石皮。 印面朝上,赫然是两个朱文魏碑“欢喜”。 字体果然古拙浑朴,布局舒朗,看得出来,是精心临摹又融入了自己对刀法的理解,绝非草率之作。 她轻轻拿起印章,触手微凉,石质细腻。 仔细看那两个字,一种宁静而踏实的喜悦感,仿佛从石上传递到指尖。 倏然,夏金玉抬头看向江宁。 他正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眼神清澈又带着期待。 “谢谢,”夏金玉笑容加深,眼里漾开一层暖意,“刻得很好,我很喜欢。‘欢喜’……这两个字真好。” 说罢,夏金玉把印章放回锦盒,握在手里,摩挲了一番。 见她确实喜欢,江宁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那点紧张化作了腼腆的开心。 “你喜欢就好。” 出了餐厅,夏金玉带江宁去勘查了在长乐门发现的那块城墙砖。 实物与照片无异,铭文清晰,砖质也与南京常见的“江绍恩”砖一模一样。 仔细鉴别,可以看出其砖料的灰浆与周遭不同,既不似新近嵌入,也与旧城砖不同步。 江宁、夏金玉论议一番,都有了共识。这块砖,是城墙修筑好以后才嵌进来的。至于,之前的那块砖为何被替掉,就不得而知了。 收获不可谓不大。至少,证明了历史文献的记载没问题,每座城市所用的城墙砖自有来处。 随后,江宁、夏金玉又去了陕西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 夏金玉昨晚临时做了功课,今上午又迅速准备了介绍信,并向接待的馆员详细说明了来意:希望查找明代,特别是明初洪武年间,关于工匠、特别是可能与传拓技艺相关的匠人记载,或任何提及“江拓”、“绍恩”等关键词的地方志、金石录、笔记杂纂。 馆员很热情,但听完他们的请求后,面露难色:“明代匠人的专门记载很少,除非是特别有名或被文人记录下来的。 “‘江拓’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一种技艺代称或绰号,在正史或规范方志里出现的概率很低。‘绍恩’作为人名,如果没有具体的籍贯、年代、事迹,也很难找啊……” 在馆员的指引下,他们首先调阅了《陕西通志》《西安府志》《长安县志》等核心方志的人物志、方伎、杂记部分,进行全面检索。 这些方志卷帙浩繁,记述了本地数千年的历史沿革、山川形胜、官师人物、典章制度,但关于匠人本身,几乎没有记载。 偶有“巧匠”“善工”的笼统赞誉,却无名无姓,更无具体事迹。 他们又查阅了陕图收藏的一些重要的金石目录,如《关中金石记》《雍州金石录》等,希望能找到与江绍恩传拓技艺相关的碑刻记录,或拓片题跋。 这些金石志,主要著录碑刻的形制、尺寸、所在地、撰书人、立石年代及铭文内容,对于拓制者,除非是特别有名的拓工,一般不予记载。 检索良久,始终未见“江拓”或相关描述。 五点钟到了,陕图也要关门了。 江宁、夏金玉只能满心遗憾地走出去。 问及夏金玉的行程,她说晚八点要坐高铁去成都,江宁便请她吃了快餐,又去酒店提了行李,送她到西安北站和周明远汇合。 进站前,夏金玉不忘给江宁打气,让他明天去地方志办公室找资料。 那里收藏着全省各级旧方志、部门志、专业志,和大量未正式出版的文史资料汇编、调查报告。 说不定,与江宁要查的方向更契合。 江宁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快进站吧!” 送走夏金玉,江宁回到酒店,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天刚蒙蒙亮,江宁便去地方志办公室办事。 工作人员很是用心,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调出相关的目录,和他们认为有价值的内部资料。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他们翻检了《陕西工艺志稿》《长安手工业史料辑录》等专题资料,其中对明清时期西安的砖瓦窑业、建筑业有所涉及,但记载简略,且主要聚焦于本地窑户,和一些行会组织,不见砖窑匠人调入或“江”姓甲首的记录。 至于一些晚清民国的文人笔记、游记,内容极为庞杂,偶有提及古玩收藏、碑帖拓片,但也未发现“江拓”这一特定称谓。 第38章 复建的条件具备吗? 抵达成都东站,已近凌晨。 冬日严寒,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湿润夜色,与璀璨灯火之中。 成都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冯致远主任,已在车站等待多时。 冯主任五十多岁,比夏金玉矮半个头,但精神头却很足,透着川人特有的爽朗与热情。说的虽是普通话,但也不时蹦出几个方言词汇,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夏金玉不禁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椒盐普通话啊,还挺有特点。 之前没来过成都,她看着站台上无处不在的熊猫、金沙遗址文化元素的建筑,觉得很是稀罕。 早上才七点多钟,冯致远便来到酒店。 他高兴地摆手说,酒店的早餐没什么特色,而后开车穿街过巷,载着周、夏二人来到老居民区深处的早点铺子。 “到了成都,先吃饱肚子再干活。尝哈我们地道的‘老成都’早饭,打牙祭!你们——吃得辣嘛?” 周明远、夏金玉忙点头。 “能吃辣!” “还可以!” 铺子很旧,桌椅还是竹子做的,看起来非常特别。 此时,正是饭点,小铺子里坐满了本地食客,那嘈杂人声直往耳朵里扑。 但喜欢清净的夏金玉,却并未觉得不适,反倒觉得很有烟火气息。 这大概是因为,仅仅是闻着,就觉得早餐很香。 下一秒,冯主任熟门熟路地点了三份豆腐脑,又搭配了三笼粉蒸肥肠。 “这个组合,巴适得板!告一哈嘛!” 只见,那豆腐脑洁白滑嫩,浇上红亮的熟油辣子、翠绿的葱花、酥脆的黄豆和榨菜粒,麻辣鲜香,入口即化。 粉蒸肥肠,则用小小的竹笼蒸着,裹着喷香米粉,肥而不腻,软糯入味,麻辣中带着一丝回甜。 确实是,非常特别的味觉体验。 夏金玉吃得额头微微沁汗,连声说好吃,又笑道:“我们南京那边,习惯吃鸭血粉丝汤,也是热乎乎、鲜滋滋的,但风味完全不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出一方的吃食和文化嘛。”冯致远笑呵呵的。 吃饱喝足后,早餐店的人也少了许多。 冯致远便坐着和他们聊了会儿天,而后说到正题上。 “是这样的哈,两位老师。这次请两位专家老师过来,主要是有两个事。一个呢,是我们成都这几处城墙,有些出现了酥化(注1)的现象,我们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但又觉得不放心,所以想请二位指导一下工作。” “指导说不上,一起研讨,共同进步哈。”周明远笑得很谦逊。 “第二呢,嘿嘿,”冯致远搓搓手,踌躇了一下才说,“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哈,以前搞城建的时候呢,我们没有保留迎曦下街的残墙。这盘呢,二十年下来,城建观念变了噻,我们想复建这一部分城墙,顺便开发一下这一带的旅游资源。” 周明远对类似的情况见怪不怪,问得很直接:“复建的条件具备吗?比如城墙砖还在吗?” 成都城墙中,曾有一部分是复建的,也是用了当初拆下来的老砖。 不过,那段城墙是不允攀爬的,只起到一个景观墙的作用。 但细品冯致远的意思,怕是要复建一处可供登临凭吊的建筑。 “在的,在的哈,没得哪个敢扔的,这种东西,”冯致远嘿然一笑,“但我们打算呢,复建的城墙要能让人登上去,所以这个工程不好做,就怕整拐了。” 夏金玉结合语境,理解了一下“做拐了”的意思,才自信满满地说:“问题不大,肯定有办法的。” 周明远也笑起来,入乡随俗地说:“放心,放心,我们一起想办法,不得拐,不得拐哈——” 说罢,三人都笑了起来。 “那这样,二位老师,看恁个要得不?我先介绍一哈老成都嘛——幺妹来过成都没得?” 夏金玉摇摇头:“第一次来。” “嘿!那正好哈,”冯致远一拍手,“我们先坐车溜一圈,整个看一哈,再去看哈对水东门城墙的修复方案。” 系安全带时,冯志远又说:“跟你们说嘛,在成都人心里,老成都和新成都的分界线,就是那几段城墙。” 他拿出一张简洁的成都历史地图,用手指画着圈:“老成都,至少得是在以前的城墙里头。成都最后的城墙遗址,现在能找到的,一共也就八段了。你们看这地图,这一环内,府南河、西郊河环抱的这一片,这就是成都的老护城河。护城河内侧的古城墙,当年就围成了成都的内环,也就是老城的核心地区。” 他把地图拿给副座的周明远,一边开车去第一个点,一边做介绍。 因在开车,冯致远说话慢得多,目光一直注视前方。 “成都修建古城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张仪筑成都城。之后经过几度兴废,城市范围也变化咯!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一些残墙,主要是清代重修的。现存比较成规模的有两段:一段在西面,同仁路附近,长三百多米,高大概九米;另一段,存着一个正门,叫‘通惠门’,这是成都唯一幸存下来的老城门了。 “哦,它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当年黄埔军校在成都时期的见证之一,门洞上有相关的标识。” 车子驶过繁华街道,冯主任指着窗外:“你们知道‘蓉城’这个别称怎么来的吗?五代后蜀皇帝孟昶,很喜欢芙蓉花,喊人在城墙上种了很多芙蓉。 “秋天的时候,城墙上下芙蓉盛开,‘四十里如锦绣’啊,成都这才有了‘芙蓉城’‘蓉城’的美名。所以哈,这些古称,也有城墙的一份功劳哈……” (注1)城墙酥化,指的是指城墙砖石材料结构强度下降、变得疏松易碎的现象,一般是由物理、化学或生物作用导致的。这种现象,常见于长期暴露在自然环境中的城墙。 第39章 “成都行”的第一个目的(待修可不看谢谢) 很快,他们到了第一个参观点。 这里是一片现代化的住宅小区“锦都小区”。 冯主任领着他们走进小区中庭,眼前景象让人颇感奇特。 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绿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道数十米长的古旧墙体。 墙体由巨大的条石和青砖砌成,表面斑驳,爬着青苔和藤蔓,与周围崭新的楼房、整洁的步道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交融一处。 “这是‘水西门’城墙遗址,以前罗城西面城墙的一部分。”冯主任解释道,“罗城是唐代晚期高骈扩建的成都城,西面的城墙差不多就是沿着现在的同仁路修的。以前,开发商修建这个小区的时候,发现了这段城墙。” 他往前走了几步,笑道:“当时啊,这段城墙没有拆除,把它保留下来了,进行了加固和展示性处理,成了小区中庭的独特景观。你们看,这些条石和古砖,都是当年的原物。” 周明远和夏金玉走近仔细观察。 墙体很高大,砌筑工艺扎实,砖石上还能看到当年的凿痕和磨损。 有居民带着孩子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耍,老人坐在墙根下的长椅上晒太阳。 老城墙虽不成规模,但也静静地活在当代人的日常起居之中,成为一种“活着的”历史背景。 “这种保护利用模式,是可取的,”周明远笑呵呵地,尽量淡化点评的口吻,“不是圈起来隔离,而是融入现代社区生活,让文物真正‘活’在当下。只是,这对日常维护和管理提出了很高要求。” 夏金玉更关注的,是墙体本身的状态,不时用相机记录着砖石材质和砌法。 过了一时,夏金玉对冯主任说:“这种条石砌筑的风格,与南京、西安以巨砖为主的墙体差异很大,显得更粗犷。保护的压力可能也不同,石材的风化、裂隙需要特别关注。” 离开小区,冯主任又带他们看了几处散落的城墙遗迹:锦里西路一段矮墙,据资料记载属于以前西窖厂的一部分,可能是南城墙的残余;王家坝后街一带地势明显高于周边,冯主任说这是因为街道就修建在早已消失的成都南城墙城墙基之上;下莲池街附近,一处老院子里的矮垣,有明显的清代城墙特征,在明代成都地图上就有明确标注。 最后,他们来到府南河与南河交汇处的青莲上街。 这里有一段相对完整的东门城墙遗址。 墙体由规整的条石砌成,临河而立,颇为雄伟。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是著名学者流沙河先生题写的篆书碑记,记述此段城墙的历史。 继续往下走,很快到了“水东门城墙遗址”。 水东门城墙遗址,位于东安南路和五城大街交界处的“娇子苑”小区内,则保存了一段带有十级台阶的城墙内侧登城道结构,比较完整,能让人清晰想象当年士兵如何循阶而上,守卫城垣。 这便是需要研究保护修复方案的一段城墙了,是“成都行”的第一个目的。 冯致远主动说起部门里给出的暂行方案:“从我们实验室的检测数据来看,成都城墙酥化的核心原因呢……第一是气候压力,常年高湿度加上降雨频繁,水分持续侵入墙体,带动盐分迁移结晶。 “二呢,盐分来源复杂,除了大气沉降,历史地层和地下水也有一些盐碱,这些可溶盐在砖体内反复溶解、结晶,破坏了微观结构。 “第三呢,修复材料匹配难度大。要想找到物理强度、孔隙结构、水汽渗透性都能与原砖和历史灰浆能匹配的替补材料,还是个技术瓶颈。但是,我们又不能用水泥或高强度现代材料去覆盖、灌浆。 “所以呢,我们想先给城墙做一下体检,无损检测、微取样,摸清酥化成因的定量数据。跟到起,我们再选代表性病害区域做小面积试验,验证加固材料和补砌工艺的长期兼容性。” 听完冯致远的看法,周明远沉吟道:“嗯,方案很稳妥,如果用了水泥这类材料,可能会形成“硬壳”,阻隔水汽挥发,反而把盐和水锁在内部,加速深层破坏。” “就是说——” “我想一下,方案还可以再完善一点。冯主任,你看,这里平时可以登临,又在小区里面。我建议,还要治水。” “治水?” “对头,要改善顶部排水和墙基防潮。” “哦,晓得了。还有没得啊?” “我看,这边没安装用传感器,我觉得还是应该安装这种系统,实时跟踪温湿度、盐分、表面风化速率,实现预警和定期评估。 “要得,要得,建立常态化监测体系,”冯致远忙不迭点头,“只有把环境控制、精细修复和长期监测结合起来,才能实现可持续的保护。” 站在府南河边,望着对岸的现代高楼,再回看身边沉默的古墙,冯致远感慨道:“比较一下,当年这城墙围起来的内城,和现在的大成都,大小之别,真是天壤之别。 “这几千年呐,城墙曾经是边界,是防御,是身份的象征。现在,它的物理防御功能早已消失,但它成了历史的坐标,文化的记忆,城市的特色……” 周明远和夏金玉一路看,一路听,不时交流着看法。 他们对成都的城墙遗产并不熟悉,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并非深入评估其保护状况,而是希望通过实地观察和交流,拓宽视野,了解不同城市在面对类似遗产时的不同智慧。 “冯主任,感谢您的详细讲解,”周明远直视冯致远,目光诚挚,“成都的模式也带给我们很多启发。尤其是将重要遗址融入现代社区、成为公共空间一部分的做法,平衡了保护与利用,很值得借鉴。你们面对的‘碎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紧密结合的挑战,可能代表了未来很多历史城市都会遇到的问题。” 夏金玉也点头称许:“对,周老师说得好。而且,每个城市的城墙都有其独特的地理、历史和材质背景。南京城墙是依山傍水的雄城,西安城墙用的是方正严整的包砖,成都则是滨水而筑的条石与砖混砌……保护方法和技术细节肯定要因地制宜。你们在石材保护、遗址与社区关系处理方面的经验,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 听得这番话,冯志远心中乐开了花,咧嘴笑:“哪里哪里!我们才要向你们这些大户学习!哎呀,当年要是保护得再好些,我们也加入联合申遗了。硬是的……不说了,不说了,活在当下,面向未来哈——十二点了,要……走,中午再带你们吃点硬菜。下午我们再接到聊!” 上车时,夏金玉不禁暗想:成都虽未参加联合申遗,但成都城墙仍是中国城墙保护图景中的一块拼图,同样值得关注。 第40章 新砖并不是不能用(待修) 下午的行程同样紧凑。 冯致远开车载着周、夏二人,前往城东的迎曦下街。 这几年,此地规划了一处城墙遗址公园,旨在复建一段城墙,营造历史氛围。 公园的核心构想之一,是在原址复建。城墙砖来自2025年拆除的原砖。 二十年来,政府文物库房集中保管了这批城墙砖,保存情况还不错。 “我的想法呢,是想用这段复建的城墙,直观呈现老成都城墙的材质和工艺。”冯致远推了推眼镜,简明扼要地概括。 在工地现场,已完成夯土勘探和基础平整。 在一旁,专门搭建的临时工棚内,整齐码放着大量规格不一的旧城砖,有些砖体上还带着模糊的铭文或窑口戳记。 这些砖,都经过初步清洁和分类。 几名工程技术人员,正在现场进行砖块的详细筛查和记录。 冯致远把周明远、夏金玉领到工棚外。见状,那几位工程技术人员,也跟了过来。 其中一位,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姓卫,叫我老卫就好。这些城墙砖数量有限,每一块都登记在册,非常珍贵。 “这次计划使用的,是经过严格评估、适合用于展示性复原的部分。我们的原则是‘原砖原貌、可逆可识’。 “不过,如何使用这些老砖,新砌墙体又如何与遗址环境协调,结构稳定性、抗风化、防排水如何保障。想听听二位专家的意见。” 闻言,周明远和夏金玉立刻投入工作状态。 他们戴上安全帽,仔细勘察了现场地形、已揭露的遗址地层情况。 接着,他们又在工棚内仔细查看了准备使用的老砖的保存状况和类型,又认真研究了设计方提供的复原展示方案图纸。 “使用库藏老砖进行展示性复原,首要前提是必须确保文物本体的安全,且所有措施都是可逆、可识别的。”周明远指着图纸和砖块,正色道,“这些老砖年代久远,强度、密度、风化程度不一。使用前,必须进行系统的无损或微损检测,对每一块打算使用的砖进行强度、吸水率、耐候性评估。” 冯致远连声称是,但老卫却撇撇嘴,似乎不以为意。 周明远说的当然没错,但好像是老生常谈,没什么特别的。 周明远瞥见老卫的神色,也不以为意,接着往下说:“对于那些强度不足、存在隐性裂隙或严重风化酥碱的砖,绝不能用于承重或关键结构部位,应继续妥善保管,或仅作非承重性装饰点缀……” “咳,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老卫忍不住插言,“城墙砖本来就不够用,如果还要筛去一部分,这事儿该怎么办?” “您别急,卫工。根据我们南京城墙的修复案例,我认为新砖并不是不能用。” “哦?怎么用?” “新砖主要用于内部墙芯填充、结构加固等不显眼处。我们是这样做的,在外立面优先采用回收的老城墙砖,而顶部才使用新砖。” 老卫轻轻摇头:“游客看不见顶部,我们就用新砖?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夏金玉一直没作声,此时见老卫言语不善,便抢在周明远之前回复他:“不能这么说,卫工。新砖也是有讲究的,也要注意用仿古工艺。 “要用接近原砖的土质、成分和烧结工艺。可以使用相似度高于95%的材料制作修复用砖。 “如果不好找到这样的材料,也可以用糯米灰浆,加桐油改性土。” 闻言,老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夏金玉。 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姑娘还有些能耐。 倏尔,老卫笑了笑:“你说得不错,继续说。我洗耳恭听。”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反语,但夏金玉对自己的说法很有自信,便微微抬首,口中却不言语。 她在等着周明远发话。 周明远明白她的用意,便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往下说:“我个人建议哈,在砌筑城墙的时候,不同规格、强度的砖要科学搭配,必要时可在非可见部位,使用经过做旧处理的现代补强材料或支撑结构,确保整体稳定,同时明确区分新旧。” 说罢,周明远看向夏金玉,似乎在等她补充。 她也当仁不让,挺着腰杆,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周老师说的差不多了,我补充一点,我对遗址地基保护的看法吧。 “任何新建建筑的基础,都必须和原遗址地层有效隔离,这是为了防止,对地下可能尚未完全探明的文化堆积,造成扰动或破坏。 “据此,我建议,在复建城墙时,采用独立基础或桩基,并和遗址地层之间,设置物理隔离层,以及灵敏的监测系统。 “至于现代防排水系统,必须周密设计,确保雨水、地下水不会侵入遗址本体或在新老结构结合部积聚。 “我记得,冯主任说,希望这段城墙建好之后,游客能够登临凭吊。这样的话,在墙体内部还要认真考虑设计隐蔽的排水通道,和湿度监测点……” 她说得条理分明,冯致远和现场的工程师们,忙不迭在手机记事本上做记录。 老卫虽然没记要点,但看她的目光已与先前不同,颇有几分欣赏之色。 第41章 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周明远忖了忖,又就具体工艺提出了建议:“我补充一下。展示性墙体的砌筑,既要借鉴传统工艺的神韵,又要融入现代结构稳定理念。 “灰浆可以考虑使用改性传统材料或兼容性好的现代材料,确保粘结强度和耐久性,同时其色泽、质感应与老砖协调,并在施工记录中明确标注材料成分。 “砌筑要严格遵循稳定性原则。任何为展示目的而设置的‘窗口’或剖面,其结构边界必须进行专门加固和长期变形监测,并做好严格的防水、防生物侵害处理。” 接着,几人还讨论了一下,通过这段复原展示墙体的形态、收头方式以及清晰的标识解说系统,明确告知公众其“当代复原展示”的性质,区分其与真实历史遗存,并引导观众理解原城墙的规模、走向及历史变迁。 老卫一直没有吭声,但眼里却渐渐涌起炽热的光。 夏金玉捕捉到了这点光,心里一动,便问:“卫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没想到,夏金玉会主动发问,微微一诧,别扭地点点头。 “我感觉,卫工对这段城墙很有感情,是吗?要是说错了,前辈请多包涵。” 