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 1、楔子 镇北将军府。 谢昀立于庭前,枝头梅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晃,簌然抖落一地残雪。 出神之际,门闩哐当落地,吓飞了树杈上的惊鹊。 黑色官靴踏碎满地月光,裴昭握着明黄卷轴跨进来,身后,十几个金吾卫举着火把鱼贯而入,映得前头那人腰间玉佩泛起冷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谢昀眯起眼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一阵苦涩涌上喉头。 一年前这厮还这儿同他踏雪赏梅,把他珍藏的梨花白喝了个底朝天。 “镇北将军谢昀接旨——” 谢昀跪地,膝甲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此刻寒风渗进甲胄缝隙,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朕膺天命,临御四海,夙夜兴念,惟以社稷为重。将军谢昀自入仕以来,屡立战功,功勋卓著,朕皆铭记于心。” “然近来朝中屡有奏报,皆言尔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朕虽深信尔,然国家法度,不可亵渎;君臣之义,不容僭越。故此,朕念尔功绩,特赐尔死,以全尔名节......” 谢昀虽早有预料,只是亲耳听到还是有种从心底骤然生起的寒意。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谢昀便追随于他,清奸佞,除逆党,整肃朝廷,平定塞北,戎马半生。 十几年的尽忠报效,到底还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特赐鸩酒一壶,匕首一把,白绫一条,钦此。”话音未落,裴昭径直走到谢昀身旁,官袍下摆随着夜风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宣诏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谢昀俯身谢恩,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劳烦裴大人亲自来送我一程,”谢昀朗声笑道。他扶着梅树起身,树皮粗粝的触感硌得他掌心发疼,“陛下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裴昭从侍从手中接过酒壶,指节按在壶身凸起的纹路上:“将军是自己喝,还是本官喂?”谢昀盯着他眼尾那颗红痣随着眉梢扬起,忽而想起十几岁时,他拿火折子烧突勒粮草时差点燎了自己半边眉毛,也是这副样子,刻意掩饰眼里的锋芒。 “御史大人就如此急不可耐么?”酒盏递到跟前时,梅香混着酒气漫了过来,谢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当年是谁说,御史台的獬豸专咬贪官,你裴大人的刀专杀奸佞?” 金吾卫弓弦拉满的声音刺破寂静,登时周遭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死寂。 他忽然凑近,官袍上的沉香还是熟悉的味道,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冷声道:“将军真要和御史台讲道理?” 此话可比方才帝诏所说更为可笑,谢昀心道。 谢昀征战半生,只求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不想却落得个犯上自戕的下场,实在可笑至极。 再好的毒酒也得半个时辰,而白绫吊死未免太过难看,这种死法实在不够别致。想必这匕首浸了毒,定能见血封喉,来个痛快。 谢昀忽地转身攥起匕首,毫不犹豫抹向了自己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雪上,在月色下鲜红无比,如同雪地绽开的梅花。 他这一生受过许多猜忌与背叛,却没想到最后将他逼至绝境的竟是眼前之人。不知裴御史亲手准备的匕首,今日饮饱了劲节义士之血,可曾辨出个善恶忠奸? 谢昀睫毛剧烈颤动,颈间火烧般的痛楚中,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十七岁初上战场时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金戈铁马、吹角鸣金声随寒风卷着细雪呼啸耳边;想起年少时与人并辔,带着三百轻骑火烧突勒粮仓;想起去年中秋宫宴大醉,有一人在御花园拦住他,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剧痛撕开记忆的瞬间,他知道他要死了,为什么?他好像明白了,也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裴昭的脸像是被笼罩在阴影里,模糊不清。这个人,或许他这一生也从未曾看清过。 梅香混着血腥气堵在喉间,树影在视线里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随之而来的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缕月光。 原来这就是结局,马踏山河的将军没死在战场,却倒毙在自家后院,像条被主人遗弃的看门狗。 “……将军?将军醒醒!”《 》 2、重生 谢昀猛地睁开眼,头顶的床帏怎如此眼熟?这是……将军府? 他忙坐起侧身看去,站在一旁的竟是小厮长安。谢昀看着眼前景象,脑中轰然作响,他不是死了吗? 他抓起铜镜,看向镜子里那张年轻十岁的脸,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来了阴曹地府,是真他娘的重生了。 额角上那道新结痂的伤痕刺目得很。 “将军,太子殿下最讨厌人迟到......”长安捧着官服的手直哆嗦。“将军抓紧穿戴齐整才是。” “慌什么,”谢昀瞥见那身武将袍,“今儿咱们换个玩法。”谢昀盘算一番,扯过常服往身上套,上辈子规规矩矩穿武官袍,满心欢喜地接任镇北将军,结果落得梅下挺尸的下场,这回他偏要反着来,气不死那只老狐狸。 不,此时的李景恒还是只狐狸崽子。他才刚位居东宫,势力尚且不足,朝堂局势暗潮涌动,皇帝暗弱,国事不由陛下做主,一面宦官掣肘,一面由萧皇后的哥哥,也就是大将军萧衍掌权,再由太子从旁处理。 而太子身边有一幕僚复姓独孤,单字名璟,此人与太子朝夕相处,情谊甚笃。李景恒赖他身边出谋划策,自以为如鱼得水,常与他共论国事,岂不知日后整个大周朝恐葬送他手。 彰德殿 “宣定远将军谢昀——” 谢昀差点忘了此时的他还只是个五品的定远将军。他瘸着腿迈进大殿,一路上都疼的要死,连同头上的疤都是前一日陪太子打猎摔马跌伤的。 “谢将军今日装束与往日不同。”这和缓清脆带着少许戏谑的声音一听便知,是独孤璟。 前世的谢昀怎么也想不到此刻斯文儒雅的独孤璟,后来竟变成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弄权之臣。 谢昀瞥见高殿之上的杏黄衣角,与之对坐的独孤璟执棋的手一晃,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脆响。 旁边三五文臣本正聚精会神观棋,闻言这许多双眼睛正齐唰唰看向他。 “昨儿摔了腿,穿轻省些。”谢昀扶着腰龇牙咧嘴,勉强躬身行礼,丹陛上的晨光刺得他眼睫微颤,余光瞥见那袭杏黄衣袍上的云纹暗涌,太子李景恒正盯着他瞧,目光沉甸甸的,但跟上辈子最后见他时想把他剥皮抽筋的阴沉眼神截然不同。 “谢卿伤势可好些?”太子关切笑问,声音温润如玉,椅子扶手上修长指节按得发白。 “臣不打紧,多谢殿下关怀。”谢昀应声答道。 谢昀扑通跪得掷地有声:“臣请辞定远将军一职!”满殿的空气凝滞了一般。 上辈子出生入死,战场上马革裹尸而还,可却死于非命。朝中多少空食奉禄的庸官仍泰然高卧,用民之财,却不忠人之事,与禽兽何异啊。这文官既如此好做,又可保性命无忧,我谢昀不妨做来。 太子的笑容滞了一瞬:“爱卿说笑?” 谢昀正色道:“臣愿入大理寺,明法慎刑,为民申冤,激浊扬清,辅佐君王。”志向远大得把谢昀自己都吓了不轻。 “谢将军这是……要弃武从文,转投大理寺执法断案?”吏部侍郎阴阳怪气地开口,胡子随着嗤笑乱颤,“莫不是边疆风沙吹坏了脑子?” 谢昀忽而想起三年后这厮因贪墨军饷被裴昭当廷弹劾,涕泗横流地抱着蟠龙柱喊冤的模样,强忍住笑。 这帮文人满嘴就是仁义道德之乎者也,遇事只会人云亦云,在讨人嫌这方面已经是登峰造极的水平,谢昀从来和他们讲也讲不通,拳脚也无处施展。 “是啊,入大理寺岂是儿戏?”“谢将军乃武将出身,这如何当得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如今大理寺卿早年杀猪贩酒为生,只因其妹美貌,圣上便纳其为妃,他才得此官职。我谢承玉到底有何不可。 只是先父若在,断不会同意他这样胡闹,谢昀不再去想。 “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犹昏晓阳秋相须而成者也……故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然则德礼者,刑罚之本;刑罚者,德礼之辅。二者相须,不可偏废。”谢昀言道。还好是十年前的脑子,如此枯燥的东西还能张口就背来。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的广袖拂过香炉,青烟在他眉间缭绕,愈发显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谢将军不仅武艺超群且才华出众,可敬可敬,”独孤璟不急不缓,温文尔雅。“不知将军还有何才华,一并展示,也好让殿下委派官职。” 谢昀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本官夜观星象,见紫微垣隐有刀兵之气。想着文曲星君素来克武曲,特来镇一镇这杀伐之相。” 太子笑道:“谢卿何时修得占星之术?” “昨夜摔下马时。”谢昀面不改色地扯谎,“许是后脑勺着地通了灵窍。”他故意抬起头来露出额角新鲜结痂的伤疤。这伤原是在猎场为救被受惊的马险些摔出去的太子落下的,上辈子还傻乎乎藏着掖着。 从西北边陲班师后,谢昀受封定远将军。两年间他平叛乱,诛贼寇,历经大小三十余战,颇有微功,故昨日太子邀其围场狩猎,夜赐酒宴。 果然,太子的目光扫过谢昀眉眼,在那道疤上凝了一瞬:“既然如此......” “臣以为不可!” 殿外骤起的清冽嗓音惊散一室窃语。谢昀后颈寒毛陡然竖起,熟悉的声音他死了都认得。谢昀不觉想起临终时与裴昭最后一次相见的场景,匕首划过脖颈时的痛感又漫上心头。 “臣裴昭拜见太子殿下。” 玄色鹤氅挟着风卷入殿中,裴昭戴着冠映着天光。那人眼尾红痣随着走来若隐若现,每走一步都似踩在谢昀命门之上。 “定远将军掌北衙禁军三月,京城盗案频发;代辖金吾卫旬日,朱雀大街当街械斗。”裴昭字字如淬冰刃,“谢将军若要弃武从文,不妨先给御史台交份陈罪书?” “裴大人好记性,”谢昀死死盯着这张让他傲慢得让人憎恨的脸,后槽牙咯咯作响。“既然如此,小将还有何罪过,不如今日一并弹劾也好。” 裴昭字景明,十九岁上阵为将,军功卓著。二十三岁官拜御史大夫。如今是御史大人的第二个年头。年少得志,恃才傲物,未免刚而自矜。 “谢卿既然通晓天文,不如去钦天监当个监副。”太子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终年不化的雪,“正好今日监正报说昨夜雷声大作,浑天仪枢轴松动……” “殿下!”若不是重活一遭,谢昀差点忘了这小狐狸崽子与人玩笑的模样了。 记忆里仅留存李景恒那双满是算计和杀伐的眼神,一瞬间很难不使他感慨万千。 “好,卿既如此,边疆近来也并无战事,如今大理寺少卿一职刚好空缺,你便去大理寺暂领此职,历练历练也好,明日我便禀奏父皇。” 