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忆》 第81章 我舒服了 张甯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因为他这句充满了震惊与荒谬的提问,而微微地、危险地眯了起来。那是一种“你居然敢质疑我纠结点合理性”的审视。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地反问,声音里那份刚刚还快要决堤的委屈,瞬间被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所取代,“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苏星瑶是不是恐怖分子吗?我当然知道她是!你以为我不知道所有的花招都是她搞的鬼吗?我当然也知道!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愚蠢的阳谋!” 彦宸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辛辛苦苦破译了一整本密码本,最后却发现对方只是在跟他玩“石头剪刀布”的傻瓜。 “那……” “那些当然也重要!”张甯立刻打断了他,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她那强大的逻辑思维,在此刻,终于回归了一丝,开始为她那看似无理取闹的情感,寻找最坚实的理论支撑,“你那些所谓的‘罪行’,在我眼里,都是可以通过逻辑分析和事后补救来解决的技术性问题!你立场不坚定,我可以帮你重新校准!你被人当枪使,我可以教你怎么防范!你刚才的表现,勉强算是把那些因为你的愚蠢而坍塌的承重墙,给重新修补了起来。”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隔空,极其用力地、带着万钧之势,指向了彦宸的心脏位置。 “但是!这一个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充满了控诉的力度,“这一点,是地基!是整栋大楼最核心的、绝对不能被动摇的、刻着‘张甯专属’的那块奠基石!你把这块石头,先送给了别人!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怎么修正?!”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到让彦宸产生了一种“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的错觉。 他彻底没脾气了。原来自己刚才那番史诗级的求生表演,真的只是在修墙,而真正的“震中”,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用一种低到尘埃里的、近乎于讨好的柔软语调,低声软语地商量道:“不是,宁哥,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我们其他的也抱过啊。你看,就在这沙发上,还有……还有在厨房里,不是经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甯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那能一样吗?!”她激动地反驳,“那是拥抱!是那种两个人面对面的、带着安抚和亲昵性质的拥抱!可是……可是你抱苏星瑶的那种,是‘公主抱’!是从电视剧里、从童话故事里、从所有女孩子的终极幻想里,走出来的那种!是充满了宣告、拯救与占有意味的‘公主抱’!那种……那种你从来没有给过我!” 彦宸愣住了,他努力地、极其认真地,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搜索着关于“拥抱”的各种姿态与定义。 片刻之后,他茫然地抬起头:“……有区别吗?不就是个姿势问题吗?核心都是用胳膊把人抱起来,其他的……” “当然有区别!”张甯几乎要抓狂了,她感觉自己是在跟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完全没有安装“情感渲染模块”的机器人对话。她从沙发上微微起身,凑到他面前,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告着她那霸道到了极点的神圣信条: “你的第一次都应该是跟我啊!”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比刚才还要诡异、还要致命的、充满了歧义的寂静。 彦宸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彻底僵住了。他脑子里那根刚刚接好的保险丝,“腾”地一下,又冒出了一股青烟。 【第一次】……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近在咫尺的俏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优美的脖颈,越过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少女曲线玲珑的胸口…… 一个极其恐怖的、让他汗毛倒竖的念头,猛地蹿进了他的脑海。 她……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那颗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了一晚上的大脑,瞬间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阴谋论模式:这一定是个陷阱!她绝对是故意说出这种充满了歧义的话,就是在等我接茬!只要我敢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想,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她就一定会立刻翻脸,然后就地取材,拿起沙发上的靠枕,以“思想龌龊”、“趁人之危”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把自己活活打死! 好……好恶毒的计策! 而另一边,张甯在吼出那句话的瞬间,也同样僵住了。 她看着彦宸那瞬间变得呆滞、随即又充满了惊恐与警惕的、复杂的眼神,她那颗高速运转的大脑,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自己话语里那巨大的、能把人活埋的语病。 【第一次】……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像被点燃的晚霞,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这家伙……这家伙不会以为我在暗示什么吧?他不会……他不会真的顺着杆子往上爬,然后就在这儿,跟我……跟我要那个“第一次”吧?! 一瞬间,刚才那个还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女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彻底慌了神的、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两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陷入了一场史诗级的尴尬对视。眼神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试探、闪躲,最后,像两颗失去了引力的行星,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别处。 一个开始认真研究起了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瓦数,另一个则开始专心致志地,数起了自己袜子上的螺纹。 他们用行动,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充满了默契的共识——就当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被说过。 最终,还是彦宸那强大的、为了活命而进化出的求生系统,率先打破了这片足以让时间结冰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个最“安全”的、最符合“物理逻辑”的方案,来强行挽尊。他微微张开双臂,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充满了服务精神的笑容: “那……要不,我们现在就补一个……公主抱,把缺憾都补上。” 这句提议,像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张甯那刚刚才因为害羞而暂时熄火的炸药桶。 “呸!你放屁!你做梦!”她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你今天已经抱了一个了,还想再来复习一下?怎么,在我身上回味一下苏星瑶的感觉吗?比较一下我们俩谁更重一点?还是感受一下抱着我,会不会让你更有英雄救美的成就感?!”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像密集的子弹,打得彦宸抱头鼠窜,赶紧把那双尴尬的手臂收了回来。 “我哪有!我没有!我就是……”他赶紧刹车,试图辩解,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 然而,张甯已经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低效的语言拉锯战了。她的耐心,在刚才那场史诗级的尴尬中,已经被彻底耗尽。她现在,需要用一种更直接、更高效、更不讲道理的方式,来彻底终结这场审判。 “闭嘴!” 一声娇喝,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以一种近乎于扑食的姿态,双手狠狠地、用力地,推在了彦宸的胸口上! 彦宸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却又带着少女独有柔软质感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毫无防备地,后脑勺磕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他还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暗,那个刚刚还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已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敏捷与强势,欺身而上。 她的双膝,极其精准地,压在了他大腿两侧的沙发上,双手则像两把铁钳,狠狠地按住了他的胸膛,将他彻底禁锢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一瞬间,天地倒悬,乾坤逆转。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她,是那只踩着猎物、睥睨众生的、白色雌狮。 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下来,扫过彦宸的脸颊,带着一阵阵致命的、令人心悸的香气。 彦宸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仰躺着,只能从下往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清冷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被点燃的、最璀璨的黑色星辰,里面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愤怒、占有、以及一丝疯狂的火焰。她用那种傲然的、审视的、充满了绝对掌控力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那双写满了仓惶、震惊、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的眼眸。 然后,她低下头,猛地亲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吻。 这是一场攻城掠地的、充满了硝烟与铁锈味的战争。 她的嘴唇并不柔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狠狠地碾压着他的。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贝齿轻启,带着一丝惩罚性的力度,撬开了他的牙关。紧接着,便是毫不讲理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入侵与吞噬。 这不是亲昵,这是宣告主权。 她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用最原始、最霸道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烙下只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彦宸的脑海里,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烟花。他闻到的,是她发丝间清冽的洗发水香气;他尝到的,是她唇齿间独有的、混杂着一丝血腥味的、霸道的甜美;他感觉到的,是她压在自己身上那不容反抗的重量,和他自己那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 就在他色授魂销,如登仙境,以为这甜蜜的风暴将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他的下嘴唇传来! “嗷——!”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惨呼,终于冲破了他那早已失守的理智。 张甯,就在他最沉醉的那一刻,用尽全力,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又准又狠,带着一种“盖上最终印章”的决绝。 剧痛传来,彦宸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那只年轻的雌狮,却在完成这次完美的“狩猎”后,极其敏捷地、迅速地,撤离了战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松开他,坐直身体,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神采飞扬的女王。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世界,恢复了清明。 彦宸躺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出窍了。下嘴唇上,那被咬破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伤口,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咸湿,瞬间在味蕾上弥漫开来。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已经重新坐回原位、正在整理自己衣领的“罪魁祸首”,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控诉。 而张甯,却像是刚刚享用完一顿美餐的顶级捕食者,姿态优雅,神清气爽。她甚至还伸出粉色的舌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回味与满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充满了“窦娥冤”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雨过天晴”的、甚至可以说是兴致高涨的笑容。 “这下,”她心满意足地宣布道,“我舒服了。” 这场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的、堪称核爆级别的战争,就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充满了荒诞色彩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彦宸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嘴唇,看着眼前这个终于“阴转晴”的女王,心中涌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力感。他算是明白了,跟她讲道理,永远不如让她“咬一口”来得直接有效。 张甯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情似乎更好了。她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抱在怀里,那双恢复了清明与理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战略家独有的、锐利的光芒。 “好了,私事处理完了。现在,说正事。” “啊?”彦宸还沉浸在嘴唇的疼痛和刚才那场风暴的余韵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什么正事?” “当然有。”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大体的、只知道谈情说爱的昏君。 “你觉得,你接下来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彦宸的求生系统立刻高速运转。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斩钉截铁地回答:“向老班申请换座位!明天就去!第一节课下课就去!”他觉得这一定是标准答案,是刚才那场惨痛教训后,最深刻的领悟。 张甯看着他那副急于表忠心的样子,眼神瞬间变得像在看一个傻儿子。她抬起手,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傻瓜。”她轻斥了一声,那声音里,却已经没了半分怒气,只剩下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无奈。 “换座位,是表明态度,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核心。”她抱紧了怀里的靠枕,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军师,开始为她那刚刚被“招安”的傻将军,分析起眼前的真正战局,“如果真如你刚才瞎编的那样,把苏星瑶换到你旁边,是老班的阴谋,那你猜,他会介意我们俩被苏星瑶搅得昏天黑地吗?” 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瞬间切换出了一副惟妙惟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又油滑又语重心长的腔调说道:“‘呵呵,彦宸同学啊,我觉得你跟苏星瑶同学坐同桌,挺好的嘛!你看,苏同学成绩好,可以帮助你进步;你呢,体育好,也能在其他方面帮助一下苏同学。这叫什么?这叫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要在意嘛!年轻人,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换座位的事情,等期中考试之后,我们再议,再议,呵呵……’” 彦宸看着她那副模仿得入木三分的嘴脸,听着那句经典的“再议”,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连嘴唇上的伤口都笑得生疼。 “嘶……宁哥,你学老班学得也太像了!” “滚!”张甯瞬间收起了那副嘴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不准打岔!” 她重新抱紧了怀里的靠枕,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现在去找他换座位,他只会打着官腔把你敷衍回来。因为在他的剧本里,苏星瑶就是一条被放进池子里的鲶鱼,目的就是为了搅动你这条懒洋洋的沙丁鱼!他巴不得有个人能治治我,顺便再给你这条懒狗套上个项圈,逼着你往前跑。” 彦宸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思路,第一次,跟上了她那神级的频道。 “所以……” “所以苏星瑶的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张甯的目光,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在期中考试前,用最高频率的外部攻击,彻底搅乱你的心态,让你没办法安心复习。她要的,不是你爱上她,而是让你因为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而筋疲力尽,最终导致成绩一落千丈。这,才是她真正的、致命的攻击点。” 彦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应对那些浮于表面的“症状”,却从未看清背后真正的“病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去申请换座位,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事。”张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与掌控的光芒,“那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布:‘是的,我被影响了,我扛不住了,我投降了。’这不仅会让苏星瑶得逞,更会让班主任看扁你,坐实了你是个‘容易被女生影响的差生’的标签。”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牢牢地锁定了彦宸。 “现在,你最需要做的,不是逃避。是反击。” “反击?”彦宸喃喃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对。”张甯斩钉截铁地说道,“用最响亮、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去打他们的脸。那就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独属于她的、女王般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 “你必须向所有人证明,苏星瑶的所有花招,对你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是蚊子叮牛角,完全无效。你的成绩,不仅不能退步,甚至还要有进步!你要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漂亮的成绩单,狠狠地甩在所有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的脸上!你要让他们明白,任何试图通过盘外招来干扰你的行为,都是徒劳的、可笑的!” 彦宸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情。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一整天内耗而变得疲惫不堪的心脏,被重新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灼热的电流。 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最清晰、最明确的宣泄口。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的火焰。 “光明白没用。”张甯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从现在开始,到下周六考完最后一门,你的所有时间,都归我管。我会给你制定一份精确到分钟的复习计划,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台机器一样,无条件地执行。”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宣示主权的意味,碰了碰他那依旧在渗血的、被她亲手“盖了章”的嘴唇。 “听懂了吗?我的……傻孩子。”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章 停战、考试、周日见 次日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清澈,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教室。空气中弥漫着粉笔、书卷,以及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 然而,对于彦宸而言,这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他个人炼狱的、一层华丽的背景板。他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夜酷刑的囚犯,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呆滞,精神恍惚,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昨晚那个充满了硝烟与齿痕的沙发上,没有完全归位。 他的右肩,隔着校服,依旧能感觉到那枚“女王印章”所带来的、持续的酸胀感。而他的下嘴唇,则更是惨不忍睹,高高地肿起,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已经结了血痂的、小小的齿痕。那火辣辣的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晚那场战争的惨烈,以及……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霸道的吻。 他甚至不敢用舌头去舔,生怕一不小心,又会回忆起那段让他灵魂出窍的、攻城掠地般的疯狂。 就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苏星瑶已经悄然来到了座位上。她将书包轻轻放下,侧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善意与暖意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我妈听说了昨天的事,也让我一定要转达她的谢意。” 彦宸的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猛地一颤。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正常、最礼貌的微笑。 “啊,哈哈,小事,小事而已……” 然而,这个微笑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他那受创严重的下嘴唇。 “嘶……”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笑容也变得比哭还难看。 “你……”苏星瑶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她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带着一丝困惑地,落在了他那明显红肿的、甚至还带着一个破口的下唇上,“你的嘴唇,这是怎么了?”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自己的头皮“嗡”地一下,炸了。 他脑子里那台刚刚重启的求生系统,以超越光速的效率,疯狂地检索着所有可能的、合理的、不会引发战争的借口。 “哦,这个啊!” 彦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极其剧烈。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解释道,“没事,没事!昨晚……昨晚家里吃饺子,太香了,吃得太急,一不小心,自己咬着了!对,就是这样!”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符合物理定律的科学事实。 苏星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聪慧的眼睛里,一开始是纯粹的疑惑。 (咬嘴?正常人不都是咬到舌头,或者嘴唇内侧的黏膜吗?怎么会有人能精准地、从外面,把自己下嘴唇的正中央,给咬出一个这么对称的、带着清晰牙印的伤口?) 她的目光,在他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了他眼神深处,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混合了后怕与……与一丝回味的、复杂的慌乱。 一道电光,猛地劈开了她所有的疑惑。 她瞬间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充满了暴力与荷尔蒙气息的逻辑链。 这个伤口,不是他自己咬的。 这个伤口,是张甯咬的。 这个伤口,是那个骄傲的女王,在经历了昨天那场公开的“羞辱”之后,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领地里,用最原始、最野蛮、也最亲密的方式,进行的一场“家法”与“主权宣告”。 “刷——”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了苏星瑶的脸颊。她的耳朵根,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羞耻的粉红色。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羞赧、尴尬、以及一丝……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与好玩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输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自以为所向披靡的将军,却在攻破城门后,才发现对方的国王和王后,正在他们的卧室里,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闺房情趣的、暴力的方式,解决内部矛盾。 这让她所有的攻击,都显得像个笑话。 她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想笑,却又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合时宜。那种感觉,又羞,又觉得好玩,像是一个窥探到了别人家最私密、最激烈秘密的小女孩。 “你……” 彦宸看着她那瞬间涨红的脸,和那双瞬间变得“什么都懂了”的、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那套拙劣的说辞,已经被彻底看穿了。他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为了阻止对方那已经开始自由奔放的遐想,他立刻、以一种近乎于打断的姿态,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纯白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给你的。”他的语气,生硬而又急促。 苏星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彦宸那张尴尬到了极点的脸,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吧?又来?!昨天才刚刚因为这个闹得天翻地覆,今天……) “你……你又给我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了彦宸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的、史诗级的白眼。 “你想什么呢?!看清楚!”他没好气地说道,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个,是张甯……同学,给你的。” 他说出“张甯”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妙的、仿佛在介绍“我家那位”的归属感。 “哦……” 苏星瑶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有三分了然,三分好奇,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没能看到“连续剧”的无趣。她接过了那个信封。 她本以为,里面会是一封充满了冷嘲热讽的、女王式的宣战书。 然而,当她抽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最普通的作业纸时,却发现,上面只有七个字。 那字迹,就如同那个人一样,笔锋锐利,结构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力量感—— 停战、考试、周日见。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苏星瑶看着那七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战栗,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来了。 