闻言,老卫踌躇了一下,便咧嘴笑起来:“你这个女娃,有点观察力啊。” “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 “故事?”他面有讥诮之色,“说出来也没人在意。” “我在意,现场的老师们在意,以后游客们也会在意。” 老卫瞥了冯致远一眼:“这个可以说吗?你看,女娃都在问我了。” 冯志远“哈”了一声,像是下决心一样,铿然道:“说!你是这儿的老资格,咋个说不得?要是……要是传出去了,正好做一篇新闻报道,给复建城墙的事预热一下。” 老卫丢给冯致远一个白眼:“你这人——” 接着,把脸色一肃,看向准备打地基的空地,道:“说就说。” 旧日景象不复存在,但老卫的目光却涵了脉脉温情。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启齿。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我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以前家就住这一片。从我记事起,这段城墙就在这儿。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多高楼,城墙显得特别高,特别长。 “我们这些小娃儿,夏天在城墙根下的阴凉地里弹弹珠、捉草蜢子,秋天爬到残缺的垛口上看芙蓉花开——虽然不如孟昶那时候‘四十里如锦绣’,但墙头墙脚,总有些野芙蓉、牵牛,热闹得很。 “冬天……冬天也好看,背风的墙根是晒太阳、听老人摆龙门阵的好地方……这墙,就像个不会说话但特别可靠的老邻居,和蔼得很,看着我们长大。”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怀念,也让周围安静下来。 夏金玉霎时明白,为何他眼里有炽热的光。她年龄固然小,但爸妈这些年,总是爱怀旧,还跟她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乐事、糗事…… 人啊,知来处,才能明去处。 “可是,迎曦下街这段城墙……没了,真没了。”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纷乱的记忆和情绪。 “城市要发展,要修路,要盖楼,到了90年代中期,这一片要大拆大建。这段城墙,碍事了,碍眼了。”老卫的语气渐渐沉重,“那时候,文物保护的声音有,但……太弱了。报纸上登过呼吁保留的文章,街坊邻居也联名写过信,我也跟着跑过,找过人,说这墙是老祖宗留下的,拆了可惜,能不能想办法绕一下,或者像有些地方那样,把它变成街心公园的一部分?” 听至此,夏金玉也是一叹。 老卫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用。最后,还是拆了。没多久,几百年的老墙,就变成了一堆碎砖烂瓦。当时说是为了城建大局,也象征性地在旁边留了一小截,大概就百来米吧,也算是‘保护’了。” 周、夏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惋惜之色。 作为文保工作者,他们听说过太多类似的事。 这种故事,几乎在每个历史悠久的城市,都曾以不同版本上演。 “那留下的一小截,是什么时候拆的呢?”夏金玉轻声问。 “那一小截?”卫建国眼神黯淡下去,“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周围全是工地和新楼房,像个没人管的孤儿。风吹雨打,没人认真维护。到了2025年,又有新的开发规划,最后那一小截……也没保住,彻底拆干净了。” 他说出“2025年”这个年份时,语气平淡,却像一块沉重巨石,压在听者心头。 那何止是一段城墙物理上的终结,分明也象征着时代选择的代价。 “我心里一直有疙瘩,有怨念,”卫建国坦诚地说,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技术人员,“不是对具体哪个人,就是对这件事本身。我觉得可惜,觉得不该那样。有时候晚上做梦,还能梦见咪娃儿的时候,在城墙下玩的情景,醒来心里空落落的。” 深吸一口气,老卫环视着眼前的工地和那些从库房里请出来的老砖,眼神又渐起了变化。那是一种糅合着伤痛与不甘,却又重新燃起的微光。 他呵呵一笑,捏着关节粗大的手指,动情地说:“这两年,听老冯说,要在这原址附近,用当年抢救下来保管好的老砖,做个展示墙,恢复一点当年的样子,我心里那个高兴哟……我虽然快退休了,还是主动把这个活路接了过来。” 他走到码放整齐的老砖前,粗糙手掌轻抚着一块冰凉粗糙的砖,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所触的不是砖石,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抑或是,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第42章 归来的城墙 “冯主任、周老师、夏老师,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技术上的困难、保护的原则,我都懂,也记在心里,一定会严格按照要求来。”老卫语气很是笃定,像是在发誓,“我知道,这新建起来的,没有原来的地基,但是——”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了。 “但是,它能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道怎样的墙,它为什么重要,它曾经守护过什么,又为什么消失。能用这些幸存的砖,再砌起来一点样子,哪怕只是给老人们一个凭吊回忆的地方,给孩子们一个触摸历史的机会,我心里那点疙瘩,好像也能平一些。这活路,我得干,也得干好。” 经历过战火,看过芙蓉花开,听过童年笑声的老墙,确实不在了。 但“归来的城墙”,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未来筑起一道可凭倚的“现在”。 一番话说完,现场安静了片刻。 冯致远拍了拍老卫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明远和夏金玉,更是对老卫肃然起敬。 他们见过太多对文物保护充满热情的人,但像老卫这样,亲历了失去的痛楚,心怀怨念却热血未凉的人,更是令人动容。 “老卫,你今天说的这些,倒是提醒了我一点。”冯致远感慨丛生,“我们要复建城墙,还要做阐述工作。” 老卫瞅了冯致远一点:“怎么阐述?” “我也是才冒出来的念头。这段墙体光是做旅游资源、实体展示,格局就太小了。应该把它当成教育媒介。我觉得呢,可以向公众说明,这些砖的来源、复原展示的原因、原城墙的历史、拆与保的历程,还有,现在保护的理念。” “可以,”老卫脸上的笑褶加深,“现在不是说什么数字化手段吗?那就用数字化手段,对比展示复原段与历史照片、考古图纸的异同,这样就更直观了。” “对头,对头,要让市民游客在直观感受的同时,建立起正确的文化遗产认知,”冯致远抚掌大笑,“我们这个工程,是一项极高专业性、责任感的保护展示工程!” “你呀,成天腔腔调调的。”老卫半含了嗔责,但脸上笑开了花。 “事要做,话也要说嘛。话说不好,高头的重视程度不够得嘛,你说是不是嘛!”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周明远沉思一时,上前握了握老卫的手:“卫工,听了您的话,我很受感动。保护文物,很多时候靠的就是这份割舍不下的感情和坚持。欢迎您有空的时候,到我们南京来看看。我们那边,也有复建的城门,比如仪凤门。” “仪凤门?”老卫眼神微动。 “对,南京下关地区的仪凤门。它原是明代南京外郭城的城门之一,清末民国时期逐渐颓圮,到上世纪末,原址只剩下一点残迹和地名了。 “2005年到2006年,我们在原址附近,参考历史文献和老照片,复建了仪凤门。虽然不是原物原址百分百复原,但采用了传统的城台、券门形制,用的也是专门烧制的仿古城砖,力求神似。 “复建之后,仪凤门成了一个地标,还把旁边的狮子山、绣球公园、小桃园这些景区和历史遗迹串联了起来,就形成了一条很有味道的文化景观带。” 老卫听着,顿生向往之情。 “周老师,您这么一说,我还真得去看看!正愁没地方取经呢,光靠自己琢磨和图纸,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南京是六朝古都,城墙保护名声在外,仪凤门这个例子太有参考价值了。我先谢谢您了!” “不客气,随时欢迎。”周明远笑道。 这时,老卫突然拍了下快要谢顶的脑门,伸出手去:“嘿,我先前光顾着挑你们的刺,没认真介绍自己。来!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卫建国,保卫的卫,建设祖国的建国。干了大半辈子工程,我很高兴!” 三人热情握手,都相视而笑。 迎曦下街展示墙的现场调研和方案讨论,就此告一段落,收获远超预期。 在前去老火锅店的路上,夏金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风景,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冯致远说:“冯主任,新都区离得远不远?” “你想去新都啊?” “我之前查资料,看到成都还有一道比较特别的墙,跟明代大才子杨升庵的祠堂有关,好像叫‘杨升庵祠城墙’?我对杨升庵一直很有好感,如果明天没什么紧急任务,我想去那里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夏金玉解释道。 “杨升庵祠城墙啊?可以,可以,”冯致远一怔,“本来明天想安排你们去看看熊猫,但你想去新都,我就陪你去嘛!” “哈哈,熊猫当然也要看,国宝嘛,”夏金玉也笑了,“金沙遗址我也还没去过,也很想去。不过,这次时间有限,杨升庵祠那边似乎更小众特别一些,和我个人的兴趣点也贴合,所以想优先去看看。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地方也不远。熊猫基地和金沙,以后还有机会。OK,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我们去新都看杨升庵祠和那道特别的‘城墙’。” 行程敲定,夏金玉心情愉快。 吃完麻辣火锅,在街上漫步消食之于,夏金玉图想起江宁,便发了条信息过去:江宁,你查得怎么样? 江宁秒回:今天在方志办泡了一天,翻了一些目录和可能相关的志书,没有收获。明天我打算换条路,去逛逛西安的几个旧书市场、古玩城外围的旧书摊碰碰运气。 夏金玉能想象出,江宁埋头搜寻却一无所获的心情。 正走着路,不方便打字,她便用语音回复:旧书摊也是个思路,但大海捞针,会比较辛苦。我们明天去新都看杨升庵祠,据说那里也有一段特别的城墙。 江宁:你那边听起来有点吵,你在街上? 夏金玉说语音:是啊,吃饱了,在逛街消食呢。 江宁也发了语音:我也说语音吧,让你听听我的声音。 没来由的,夏金玉脸上一红,刻意停在路边,打了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声音。 江宁继续发语音:声音,比文字更有温度啊,还有呼吸,就像我在你面前。 夏金玉打了“干嘛要你在我面前”几个字,还未发出又删去,换了个“哼”的表情包扔给他。 对方也回了个表情包,一个大大的红心。 真是……好老土。 夏金玉扶额,说了句语音:我走路,逛宽窄巷子。不说了。 摁灭手机,夏金玉松了一口气。 哼!这家伙! 第43章 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 冬日的桂湖,空气里很是湿润,透着隐约的草木清香。 与昨日考察迎曦下街遗址的专业氛围不同,今日的行程只是一场文化寻访。 又带了点闲适漫游的意味。 桂湖公园门口,古树参天,湖波粼粼。 冯致远请了一个专业导游,姓叶。 叶导游很年轻,与一行人沟通了几句,便说:“好的,这就为各位游客讲解。” 她的声音很甜,说起话来,像黄鹂一般。 本以为,她要直接从新都桂湖的历史开始介绍,没成想,她再一开嗓,竟唱起歌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说来也奇怪,方才甜美的嗓音,顿时便有了几分雄浑的感觉。 周明远三人不禁啧啧称奇。 一旁的游客,也有被她歌声吸引过来,驻足倾听的。 唱完歌,叶导笑道:“相信三位游客朋友已经听出来了。我刚刚唱的,是剧版《三国演义》的主题曲。这首《临江仙》,便是由新都状元杨慎,杨升庵写的。 “词人用江水比喻历史流逝,感叹英雄人物的无常,也表现淡泊洒脱的情怀,全词基调慷慨悲壮,令人荡气回肠…… “杨升庵在湖边遍植桂树,又写了一首有名的《桂湖曲》,其中有‘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的句子,这便是‘桂湖’地名的由来。”(注1) 叶导顿下,笑眯眯地问:“对了,三位是想先看城墙吗?” 周明远生怕影响她的路线计划,便说:“不碍事的,都行。” “没事儿,我这里有几条游览路线,我就带你们走第三条路线,先从城墙开始。” 说着,叶导便带着三人,沿着湖滨小径,缓缓向那段古城墙走去。 很快,被掩映于古树间的青灰色墙体,已近在眼前。 “桂湖旁边这段古城墙,承载的历史很厚重,而且和杨升庵本人,还有一段特别实在的佳话。 “这段城墙,最早可以追溯到隋唐,那时候是土筑的。到了明朝正德六年,也就是公元1511年,新都人杨升庵在北京殿试夺魁,高中状元。 “消息传回老家,那是了不得的荣耀。当时的蜀王送来了贺银,杨家的亲朋好友都建议,用这笔钱修一座气派的状元牌坊,光耀门楣,这也是当时的惯例。” 夏金玉点头,这确实是古人常见的做法。 叶导秀气的眉毛一扬:“但是,杨升庵的祖父杨春,还有他的父亲——当时已经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杨廷和——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他们认为,光耀门楣是虚名,实实在在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才是根本。于是,他们委托当时的新都知县张宽,就用蜀王送来的这笔贺银,办了一件大事。 “杨家人,为咱们新都这道年代久远的土夯城墙,烧砖加固,还在城外修了护城河……” 言语间,他们已走到城墙脚下。 墙体高大厚实,由一块块厚重规整的青砖砌成,砖缝勾抹得十分整齐,历经数百年风雨,颜色沉郁,质感坚实。 与昨日在市区看到的罗城条石墙,或一些零散的残垣不同,这段墙体保存得较为连贯完整,颇有些恢宏的气势。 出于职业习惯,周明远、夏金玉都伸手摸了摸城墙砖。 叶导也轻叩着城墙砖,说:“杨家人,用那笔本该修牌坊的‘面子钱’,烧制了这些坚固的城砖,把土城墙变成了坚固的砖城墙,还在城外修浚了护城河。 “在他们看来,防灾祸,保护父老乡亲,这才是杨家父子认可的‘实绩’。所以啊,咱们现在看到的这段明代古城墙,之所以能立在这里,是因为杨升庵状元及第的荣光。 “他们,把那份荣光,转化成了守护乡梓的砖石。这不是风花雪月的传说,是‘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惠及桑梓’的生动写照。” 夏金玉仰望着这道加固保存的高墙,敬意油然而生。 这墙,因文学之名而得以巩固,又反过来守护一方水土与文脉,真是可钦可佩。 “这段古城墙,不仅历史底蕴厚,这段墙本身也很有看头。慢点走——” 叶导引着他们沿墙漫步。 “城墙全长约850米,高约6到8米,依地势和园林布局,大致分为三段。 “东段从清源桥畔蜿蜒至问津楼。这里的墙砖上,仔细看去,偶尔能发现古代窑工或砌匠刻下的模糊文字或符号印记。 “这些符号,有的可能是窑口标记,有的可能是工匠的记认,是研究明代砖窑和营造工艺的实物资料。” 夏金玉一边听,一边拍照记录。 不久,一行人走到了城墙中段。 叶导继续介绍:“从‘香世界’延伸到‘岳军林’,这一段城墙和桂湖里的古树名木,结合得最好。你们看,墙头墙脚、墙体缝隙中,都生长着茂盛的植物,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历代栽培、如今已蔚然成林的桂花树。 “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不同品种的桂树依墙而生,可以想见金秋时节,城墙上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盛景。古老的砖石与芬芳的嘉木,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听至此,夏金玉不禁有些后悔,要是在秋天过来,风光一定更美。 叶导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便笑吟吟地说:“三位游客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等明年秋天,我给你们寄些桂花来。” 闻言,冯致远忙用方言笑着接话:“我就是成都本地人,到时候我来寄吧!——哎,不对不对,不如到时候我再邀请两位老师过来,一起赏桂花!” 叶导赶忙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老师,您是这个!”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走到城墙西段,叶导的语调更为抒情。 “西段从观稼台至风桂亭,则是另一番幽深景象。高大的香樟、楠木、银杏等珍贵树木的浓荫,差不多完全覆盖了这一段城墙。 “等到下午的时候,阳光透过枝叶,在斑驳的砖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一步一景,静谧深邃。沿着城墙根漫步,就像走进一条绿色的时空隧道。 “四川毕竟是盆地嘛,阳光比较稀少,但今早起了雾,下午有阳光。如果三位呆得久一点,下午可以再来转转。” 夏金玉心中一动,便问:“这边夜景好看吗?开放吗?” 之前,功课做得不足,但她听说,这边是开放夜景的。 “有!夜景那更是一绝!” 说到这个,叶导精神更足,又贴心地说了下夜游城墙的看点。 (注1)明正德年间,杨升庵在新都沿湖种植桂树。他在此饯别友人胡孝思,作《桂湖曲送胡孝思》,全诗为: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清风如君怀,洒然秋期同。君去桂湖上,湖水映明月。明月如怀君,怅然何时辍。湖风向客清,湖月照人明。别离俱有忆,风月重含情。含情重含情,攀留桂之树。珍重一枝才,留连千里句。明年桂花开,君在雨花台。陇禽传语去,江鲤寄书来。 第44章 “升庵寄情”主题无人机灯光表演 旋后,几人登上城墙。 这时,叶导的话就没那么密了。 登高望远,视野豁然开朗,最能激发豪气。多说反倒不美。 城墙并非完全笔直,略有蜿蜒之态,但走势清晰。 瞻云、飨明、挹锦、辉光四座城门,无不历历在目。 立在墙头俯瞰,整个桂湖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亭、台、楼、榭等二十余处清代建筑遗存,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湖光山色之中,古意盎然。 他们慢慢走着,闲风散月地聊着,感受这段独特城墙宁静深远的意境。 周明远很是感慨:“今天是来对了啊。这段城墙的保护范式,和对历史资源的利用率,都很不错。不仅把整个周边的古代园林都融入进去了,还承载了历史、文学、生态的多重价值。” “南京城墙的保护范式,不也是这样吗?只是,沿途似乎没有园林?”冯致远问。 “嗯,确实没有。” “那也一样,都是因地制宜的做法啊!南京城墙利用了天然的河流作护城河。玄武湖、金川河、秦淮河啊,也和南京城墙一起构成了‘城河一体’的独特格局。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实则,南京城墙的护城河体系,还囊括了一些人工开凿的城濠。 这些水道,和自然形成的河流交互沟通,形成了完善的环城水系。 但此时,周明远没做补充。 与他一样,夏金玉也轻轻颔首,沉浸在眼前的景致里。 状元贺银化作了护城墙砖,诗词雅韵滋养了满湖桂香,真是世间最美的守护。 一时间,夏金玉心绪起伏,感触良多。 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把此刻的感受,分享给一个人。 很自然地,她解锁手机,找到江宁的微信,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屏幕里,出现江宁略显疲倦的脸颜。 背景似乎是某个室内,堆着满满的书籍资料。 “金玉?”江宁有些意外,但看到她身后的古城墙和绿树,愣了一下,“这是杨升庵祠那段城墙?” “是啊,在新都桂湖,”夏金玉把摄像头切换为后置,缓缓扫过城墙、垛口、古树,和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和古典亭阁。 “你看,这是成都平原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城墙。” 她一边移动镜头,一边简略复述着冯主任刚才讲的,关于状元贺银烧砖筑墙的佳话。 视频那头,江宁听得很认真,疲惫的神色被好奇和欣赏取代。 “没想到杨升庵还有这样一段务实的故事,”江宁自是赞叹不已,“不愧是状元故里,这思路,这格局,确实不一样。既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才华与荣耀,又有‘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担当与务实。这段墙有温度,有魂魄啊!” 忽然,她发现一点阳光,便将镜头对准那些厚重墙砖,任这一缕阳光在砖面跳跃。 “很好看,金玉,谢谢你分享给我,这下子,故纸堆也不那么枯燥了。” 夏金玉眯眼笑了,心头那点莫名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还生出些暖意。 “你那边,在旧书摊有收获吗?” “暂时还没有,慢慢找呗,反正是碰运气,急不得,”江宁摇摇头,“本来也有点着急,但看了你这边的风景,听了这故事,倒觉得没那么焦躁了。有些东西急不来。” “对啊!就像这段墙,也是经历了朝代更迭、岁月洗礼,才沉淀成现在的样子。我们要找线索,或许也需要一点时间和运气。” “嗯?我们?”江宁愣了下,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对啊,我们,我帮你找。哎呀,我挂了,继续看。你忙吧。” 收起手机,夏金玉感觉心情更加轻快明朗。 一旁,冯致远脸上带着了然笑意,却没多说什么。 一天下来,看了湖景,逛了祠堂、园林,也喝了茶,吃了特色菜。 三人都不禁想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句子,心情自是惬意无边。 傍晚时分,他们特意等到华灯初上,又登上城墙欣赏夜景。 果如叶导所言,夜幕下的古城墙与白天的韵味截然不同。 只见,温暖的红色灯光,从墙根向上打亮,厚重的青砖墙体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庄重而温暖的质感,好似一道巨大的红色缎带,向着夜色深处延伸。 城墙上,用光影投影出的“新都”两个硕大的篆字(注1),古朴大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彰显着桂湖深厚的文化底蕴。 城墙脚下,是蜿蜒的饮马河。 河道两岸装点着湖蓝色灯带,蓝色光晕倒映在潺湲河水里,像是一条梦幻的蓝色丝带,与头顶上那道红色的“城墙缎带”蜿蜒并行。 一暖一冷,一刚一柔,夜色旖旎。 市民、游客明显比白天多,还有很多小情侣挽着手,语笑嫣然地走过。 光影变幻中,古老城墙与现代生活和谐相融。 忽然,广播响起柔和的提示音:“各位市民、游客朋友们,将要在桂湖古城墙上孔上演的是,‘升庵寄情’主题无人机灯光表演,敬请欣赏……” 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响起。 夜空中,第一点柔光出现,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 上百架无人机悄然列阵。 星光开始流动、汇聚。 首先出现的,是杨升庵伏案苦读的书房剪影。 窗棂,书案,孤灯。 夏金玉再次举起手机,拨通了江宁的视频电话。 没有什么寒暄,她只是,很想分享给他看。 城墙上空的图案,温柔变幻。 书房窗影逐渐淡去,星光重新聚合,竟化作一束并蒂莲的形象,在夜空中盈盈绽放…… 光泽流转处,并蒂莲的星光散开,重组成两枚遥遥相对、缓缓打开的卷轴。 一枚卷轴上,光影模拟出毛笔书写《临江仙》的动态效果,气势磅礴;另一枚卷轴上,则可见簪花小楷在缓缓流淌。 “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夏金玉不禁泪流满面,那是黄娥赠夫君杨升庵的《寄外》。 江宁那头,也隐隐传来叹息之声。 (注1)现在,字体并非篆字,本文预设的是2048年的时候哈~ 第45章 荆州,古城疏散行动 上午十点钟,飞机降落在荆州沙市机场。 一出廊桥,浓郁的三国文化气息便扑面而来。 机场内部的装饰、灯箱广告、宣传壁画,处处可见与荆州相关的历史元素:青龙偃月刀的剪影、巍峨的古城墙轮廓、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形象,还有“闻听三国事,每欲到荆州”的醒目标语。 其中,荆州古城墙的壮丽身姿,以及城墙附近著名的关帝庙、春秋阁等古迹的图片,更是赫然在目,瞬间将人拉入“铁打荆州”的历史氛围中。 夏金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周明远说:“周老师,感觉还没出机场,就已经在上历史课了。” 周明远微笑颔首:“荆州,古称江陵,古九州之一。历史上的楚国郢都,三国时期荆州的治所,关羽镇守的传奇之地,可不一般啊。这里的文保工作,和城市文化形象塑造结合得很紧密。” 来接机的是荆州城墙保护中心的主任王启芳。 她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士,齐耳短发,穿着得体的行政夹克,笑容爽利又亲和,透着一股子干练。 “周老师,夏老师,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荆州!” 她热情地和他们握手,随即利落地引人上车,自己坐在司机的右首副驾。 去市区的路上,王启芳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说到正题上,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两位老师来得正是时候,也正好帮我们把把脉。我们荆州城墙,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墙体结构安全。最近巡查发现,有三处段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鼓胀、开裂,甚至有一处发生了小范围的表层坍塌。目前正在进行紧急的结构勘察和补强方案设计。” 顿了顿,她继续道:“自然老化、地基沉降、雨水侵蚀这些常见因素我们都在排查。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发生的位置和损伤形态……但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存在人为干扰或破坏的可能性。 “按理说,不应该。我们中心这些年一直在推进精细化管理,通过大数据分析游客热力图、实时人流密度,科学调度安保力量、疏导客流,对重点脆弱段落的监控和巡防更是加密加频。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们必须做最全面的调查和最坏的打算。” 听得这话,周明远若有所思:“人为破坏?在荆州城墙?这可比一般的自然病害严重得多。有具体的怀疑方向吗?比如,是否是针对特定段落或砖石?” “这正是我们困惑的地方。”王启芳眉头微蹙,“受损段落并非游客最容易聚集的热点,也不是以往的老病害点。看起来……有些随机。但越是看似随机,越让人不安。我们已经报请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同时也想请二位老师一起会诊。” 夏金玉心中一凛。南京、西安城墙都遭遇了一些隐秘破坏。 难道,这股暗流也波及到了荆州? 她斟酌着言辞:“王主任,我们确实遇到过一些非常规的破坏案例,通常与对特定铭文砖或历史信息的异常‘关注’有关。等看过现场具体情况,我们再详细交流。” 谈话间,车子已驶入荆州古城范围。 与许多古城内部车水马龙、商业喧嚣的景象不同,眼前的街道显得颇为宁静疏朗。 青石板路,一水儿的仿古建筑。 行人车辆不多,绿树成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气质。 王启芳让司机在安澜门(小北门)外停下,而后带着周明远、夏金玉攥紧一条僻静小巷。 走了几分钟,王启芳笑道:“先填饱肚子再工作。别看这家店小,滋味最正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我特意预约了,不然这个点根本没位置。” 小店门脸古朴,招牌上写着“丁记老号”。 进得门其一,只见十来张方桌,几乎坐满,食客多是本地模样,气氛家常而热闹。老板是个五十开外、面色红润的汉子,一见王启芳便热情招呼:“王主任来啦!位子给您留着呢,三位这边请!” “老丁,生意好哦!” “托您的福,生意好,心情也好!” “那就好,哈哈,”王启芳满面含笑,又转首问她的客人,“二位有没有忌口?” 周明远、夏金玉忙摇头:“没有。” “好,我知道了,”王启芳熟稔地点了菜,“到了荆州,必尝鱼糕和皮条鳝鱼。” 丁老板拿走点菜单,道了一声“稍等”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后厨。 王启芳看向周、夏二人:“鱼糕是我们荆州的特色,宴席上的头道菜。取新鲜鱼肉剁成细细肉糜,加猪油和秘制调料,上笼蒸熟。吃起来很嫩滑,很鲜香,寓意也好,年年有余。” 周明远微笑颔首:“这个,我在其他地方吃过,但肯定没这里正宗。” “哈哈,那周老师可以对比一下。皮条鳝鱼也是传统名菜,”王启芳接着说,“选肥美鳝鱼,剔骨后切成长条,先炸后烹,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浇上酸甜可口的芡汁,风味独特。” 服务员忙不迭过来斟茶,说:“平时,我们泡的是松滋毛尖,冬天我们就换成了乌龙茶。” 夏金玉啜了一口,口感醇香柔和,感觉胃也暖了许多。 等待上菜的间隙,夏金玉环顾四周,道出她的疑问:“王主任,感觉古城里挺安静的,是因为冬天人少吗?” 她没好意思说,这里似乎人气不旺。 王启芳正要说话,便见正在邻桌收拾的丁老板走过来。 他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爽朗地接口:“这位美女说得对,人是不多啦!想当年,这古城里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住着十好几万人呢!现在嘛——” 他比划了一下:“成功控制在五万一千人左右喽!” “哦?这是怎么做到的?”周明远被勾起了谈兴,“是因为‘古城疏散行动’吗?” 他倒是听说过这件事,只不过,喊口号的事处处都有,但落到实地的确实不多,也就没格外在意。 丁老板见客人有兴趣,话匣子打开了:“对的,对的,就是‘古城疏散行动’,搞了好多年啦!不是什么修修补补,是要恢复古城整体风貌的‘大动作’! “以前总说发展要牺牲老东西,或者老东西挡了发展的路。到我们这儿,上头拍板了——‘人让城’!” “意思就是,不是让咱这‘铁打’的城墙给高楼大厦让路,是让城里的机关单位、大医院、中小学,还有不少工厂企业,慢慢地、有计划地搬出去!给古城减负,把人口和现代城市功能疏散出去。” 第46章 鲜明的京城烙印 王启芳听得笑呵呵的,补充了几句:“是的啊,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需要很大决心和长期投入的决策。从2019年正式启动系统性疏散开始,政府先后完成了91个项目的搬迁,包括11所学校、3家医院、69家行政事业单位和8家企业。 “前二十年,就已经达到了相关法规和规划要求的人口与功能疏解目标,这二十年,已经进入了巩固期。” 丁老板给王启芳添了茶:“这么做是对的,政府是办实事的。有眼光,也有格局。” 和周明远一样,夏金玉也知道,包括荆州在内的城市,对古城有类似的保护性疏散举措,但亲耳听到商家如此具体的谈及,如此公开地支持,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不禁有些好奇:“丁老板,听您这么说,您很支持这个‘古城疏散行动’?” “支持!怎么不支持?”丁老板声音洪亮,“我在这儿活了五十多年,看着城墙一点点变老,也看着城里越来越挤、越来越乱,车都没地方停,消防车进来都费劲!老祖宗留下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手里啊。” 王启芳看着丁老板:“算年龄的话,那时候,你还没成年吧?” “是的啊,嘿嘿,人虽小,道理还是懂的。古城容量太小了,搬走一些人,城里才清爽,城墙压力才小,保护起来也更容易。 “长远来看,古城风貌保住了,才是我们荆州最大的财富,我们这些留下来做生意的,环境好了,客人体验好了,生意才能长久嘛!” “我记得,你还有个关系很好的邻居,后来去哪儿了?”王启芳问。 “老万啊?哦,他开眼镜行去了,就响应政府号召,搬到新城那边去了,生意也还行。 “我家老母亲,腿脚不太利索,身子骨弱,又舍不得离开古城。政府体恤我们这种情况,经过评估,允许我带着老母亲,继续留在古城里经营。我心里感激得很。” 王启芳抿唇一笑,话却是对着周、夏说的。 “感激什么!丁老板太谦虚了!他们‘丁家鱼糕’(注1)是咱们荆州美食的老字号,本身就是古城文化的一部分,是荆州的‘排面’,哪能随便搬走?留下来嘛,也是活态传承。”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菜品陆续上桌。 洁白的鱼糕切成厚片,晶莹剔透,点缀着几颗枸杞,入口果然鲜嫩爽滑,鱼香与油脂香完美融合。 皮条鳝鱼色泽红亮,鳝段酥香,酸甜汁浓郁开胃。 还有几道时蔬小炒,俱是新鲜可口,地道风味。 饭毕,丁老板执意不肯收钱,说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城墙专家,应该的”。 在王启芳的坚持下,丁老板才勉强收了钱。 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洒在街上。 远处,巍峨的古城墙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雄浑的轮廓。 三人慢悠悠往城墙行去,王启芳介绍起荆州城墙的概况,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严谨。 “现在,我们这个地方是在荆州区,被誉为中国南方保存最完好的古代城垣,也是南方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墙,考古和史学界称之为‘南方不可多得的完璧’。 “它始建于东汉末年,原为土城。现存主体是明清时期的重建部分,用的也是青砖。城墙周长约11.28公里,高8到9米,顶宽5到10米,设有城垛、箭孔。 “最初,荆州古城墙有六座城门,现在保存完好的主要是拱极门和安澜门。拱极门又称‘大北门’,安澜门又称‘小北门’。刚刚吃饭的地方,是在小北门那边。” 夏金玉回头看向彼方。 “丁记老号”的招牌已然不见,但鲜美的饭菜香还萦绕于唇齿间。 继续往前走,高大坚固的城墙已在眼前。 一边,是市井的温情与坚守;一边,是千百年的厚重遗存。 谁曾想,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持续多年、涉及千万人生活的“人让城”的故事。 少时,王启芳带着周、夏走到一处登城口。 明代荆州城,是当时荆州府的府治所在。 按理说,城墙也应按府级行政中心的规格来建造。但荆州的地理位置特殊,是控制西南的战略要冲,主持工程的又是明初开国功臣江夏侯周德兴,所以荆州城墙被获准参照南京城墙的形制、技法来重建。 这么一来,荆州城墙虽名义上是府城,但其规格远超一般府城,带着鲜明的京城烙印,被称为“都城遗制”。 现存城墙,周长大约11公里,大部分是明清时期修建的,保留了完整的城墙、瓮城、敌楼、藏兵洞等一套军事防御体系,保存得相当完整。 夏金玉蹲了下去,摸了摸城墙砖,道:“墙体和南京城墙一样,也采用糯米浆加石灰黏合砖石的工艺,异常坚固,所以有‘铁打荆州’的说法。” 周明远看看近处,又把目光投向远方:“城外还有宽阔的护城河,形成水陆双重防御体系。二十年前,你们政府进行的‘古城疏散行动’,是从根本上降低人为活动对城墙干扰的长远之策啊,需要很大的魄力。” “是的,需要魄力,也需要耐心。那会儿,我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这活动我是没参与,但听老辈子说过。不容易啊——” 说起往事,王启芳感慨丛生。 夏金玉审视完一快铭文砖,缓缓起身:“对了,王主任,刚才您提到的三处墙体险情,具体在什么位置?” “哦,其中一处就在离安澜门不远的东南段,另外两处分别靠近拱极门和西段城墙。我们先大致走一走,再去看墙体险情。” (注1)此为杜撰。 第47章 狰狞的伤口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荆州古城墙上,给厚重青砖镀上一层温暖光泽,却也清晰映照出墙体上的伤痕。 在王启芳的带领下,周明远、夏金玉来到安澜门东南段。 大约二三十米长的一段墙体,明显不同于两侧平直稳固的状态。 墙体中下部,青灰色的砖面像遭了人的推搡,出现一种不规则的鼓胀。 鼓胀最严重处,目测向外凸出近二十厘米,表面的城砖因此发生错位和挤压,裂开了数道长短不一、最宽处可容一指的纵向裂缝。 而在鼓胀区域的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散落着一小堆破碎的砖块和灰浆碎屑。 那是一处已经发生的表层坍塌,虽未伤及墙体核心,但仿佛一个狰狞的伤口,警示着内在的危险。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并有专人看守。 “就是这里了。”王启芳指着那一处,眉头紧锁,“发现险情后,我们第一时间隔离老百姓,并委托省里古建研究所和勘察设计单位进行紧急勘察。”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详细的勘察数据、三维扫描图像和初步的补强设计方案。 周明远、夏金玉接过,专注地研究起来。 各项数据都很全面。 周明远和夏金玉接过资料,迅速浏览起来。 数据包括墙体倾斜度测量、裂缝宽度深度监测、内部探地雷达扫描图像、以及对坍塌碎块的初步材料分析。 方案草案则详细列出了临时支护、局部卸荷、内部注浆加固、鼓胀段局部拆砌归位、加强防水排水等一系列技术措施。 二人一边看,一边结合现场实际情况,低声交换意见。 夏金玉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凑近观察裂缝的形态、砖石的风化程度,和坍塌面的新旧痕迹。 片刻后,周明远抬起头,对王王启芳说:“王主任,从数据和现场看,你们中心的反应很迅速,判断也很准确。这确实是典型的因内部隐患在外部因素诱发下导致的结构性病害。 “目前的应急方案,思路清晰,步骤稳妥,先控制险情发展,再针对性加固修复,是正确的处置流程。” 夏金玉问王启芳:“王主任,前段时间荆州是不是下了很久的雨?” 王启芳点头:“差不多下了半个月,雨量很大。” 听了这话,夏金玉心里判断更明确。 她指着资料上的探地雷达图像和裂缝分布图,道:“鼓胀和裂缝主要集中在墙体中下部,且整体性外凸。我认为,主要原因可以归结为几个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要原因,是雨水渗入与积水浸泡。城墙顶部的防水层或排水沟,可能遭遇局部堵塞,导致雨水下渗。 “水分侵入墙体内部,会产生巨大的侧向膨胀压力。同时,如果墙根部位排水不畅,形成积水,也会持续软化墙基材料,降低其承载力,墙体容易变形。” 王启芳点头:“我们检查过,这段墙顶的排水确实出现了问题,墙根处的暗沟也有淤塞迹象。今冬雨水偏多,加剧了这个问题。” 夏金玉接着往下说:“其次,植物根系侵入破坏,也导致墙体出现薄弱带。一旦被水浸泡,这些薄弱部位就容易失稳,向外推挤外包的砖砌体。 “我插一句啊……”周明远突然开口。 王启芳、夏金玉都注视他。 “我认为,要注意历史结构与工艺的固有缺陷。” 比起夏金玉,结合环境做诊断的方法,周明远更关注宏观结构和历史脉络。 “周老师,您说。”夏金玉身子微微前倾。 周明远颔首,接着说:“需要考虑一点。明清时期多次修缮,新旧墙体之间的结合不完全紧密,可能存在‘冷缝’或粘结不牢的区域。这些历史上的‘暗伤’,在环境变化的持续作用下,会逐渐暴露出来。” 王启芳、夏金玉都连声称是。 周明远抱歉地看向夏金玉:“金玉,你继续说。” “好的,周老师。我想说,还有一点,要注意材料的老化,和自然风化的背景,”夏金玉指着墙面上那些色泽暗淡、边缘酥碱的城砖,“砖石本身历经数百年,强度有所下降,砌筑的灰浆也会因化学腐蚀、冻融循环而流失。这降低了墙体整体抵抗变形的能力。” 王启芳凝神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二位老师分析得很透彻,和我们内部研判的方向基本一致。那么,常见的后果和发展路径……” “这正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夏金玉指着鼓胀和坍塌处,“内部压力持续作用,最先导致的就是墙面鼓胀变形,这是墙体内部失稳、即将发生严重破坏的前兆。 如果得不到有效干预,鼓胀加剧,压力超过砖砌体或新旧结合面的极限强度,就会导致局部坍塌。 “就像这里,外层的包砖或保护层剥落。若不紧急处理,鼓胀区可能进一步扩大,甚至引发更大范围的连续坍塌,威胁墙体整体稳定。” 说罢,她看向周明远,意思是让他拿主意。 周明远会意,做出了总结:“所以,防护的关键思路,也必须紧扣这两点。你们现有的方案,正是从防水、加固两方面入手,非常对路。 “改善排水系统,是治本之策之一。必须彻底检修和疏通城墙顶部、墙身内部,和墙根地下的所有排水通道,确保雨水能迅速排走,不滞留、不下渗。必要时增设或升级防水层。 “结构加固,是为针对内部隐患。对不牢固的城墙砖内部,可以采用土层锚杆、微型桩等方式进行锚固,要填充空隙、提高密实度和整体性。 “方案里面提到,你们有建立长期的监测预警系统。但我觉得密度还可以增强。在险情段、类似隐患段落,应该布设裂缝计、倾斜仪、渗压计这类传感器,实时监控墙体变形、内部温湿度等关键参数。” 一口气说了许多,周明文有点喘。 王启芳等他喘匀了,才问:“对于已经鼓胀、开裂的局部,我们的修复方案是否妥当?” 他们的方案是,小心拆除鼓胀最严重、已松动的砖石,在对内部进行加固处理后,再按原工艺、原材料重新砌筑归位。 “没问题,就这么办。如果原材料不好办,找兼容材料也行。” 王启芳长长舒了一口气:“太感谢了!听了二位老师的剖析,我心里更有底了。不过,我在巡查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我担心城墙出问题,还有一个原因。” 第48章 手法类似,都塞得很死 “什么原因?”周明远问。 夏金玉却记得,刚接触的时候,王启芳就说过,“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存在人为干扰或破坏的可能性”。 王启芳面色凝重:“排水系统……排水系统很可能被人为堵塞过。” 听得这话,周、夏神情一肃。 如果说,之前的分析侧重于自然与历史因素,那么“人为”这个变量一旦引入,事情的性质就有些不同了。 “王主任,这个情况非常重要!”