谢昀撩袍跪得干脆,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惊得裴昭眉头一跳。少年将军仰起的下颌线锋利如刀,坚定中又有如释重负的畅快:“臣定不负所托。” 太子思忖道,“最近京城命案频发,裴御史来得正好,谢少卿初入大理寺,你多照应着。” “是。”这声是像是裴昭从齿间挤出来的。 退出彰德殿时,细雨蒙蒙。谢昀有意无意地踩着裴昭的官袍后摆,看着它沾上了泥水。 裴昭停下径直挡住了前路,霍然转身盯着谢昀:“承玉,你又闹得哪一出?为何不做你的大将军了?” “下官之志,不劳御史大人过问。”谢昀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诧异的眼睛。 他知道他要问什么,也知道他因何感到诧异,只是他也懒得解释许多。 从前只恨自己瞎了眼,哪怕算不上知己,谢昀将他视为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心中大小事竟对他毫不保留,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寒潭般的目光瞬间在他腰间打了个转儿,继而突然逼近半步,白玉般的指节掠过谢昀腰间玉带,突然转了话锋:“谢将军这腰带扣反了,莫不是昨夜酒还未醒?” 谢昀疾步向后躲去,后腰撞上身后廊柱,引得周围三三两两大臣纷纷侧目。他低头瞥见自己早晨胡乱系反的带扣,梗着脖子反手去扯,带扣却似生了根。耳根腾地烧起来。 上辈子与他相处的记忆翻涌而来,他眉心微蹙,嫌恶地将脸转向了一边。 裴昭广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大理寺少卿若连衣冠都整不齐,”那人眼神若有似无擦过他腰侧,“还谈什么宫规法度,不如辞官。” 谢昀只字未言,甩手便转身走去。心下早已骂过三千遍,重生倒也好,要是回到更早以前不相识时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都怪自己年少太过放纵,招惹上他,这回偏偏又要与他纠缠。这次必不能重蹈覆辙,再着他的道。 裴昭驻足望着那袭渐远的身影,指尖于袖中摩挲着枚羊脂玉佩,站了许久。《 》 3、玉满楼一 上任 朱雀大街,各色各样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繁华非常。 谢昀一边走与侍从长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试图捋清现在的局势。二十岁时谢昀统兵和裴昭共同击败西北突勒,使其不敢与我大周朝兵戎相见,此事距今过去五年了。 也就是说,我谢承玉今年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芳龄”啊! 都说花无重开日,人无在少年。看来老天对自己还是有些眷顾。 “长安,京城什么地方最热闹?”谢昀两眼放光地问,从前在前忙于朝堂,在后忙于征战,从未有好好消遣过。 “啊?无非茶楼酒肆,秦楼楚馆而已,将军从不去这些地方的......”长安话音未落。 “去燕京最好的酒楼!”谢昀大摇大摆甩着长袖,一身便袍随风轻摆。 自从他忝列文官,便舍弃从前装束打扮,身着的青色交领广袖长袍,以往利落的高马尾也束成利落的发髻,余下的长发半散垂落肩头,几缕碎发随意拂过额角,添了几分慵懒疏朗。 长安抱着剑缀在后头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总觉得自家将军的脑袋可能被马蹄子踢过。 “二十二岁啊,”谢昀咂摸着新煨熟的栗子,指尖突然指向长安,“知道这年纪在话本里叫什么?叫‘鲜衣怒马少年郎,满楼红袖招’!” 京城长街的喧闹声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谢昀驻足映月轩鎏金匾额下。二楼雕花栏杆处垂下的红绸迎风飘起,桥下流水倒映着酒楼招幌的流苏穗子。这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京城最人烟鼎沸的地方。 谢昀前脚刚要迈进酒楼,忽听身后传来急速的马蹄声。“将军!” 谢昀回身之际,只见一匹红马前蹄扬起,马上青年滚鞍落地,径直跪在谢昀眼前。 来人是谢昀原来的部下楚济。“将军!”谢昀赶忙扶起他,楚济这声嗓门,不去护国寺当晨钟可惜了。 这小子上辈子随自己沙场征战,片刻不离。想到此谢昀心下一酸——前世这傻子为他挡箭而死,临死还说“将军大恩,来世再报”,还真就应了他这句话。 二人拐进映月轩饮酒叙谈。楚济灌下三盏酒下肚,笑道:“听闻太子让将军入大理寺,这可是真事?” 谢昀点头称是。 “啊呀,太子开始急了,朝中他的人可是越来越多,前有裴大人,如今是将军你,此举是试探朝中世家门阀,也是在慢慢排除异己,清理朝堂。哎,这朝中是越发暗潮涌动,不知将要掀起多大风浪啊。” 谢昀白了他一眼,“进大理寺是我和殿下提的,况且,我怎么就是他的人了?” 弃武从文这事原是为己,可也是冥冥之中帮了太子一把,要不然前日李景恒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对他来讲,他由太子一手提拔,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没有别的路可选。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器重你是文武全才,你不承认也没辙,朝中可人人都知道你谢承玉是太子的人。”楚济放下酒杯,言道:“我还是想追随将军,将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过了今年你能高升的,跟着我可没前途。”谢昀眉梢一挑说道。 “离了将军,高升还有什么用,”楚济咧嘴一笑,“我楚济一辈子都要跟着将军!” 而人正谈着,只听楼上一阵门外一阵骚乱,几人七嘴八舌叹道:“月棠死了?多好的姑娘啊,真可惜了。”“哎,谁说不是,年纪轻轻怎么就想不开......” 听说有命案,两人都不觉一震。谢昀赶紧向店小二打探。 原来事发在隔壁的玉满楼——京城一等一的青楼,这里的姑娘们素有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姑娘们面容姣好,婀娜多姿,各有所长。尤其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伎,使许多王公贵族、富家子弟和贤人雅士流连忘返。 而死的正是这里的四大名伎之一的月棠姑娘。 闻此,楚济站起身拉着谢昀就要去玉满楼。谢昀从前可从没去过这种地方,心里显然还有些抗拒。 “走吧,谢少卿,你现在可是大理寺少卿,可不是随心所欲的大将军。奉旨查案可是公事,你不想去也得去。”楚济说道。 谢昀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留下随我一起了?” 玉满楼。由于发生命案,今日冷清至极。 谢昀几人赶到二楼命案发生的房间。老板春娘失去了往日的妆容精致和神采飞扬,正瘫坐在地痛哭不止。 原来死去的姑娘正是春娘的亲生女儿。几个姑娘也眼睛红肿,在红姨身后隐隐哭泣。 叫月棠的姑娘悬在雕花梁上,绣鞋尖缀的明珠正对着翻倒的圆凳。最早发现是三个姑娘,谁也不敢近前,幸而现场未被破坏。 谢昀仔细看了看月棠姑娘的脚,思忖片刻道:“命人抬回公廨,”依次扫过春娘和身后的三个姑娘的脸,“未有定论之前所有人暂时不可离开玉满楼,随时等候传唤。” “你......你是何人?我女儿她难道不是自尽?”春娘抹眼泪问道。 “我乃新任大理寺少卿,谢承玉。” 大理寺公廨内,谢昀查看地上女子多时。 “此人绝非自缢而亡,”谢昀斩钉截铁地说,“若缢索在喉之上,舌头会抵在牙齿之间;若缢索在喉之下,舌尖则会伸出。此二者皆无,更何况那女子吊在梁上,距离凳子甚远,脚尖压根碰不到凳子,又怎么会是自尽呢,分明有人蓄意谋害。” 楚济叹道:“将军,啊不,谢少卿,实在是极有天赋啊,高,实在是高。” 谢昀摇头笑继续说道:“看来还要进一步验尸,这可不在我能力之内啊。阿济,替我找个仵作来,要有经验的。”楚济应声离去。 除了脖颈上的伤痕外,周身暂且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这致命之处究竟在哪呢。 门外,裴昭的黑色官靴踏碎檐下雨帘,手中油纸伞垂着银铃,随着步伐轻响。 梅雨季节总是细雨涟涟,时而细密如丝,悄无声息飘落;时而化为豆大雨珠,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谢少卿好雅兴,”眼尾朱砂痣被雨丝打湿显得分外惹眼。“才刚上任,这公廨之内便不见踪迹,不知今日到何处消遣?” ”啊,御史大人,”谢昀规规矩矩给人行了礼,“今日只是到映月轩与楚济稍叙,楚济乃我旧日部下,你也见过的。” 谢昀答完也甚是惊讶,方才心思都在这月棠姑娘上,听其发问思绪瞬间从尸体上抽离,自己居然就这么下意识地对他解释上了,真狠这张死嘴啊。 “不止吧,你的小厮说你去了玉满楼。”裴昭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 “是,”谢昀眼皮不抬一下地答,“有何不妥?” “自己主动要入大理寺,本以为你定有大志,谁知你身为四品官员,又是新上任,整日花街柳巷,不顾及自己的脸面,难道还不顾及大理寺和太子的脸面么?” 裴昭平时总是蹙眉肃立,官袍也穿得严严整整,平日里不爱说话,张口不是宗庙社稷,就是仁义道德。论起不近人情与枯燥乏味,朝中恐无出其右。 “我到玉满楼又不是寻花问柳,那是为查案,裴大人明鉴。”谢昀一张嘴又后悔了,该死,我跟这个活阎王解释什么? “报!”是奉命搜查的差役回来复命。《 》 4、玉满楼二 熏香 “快讲。”谢昀道。 “回禀谢少卿,在死者房间门上及地上都发现残留的熏香。随即和弟兄们搜寻了各个房间,只在名叫玉棠的姑娘房里搜到了同一种香。”谢昀大惊,赶紧接过熏香,一面让差役将速去先将春娘和玉棠姑娘带过来问话。 谢昀将残香递给裴昭,“裴大人,你可知这是何香?”他深知裴昭母亲入门随外祖在江南做香料生意,颇通各种香料,而裴昭耳濡目染也经常佩香。 裴昭接过闻了闻,随即答道:“像是草乌,混合着少量曼陀罗。这类香是迷香,少量熏染有安神助眠之效,过多使用能让人昏睡直至第二日晌午。” “可会伤人性命?”谢昀问。 “不会,此香并不致死,故我朝并不禁止售卖。” 正说话间春娘二人已被带到跟前。玉棠见人多,谢裴二人都神情严峻,不免有些怯生。 从春娘口中得知,死的姑娘是四大名伎之一的月棠,除了她还有三个姑娘,分别是花棠,玉棠和满棠。其中花棠月棠二人是双胞胎姐妹,也是春娘的亲生女儿,而玉棠和满棠则是春娘收养的。 四个姑娘皆有所长。年纪最幼的玉棠不仅风姿绰约,更善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故许多书香子弟慕名而来。 花月二姐妹长相极其相似,五官基本一致,只是气质与妆容稍有不同。花棠娇媚,月棠清雅,姐姐善歌舞,妹妹喜弄剑。 最神秘的当属和玉棠同为干女儿的满棠。按年纪在四人中最为年长,只有每当满月才肯现身,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故称满棠。 据春娘所说,月棠出事当天没有任何异常举止,一夜过后却离奇自尽了。 “事发当晚都什么人来找过月棠姑娘?”谢昀问道。 春娘摇摇头,“我玉满楼是京城一等一的青楼,卖艺不卖身的规矩谁也破坏不了。除非是心甘情愿与人长相厮守,待人前来玉满楼求娶,才能共度良宵。我春娘虽开青楼,却并非不懂得如何教养女儿。可怜小女才年方十九,便弃我而去呀......”春娘言罢又痛哭不止。 春娘还说,四个女儿虽不都是自己亲生,也从不厚此薄彼,所以姐妹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 春娘退下后,玉棠低着头一言不发,谢昀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浑身透露出紧张与不安。 “玉棠姑娘,你不要怕,我只是例行询问,你只需回答你所知道的就好。”谢昀温和安抚道。 “是。”玉棠姑娘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这几根香,是你的吧。”玉棠抬头看到谢昀手里的香顿时哭了出来。 “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月棠姐姐,她,她不是我害死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当晚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谢昀眼睛如鹰隼般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姑娘。 玉棠一边流泪一边说道:“那天晚上,我从月棠姐姐门前路过,好像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我吓得不敢作声。想到妈妈的教导我便气愤,妈妈最喜欢的就是月棠姐姐,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回屋取来熏香插于门上,叫他二人第二天早上沉睡不醒,我,我好去告诉妈妈,看妈妈怎么收拾他们。” “谁知,谁知今早看见的是月棠姐姐的尸体呀!”小姑娘哭得十分伤心,“我没有害她,也不想她死呀。” 送走玉棠后,谢昀再次研究上了这具尸体。裴昭也蹲下一同查看。“此人嘴唇呈黑紫色,会不会是中毒所致?”裴昭问道。 “未可知也,这女子脖颈出有勒痕,如是被人勒死的嘴唇也会发黑发紫。”谢昀思忖道。“我得再去一趟玉满楼。” “你还要去?例行询问叫人传来问话便是,何必亲去?”裴昭一脸不满的神色,“还是谢少卿借机有旁的人要见?” 谢昀实在看不惯他冷嘲热讽的样子,并不想与他再多说一句,只狠狠白他一眼,便愤愤离去。 案件在未有眉目之前不得勒令禁止玉满楼关门,谢昀到时仍在营业,只是楼上下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小戏子打扮的姑娘在唱戏。 谢昀依旧未穿官服,也没惊动老板娘,只悄悄找个僻静的角落,要了壶茶来坐着。 只听戏词唱着:“夜雨剪春韭,秋灯话故丘。他道是愿为双鸿鹄,我答以死生契阔游......”真是好词,谢昀心下叹道。 “尸体还停在公廨,谢少卿还有心思听戏。”裴昭不知何时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御史台如此清闲吗,裴大人。”谢昀咬牙切齿,裴景明如此阴魂不散,究竟意欲何为啊。 “不敢,只是太子命我好好关照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当日你不是也在殿上。”关照?是监视吧,谢昀深吸口气,这厮定是要拿我错处,狠狠参我一笔。 没错,这才是他一贯作风。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里已经在心底筹谋一切了。 “关照也不劳烦大人寸步不离吧。”谢昀真懒得和他周旋了。 “......说什么金兰契,道甚的连理枝。都付与落花流水,空对着冷月残风。从今后楚云湘水分吴越,暮雨朝云各是非。”台上唱戏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一出戏罢,谢昀点名叫花棠的名伎出来。花棠径直从帘幕后走出,站在二人面前,谢昀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花棠着实和死去的月棠姑娘极其相似,只是妆容更为精致艳丽。眉眼间透着股娇媚之气。她身着一袭粉色纱裙,衣袂翩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佛一朵盛开的海棠。 “听闻花棠姑娘跳舞极佳?”谢昀看着眼前双眼有些发红的女子温柔地笑道。“可否为我一舞?” “谢少卿,莫非你不是来查案的?”花棠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哽咽,显然还未从妹妹的死讯中缓过来。“不知您想看什么舞?” “随便,只要是花棠姑娘最拿手的就行。”谢昀微微一笑,目光却始终在她身上徘徊,试图从她的动作和表情中寻找一丝线索。 花棠点了点头,转身退到房间中央,轻轻一摆手,身后的两个小姑娘立刻奏起了乐曲。随着乐声响起,花棠缓缓起舞。她的舞姿轻盈而优美,一双素手充满了柔美与灵动,让人挪不开眼。 谢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花棠的动作,心中却在不断思索。 月棠的死因尚未查明,而花棠作为她的双胞胎姐妹,难道不知道一些实情? 可为什么她却什么都没说。 裴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峻。 一舞作罢,谢昀叹道:“真不愧是四大名伎,花棠姑娘的舞实在是动人心魄。不仅如此,姑娘的手指纤纤,更是让人爱不释手。”言罢谢昀一把攥住花棠的手腕,仔细端详起来。 一旁的裴昭眼神骤然变得幽深,紧紧盯着谢昀紧握的那只手,他僵硬地抿紧了嘴唇,随即垂下目光,微颤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似乎为了遮住眼里翻涌的情绪。 “姑娘可会舞剑?”谢昀直直看进花棠眼里。 “上官说笑了,民女素来只习歌舞,怎会舞刀弄剑?”花棠突然被攥住手腕有些惊骇,被谢昀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答道,“只是家妹素来性情直爽,爱打抱不平,常爱弄些刀剑之类的玩意......” “是吗?可我见令妹手上一点常年握刀剑的痕迹都没有,而你手上这是?”花棠顿时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无力挣脱。她右手虎口及手指根部都有清晰的茧,活了两世的谢昀再清楚不过,常手持兵器之人都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想当年谢昀手握一杆亮银枪,于疆场厮杀半生,手上也是这样的茧。只不过他的茧在左手——谢昀惯用左手。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坦白吗,月棠姑娘?”谢昀低声问道。《 》 5、玉满楼三 银针 裴昭手中的茶盏磕在案上,杯中清茶映着他浅浅的眸子,“谢少卿这查案的法子倒是新鲜。” 谢昀这一问,仿佛攻破了眼前姑娘的最后防线。随即将人待回大理寺问询。 一到公廨内,她便扑通跪下,梨花带雨地哭求:“上官,大人,求求你替姐姐报仇!”眼尾的胭脂被薄汗洇开。 不出谢昀所料,真正的月棠其实没有死,死的是姐姐花棠。 据月棠讲述,早年春娘一人养不起两个孩子,便把花棠姐姐交由护国寺一个老和尚抚养,等日子慢慢好起来便接走她。 花棠姐姐有个青梅竹马名叫田青,玉棠常叫她青郎,他们二人在寺庙被老和尚抚养长大,老和尚常教二人读书,故而玉棠擅长诗书辞赋。 只是十岁那年老和尚不幸病逝,月棠被春娘带回玉满楼,而青郎学文不成,又改习武,游走四方,终是一无所获。 去年这青郎来找过姐姐,被月棠发现他二人私会。随后青郎便三天两头跑到玉满楼,每次只点花棠作陪。 月棠一直在帮姐姐保守秘密,只是青郎来的次数多了,月棠发现这男子眉清目秀,也对其深有好感,但因花棠姐姐的缘故,她只能将这份感受深深埋在心里。 可前夜在玉满楼,她又碰上了青郎,不知为何这次他却没有叫姐姐作陪,只一个人去坐在角落喝着闷酒。月棠看了他很久,他也发现了不远处的她,长着和她姐姐花棠近乎一样的容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是那么清婉淡雅,与往日的花棠截然不同。 月棠还是没有控制得了少女心中的悸动,带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想他定是将我当成了姐姐,只这一次,让我替姐姐爱一次又能如何?只有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知道,谁料,谁料......”月棠失声痛哭。 “谁料你二人在房内的动静被花棠所闻,你二人就杀了她?”谢昀问道。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是田青,他一甩手不知用了什么暗器,便将门外的姐姐......”月棠声嘶力竭,她本就精神恍惚,回想到此处不禁晕了过去。 这田青必是侦破此案的关键之处,谢昀心想,必须尽快抓到此人,以免夜长梦多。至于暗器,还得进一步验尸才行。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楚济的大嗓门。“将军,仵作给您找来了,保准儿有经验!” 大理寺停尸房内,谢昀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转头问杵在门口的老头:“您就是传说中的宋仵作?”老头不知在哪掏出一串糖葫芦,舔的啧啧直响:“新来的,会磨刀不?” “大胆!这是太子亲自保奏的大理寺少卿,从前征战四方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你这老儿也敢使唤?!”楚济恨不得一剑戳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 “那又如何,前任大理寺卿还亲自给我牵马执镫呢。”老头鼻孔朝天,神气的很。 谢昀瞅着老头腰间那套生锈的验尸工具,突然理解为什么翻阅以往卷宗见其中几本文笔清奇得很,能把验尸笔记写成菜谱——“刀口深两寸,形似糖醋里脊”这种批注绝对出自眼前这老饕餮之手。 自玉满楼出来后,谢昀一直想着案子的事,一路上都未曾言语,索性裴昭也算识相,并没有一直跟着,等谢昀想起他时早不知往何处去了。 此时谢昀还真有用他之处,他只得亲自去找。 谁知御史台前后找遍了也不见裴昭所在,谢昀想着只好暂回大理寺看那老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承玉,”一声低沉嗓音在身后忽然响起。“你是在找我?”裴昭眉尖微微扬起,倾着上半身缓缓凑近。谢昀分明嗅到一丝刚出炉点心的香甜。 “身为御史,本以为你心有大志,不料大人青天白日不在御史台,跑去点心铺偷吃。”谢昀学着裴昭训他的样子有声有色。 “你不是不想我跟着。”裴昭嘴角似乎被什么神秘力量所牵动而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恢复如初,眼里拂过他自以为不易察觉的笑意。 “月棠供出了一嫌犯,此乃破案之关键所在,不知你可否相助?”谢昀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自己明明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前世的裴昭是那么虚伪,那么残忍,那么让人看不透,直到临死才把他的无比干净的外壳撕开,露出阴森可怖的内里。 可辗转再见时,谢昀又好像能暂时忘却那个可恨的他,他的脸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想忘却不敢忘。 “承玉可是让我给那人画像,”谢昀赶紧点头称是。“你不是不愿让我插手你们大理寺的事吗?” “天下谁不知裴大人极善丹青,一幅青云山河图栩栩如生,当今圣上赞叹不止,至今还挂于宫中。裴大人文武双全,才华横溢,武可持刀平突厥,文能行笔定乾坤,裴大人之才......” “行了,我帮就是,如此昧心夸赞,不怕闪了舌头。” “我夸你还夸出错了!”谢昀忿忿不平。 裴昭不知怎么从怀里掏出包糕点来,香甜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是透花糍,这种半透明的糯米糕,薄薄一层外皮隐约透映出豆沙馅的花形。谢昀从前二十几岁时最爱吃这种糕点。