终于,来了。 终于,那个一直高高在上、仿佛对她所有挑衅都视而不见的、骄傲的女王,亲自,给她递来了战书! 自己费尽心机,策划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从“男友宣言”到“侠女出刀”,再到“生理痛”那致命的一击……她一度以为,张甯会像一个真正的女王一样,对她这些“小丑”般的表演,不屑一顾。 然而,这封信,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她在乎。 她全都在乎。 她不仅在乎,而且,她已经厌倦了这种“代理人战争”。她要亲自下场了。 “停战”,意味着从此刻起,所有的小动作都将停止,这是女王的气度。“考试”,意味着这场战争的下一个赛场,是绝对公平的、以实力说话的学术领域。“周日见”,则是最终的、决定一切的、线下的终战邀约! 苏星瑶感觉自己那颗争强好胜的心,被前所未有地、彻底地激发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一场堂堂正正的、与那个她一直视为对手的女孩之间,赌上一切的对决! 一股巨大的、被认可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苏星瑶的内心。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全部神采与战意的、明亮的眼睛,像出鞘的利剑,穿过教室里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毫无闪避地,射向了那个位于教室正中央的、所有风暴的源头。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或者,是早已等待多时。 就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对外物毫无兴趣的身影,也缓缓地,转过了身。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隔着无数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喧闹的同学,两个女孩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那是一种更高级、也更纯粹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有最顶级的对手之间,才能读懂的语言。 苏星瑶的嘴角,缓缓地、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兴奋的、近乎于残忍的弧度。 而张甯,只是极其轻微地、女王般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冷静、沉稳,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空气都点燃的、强大的压迫感。 “请多指教了。” “放马过来。” 她们在心里,用同一种充满了杀意的声音,对着彼此,无声地说道。 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让隔在她们之间的彦宸,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战。 从周二开始,直到周六,高二理科(1)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堪称“和平”的景象。 苏星瑶不再有任何小动作,她甚至不再主动跟彦宸说一句话。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的复习中。她上课时听讲的专注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她下课后,除了去洗手间,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座位。她就像一台被设定了新目标的、最高效的学习机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的气场。 而彦宸,则彻底沦为了张甯的“贴身监管对象”。 他的所有时间,都被一份精确到了分钟的、由“宁哥”亲手制定的复-习计划,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就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人身自由的“战俘”,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女王的监督下,疯狂地刷题、背书、做卷子。他甚至连走神超过三十秒,都会被身旁那道冰冷的、死亡般的视线,给无情地拉回来。 整个教室,都笼罩在期中考试前那紧张而又压抑的氛围里。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感觉到,在这份属于所有人的紧张之下,还潜藏着另一份只属于三个人的、更惊心动魄的、名为“对战”的暗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一场无声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激烈的军备竞赛。 她们都明白,周日的决战,固然重要。 但在此之前,这场代表着“硬实力”的期中考试,是她们都绝对不能输的、前哨战。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从周三开始的期中考试,像一场场高强度的战役。周四下午,单科成绩开始陆续公布,走廊的公告栏前,总是挤满了人,每一次更新,都伴随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喧嚣。但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两个进入了“战争状态”的女孩无关。她们只是冷静地看一眼三个人的分数,然后便转身投入到下一门的备考中,沉稳得像两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周六,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声解脱的号角,让整个年级,都陷入了一片劫后余生的、狂欢的海洋。 然而,这份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期中考试的成绩与年级排名,出来了。 那张用鲜红的字体打印出来的、巨大的排名表,被班长洛雨婷贴在了教室后方的公告栏上。 “轰”的一声,几乎是所有的同学,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尖叫着,朝着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然而,就在彦宸也想挤进涌动的人群那一刻,班主任那平静的声音,却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彦宸,你出来一下。” 彦宸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班主任正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对他招了招手。 来了。 最终的审判,还是来了。 他怀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在无数同学好奇的目光中,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老师。”他站在班主任面前,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关于“早恋”、“冲动”与“影响班级风气”的、暴风骤雨般的申斥。 然而,班主任的脸上,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怒气。他用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昨天下午,苏星瑶同学的家长,专门给学校打了个电话。” 彦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想对你,表示感谢。” “……啊?”彦宸彻底愣住了。 “我听洛雨婷,还有其他几位老师都说了。”班主任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医务室的老师也反馈,说苏星瑶同学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危险,再晚一点,可能就要疼到休克了。你虽然行为鲁莽了一点,但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当机立断,处理得还算……适宜。” 班主任说到“适宜”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呆傻的男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热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更要注意影响。行了,快进去看成绩吧。” 说完,班主任便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 彦宸一个人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件在他这里引发了“核战争”的滔天大罪,到了老师和家长那里,怎么就成了一件值得被表扬的“好人好事”? 他怀着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哭笑不得的心情,重新走回了教室。 刚一踏进门,他就迎上了那道早已等待多时的、关切的目光。张甯远远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清冷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写着一丝询问。 他心里一暖,急忙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张甯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光芒的眼睛,这才微微柔和了下来。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仿佛对那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排名狂欢,没有丝毫兴趣。 彦宸松了口气,这才转身,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奔赴刑场的士兵,朝着教室后方那片喧闹的人群,挤了过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缝里,看到了那张决定命运的红榜。他没有先看自己的,而是下意识地,从榜首开始,寻找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名:张甯。 毫无悬念,那两个字,像一座永远无法被撼动的、孤高的山峰,稳稳地盘踞在金字塔的顶端。 他继续向下扫。 第八名:苏星瑶。 这个名次,比她在之前的班级时,略有下滑。但考虑到理科综合的巨大难度,以及她转班后短暂的适应期,这个成绩,依旧是学霸级别的、无可挑剔的存在。 彦宸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在榜单的中上游,寻找自己的名字。 一行,两行,三行…… 终于,他看到了。 第二十名:彦宸。 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一模一样。 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个学期,他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尤其这几天,在张甯那堪称“法西斯”的严酷监管下,他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所有的脑细胞,将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天书的公式与定理,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他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进步。哪怕只是前进一两名,那也是对他这周“战俘”生涯的、一种小小的肯定。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一巴掌。 他依旧在原地踏步。 人群之外,苏星瑶早已看完了榜单。她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自己的名次,似乎早有预料。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彦宸那僵硬的、写满了失落的背影上。 她看到了张甯的岿然不动,也看到了彦宸的停滞不前。 她那颗燃烧了一整个星期的、充满了战意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冷却了下来。 她明白了。 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精妙的、足以搅动风云的计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它们或许给他们造成了情感上的困扰,但在最核心的、关乎未来的“实力”层面,她根本没能撼动他们分毫。 张甯是她无法企及的、绝对的天才。 而彦宸,则被那个天才,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任何外部的攻击,都无法真正地干扰到他。她不仅没能撼动他们的关系,甚至连影响他们成绩这最基本的目标,都没有达到。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榜单前、似乎有些失落的男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坐回座位、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女王。 苏星瑶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苦涩、释然与祝福的微笑。 她,该退出了。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3章 笨蛋,你已经进步了啊 喧嚣,像退潮后的海水,渐渐从教室的每个角落褪去。 大部分同学,在经历了最初的、爆炸性的情绪宣泄后,都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还在公告栏前,对着那张决定了未来几周心情的红榜,进行着最后的、不甘心的复盘。 彦宸像一艘在风暴中耗尽了所有燃料的船,失魂落魄地,随着人潮的退去,漂回了自己那片小小的港湾。他颓然地坐回座位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后背僵直,双眼发直,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水浸过的、沉重而又混乱的棉花。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以一种近乎于“瘫痪”的姿态,颓然地、歪歪扭扭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半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几根正在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失望”的玻璃罩,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十名。 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名次。 一个和他上学期期末考试时,一模一样的名次。 他无法面对。 他尤其无法面对那个就坐在不远处,从始至终,都未曾朝红榜方向看过一眼的、他的“总教官”。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种冰冷的、混杂着失望与“果然如此”的眼神。她在他身上,倾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与心血,用最高压、最严苛的手段,将他从一滩烂泥,勉强扶上了墙。 可结果呢? 原地踏步。 这比退步,更像是一种嘲讽。它无声地宣告着,他所有的努力,他所有的挣扎,他所承受的所有“酷刑”,都只是一个笑话。他,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自我否定的悲伤里,几乎快要溺毙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小小的噗嗤声,从他身侧,清晰地响了起来。 彦宸那根名为“委屈”的神经,瞬间被拨动了。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怨念的、像是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的眼神,扫向了那个唯一的、可能的“嘲笑者”。 苏星瑶正单手托着腮,侧着头,那双明亮的、漂亮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副垂头丧气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丧家之犬的模样。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来不及收起的、浅浅的、却又促狭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一种看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好东西一样的好奇与愉悦。 “干啥?”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低落而显得有气无力,“自己考得好,就嘲笑我啊?” “我哪有嘲笑你,”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半分之前的敌意与试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同学间的、善意的调侃,“你考得挺好的啊!”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彦宸心中那早已被失望浸透的、最后一点自尊。 “挺好?”他怒极反笑,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死死地瞪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啊,这天底下,还真有考了第八名的人,反过来夸奖一个考了第二十名的人,‘考得挺好’。苏星瑶,你这次扮好人地安慰就有点虚假了哈!?” 他以为,这番充满了火药味的质问,至少会让对方收敛一些。 然而,苏星瑶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缓缓地消失了。她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严肃的目光,正视着他。 “彦宸,”她说道,“我是说真的。” 她的语气,平静而又笃定,带着一种理科学霸独有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在哪个班了?” 彦宸愣住了,他一腔的怒火,像是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星瑶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剖析着他那简单而又粗暴的逻辑谬误,“你上学期期末,是在原来的三班,考了全班第二十名。对不对?” 彦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这个理科(1)班,是什么构成的吗?”她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是文理分科后,从全年级所有理科班里,抽调出最优等、最顶尖的学生,重新组建的‘重点班’。你知不知道,现在排在你身后的那些同学,有多少人,是他们原来班级的前十五,甚至是前十名?” 她伸出手指,朝教室后方那张红榜,遥遥地点了点。 “你只看到了你的名次,和上学期一样,都是‘二十’。所以你觉得,你没有进步。可是你没有看到,你脚下踩着的这块‘第二十名’的土地,它的海拔,已经比上学期,高出了几百米!”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亮的泉水,精准地,冲刷着彦宸那被失落情绪堵塞得一塌糊涂的、混沌的脑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维持原地踏步,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最迅猛的、最了不起的进步。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的人,想要冲到你这个位置上来,而你,靠着这一个学期,尤其是这一周的努力,成功地,把他们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你守住了你的阵地。” 苏星瑶看着他那张渐渐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的脸,终于,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鼓励的微笑。 “所以,你考得,确实很好啊。” 空气,安静了下来。 彦宸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第一次被告知“地球是圆的”的原始人,整个世界观,都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翻天覆地的重塑。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次没有变。却忘了,这片赛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片赛场了。这里的每一个对手,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正的精锐。 他能在这里,依旧守住第二十名的位置…… 这……这真的,算是进步吗?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像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猛地、势不可挡地,从他那颗早已干涸的心底,喷涌而出。 “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飘,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重新燃起了一簇亮晶晶的、名为“希望”的火焰,“我……我真的,有进步?” “当然是真的。”苏星瑶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种重新认识到自己的排名的亢奋状态,像一剂强效的、迟来的肾上腺素,让彦宸那颗干瘪了一下午的心,重新变得滚烫而又饱满。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连走路都带着风。那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看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 他几乎是飘着走完放学后那段人潮涌动的路。 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在自己前面,他才像一只被按下了“追踪”按钮的、忠诚的大型犬,三步并作两步地,挨挨蹭蹭地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铿然有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的讨好。 “宁哥,”他凑到她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我送你回家哈。” 张甯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嗯?”,那尾音微微上挑,仿佛在说:“不然呢?” 彦宸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无比安心。他赶紧绕到她另一侧,与她并肩而行,脸上堆满了傻乎乎的、等待被检阅的笑容。 走出校门那片喧闹和敏感的区域,彦宸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辆半旧的女士自行车的车把,稳稳地推着。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像一首令人心安的、属于傍晚的催眠曲。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彦宸侧过头,偷偷地看着她。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清冷与疏离的侧脸,在橘红色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连那总是紧紧抿着的、线条优美的嘴唇,此刻也微微放松着。 他心里那点想要炫耀的小火苗,开始按捺不住地、疯狂地往上蹿。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想着要怎么开口,才能既谦虚又不失得意地,吹嘘一下自己这个“没有进步的伟大进步”。 然而,还没等他那套充满了戏剧性的“老王卖瓜”式说辞组织完毕,身旁的人,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轻轻地说道: “这次你考得还不错。” “是吧?!” 这句突如其来的、直截了当的肯定,像一颗正中靶心的子弹,瞬间引爆了彦宸心里那座早已装满了烟花与礼炮的军火库。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那副表情,活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你也这么说,那我就真的是考得还不错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毫不心虚地,享受这份胜利的喜悦了! 张甯被他这副夸张的样子逗乐了,她终于舍得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晶晶地,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斜了他一眼。 “‘也’?”她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那个小小的漏洞,“还有谁这么说了?” “呃……” 彦宸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他那颗刚刚还因为喜悦而高速膨胀的心,瞬间又缩成了一颗紧张兮兮的、小小的鹌鹑蛋。 他总不能说,是苏星瑶刚刚才像个战术分析师一样,帮他把成绩给剖析了一遍吧?那不等于是主动申请,把昨晚那场刚刚平息的战争,重新拉回到“核冬天”级别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没有谁啊!”他的眼神开始飘忽,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最合理的补丁,“我……我就是自己看排名觉得的!对!我发现,我都超过咱们以前三班的好几个同学了!他们这次,可都被甩到后面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自己这番话的可信度。 张甯看着他那副心虚到连脖子都快要红了的、欲盖弥彰的傻样,只是嘴角那抹看透一切的、浅浅的笑意,变得越来越深。 “是吗?”她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像一只已经将猎物逼到了角落、正不紧不慢地舔着爪子的、优雅的猫,“你的小苏苏说的?” “什么我的小苏苏?!” 彦宸的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要激烈,他感觉自己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将所有的求生技能点,都加在了“谄媚”这个选项上,他猛地凑近张甯,用一种他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甜腻到发齁的声音,大声宣告道: “我哪有什么‘小苏苏’?我只有……” 他的声音,在这里,极其刻意地、极其做作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脸上那悲壮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油腔滑调的、充满了谄媚与讨好的、腻得能齁死人的笑容。 “我只有……小宁宁!” 他说完,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将那三个字念得九曲十八弯,充满了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糊的撒娇意味。 “停——!” 张甯几乎是在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嫌弃与惊恐的“停止”手势。她的身体,甚至还极其夸张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块正在融化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巨大的牛轧糖。 “停!停停停……!” 她像是真的被恶心到了一样,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那张总是清清冷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混杂了“嫌弃”、“受不了”和一丝被逗乐的、极其生动的表情。 “你没有,你没有‘小苏苏’!”她斩钉截铁地,替他澄清道,然后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求你了,你也别有什么‘小宁宁’了!你再这么说话,我……我整个人都酥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极其配合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仿佛真的被他恶心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彦宸看着她这副活灵活现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表演,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出来。他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推着自行车的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宁哥,你也有今天!”他一边笑,一边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的语气说道,“原来你怕这个啊!早说嘛!以后我就天天这么叫!小宁宁!我的小宁宁!” “滚!” 张甯瞬间收起了那副嫌弃的表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角眉梢怎么也藏不住的、明亮的笑意,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她转过身,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彦宸立刻止住笑,推着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只剩下蝉鸣与风声的林荫道上。刚才那一番打闹,像一瓶被摇晃过的、甜甜的橘子汽水,让空气中都冒起了愉快的、细小的气泡。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棋手就位 周日的上午,阳光很好。 没有了在校日那种被分割成45分钟一节的、急促的压迫感,时间仿佛被融化成了一整块温润而又透明的琥珀,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一种慵懒的、慢悠悠的节奏里。 上午九点五十,彦宸和张甯,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家开在离学校两条街外、名叫“午后拾光”的吃茶店。 这家店,是这个小城里最近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它不像老茶馆那样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也不像街边冷饮摊那样简单粗暴、只为解渴。它的门脸是深棕色的原木,镶嵌着一块小小的、写着英文花体字的黄铜铭牌。