周明远立刻回应,“您之前没说这个,是希望我们先从技术层面客观分析吗?” “是的。” “但听你这么说,我们必须把人为因素也纳入考量——会不会是恶作剧?” 如果排水系统被故意破坏,便是在精准打击城墙的“命门”,加速病害发展。 “不像是恶作剧,因为我都发现五处了。走,我们上去看看。” 随后,王启芳神情严肃,引着两人从安澜门内侧的登城马道,快步登上城墙。 站在宽阔的城墙顶上,荆州古城的格局尽收眼底,但夏金玉此刻无心观赏。 片刻后,王启芳带着他们沿着雉堞内侧的步道,向东南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垛口附近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指着雉堞下方、与城墙顶面齐平的一个长方形石制排水口。 “看这里。”王启芳用手电照亮排水口内部。 只见口内本该畅通的通道,被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枯枝败叶以及一团显然是人为塞进去的破布紧紧堵死。 堵塞物塞得很深,很用力,几乎完全封死了水道。 排水口边缘的石材上,还有几道新鲜的、非自然磨损的划痕。 “这是最近一次大雨后,我们加强巡查时发现的。清理之后,没过多久,在另外几处位置相对隐蔽的排水口,又发现了类似的堵塞。 “虽然堵塞物不尽相同,有时是碎石砖块,有时是塑料袋和泥土混合物,但手法类似,都塞得很死,而且选择的都是巡防视线相对薄弱,或游客较少停留的段落。” 夏金玉仔细查看了堵塞痕迹和划痕,又抬头观察四周。 不是主要游览通道,人流稀疏。 夏金玉蹙了蹙眉:“城墙上的监控虽然密集,但面对如此长的墙体、复杂的立面和不小的人流量,存在盲区或监控死角是不可避免的。对方显然对城墙结构有一定了解,知道排水口的位置和重要性,并且刻意选择了时机和地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了,这是有针对性的、试图通过制造或加剧城墙结构隐患的行为,”周明远不禁横眉怒目,“目的呢?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意图…… 听到这个词,夏金玉心中一阵轻颤,无端想起在南京、西安发现的,针对“江绍恩”铭文砖的异常破坏。 她隐隐觉得,荆州城墙的险情和排水系统被堵,或许并非孤立事件。 “王主任,除了这些被堵塞的排水口,近期城墙范围内,是否还发现过其他异常?比如,砖石被刻划、涂抹。” “或者……有没有发现过带有特定铭文的城墙砖,尤其是来自明代早期的砖,有被……类似传拓行为污染的情况?” 王启芳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刻划涂抹这类不文明行为偶尔有,我们都及时处理了。特定铭文砖……荆州城墙用砖来源复杂,历代修缮补充,带有铭文的砖不少,但专门针对某一种铭文砖的破坏,我还没注意到。传拓污染?这个倒是没听说……” 片刻后,三人正准备离开这处排水口,到下一个被破坏点查看。 夏金玉转过身,目光扫过脚下的城墙地面和旁边的墙体。 城墙顶面铺设着平整的条石和城砖,历经风雨,颜色深暗。 就在她目光掠过女墙根部的几块铺地砖时,一块砖面上不寻常的色泽和纹路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块半截埋入地面、半截露出的侧立砖,并非铺地砖的制式,更像是早年修缮时用来填补空隙的零砖。 砖体呈青灰色,表面粗糙,但在某个侧面上,隐约有烧制时留下的阳文痕迹。 夏金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砖面上的浮尘和青苔。 几个略显模糊但结构清晰的楷体字逐渐显露出来: 【甲首江绍恩】 真的是“江绍恩”!在荆州城墙之上! 这并不完全意外。 历史上的荆州府,是明代重要的城砖供应地之一,为南京城墙烧制了大量城砖,其中出现“江绍恩”作为甲首监造的砖,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这块砖,很可能是当年荆州本地窑厂,为南京工程烧制后,因各种原因留在了本地,并在某次荆州城墙修缮时被砌入了墙体或地面。 然而,让夏金玉呼吸几乎停滞的,并非仅仅是发现了又一块“江绍恩”砖。 而是这块砖上,在铭文区域的旁边,清晰地残留着一片乌黑污浊的痕迹! 那痕迹渗透进砖体表面的微孔,边缘带着墨汁洇开的毛刺,颜色、质地与她之前在南京、西安看到的破坏性拓印污染,如出一辙! 有人在这里,对这块“江绍恩”砖,进行了粗暴的、破坏性的传拓! “王主任!周老师!”夏金玉扬声高呼。 周明远和王启芳立刻凑近。 看到那铭文和旁边的污迹,周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启芳则是先惊后怒:“这是……‘江绍恩’?这污迹……是墨?有人在这里乱涂乱画?” 她尚未将此事,与更复杂的背景联系起来,但文物被污染的事实,已让她颇为恼怒。 夏金玉很快冷静下来,用便携仪器对污迹做了快速检测,确认是劣质墨汁混合胶质。 “不是普通的乱涂乱画,王主任。这是破坏性的传拓痕迹。有人用劣质墨和粗糙的方法,试图拓印这块砖上的铭文,污染了砖体表面造……” 第49章 打击城墙的结构弱点,其心可诛! 她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两人严重都凝着乌云。 果然,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南京,在西安,现在又在荆州。 带有“江绍恩”铭文的砖,似乎成了某个隐藏在暗处、不明身份者的特定目标。 目标不仅仅是砖本身,更伴随着粗暴的、带有破坏性的传拓行为。 而荆州城墙的排水系统被恶意堵塞,险情加剧……是否也与这个目标有关? 是巧合,还是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者创造“作案”条件? 这个“江绍恩”,这位六百年前的甲首,兼高明的传拓艺人,他留下的名字,究竟触动了什么?引来了谁?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与江绍恩有未解的恩怨? 是觊觎“江绍恩”砖可能代表的某种价值? “王主任,这块砖和上面的污迹,可能牵扯到一系列跨省市的、针对特定文物的异常破坏案件。”夏金玉正色道,“我需要立刻对它进行记录、采样。排水系统被堵和这块砖被破坏,发生地点如此接近,时间上也可能存在关联,我们必须考虑这是同一伙人或同一动机下的系列行为。” 王启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说:“好,我要对这段城墙,进行更严格的保护、排查。” 夏金玉摇摇头:“恐怕不够——不是还有两处出现险情吗?”” “是,你的意思是……”王启芳心中一沉。 “先看看吧。” “好,稍等。” 她走到一边,用对讲机呼叫中心技术人员携带专业设备,下令加强对此段城墙进行高级别临时管控。 交代完事情后,王启芳走回夏金玉身边:“走,我们去看另外两处。我还找了两个工作人员。大家一起找。” 找,自然是找铭文砖。 之前,王启芳只当破坏排水系统,是普通破坏,或是有人手贱。 但险情和城墙砖被污染的事,都出现了,事态就很严重了。 三人步行前往,另外两处出现鼓胀险情的城墙段落。 一处靠近拱极门的北段,另一处位于西城墙中段的一处。 排查结果,让一干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在拱极门附近的鼓胀段,有一段维修记录碑。就在记录碑外不起眼的辅墙上,他们找到了一块被用作填补材料的残损城砖。 拂去尘土,侧面同样铭刻着“甲首江绍恩”的字样。 而在这块砖的铭文区域,也有很明显的黑色劣质墨汁污染——多日风雨竟也未能冲刷掉这痕迹。细看砖体边缘,还有新鲜的磕碰碎裂痕迹,似乎有人曾试图将其撬动。 在西城墙中段的鼓胀段,情况更为隐蔽。 险情发生在城墙马道下方一处结构复杂的排水涵洞入口上方。 技术人员在清理涵洞入口淤积物时,从一堆混杂着泥土、枯叶的碎砖中,发现了几块带有铭文的残片。拼合后,虽然不完整,但“江”字和“恩”字的部分笔画清晰可辨,风格与之前发现的完全一致。 在这些残片上,同样检出了墨汁残留物。 “三处出现结构性险情的地方,都发现了带有‘江绍恩’铭文且被破坏性拓印污染的砖块……”王启芳的脸色异常严峻,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有些发紧,“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系统性、有目的地寻找并破坏这些特定的砖!” 顿了顿,她怒气更甚:“而且,他们选择的地点,恰好是城墙的脆弱段落,甚至可能通过堵塞排水等方式人为制造或加剧险情,来掩盖或方便他们的破坏行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文物破坏了,这是在精准打击城墙的结构弱点,其心可诛!”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常规文物安全事件的范畴。 王启芳果断决定,将所有资料全部加密打包,紧急传送回中心办公室,并指示技术人员启动内部数据库和近期监控录像,进行交叉比对分析。 一个小时后,办公室技术人员已利用人脸识别、体型步态分析以及票务、周边监控等大数据筛查,找出了一个可疑的对象。 这个人,在一个月之前,出现在三处险情段落附近,时间点与推测的破坏发生时段高度吻合。 他通常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行为鬼祟,刻意避开主要摄像头。 但百密一疏。 在一段距离某处被堵排水口约二十米外的、一个拍摄街景的治安摄像头录像中,此人可能因为感觉已离开“现场”,便拉下口罩想透口气。 画面分辨率很高,虽只侧脸一闪而过,但一个关键特征被捕捉并放大清晰了。 一口参差不齐、颜色暗黄的牙齿,以及异常干瘪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面部轮廓。 即使只是侧影,那种猥琐阴郁的气质,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当这张经过技术处理的嫌疑人面部特征图被发送到王启芳的手机上时,周明远和夏金玉也凑近观看。 只看了一眼,夏金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他!” 周明远、王启芳立刻转头看她,异口同声:“谁?你认识?” 夏金玉指着屏幕上那张干瘦猥琐的脸,冷笑不迭:“这个人,被我亲手逮到过,还被我弄脱臼了胳膊。” 周明远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在做新修复城墙段数字化信息采集时,那个声称‘闲逛’违规攀爬城墙的人?当时江宁也在场。” “对!就是他!”夏金玉斩钉截铁,“当时他鬼鬼祟祟,我怀疑他图谋不轨,他反抗得厉害,我就用了擒拿手法制住他,可能……下手重了,让他胳膊脱臼了。后来江宁搜了他的身,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物品。江宁当时还觉得我反应有点过激……我还……” 夏金玉突然哽住,后悔,太后悔了! 因为没有证据,她本来还有点愧疚,给了那人五百块钱,算是医药费。 现在想来…… 她捂着心口,有点肉痛。 嘶—— 竟然把钱给了坏人! 第50章 心有灵犀呗,你不是也在找我吗? 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夏金玉暗道:江宁,你看到了吗?我当时的直觉,果然是对的。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闲逛者或者无赖。他从南京跑到了荆州,他的目标不只是‘江绍恩’砖,还有那些排水系统。 眼见有了线索,王启芳忙追问细节:“夏老师,当时在南京,他有没有表现出对城墙砖,特别是铭文砖的特殊兴趣?或者,你们后来有没有再发现他?” 夏金玉轻轻摇头:“当时,我们的注意力主要在他违规攀爬的行为上,对他的动机只是怀疑。他身上没有可疑的物件。但可以肯定,他出现在南京城墙,绝非偶然。现在他又在荆州出现,行为模式升级,从可能的窥探、攀爬,发展到有预谋的破坏、甚至可能危害城墙结构安全!” 一条危险的线索,从南京悄然延伸到了荆州,并将三处城墙险情、多起恶意堵塞排水、以及对“江绍恩”铭文砖的破坏性传拓,全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有着一口黄牙、面容干瘦猥琐的男人,从一个模糊的嫌疑对象,陡然变成了系列案件的核心嫌疑人。 周明远当机立断:“王主任,我建议,把这条关键身份线索同步给公安,并请求南京警方协查此人在南京的踪迹——我们也会作证。” “好。此外,我建议对荆州城墙所有已知的‘江绍恩’砖,或类似重要铭文砖的位置进行摸排和加强保护。此人可能还在荆州,甚至可能继续寻找目标。” “我们也进行过数字化采集,铭文砖信息都入库了。” “那行,找起来就更方便了。” 夏金玉看着周明远,向他请示:“周组长,您看,要不要通知我们保护中心,提醒他们对库存资料和以往案例进行复查?看看是否还有我们遗漏的信息。” “好,也告知一下西安的孙主任,提高警惕。” 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似因为这次意外的辨认而被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夏金玉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这个“黄牙男”背后是否还有他人? 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破坏或获取“江绍恩”砖? 还是有着更深的、尚未暴露的图谋? “找了一下午,二位老师有点渴吧?我们去喝杯咖啡。” 王启芳领着周、夏下了城墙,来到一家荆州古城文创店,每人点了一杯拿铁咖啡。 到了休息时分,夏金玉征询过周、王的意见后,便这件事择要转述给了江宁。 过了几分钟,江宁直接打来电话:“你在哪一段城墙?” “在喝咖啡。” “你就说你具体在哪儿?我过来找你。马上要到古城了。” “哈?你怎么过来了?” “心有灵犀呗,你不是也在找我吗?” 夏金玉心里一甜,却“哼”了一声,带着薄嗔:“嘴里没一句实话。” “实话就是,我今上午接了个活儿,想着你和周老师在荆州,就过来凑热闹了。” “你接了什么活儿?” “有一个南京的企业家,赞助我出一本明清城墙摄影集。” “呃……” “怎么了?不好吗?我一直有个愿望,想将所有联合申遗的明清城墙照下来,汇集成册。” “好是好,但你不是在西安吗?现成的啊!” “可是,你在荆州啊。我……我就想凑热闹。” “服了你,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哼,随你啊。” 夏金玉挂了电话,给他发了个定位。 瞥着夏金玉粉面含春的模样,王启芳含了笑:“呵,这个江老师,是您的……” “呃,那个,他是我们保护中心的合作人。” “哦,这样啊,”王启芳也不多问,转向周明远,“江老师过来也好,可以再看看那几块铭文砖。” 周明远微笑颔首:“这孩子,是我老朋友的儿子,很不错的年轻人。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毕业后传承了他爸爸的传拓技艺,又搞出‘非接触式高清扫描’的专项发明。” “哦?这个技术能用于拓印吗?” “当然。这是把数字技术用在了传统技艺上,厉害着呢!因为这个发明,江宁还得到‘非遗创新人才’的称号。” “不错,不错,年轻才俊,”王启芳的目光,又转回夏金玉脸上,“也是托了夏老师的福,一会儿就能看到江老师了。” “啊?”夏金玉脸红了红,“我……他自己要来的。” 不想被人打趣,夏金玉便把江宁要拍摄影集的事说了出来。 王启芳听得一乐:“那正好啊,我可以跟他说说,哪些位置照起来好看。嘿,还有好几个好角度,是我巡视时发现的。是‘私藏相机位’哦!” “哎呀,那就先谢谢王主任了!” “哈哈,小事儿,”王启芳乐呵呵的,但话锋一转,“只是,出现险情的那几个地方,就别照了。” “明白,明白。”夏金玉忙不迭点头。 “你说,这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申遗成功好些年了,我们自己也有做纪念册什么的,但没想过要把十五个联合申遗城市的影像资料整理到一起。” “嘿,我们也没想过,还是年轻人有想法啊。”周明远啜了一口咖啡,心里暖洋洋的,“企业家,也是有社会担当,有格局的人。” 古城墙下的咖啡店位置,不算难找。 但江宁初来乍到,转得有点迷糊。 夏金玉忙去接他。 转眸间,午后的阳光在她肩头跳跃。 “这里。”夏金玉朝他招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微微一顿。 几天不见,江宁下颌竟冒出了一点胡茬,头发也有些蓬乱,带着从旧书市场沾染的尘土气。 可不知为何,这副略显疲惫、邋遢的模样,落在夏金玉眼里,却褪去了平日的模样,莫名显出几分不羁的锐气和…… 一种让她心弦微动的,野性的俊朗。 江宁走到近前,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她,便摸了摸下巴。 触到扎手的胡茬,他有些窘迫:“咳……忙着查资料,没顾上收拾。是不是……有点邋遢?我晚上住下就刮。” 夏金玉回过神,听出他语气里的小心,不由抿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摇摇头,也没解释自己的失神,只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挺……有探索者风范的。走吧,两位老师还等着呢。” 第51章 第三卷【寻迹江拓】别拖拖拉拉的 2049年农历除夕,南京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祥和气氛中,灯火璀璨,偶尔有零星烟花,在远处夜空绽开。 夏金玉家中,温暖的灯光下,年夜饭的香气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夏至清小心地将最后一道松鼠鳜鱼摆上桌。 金珊珊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含笑望向她丈夫。 微微发福,发际线也往后移了些,已不是当年的清俊儿郎。 可只要望着他,心底便觉拂过柔软的风。 夏金玉帮忙盛汤,脸上带着忙碌一年后难得的松弛。 “爸,妈,新年快乐!”夏金玉率先举杯,杯中是她妈妈特意温的黄酒,“先恭喜爸爸!您的鸿篇巨著,初稿已经完成了?这可是大工程,恭喜恭喜!” 夏至清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欣慰的光。 他与女儿碰杯:“是完成了初稿,但后续修改打磨还长着呢。不过,能把这些年对城墙砖铭文的研究系统梳理出来,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更要恭喜你啊,金玉——” 他看着笑盈盈的女儿,心里像灌了蜜:“这两个多月,你跟着周老师跑了八个明清城墙世遗城市,协助排查问题、分享经验,做得很出色,收获也很大。来年,还要继续努力,戒骄戒躁哦!” 金珊珊给父女俩各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打断他们。 “哎哟,我说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能不能不谈工作?从坐下就开始‘砖’‘墙’‘世遗’的,我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夏至清不以为意,反而认真道:“谈工作怎么了?工作是我们生活的锚点,是体现价值、连接社会的方式。尤其是金玉做的工作,保护的是历史文化遗产,意义重大。” “就你道理多!”金珊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夏至清的额头,嗔怪道,“我看你啊,脑子里除了那些故纸堆和砖头瓦块,就没别的了。” 夏至清顺势抓住妻子的手,握在手心,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谁说的?明明还有你。” 金珊珊脸微微一红,抽回手,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看着父母自然的互动,夏金玉故意拖长了声音:“爸,妈——你们当着我的面这样‘打情骂俏’,真的好吗?” 夏至清理直气壮:“怎么不好?我们这是家庭和睦的正面示范!” 金珊珊更是语出惊人,笑眯眯地看着女儿:“我们不打情骂俏,怎么会有你?” 夏金玉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你们赢了,吃饭吃饭。” 一家人说说笑笑,品尝着丰盛的年夜饭,话题从工作渐渐转到生活琐事、亲友近况。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常放的BGM。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珊珊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好了,闲话扯完,说点正题。金玉,我问你,你和那个江宁……是怎么回事?” 夏金玉正对一块糯米藕下手,闻言右手一顿,藕片差点掉回盘子里。 她抬眼看向母亲,故作茫然:“什么‘怎么回事’?妈,你说什么呢?” “还跟我装傻?”金珊珊微微挑眉,“我都听说了,你出差这两个月,西安、成都、荆州……好像你去哪儿没多久,那个江宁也出现在哪儿。这是什么意思?” 夏金玉松了口气,心道,原来是说这个。 她连忙解释:“妈,你想多了。我们是工作上有交集,地点相同,但目标和任务不完全一样嘛。 “他是为了他那个城墙主题的摄影集和资料收集,自费采风,很正常的学术交流和个人创作。 “嘿嘿,我可没给他报销过差旅费啊,公是公,私是私,分得很清的。” “谁跟你说差路费的事了?”