只是后来辗转多年,早就淡忘了。 “给我的啊?”谢昀明知故问道。 “除了你谁还爱吃这种甜到发腻的东西。”裴昭见他没有伸手,便将一包透花糍硬塞到谢昀怀里,随即大步向前走去,只见腰间羊脂玉佩轻摇,声如碎玉。 回到公廨时,那姓宋名二的老仵作已经验尸完毕。 宋二掀开白布,露出女尸心口处细如发丝的针孔。“我用磁石一吸,果真有一银针,细密非常,要没我宋二谁能发现得了?话说回来,这凶手还是个绣花郎呢。” 这下还正合月棠所说,那青郎与月棠深夜行苟且之事被人发现,慌乱之中抖落袖中暗器正好杀死了自己的青梅竹马,真是可悲可叹。 月棠晕倒后暂居大理寺厢房内,这是专门用来看管有嫌疑却不能定罪之人的住所。谢昀到时月棠已经醒转。 “你和那田青见过数次,想必他的相貌你定然记得,把你印象中的样子详细描述给这位御史大人,”谢昀微微眯起眼,一改先前的温和之色,只觉周遭透着一股幽深肃杀之意,一字一句地吐出威胁之语,“若有隐瞒,罪名不小不说,你的事我可保不定会有多少人知道。” 果然吓唬一通确实奏效。裴昭画好的画像并未张贴各处,而是叫差役暗自探寻,几日过去却并无音讯。 银针虽有,只是若断定花棠之死与银针有关,还得看银针之上毒性如何,而田青的踪迹至今仍未寻到,这两件事要是没有眉目,案件就不会有丝毫进展。 仵作老宋验尸一流,可大理寺中却无通药理,晓百毒之人,而被毒杀的旧案卷宗比比皆是,真是不知道大理寺一直以来都怎么办的案。 谢昀盯着案头卷宗,把毛笔杆往一旁认真看他写字的楚济脑门上一敲:“快让人去贴告示,就说大理寺招药师,要医术精湛,精通百毒。” 谢昀一面派人张贴告示,一面命楚济继续追查田青的踪迹。《 》 6、玉满楼四 影卫 告示张贴之后一连几日,陆续有问询登门的奇人来自领药师一职。 又背着葫芦说能用蛊虫破案的苗疆少女,被楚济发现葫芦里装的是麻辣田螺; 更有风尘仆仆破衣褴褛、自称绝世名医的老头,蹭吃蹭喝几日,结果连白糖和砒霜都分不出。 其余的无论是民间大夫还是江湖游医,虽都颇有些学识,可惜没人能分辨出银针之毒。 春娘一连几次请求带回女儿的尸体,都被官府以未曾结案无情拒回。 谢昀一筹莫展寝食难安,刚来大理寺的第一桩案子就陷入僵局,明明有线索,却始终好似身处一场迷雾之中。 虽说他转行进大理寺本是为了保命,但要让他冷眼看着冰冷的尸体躺在停尸房,而凶手却逍遥法外,他实在难以做到。 先父在时常教导他:君子明知不可为,亦当勉力而为之,以成其志;为官则应舍身忘命,以报国恩、安定庶民。此乃大丈夫之所为。 先父虽已弃世多年,可谆谆教诲犹在,时时响于耳畔。谢昀一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父亲亲生,也许受人托付,也许是道边垃圾堆里捡来的,父亲从未对他说过。 但不管是受人所托也好,垃圾堆捡的也好,总归是被人抛弃的。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始终纠结自己的来历也没什么意义。 先父起身草莽,朝中并无根基人脉,纵然战功卓著,至多也只做到了折冲校尉。 好在父亲待他如亲生,一生未娶妻生子。每每亲传武艺,又聘请先生教他读书,才不至于荒废此生,他方能一步步走来,为太子所赏识,平战乱,定朝纲,匡扶社稷,不负丈夫之志。 再后来新帝登基,谢昀年少意气,不肯掩饰锋芒,纵使功勋卓著,也不免触犯尊严,终惹圣上猜忌,一生傲骨尽摧。 辗转半生他才惊觉,他永远改变不了,他是弃子,是遗刀,是那个始终被抛弃孩子。 “要我堂堂当朝御史大夫当你的私人画师还不够,还要请个私人医官,你这大理寺少卿的架子真不小,堪比大将军府了。” 裴昭斜倚门框,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腰间玉佩穗子,冷笑道,“要不要太子给你配个御厨,再修个汤泉?” 谢昀这才猛然从往事中抽离,心里的阴霾渐渐消散。 裴昭见谢昀并未应答,继续说道:“我偶然听闻城西有一医馆名曰“松烟问杏”,次间有一神医,凡经其手,沉疴顿愈,通晓百草之性,善解世间诸毒。” 谢昀一听有神医,立刻问其来历。 “不知姓名。坊间传闻此人孤傲,你要他得相助需亲自去请,否则断不肯来。” 谢昀听闻哼了一声,”想不到,这燕京还有比你裴昭裴御史更不可一世之人。” “找着药师不如先给你自己治治脑子。”裴昭拂袖而去,嗓音却轻飘飘荡回来,“再帮你一次我都随你姓。” 谢昀挑眉,心下顿时明白,他这是特意打听的,还说什么“偶然听闻”,嘴毒心软,活像只炸毛猫。 谢昀还记得和裴昭初次相见,十七岁的谢昀纵马掠过皇家围场,反手一箭射落双雁,赢得满场喝彩。 只有一红衣少年抱臂冷笑:“谢小将军的箭术,只能猎得些扁毛畜生。”少年看着年岁稍长他两岁上下,眼尾红痣艳如朱砂。 “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站着等你射。” “你!”少年谢昀反手将长弓掷地,盯着眼前人,双眼炙热:“你是何人,莫不是只会耍嘴皮子?”左手挑起银枪,“敢不敢真刀真枪比一场?” 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压不住一身蓬勃野性。 二人就纵马这么从皇家围场追逐过高低起伏的草坡,又从草坡厮打进谢昀后院的梅树下。 谢昀最惬意的时光都在此时浮现于眼前,又渐渐消散。 裴昭前脚刚走,便有探子来报说已然发现田青的踪迹。 田青最近一次出现竟是——昨夜的玉满楼。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出入曾经的案发之地,那个亲手让心爱之人倒在自己门前的地方。 谢昀提起剑决定再探玉满楼。 春娘看到谢昀前来明显十分紧张拘束,但竟无丝毫意外,好像等着他来似的。 “你知道昨夜田青来过,”谢昀阴沉冷鸷,“知情不报,好大的胆子!” “满棠姑娘的房间在何处?”谢昀带手下围在春娘所指的房间。 敲门半晌,满棠这才缓缓推门,“进来吧,只能有谢少卿自己。” 谢昀让身后其余人在门口等着,自己只身踏入满棠的房间。 “你已经知道昨日田青来找的人是我吧,谢少卿?”满棠缓缓吐出这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昨日刚好就是月圆之夜,你自己定下的规矩,每逢满月之日才肯出来相见。我便猜到是来见你。”谢昀其实也只是猜测,刚才只问满棠房间也有使诈的成分。 “他跟你说了什么话,或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在或许,你有什么故事要和我......”完了,谢昀话说一半忽然头晕目眩,眼前模糊,他甩甩头想清醒却没用。 谢承玉呀谢承玉,你枉活二世,竟被中这弱女子之计! 谢昀想罢已然眼前发黑,直至失去意识。 * 谢昀睁开眼,头脑仍晕眩不止。 他努力睁大眼企图看清周遭的环境:像是个阴暗湿冷的地牢,身前身后站了几十个铁盔蒙面的甲士个个屏息凝神,一派森严——似乎是群被人豢养的私人影卫。 再低头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被五花大绑在凳子上,挣扎几下完全动弹不得。自己随身带的剑“覆山海”也被摘下扔于一旁。 “你醒了?”眼前一个男子带着和那些人一样的面罩,眼神漆黑阴鸷:“就你也想打探我的踪迹,我可给过你机会不要多管闲事,可你就是死不悔改。” 谢昀浑身一震,“你是田青!” 男人一阵大笑,随后靠近谢昀的脸,猛然一脚踹在谢昀胸口,“还什么大理寺少卿,就凭你也想抓我?那是你不知道老子上边都是谁,别说是你,哪怕东宫和龙椅上那个,也搞不定啊。” 谢昀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也顾不得许多,只见田青抽出匕首朝谢昀当下杀来! * 玉满楼,满棠房间。 楚济见谢昀进去许久不见动静,便带领众人破门而入。 “快说!我家少卿在何处?” 屋内只有满棠一人坐于窗边,不紧不慢梳着头发,“许是谢大人羞于与我姑娘家共处一室,情急下纵窗而逃了呢。” 满棠脸上全然看不出一丝惊慌,像在讲述亲眼所见之事般从容镇定。 “你胡说!给我搜。”楚济怒发冲冠,待人将满棠房间和整个玉满楼上上下下都搜遍了,谁知连谢昀的影子都没看到。 楚济心下大惊,忙叫不好,快去找裴御史!《 》 7、玉满楼五 地牢 地牢内。 “知道为何留你活到现在?”田青用匕首拍打谢昀脸颊,刀锋破空声骤然凝滞。 “本打算用你项上人头给那位大人当投名状——”话音未落,手里的匕首泛着银光朝谢昀心口刺去。 电光火石间,谢昀手腕骤然一翻,麻绳应声崩断。 猛然旋身,刀刃擦着捆绳迸溅火星,在刃口下瞬间四散崩裂! 就在半晌前谢昀刚醒来之时,忽觉后腰触到一抹冰凉,不禁心神一凛——竟是身后影卫借着甲胄遮掩,将一柄柳叶薄刀悄然塞入他掌心! 谢昀借着田青狂笑的间隙,将薄刃反扣在腕间。 最先扑来的影卫被柳叶刀瞬间贯喉,血雾喷上青砖之时,谢昀已夺过他手中长剑。 剑锋横扫过铁盔,擦出的火花照亮他眼底戾气,冷笑道:“如此武艺,也想取本将军性命! 整个地牢在刹那的死寂后沸腾。二十几个影卫同时上前,刀光结成密不透风的铁网。 田青暴退三步,铁靴碾碎满地木渣:“给我杀了他!” 刀光如惊雷炸开。 “东宫动不得你?”两柄短刃咬合处擦出刺目流光,火星迸溅。谢昀眉间一凛,“本将军可管不得许多。” 谢昀借势腾空,青色衣衫在火把光影中绽开,剑鸣清越如龙吟,刹那间挑向三个扑来的影卫面甲,血珠顺着铁甲滚落。 “大理寺有令,降者不杀!”谢昀厉喝声穿透金铁交鸣。 他凌空翻身,剑花晃出几道残影,将田青逼至墙角。 田青瞳孔骤缩,突然扯过身侧影卫挡剑。谢昀收势不及,长剑贯穿影卫钉入墙壁三寸。 邪风扑面而来,谢昀忽然嗅到潮湿中混着火油味。田青袖中甩出淬毒腕刃,直取他面门! 谢昀呼吸微滞,瞳孔中倒映着寒芒。 “铛!”谢昀用脚勾起地上的“覆山海”,双手拔剑出鞘挡下毒刃。 他左腕突刺,精准挑断最近影卫的护腕系带,夺下对方袖箭反手击倒石壁火把,整排火把应声倾倒,燎起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的火油,将地牢照得忽明忽暗。 轰然炸开的火如赤蛇窜动,霎时切断半数铁甲追兵。 “废物!给我放箭!”田青踉跄后退,眼神恨鸷。 谢昀剑锋回扫荡开三支冷箭,剑尖在地面划出半圆火星。 十二名重甲卫结成刀阵压来,谢昀反手扯下染血的披风扬空。布料被乱刀斩碎的刹那,他赶紧抽身向后撤去。 剧痛猝然穿透左肩。谢昀立刻抽出箭杆,毒却已随血脉窜向心脉。视野开始摇晃,他强提精神,剑势未停滞半分。利剑卷起地上断刃化作银龙,所过之处铁甲崩裂,血雾漫过青砖缝隙。 田青的狂笑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此毒叫“刻时烬”,三个时辰不治而死!” 谢昀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地牢石缝渗出的寒水浸透袍角,他摸索着撕开箭伤处的衣料,皮肉已然泛出诡谲的黑紫色。 左肩的剧烈痛楚和鲜血急速流失让他感到分外寒冷,感官开始麻痹,甚至连视线都很模糊了。 零零散散的日光从狭窄的气窗斜照进来,照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玄铁面甲。 谢昀踉跄着用手倚着湿冷的墙壁。突然听见地道尽头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好像很轻又很小心。 他握紧剑柄转身的刹那,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涌出喷在斑驳砖墙上,随后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 谢昀在黑暗之中坠落,仿佛心脏正从身体里层层剥离,坠向某个没有底的深渊。 他熟悉这种黑暗又畏惧它,惊恐万分却拼命想抓住一丝丝光亮。 他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那侧影如剑一般孤直挺拔。 他试图靠近着看清,却对上一双寒潭一般的眼睛,深邃清冷。 是裴昭,他薄唇微抿,脸庞却稍显稚嫩。 “景明,殿下新赐的金毗箭,你说好送我一支的,你可别食言!”谢昀拍拍他挺直的肩膀。 