透过那扇巨大的、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幽静而又雅致的布局。 这是一种属于九十年代初的、刚刚萌芽的、带着一丝笨拙模仿意味的“小资情调”。 推开那扇挂着“欢迎光临”牌子的厚重木门,一阵混合着红茶芬芳、柠檬清香与淡淡奶味的气息,便温柔地包裹了上来。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服务员从吧台后抬起头,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过来打扰。 店里的人很少。现在这个时间,既不是上班族忙里偷闲的下午茶时段,也不是学生们放学后扎堆闲聊的高峰期。偌大的空间里,只零星地坐着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细语,或安静地翻看着杂志。空气中流淌着一首彦宸叫不上名字的、轻柔的钢琴曲,那舒缓的旋律,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隔绝了开来。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他们所熟悉的、火热的校园生活截然不同的、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体面。 张甯的目光,只在店里扫视了一圈,便径直走向了那个最符合她预想的“谈判地点”——靠窗的那张最长的、可以容纳六七个人的柚木长条桌。 桌子的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可以将街景一览无余;围着桌子一摆放了八把高背座椅。显然是为了一群朋友聚会准备的,但此刻,它空无一人,像一个被清空了的、等待着主角登场的舞台。 张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长桌远离门口的那一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是整张桌子的“上首”,视野最好,也最能掌控全局。 然后,她抬起眼扫了一圈,用下巴朝着长桌正中间那个面朝窗户的位置,轻轻朝彦宸点了点。 “你就坐那儿。今天乖乖的,就看着就行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把那本书递给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彦宸乖乖地照做了。他像一个被安排好位置的道具,坐在了那个有些奇怪的、打横的位置上。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充满了象征意义的座位。他面朝窗外,背对店内,既是这场谈判的“见证者”,也是隔开两位女王的物理“缓冲带”。他的存在,既重要,又仿佛无关紧要。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等待被审阅的证物。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外街道上缓缓驶过的自行车,和路边那棵老槐树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叶子。 今天,两个人都没穿校服。 彦宸依旧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闲散少年模样。一件质地很好的纯白色圆领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衬得他那因为长期打球而晒出的小麦色肌肤和匀称肌群,愈发显得健康而又充满活力。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随意地卷起一圈,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脚踝,脚上那双刷得雪白的帆布鞋,一尘不染。他整个人,就像这明媚的阳光一样,干净、耀眼,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 而张甯,则显然郑重了许多。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棉连衣裙。裙子的款式很简单,是那种最经典的A字版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美好的曲线,裙摆则垂到膝盖下方一点点,显得既端庄又文静。 她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乌黑的长发被仔细地梳理好,柔顺地披在肩后,没有一丝毛躁。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清丽夺目,那双总是带着锐利锋芒的眼睛,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也收敛了几分攻击性,显出一种黑曜石般的、沉静的光泽。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幽静山谷里的、挺拔的白玉兰,清冷、孤高,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与骄傲。 然而,当彦宸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以及她脚上那双早已被他念叨过无数次、让她换掉的白色运动鞋时,心中还是没来由地一软。 那双手,因为常年帮家里做活,指节比一般女孩要粗一些,此刻正因为一丝紧张而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而那双鞋,虽然被她刷洗得干干净净,但鞋面与鞋底连接处的胶水,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侧面甚至还有一小块被磨损后留下的、淡淡的灰色印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身“盛装”之下,依旧藏着她那倔强的、不愿向任何人示弱的、朴素的自尊。她像一只用尽全力,将自己每一根羽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准备迎接一场重要战斗的小鸟,那份郑重其事,让彦宸看得有些心疼。 “看够了?” 张甯的声音,将他从深情地凝视中,拉了回来。她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菜单,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着。 “咳……”彦宸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宁哥,你今天这身……太隆重了。搞得我压力很大啊。” 张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指尖,在菜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价格贵得令人咋舌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那你现在回去换,还来得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还是算了。”彦宸立刻投降,他凑过去,试图看看那本传说中“一杯水要十几块钱”的菜单,到底长什么样,“喝点什么?我请客!今天我可是带着‘赎罪券’来的。” 他本以为,这句带着讨好意味的玩笑,至少能换来她一个白眼。 然而,张甯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将菜单,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点吧。” “啊?”彦宸愣住了,“你不点吗?” “我不用。”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明亮的、浮动的光影,“我不渴。” “那不行。”彦宸急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带着哀求的、哄劝的语气说道,“你人都走进来了,怎么着也得点点东西吧?这是规矩。” 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大惊小怪的孩子。她不明白,这不成文的“规矩”,到底是写在了哪本法典上。但她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街景。 “那就等她来了,再一起点吧。” 这句回答,总算让彦宸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他如蒙大赦,立刻挺直了腰板,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耐心等待了许久、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微笑的女服务员,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爽朗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个朋友没到,等她一会儿,人齐了一起点。” “好的。”服务员微笑着点了点头,收回了菜单,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吧台后面,将这片被阳光笼罩的、安静的“舞台”,重新还给了他们。 九点五十九分。 “叮铃——” 门口的风铃,再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仿佛带着某种预兆的声响。 来了。 挂在木门上的那串风铃,再一次,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如同宣告般的声响。 苏星瑶如约而至。 她就像一颗自带引力的、温暖的恒星,从走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让这间幽静的吃茶店里,那原本有些清冷的光线,都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更明亮、也更柔和了一些。 今天,她也穿得与平日在学校里,截然不同。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 那裙子的面料,是一种彦宸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柔光的、极其高级的材质。它的剪裁看似简单,却在每一个细节处,都透着一种低调的、不容置疑的精致。圆润的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微微收紧的腰线,将少女那常年练舞而形成的、挺拔纤细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裙摆是自然的A字型,垂到她的小腿肚,随着她轻盈的步履,荡开一层层温柔的、充满了韵律感的涟漪。 她那头如丝绸般顺滑的、及腰的黑色长发,今天被她细致地打理过。上半部分的头发,被松松地向后拢起,用一枚小巧的、看不出任何品牌标识的、温润的玳瑁色发抓,随意却又牢固地固定住。这让她那张饱满柔和的鹅蛋脸,和那光洁得仿佛会发光的额头,都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余下的长发,则像一道乌黑的、流淌着光泽的瀑布,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肩后。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双含笑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饱满的卧蚕,让她看起来永远都充满了善意与亲和力。那双琥珀色的、清透的眼瞳,像两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宝石,在望向你的那一刻,仿佛里面碎了满天的、温柔的星辰。 她站在那里,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是一颗明亮的、温暖的、能吸引所有光芒的星星。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先极其有礼貌地,对着吧台后那个对她微笑的服务员,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的目光,才缓缓地、毫无迟滞地,越过了大半个空旷的店铺,落在了那张早已为她虚位以待的、靠窗的长条桌上。 她迈开脚步,穿过那片被阳光和音乐浸润得温暖而又宁静的空间,朝着那张长条桌,不紧不慢地走来。她的凉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恼人的声响,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带着奇妙韵律感的、笃定的回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彦宸和张甯都礼貌地站起了身。彦宸是出于最基本的绅士风度,而张甯,则像一个即将迎接对手入场的、骄傲的主人。 苏星瑶的目光,只在彦宸那张写满了“尴尬”与“不知所措”的帅气脸庞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甚至还附赠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安抚性的浅笑。随即,她的视线便彻底地、专注地,锁定在了那个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白衣女孩身上。 她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停在了张甯的面前。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间安静的、充满了小资格调的吃茶店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面地,无声对峙。 空气中那首舒缓的钢琴曲,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隐去了。 苏星瑶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暖和煦的微笑。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瞳,极其认真地、带着一丝仿佛是初次见面的新奇与探究,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了小半个头的、清瘦却挺拔的女孩。 “说起来,我们还从来没有正式介绍过呢,”她的声音,就如同她的人一样,温润、悦耳,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张甯同学,你好啊。” 她顿了顿,那双含笑的杏眼,弯成了一个更明显的、月牙般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真心实意的惊叹。 “这样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你好高啊!” 站在一旁,彻底沦为背景板的彦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来了。 他几乎能听到空气中,那刀剑出鞘时,发出的第一声清越的嗡鸣。 然而,张甯却只是微笑着,那笑容很淡,却像一层坚冰,完美地隔绝了对方那如同春风般的、无孔不入的暖意。她微微低下头,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哪里,”她的声音,比对方要清冷一些,却同样清晰、稳定,“你才是真的很高呢,苏星瑶同学。” “高”字的尾音,被她咬得极轻,却又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微妙的停顿。 哇…… 彦宸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过电般地麻了一下。他像一个误入了神仙打架现场的凡人,又像一个坐在了最佳观影位置的吃瓜群众,内心充满了荒诞的、复杂的、混杂着惊恐与兴奋的奇妙情绪。 好可怕!太可怕了!这才刚见面说了第一句话,空气里就已经全是刀光剑影了!张甯那句话里的“高”,绝对不是指身高吧?绝对不是吧!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一语双关”,简直比政治老师的课堂提问还要致命!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微笑着、用眼神进行着激烈交锋的、美得各有千秋的女孩,一个荒诞而又骄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对了,这个场面……这个场面够我跟我孙子吹一辈子了!就叫……就叫《我在高中的光辉岁月之被两个年级女神当面争抢的日子》! ……不过,这话绝对不能让我的孙子的奶奶听到。要不然,她这会儿就能立刻扑过来,复刻那天晚上的母狮行为,把我活活咬死一次! 就在彦宸的思绪,已经飘到几十年后如何对子孙后代进行“光辉事迹”的艺术加工时,那两位刚刚结束了第一轮“无形刀剑”交锋的女孩,已经极其自然地,各自落座了。 她们就像两个默契的棋手,同时坐到了棋盘的两端,将中间那片广阔的、沉默的战场,彻底地,亮了出来。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章 甜品桌上的战争 苏星瑶落座后,并没有立刻将目光投向棋盘另一端的对手,而是优雅地将手袋放在身旁的椅子上,随即,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长桌的一角,将那张带着暖阳般微笑的脸,凑近了那个坐在中间、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缓冲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故作亲昵的熟稔,那双含笑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彦宸:“你今天请我出来,会请客的吧?” 这一招,看似是对彦宸的撒娇,实则是一记无声的、射向张甯的刺探。她在用行动,试探彦宸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张甯的底线。 “那当然,随便点!”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道。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发言人,每一个字都必须政治正确。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的犹豫或小气,都会被解读为立场问题,从而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太好了。”苏星瑶满意地笑了起来。她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菜单,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那些精美的图片和昂贵的价格上,一个个地、仿佛在欣赏艺术品般,缓缓划过。 “要点什么呢?好难选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甜蜜的烦恼,目光在“维也纳咖啡”、“卡布奇诺”那几行字上,流连忘返,“要不……来杯咖啡吧?手磨蓝山…” “咖啡就算了吧!” 彦宸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插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干巴巴地解释道:“呵呵,咖啡……那个……如果泼在衣服上,挺不好洗的……” 话音未落,空气,瞬间凝固了。 就像一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桌子两端的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苏星瑶那点在菜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甯那双一直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清冷的眼眸,也缓缓地,转了回来。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锐利的视线,像两束精准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了那个说漏了嘴、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傻瓜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副写满了“惊恐”、“心虚”与“我刚刚说了什么蠢话”的、极其复杂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几乎已经是一个写在脸上的、公开的秘密了。 一秒钟后。 张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充满了无奈与纵容的弧度。 (这个傻瓜。) 而苏星瑶,则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浓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她用一种好笑又好气的眼神,调侃地看着他:“彦宸同学,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怎么,你是怕我们中间,会有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泼妇吗?” “泼妇”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巧,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子弹。 彦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张甯那边的气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绝对零度逼近。 “有没有泼妇我不知道,”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反正……已经被泼过一次了,腻得很,黏答答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控诉,更是一种绝望的、试图将战争扼杀在摇篮里的自我保护。 “好吧!”苏星瑶极其善解人意地、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她不再看咖啡,而是将菜单翻到了最贵的那一页,用指尖,极其笃定地,点在了两个名字上。 “那就这个吧。一杯‘大吉岭庄园红茶’,再要一份‘至尊水果圣代’,要最大份的,谢谢。” 她是在用行动,光明正大地“敲竹杠”,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试探着彦宸那句“随便点”的含金量。 服务员微笑着在本子上记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沉默的、坐在另一端的张甯。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张甯的身上。 张甯甚至没有去看菜单。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苏星瑶面前那份写满了“昂贵”与“精致”的订单,然后,用一种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对服务员说道: “一杯柠檬茶,谢谢。” 那是菜单上,最便宜的一款饮品。 那一瞬间,彦宸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给轻轻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在替他心疼钱。这个骄傲的、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窘迫的女孩,在此刻,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她的立场与体谅。 不行。 他不能让她在这种场合,因为自己,而显得“寒酸”。 彦宸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抬起手,用眼神制止了正准备记录的服务员。他对着张甯,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转过头,迎上服务员那带着询问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又温和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刚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星瑶那带着一丝探究的、玩味的表情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张甯那双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清澈的眼眸上。 “我和这位小姐要两杯鸳鸯奶茶。” 服务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短暂的、被这番来回折腾搞得有些迷惑的表情,但她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地将这份迷惑,转化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朝着彦宸,礼貌地确认道:“好的,先生。那就是一杯‘大吉岭庄园红茶’,一份最大份的‘至尊水果圣代’,以及……两杯鸳鸯奶茶。对吗?” “对。”彦宸点了点头,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力。 点单风波,就此平息。 很快,三份截然不同的饮品与甜点,被服务员用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优雅地端了上来。 苏星瑶面前的阵仗,最为壮观。那杯被盛放在高脚玻璃杯里的“至尊水果圣代”,简直就是一件充满了热量与罪恶感的艺术品。新鲜的草莓、芒果、奇异果和蓝莓,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果粒,与丝滑的香草、巧克力冰激凌球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雪白的奶油,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一样,被挤成一圈圈漂亮的螺旋状,堆砌在圣代的顶端,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樱桃,和一片翠绿的薄荷叶。整座“冰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的香气。 而彦宸和张甯面前,则各自摆放着一杯温热的鸳鸯奶茶。那是一种香港茶餐厅里最常见的饮品,将咖啡的苦涩与奶茶的香滑,以一种奇妙的比例融合在一起。它不像咖啡那样提神醒脑,也不像奶茶那样纯粹甜美,它温和、醇厚,带着一丝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的烟火气。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一样,苦涩与甜蜜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 苏星瑶没有急着动手。她先是像一个即将享用艺术品的鉴赏家一样,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饶有兴致地,将自己面前那座华丽的“冰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她才拿起那把小巧的、银色的长柄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第一勺,她极其精准地,挖下了一块沾满了奶油的草莓果肉和一小块香草冰激凌,送入口中。 冰凉的、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融化开来。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那享受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杯甜品。 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场面,就在这张靠窗的长条桌上,无声地上演了。 苏星瑶像一个误入了沉默世界的、自带光芒与BGM的、快乐的独食者。她一勺接着一勺,极其专注地、有条不紊地,享用着她那份巨大的甜品。她的吃相很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又克制,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声响。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美食的享受与热爱,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她就像一台小小的、动力十足的挖掘机,坚定地、快乐地,向着那座“奶油冰山”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挺进。 而长桌的另一端,和缓冲带的中央,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张甯和彦宸,像两个被邀请来观看一场默剧表演的、沉默的观众。他们甚至都没有碰自己面前的奶茶,只是不约而同地,静静地,看着那个正与一大杯圣代进行着甜蜜“搏斗”的女孩。 彦宸的表情,是纯粹的叹为观止。他看着苏星瑶那小小的身躯里,所爆发出的惊人食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他甚至在心里暗自估算,这么一大杯东西,换做是自己,恐怕吃到一半就得腻得缴械投降。 而张甯的眼神,则要复杂得多。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不像彦宸那样惊讶,也不像一个即将对决的敌人那样充满审视。她更像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漫长的、作为“前菜”的独角戏,落下帷幕。 中途,苏星瑶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这诡异的沉默。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点可爱的、白色的奶油。她举起手中的勺子,勺子上盛着一块饱满的芒果果肉,脸上挂着一贯的、真诚无害的笑容,分别朝着彦宸和张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们……不来一点吗?这个芒果很甜的。”她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分享欲。 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你继续,别管我”的笑容。 张甯则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女王般地,摇了下头。那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拒绝。 “好吧。”苏星瑶似乎也只是礼节性地问一下,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个“那我就不客气了”的、俏皮的表情,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投身于那场伟大的、甜蜜的战斗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就在这沉默的、一人独食两人围观的诡异氛围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随着最后一勺融化了的、混合着果粒的冰激凌汁水被送入口中,那只巨大的高脚玻璃杯,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内壁上,还挂着几道奶油融化后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苏星瑶将那把银色的小勺,轻轻地放在了配套的餐碟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曲终奏雅般的声响。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声近乎于呻吟的、充满了幸福感的赞叹,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太好吃了!”她由衷地感叹道,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极致的满足而微微眯起,像一只吃饱了小鱼干的、慵懒的猫,“我家里从来不准我吃这么多奶油和冰激凌。谢谢你啊,彦宸,你真是好人!” 