金珊珊摆摆手,目光如炬,“我是问你,你对他,到底什么想法?” 夏金玉脸颊有些发热,移开视线,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嗯……合作比较愉快的朋友。” “是吗?”金珊珊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我信你才怪”的神色。 “可我看着,人家小伙子对你,好像挺有‘想法’的。听说在荆州,你一个电话,他就赶过去了?这劲头,啧,跟那什么似的……哦,像块粘人的狗皮膏药。” 这形容…… 妈对他印象不好吗? 夏金玉心里倏然一紧。 她忙为江宁辩解起来,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些: “妈!你这个比喻可不好听。什么狗皮膏药……多难听。我们在荆州是发现了非常关键的线索,情况紧急,需要他掌握的某些资料和技术支持,他才赶过来的。 “他是很专业的摄影师和研究者,是为了工作!他那本摄影集,要记录各地城墙的风光,很有价值。” 女儿急于辩解的神色落入金珊珊眼底,她心中如何不明白。 她不禁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金玉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的事,最忌讳扭扭捏捏,藏着掖着。 “当年,我和你爸在西安重逢,当时便打算在一起了。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就是因为一开始就说清楚,彼此心里有了底,才能坚持下来,最后走到一起。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你可别不当回事。” 夏至清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附和妻子:“就是!你妈说得对。感情这事,时机、坦诚,都很重要。 “我看小江那孩子,稳重踏实,有才华也有责任心,对你工作的支持那是没话说。 “唔。你要是对人家也有好感,就别拖拖拉拉的。要是没感觉,也得早点让人家知道,别耽误人家。”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夏金玉被说得面红耳赤,心里乱糟糟的。 她对江宁的感觉……她自己其实也有些理不清。 是默契的工作伙伴,是能分享发现与困惑的朋友,但,其他呢? 她还没完全想明白,更没准备好在这种家庭聚餐的场合,被这般直白地剖析。 “哎呀,爸,妈!你们就别操心这个了。”夏金玉吐着舌头,举手做投降状,“我现在真的暂时没往那方面想。江宁他……确实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很好的合作伙伴。其他的,顺其自然吧。好了好了,春晚快开始了,我们看春晚吧!听说今年的语言类节目,有点新意呢!” 她略显狼狈地转移了话题,起身去拿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大。 热闹欢快的歌舞声,立刻灌满了客厅。 “诶,这歌我会唱——” 说罢,夏金玉摇头晃脑地应和起来。 金珊珊看着女儿唱歌的背影,和夏至清碰了下眼神,见他轻轻摇头,也露出一丝笑意。 罢了,不问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节奏和想法,做父母的,点到为止的提醒或许就够了。 剩下的路,终究要她自己去趟。 第52章 岁月纵是神偷 除夕夜的守岁,在春晚背景音和零星烟花的陪伴下,时间过得缓慢又迅疾。 夏金玉陪着父母聊天、看节目,心思却总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她几次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装作要抢红包。 微信的图标虽然喧腾热闹,沉浸在跨年祝福的氛围中,但那个被她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头像,却一直沉寂着。 江宁……他在做什么呢? 是和家人团聚,还是在整理他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资料和照片? 零点钟声敲响,满城鞭炮齐鸣,烟花璀璨。 夏金玉和父母互相道着“新年快乐”,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终于,她没忍住,点开了和江宁的聊天窗口。 踌躇了几秒,她选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兔子抱着“新年快乐”闪光字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带着“咻”的一声轻响滑入对话框。 然后,便是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春晚进入尾声,主持人开始朗诵充满希望的结束语。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除了群发的拜年信息和朋友圈的红包提醒,那个对话框始终没有新的气泡升起。 夏金玉心底那点隐秘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升了起来…… 江宁这家伙在干嘛! 没看见? 懒得回? 还是,不方便回?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她心烦意乱。 电视里《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父母也开始有了困意。 夏金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气,努力劝着自己:夏金玉,你这是在干吗?大过年的,为个不回消息的人影响心情,值得吗? “爸,妈,不早了,你们先去睡吧,我收拾一下。”她强打起精神。 “你也早点休息,别守太晚。”金珊珊叮嘱了一句,和夏至清互相搀扶着回了卧室。 夏金玉简单收拾了客厅,关了电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她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复。 好!算你狠! 她赌气一般,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自己也回了房间。 躺下时已经快凌晨两点,却没什么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妈妈说的话,和江宁在荆州城墙下的模样…… 可下一瞬,那个石沉大海的表情包,却像个鲜红的叹号,刺得她心里难受…… 也不知辗转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似乎没睡多久,生物钟还是习惯性地在清晨六点将她唤醒。 天光微熹,城市还未完全从除夕夜的狂欢中苏醒,格外静谧。 按老南京的规矩,大年初一的早上有特别的讲究。 夏金玉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欢喜团茶”和汤圆。 “欢喜团”是老南京初一早上的传统饮品,寓意甜甜蜜蜜、欢欢喜喜。 她用热水冲泡开晶莹的冰糖,待糖水微温,再将提前用糯米花搓成的一个个洁白小圆球放进去。 糯米花球在糖水中慢慢舒展,变得绵软,散发出清淡的米香和甜意。 接着是滚制汤圆。 不同于速冻汤圆的软糯,老南京的汤圆外皮要做得紧实有嚼劲。 她和面、揉团,动作熟练。 馅料是早就备好的,瓜子仁、炒香碾碎的黑芝麻、糖渍桂花、白糖,混合着猪油,香气扑鼻。 她耐心地将馅料包进面皮,在掌心轻轻搓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汤圆,便齐整地码在了撒着干粉的盘子里。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小泡,她将汤圆小心地滑入水中。 看着它们在滚水中沉沉浮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厨房里弥漫开温暖甜蜜的香气。 这一刻,专注于传统美食制作的平静,稍稍冲淡了心头那点残留的郁结。 “欢喜团茶”温在壶里,汤圆也煮好了,盛在青花瓷碗里,撒上少许桂花增香。 夏金玉擦了擦手,走到父母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爸,妈,起床了,吃早饭啦!初一的‘欢喜团’和汤圆煮好了!”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 还是没回应。 夏金玉有些奇怪,平时父母作息很规律。 轻推开房门,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她看到,爸妈还沉沉睡着,呼吸匀停。 两人身上穿着同款不同色的丝绸睡衣——藏青和酒红,显是特意准备的情侣款。 夏至清侧躺着,手臂自然而然地环着妻子的腰。 金珊珊则依偎在丈夫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睡得一脸安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人的手在被子下面还交握着。 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此刻相拥而眠的姿态,却亲密一如热恋的年轻人。 原来,岁月纵是神偷,也偷不走有情人的深情与依赖。 静谧晨光中,长辈们的爱情,美好得让人生羡。 夏金玉伫立一时,又退了出去。 难以言说的孤独感,悄然爬上心头。 那种被另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在晨光中安心相拥的踏实与幸福…… 她拥有吗? 她会拥有吗? 第53章 踏太平,走百病喽! 她悄悄关上门,回到餐厅,自己先盛了一碗汤圆,慢慢吃着。 软糯有嚼劲的外皮,香甜流心的馅料,搭配清甜的“欢喜团茶”,是熟悉的新年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只是这份甜蜜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怅惘。 又过了一时,夏至清和金珊珊才穿着那身醒目的情侣睡衣,神清气爽地走出卧室,脸上还带着点慵懒的意态。 “哎呀,起晚了!乖女你都弄好了?好香!” 金珊珊笑着走过来,搂了搂女儿的肩膀。 她这个女儿,没学过做饭,也不会做饭。但她唯独学做了欢喜团茶、汤圆。 说是每年初一,可以孝敬爸妈。 “新年第一顿,必须丰盛。”夏金玉嘿嘿一笑。 夏至清也夸了女儿一句,坐下用餐。 一家三口,用完了年初一的特色早餐。按照计划,今天要去登城墙。 “正月初一登城墙,踏太平,走百病,讨个好彩头!” 夏至清换上外出的衣服,精神焕发。 虽然“走百病”的习俗更常见于正月十六,但他们家更喜欢在年初一就去。 人相对少些,还能顺便观赏城墙管理部门特意悬挂的巨幅新春楹联,感受传统佳节与古老遗产融合的独特氛围。 穿戴整齐,一家人出了门。 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上已经有一些出门拜年或游玩的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他们选择了离家不算太远的中华门瓮城段。 巨大的城门洞下,早已悬挂起红底金字的巨幅春联,气势恢宏,内涵丰厚,引来不少市民游客驻足观赏、拍照留念。 登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 城墙内侧,南京老城的街巷屋顶鳞次栉比;外侧,现代化的城市天际线与之交相辉映。 人们扶老携幼,在宽阔的城墙顶上悠闲漫步,孩子们兴奋地跑跳,老人们慢慢走着,脸上带着虔诚的喜意。 “踏太平,走百病喽!” 夏至清咧嘴笑着,迈着步子。 金珊珊挽着丈夫的手臂,时不时指着远处的景色,低声说着什么。 夏金玉跟在父母身后半步,听着他们的笑语,只觉心中的闷气,也渐渐散去了。 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她绽出笑容,望向远方。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城墙依旧沉默矗立,守护着它的时光,它的城。 年初一的午后,天光渐渐转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 夏金玉刚走完几家近亲,互道了新年祝福,正准备晚上和几个老友小聚片刻,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在城墙保护中心的值班的同事王嘉乐。 “夏组长,新年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休假。” 王嘉乐声音很俏皮,哪有“不好意思”的意思。 夏金玉了解他的性格,也不介意,马上问他有什么事。 王嘉乐便说,气象台更新了预报,降温加剧,明天白天最高气温预计只有零下五度,而且有持续降雪。 夏金玉听得心头发紧。 低温雨雪,对露天砖石结构的古城墙是严峻考验,尤其可能加剧一些潜在病害。 “中心有应急预案启动吗?值班人员加强巡查了没有?” “都安排了,您放心。不过还有个事……”王嘉乐顿了顿,语气更是轻快,“南京海底世界刚刚提交了申请,和以前大雪天一样,他们想在大雪低温天,带几只适应寒冷的巴布亚企鹅上城墙,做一次雪地适应性户外活动。” “哦!” 让企鹅上城墙踏雪,算是保护中心与海底世界合作的一个特色项目。 也不是第一次了。 夏金玉任职以来,就经历过一次。历年还有好几次。 在确保动物福利和安全的前提下,让这些来自寒冷地区的“小客人”,在古老的城墙上踏雪漫步,既有趣又有深意,能吸引市民游客,也能传递人与自然、与历史和谐共处的理念。 毫无疑问,这既是一种科普,也是特别的节日互动。 “活动地点,还是在中华门瓮城吗?”夏金玉问。 “对,还是那儿,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哦,对,明天轮到我值班。”夏金玉在脑中过了一遍排班表。 “是的,夏组长,所以这事儿得您来牵头协调组织。安保、场地准备、与海底世界对接、现场秩序维护、应急预案……”王嘉乐一口气说道。 夏金玉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交给我。我马上开始准备。我去联系海底世界的对接人,参照一下往年的活动方案。” 挂了电话,她立刻在朋友的小群里发了条语音:“姐妹们,抱歉抱歉!计划有变,中心临时有重要活动需要我明天负责协调,今晚得做些准备工作。咱们的聚会改天,我请客赔罪!” 朋友们纷纷表示理解,还调侃她“劳模过年都不歇”。 夏金玉笑着回复了几句,便收起了手机,心思完全转到了明天的企鹅登城活动上。 她联系了海底世界,确认了细节,又和中心安保、后勤、宣传各部门沟通,敲定流程,安排人力,审核安全预案…… 不觉间,竟忙到了深夜。 窗外,雪下得愈发的紧。 起初,还只是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息地覆盖了城市的屋顶、街道和远处的紫金山脉…… 第54章 快看!企鹅在城墙上撒欢了! 初二清晨,夏金玉推开窗,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扑面而来。 雪还在下,但已小了些许,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松软得像棉花糖。 空气清冽寒冷,呵气成霜。 她穿上被她戏称为“一级预案”的厚羽绒服,裹好围巾,匆匆赶往中华门。 中华门瓮城一带,已按预案实施了临时客流限制,只留出活动区域和必要的安全通道。 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早早到位,清扫出主要的通行路径,设置了警戒线和指示牌。 媒体记者和部分得到许可的摄影爱好者,也已在指定区域架起了“长枪短炮”,满脸含着期待。 上午九点半,一辆带有温控设备的车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缓缓驶近。 车门打开,海底世界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防寒服,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特制的移动保温箱搬运下来。 打开箱门,两只黑白分明、体型圆润的巴布亚企鹅探出了脑袋,它们是一对夫妻。 这不是夫妻俩第一次来了。 企鹅对寒冷的空气,和满眼的雪白,感到十分适应,兴奋得发出“嘎嘎”叫声,打量着巍峨的古城墙,无边无际的洁白积雪。 饲养员、工作人员,随即护送企鹅夫妻,上了城墙顶部。 一接触到蓬松冰冷的雪地,它们的天性似乎被完全释放了。 先试探地走了几步,而后变得欢快起来。 不一时,橙色的脚蹼,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小竹叶”印。 它们时而快步疾走,肚皮贴着雪面滑行一小段;时而停下来,用喙啄一下雪;或者停步仰头,扇动一下短小翅膀,真是憨态可掬。 “快看!企鹅在城墙上撒欢了!” “那个滑行的动作太可爱了!” “哇,它们好喜欢雪!” 城墙上,被允许进入限定区域的市民们,发出阵阵惊喜轻呼,孩子们恨不得上去摸摸企鹅的脑袋。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古老的城墙,曾用于军事防御、防灾防洪、商业监管的城墙,此时此刻,正与现实世界生出奇妙的连接。 夏金玉是现场协调负责人之一。 她一边密切关注企鹅的状态和现场秩序,一边也不禁被这难得一见的景象深深吸引。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垛口旁,看着黑白身影在白雪灰墙之中,笨拙又开心地移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柔和笑意。 她不禁拿起手机,捕捉了几张企鹅玩雪的照片。 其中一张,背景刚好框住了远处的报恩寺塔,看起来别有一番情趣。 夏金玉忍不住想分享。 点开微信,看到她和江宁的对话框,仍然没有更新,夏金玉心中又涌起说不清的闷气。 她想了想,把这张照片分享到了朋友圈,附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企鹅夫妻”。 发完这一条,夏金玉脸上有点热。她也不知,为何要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七个字。 摁灭屏幕后,她把手机放进兜里,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畅快笑声。 原来,一只企鹅伸出翅膀,去扇另一只企鹅。后者便伸出两只翅膀去扇它。 是在笑闹,还是打情骂俏? 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未曾注意,脚下踩到了不平整的城砖边缘。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更好的观察角度,脚下却突然一滑…… “啊!” 她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手掌传来钝痛和刺骨的凉意。 “夏组长!” “小心!” 临近的工作人员,忙上前搀扶。 夏金玉被扶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的。 作为活动负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着实有些尴尬。 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拍打着身上沾的雪屑。 “真没事?没摔伤吧?”赵彤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雪太滑了。” 夏金玉强作镇定,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只是有些疼,并无大碍。 手掌上虽然有一个擦伤的痕迹,但也没什么关系。 转过身,看看不远处还在雪地里撒欢的企鹅夫妻,她又开心地笑起来来。 这大概算是新年第一个小小的“意外”吧。 好在,无伤大雅,反而让这个特别的早晨,多了一点令人印象深刻的“个人记忆”。 活动在上午十一点左右顺利结束。 企鹅被安全送回保温箱,带着它们特有的摇摆步伐,离开了城墙。 市民游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议论着刚才有趣的场景。 雪渐渐停了,阳光缓慢地穿透云层,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光芒。 夏金玉站在中华门城楼上,望着白雪皑皑的城墙,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骨,脸上却带着满足笑意。 新年的工作,以这样一个既充满挑战又趣味盎然的开端启动了。 而那些关乎个人情爱的微小涟漪,在这广阔的历史空间、鲜活的生命面前,似乎也不那么紧迫了。 恍惚间,她回想起自己大学时,喜欢过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生得很俊,运动细胞很发达,在篮球场上跑起来,像一阵自由的风。 她曾站在人群里,看他跃起投篮时绷紧的脊背弧线,看汗水从他下颌滴落,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 那些悸动,曾占据她整个大二的秋天。 她会因为他投来的一瞥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一句寻常的问候反复揣摩,也会写一些,语焉不详的伤春悲秋。 她一向是个大胆的人,喜欢了就去追。不过,令她意外的是,那人拒绝了她。 原因是,他喜欢小鸟依人的温柔女孩,她明显不是。 她很优秀,也很要强,一直是大家眼中的怪力科技女,各种成绩都断层式领先。 却不想,优秀如她,竟然被人嫌弃了…… 如今想来,那样的心情已遥远得像前世的梦。 那些细微的、只关乎自己的悲喜,在经历了挫败多年之后,忽然变得很轻,很透明。 她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忘却了,只是终于明白—— 个人的悲欢,不过是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涟漪再美,终将融进更浩瀚的惊涛。 而更珍贵的,或许正是这涟漪泛起时,曾真挚热烈跳动过的心。 收回思绪,她望向更远之处。 雪景满目,是那么鲜明可爱。 第55章 能不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南京城墙上企鹅踏雪的新闻,带着几分可爱的趣味性,冲淡了冬日的严寒,也短暂地将夏金玉从工作的紧绷和私人的心绪中抽离出来。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正月初五,年味尚浓,夏金玉接到了来自荆州公安的正式通知。 电话那头,负责“荆州城墙系列破坏案”的警官说,嫌疑人田浩已在荆州被抓获,需要她再来一趟荆州,配合进一步的调查和指认工作。 “这个人嘴犟得很,有些情况,可能需要你亲自到场才能推进。” 夏金玉心中一凛,立刻应承下来。 向城墙保护中心汇报后,夏金玉即刻动身前往荆州。 这一次,心情与上次的学术交流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也有几许真相逼近的紧张。 抵达荆州,在城墙保护中心王启芳主任的陪同下,夏金玉见到了负责此案的刑警队长。 队长姓陈,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夏老师,麻烦你跑这一趟哈,”陈队开门见山,“那个田浩,我们已经控制住了。这小子,嘴巴比我们想象的还硬,而且很狡猾。” 他调出一些资料给夏金玉看:“本来以为田浩会在南京常住,没想到他跑荆州来了。根据交通网络和住宿记录排查,我们没发现他在这边的轨迹。 “后来扩大搜索范围,结合高速公路监控和车辆识别,才发现他开着自己的旧车,走的非主要干道,中途还在一些偏僻小镇停留过,刻意规避了常规的交通监控网络。反侦查意识很强。” 夏金玉对陈队伸出大拇指:“总归是,邪不能压正,公安辛苦了!” “逮到他之后,”陈队继续道,语气里有些无奈,“他承认自己到了荆州,也承认在城墙附近晃悠过,但一口咬定只是‘旅游’‘看风景’。对于破坏排水系统、拓印城墙砖等行为,一概否认,要么就装傻充愣,说一些无关痛痒、甚至前言不搭后语的信息。” 夏金玉很是意外:“这个猥琐的家伙,竟然这么狡猾?” “我们目前掌握的直接证据,比如监控拍到他在案发时段出现在附近,以及他车上发现的少量与堵塞物成分相似的泥沙,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定他的罪。 “尤其是指控他危害公共安全这一重罪。而且,现在办案,规矩严,不能有任何逼供的嫌疑,这小子似乎也懂点门道,知道我们有所顾忌,更加有恃无恐。” 一旁,王启芳在听得气愤不已:“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三处险情点都发现了他,还有那些被堵的排水口,时间地点都吻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陈队叹了口气:“证据链还差关键一环,比如直接目击他实施破坏,或者找到他携带的专门工具、拓印残留物等。他现在咬死不认,审讯陷入了僵局。 “我们请夏老师过来,一是希望你再仔细回忆任何可能相关的细节,二是……上次你提到在南京曾与他有过直接冲突,还制服过他。 “我们想,或许你可以尝试以一种……你擅长的方式与他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当然,这需要你自愿,并且我们会全程监控,确保你的绝对安全。” 夏金玉明白了。 公安需要她这个和田浩“打过交道”的“熟人”,去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撬开那厮紧闭的嘴。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陈队,王主任,我同意。我有办法。” 在安排好的审讯室外间,夏金玉透过单向玻璃,再次看到了田浩。 他比去年秋天在南京时,更加干瘦,深陷的眼窝里闪着浑浊的光,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在他微张嘴唇时隐约可见。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浑身肌肉都透着一种防御感。 作为习武之人,夏金玉看得出这种紧绷感。 她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她和田浩,但她知道,陈队他们就在特制玻璃窗后面看着,录音录像设备也在运转。 田浩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夏金玉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畏怯。 他显然认出了这个,曾经让他胳膊脱臼的女人。 夏金玉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吹了声口哨,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曾脱臼过的那条胳膊上。 沉默了几秒钟,田浩先沉不住气了,开嗓就嚎:“你……你怎么在这儿?公安找我,关你什么事?” 这色厉内荏的模样,真真好笑! 夏金玉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压迫感:“怎么不关我的事?田浩,还记得去年秋天的南京城墙吗?你‘闲逛’着看风景的那次。” 田浩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嘟囔道:“陈年旧事,提它干嘛?我都受过处罚了。” “是吗?”夏金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人记吃不记打呢?在南京没逛够,又跑到荆州来‘逛’了?还专挑城墙来逛?” “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来旅游的!”田浩提高了声音,试图用高分贝来掩饰心虚。 夏金玉不再跟他绕弯子,她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田浩身边。 田浩吓得猛地往后一缩,脊椎紧贴在椅背上:“你……你要干什么?” 夏金玉伸出手,却不是打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那条曾受伤的胳膊关节处。 动作算不上重,只是指尖拂过。 但就是这轻轻一碰,却让田浩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全身剧烈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变了调:“你又要干什么?我警告你,这里是公安局!你敢乱来,我……我告你!我要告到中央!” 第56章 “Destroyer”的老巢在哪儿? 夏金玉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冷笑:“以前干吗,现在就想干吗?放心,我没那么冲动。不过……” 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田浩,你以为我只有拧胳膊这一招吗?” 田浩被她的话和冰冷眼神吓得浑身觳觫,又嚎了起来:“你……你除了会拧人胳膊,还会什么?暴力执法,我要投诉!” “投诉?”夏金玉笑声里淬着冷意,“我又不是警察,我怕什么投诉?我只是个搞城墙保护的。对付破坏文物的败类,用点特别的手段,不算过分吧?” “你……你到底想干……干什么?”田浩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平静之下的狠厉,比之警察的严厉审问,更让人感到恐惧。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不太受常规规则的约束。 夏金玉没有回答她,而是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叠普通的A4打印纸,厚厚一摞,放在桌上。 接着,她又拿出手机,不紧不慢地解锁,似乎在搜索什么。 田浩瞪大了眼,看着那叠白纸,又看看夏金玉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夏金玉找到了她要找的内容,将手机屏幕转给田浩看了一眼,转而又靠着手机,用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朗读: “加官进爵,又称‘贴加官’,是中国古代一种著名的、非官方的酷刑。其核心手段,是通过在犯人面部,逐层覆盖湿润的桑皮纸——当然,现在条件有限,用这种普通的吸水纸也行——导致其窒息……”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砸向田浩。 “纸张会随着呼吸,紧紧贴在口鼻处,一层,两层……直到犯人无法呼吸。通常叠加到五到八层时,湿润的纸张会在脸上形成类似面具状的纹理,形似戏曲里‘跳加官’的形象,故此得名。” 闻言,田浩的脸色已由苍白转向死灰,呼吸也莫名急促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夏金玉继续念着,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该刑罚主要由宫廷太监在内廷执行,特点是不见血迹、过程寂静。常用于逼供,或者……用于某些需要隐秘的处决。” 念完最后一句,夏金玉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田浩惨无人色的脸上。 她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A4纸,随意地捻了捻,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然后,她站起身,拿着那叠纸,一步步,慢慢地向田浩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公安!警察!救命啊!” 田浩终于崩溃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直到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惊恐万状地,他看着夏金玉手中那叠普通的白纸,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疯子!疯婆娘!”他骂了一句,便蜷成一团,把头深深埋进去。 念出的那些字句,结合她此刻冰冷的神情,和步步逼近的动作。 他脑海里,已勾勒出窒息濒死的恐怖画面。 夏金玉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喝不喝茶。 “你说,我是先一层一层地试,还是直接来个痛快的?”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别……别贴那个!” 田浩彻底吓破了胆,心理防线土崩瓦解,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硬气和滑头。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声音嘶哑地喊道:“是‘Destroyer’!是‘Destroyer’让我干的!” 夏金玉停下动作,但手中的纸并未放下,依旧保持着压迫感:“‘Destroyer’?是什么?说清楚!” “之前,你们不是破了一个叫‘漫游者’的组织吗?‘漫游者’……是‘Destroyer’下面的一个组织!一个专门搞破坏的小组!”田浩语无伦次,急于撇清自己,“我……那个……我只是个小喽啰,拿钱办事!他们给我钱,告诉我目标地点和要做的‘活儿’!” “‘Destroyer’?破坏者?”夏金玉眉头紧锁,这个名字恶意满满,“你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走私文物?偷砖?” “不……不是!”田浩拼命摇头,脸上混合着恐惧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愚蠢,“上头说了,真正的用意,不是走私文物赚钱,就是……就是为了破坏城墙的结构!破坏世界文化遗产!让它们出问题,垮掉!”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夏金玉的预料,甚至让她瞬间愣在原地。 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破坏本身?为了毁掉这些,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宝贵遗产? 有病吧?!图什么? 怒火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她。 夏金玉死死盯着瘫软在地上的田浩,厉声问道:“你们图什么?!毁了这些城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谁指使你们的?!” “我……我不知道啊!”田浩哭丧着脸,身体还在发抖,“我真的就是最底层的,拿钱办事,他们让我堵哪里,拓哪块砖,我就去。至于为什么……上头不说,我也没问。反正……反正我只管拿钱,做……做生意嘛……” “做生意?你有手有脚,做什么生意不好?”夏金玉横眉怒目,声音越发尖利。 “我……我读书成绩不好,工作不好,婆娘还跑了,我……” “所以,你因为你的遭遇,恨了这个社会?唯恐天下不乱?” “也……也为了钱……” 看见田浩这恐惧又茫然,唯利是图的猥琐嘴脸,夏金玉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直冲头顶。 若是在私下场合,她真想冲上去狠狠扇他几个耳光。但她不能。 片刻后,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入掌心…… 夏金玉勉强将扇人耳光的冲动,压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田浩的话,虽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漫游者”组织,和其背后的以破坏文化遗产本身为目标的“Destroyer”,但信息依然模糊,田浩显然只是外围工具,所知有限。 “除了你,在荆州还有谁?你们的联系方式?上线是谁?‘Destroyer’的老巢在哪儿?头目信息,你又知道多少?”夏金玉连珠炮般追问。 田浩断断续续地又交代了一些,但多是单线联系的模糊信息。 诸如,一个绰号,一个不记名的电话号码,几次交接地点。 对于“Destroyer”的核心,田浩一无所知。 第57章 问题出在城墙下面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陈队和王启芳走了进来。 陈队面色凝重,显然已通过监控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示意警员将被吓得虚脱的田浩带下去,严加看管。 “夏老师,辛苦了,”陈队的语气里满是感激,“让你做了回恶人,这个突破非常关键。” “没事儿,能对审讯有帮助就行。我这只是虚张声势。” 陈队沉吟道:“‘Destroyer’……以破坏为目的的跨国或跨地区组织…… “这案子,性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可能涉及极端意识形态或国际文物犯罪的新动向。 “我们必须立刻上报,并与其他省市,特别是南京、西安的同行共享情报,深挖这条线。” 王启芳也是后怕不已,连声叹息。 “他们的目标就是搞破坏!太恶毒了!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 夏金玉点点头,满心的震撼、愤怒都未平息。 她突然想起江宁,想起他们各自在不同城市发现的,围绕“江绍恩”铭文砖的异常情况。 除了南京、西安、荆州,年前还去了台州、寿县、凤阳,而在凤阳,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那么,田浩的破坏行为,是否也与“江绍恩”有关? 还是说,“江绍恩”只是他们随机或顺带的目标之一? “陈队,王主任,”夏金玉声音有些沙哑,“‘Destroyer’组织意在破坏城墙结构’的线索,什么时候可以同步给南京和西安?” “马上就可以办。” “那行。我怀疑,他们在其他城市的活动,可能也遵循类似的模式。另外,田浩对带有‘江绍恩’铭文的砖进行破坏性拓印,到底是为了什么?需要进一步深挖他的动机。” 夏金玉顿了顿,挠挠头,面有赧色:“之前我太激动了,忘了问那个家伙,他们破坏特定目标的铭文砖,又是为了什么。” “没事儿,田浩的心理防线已经被你攻破了,之后我们再问他。” 一场针对中国城墙遗产的、有组织的、恶意的破坏行动,已经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而她,和无数像她一样的守护者,必须抢在这些“破坏者”造成更大伤害之前,行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江宁的电话。 这一拨,才发现他已经被自己拉到黑名单里了。 夏金玉有点发窘,连忙把江宁“释放”出来。 可是,对方手机关机。 因为最近没打过他的电话,所以夏金玉也分不清这人是否一直关机。 当下,人人手机不离身,江宁的做法,未免太匪夷所思。 夏金玉又拨打了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仍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夏金玉眉头紧蹙,暗道:这家伙没问题吧? 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眼下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再分神了。 她正准备将田浩交代的新情况梳理一下,写成简要报告发回南京城墙保护中心,却见刚出去打电话的陈队推门回来。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黝黑的面庞似乎都透着一层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再看那眼神,竟有掩饰不住的沉痛,似乎听到了极端恶劣的消息。 “陈队,怎么了?”王启芳察觉到气氛不对。 陈队深吸一口气,似在努力平复心绪,但他的声音仍带着压抑的愤怒。 “刚刚……南京公安那边的紧急通报。南京城墙发生了局部坍塌,是人为导致的!” “什么?”夏金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哪里?什么时候?严重吗?” 一边问,一边看向工作群。 工作群里,在3分钟前也有这个通知。可她没留神看。 “就在刚才,几分钟前。”陈队的声音沉重,“地点在去年秋天刚刚完成系统性修缮的那段城墙,靠近仪凤门不远。初步勘查,坍塌长度接近十米,损毁严重。” 十米! 局部坍塌! 还是刚刚精心修缮过的段落! 夏金玉如罹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那段城墙修缮标准极高,验收时没有问题!而且,那里是重点监测区域,监控密布,无死角!更重要的是,我们中心也把最新的‘城墙生命体征监测系统’部署上了!” 那个系统,是她和周明远一起研发的,能实时监测城墙本体的温度、湿度、内部应力、微震动频率等数十项关键指标,灵敏度极高。 甚至,它还能通过算法模型,精确分辨出是自然风化引起的细微变化,还是人为敲击、挖掘、攀爬等异常活动引发的震动。 如果有大规模人为破坏,系统一定会提前预警,怎么可能发展到坍塌的程度? 陈队叹了口气,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深切的寒意:“夏老师,你先冷静一下。问题……并不出在城墙本身,也不出在你们的监测系统上。”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 好一时,他才说出一个更加匪夷所思、更加令人背脊发凉的真相。 “问题出在城墙下面,一百多年前的太平军地道里。” 地道?太平军?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夏金玉混乱的思绪。 骤然间,她想起南京城墙复杂的历史。 陈队继续解释,语气艰涩:“你们应该知道,仪凤门那段城墙,历史上地势险要。清军和太平军作战时期,太平军中有一支由湖南煤矿工人组成的特殊部队,叫‘土营’。他们最擅长的战术,就是挖掘地道到城墙下方,然后埋设火药进行爆破,来炸塌城墙,打开缺口。” 