这句话,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糖衣炮弹,甜美、无害,却又精准地,将彦宸再次推到了一个“施恩者”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再次提醒着另一端的女王——看,这个男人,愿意为了我的快乐,一掷千金。 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纸巾,极其优雅地、仔仔细细地,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擦拭干净。 然后,那个一直带着几分孩子气与娇憨的、享受着甜品的女孩,消失了。 所有铺垫,到此为止。 苏星瑶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角,那双恢复了清明与锐利的眼睛,看向了那个正襟危坐的“人质”。 “彦宸同学,”她的声音,平静而又认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请求、又带着几分狡黠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一会儿,你不要插嘴好吗?” “对付一个我还可以,”她坦诚地说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求饶”的真诚,“但是,如果对付你们的‘混合双打’,我可真的吃不消。” 彦宸闻言,急忙飞速地、像是在寻求最高指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长桌另一端的女王。 张甯迎上了他的目光,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又充满了“准奏”意味的动作,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了女王的首肯,彦宸如蒙大赦。他立刻转回头,对着苏星瑶,极其严肃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表示绝对禁音的动作。 战场,被清扫干净了。 苏星瑶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显得亲切而又温暖的杏眼,第一次,睁大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仿佛镜头在一瞬间,切换了焦距。当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原本那层朦胧的、温柔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到了极点的、锐利的光。 紧接着,她抬起手,用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动作,将手腕上那条酒红色的丝绒发带取了下来。她熟练地用发带,将那头柔顺的、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全部向后挽起,在脑后,结成了一个光洁的、没有任何碎发垂落的、充满了攻击性的高发髻。 这个动作,像一个出征前,为自己佩戴上盔甲的将军。 这是苏星瑶进入全力以赴战斗状态的、标志性动作。 当她做完这一切,重新抬起头来时,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原本甜美温和的脸,此刻,因为那双睁大的、目光如炬的眼睛,和那利落的发髻所勾勒出的清晰轮廓,而显得充满了冷静的、不容置疑的攻击性。 她的目光,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越过了那个坐在中间、已经紧张到连呼吸都开始放缓的“缓冲带”,像一柄出鞘的、淬了火的利剑,牢牢地,锁定了长桌另一端,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白衣女王。 战争,正式开始。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麦田里的守望者 战争,是在那只银色的小勺,被轻轻放下的那一刻,正式开始的。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点单时的暗流涌动,还是独享圣代时的甜蜜示威,都只是这场终局之战前,冗长而又必要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序曲。而现在,序曲终了,前菜撤下,两位主角已经各自佩戴好了自己的盔甲,整个舞台的光,都聚焦在了她们的身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首一直作为背景音的、舒缓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阳光依旧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安静地洒落在柚木长桌上,将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华丽的红茶,映照出一片剔透的、琥珀色的光晕。但那份属于午后的慵懒与惬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几乎能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无形的压迫感。 彦宸坐在两个强大气场的交汇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他像一个被绑在铁轨上的无辜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两列高速行驶的、注定要迎头相撞的火车,从地平线的两端,呼啸而来。他甚至能听到那无形的、巨大的风压,撕裂空气时所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尖啸。 率先开第一枪的,是张甯。 她没有像彦宸预想的那样,直接进入唇枪舌剑的质问环节。她只是向后靠在了高高的椅背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耐心地,看着苏星瑶完成了那一整套从容不迫的、极具仪式感的“战斗准备”。 直到对方将那锐利的、充满了战意的目光,如利剑般投射过来,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容。 “吃好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两块玉石在清泉里轻轻地碰撞,带着一种独特的、与周遭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奇异的镇定。 苏星瑶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的……日常。这句看似平淡的问候,像一记打在棉花上的重拳,瞬间就卸掉了她刚刚才积攒起来的、全部的锐利气势。 “嗯,”她只能点了点头,那双睁大的、明亮的杏眼,带着一丝探究,回视着对方,“很好吃,谢谢款待。” 她巧妙地,再次将彦宸拉了进来。 然而,张甯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后半句的“弦外之音”。她只是点了点头,那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落下了第一颗看似随意的“天元”之后,便不再去看棋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关乎全局的战略层面。 “那就好。”她说,“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好好聊聊。”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增强了数倍。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牢牢地,锁定了苏星瑶那张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无懈可击的脸。 “苏星瑶同学,”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打磨过的、坚硬的石子,掷地有声,“从我们合班以来,这两个多月里,你做的每一件事,我其实都看在眼里。” “你以‘讨论问题’、‘创作板报’各种借口,主动接近他。” “你在明知道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依旧拉着他的手,生成是你的男朋友。” “你策划了那场‘英雄救美’,又恰到好处地,在最需要他关心、也最能让他产生保护欲的那个时间点表演那么轰动的一出。” “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甯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层层递进的压迫力。她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她只是在陈述,像一个冷静的、掌握了所有证据的检察官,在法庭上,将对手所有的“犯罪事实”,一条一条地,清晰地,罗列出来。 “你,是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钢锥,被她用最平静的语气,精准地,刺向了这场对峙最核心的、也是最关键的那个要害。 苏星瑶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而坐在中间的彦宸,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他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看着张甯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却又无比坚定的侧脸,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来了…… 终于,来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围绕着“喜欢”与“不喜欢”的、惨烈的阵地争夺战时,张甯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整个棋盘,都掀翻了。 “如果,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不惜用上这么多会让你自己都觉得不堪的手段……”她看着苏星瑶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极其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拿去好了。” “轰——!!!!!” 彦宸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给结结实实地劈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恐与悲鸣。他像一个正在观看自己最喜爱的话剧的观众,却眼睁睁地看着舞台上那个本该念着深情台词的女主角,突然掏出了一把刀,捅向了男主角。 什么?! 拿……拿去好了?! 宁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们昨晚不是已经统一战线、签了“停战协定”了吗?!你怎么……你怎么能说把我送人就把我送人了?!你这是在擅自给自己加戏啊喂! 就在彦宸的内心世界,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而天崩地裂、疯狂上演着“被抛弃的小狗在暴风雨中无助哀嚎”的悲情戏码时,张甯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她只是专注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苏星瑶脸上那同样因为震惊而微微失色的、极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 “我怎么听说,苏星瑶同学,你可是一位坚定的‘高中绝不恋爱’主义者呢?” “怎么,为了他,你连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都准备要背弃了吗?” 这一记回马枪,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又如此之致命。 它瞬间就将苏星瑶从“胜利者”的宝座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并将一个更尖锐、更核心的矛盾,直接扔到了她的面前—— 你不是不喜欢,你是“不能”喜欢。 你所有的行为,都在违背你自己的原则。 你,是一个虚伪的、自相矛盾的人。 那一瞬间,彦宸那颗刚刚还沉浸在“被抛弃”的巨大悲痛中的心,瞬间又活了过来。他像是坐了一趟从地狱直达天堂的过山车,那巨大的情绪起落,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他看着张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五体投地的敬佩。 我的天…… 这……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论啊! 苏星瑶的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暖和煦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裂痕。但她毕竟是苏星瑶。那份裂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便被她用更完美的、滴水不漏的从容,给重新弥合了。 她坐直了身体,那双明亮的杏眼,平静地迎上了张甯那充满了压迫感的视线。 “张甯同学,还有彦宸,”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彦宸那张写满了“心有余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了回来,“我知道,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种理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一直都认为,高中生,应该以学业为重。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专心学习,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学,那才是对我们未来,最负责任的态度。”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好学生”的、不容置疑的端正,“至于……‘早恋’,我个人认为,这不仅会分散我们的精力,影响学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不负责任。所以,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在进入大学之前,去考虑这些事情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她巧妙地避开了“喜欢”这个核心问题,而是直接跳到了一个更高的、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维度——学习与未来。 她的潜台词,清晰而又明确:我,苏星瑶,是一个以学业为重的好学生。你们这种沉溺于男欢女爱的“早恋”行为,是不对的,是幼稚的,是需要被纠正的。我接近彦宸,只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为了共同进步的同学情谊。 然而,张甯却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直到苏星瑶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才缓缓地、几乎是怜悯般地,摇了摇头。 “苏星瑶同学,你言重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从容,像一位逻辑严密的哲学家,开始不紧不慢地,解构着对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论壁垒。 “首先,‘早恋’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充满了偏见的傲慢。他们认为,我们这个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感情,所以,我们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早’的,是‘错’的,是需要被修正的。可是,感情的发生,很多时候,就像花开、像雨落,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应该被年龄所定义。” “其次,”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谁告诉你,学习和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就一定是相互矛盾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平衡。甚至,一份好的感情,可以让彼此成为对方最强大的动力,去互相促进,去成为更好的自己。这难道不比一个人孤军奋战,要更有力量吗?” “至于你所说的‘负责任’……”张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讥诮的弧度,“我认为,对自己当下的每一份真心负责,努力地,让彼此都因为这份真心的存在,而变得更优秀,更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挑战,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了不起的‘负责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双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灼热的光。 “而那种,轻易地否定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感受,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就选择压抑与逃避……苏星瑶同学,恕我直言,那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胆怯,和对那些所谓的‘正确观念’的、可悲的盲从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它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战斧,干净利落地,将苏星瑶刚刚才辛苦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好学生”的道德壁垒,给劈得粉碎。 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们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与学习。 你那套陈词滥调,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自己内心胆怯的、虚伪的借口罢了! 苏星瑶的脸色,终于,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足以说服所有老师和家长的逻辑,在这个清瘦的、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孩面前,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但她没有认输。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冷静的光。她知道,在“是非对错”这个层面,她已经输了。那么,她就必须将战场,转移到一个更高级的、关于“价值取舍”的维度。 “我同意,感情需要真心。”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与镇定,“但是,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彦宸,落在了张甯那张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脸上,缓缓地,抛出了一个充满了哲理与诱惑力的比喻。 “这就好像,我们走进了一片广袤的麦田。你弯腰摘下的第一株麦穗,它或许金黄,或许饱满,让你觉得很喜欢。可是,你又怎么能确定,它就是这片麦田里,最大、最饱满的那一株呢?”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又充满了蛊惑力,像一个在你耳边低语的、善意的智者。 “如果,你因为这第一株麦穗,就过早地、心满意足地认定了,那么,当你继续往前走,看到后面那如同金色海洋般、无边无际的、更耀眼的麦浪时,难道,你的心里,就真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吗?”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悲天悯人的通透。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自己,也给对方,多一些选择和比较的机会。而不是过早地,就让自己,被一棵树吊死。”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它已经完全脱离了“对错”的争辩,而是上升到了“人生智慧”的高度。 它的潜台词,充满了善意的、却又无比残忍的暗示: 彦宸现在可能很适合你,但你们都还太年轻。以后,你,或者他,一定会遇到更优秀、更耀眼、更适合自己的人。现在就投入这么深的感情,不仅不值得,更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一种浪费。 彦宸坐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他感觉苏星瑶的这番“麦田理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它太有道理了,太符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了。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张甯感到担忧。 他转过头,看向张甯。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因为被戳中心事而动摇的、或者是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 张甯看着苏星瑶,就像在看一个在琳琅满目的糖果店里,因为不知道该选哪一颗,而陷入了巨大烦恼与痛苦的小女孩。 “麦穗的比喻,很有趣。” 张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于沧桑的笃定。 “但是,苏星瑶,你搞错了一件事。” “人生,从来都不是在一片可以无限试错的麦田里,做一道可以反复修改的选择题。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精力、我们那颗能被轻易点燃的热情,都不是可以被无限挥霍的成本。” 她微微挺直了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我这个人,比较笨,也没有你那么长远的、充满了智慧的眼光。我更倾向于相信,当你用心去寻找、去感受的时候,你会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一株麦穗,才是最适合放进你自己的那只小篮子里的。” “它的分量,不会压垮你的肩膀;它的光泽,在你眼里,比太阳还要温暖;甚至是它迎着风、微微向阳的那个角度,都让你觉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沉重的、温暖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至于,后面会不会有更大、更饱满、更金黄的麦穗……” 她说到这里,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羡慕与遗憾,只有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强大的、令人动容的骄傲。 “那是别人的麦田,与我无关。” “一个贪心地、想要拥有所有最好的麦穗的人,最终的结局,往往是在无穷无尽的比较和权衡中,迷失了自己,错过了当下那份最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幸福。然后,在夕阳落下时,两手空空地,走出那片她曾经以为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麦田。” 她说完,便不再看苏星瑶。 而是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清澈的、明亮的、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穿过了午后那浮动的、金色的尘埃,越过了那张沉默的、作为战场的柚木长桌,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因为她的话而心潮起伏、震撼不已的、坐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 “与其在无边无际的麦浪里迷失,”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我,宁愿珍惜手中这株……独一无二的、让我心动的麦穗。”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章 一曲终了 张甯那句“我从不贪心”,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曾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寂静。 苏星瑶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她没有愤怒,也没有狼狈,只是一种纯粹的、因为遇到了完全无法用自己逻辑体系去理解的对手时,所产生的那种深切的、冰冷的错愕。 她一直以为,这场战争的核心,是谁能为彦宸提供“更好”的未来,是谁的“麦穗”更大、更金黄。可对方却用一种近乎于“反逻辑”的姿态,直接宣布,她不参与这场“比大小”的游戏。 她看中的,是契合。 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能与她手中的篮子完美“契合”的麦穗。 这是一种苏星瑶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感到敬畏的、强大的世界观。 良久,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因为逻辑被挑战而产生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她端起面前那杯精致的红茶,用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的姿势,轻轻呷了一口,用这个短暂的停顿,完美地掩饰了自己内心的波澜,也为自己争取到了重整旗鼓的宝贵时间。 当她放下茶杯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悲天悯人般的浅笑。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理论的空泛,多了几分现实的、冰冷的锋芒。 “说得很浪漫。”她轻声赞叹道,那语气,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在赞赏一个初生牛犊的、勇敢却天真的冲锋,“但现实,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她没有再看张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川流不息的车辆,那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都成了她此刻最有力、也最冰冷的论据。 “高中时期的感情,太脆弱了。它就像一艘连龙骨都还没长结实的小木船,漂浮在一片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汪洋大海上。学业的压力,未来必然会面对的异地,甚至双方家庭背景的差异……任何一点小小的风浪,都足以让它轻易地倾覆。”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理智,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楔子,砸中这段关系最脆弱、也最不堪一击的软肋。 “有句话叫,在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我们现在的年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不计一切地提升自己,为将来的人生,打下最坚实的基础。把最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一段成功率极低的、几乎注定没有结果的关系上,从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来看,这……真的明智吗?”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它将所有关于“心动”与“唯一”的浪漫,都无情地拉回到了“成功率”和“性价比”的冰冷计算上。 一直如坐针毡的彦宸,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得不承认,苏星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无法辩驳的真理,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然而,棋盘的另一端,张甯的脸上,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她甚至,还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种近乎于纵容的、对“庸人自扰”的体谅。 “不确定性,是人生的常态,不仅仅是感情。”她的声音,依旧清冽而稳定,像山涧里那道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的清泉,“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害怕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不确定’, 就从一开始,便放弃所有尝试的勇气,那我们的人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只会收获一个万无一失的、庸碌的‘安稳’” 她的目光,迎向苏星瑶那锐利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你所说的那些压力和风浪,我承认,它们都存在。但它们不是用来逃避的借口,而是用来面对的考题。”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星瑶那略带审视的视线,“如果两个人,能够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携手去面对这些挑战,共同成长,把每一次的考验,都变成一次加深彼此理解和信任的契机,那么,这段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无比宝贵的‘产出’。它在这个过程中,教会我们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要多得多。” 她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顽固的、坚定的光。 “我们,从来都不是要逃避现实。我们只是想,和那个对的人一起,把脚下这片粗糙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现实,一步一步地,经营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信任,就是我们用来抵御未来所有风浪的、唯一的锚。” 这番话,掷地有声。她没有去反驳现实的残酷,而是重新定义了“感情”在面对残酷现实时的真正作用——它不是消耗品,而是装备,不是负累,而是铠甲。 苏星瑶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在价值观的层面上,她已经无法再撼动眼前这个女孩分毫。于是,她祭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招。 她不再进行理论辩论,而是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这场战争的核心——那个坐在中间的、沉默的男孩。 