第58章 太平天国旧事 夏金玉当然知道这段故事,顺着陈队的话往下说:“咸丰三年,也就是公元1853年,太平军主力围攻南京时,就曾在仪凤门一带试图采用此法。 “当时,清军有所防备,会用‘地听’之法——将大缸倒扣于地,派人趴在上面听声音——来探测城外挖掘地道的方向。 “但是,仪凤门那段城墙是‘包山墙’,依狮子山而建,城内外的地势落差非常大。 “这种特殊的地形和地质条件,让‘地听’之法效果大打折扣。太平军很可能在当时就秘密挖掘了通往城墙下方的地道,甚至可能已经实施了爆破,只是史料记载不详,或爆破未完全成功,城墙主体未倒,地道也被遗弃、掩埋。” 夏金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陈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现在初步判断,就在你们去年修缮的那段城墙正下方,极有可能就存在着一条当年太平军挖掘、但未被完全发现或妥善处理的古地道。而这次的犯罪分子,很可能就是田浩供出的那个‘Destroyer’组织或其同伙,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找到了这条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古老地道,并且利用了它!” 他看向夏金玉,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愤怒:“他们避开了你们地面上所有现代化的监控和监测系统,直接潜入到城墙根基之下的地道里,在那里进行了爆破作业! “就在几分钟前,引爆了炸药。爆炸冲击波直接作用于城墙最脆弱的地基和根部,导致上方十米墙体发生结构性垮塌!” 利用一百多年前的战争遗迹,来破坏今日的文化遗产。 这种阴毒的手段,反常的思维,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夏金玉浑身发冷,愤怒、痛心,和巨大的挫败感,霎时攫住了她。 她想过,对方可能会用更隐蔽的化学腐蚀,会利用游客掩护进行物理破坏,甚至想过高科技手段干扰…… 但她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会从历史深处,搬出如此“古老”而又“有效”的武器。 仪凤门…… 那是她和周老师不久前还对西安的卫建国热情邀请,希望能去参观取经的复建成功案例啊。 复建的仪凤门还在,但不远处的那段城墙,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期望,是南京城墙保护成果的一个展示窗口。 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惨烈和羞辱性的方式被摧毁。 “他们怎么找到的地道?那条地道的位置,连我们中心最详细的勘测资料里都没完全标注……” 陈队摇摇头,面色凝重:“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对方显然做了极其充分的功课,掌握了我们可能都忽略的历史细节和地理信息。这不是普通的文物盗窃或破坏,这是有预谋、有组织、有专业支持的蓄意袭击。田浩交代的‘Destroyer’组织,其危害性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 看着夏金玉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他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夏老师,荆州这边的情况我们会继续深挖,田浩我也会再审,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地道和这次爆炸的线索。但你现在……” 夏金玉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眼神却坚定得很,灼灼地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 “陈队,王主任,谢谢你们。我现在,归心似箭。我要立刻回南京。” 那里有她守护的城墙,有她并肩作战的同事,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项目,此刻正遭受重创。 王启芳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们。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陈队也点头:“我们会把荆州这边所有相关材料和线索,第一时间同步给南京警方和你们中心。夏老师,多保重,回去后,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夏金玉不再多言,匆匆向两人点头致意,转身大步离开。 福建,汀州。 空气湿润微凉,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可鉴。 古城沉浸在春节的喜庆氛围里,大红灯笼还悬挂在街巷两旁,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临河一家私房菜馆的二楼,最僻静的包间内,气氛却沉闷得几乎凝滞。 圆桌旁坐着三人。 江宁面色紧绷,眼底有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此刻更添怒意,紧盯着对面。 江淮月坐在弟弟身侧,穿着素雅的米白色新年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她微垂着眼,指尖反复描摹着青瓷茶杯上“福”字的凸起,唇线抿得笔直。 对面,是一个有些富态,略显油头粉面的男人。 罗伟立,江淮月的前夫。 他脸上挂着热络笑容,镜片后的眼中却闪着精明的算计。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年菜,金玉满堂、年年有鱼,却几乎无人动筷。 “……所以说,我的条件其实很不错了,我念旧情,也挑了个好时候,大过年的,团圆嘛。” 罗伟立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目光在江淮月脸上流连,最终定在江宁身上。 “只要月月跟我复婚,把这断了弦的姻缘重新接上,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作为回礼,我立刻把那份古籍残页的完整源头信息,当新年红包,原原本本交给你们。 “具体是哪个单位的仓库、哪次年关清理流出来的,相关的旧档案编号,甚至更早的流转记录,一清二楚。 “有了这个,你们追寻的‘江拓’源头,保管柳暗花明。何必像现在这样,大过年还在外面东奔西跑,像个没头苍蝇?” 姐弟俩,连眼神交流都没有,都略微别开了眼。 罗伟立顿觉无趣,尴尬地笑了一声。 逾时,他又道:“我知道你们为这线索做了很多事,你……” 他目光瞥向江宁,似笑非笑道:“你好像去了西安的旧书市场,怕是连年货都没心思置办吧?唉,不好意思啊,那页纸,是我特意让书商‘不小心’夹在年货处理旧书里,送到月月店里的。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语气里,竟有一种拿捏住别人命门般的笃定。 简直欠揍! 江宁捏紧了拳头。 江淮月依旧沉默,只是描摹“福”字的手指,力道重了些。 江宁的怒火几乎压不住,声音冷硬:“罗伟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拿这种龌龊条件要挟我姐?还挑过年的时候?我告诉你,没门!资料我们不要了,我们自己找!” “自己找?”罗伟立像是听到了笑话,身体向后一靠,好整以暇,“你能行?” 第59章 处理一些棘手的家事 “江宁,别逞强了。你要真有办法,就不会连着一个月在外地团团转,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跟我谈判。 “你们对‘江绍恩’的执着,就是你们最大的软肋。现在,线头在我手里。” “你想多了,哪有什么软肋?”江宁嗤笑一声。 闻言,他身体前倾,眼神也变得锋锐:“你们觉得他只是个古代工匠?我手里可不止这点东西。但前提是……” 他又看向江淮月,声音放缓,却淬了逼迫之意:“月月,回家过年,回我们的家。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也让你弟弟能完成他的‘大事’,两全其美,这不好吗?” 江淮月抬眼,目光疏离:“罗伟立,过去已经翻篇了。用这种方式,没意思,也玷污了‘过年’这两个字。” “有没有意思,能不能团圆,现在是我说了算。”罗伟立十指交叉,捏着自己的骨节,“不急,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不用了。”江淮月打断他。 “听我说完嘛,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那些线索,就永远成了故纸堆里的灰,而你们…… “恐怕连个安生年都过不好吧?我好像听说,你们关注的地方,最近都不太‘太平’? “有些事情呢,前前后是有些牵扯的,知道了一件事儿,才有可能破解其他的谜题。”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包间内紧绷的气氛。 江宁心头猛跳,罗伟立果然在他俩的手机上装了东西,一直在窃听。 否则,他不可能对他们的动向,如此之清楚。 江宁也试着用技术来破解窃听设备,但这需要时间。 姐弟俩商量之后,便把自己的手机关了,又从家里拿了备用手机,前来赴罗伟立的约。 可这家伙惯会折腾人,换了两个城市,才约了他们在汀州见面。 罗伟立冷眼瞅着,将姐弟俩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意更深,起身整理了一下毛领夹克:“好了,不耽误你们姐弟俩。三天,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转身离开,包间的门轻轻合上。 霎时,江淮月似乎卸下了所有力气,轻轻靠向椅背。 江宁拍了拍桌面,震得碗碟轻响:“这个混账!姐,不能答应!我们宁可不要那线索!” 江淮月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小宁,他确实抓住了我们的要害。这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说,‘知道了一件事儿,才有可能破解其他的谜题’,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的意思是,故意破坏城墙的人,同时也针对江绍恩铭文砖,这二者之间有一些关联。” “哦。” “姐,我开会机吧,现在我们不说话。” 说着,江宁拿出日常用的手机,开了机。 屏幕骤亮,瞬间涌入的未读信息提示音密集响起。 最上方,夏金玉的名字和数个未接来电的标识格外刺眼,时间就在不久前后。 江宁忙点开去看,这一看,就很是尴尬。他已经表示出追求之意,夏金玉也明显对他有好感,但他竟然“玩失踪”,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踌躇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回复她。因为,他不知道,罗伟立对他手机的监控到了何种程度。 正在此时,手机新闻客户端,也弹出一些快讯标题,其中一则如惊雷一般,震住了他。 江宁点开看完,脸色铁青,但忍住了没吭声,把手机递给江淮月看。 只见,那快讯标题写的是“突发!城墙发生局部坍塌,初判系人为蓄意破坏,警方已介入”。 江淮月惊得捂住了嘴。 江宁忙用备用手机打字:这件事,不会和罗伟立有关吧? 江淮月也用自己的备用手机打字:不会,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这种坏事还是不好干。 江宁回复:新闻里,没有说具体原因。这也很正常,免得民众多想。我给金玉打个电话吧。 江宁不再犹豫,立刻关机,从随身背包的内层口袋里,掏出备用手机。 夏金玉的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江宁的心沉了沉,但并不觉得意外。 城墙坍塌,还是人为破坏,夏金玉作为核心技术人员和案件关联者,此刻必定在现场。 或者,正在和警方、中心领导开紧急会议,手机要么静音,要么根本无暇顾及。 他了解她的责任感,此刻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查明真相、控制事态。 但他必须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故意“失联”。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 “金玉,见信如晤。非常抱歉先前未能及时联系。我常用手机已被监听,为安全计暂时停用。现用此号。得知南京事发,万分震惊挂念,盼你一切安好,务必注意安全。我正在外地处理一些棘手的家事,详情见面再叙。望你一切顺利,随时可联系此号码。江宁” 短信发出,江宁松了口气。 他知道,将原因归结为“家事”,是一种模糊而体面的说法,既暗示了情况的复杂和隐私性,也给了对方不必追问的空间。 在眼下这种混乱时刻,这或许是最合适的交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依旧沉寂。夏金玉没有回复。 江宁的焦虑并未减轻,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犹豫了一下,他试着拨通了周明远老师的电话。 周老师经验丰富,或许能提供更冷静的视角。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同样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连周老师也联系不上,可见南京那边情况之紧急,人员之忙碌。 两次尝试落空,江宁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些。 急也没用,他现在远在汀州,鞭长莫及。盲目慌乱只会自乱阵脚。 他将备用手机小心收好,重新坐回桌前。 目光扫过一桌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姐姐。 “姐,”江宁语气放柔,“算了,先吃饭。天大的事,饭也得吃。别跟饭菜过不去,更别跟自己过不去。”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油亮的“年年有鱼”放到江淮月碗里,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对付那个罗伟立,对付那些藏在暗处的‘破坏者’……每一件容易的事儿。我们不能先把自己耗垮了。” 江淮月颔首,鼻尖微微发酸。 罗伟立的胁迫固然可恨,南京的变故固然惊心,但若他们自己先乱了方寸,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 她拿起筷子,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好。先吃饭。” 姐弟俩不再多言,默默地吃起了这顿滋味复杂、背景沉重的“年饭”。 第60章 不幸中的万幸 一个小时前,南京,城墙保护中心会议室。 窗外天色阴沉,彤云密布,和室内的凝重气氛参差仿佛。 公安、文物、城建、应急管理、旅游、网信…… 多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城墙保护中心的核心技术人员,包括周明远、夏金玉,还有匆匆从家里赶来的中心主要领导,围坐一堂。 投影屏幕上,是刚刚从坍塌现场传回的高清图像和三维扫描模型。 每个人都愤怒又感慨。 那段去年秋天才修缮完毕的城墙,如今像被巨兽啃了一口,露出狰狞的缺口,和内部断裂的夯土。 还有扭曲的钢筋,那是现代加固部分。 缺口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明显经人工拓宽的洞口隐约可见。 这正是被利用的太平军古地道入口。 一位公安领导沉声道:“情况基本明确了。犯罪分子极其狡猾,他们完全避开了地面上所有的现代化安防和监测系统,潜入城墙正下方实施爆破。 “这条地道很特别,被历史档案部分记载、但具体长度和保存状况不明,且因年代久远和地形复杂,未能被现代工程完全探明。 “这是一次有预谋、有专业支持、且对我们的防护体系弱点研究得非常透彻的一次袭击,性质非常恶劣。” “这是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恶意破坏!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文物部门的领导脸色铁青,“我们面临一个紧迫的问题,怎么防止类似事件发生?”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城墙保护中心的海主任,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喑哑:“当务之急,是对全市城墙,尤其是依山段落、历史记载中可能存在地道或地下工事的区域,进行一次彻底、无死角的地质雷达和物理探测。 “要摸清所有潜在的地下隐患点,该加固加固,该封堵封堵,该监控监控。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庞大的资金和专业技术力量。” 旅游部门的负责人眉头紧锁,接过了话头:“探测和加固是长远之计,但眼下怎么办?春节假期还没完全结束,马上又是元宵节。南京城墙,尤其是中华门、台城、玄武门这些热门段落。 “出了这个事,安全隐患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开了个紧急碰头会,认为在当前情况下,为了公众安全,也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恶性事件,引发不可控的舆情,必须对全市各段城墙,采取临时性、分级别的限流措施。” 见在场众人都轻轻颔首,他又补充道:“完全封闭不现实,反而会引发猜测和恐慌,放大负面舆情。但像以前那样完全开放,风险也很大。 “所以,我们建议,根据各段城墙的历史复杂程度、游客承载量、周边环境以及初步风险评估,制定不同的限流比例,严格控制同时段在墙人数,并加强安保巡逻密度和频率。” “限流是必要的,”应急管理的代表接过话,“但犯罪分子这次是从‘地下’突破。我们防住了地上的人流,防住了针对墙体的常规破坏,但‘地上’的威胁怎么防?空中呢?” “空中”这个词儿,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没错,‘地上’!”公安领导面色严峻,“这次是利用地道。下次呢?”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作声。 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说。 这位领导,又接着说下去:“如果他们利用无人机,携带爆炸物或腐蚀性物质进行投掷、喷洒,或者进行高空撞击破坏? “或者,利用无人机进行超低空侦察,寻找其他防护漏洞?甚至,用改装过的无人机搭载小型钻探设备,从空中对墙体薄弱点进行破坏? “这些可能性,我们都必须考虑到!尤其是现在无人机技术普及,管控难度大。” 听至此,网信办的同志也忧心忡忡:“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现场视频和猜测流传,虽然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引导、管控,但舆情发酵的压力很大。如果再有类似事件,或者限流引发游客不满,舆情可能会失控。” 一直听着各方意见的市级分管领导,终于发了话:“同志们,这个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也暴露了我们防护体系里的盲区。 “以前,我们对历史遗留的地下隐患排查不足,对空中新兴威胁的防范预案缺失。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亡羊补牢、全力应对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目光停在旅游部门负责人身上:“限流的方案原则通过,具体比例和措施,文旅、公安、城墙中心尽快细化落实,既要保障安全底线,也要尽量减少对市民游客的影响,做好解释沟通工作。宣传部门要主动发声,及时、准确、适度地发布信息,引导舆论,安抚公众情绪。” “至于‘地下’的威胁,”分管领导转而看城墙保护中心,“立即成立联合排查专班,调用一切可用技术力量,对全市城墙沿线可能存在的古地道、藏兵洞、废弃防空洞等进行拉网式排查,绘制风险地图,制定‘一点一策’的防护方案。至于资金和资源,市里协调保障。” “而有可能的来自‘空中’的威胁,”他定定地看着公安和应急管理部门,“立即会商,制定针对古城墙区域的临时性禁飞规定。除必要的警务、应急救援和经严格审批的科研、拍摄活动外,在城墙保护范围和一定缓冲区内,严禁一切未经许可的无人机等低空飞行器活动。” 他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说:“要加强低空监测和反制能力部署,特别是重点段落和节假日期间。这项工作,要快!” 末了,他做了个总结:“不幸中的万幸,这次出问题的是刚刚完成修缮、尚未正式对公众开放的段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舆情压力会比现在大十倍、百倍! “但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的敌人,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无耻,更没有底线。