她的目光,终于,完完整整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落在了彦宸的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彦宸同学很有趣,也很有才华——”她微笑着说道,随即,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不止是写情书这方面的才华。我相信,他未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 这句看似赞美的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绣花针,不动声色地,刺向了张甯。 “我只是觉得,”苏星瑶的语气,变得无比真诚,像一个真心替朋友着想的伙伴,“有时候,一个好的伙伴,一个真正为他着想的伙伴,应该能帮助对方看得更远,飞得更高,而不是……沉溺于眼前那些唾手可得的、短暂的甜蜜。” 她微微偏着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善意”。 “如果,因为一段关系的存在,反而限制了某一方去追求更高目标的可能,让他满足于现状,不再仰望星空。那么,这,算不算是一种……最温柔的自私呢?”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死寂了。 这是最诛心的一击。 她不再攻击他们的感情本身,而是开始攻击这段感情的“价值”。她暗示的,不仅仅是张甯可能会“拖累”彦宸,更是在不动声色地,抬高她自己——我,苏星瑶,才是那个能帮助彦宸“看得更远”的、更好的选择。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感情了,这是在质疑张甯作为彦宸“伙伴”的资格! 彦宸感觉自己的喉咙,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张甯,心脏因为恐慌而疯狂地擂动着。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张甯脸上,那抹忽然绽放开来的、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笑意。 她看着苏星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幼稚问题的孩子。 “真正的伙伴,”她笑着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坚定与温柔,“是发自内心地,去尊重对方的每一个选择,并毫无保留地,支持他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那个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像一个园丁一样,自以为是地,去规划、修剪、甚至限制他的人生。” 她看着彦宸,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彼此欣赏,也彼此鼓励。我们想要看到的‘远方’,是两个人并肩站立时,所能看到的、共同的风景。而不是把某一个人推上高处,让另一个人,去仰望他的、孤独的单打独斗。” 说完,她的目光,如同一柄回鞘的利剑,带着一丝凛冽的、促狭的笑意,重新锁定了苏星瑶。 “至于,他和我在一起,到底是‘沉溺’,还是‘进步’,是‘限制’,还是‘动力’……” “我想,这个问题,当事人,应该最有发言权。不是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被当作战利品和缓冲带的男孩身上。 张甯,用一种充满了极致信任与骄傲的方式,将这枚决定了整场战争胜负的、滚烫的“金苹果”,轻轻地,抛到了他的手中。 那一刻,彦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知道,这是他的考试。 是张甯,在这场赌上了所有尊严的战争中,交到他手里的、最重要的一份答卷。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让她失望。 彦宸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巨大的吸气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那颗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反而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了苏星瑶那双正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凝视着自己的、漂亮的杏眼。 他有些笨拙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那个……苏星瑶同学,”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却都异常的清晰、笃定,“首先,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望向了那个正安静地看着他的、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女王。 那一眼,万语千言。 “但是,我觉得,”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认真,“张甯……她说得对。” “而且,对我来说,”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人漫不经心与桀骜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亮晶晶的、如同星辰般的光芒,“和她在一起之后,我……我才第一次,那么那么地想,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每天,都想比前一天,再努力一点点,再进步一点点。”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苏星瑶,那张帅气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坦荡与担当。 “所以,她不是我的限制。” “她是我的……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语,最终,脸上露出了一个豁然开朗的、灿烂的笑容。 “她是我的导航,和我的加油站!”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他和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星瑶脸上的那抹“善意”的、悲悯的微笑,终于,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极其轻微地、僵硬了片刻。 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自信光芒的杏眼,在那一瞬间,也无法抑制地,黯淡了下去。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逻辑上,也不是输在气场上。 而是输给了那个笨蛋,最简单、最质朴、也最无可辩驳的——真心。 几秒钟后,那份僵硬,如冰雪般消融。苏星瑶的脸上,重新,缓缓地,浮现出了那抹无可挑剔的、温暖和煦的微笑。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因为紧张和激动,而脸颊微微泛红的少年。 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微笑着、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切的、白衣女王。 最终,她端起了面前那杯装着红茶的、精致的骨瓷茶杯。 她将杯子,隔着长桌,朝着他们二人,遥遥地,举了一下。 “受教了。”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听不出任何不甘与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淡淡的释然。 “看来,我对感情的理解,确实和你们,不太一样。” 她看着他们,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和他们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祝你们……好运。” 说完,她将杯沿凑到唇边,极其优雅地,浅啜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红茶。 这个动作,宣告了战争的结束。 张甯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也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同样端起了面前那杯冷暖自知的鸳鸯奶茶,对着苏星瑶,回以一个清浅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 “也祝你,”她的声音,清亮而又温和,“早日找到,属于你的那株,最大、最金黄的‘麦穗’。”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曲终人不散 当那扇挂着“欢迎光临”牌子的厚重木门,随着苏星瑶的离开而缓缓合上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最后一串清脆悦耳、如同曲终奏雅般的声响。 它宣告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耗尽了所有人精神与智慧的战争,终于,以一种最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灭,那个最耀眼的、作为对手存在的客串主角,也已经带着她所有的骄傲与释然,转身退场。 那股盘踞在长桌上空、几乎能让空气都燃烧起来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仿佛在一瞬间,被“叮铃”那一声彻底剪断。紧绷的弦松开了,被抽离的氧气重新回到了这片小小的空间。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在这时才终于敢大胆地、毫无顾忌地,将那温暖的金色,重新铺满整张桌面。 一切,都回归了午后应有的、慵懒而又宁静的模样。 然而,就在张甯刚刚放松下那一直紧绷着的、挺直的脊背,准备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鸳鸯奶茶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充满了强烈目的性的“刺啦——”声,猛地划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彦宸的身形动了起来。 他像一只刚刚打赢了领地保卫战、正准备回头跟自己的女王邀功、却又想起女王在战斗中差点把自己当成“附赠品”送出去的、既骄傲又委屈的雄狮。以一种近乎于“瞬移”的速度,从那个位于长桌正中间的、尴尬的“缓冲带”位置上,猛地站起,几步就挪到了张甯的身旁,紧挨着她,“砰”地一声,坐了下来。 这还没完。 他非但没有保持任何安全的社交距离,反而将整个身体,都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朝着张甯的方向,无限地倾斜、靠近。那高大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就将她笼罩在了自己浓厚的、充满了阳光与少年人荷尔蒙气息的阴影之下。 张甯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因为刚刚的紧张与激动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灼人体温的呼吸,就拂在自己的耳廓与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的战栗。 “师父。”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又低又沉,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正趴在主人脚边呜咽、随时准备亮出牙齿的大型犬科动物。那股浓稠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念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张甯那脆弱的“防御结界”。 张甯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椅背和这堵“人形高墙”夹在了中间,退无可退。她只能有些心虚地、小声地应了一句:“干……干嘛?” “你刚才,”彦宸的脸,又凑近了几分,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审问般的光芒,“说的‘喜欢就拿去’,是什么意思?” “啊?”张甯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有吗?我说过这话吗?” “你还给我装傻!”彦宸的声调,猛地拔高了一点,那股子“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就拿去好了’!原话!一字不差!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用力地点了点,仿佛要戳穿她那层薄薄的伪装,“一上战场,不想着怎么跟敌人同仇敌忾,反而先把自家队友给卖了!张甯同学,这就是你的战斗风格吗?!” 眼看抵赖不过,张甯立刻切换了战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就蓄上了一层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雾气。她微微缩起肩膀,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用一种害怕又心虚的、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小声地辩解道: “哪……哪有啊……我就是觉得……觉得人家小苏苏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简直就是我见犹怜……如果,如果人家是真的就那么喜欢你,喜欢到非你不可……那我……那我作为师父,也不能太自私了,总是要……愿意忍痛割爱的嘛。” “忍痛割爱?!”彦宸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就飙了上来。他气得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却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他靠得更近了,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就要抵在一起。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张写满了“心虚”与“无辜”的小脸。 “我看你那表情,哪里有半点‘痛’的感觉?!你分明就是一副‘这只傻狗终于可以出手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不对?!” “没有!”张甯立刻否认,但那游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还有!”彦宸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那充满了压迫感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一句接着一句地砸了下来,“什么叫‘割爱’?!我们师徒一场,难道不应该是有始有终、从一而终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路向西,披荆斩棘,最终修成正果的吗?!” “你倒好!这‘西天取经’的路才走了几步,一看到漂亮的女妖精,你这个当师父的,居然第一个就把‘白龙马’给卖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噗嗤——” 张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被他这个荒诞又贴切的比喻给彻底逗笑了。那笑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泉水,终于冲破了岩石的束缚,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然而,这笑声,却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你还笑?!” 彦宸那张帅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强大的“清算”气场,正在被她这满不在乎的笑声,给无情地瓦解。他急了,也顾不上再维持那副“怨夫”的姿态,只是凭着本能,用更响亮、也更委屈的声音,朝着她吼了过去。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张甯!你……你简直……”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眼看这头“被激怒的雄狮”即将进入彻底失控的暴走状态,张甯立刻举手投降。她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一边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自己那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修,修,修!我们这就去修成正果!”她一边躲闪着他那股强大的“怨念气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道,“我的乖徒儿,你能稍微小点声吗?你再这么吼下去,信不信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看的服务员小姐姐,真的会把你当成流氓,直接赶出去?” 这句话,总算让彦宸那即将喷发的火山,暂时停止了活动。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那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服务员,果然正带着一丝混合了“好奇”、“担忧”与“职业假笑”的复杂表情,频频地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然而,彦宸只是顿了一秒。 随即,他便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笃定又无赖的、充满了强大逻辑的笑容。 “不信!” “为什么?”张甯好奇地问。 彦宸极其得意地,朝着桌上那几只空空如也的杯子,和那个写着惊人价格的圣代玻璃杯,扬了扬下巴。 “因为,我,还,没,有,付,钱,呢。” 他看着张甯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开小嘴的、可爱的脸,慢悠悠地、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她要是现在敢把我赶出去,那我今天,正好就省了一大笔钱!” 张甯彻底没话说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那颗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脑袋,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纵容。这个家伙,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大大咧咧,有时候甚至傻得让人想捶他两拳,可实际上,他心里比谁都门儿清。什么时候该撒泼耍赖,什么时候该据理力争,他拿捏得一清二楚。他就像一只看似憨厚无害、实则狡猾无比的大型金毛犬,总能用最无辜的表情,办成最无赖的事。 “行了行了,算你厉害。”她彻底投降,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短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我保证,以后就算再遇到比苏星瑶还漂亮一百倍的‘孔雀精’,也绝对不卖你了,行了吧?我的‘白龙马’同学。” 彦宸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依旧维持着那副委屈的表情,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他顺势握住了她在自己头顶作乱的手,放在脸上使劲蹭了几下,随即又变戏法似的,将那本被苏星瑶翻阅过的菜单,重新拿了过来,殷勤地摊开在张甯面前。 “宁哥,”他瞬间切换回了那副谄媚的、小跟班的嘴脸,指着菜单上那张最诱人的图片,满眼期待地问道,“你看,刚才苏星瑶吃得多开心啊。要不……咱们也来一份‘至尊水果圣代’?就一份,你一口,我一口,肯定比她一个人吃,要甜一百倍!”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两个人凑在一起,用同一把勺子,分享着甜蜜的冰激凌,那股子亲昵劲儿,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张甯只扫了一眼那张华丽的图片,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便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刚才那场战争耗尽心力后的疲惫,和一种只想回归日常的渴望。 “我不想吃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现在只想赶紧付钱走人。这地方的音乐、味道,所有的一切,除了贵,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优点了。有那闲钱,我宁可出门右转,去街角那家老店,点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你一个,我一个,蘸着醋,就着汤,安安稳稳地吃完。”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帅气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也对!”他“啪”地一声合上了菜单,仿佛那上面所有的精致与昂贵,都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听你的!现在差不多到饭点了,吃圣代哪有吃抄手顶饱!” 他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扬起手,朝着吧台的方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服务员,结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账单很快被送了上来。彦宸接过来,只扫了一眼那个总价,便极其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那表情,像一只被烫到了爪子的小猫。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张甯耳边,用一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语气,悄声说道: “宁哥,我刚刚又发现你的一大优点了!” “嗯?” “你比小苏苏那个小公主,可好养活多了!” 话音刚落,他便清楚地看见,张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极其得意的、狡黠的笑意。但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秒,便被另一种仿佛抓住了他话里巨大漏洞的、审视的表情所取代。 不好! 彦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求生欲瞬间爆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那张账单被服务员收走的前一秒,便飞快地、亡羊补牢般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 他转过头,那双黑亮的、盛满了真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 “我还是会努力,把你当成我的、独一无二的小公主来宠的!” 张甯脸上的那抹审视,瞬间融化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笑意,便如同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一圈一圈地,从她的嘴角,荡漾开来,最终,完完整整地,盛开在了她那双明亮的、清澈的眼眸里。 那笑容,比刚才那杯至尊圣代上点缀的樱桃,还要甜。 直到两人走出吃茶店,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风铃清脆的余音中缓缓闭合,一直紧绷着神经、假装在忙碌的女服务员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吧台,将刚刚收拾好的、那几只价格不菲的空杯子放进水槽,脸上还带着一种混杂了震撼、茫然与几分艳羡的复杂神情。 “哇,”她对着那个一直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的、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店长说道,“现在的中学生都这么可怕的吗?听她们说的话,我都感觉人生观都被倾覆了。” 被称作店长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大约三十多岁,眼神里有一种与这家店的文艺气息十分相符的、看透世事的慵懒。他顺着女服务员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空无一人的靠窗长桌,阳光正安静地洒落在那里,仿佛刚刚那场无声的、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他想了想,悠然地说:“可能是这几个中学生,是特别的可怕的那种吧。” “何止是可怕啊!”女服务员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简直就是怪物级别的!我刚才在旁边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什么‘麦田里的守望者’,什么‘别人的麦田与我无关’,天呐,我读大学的时候写论文都没用过这么高级的比喻!她们真的是在谈恋爱吗?我怎么感觉她们是在进行一场决定世界未来的哲学辩论啊!”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学着张甯的样子,挺直了背,模仿着那种清冷的语调:“‘信任,是我们用来抵御未来所有风浪的、唯一的锚’。店长!你听听!这是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我感觉我活了二十年,都没有她那十几岁的年纪活得通透!” 店长被她那夸张的模仿给逗笑了,他拿起一只刚刚擦得锃亮的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慢悠悠地说道:“那是因为,在她们那个年纪,感情,就是她们世界的全部。所以,她们会用上自己所知道的、最宏大、最深刻的词汇去定义它,扞卫它。这既是她们的天真,也是她们的强大。” “可那个叫苏星瑶的女孩说的也没错啊,”服务员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什么‘投入产出比’,什么‘成功率’,虽然听着很残酷,但……这不就是现实吗?我看着那个白衬衫女孩,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所以啊,”店长将杯子放回架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最后那个男孩子说的话,才显得那么珍贵。”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是我的导航,和我的加油站’。多好啊,简单,直接,把对方所有的‘现实主义’进攻,都给打得粉碎。你看,有时候,再复杂的逻辑,再高明的理论,都敌不过一句最朴素的、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女服务员怔怔地听着,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张空桌子,仿佛还能看到少年少女并肩而坐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身影。 “是啊……”她由衷地感叹道,“真好啊……年轻,真好。” 店长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只是拿起那张被彦宸付过钱的账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惊人的总价,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啊。不过,能为这么‘好’的青春买单,也挺好的。”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一张名为“未来”的旧报纸 5月2日,星期四。 短暂的劳动节假期,如同一阵短暂吹过弄堂的穿堂风,悄然结束了。空气里那股属于节日的、松弛而又躁动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一种重归日常的、熟悉的倦怠感,便重新笼罩了教室。 上午的阳光,带着初夏时节特有的、慷慨的暖意,透过二楼教室那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了进来。光束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清晰的、可以看到细微尘埃在其中翻飞沉浮的轨道,最终,安静地落在了那一排排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课桌上。 大部分同学还沉浸在假期综合症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假期里的见闻,或是将脑袋搭在手臂上,昏昏欲睡地与窗外那恼人的蝉鸣声作着斗争。 然而,在这片略显喧嚣的宁静之中,彦宸却像是一个身处另一个维度的、孤独的旅人。 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自己面前那片小小的、由纸张构成的“战场”之上。 那是一堆新旧不一的报纸,被他小心翼翼地从书包的最深处翻了出来,如同某种神圣的卷宗般,整齐地铺满了他的桌面。有的报纸,因为反复的翻阅和折叠,边缘已经泛起了毛边,纸张也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时间沉淀下的米黄色;而有的,则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独特的清香。 他的姿势,近乎于一种虔诚的“朝圣”。 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手肘撑着桌面,指关节抵着太阳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桀骜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被牢牢吸附在磁石上的铁钉,专注到了极点。他的目光,正贪婪地、逐行逐字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对他而言却不亚于天书密语的文字与数字。 他的右手,则握着一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上,飞快地抄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轻微,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节奏。他时而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复杂至极的演算;时而又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了然于胸的微笑。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强大的、与周遭这片慵懒氛围格格不入的气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专注、理性思考与某种近乎于信仰般狂热的、奇异的引力场。 这份引力,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他身旁那个“观察者”的全部注意力。 苏星瑶已经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态,悄悄地看了他将近十分钟了。 自从那天在吃茶店的那场“战争”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后,她与彦宸、张甯之间的关系,便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休战期”。