在座的各位,尤其是城墙保护中心的同志们,你们肩上的责任,前所未有的重。压力,我理解。 “但保护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职责!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面色沉重地陆续离开。 夏金玉坐在位置上,闭着眼感受着倦意,一波一波袭来。 很沉重,但更沉重的是那如山压顶的责任感和无力感。 限流,意味着以往很多面向公众的开放活动、文化体验项目要暂停或调整,可能招致不解甚至抱怨。 全面地下排查,工程浩大,技术复杂,能否在敌人再次动手前完成? 空中管控,更是涉及法规、技术和执行的多重挑战。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Destroyer”组织,就是一条阴冷的毒蛇,谁也不知他何时会再次吐出信子,向他们发起攻击。 第61章 技术不是万能的(待修) 周明远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金玉,压力大是肯定的。但领导说得对,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我们的‘城墙生命体征监测系统’需要立刻升级,要增加对地下异常震动和空中异常接近的监测模块。 “还有,荆州田浩那条线,必须和公安加紧追查,挖出‘Destroyer’的根。我们分头行动。” 夏金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她拿出手机,看到了江宁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家事”…… 她此刻没有精力去细究,但知道他安全,并且解释了失联原因,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迅速回复了一句:“收到,安全,忙。保重。” 然后便将手机收起。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工作和前所未有的挑战。 荆州那边的审讯结果,很快反馈到了南京。 陈队的语气很是无奈:“夏老师,田浩那边……恐怕真的挖不出更多信息了。我们反复审问,交叉验证,甚至动用了测谎。 “结论是,他大概率就是个拿钱办事、处于最外围的执行者。他知道‘漫游者’和‘Destroyer’的名字,但具体组织结构、上线是谁、最终目的,一概不知。他接任务是通过加密的单向通讯,钱也是不记名的渠道支付。” “哦,是这样。” 陈队顿了顿,补充道:“根据他的交代,去年秋天在南京,他确实是受命去踩点,目标也包括寻找城墙薄弱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实质性破坏,就被你当场逮住了。 “你那一下,可能真把他吓着了,加上被警方处理,他当时就有些发怯,暂时离开了南京。 “后来风声过了,他又接到新指令和预付报酬,才去了荆州,开始具体的破坏行动,结果又被我们盯上。 “这家伙,胆子并不大,纯粹是利益驱使,又觉得被抓现行概率低,才敢干。现在他知道事情闹大了,吓得够呛,能说的都说了,但有用的……就这么多。” 这条线,在田浩这里,似乎走到了一个令人泄气的终点。 指向“Destroyer”的黑手,依然隐藏在浓雾之后,只留下一个充满恶意的名号…… 城墙保护中心的技术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周明远、夏金玉已连续熬了几个晚上,面前的多块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波形图、三维模型和不断跳动的参数。 夏金玉又喝了一杯咖啡,苦恼地抠着头。 毫无疑问,城墙破坏事件,砸碎了他们之前对“城墙生命体征监测系统”的自信。 系统能监测墙体的“生命体征”,却对来自地下和空中的打击,没有什么办法。 “我们必须升级系统,纳入地下震动异常分析和低空飞行器接近预警,”周明远调出地质雷达数据和声波传感原理图,“地下部分,可以尝试在关键段落增布分布式光纤声波传感阵列,或者高精度微震计网络,建立背景噪音模型,一旦捕捉到与自然地质活动或常规施工差异明显的异常震动波形,特别是疑似爆破或机械挖掘的特定频谱,立刻报警。” 夏金玉盯着屏幕,眉头紧锁:“理论可行,周老师。但难点在于区分度。城市背景噪音复杂,地铁运行、附近道路重型车辆、甚至大型建筑工地施工,都可能产生干扰信号。 “如何设定阈值,既能捕捉到真正的地道挖掘或小型爆破,又不至于被日常城市活动搞得警报不断?参数设置太保守会漏报,太敏感会误报频发,消耗安保资源,时间长了还可能产生‘狼来了’效应。” 她在电脑上展示着,她对无人机防御系统的构想:“空中威胁更麻烦。单纯禁飞令需要配合有效的监测和反制。我们可以考虑在城墙制高点或沿线部署低空探测雷达和无线电频谱监测设备,构建电子围栏。 “但成本高昂,覆盖范围、应对集群式或自杀式无人机袭击的能力,都是问题。而且,如何合法、有效、安全地进行反制,涉及法规和操作细则,不是我们技术部门能单独解决的。” 两人反复推演模型,调整算法参数,但模拟测试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有的误报率居高不下,有的在某些复杂场景下漏报潜在威胁。 夏金玉揉着太阳穴,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技术不是万能的,尤其在面对有智慧、会研究你、并利用历史和你防御盲点的敌人时。 带着满身疲惫,夏金玉深夜回到家中。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母亲金珊珊还没睡,在沙发上织着毛衣等她。 “回来了?厨房温着汤,我去给你盛。”金珊珊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女儿眼下浓重的青黑,微微蹙了眉。 “妈,不用忙了,我不饿。”夏金玉扑到沙发上,“哎哟,我的老腰——” “不饿也得吃点,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金珊珊不由分说地去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城墙的事,妈听说了些,知道你们压力大。但天大的事,也得先顾好自己。吃饱睡好,脑子才清楚,才能想出办法。” 夏金玉接过碗,温热的汤汁下肚,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烦躁。 母亲的话简单,却含着朴素的智慧。 是啊,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妈,道理我懂,就是……”她叹了口气,“感觉敌人躲在暗处,我们防不胜防。以前觉得把城墙本体监测好就行,现在发现,地下、空中,甚至不知道还有什么角落,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金珊珊坐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难的事,也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你们已经发现了漏洞,肯定就能亡羊补牢。这本身就是进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不是一个人,有周老师,有那么多同事,还有……关心你的人。” 她意有所指,但没点破。 提到“关心的人”,夏金玉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来自陌生号码的对话窗口。 江宁在忙什么? 他的“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犹豫了一下,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在忙?注意休息。” 等待了片刻,没有回音。 她放下手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第62章 梦到了明孝陵,心里很不安(待修)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夏金玉毫无睡意。 脑海中交替闪现着坍塌的城墙缺口、跳动的异常参数波形、田浩猥琐惊恐的脸,还有…… 江宁可能面对的麻烦。 倏然,她想起他短信里提到的“手机被监听”一事。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但这件事提醒了她。 江宁不是体制内专职安保人员,如果他真的因为调查“江绍恩”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被不明势力盯上,个人通讯安全确实是个隐患。 她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再次拨打那个可能无人接听的号码,也没有发送可能带来风险的追问。 点开邮箱,她精心挑选并附上了一篇她以前收藏的、来自某顶级网络安全会议的学术论文。 论文综述了当前几种主流的手机监听技术原理,并详细探讨了相应的检测与反制策略,包括硬件层面、软件层面和通讯行为层面的防护建议,专业且具有实操性。 在邮件正文里,她只写了简单的一句:“江宁,这篇论文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盼一切顺利。金玉” 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没有追问他的处境,只有基于专业判断的关心和切实可行的支持。 发送出去后,她感觉稍微安心了一点。 或是因为身心俱疲,或是因为潜意识的焦虑,夏金玉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她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没有坍塌的城墙,没有现代科技的冷光。 梦境里,是一片肃穆苍茫的景象。 巨大的石象、石兽在雾霭中沉默矗立,神道蜿蜒,通向幽深的远方。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独自走在神道上,两旁是高大的银杏和松柏,落叶铺满了地面,寂静无声。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伤和不安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 似乎,有什么珍贵却又看不清的东西,正在被侵蚀、被威胁…… 她努力想看清前方,雾气却越来越浓。 隐约间,她似乎看到了红墙黄瓦的轮廓,孤独地屹立在山峦之间…… 夏金玉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一时间,心跳如鼓。 窗外天色仍黑黢黢的。 明孝陵,很早就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明孝陵。 梦境中,那个清晰的地点烙在脑海里。 无端端的,为什么会梦到那里? 清晨,夏金玉早早起床,尽管睡眠不足让她有些头疼,但梦境的残痕,和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促使她必须有所行动。 她找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惊喜和嗔怪的女声:“哟,大忙人,终于想起我啦?说好的初一吃饭呢?放我鸽子!” 是秦筝,夏金玉的发小,如今在明孝陵博物馆,担任文物保护部的研究员。 “筝筝,对不起,年前年后事情太多,焦头烂额,”夏金玉语气带着歉意,语调转为严肃,“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想提醒你们一下。” 听出夏金玉语气不对,秦筝也收敛了玩笑的口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金玉择要说明了一下情况,叹了口气:“我们现在高度紧张,全面加强防护。但敌人的手段很刁钻,专找防御盲区和历史漏洞。我昨晚……不知怎么,梦到了明孝陵,心里很不安。” “呃,你放心啊,明孝陵好着呢,没什么情况……” “明孝陵同样是世界文化遗产,历史环境复杂,本体和周边地下情况或许也有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隐秘之处。而且目标显著。 “我想请你们务必提高警惕,提醒管理部门,加强对整个陵区,特别是神道、宝城宝顶等重点区域,可能存在的历史遗留洞穴、排水系统等隐蔽角落的巡查和安全评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电话那头,秦筝沉默了几秒,呼吸明显加重了。 “确实有可能,这些人丧心病狂,。金玉,谢谢你专门提醒。你这个预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们明孝陵的日常安防也很严格,但主要针对游客安全和防火防盗。如果真有针对遗产本身的蓄意破坏,现有的措施可能确实有不足。 “我马上向我们主任和保卫科汇报,建议立刻启动一次全面的安全风险再评估,尤其是对历史文献中记载过的和可能存在的、未对外开放的地下或隐秘空间进行排查。” “好,筝筝,拜托了。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比如技术咨询或者信息共享,随时联系我。” 夏金玉松了口气。 有秦筝这个靠谱的发小在内部推动,预警能更快传递到位。 “嗯,你也是,金玉,自己多小心。你那边压力很大吧?”秦筝关心道。 “是啊,我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哈?那我很有面子咯?你都跟我说了好一阵了。” “这能一样吗?这是正事儿,我得跟你说。” “啊,那除了正事儿,其他事儿就不能跟我说了?” “可以说,可以说,姑奶奶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嘿嘿,我想跟您说,下周我要去参加一个婚礼,新娘邀请的。” “嗯?” “这个婚礼的男方呢,是那个人——你初恋。” 夏金玉磨磨牙齿:“关我什么事!” “你就说巧不巧吧,那个新娘是我以前大学的舍友,成天一个小温柔模样……” “闭嘴!” “看,你生气了,”秦筝笑得贼兮兮的,“生气了就好。” “哈?” “听说,生气和愤怒能激发人的灵感。你这不是没头绪吗?我在帮你,嘿嘿!” “滚——下次见你再揍你,我忙得很!” 挂了电话,夏金玉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挑战和未知依然如山岳般横亘在前。 但至少,她对明孝陵的预警已经发出。 她不知道这预感是否准确,也不知道“Destroyer”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但她能做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漏洞,为她所珍视的历史遗产,筑起警惕的防线。 第63章 无法释怀的恨意 灯光下,江宁的眉头紧锁,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对照着屏幕上一篇复杂的英文论文,陷入沉思。 夏金玉发来的那篇关于手机反监听的论文,专业而深入。 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把论文中的知识点一一过脑。 其中,提到的几种检测方法和防护策略,尤其是关于硬件层面异常电量消耗、待机时异常发热、以及特定频段无线电信号扫描的论述。 按照论文的指示,他清理了一遍手机,升级了更严格的权限管理和加密设置。 做完这些,都快凌晨四点了。 汀州古城沉寂于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那些关于手机安全的复杂代码和原理渐渐模糊,另一段沉痛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清晰浮现,撕扯着他的神经。 那是三年前,姐姐江淮月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那时,罗伟立的电子公司表面光鲜,实则因一次被他吹嘘为“千载难逢机遇”的跨界投资失败而岌岌可危,资金链绷紧到了极限。 合作方,一个在本地颇有势力的老板,捏着罗伟立公司的命脉,也捏着他个人的把柄。 后来,对方提出了一个“简单”的条件:组个局,喝顿酒,把事儿说开。让你老婆也来嘛,热闹点,你家那位也是场面上的人,大家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 罗伟立不是傻子,他当然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言辞背后那隐约的觊觎之心。 他了解自己妻子的美貌与气质,也深知那个老板的风评。 但公司濒临破产的恐惧,债务压身的窒息,以及一丝或许能靠“人情”“酒桌文化”挽回局面的侥幸,压倒了他的不安和尊严。 他回去对江淮月说,是“非常重要的商务应酬”,关乎公司生死,希望她能“帮帮忙”,“去坐坐,撑撑场面”。 他甚至暗示,对方或许只是想在美女面前炫耀,满足点虚荣心,不会过分。 江淮月当时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有自己的事业,厌恶这种将女性物化的酒桌文化。 但看着丈夫焦头烂额、近乎哀求的样子,想到这个家、想到孩子,她心软了。 她甚至有一种属于职业女性的、或许过于天真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把握好分寸,周旋过去,既能顾全丈夫的体面,也能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她精心打扮,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气场。 然而,到了那家奢华的私人会所,一切就脱离了轨道。 那个老板的目光像粘腻得很,一直隔空舔舐着她。 劝酒变成了逼酒,场面话变成了露骨的调笑。 罗伟立起初还试图挡一挡,但在对方一句隐含威胁的“罗总,这酒不喝,咱们前面谈的那些,可就算了啊”之后,他沉默了,甚至开始帮着劝:“月月,李总敬酒是看得起咱们,少喝点,意思意思。” 一杯,又一杯。 江淮月感觉天旋地转。 最后的记忆,是被搀扶着走进一个房间,被扔在一张大床上,那个令人作呕的身影压了下来…… 而罗伟立又何在? 他就等在隔壁的套间里,听着隐约的动静,却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最深的背叛,莫过于此。 不是突如其来的暴力,而是在你信任地将后背交给他时,他亲手将你推向了深渊,并且背过身去,捂住了耳朵。 万幸的是,那天晚上,还有一个清醒而敏感的小守护神——他们六岁的儿子,罗小来。 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父母出门前压抑的紧张,和母亲强颜欢笑下的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很早回到家。 小来很不安,他便给舅舅江宁打了电话。 电话里带着哭腔:“舅舅,爸爸妈妈去吃饭,还没回来,妈妈好像不高兴,我有点怕……” 江宁接到电话,心头猛地一跳。 姐姐去应酬他是知道的,但小来的电话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了解罗伟立近况不佳,也风闻过那个合作方的劣迹。 他立刻扔下工作,根据之前姐姐顺口提过的地点,飞车赶往那家会所。 凭借一股狠劲和一点运气,他闯了进去,找到了那个房间。 门被撞开时,他看到的一幕让他怒不可遏。 他冲上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将那个肥硕身影狠狠掀开,护住了意识模糊、衣衫凌乱的姐姐。 而后,江宁揍了胖子一顿。 那胖子直嚷嚷,说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而且并未得手…… 后来的混乱、报警、对峙、离婚……像是按下快进键的噩梦。 江淮月在医院清醒后,没有哭闹,只是异常平静地提出了离婚。 那一刻,她眼中对罗伟立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了。 爱情,都化作冰冷的灰烬。 罗伟立痛哭流涕,下跪哀求,辩解自己是“逼不得已”,是为了“这个家”。但这些言辞,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可笑得令人作呕。 江宁永远记得姐姐签署离婚协议时,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和苍白却决绝的侧脸。 他也永远记得,自己揪着罗伟立衣领时,对方那恐惧、羞愧,又不甘的扭曲表情。 从那一刻起,“姐夫”这个词,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只剩下“罗伟立”这个需要警惕和厌恶的名字。 这段往事,是姐姐心上难以愈合的伤疤,也是江宁心中无法释怀的恨意之源。 他恨罗伟立的懦弱与卑鄙,恨他为了金钱可以出卖妻子的尊严,恨他事后那虚伪的忏悔。 现在,他竟然还敢提复婚! “罗伟立!” 江宁在黑暗中攥紧拳头。 绝不能让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