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像两只在各自领地里巡视的骄傲的猫科动物,彼此承认了对方的存在,保持着一种安全而又相互尊重的距离。 此刻,她看着彦宸那张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无比专注的侧脸,心中的好奇,终于还是像被微风吹起的、蒲公英的种子,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少年,露出如此严肃、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表情。那感觉,就好像一个饥肠辘辘的旅人,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后,终于看到了一片长满了面包树的绿洲。 “你看什么呢?”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尽可能不打扰到对方的、轻柔的语气,小声地问道,“这么认真啊?” 彦宸的笔尖一顿。他那高度集中的精神,仿佛被这声轻柔的问询,给轻轻地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略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写满了纯粹好奇的、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了回去,视线重新落在了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报纸上。 “《新民晚报》。”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仿佛这几个字,已经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苏星瑶的眼神,掠过那张印着四个巨大铅字的报纸头版,脸上的疑惑却更深了。那是一张在上海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订阅的、最市民化的报纸,上面刊登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社会新闻或是最新的物价信息。这些东西,怎么会让他如此着迷? “《新民晚报》?”她困惑地重复了一遍,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充满了茫然,“那不是上海的报纸吗?你在看什么内容啊?” 彦宸手中的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来自“上古时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原始人”对话。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报纸第5版被称作“经济信息”的版面里那个极其不起眼的一小块。 “炒股票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然而,这三个字,落入苏星瑶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炒股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拔高了一些。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冷静光芒的杏眼,此刻,却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流露出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混杂了不解、警惕与一丝鄙夷的复杂情绪。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自己从小到大从父母、从社会、从所有最正统的渠道中所接受到的那个观念,脱口而出。 “那……那不是‘投机倒把’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彦宸这一下,是完完全全地,转过了身。他不再看那些报纸,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上。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只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而他的脸上,则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难以言宣的、复杂至极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错愕,有觉得荒诞的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站在山巅之上、俯瞰着山脚下那些尚在黑暗中摸索的世人时,所产生的那种混杂了“怜悯”与“优越感”的、微妙的情绪。 她冰雪聪明,在那一瞬间,立刻就从彦宸那复杂的眼神中,读懂了自己这句话有多么的……愚蠢。这几乎等同于,当着一个虔诚教徒的面,说他所信奉的神,不过是个骗子。这是一种最直接、也最不礼貌的冒犯。 “不,不是的!”她立刻慌乱地摆了手,急着想要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妈妈,她是这么说的。她说,那些整天不务正业,在交易所门口挤来挤去的人,都是想不劳而获的……投机分子。我……我完全不懂这个,真的。” 看着她那张因为急于解释而微微涨红的脸,彦宸眼中的那份审视,终于,缓缓地,化作了一丝了然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容,不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在自己面前发生最直观碰撞时,所产生的那种混杂了感慨与几分优越感的、奇异的微笑。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他的声音,放缓、放柔了许多,像一个颇有耐心的老师,在面对一个犯了错、却又天资聪颖的学生,“你妈妈说得……其实也没错。在几年前,甚至是现在,在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都是绝对正确的。” 这句出乎意料的“肯定”,让苏星瑶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她抬起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水润的杏眼,不解地看着他。 “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在我们父母那辈人的观念里,‘钱’,就应该是靠劳动、靠汗水,一点一点挣回来的。所有不经过这个过程,试图让‘钱生钱’的行为,都带着一种原罪。这很正常。”彦宸靠回到自己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准备开始“讲课”的姿态。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闪烁起那种专注而明亮的光,“时代,是在变的。有些旧的观念,就像这些报纸一样,总有一天,会泛黄,会过时。” “‘投机倒把’,”他咀嚼着这个充满了年代感的词汇,轻声说道,“这是一个属于‘计划经济’的词。当所有的东西都由国家统一分配,你却想绕过这个‘计划’,从A地低价买进,再到B地高价卖出,那你就是在‘投机’,在‘倒把’,在破坏‘计划’。所以,那是错的,甚至,是犯法的。” 苏星瑶安静地听着,她冰雪聪明,立刻就抓住了彦宸话语里的那个关键前提——“计划经济”。 “那现在呢?”她敏锐地追问道,“现在……不一样了吗?” “当然不一样了。”彦宸笑了,这一次,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他就好像一个手握着标准答案的优等生,在耐心地为自己的“同学”讲解着一道看似复杂、实则早已被剧透了的“送分题”。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一种最简单、最能让对方理解的语言。 “我们打个比方吧。”他说,“假设,学校门口有个卖包子的阿姨,她的包子特别好吃,生意特别火爆,每天都供不应求。她想多买一台蒸笼,扩大生产,但她手里的钱不够。怎么办?” 这个问题,成功地将苏星瑶的注意力,从刚才的直言冒犯中,彻底拉到了这场“课堂”之上。她顺着他的思路,下意识地回答:“去……去银行贷款?” “没错,贷款是一种方法。”彦宸点了点头,表示赞许,“但银行贷款,利息高,手续麻烦,而且万一亏了,那阿姨就背上了一大笔债。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苏星瑶蹙眉思索,摇了摇头。 “有。”彦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阿姨可以告诉所有喜欢吃她包子的人:‘我现在需要钱买新蒸笼,我把我这个包子铺,分成一百份,每一份,卖你们一块钱。以后,只要我的包子铺赚钱了,所有赚到的钱,我们都按照这一百份来分。你们谁愿意来买我这份‘未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星瑶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抓住了这个比喻的核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买了这一份‘未来’,就也成了这个包子铺的……小老板?” “哇,聪明啊!”彦宸帅气地打了个响指,“说得太对了!而那张证明你拥有一百分之一包子铺的‘收据’,就是‘股票’。阿姨用这种方法,不用背债,就轻松筹到了买蒸笼的钱,这就叫‘融资’。而我们呢,因为看好这个包子铺的未来,选择出钱支持她,这就叫‘投资’。” 他看着苏星瑶那张因为思维被打开而豁然开朗的脸,继续深入地解释道: “现在,你把这个小小的包子铺,想象成一个巨大的钢铁厂,一个全国闻名的纺织厂,甚至是一个城市。国家要发展,企业要改革,靠的是什么?是钱。光靠银行那点钱,根本不够。所以,国家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股份制改革’。把那些原本属于国家的、巨大的工厂,也像那个包子铺一样,拿出一部分来,在社会上寻找‘投资人’。我们买它的股票,本质上,就是在用我们自己的钱,去支持国家的建设,去帮助那些最优秀的企业,发展得更快,更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坚硬的石子,投入了苏星瑶那片长久以来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单一价值观所占据的、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名为“震撼”的涟漪。 “改革开放”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通过这样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视角,窥见到了这四个字背后,那股奔腾汹涌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的资本浪潮。 “那……那‘投机倒把’呢?”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鄙夷,只剩下纯粹的、急于解惑的求知欲,“为什么我妈妈会说,那些人是在不劳而获?” “因为,那个包子铺,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一天能赚的钱,比以前多了十倍。那么,你手里的那张价值一块钱的‘收据’,是不是也应该水涨船高,变得更值钱了?”彦宸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可能有人愿意花十块钱,从你手里买走这张‘收据’。你当初只花了一块钱,现在卖掉,就净赚了九块。这个‘买’和‘卖’的过程,就是‘交易’。” “有交易,就会有差价。有一部分人,他们不关心包子到底好不好吃,他们只关心这张‘收据’的价格,是涨,还是跌。他们通过低买高卖来赚钱,这些人,就是你妈妈口中的‘投机分子’。” “我承认,这样的人很多。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的存在,就否定了‘股票’最根本的意义。”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泛黄的报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光芒,“它的本质,是一种选择权。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去选择你认为最有潜力的企业,用你的钱,为它的未来投上一票。选对了,你和它,就一起分享时代发展的红利。这,才是这场游戏里,最激动人心的地方。” 苏星瑶彻底沉默了。她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观,正在被彦宸这番话,给冲击得摇摇欲坠。原来,那个被母亲形容为“罪恶渊薮”的股票市场,其底层的逻辑,竟然是如此的……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智慧。 她看着彦宸,看着他面前那堆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旧报纸,看着他脸上那种因为谈及自己信仰的领域而焕发出的、神采飞扬的光芒。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全世界”,可能真的,只是这个世界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她所信奉的,是知识改变命运,是通过自身的努力,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最终抵达那个金字塔的顶端。这是一条最稳妥、最正确、也被无数成功人士所验证过的道路。 可彦宸,却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为她揭开了这个世界的另一层“幕布”。在那层幕布之后,有一种更宏大、更迅猛、也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正在野蛮地生长。它不完全依赖于个人的努力,它更依赖于眼光、胆识,和对整个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 那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的少年,却似乎早已洞悉了这种力量的运行法则,并且,正准备将自己,化作一枚最敏锐的冲浪板,去驾驭那片即将到来的、名为“未来”的滔天巨浪。 这一刻,她心中那份因为“战争”失败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切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冲击力的世界,一同吸入自己的肺腑。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认真而显得有些干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般的颤抖。 “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般地问道,“这种‘炒股票’,是国家……提倡的行为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问题,才是关键的核心。对于苏星瑶这样在最正统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好学生”而言,“国家提倡”,是区分“正道”与“歧途”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黄金准则。 彦宸笑了。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再精妙的比喻,再严谨的逻辑,都比不上一纸红头文件来得更有说服力。他甚至能从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读出一种近乎于“信仰崩塌”前的、最后的挣扎。 “当然了!”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准备揭晓最终谜底的魔术师。 他没有再多做口头解释,而是直接转过身,在那一堆报纸里,迅速而又精准地翻找起来。指尖划过那些脆弱的、泛黄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如同时间在低语般的声响。他的动作极快,目标明确,显然,这些报纸的内容,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停下了。 他从中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那纸张的质地,明显比市民化的《新民晚报》要更厚实、更严肃。他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报纸,在苏星瑶面前,缓缓展开。 “你看这个…” 苏星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份《人民日报》。 头版那四个鲜红的、遒劲有力的大字,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权威感,瞬间就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而报纸的发行日期,则清晰地印在右上角——1991年4月10日。 一个刚刚过去不久的日期。 “这是上个月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闭幕时,发布的公告。”彦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他伸出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巨大的、加粗的标题,而是直接点在了头版右侧的一片不算特别起眼的、豆腐块大小的区域。 那里,刊登着会议通过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年规划和第八个五年计划纲要》的决议。 “‘八五’计划,知道吧?”彦宸问道。 苏星瑶木然地点了点头。这个词,她当然知道,政治课本上刚刚学过,是决定未来五年国家发展方向的最高纲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目光,聚焦在了他手指所点的那片文字上。 那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带着官方文件特有严谨与权威的语言风格。那些方方正正的铅字,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写着: “……纲要明确指出,在‘八五’期间,要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要积极推进有条件的全民所有制大中型企业进行股份制试点,建立和完善包括国家股、法人股、个人股在内的股权结构……要逐步扩大有价证券的发行种类和规模,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逐步形成统一、高效的全国性市场体系……” “股份制试点……” “扩大有价证券发行……” “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 苏星瑶的瞳孔,猛地一缩。她逐字逐句地,反复看着那几行文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半秒。 这些词汇,冰冷、生硬,却像一柄柄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碎了她母亲在她脑海中建立起的那座名为“投机倒把是洪水猛兽”的坚固堡垒。 这已经不是暗示,不是默许。 这是白纸黑字,是国家意志,是未来五年、甚至十年,这个国家即将前进的、不可逆转的方向!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彦宸之前那个眼神里的复杂含义。那不是嘲笑,那是一个早已看到了航海图的人,在看着一个还在坚持“地平线尽头就是世界边缘”的同伴时,那种充满了无奈与感慨的眼神。 “可是……”巨大的震撼过后,一个更深的困惑浮了上来。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写满了不解,“既然……既然这是国家提倡的,那为什么……为什么像我妈妈她们,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务正业、甚至是……很危险的事情呢?” “问得好!”彦宸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能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欣慰。 他收回手指,重新靠回到椅背上,那份讲解的耐心,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观念的转变,永远是所有转变里最慢,也最难的。政策,可以一夜之间就颁布,但刻在人脑子里几十年的想法,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甚至去纠正。” “你想想看,”他循循善诱地说道,“我们国家,从建国开始,宣传的是什么?是‘劳动最光荣’,是‘勤劳致富’,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是一个靠汗水和实干建立起来的国家,所以,我们所有人的骨子里,都对‘不劳而获’这件事,抱着一种天然的警惕和敌意。” “而股票市场,在它诞生初期,展现在普通人面前的,是什么样子?”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是一夜暴富的神话,和血本无归的悲剧。是一群人挤在交易所门口,像疯子一样地喊着代码,是报纸上那些涨跌起伏的、红红绿绿的数字。这一切,对于习惯了按月领工资、把钱存在银行里的普通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它看起来,就是一场不创造任何价值的、纯粹的金钱赌博。所以,他们会觉得恐慌,会觉得这是‘投机倒把’,这太正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这番话,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苏星瑶那片混乱的思绪。她终于明白了那种强烈的矛盾感从何而来。那是一种新生的、强大的、却又显得有些“离经叛道”的规则,与根深蒂固的、正确的、却又正在慢慢过时的传统观念之间,最剧烈的碰撞。 “所以,”彦宸看着她,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那眼神,深邃而又明亮,仿佛已经穿透了这间小小的教室,看到了未来那波澜壮阔的时代浪潮,“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一个旧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全新的时代,正拉开序幕的、最混乱,也最激动人心的交界点。” “大部分人,还在用旧时代的地图,去寻找新世界的大陆,所以他们会迷茫,会恐惧,会把所有未知的新事物,都当成海里的怪兽。” “而我们,”他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强大的自信与笃定,“要做的,就是成为第一批,看懂新航海图的人。”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教室里那片昏昏欲睡的宁静,瞬间被打破。同学们伸懒腰的声音,挪动桌椅的声音,交谈说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重新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填满。 那个由旧报纸和严肃讨论所构筑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引力场”,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苏星瑶连忙说:“你……你把这张报纸借给我,我拿回家……我想看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那是一种学霸在遇到了一道全新的、足以颠覆自己整个知识体系的难题时,所特有的、混杂了兴奋与焦虑的渴求。 彦宸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个欣然的、毫不设防的笑容。他拿起那张《人民日报》,极其随意地,朝着她递了过去。 “好啊,你随便看。”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一张蕴含着时代密码的“藏宝图”,而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课堂练习册。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隔岸观火 傍晚,是城市最温柔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融化的、温暖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之上。高大的梧桐树,将那斑驳的光影,慷慨地筛落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尘土与街角小吃店飘来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破天荒地,彦宸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出校门街区的第一时间,就极其自然地接过张甯手中的自行车。 他的左臂腋下,紧紧地夹着那一摞被他视若珍宝的、精选出来的《新民晚报》,仿佛一个怀抱着圣经的、最虔诚的传教士。而他的右手,则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你看你看,宁哥,就是这篇!”他将一张报纸凑到张甯眼前,指着上面被他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一块专栏,那神情,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这个专栏作者,笔名叫‘老八股’,绝对是上海滩第一批下海的老股民。他的这个《我的股市元年手记》,简直就是一部浓缩版的A股开荒史!我们之前忙着跟小苏苏‘打仗’,简直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一场大戏!” 张甯自己推着那辆的飞鸽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悦耳的声响。她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侧着头,含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的笑意,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快要手舞足蹈的、自家的傻瓜心上人。 那感觉,就像一场耗尽了所有人精神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在庆功的篝火晚会上,她最英勇的骑士,却抱着一把鲁特琴,兴高采烈地,非要给她弹奏一曲他刚刚才学会的、跑调的凯旋歌。 跑调就跑调吧,她想,反正,仗是我们一起打赢的。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揶揄的光,“那我们的‘马后炮’先生,准备怎么给我臆想一下,这场你完美错过的‘大戏’啊?” “什么‘马后炮’!这叫‘战术性复盘’!”彦宸立刻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但那脸上的兴奋光芒,却丝毫未减,“你听我说啊,去年12月19号,上交所开业那天,你知道收盘多少点吗?99.98点!开盘基数是100点,开门第一天,居然是跌的!全天成交额才49万!那个叫‘老八股’的作者说,他当时就在浦江饭店门口,感觉那根本不像交易所开业,倒像是一个没人光顾的、冷冷清清的百货公司。”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历史门口,感受着那份萧瑟的亲历者。 “但是,真正的转折点,在10天之后。”他的声调,猛地压低,带上了一丝悬疑的色彩,“你知道吗?就那几天,指数‘噌’地一下,就从100点涨到了快130点!然后,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发财的时候,‘咣当’一下,一道紧箍咒下来了!” “紧箍咒?”张甯眨了眨眼,配合地问道。 “对!涨跌停板!±1%!”彦宸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他当时都傻了,说这感觉,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还没跑两步,就被他爹妈用一根绳子给拴在了床上,生怕他摔着。整个市场,‘哗’地一下,就凉了。” 他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手臂,仿佛那个给市场套上“紧箍咒”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甯被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给逗笑了,她轻轻“噗嗤”一声,毒舌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开了口:“那也挺好的。至少说明,婴儿的亲生父母,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健康长大的运动员,不是一个一落地就百米冲刺,然后当场猝死的疯儿子。”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宁哥,你这个比喻,好像比这个老股民的还狠!但你别说,还真就是这个理儿!” 他像是受到了鼓舞,情绪更高昂了。他翻动着手里的报纸,继续着他的“布道”。 “你说的太对了!被这根‘缰绳’一勒,整个市场,在今年一、二月份,就成了一潭死水。‘老八股’说,他那段时间,连去营业部的兴趣都没有了,委托板上空空荡荡,买也买不进,卖也卖不出。他去年底买的那几百股豫园商城,还亏了点钱。他都以为,这场戏,可能就这么唱不下去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春天,总会来的!” “从三月份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指着报纸上被他用波浪线画出的一段,“‘老八股’写道:‘冰封的河面彻底解冻了。’成交量开始一天比一天大,指数也重新站上了140点、150点!你知道那时候,市场上最核心的矛盾是什么吗?” 不等张甯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地,用一种充满了经济学韵律感的、咏叹般的语调说道:“是‘日益增长的场外资金,和少得可怜的股票数量之间的矛盾’!宁哥,你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甯推着车,安静地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彦宸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懂。就像你之前推测的一样,狼多,肉少。所以,拿着肉的狼,谁也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连骨头都抢不回来了。” “知己啊!”彦宸激动地一拍张甯的肩头,拍得她上半身一歪,“就是这个意思!‘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三月底的时候,市场出现了极其夸张的‘惜售’情绪。营业部里全是想买股票的人,但根本没人卖!那些‘老八股’的股票,就那么点流通盘,谁卖了,可能就再也买不回来了。那几张纸,那时候已经不是股票了,那是传家宝!” 他的讲述,在这里进入了最高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张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然后,疯狂的四月就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4月10号,一个绝对可以载入史册的日子!沪市单日成交额,首次突破1000万!‘老八股’说,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营业大厅,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记者、闪光灯,像过节一样!他说他当时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 他模仿着那位作者的口吻,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资金进场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要演变成一场全民运动了。’他说他那天,没忍住,又追高买了三百股飞乐音响,他自己都承认,‘这不理智,但市场的气氛让人无法冷静’。” “然后呢?月末的时候,怎么样了?”张甯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狂热的情绪中,轻轻地拉了回来。 彦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慨、嘲弄,和一丝悲悯的、上帝般的视角。 “月末,指数已经逼近180点,离翻倍一步之遥。然后,最经典的画面,出现了。”他看着张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老八股’先生写:‘营业部里多了很多新面孔,有穿着工作服就跑过来的工人,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他们问的问题都很初级:红色是涨还是跌?’。” 张甯的瞳孔,因为他话语里描绘出的那幅荒诞又真实的画面,而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人声鼎沸、空气混浊的营业大厅里,一群对资本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被暴富神话所裹挟的、最普通的市民,正将他们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变成一张张红色的委托单,投向那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正在疯狂旋转的绞肉机。 那里面,没有逻辑,没有价值,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与恐惧。 “然后,这个叫‘老八股’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劳动节前一天。”彦宸的脸上,那股狂热的潮红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事听到最精彩处却戛然而止的、巨大的遗憾与抓心挠肝的焦躁。他合上那张报纸,用力地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断了!就这么断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那语气,像是在控诉一个挖了天坑却迟迟不填的无良作者,“五月份会怎么样?他不敢想,我简直想疯了!宁哥,你说,这不比我给你看的那些推理小说、咱俩看的那些悬疑片,要刺激一百倍?!” 他说得没错。小说和电影里的悬疑,是编剧设计好的、安全的刺激。而他手中这张泛黄报纸上记录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搏杀,是无数家庭未来命运的、真实的、不可逆转的豪赌。 张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兴奋和投入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良久,她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轻轻地问出了口。 “这些《新民晚报》,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瓢精准的凉水,瞬间浇熄了彦宸那股“传教士”般的狂热。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那股指点江山的激昂气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心虚的、讨好的笑容。 “嘿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一个舅舅,节前不是没事干嘛,听我天天在家念叨什么上交所开业、什么‘老八股’的,他老人家一时兴起,就……就直接买了张火车票,跑去上海待了半个多月。这些报纸,都是他回来的时候,顺手给我带的。”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上次跟我诉说过的,和我一起买猴票的那个舅舅。” “噗……”张甯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神秘的、总是在关键时刻以各种奇特方式出现的“舅舅”,其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变得更清晰和立体起来。那一定是个骨子里就充满了不安分基因、对所有新生事物都抱着极大好奇心与行动力的、有趣的灵魂。 她遥想着这位“舅舅”的光辉事迹,又是倒卖邮票,又是千里奔袭去上海“观战”,不由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舅舅……也挺了不起的。就听你这个‘半仙’在旁边一顿瞎掰呼,他就真敢一个人跑去上海看人炒股票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促狭的笑意:“他……不用上班的吗?” “嗨,有什么好奇怪的。”彦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嫌当年转业回来分配的那个单位太没意思,上了没几年,就跟公司里办了停薪留职,早就‘半离职’了。用他的话说,与其在办公室里耗着,还不如出来自己找点事干。” 张甯听完,盯着彦宸的脸,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极其郑重地,连连点了点头,那表情,像一个正在进行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家,终于找到了某种家族遗传病的清晰样本: “看出来了。” “嗯?” “果然是外甥随舅舅,”她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柔柔的、却又带着致命穿透力的毒舌微笑,“跟你,一模一样地,不务正业。” “欸!”彦宸立刻佯装生气,瞪大了眼睛,“张甯同学,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你到底是想夸我眼光独到、思想超前呢,还是在拐弯抹角地,贬损我那个英明神武的老舅啊?” 张甯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可爱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他腋下抽走了那一摞被他夹得紧紧的宝贝报纸,放进了自己自行车的车篮里。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车把手往他手里一送,自己空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当然是夸你啊。”她的声音,被夕阳的暖风吹得又软又甜,“夸你们俩,都长了一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聪明的眼睛。”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帅气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比刚才谈论整个股市时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那句温柔的、发自内心的“夸奖”,比刚才那整个“波澜壮阔”的股市分析,还要让彦宸受用。他那股“先知”般的神棍气场瞬间破功,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他嘿嘿地傻笑了两声,那张帅气的脸,在夕阳下,竟然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备至、谄媚万分的小马屁精嘴脸,顺势推着车,一双眼睛却已经精准地锁定在了街角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炒货摊上。。 “宁哥,”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又黏又甜,“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啊,我们去买一点尝尝?” “行啊。”张甯对自己喜欢的这口热乎乎的甜糯,还是非常享受的,更何况是来自爱徒的主动“供奉”,她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推着车走了过去。老师傅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铲,在混合着黑色砂砾的滚烫铁锅里,哗啦啦地翻炒着油光锃亮的栗子。那股混合了焦糖与坚果的、独特的香甜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彦宸麻利地付了钱,接过一小牛皮纸袋热气腾腾的栗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献宝似的递到张甯面前,自己却不先吃,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张甯被他那副“等待投喂”的小狗模样给逗笑了。她捏起一个,用指甲熟练地在圆滚滚的栗子肚上掐开一道口子,轻轻一掰,金黄色的、散发着热气的果肉便完整地脱壳而出。 两人继续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话题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个神奇的“舅舅”身上。 “你舅舅,”张甯将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过了节,还继续去上海蹲股市吗?” “他可能还去,”彦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是不蹲股市了。他说他跑去上海那十几天,天天去那个浦江饭店门口排队,结果连股票的影子都没摸着。他说那里根本不是‘买’股票,那是‘抢’股票,比春运抢火车票还难。他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疯狂的场面。” 彦宸摇了摇头,似乎也在消化舅舅带回来的信息:“所以啊,他可能过两天还去,但不是去蹲股市了。他说……他想在那边,试试做点……嗯,好像是叫‘外贸生意’。” “外贸?”张甯对这个词,显然比对“股票”还要陌生。 “我也不太懂。”彦宸皱着眉,努力回忆着舅舅那番高谈阔论,显得有些一知半解,“我舅舅以前那个半离职的公司,不是什么轻工业的物贸公司嘛。他说上海现在是全国的桥头堡,好多外国人都往那儿跑。他就寻思着,能不能把咱们本地的……哦,对了,就是什么刺绣啊、丝织品啊,还有茶叶、药材这些东西,搞到上海去,看能不能卖给那些老外,或者通过上海的口岸卖出去。”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他还说,名义上,就先挂靠在他那个还没彻底离职的国营公司下面,好像是……这样办事方便?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云里雾里的。” 张甯听得更是完全不懂了。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正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 但她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这背后的商业逻辑。她又灵巧地剥好了一个栗子,那金黄色的、完整的栗仁,冒着可爱的热气。她没有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颗栗子喂到了正讲得起劲的彦宸嘴边。 彦宸美滋滋地嚼着,满脸幸福。他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投喂”,细细品味着。半晌,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皱起了眉头。 “嗯,”他咂了咂嘴,一脸认真地说道,“好像刚才那个是坏的。” 张甯先是一愣,随即,那狡黠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地,从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溢了出来。她迅速地用手掩住嘴,那笑声,却还是像银铃一般,清脆地漏了出来。 “要不是坏的,”她弯着眼睛,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促狭地说道,“我喂你干嘛!?” “宁哥!!!” 彦宸那充满悲愤与控诉的、拖长了的尾音,在洒满夕阳的宁静小路上,久久回荡。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地壳断裂带的挤压 第二天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清新的露水气息。 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大部分同学都还睡眼惺忪,机械地翻动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着英语单词或是古诗文。窗外的蝉鸣尚未完全苏醒,整个世界,都还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半梦半醒的薄雾之中。 苏星瑶将书包轻轻放在课桌旁的挂钩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正精神抖擞地转着笔的少年,那双总是像清晨的露珠般明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显得有些黯淡。 “早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叶,刚一出口,就无力地坠在了地上,没有激起半分尘埃。 彦宸转笔的手,在那一瞬间,倏然停住了。 他那台总是高速运转的、对周遭环境极其敏感的神经雷达,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一时刻,就发出了警报。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沉,以及她脸上那份被刻意掩饰、却依然流露出来的憔悴。 她漂亮的杏眼里,那股清亮而专注的神采,像是被一层薄雾给笼罩了,显得黯淡而又涣散。她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淡淡的青色,就连她挺直的脊背,今天也似乎微微塌陷了下去,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颓唐。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她放在桌面一角的那份被整整齐齐叠好的、带着四个鲜红大字的《人民日报》。 然后,他就全明白了。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然后身体微微侧过,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压低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怎么了?那张报纸……昨晚让你做噩梦了?” 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因为那张报纸不开心”,而是用了一种更委婉、更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方式,将台阶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星瑶那颗沉甸甸的心,猛地一颤。 她最后一丝伪装的、若无其事的神采,也在这句精准的、体贴的问询面前,彻底溃散了。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委屈、迷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承认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海上漂流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陆地的幸存者,所有的坚强,都在看到同类的那一刻,彻底瓦解。 彦宸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转回了身,将自己的书本立了起来,为她和周围的视线之间,隔出了一道小小的、安全的屏障。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无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最温柔的邀请,邀请她可以放心地,将心里的风暴,倾诉出来。 苏星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晚那个灯火通明的、自家的客厅。那个平日里总是充满了书香与饭菜香的、温馨和谐的地方,在昨晚,却变成了一个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小小的战场。 (回忆开始) 晚饭后。 作为市教育局的副局长,苏星瑶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儒雅的知识分子。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总带着一股常年与书卷为伴的、温和的书卷气。他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教育改革的内部文件。 而她的母亲,作为市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之一,则是一个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对任何事都要求精准、严谨的“女强人”。她吩咐阿姨准备了饭后的水果,一家人共享饭后的休闲时光。 客厅里,弥漫着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母亲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干净味道,这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代表着“家”的气息。 她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从书包里拿了出来,特意地铺在茶几上,准备让父母看到那段关于“八五计划”的内容。 “哦?《人民日报》?”父亲首先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扶了扶眼镜,将目光从自己的报纸上移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学校里布置的阅读任务?” “不是的,”苏星瑶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一个同学借给我的。他今天跟说了一些,我也想了解一下现在国家的发展方向。” “哦,哪个同学啊?可以啊…。”父亲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将报纸拿了过来,当他看到那1991年4月10日的发行日期和那篇关于“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的决议时,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了真正的欣赏。 “股份制试点……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父亲逐字逐句地读着,那表情,像是在审阅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思路很清晰,方向也很大胆嘛。这是国家要下大力气,搞活经济的信号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欣慰:“星瑶,你能开始关注这些东西,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眼光,已经不局限在课本上了。知道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比你多考几分,还要重要。” 他顿了顿,颇感兴趣地问道:“借你报纸的这个同学……不简单嘛!现在的男孩子,不是天天想着打球踢球,就是钻研那些游戏机,能静下心来看这些的,可不多见啊。” 父亲的肯定与赞扬,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苏星瑶的心田。她感觉自己白天被彦宸颠覆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得到了来自另一个“权威”的、坚实的肯定。她心中的那份迷茫,似乎正在被驱散。 然而,这股暖流,却被一个从厨房里传来的、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给瞬间冻结了。 “什么股份制?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股票?” 母亲林文惠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在手术台上阅遍无数病灶的、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报纸上。 “妈,我们在说‘八五’计划,”苏星瑶连忙解释道,“国家要推行股份制改革,发展证券市场。” “证券市场?”林文惠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论断,“那不就是炒股票吗?星瑶,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东西来了?” 她的语气,瞬间就让客厅里温馨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父亲苏建成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打着圆场:“文惠,你别这么敏感。孩子只是了解一下国家政策,这是好事。” “好事?”林文惠将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建成,你是在教育局待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我每天在医院里,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因为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压力大到脑溢血送来急救的;因为赚了点钱就得意忘形,把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见得还少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星瑶,那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病人下达最严厉的医嘱:“那种地方,就是个赌场!是一群不想着好好工作、天天就想着不劳而获的人,聚在一起做发财梦的疯人院!我们苏家、林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什么?是脚踏实地,是一步一个脚印!你外公是怎么教你的?读书,明理,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掺和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白天刚刚被彦宸点燃的那份对新世界的向往与激动,瞬间被浇得七零八落。 “妈,不是的!”苏星瑶急了,她试图用白天学到的、崭新的逻辑去辩解,“彦宸……那个同学说,这是一种国家发展新的模式。企业需要钱发展,我们买它的股票,就是支持它,支持国家建设。这叫‘投资’,不是赌博。” “投资?”林文惠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这个词汇的鄙夷,“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还是想着用钱生钱,想着投一块钱,明天就变成十块钱?星瑶,我问你,这个过程里,你付出了什么劳动?你生产了什么东西?你治好了一个病人,还是教好了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那就是投机倒把!是无能的人,才需要走的捷径!” 这番论断,简洁、粗暴,却又带着一种源于生活经验的、坚不可摧的蛮横。它精准地击中了苏星瑶世界观里最薄弱的环节——她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其核心,正是母亲口中的“劳动创造价值”。 “可是……可是国家在提倡啊!”苏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指着那张《人民日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白纸黑字写着,这是未来五年的规划纲要!” “国家提倡的事情多了去了!”林文惠毫不退让,她的气场,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国家还提倡人人争当劳模呢!你怎么不去工厂车间体验一下?星瑶,你要搞清楚,政策是政策,路是路!我们给你安排的路,是这个世界上千百年来,被证明了的、唯一正确的正途!好好学习,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然后读研,出国,回来后,无论你是想进高校,还是进研究院,凭你的脑子,凭我们家的关系,哪条路走不通?这才是你应该走的光明大道!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同学的几句歪理邪说,就动摇了?” “我没有……”苏星瑶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 她感觉自己,正被两块巨大的、来自不同地质年代的地壳,疯狂地挤压着。一块,是彦宸为她揭示的、正在隆起的、充满了岩浆与活力的“新大陆”;另一块,是她母亲所代表的、坚硬、厚重、却正在缓缓沉降的“旧大陆”。她被夹在中间,渺小、无助,甚至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林文惠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眯,像是手术刀找到了最关键的病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起来,“你刚才说,是哪个男同学跟你说的这些?” 苏星瑶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管是哪个同学了……”她试图含混过去。 “我怎么能不管?”林文惠步步紧逼,“能让你这个书呆子都开始神魂颠倒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让我想想……不会是上次你那个痛的时候,救你去医务室的那个男孩子吧?” 苏星瑶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真是无语了,什么叫母亲的直觉?这简直比警犬的嗅觉还要灵敏! 看到女儿那瞬间僵住的表情,林文惠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警惕,却不减反增:“那孩子,能当机立断地抱你去看病,人倒是蛮灵光的,改天我们得请人家吃个饭,正式谢谢他。不过……他要是整天就琢磨这些东西,那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心思不正。” “妈!”苏星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拿了一张报纸在看,我好奇,就借来看看而已!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最好!”林文惠立刻步步紧逼,抛出了那句所有母亲都会说的、终极的“杀手锏”,“苏星瑶,我可警告你,你现在是高二,最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许跟他给我搞什么早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星瑶。 她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妈!你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拔高,脸颊涨得通红:“人家……人家早就……,他才不会看上你女儿呢!”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那语气里,除了急于辩解的愤怒,竟然还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地的、连她自己都想否认的、酸涩的委屈。 然而,林文惠的关注点,却永远是那么的清奇和霸道。她听到后半句,柳眉倒竖,立刻嗤之以鼻: “他看不上你?那是他瞎了眼!” 苏星瑶彻底崩溃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一边怕人家跟你女儿早恋,一边又怕人家看不上你女儿?!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她气得跺了跺脚,再也无法忍受这间充满了矛盾与窒息气氛的客厅,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重重地甩上。 (回忆结束) 苏星瑶将昨晚那场让她精疲力竭的“家庭战争”,用一种极其简略而又疲惫的口吻,轻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但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委屈与迷茫,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疼。 彦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平缓的、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伤小动物的语气,轻声开解道: “其实……你完全不用为这种事烦恼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温和,“每个人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就像下棋,有的人天生就适合走‘当头炮’,有的人就必须得走‘飞象局’。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正确的,只有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她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的数学课本上,继续说道:“你走的路,是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挤破了头都想走、却走不上去的路。你只需要心无旁骛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已经是绝对的‘最优解’了。至于我走的这种……嗯,‘野路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它之所以看起来很新奇,只是因为它充满了不确定性。这种路,太窄,也太险,可能走着走着,前面就是悬崖。所以,完全没必要羡慕,更没必要为它而动摇。” “古人不是说嘛,”他最后总结道,“‘歧路亡羊’。大道走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去看那些小路边的风景呢?羊丢了,不值得。” 这番比喻,形象而又精准,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苏星瑶那片混乱的心绪。 她明白他说的道理,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也从来没想过要去走那条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道路。她只是…… “我只是……”她终于抬起头,那双蒙着雾气的杏眼里,充满了困顿与疲惫,“我只是觉得,在家里,连自由地交流都做不到。我感觉我的人生,就像一道早就被人写好了所有步骤的证明题,我只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一步一步写下去,最后得出那个他们想要的、唯一的‘正确答案’。这个过程里,不能有任何的……‘自选动作’。”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极其隐晦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视线,看着彦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于请求的真诚:“彦宸,我以前……对你做了那么多让你困扰的事。现在,我退出那些无意义的侵攻了。我们……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吗?就是那种……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彦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与一丝不安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无比自然的、理所当然的笑容。 “当然可以啊,”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小苏苏。” 那句熟悉的、带着几分宠溺的“小苏苏”,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苏星瑶。她那黯淡了一早上的眼睛,终于,重新亮了起来,像被晨风吹散了薄雾的湖面,重新闪烁起了粼粼的波光。 她眉花眼笑地,伸出手,极其哥们儿地,拍了拍彦宸的手臂,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之情:“你真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狡黠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 “作为好朋友,”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语气说道,“我要告诉你个不太好的消息……你女朋友,已经端着水杯,站在后门那儿,看我俩两分多钟了。” “什——么?!” 彦宸的哀嚎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到差点把椅子带倒。 果然,张甯正端着一个保温水杯,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门的门口,那双清亮的眼睛,正隔着大半个教室,幽幽地看着他们俩这边的“亲密互动”。 四目相对的瞬间,彦宸立刻从惊恐模式切换到了谄媚模式,远远地,向着女王大人送去了一个包含了“我错了”、“我正在接受思想教育”、“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等多种复杂含义的、卑微的微笑。 张甯看着他那副滑稽的糗样,只是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转过身,径自走回了自己在教室中央的位置坐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他。 完蛋了……这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前兆啊! 彦宸悲愤交加地、缓缓地转回头,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人。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星!瑶!你不是已经退出了吗?怎么又来搞这一套?!”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吃了瘪的表情,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摊了摊手:“我是退出了啊!所以我现在一点压力都没有了呀。”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杏眼,语气里充满了小恶魔般的、纯粹的快乐:“每天只要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让我的敌人不开心,我就觉得……嗯,很开心了啊!” 彦宸感觉自己的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了:“可是你做这些小动作,最后受伤最深的那个……是我啊!” 苏星瑶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歪着头,用一种才刚刚想明白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他,那眼神,天真又残忍: “是吗?那也许……我也很喜欢看你受伤的样子?!” 彦宸彻底无语凝噎了。他指着她,手指在空中抖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苏苏,你信不信!”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的,或者说,你还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小姑娘,我今天真会扁你的!”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一样,咯咯地轻笑了起来。她朝着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不信。” 她的声音,轻快而又笃定。 “因为你,是真的很好人!”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木刻上的年轮 星期日,立夏前的最后一天。 明媚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慷慨地洒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风中,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植物清香。 彦宸家的小区门口,张甯微微眯着眼,仰头看了一眼那有些刺目的太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怨念”的表情。 “非要这么早吗?”张甯微微蹙着她那双清秀的眉毛,声音里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对时间被浪费的轻微不满,“我的数学卷子,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辅助线我才刚画出来。” “哎呀,宁哥,劳逸结合嘛。”彦宸踢踏着双腿,轻快地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跳着狐步,“再说了,早去早了。这可是咱们早在上个月就说好的。你可不能反悔啊!“言必信,行必果”!这一直都是你的座右铭啊!” 他这么一提,张甯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还是在苏星瑶攻势最猛烈、两人关系最微妙的四月。当时彦宸一脸谄媚地提起这个事,而她帮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不经意”地说起磁带的事,随口就许诺了这场看版画展的约会。 要是时间能倒流,她一定去把那个口不应心,满心算计的“宁哥”给抽死。 如今天气转暖,硝烟散尽,这场迟来的约会,倒真有几分“战争结束,共享和平红利”的悠闲与安逸。 “画展十点半才开门,”张甯还是有点想不通,“我们现在过去,顶多也就十分钟。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 “这个嘛……”彦宸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在张甯精准到分钟的逻辑追问下,瞬间就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动作,像极了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大金毛。 “嘿嘿,不瞒您说,宁哥,”他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老实交代道,“其实吧……是我妈特意安排的。她说,早点去,在开馆前,先带咱们去见见人。” 张甯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见人?” “对啊,”彦宸的语气尽可能地想表现得轻松随意,“就是这个版画展的画家,力君。我不是说了吗?我得管他叫一声‘老舅舅’,就是……我外婆的亲哥哥。他老人家跟我妈那大家子住的天南地北的。难得来咱们这一趟,我妈说,怎么着也得去拜会一下长辈。”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甯的脸色,然后,用轻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然后,中午,还得跟老人家……一起吃个饭。” “还要……吃饭?!” 张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双清亮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惊恐。 见家长是一回事。她和彦宸的父母已经正式见过,吃过饭。那次她就极其尴尬地扮演了一次面带微笑的吃饭机器。 而这一次,“见家长”和“见家长的亲戚”,那完全是两个不同难度等级的副本!前者是“核心认证”,后者是“大型家族关系网巡回展演”的开始,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客套的、充满了无效信息的社交应酬。 对于张甯这种把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分钟用、极度厌恶低效率社交的人来说,这简直比让她重做十遍解析几何还要命。 彦宸一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赶紧凑上去,用一种“徒弟我懂你”的语气,体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怕这个!你这‘社交恐惧症’,尤其是‘长辈恐惧症’,是该治治了。” 他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所以啊,咱们才早点去!我妈的意思是,咱们先去后台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你呢,就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当个漂亮安静的‘挂件’就行,全程我来负责说漂亮话。至于中午那顿饭,”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保证!到时候我就说你家里临时有急事,你妈喊你回去。咱们看完画展,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仗义模样。 张甯停下了脚步。 初夏的风吹过梧桐树的间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她侧着头,安静地看了彦宸足足三秒钟。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急于“解救”自己而显得格外真诚的、帅气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体贴与维护。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无奈,反而,像是一种……认命。 “算了。”她重新迈开了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嗯?”彦宸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节奏,“什么算了?” 张甯目视前方,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吃饭就吃饭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迟早要习惯的事。” “……” 彦宸那轻快的狐步,“啪”的一下,停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来自异次元的闪电当头劈中,僵在了人行道上。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迟早……要习惯的事? ……习惯什么?习惯见他的家人?习惯……成为他的家人? 这个信息量,比他前几天复盘的整个A股元年的信息量还要大,还要震撼。这个难度,比张甯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还要让他头晕目眩。 张甯却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彦宸足足愣了三秒,才像一台终于重启成功的、嗡嗡作响的电脑,猛地“嗷”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宁哥!宁哥!”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兴奋,已经完全变了调。那股黏糊糊的、讨好的、近乎于“谄媚”的劲头,又全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时代先知”,也不是那个体贴周到的“骑士”,他变回了那只最原始的、摇着尾巴、围着主人打转的大金毛。 “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明知故问,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只小太阳,直勾勾地往张甯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钻。 张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啊?”彦宸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迟早要习惯’?‘迟早’是多早?‘习惯’是多习惯?” 张甯终于被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无赖样子给逗得没绷住。她那总是紧绷的、理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阳光下,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清澈见底。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帅气的脸。 “彦宸,”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我上次跟你去尚勤斋一起吃饭,你爸妈对我很好。这次见你的老舅公,是礼貌。你妈妈既然安排了,我就应该去。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她一开口,就轻而易举地把那句充满了“未来承诺”的、暧昧的话,瞬间又给拉回到了“懂礼貌”的社交层面,拉回到了她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正确”上。 “不对!”彦宸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她了,“你刚才的语气,绝对不是‘懂礼貌’那么简单!你……” 张甯的脚步根本没停。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抬起手,竖起了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那毫无意义的、兴奋的穷追猛打。 “第一,”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证明完毕的公理,“上次拜访,你的父母对我很好,我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人。” 彦宸刚想插话,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淡淡地说道,“我昨晚查过了。力君老先生是国内最知名的版画家之一,是‘延安木刻学派’的元老。于情,他是你的长辈;于理,他是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我去拜访,是应该的。” “……”彦宸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噎住了。他没想到她居然还去做了“背景调查”。 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然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清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逻辑威严,“你妈妈,作为长辈,发出了正式邀请。我,作为晚辈,在没有‘数学附加题没做完’这种荒唐理由之外的、任何正当理由的前提下,我,就不该拒绝。”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闭环,完美地将刚才那句充满了“未来感”的暧昧话语,重新定义成了一次“基于礼貌、尊重和人情世故的、理性的社交决策”。 彦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套分析股市、洞察人心的逻辑,在她面前,好像……完全失灵了。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绕得晕头转向,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甯看着他那副吃瘪的、帅气的糗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走了,”她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不走,就真的要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了。” “哎!宁哥!你别走啊!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就是想……” “我想赶紧看完画展,回家做我的解析几何。” “宁哥!你……你这是耍赖!” “言必信,行必果。”张甯头也不回地抛过来一句。 “……” 彦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逼得灵光一闪,干脆换了个话题,继续“追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了,宁哥,你上次答应给我的奖赏呢?” 张甯的脚步果然一激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奖赏?谁答应你了?” “就是!”彦宸见她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那次卷毛老师走的那一次,你在家门口答应的!说等你心情好的时候,有奖赏!”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张甯开始面不改色地耍赖。 “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啊!”彦宸寸步不让。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事,你怎么总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管小不小的,总之,你答应过的,别是想耍赖反悔吧?”彦宸一副“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的表情。 张甯被他逼得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就走:“既然“可能”是我答应过,那你等着呗!”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彦宸追问。 “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 “你的‘言必信,行必果’呢?!“彦宸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座右铭又丢了回去。 张甯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蛮不讲理的宣告: “刚才用完了!” 两人在林荫道上的“攻防战”与“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市美术馆的门口。当彦宸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别让我撵上你!”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就先泄了气。 因为,他们好像……真的来晚了。 美术馆西侧厅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色的仿宋体写着——“《刀笔春秋》——力君先生木刻版画回顾展”。 入口并没有开放,反而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文化局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麦克风,用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着发言稿。 一个小型而又正式的开展仪式,正在举行。 “完蛋,”彦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追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妈非得用眼神戳死我不可。” 张甯倒是无所谓,不如说,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她这个“挂件”就越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展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后脑勺,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就是力君。 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先生是1912年生人,如今已是近八十高龄。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远比照片上要显得更为……硬朗。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臃肿或干瘪,而是清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夹克衫,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S。 满头的银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一个光洁而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发言的干部,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棵在黄土高原上生长了八十年的、饱经风霜的老树。 而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仿佛时间亲手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刀,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力量与故事,就像他那些着名的木刻作品本身。尤其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刻刀、也握过枪杆子的手。 张甯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延安木刻学派”那几个字。这是一种只属于那个烽火年代的、粗粝、坚定、充满了黑白力量的美感。 就在她出神观察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炮弹,直奔他们而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俩是爬过来的吗?” 彦宸的母亲,这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的女人,她几步就抢到跟前,根本无视自家儿子,一把就抓住了张甯的手,那亲热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的手心,和她的嗓门一样,温暖而滚烫。 “宁宁,你可来了!快快快,仪式马上就完了。”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机关大院里练就出来的爽利,“宁宁,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身衣服衬得你……哎呀,就是有文化!” 张甯被这股热情风暴吹得有点懵,只能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姨好。” “我跟你说啊,阿姨这几天,逢人就夸你!我们家彦宸,这次期中考试,托你的福,数学和语文,全班前三!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噗——” 站在后面的彦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没有!就语文……”他急得想上去捂嘴。数学只是进步了,离前三还远着呢!这“加料渲染”也太离谱了! 母亲哪里管他,反手拍了儿子一下,继续对着张甯猛夸:“你别听他的!他爸高兴得啊,前天吃饭都多喝了两杯!自从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比请什么补习、家教都管用!你就是我们家彦宸的‘文曲星’!哎哟,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这么俊,阿姨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彦宸听着“自从你们俩在一起…”,忍不住在母亲身后做了个鬼脸,直接“抬望眼,仰天长笑”,盯着湛蓝的天空,不敢去看张甯的表情。 张甯实在是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用一个轻微的咳嗽,掩盖住了那丝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她那套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了。她是真的被这对母子那股毫无城府、甚至有点浮夸的“外向型”热情,给彻底逗乐了。这对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宝。 “阿姨,彦宸他自己也很聪明的,我没做什么。”张甯难得地、真心实意地辩解了一句。 “哎呀!你还谦虚!”彦宸母亲更高兴了,只当她是懂事。 正说着,入口处的仪式结束了,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力群老先生一走下台,立刻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握手的、递名片的、请求合影的,好不热闹。 “快快快,宸宸,带宁宁过来!先跟你老舅舅打个招呼!”她立刻就要拉着两人往“风暴中心”冲。 “妈!妈!您先别急!”彦宸赶紧拦住,“老舅舅这不正忙着吗?没看见一堆人吗?咱们晚点再说!” 母亲一看这阵仗,也知道现在不是家族叙旧的时候,只好作罢。 倒是彦宸,仗着自己是“家属”,轻车熟路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跟那位正在应酬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力群老先生在人群中看到他,那张严肃的“木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他隔着人群,朝彦宸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宸宸,来了。”他的山西口音很重,声音苍劲有力。 “老舅舅,我带同学来看您画展了!”彦宸指了指张甯的方向。 “嗯,好。去看吧。” 老人点了点头,便立刻又被另一波人给拉去说话了。 而张甯,早在彦宸出手“架住”母亲的那一刻,就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档。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三步,完美地利用一个介绍展板,将自己藏在了人群的侧后方,彻底躲过了这第一轮的“外交风暴”。 母亲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又亲热地过来摸了摸张甯的头发,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行,你们俩自己逛。记住啊,”她举起手腕,指了指那手表,“十一点半!准时在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芙蓉餐厅’给老舅舅接风。宁宁,你可不许跑啊,今天中午必须让阿姨好好谢谢你!” “知道了知道了!”彦宸赶紧把老妈往外推,“您快去忙您的吧,我们保证准时到!”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热情似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彦宸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躲在展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张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全了,宁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解除一级警报。” 张甯这才从她的“掩体”后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理了理被方雅摸得有点乱的刘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你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汇,“精力真好。” “她那哪是精力好,她那是‘人来疯’。”彦宸小声吐槽了一句,赶紧拉着张甯往里走,“走走走,赶紧进去。离十一点半的‘审判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 这下,两人的美术馆之行才算正式开幕。 穿过挂着红色横幅的入口,外界的喧嚣与阳光,仿佛瞬间被隔绝了。市美术馆的这个侧厅铺着老旧的、擦得锃亮的棕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沉闷的轻响。 展厅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只有一盏盏聚光灯,从天花板的轨道上投下,精准地照亮了墙上那一幅幅装裱在简约画框里的作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头、与纸张油墨的、特有的安静气息。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进入这个空间,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仿佛进入了一个肃穆的、只属于黑与白的“教堂”。 迎面第一幅,也是整个展览的“开篇之作”,便是一幅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黑白木刻版画。 张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幅画的冲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它没有水彩的晕染,也没有油画的厚重,它只有黑与白。那是一种不留余地的、刀劈斧凿般的黑白。 深刻的、平直的“一字须”,紧抿的、倔强的嘴唇,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黑暗的、锐利得近乎严酷的眼睛。力君老先生用最简洁、最刚猛的刀法,在木板上“刻”出了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的灵魂。 那不是温和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手握刻刀、以笔为枪的“战士”。 这根本不是“画”出来的。 这是用刀,一下、一下,从一块坚硬的木头上,“刻”出来的。 张甯凝视着那幅画,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老人。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双青筋毕露的手,那种挺得笔直的脊梁。她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的脸,和他手下的这些作品,是用同一把刻刀、在同一个坚硬的时代里,雕刻出来的。 画框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标题和落款:《鲁迅先生》,1936。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青色之回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