对面之人依旧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刀裁般锋利的眼梢垂落着挡住了神色,挡住的还有那颗朱砂红痣。 “你怎么都不理我?”谢昀俯身凑近他,“是不是今日狩猎时我射了你的猎物生我的气?” 见他不答话还一动不动,谢昀靠得更近了,将手搭上他的胸口。“那你最后还不是赢了我嘛!”声音懒散又带着热烈的尾音。 裴昭猝然拔剑,寒光顿起。 谢昀一时间急速飞退,脊背撞上寝殿的石柱,紧紧捂住颈侧,血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 裴昭吭一声将长剑钉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承玉!” 利剑剑锋雪亮,映出谢昀惊讶又满是疑云的眼瞳,鲜血顺着指缝滑落到手臂。 “你浪荡公子的那套技俩,今后再出现在我面前,别怪我不客气。”裴昭并未俯身,冷冷盯着他,声音狠而有力。 谢昀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天地倒悬,黑暗又吞噬着他,转眼扭曲了眼前的一切景象。 谢昀拼命地在如夜般的黑暗中寻找出口,却跌落在地,起不了身。 李景恒的手修长有力,扶起跪拜于地的谢昀,气质温文平稳。 “谢卿真将才也!”李景恒的掌心覆在他腕间,温热的触感真实又虚假。 “陛下谬赞。”他起身抬头对上的确是一双细长的风眼。 那眼神清澈亲和,转而又凛冽多疑,渐渐模糊,又骤然清晰。狠厉疲惫的神态又与眼前含笑的面容重叠,谢昀觉出错乱的眩晕感,不禁连连后退几步。 “陛下?”谢昀试着叫了一声,飘荡在风中虚无又无力。 李景恒眉梢一紧,矜贵的黄色袍袖举起又落下,霎时从他身后涌来无数兵将,只欲取他这颗项上人头! “陛下......陛下!我为你平定战乱,锄奸斩恶,一步步扶持至今,你不能这么对我......”谢昀声音嘶哑慌乱,饱含怨愤与不甘。 千军万马如滚滚而下的潮水之势,奔涌而来,谢昀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他凝神去看,一切仿佛又颠覆开来,将谢昀拖入漆黑的绝境...... 谢昀猛然睁开眼,淋漓的汗水簌簌而下,打湿了他的鬓角和发丝。 “承玉!”有人急切又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 映入眼帘的是裴昭和梦里一样漆黑深邃的眼睛,他身旁站着楚济,正探身看着榻上惨白虚弱的谢昀。 “将军,楚济之罪,虽死犹轻!你已经昏迷了大半日了,给我们这些人都急坏了。”楚济眼睛发红,跪拜于地。 “行了,快再去请苏先生过来。”裴昭转头说道,楚济忙应声出去。 谢昀理了理思绪问道:“是谁救了我?田青在何处?你可知那些影卫是什么人所练?背后的人又是谁?” 连珠炮是的发问让裴昭一头雾水:“没人救你,你那好属下四处寻你不得便找人来御史台,说你人不见了,我带人搜了半日,谁知你一身是伤倒在大理寺公廨门口......” .......... .......... 什么?谢昀感觉脑中闪过一串霹雳,就这么朗朗乾坤之中光天化日之下,伤痕累累地躺在公廨门口,这比上辈子在自家后院自戕还丢人千倍万倍! “都,都何人所见?”谢昀声若游丝,心下已万念俱灰。 许是全城上至朝廷重臣,下至黎民百姓都看见自己最最狼狈的模样了吧,今后还怎么混?这大理寺少卿还怎么当?不如死了算了! 等等,谢昀记得他中的箭上有毒,田青说叫什么“刻时散”还是“刻时尽”,总之就是必死无疑。正好遂了心愿悄然离世,免得难见众人。 “只有我,只有我看见。”裴昭盯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楚济请来城西苏神医已为你解毒。” 好家伙,自己的窘态被且仅被他一人所见,死也死不成,谢昀简直如五雷轰顶。 正说着,只见楚济带一人进入寝殿。 此人身着素衫,腰系博带,背负长匣,天日之姿,颇有神采。 “苏先生”裴昭站起躬身拱手施礼,他甚少与人如此恭敬。 “谢少卿,”这位苏先生气质儒雅,齿白如玉,“久慕谢大人美名,在下苏御。” 谢昀难以挪动,在榻上抱拳还礼。 楚济笑道:“这苏神医自来清冷孤傲,方圆百里的神仙都请不动他,我去好说歹说,一听是谢昀将军,这才肯赏脸相助。” “不得对苏先生无礼。”谢昀低声训斥道。 苏御双指搭上他的脉搏试探一阵,“大人性命虽保,余毒未消,还需观察景仰几日,方可无事。切忌怒气冲犯。” “那就有劳苏先生暂住几日,将谢少卿体内余毒解了才好。”未待谢昀开口,裴昭便已然将他留下来,并让楚济安排房间招待。 苏御见此并未拒绝,叮嘱再三便由楚济引至暂居处。 屋里就只剩谢昀和这个冷面阎罗在,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谢昀想着总要说点什么,便把地牢之事一五一十地将给他听。裴昭怔怔地望着他,面色上并无过多变化,只在讲到紧要处会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裴大人可有什么意见要发表吗,”谢昀讲完了,看向对面的裴昭,可他仍旧一言不发。 裴昭静静地直视着他,眼底涌动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半晌才低声道:“你变了,和以前截然不同。我一早就知道。” 谢昀满心疑惑:“哪里不同?” “你很不情愿同我说话,”裴昭声音略显低哑,“即使说话也从不看着着我。” 谢昀一下怔住,实在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看与不看有什么关系?” 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试图看出这人究竟是哪根筋没搭对。 裴昭漆黑睫毛低垂下来,又缓缓挑起,“这会使我觉得,谢御史对我有何不满之处。”《 》 8、玉满楼六 昏睡 …… 敢情说了半天又是故意找茬是吧,谢昀瞬间失去仅有的耐心,不愿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谢某不敢,裴大人多心了。” 裴昭并未作声,显然对刚才的对话并不满意,他转过身去,背影修长而孤寂。 “只是从前的裴大人从不以正眼视人,如今恨不得无时无刻不盯着下官,莫不是有意监视?” 谢昀淡淡的语气好像根本不是在质问。“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还是陛下呢,御史大人?” 他有意将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裴昭身形微微一顿,赫然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幽沉,“谢大人慎言。” 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我岂是投机取巧、窥伺献媚以攀附权贵之人,裴某做事既奉君命,也依本心。” 裴昭不说假话他是知道的,只是李景恒是不是派他盯着自己这件事,他可并未否认。 二人皆沉默不语,空气一度凝结住了。 “我去看看熬的药好了没有。”许是不想让氛围太过尴尬,裴昭转身欲走。 “裴大人——”谢昀像是想起要紧事紧忙叫住他,“可叫楚济带人速去将满棠、玉棠和春娘全部带来,分房别居,派人日夜看守。” “早已如此,你不必管这些了,交给我便是。” 裴昭走后,谢昀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其实他并不是太清楚,方才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的。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思绪又回到了地牢里去了。 谢昀躺着进去横着出来,对那个地牢一无所知。他懊悔自己真不该贸然行动,非但真相没有水落石出,还白白失去一次这么好的时机。 田青应该算是那些私人影卫的首领,竟敢扬言天子和东宫都不能撼动,他背后的主使必定另有其人,其势定不容小觑。 如此看来,满棠、春娘,田青乃至朝中官员都可能脱不了干系。 可在他中箭昏迷之际进入地道的那人是谁?是救他的人吗? 谢昀感到头昏脑热,已无力思虑太多,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 暗室内烛火摇曳,在幽暗中不安跳动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映出扭曲诡秘的光影。 上位站着一人,鎏金面具紧紧遮住下半张脸,折射出阴冷的光。 那人广袖扫过紫檀案几,带着案上香炉“当啷”一声滚落。 “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面具人声如洪钟厉喝道,指着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下属,“到底为什么就这么放了他?我不是说了,让他死!” 地上人跪的姿态更低了些,噤若寒蝉,默不作声。 “田青,你不要忘了,你有今日,都是本官抬举你,我曾许诺,若事办得好,必不会亏待于你,还把女儿嫁给你,许你平步青云,可莫辜负了这场投名状。” 随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也要知道,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也能轻易让你万劫不复,你可记好了。” 田青拼命点头称是,喉结攒动,冷汗顺着脊梁滚落滑进衣领。 “属下失职,竟叫他走脱了,只是那谢昀身中毒箭,必定性命难保……”话音未落,面具人忽然掐紧他的脖颈,田青瞳孔骤缩,透过面具镂空处望见一双狠厉的眼。 “若是胆敢背叛,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无人知道,满棠站在门外屏住呼吸死死地捂住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 谢昀从昏沉中醒转,夜色正浓,四方格窗外流泄进几缕残月冷光,将裴昭半边身子浸在银灰里。 他斜倚着床柱,广袖垂落在地,平日里戴得一丝不苟的长冠早已松散歪斜,乌黑鬓发散下几绺,虚虚掩着眉间的疲惫之意。 一豆烛火在案头将熄未熄,映得那人面容半明半暗。谢昀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昭——右手还虚虚攥着他榻边的帷幔,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试图撑起身子,锦被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浅眠之人。裴昭睫毛猛地一颤,未及睁眼便已本能地向前探手,指尖堪堪触到谢昀不再滚烫的指尖才松了力道。 “……几时了?”谢昀开口才觉喉间嘶哑。 “寅时三刻。”裴昭急忙背过身去斟茶。 茶盏递到唇边,谢昀抓着茶盏的手晃得厉害,温茶泼湿了他的衣襟。裴昭见状稳稳地扶住他摇晃的手。 “你昏睡了好几个时辰,好在高热退了。” 烛影在墙上勾勒出两人的轮廓,被月光镀了层淡淡的冷釉。谢昀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前世临死前,裴昭说亲手喂他喝鸩酒,估计也就是这副模样。 “你笑什么?”裴昭擦拭着泼洒在他衣襟上的水珠,疑惑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才刚刚上任,在这第一桩案子上就栽了跟头,实在愧对陛下和太子啊。”谢昀扯开话茬自嘲道。 裴昭重新拉了椅子来坐,“此案牵扯太多,非一时可以勘破。你此去也并非毫无进展,相反恰恰正寻得关键之处。” “怎讲?”谢昀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赶紧追问。 “燕京之内影卫此种行当并不被禁止,许多大户人家常常使用影卫保护府邸。可此人暗中训练暗卫,”裴昭话音一顿,“无非一是探听情报,二为铲除异己。 ”如此看来,田青所效力之人绝非一般人,极有可能是朝廷命官。”谢昀再次回想起地牢内田青说的话思索着:“朝中势大且能与东宫抗衡者,屈指可数。” “此案不宜久拖,久必生变,当从速探查。” 裴昭见他眉头紧蹙,于是说道:“越是时间紧迫,就越是要稳住阵脚,你尚在病中,就不要添乱了。” 什么!我添乱?你刚才不还说我此行有益,怎么又成我添乱了?谢昀心中气闷得很,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反复无常。 “裴大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谢某忝列大理寺少卿,若不早日悉心查案,恐人借机捏错弹劾呀。”谢昀眉尖往两侧一挑,慢条斯理地说道。 “谢承玉!”这三个字是从裴昭齿间狠狠挤出来的。 可谢昀假装听不出,自顾自说道:“事不宜迟,明日当分头行动,既要将人审个水落石出,又得另辟蹊径,毕竟,‘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第二日一早,谢昀便想着叫众人前来商议,正要请人,谁知楚济和苏御便一同来见他了,谢昀便只叫人去请宋仵作来。 只见苏御手拿折扇,对裴谢二人依次作揖施礼,随后为谢昀搭脉,片刻笑意和煦如春:“谢少卿体内之毒已解的差不多了,过些时日定可恢复如初。” “有劳苏神医,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苏先生快请坐。”谢昀感叹此人礼数周全,举止大方,虽自称游医,却无一丝江湖之气。 “久仰苏先生医术高明无缘拜会,昀早该登门拜见,却劳先生亲自前来,实在是失礼了。” “谢少卿不必客气,不敢当神医二字,早在大人年少出征挂帅之时,我便认得大人了。” “不知先生何字,当如何称呼?” 苏御尚未回答,楚济一听却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将军,你不知道,他这个字可真是个好字,想必能很好概括这位苏神医的平生……” 谢昀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让他把嘴闭上。 “属下出言无状,望先生勿要挂怀。”谢昀赶紧解释道。 “无妨,苏某表字琼肆,琼浆的琼,酒肆的肆。”苏御笑答。 嗯,苏御,苏琼肆,确实是好名字。 等等,他好像知道楚济笑的是什么了。琼肆,穷死,这他么谁取的字啊,神仙般的人为何取个有如此谐音的表字? 这全怪楚济,一旦明白这个无聊的谐音就实在难以忘掉,他当然知道现在发笑有失礼节,却也实在快绷不住了,只好强迫自己硬生生看一眼一旁面如寒潭冷窖的裴昭,这才忍住不笑。 “琼,美玉也;肆,乃展露之意。苏先生的表字独特且有内蕴,和人一样令人敬佩。”但谢昀更敬佩的是自己的三寸巧舌。 “对了,御史大人昨日给的银针在下已看过,银针上是一种常见药材名为乌头,据用量不同会让人出现唇舌麻木、四肢瘫软甚至使人瞬间麻痹之效。但并非像‘刻时烬’这样的致命之毒。”苏御解释道。 此言一出,谢昀脸色陡然大变。花棠死因就并非田青所为,凶手另有其人! 这个论断如同惊涛骇浪在他心中流泄,他又一瞬间迷惘、凝滞。 “银针上的乌头虽常见,但谢少卿左肩所中‘刻时烬’却不是寻常毒药,此毒能使人三个时辰内暴毙身亡。”苏御叹了口气,“我曾在燕京遍寻各个医馆、药铺,也只在地市中见过此毒,可摊主坚决不肯售卖,给了许多好处到头来也只肯让我闻看。” “地市?”谢昀从未听说过燕京有这样一处所在。 苏御轻笑道:“许是大人先前四处征战旧别京师而有所并不知,传言三四年前萧皇后,也就是当今大将军萧衍之姊,她曾命人造一种唇脂,其材料相当名贵稀有,于是偷偷命人将交易之地建于城西地下。” “后此事传出,许多人追逐风尚竞相购买,慢慢就发展成了地市,供人买地上集市买不到的稀奇之物。” “原来如此,官府竟不管这事吗?”谢昀心想这不就是黑市吗,和话本上的鬼市如出一辙。 “将军你傻了吗,萧皇后都授意的事,谁敢管呐,更何况朝中还有萧大将军!”楚济带着看傻子的眼神插了一句。 楚济说的没错,萧皇后授意开的地市,凡要做生意必定要往她萧家交不少钱财,地市凭着售卖的商品罕见哄抬物价,挣得银子多,交的银子就多,岂非大把大把真金白银都暗中流入他萧大将军府了? “真是岂有此理。”谢昀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裴昭,冷笑道:“裴大人久居京中不会不知道这事吧?如此公然敛财你御史台竟一点都不管啊。” 等等,只有萧家的地市卖“刻时烬”这种毒药,谢昀冷静下来思忖着,地牢影卫之事说不定就和萧家脱不了干系。 事不宜迟,必须马上分头行动。《 》 9、玉满楼七 地市 未待裴昭辩解,谢昀便下令:“楚济留下同裴御史审问关押的那几人,老宋重新验尸,我要去地市走一趟,劳烦诸位了。” “不行,”裴昭阻止道,声音坚定决绝,“你才受伤一个人去不妥,我与你同去。” 谢昀:“用不着。” 裴昭:“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关照谢少卿,不得违令,况且你也没资格命令我做事。” 众人:…… “闻讯之事不容忽视,你走谁来闻讯?楚济他一个武夫搞不定的。”谢昀已经不耐烦了。 楚济:…… “二位大人若不嫌苏某愚钝,苏某愿意效劳。”苏御想是再不站出来这俩人不打起来才怪。 两人一顿千恩万谢后,才一前一后别别扭扭去了。 “恕我多言,他们两个有什么过节吗?”苏御将折扇抵在唇边,一脸疑云忍不住转头问道。 楚济思索片刻:“嗯……算不上过节,”他想了半天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实在想不出词来。 “总之就是,以前是我们将军老喜欢追着人家御史大人后面跑,可裴御史总是爱答不理,而现在呢,是裴大人老跟着他,他又爱答不理了。” “就像……像两颗互相触击的磁石。”楚济一拍脑袋,终于茅塞顿开。 * 去地市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明明并肩走着,中间却像隔着很大距离。 这次竟然是裴昭先开口:“承玉,我真不知道地市之事,也并非刻意不管。” 谢昀一路想着案子的事,压根没想到这闷葫芦会开口说话。 “许是下面的人知我秉性,有意欺瞒。”见谢昀并未作声,他又进一步解释道。 “你不说我没资格过问你的事吗。” “我没这么说。” “快走吧,再不快些探破此案,我命不久矣。”谢昀赌气说。 “此话为何?”裴昭赶紧追问。 “不破此案,我便无心吃饭,无心吃饭就无心喝酒,许久不喝我便会馋死。”谢昀诚恳道。 裴昭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语凝噎,随后也诚恳地鄙夷:”哪有人是馋死的?” 二人到了城西,拿了半块银铤在路边收买了个小孩当向导。谢昀从怀中掏出两副黑色面罩分别戴上,防止有人认出他俩来。 地市入口隐在城西一处废旧庄子的后院,潮湿的青石板路蜿蜒向下。 磷火灯笼在甬道两侧幽幽晃动,青苔顺着石缝从拱顶爬向地道,将整个地市笼在阴绿的雾霭里。 越向下走台阶越窄,也越湿冷,再到后面只能一次通过一个人,布满青苔的台阶又湿又滑,二人都走得十分小心。 转眼到了最底下一层了,并不像谢昀想象得那般昏暗,相反,大门内两侧都挂了灯笼,里面也烛光映照,亮如白昼。 门口敲梆子的瘸腿老头有人经过便敲一下,哑着嗓子叫一声:“地市之内,不分日月。”这便是说没有开市和闭市之说,在这里买卖并无时间所限。 戴青铜傩面的货郎蹲在斑驳的石阶上,竹篓里蛊虫正啃食草叶,脚边堆着一摞符纸。 “两位爷要活蛊还是死咒?这可是南疆新到的情蛊虫。”谢昀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绕开走了。 一披孔雀羽大氅的妇人忽然贴过来,“新出的话本,整个燕京最流行的我这都有,外面可买不到的。” 谢昀一听来了兴趣,他平常闲暇时最爱看这些玩意,前朝皇帝魂游地府,江湖侠客复仇记什么的,凡是耳熟能详的他基本都看过。 老板娘看他好奇赶紧介绍起来:“我这有《杀猪卖酒那些年:大理寺卿的别样发迹史》……” 谢昀一听讪笑道:“这里边写的可是真事?” “当然是真的!绝对真啊。”妇人热情似火,滔滔不绝: “此外还有《《玉阙情澜:皇子风月记》,这本卖的好极了,还有插图呢,讲的是当今太子和将军谢承玉的风流韵事,你不知道,这谢小将军白天挂帅杀敌,晚上对太子殿下解带写诚……” 谢昀顿时横眉怒目、面如铁色:“胡说!你敢编排太子殿下!” “小郎君不喜欢的话,我这还有谢将军和别人的……” “你快住口吧!”谢昀听不下去赶紧制止道。民间话本基本都是虚构的,这谢昀不是不知道,但杜撰也未免杜撰得太过了。 要光是杜撰自己也就算了,他一武将出身,名声好坏都不在乎,毕竟是太子殿下,如此污言秽语,身为人臣他还是听不得。 谢昀心下怒火中烧,不觉加快脚步径直往前走去。 没想到他会突然疾走,此时的裴昭还一个人留在小摊前。只听老板娘最后一句被打断,他看着谢昀决绝的背影问到:“还有他和谁的?” 谢昀向人打听了何处贩卖各种罕见毒药,顺着手指的方向走去,裴昭随后也紧跟上来。 “你怎么不看了?”裴昭带着几分调笑。 谢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答道:“我可是干正事来的。”他步伐稳健,裴昭则紧随其后,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他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之间,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谢昀上前一步,礼貌地询问:“老伯,听说您这里有罕见的毒药出售?” 老者眯起眼睛,声音沙哑:“你们想要哪种?” “你这可有一种能让人三个时辰毙命的剧毒,名为‘刻时烬’的?” 老叟闻言不觉脸色一变,“没有没有,这东西哪是随便卖的,快走吧。” 裴昭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铤,轻轻放在摊上。 “老伯误会了,我等是奉命前来。”谢昀微微侧身做拱手之势,“这位贵人可轻易得罪不得,若不知道这有,我等又怎会前来呢。” “你们……也是官家的人?”这老头霎时抬起眼皮,眼里显然汇聚出惊恐之色。 裴昭和谢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意。 老者盯着那枚银铤,沉默片刻,又见面前两人装束不像寻常之人,也不敢不信,生怕真得罪了贵人。 于是缓缓起身,从一堆杂物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拿到两人面前。 他压着声说道:“二位有所不知,这种货一次也就这么一盒,半个月便会有人专门取货,那边和二位一样,也是官家来的人,况且已说定合作多回了。” “小人实在不敢违背,二位若要能否行行好,下个月,下个月定叫人多进一些来……”老叟哆哆嗦嗦,连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 “那位大人惹不起,莫非我们这位就是好惹的不成?”裴昭眼神凌厉,紧盯着面前摊,主义正辞严。 裴昭心领神会,瞬间进入状态。 摊主见状吓得连连摆手,冷汗直冒:“不敢不敢,我……”他甚深知一旦见罪于权势滔天之人,下场究竟会怎么样。 见吓唬这招奏效,裴昭也赶紧趁热打铁,厉声问道:“取货的是何人所派?” 那摊主老头直摇头,“凡是来人都像二人一样遮挡面目,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谢昀忙轻笑道:“我等也不想为难于你,这样吧,你既然说那人半个月取货,你将最近的日子告诉我,我自与他商量。” 老头一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恨不得给面前的活菩萨跪下,能有这两边都不得罪的好办法,他自然千恩万谢,赶紧应承下来。 “初七亥时。” 初七,也就是五天以后。 太好了,谢昀心想,用尽心思总算诈出关键线索,届时就来个瓮中捉鳖。 * 谢昀二人返回时已接近晌午,楚济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怎么样?”谢昀进门便问道。 “将军怎么才回来啊,刚才太子殿下来过,他听闻你昨日受伤之事亲自前来探望,听说你今日不好好修养,一早便去探地市了,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要定我失职之罪呢。” 楚济一脸委屈,还是关心问道:“你们此去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我是问审讯和验尸之事如何?” 几人一边往里走,楚济一边将审问过程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起来: 玉棠年龄最小,也最容易审,他与苏御最先审的就是她。 起初她见楚济肩宽背阔、身姿魁梧,腰间悬着把长剑,语气更是生硬的紧,鬼叉罗汉一般令她生畏,愣是不敢说话。 还好有苏御在侧安抚,玉棠这才肯开口回答。 据玉棠回忆,花棠出事那晚她路过姐姐们房间时,正看见满棠进了花棠姐姐的房间,她们两个最近关系很好,所以玉棠并未放在心上。随后便听见月棠房间有动静,这才出了迷香之事。 “等等,你说她们‘最近’关系很好,那之前呢,他二人关系如何?”苏御敏锐地觉察出异样追问道。 “嗯……满棠姐姐与我们几个不同,她以前是大户小姐出身,是家里突然出了变故,失去了父母亲人,这才进了玉满堂和我们一处的,她性子很是古怪,甚少与我们说话的。” 玉棠琉璃般的眼睛转了转,叹气说:“许是她还放不下小姐的身份,不愿与我们这样的人来往。但最近这些日子她开始主动找花棠姐姐说话,也老给她送吃的东西,可却从没给过我。” “什么吃的?你可亲眼见过?”楚济忍不住问。 “左不过是些点心糕点,对啦,那天晚上,她去花棠姐姐房间时就带了糕点。”玉棠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说道。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要不是苏御拦着楚济顾不得怜香惜玉,真要上前痛骂了。 “上次问我时只当死去的是月棠姐姐呢,你们问我都忘记了,更何况……”说到此,玉棠眼睛登时变大“啊!你们怀疑是满棠姐姐……” 二人对视一眼,随后便到了满棠房里。《 》 10、玉满楼八 宿敌 满棠双眼又红又肿,整个人极其倾颓,和上次搜寻玉满楼时所见清冷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主要是情绪激动,二人费尽心机软硬皆施,不管如何问讯就是不肯配合。 最后问急了直接一哭二闹三上吊,扬言除了少卿谢承玉她谁都不见。 “这女的肯定看上你了,”楚济讲得口干舌燥,“将军何时留的情,竟叫人家如此痴狂啊?楞是谁问都不肯说,非要你亲自去问她。” “我哪有!”谢昀扶额叹息,“那春娘呢,她怎么说?” 几人进屋落座,苏御给几人倒水,徐徐说道:“春娘狡猾得很,起断断不肯承认认识田青,也否认自己知道地牢一事。但我观其气色,瞧她言辞闪烁,目光摇摆不定,知她必定说谎。” “多谢苏先生相助,谢某感激不尽。”谢昀一面作揖言道。 未等苏御答话,几人只听屋外一声惊呼“果然显现了!” 众人闻言都跑出来看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是老宋在第二次验尸。“老宋,怎么样?”谢昀紧忙问道。 “我用了个古法子,将腊梅花、川椒、食盐等物捣碎成饼,加热后敷在尸体表面,若为中毒则会显现颜色。”老宋不紧不慢讲着,“你别说,这还真就显现了,你们瞧,尸体腹部发黑,定是服用了有毒之物。” “哎,你这办法到底靠不靠谱啊,你这老饕餮怎么验尸都用吃的东西啊?”楚济撇嘴,满脸狐疑。 “那当然靠谱,我老宋验尸从没错过!”老宋不服忿忿道。 “这位仵作之法没错,古书上确实记载过一种通过热敷来判断尸体是否中毒的方法,只是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过。”苏御为老宋解释道,“不愧是燕京的好仵作,苏御佩服。” “老宋,幸好有你在,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谢昀欣喜万分。 “不用客气,小谢大人只要再请老夫吃一份透花糍就行,上次你给的透花糍吃完,那味道真是让我老宋魂牵梦萦,”老宋眯着眼睛笑逐颜开。 “只是据说相当难买,摊位前日日前去排队的人如长龙一般,得等好些时候。” 谢昀听罢笑容瞬间凝固了,再也笑不出来。 上次见老宋爱吃甜,便将裴昭给自己的透花糍随手给了他。 谢昀上辈子人到中年就不再像二十几岁时那么爱吃甜的,好多年不吃这些糕点什么的,重生回来也依然是这样的饮食习惯。 谁知他这馋嘴老头当众说出来了,现在裴昭人就在身旁听得一清二楚。 谢昀不敢扭头看他究竟是何表情,总之不会太好看就是。 这种诡异的尴尬气氛在他和裴昭之间笼罩着,叫他不得不赶紧逃离他的视线。 “太子殿下今日亲自前来,不遇空回,我当前去拜见太子殿下,好叫殿下放心。”谢昀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这个现成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谢昀出大理寺时,裴昭也一路跟了出来。 “裴大人去哪?” “回御史台。”裴昭眼尾低垂,虚掩着末梢的一抹红。 “……” 顺路的小巷今日走着像比往日更长,直到分开二人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他头也不回得离开了,日色逐渐西沉,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裴昭是生气了,谢昀看得出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当了解他这位宿敌。 他每次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是假生气,要是真一声不响才是真生气了。 “幼稚!”裴昭走后谢昀一个人嘟囔着,弯腰拾起块棱角分明的石子,朝早已看不清的背影狠狠砸去,不禁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撕扯着疼。 谢昀想起他死那年是三十二岁,如今这副年轻的皮囊里装着的是个三十二岁的灵魂。 他见过许多物是人非,忘却很多旧事,经历了生离死别,早就不是那个爱吃透花糍的少年谢昀。 可此时的裴昭小自己近十岁,他还不是那个要灌他毒酒的裴景明,他还把这些年少时在意的东西放在心上。 他还不是那个要灌他毒酒的裴景明。谢昀反复思忖着这句话,脑子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心里仿佛一团乱麻纠结不清,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李景恒没在彰德殿,暮色漫过窗棂时,谢昀终于在紫宸殿后的寝阁寻到了他。 李景恒身着月白鹤氅倚在榻上,膝头摊着本书,素绢灯罩滤出的暖光落在他眉间,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睫影。 当今皇帝膝下子嗣稀少,只生有两个儿子,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不幸早年夭折,二皇子李景恒乃已故的婕妤所生,因是长子被立为东宫。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 陛下对太子期望很高,他也总是把自己逼得很紧,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来教导,他从不敢有一丝松懈与放纵。 “臣谢昀叩见太子殿下。”他走进寝殿跪拜于地。 “谢卿快快免礼,”李景恒支起身子,拉了拉披在肩上快要滑落的鹤氅。“承玉身上带伤,何须行此大礼?” 谢昀没立马站起身,只是将头稍稍抬起,眼睛仍紧紧看着泛光的地面。 “殿下晨间亲临公廨探视,臣甚是惶恐不安。” “承玉,听闻你追凶时身中一箭,昏迷多时,今早急忙去公廨看你。你伤在哪了,要不要紧?”太子声音清透柔和,十分关切地问道。 “多谢殿下关怀,只是伤了左肩并无大碍。” “那便好,你手上这桩案子我有所耳闻,谢卿可已有头绪?” 谢昀就知道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关心自己这么简单,此案牵扯甚多,暗中培养私人影卫,若是朝廷命官所为,搞不好其中会涉及朝中多方势力,李景恒也不得不留心。 “已经在加紧调查,很快便能拨云见日。”谢昀也没脸面直接说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保证。 “好,我相信承玉,定能为父皇与我分忧解难。”李景恒拖着大氅一步步靠近,镶着金丝的后摆逶迤,长长的拖在后头。 “臣定当竭尽全力。”谢昀喉结滚动,仍垂首跪着,目光凝在青砖上浮动的金箔碎光。 “怎么还跪着?”他俯下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抚上他的左肩,停在那处箭伤位置。金丝广袖垂落在他眼前,袖口露出的腕骨瘦削苍白得能看见青脉。 谢昀肩头一颤,前些日彰德殿内那么多人尚且无所畏惧,今日室内只有他二人,他却觉着格外不自在。 鎏金烛台上的灯花将太子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如盘踞的游龙。 自重生回来,他原是满心皆恨。可当再见到李景恒,那个身形清瘦、日夜勤政的储君,恨意竟悄然动摇。 即便眼前人依旧是前世那个下旨赐死自己的帝王,可今日望着他,心中的恨,就像春日下的薄冰,渐渐没了踪迹,只剩复杂难辨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卿也要爱惜身子,万不可太过操劳。” “是。”谢昀毕恭毕敬颔首。 谢昀出东宫时夜幕已降,晚风渐凉。 侍从长安举着灯早已等在门口。 “谁叫你来的?”谢昀紧了紧领口问道。 “回大人,楚将军见天色渐晚,大人许久未归,让我来等候大人。” 长安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对了,御史大人怎么没和您在一处?”长安终于想出问题所在。 “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处?”谢昀脸上一团疑云。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从前两位大人为将之时形影不离,后来裴大人虽官拜御史久居京中,但将军每每出征归来也都常到御史府中。” 长安声音越来越小,“咳,可自打大人上任大理寺,两位大人却疏远了许多。” 谢昀脚步略顿,仔细听着他这番话,回想那段“形影不离”的过往。 早前谢昀北击突厥,与裴昭一举平定边境战乱,那是他第一次出征,也是凭借此战扬名立威,在朝中有了立足之地。 那是他二人第一次在战场并肩作战,也是唯一一次。 裴昭虽是出身名门,但却是妾室所出,娘亲早逝,主母严苛,裴昭先前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好在裴昭祖父裴国公是先皇旧臣,也算家世显赫,又立了战功,所以官途也算顺利,两三年内就官升御史。 此后谢昀独自带兵出征,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二年,与这个志趣相投的同袍很少相见。 但他从小就是没皮没脸惯了的,每回燕京除去拜见陛下和太子,便整天赖在御史台,晚上要么跟他回御史府,要么拽着他往自己府上饮酒。 如此来说确实像长安说的那样形影不离。 谢昀知道裴昭在自己营中安插了他的人,而且曾几次暗通书信。 也许是李景恒授意,或是他自己的意思,但谢昀都假装不知。只要他能痛痛快快打仗,江山社稷稳固,这就够了。 “人家裴大人不愿理我,自然不同我在一处。”谢昀语气清淡中流出戏谑。 “从前不愿理,可现在未必,小的看裴大人如今对您还是挺好的,嗯……总比以前好。”长安诚恳的说。 “……”谢昀差点怀疑他身边的侍从都有可能是裴昭的人,派来监听自己有没有说他坏话的。 “那,到御史府上瞧瞧,反正路过也是路过。”《 》 11、玉满楼九 茶盏 御史府。 夜色漫过重檐,御史府已掌起灯,烛火被秋夜渗进来的风揉得忽明忽暗。 裴昭立在屏风后的乌木衣桁前,指尖挑开衣上纽扣,衣襟擦着里衣带着细微的丝帛声。 侍从立于一旁接过长袍,不料从内层掉出个东西来,定睛一看倒像是一册书。 “咦,这是何物?”侍从欲弯腰去捡,却被裴昭抢先半步:“没什么,一本书而已。” “你先出去吧。” “是。” 裴昭俯身拾书的一瞬,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指尖堪堪触到书脊,门扉已被叩响。 “大人,谢少卿来访。” 裴昭的手猛然一颤,像是想起什么,“不见。” “等等,”他将书卷攥入袖中,灯台上的火苗跳动,映得裴昭侧脸阴暗交错。 “请他进来。” 廊下风卷着一丝寒意漫进来,谢昀斜倚门框,望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轻笑道:“御史大人在更衣啊。” “少卿漏夜造访,总不是来观瞻裴某更衣的。”裴昭转过屏风,“谢大人许久不来,怎想起到此?” “从太子殿下处回来路过此处,来讨杯茶喝。”谢昀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露出玩世不恭的笑,这个样子在他身上已许久未见了。 裴昭屏退下人,亲手斟了杯茶,随后将茶盏递来。 青瓷茶盏盛着热茶半悬于空,白雾在两人之间洇开,将裴昭眉眼晕染得越发清俊。 谢昀故意慢了半拍抬手,任由他端着茶盏得指节在氤氲水汽里微颤。他不去看茶盏,而是将指背掠过他捏着茶盏的手,指腹贴着釉面滑动到他指尖。 裴昭的手忽然撤了半寸,眼见那碗茶在他手中晃出,琥珀色茶汤自他二人手上徐徐淌落。 “失礼了,”裴昭的嗓音似比往日低了几分,他偏过头,脖颈与耳垂处像是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红,“我再倒一杯。” “不必了,我就是想问,初七你会同我一起去的吗?”谢昀擦擦手,语气似乎漫不经心。 “不去,”裴昭言辞坚决,好像早就想好了一样,“各有各的事。” 谢昀笑笑,“如此那便不打扰了,还有案子要审。” “嗯。” 谢昀就这么结束了此次毫无意义的交谈。 回公廨后谢昀喝了口水便急着去审人,楚济怎么拦也拦不住,无奈道:“将军你真不适合当文官。” “这是为什么?”谢昀不解。 “哪有人为公事茶饭不思的,要文官人人都像你这样,朝中一半人岂不是都饿死了?” 楚济叹气,转而点头道:“怪不得裴大人当堂驳斥你呢,上阵杀敌可没这些糟心事,哪天不是痛痛快快的。” 谢昀摇头:“他哪是这意思,”而后一拳砸向他肩膀,“他可没你这份孝心哪,好儿子。” 楚济闻言,贴心避开他受伤的左肩,毫不吝惜地也一拳还回他右肩上去。 谢昀先来到了满棠房里,满棠坐于梳妆台前,脸上胭脂水粉一概皆无,显得面容甚是憔悴。 “公廨简陋,满棠姑娘可还住得惯?”谢昀打破许久的静默。 “谢大人不必客气。”满棠语气十分平静。 “那天地牢之事,我还没有好好谢你的救命之恩。”谢昀颔首施礼道。 “你知道是我?”满棠眼中似有些许诧异。 “也只有你,”谢昀没急着问,而是自己拉了凳子来坐,“我不知你与那田青有多深的情,竟能让你如此为其遮掩?” “其实有桩事我本不该说,因关乎你其他姐妹的清誉,但此案事关朝廷,我也不得不说了——他与花棠、月棠两姐妹皆有染,花棠原是他要在护国寺就相识的青梅竹马,而花棠死的当晚,和月棠在一处的便是田青。” 满棠呼吸起伏,神情万分悲苦,“这些我原是可以猜到的,哪怕你不说,”她长舒一口气,“放在以前我万万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信了。” 她没等谢昀张口问,徐徐说道:“他曾说过会娶我,就在我还没走进这个活死人坟墓里的时候。” “我不是什么满棠,我有姓名,我叫褚贞,忠贞不渝的贞。我家世代经商,父亲母亲也很宠爱我,有一年父亲请了个先生教我诗书,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 满棠将她的记忆和盘托出: 她记得那年杏花烟雨漫过青石巷,她抱着一张焦尾琴穿过唐府九曲回廊。春寒料峭,却在望见水榭中那抹身影,蓦地生出暖意。 “小姐,新来的先生到了。”丫鬟挑起珠帘。 她正在堂上写字,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抬眸的刹那,窗外杏花簌簌落在她云鬓间,倒比头上那支步摇更灼目。 她搁下紫毫,绢帕拭手时露出腕间翡翠镯,“听说你十三弦能奏《广陵散》?” 此后三月,她总出现在水榭。有时带着新填的词要他谱曲,有时什么也不做,就支着下巴听他讲江湖轶事。暮春那日她拆了发髻,青丝逶迤在竹席上,忽然说:“带我去看真正的江湖吧。” 他们趁夜溜出府门。镜湖水涨得正好,她赤足踩在船舷,月白衣袂翻飞如蝶。 他和父亲说过,考中功名便会娶她。 可惜十五年前载着父亲母亲的商船被仇家做了手脚沉入镜湖,所有的过去都变成一场虚幻沉入湖底。 “再以后我随春娘来到这青楼,他很少来找我,即便找也不像从前那样,可我还是等他。”她忽然笑起来,“有一次她带了许多银子给我,说让我存着,等存够了就赎我出去。” “我高兴极了,以为终于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便决定扬言只在月圆之夜见客,实则是偷偷与他相见,这样既能留有清白之身,也可每月都能在一处。” “可他不知什么时候依附了一位大人,此人应是有个权有势之人。说只要为他效力,日后定有高官厚禄,似锦前程,那时就赎我出去。” “我便期许有那么一天,于是答应他所有的条件。” “他向你要了什么?”谢昀眉毛皱起。 “他要一块地,而且是在地下。”满棠语气又沉静了起来。 “那块地就是玉满楼地下吧?” “没错,就在玉满楼地下。”满棠勾起唇,“那日地牢你也见识了,不难猜到。” “那地道通向何处?那田青到底效力的是何人?”谢昀探身向前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这我便不知了。”满棠摇了摇头,“他们虽将入口建在我的房里,但不许我进去,我也不敢进去。” “救我那次是你第一次进去?” “是,我求他不要杀人。起初他根本不听我劝阻,后来我已以告发地道之事为要挟,否则就杀了我。”满棠声音有点沙哑。 谢昀似乎很意外:“他妥协了?” “是,这让我以为他还是心存善念,起码对我还留有一丝真心。”满棠的泪流下来,悄无声息。 “但我错了,少卿离开地牢以后,我曾又壮着胆子下去一次。” 满棠丹蔻染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功成名就要娶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大人的女儿。” “你是说那位大人有个女儿?”谢昀深思片刻,觉得这个线索极好。 朝中有权势且有女儿的,一打听便可缩小范围。 “真是畜生不如。”谢昀很少骂人,尤其当着女子的面,除非真忍无可忍。 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姐沦落烟花柳巷,被心中的情人骗了十几年,谢昀真为她不平。 果然应了那句唱词“说什么金兰契,道甚的连理枝。都付与落花流水,空对着冷月残风。 所谓痴心不改,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罔负你一片痴心。”谢昀宽慰道,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们两个的事清楚了,但花棠之死……” “不知可愿如实相告?”谢昀声音低沉,眼神冷冽,一改方才的温和怜悯。 “谢大人这么说,想必心里已经有数了,又何必来问我呢。”满棠回答得出乎意料的痛快。 “为什么下毒害死她?” “她无意间看见了我与田青的书信,那信里写了地道之事,又怎么能留她呢?若她传扬出去,坏了上面权贵的大事,田青与我岂不是功亏一篑?” 满棠含泪浅笑,“我与田青提及此事,田青给了我一种毒药,几个时辰内无声无息要了她的命。我一连几日与她交好,就是为了害死她。” “那种药是不是叫’刻时烬’,服用之后口干舌燥会想频道饮水?”谢昀凭借亲身经历得出经验。 “没错,口渴便会多次去厨房饮水,田青再假意与她妹妹月棠一夜承欢,故意引得花棠前来,最后月棠必定因为心怀愧疚而去顶替姐姐继续活下去。” “可是你发现了她二人的秘密,从这个时候起便引火烧身了。他们要杀你!”满棠干笑道。 “所以,自始至终田青都是处心积虑要杀花棠的?” “是啊,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二人也有一段过往。” 谢昀惊了一瞬,他从没见过如此冷心冷情之人,为了前程处心积虑杀死自己的青梅竹马,为了功名始乱终弃欺骗从前的爱人,为了去圆一个谎,竟去引诱另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子…… 甚至还是幼时玩伴的双胞胎妹妹! 谢昀想到此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这个毫无人性的东西。竟还曾立志读书考取功名,竟将礼义廉耻通通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昀悲愤之后,只感到深深的悲哀。“你若是知道姐妹们皆是被骗,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满棠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脸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别哭,你的家人不会忍心见你哭的,褚贞。”《 》 12、玉满楼十 玉佩 许是白日受了风,也或许肩上的箭伤又发作了,谢昀夜晚身上又滚烫了起来。 这次没有人在旁端茶递水。 谢昀头脑昏沉,浑身灼痛,心里也难受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谢昀朦胧中似乎看到一人,室内未点灯,借着昏暗月光看不清楚。 “景明…”病中之人昏沉中吐字模糊不清。 “谢少卿,”那人为其搭脉,“少卿这是劳累过度,体内毒气冲犯,今后万不可再过分劳累。” 谢昀勉力睁开眼,只见白衣素衫伏于榻前,竟是苏御。 “药已煎好,一剂下去便可好受一些。”苏御端来药碗,动作轻巧。 他撑着床沿坐起,将那碗药一口气喝见了底。 “有劳苏先生了。” 苏御接过药碗轻笑一声,“少卿不必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谢昀闻言也笑了,唇边略微发白:“那我叫你阿肆行吗?” 想起他的表字来还是想笑,要他叫还真叫不出来。 “少卿随意就好。”苏御心领神会,早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阿肆也早些去歇息吧,不必管我,我没什么事了。” “是,对了,少卿近半个月万不可动武,否则仍会毒气复犯。” 自探地市之后,也许是御史台公务繁忙,裴昭一连几天都没再来过。 谢昀派楚济再一次搜查玉满楼,寻到一本账册。 账册里详细记载了玉满楼的收支账目,谢昀一页页翻过去,两年前某月之后,就不再有赋税支出的记录了。 谢昀把账册拍在春娘面前,看她还有何话说。 “谢少卿开恩,”春娘看着桌上的账本终于招了,“都是那歹人田青以青楼的生意为要挟,我一妇道人家孤身一人带着几个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身立命,如此怎敢不从……” “他承诺只要不将事说出去偷偷免了玉满楼上下的赋税,一年几千两银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糊涂至极。”谢昀言道。“谁曾想到为了偷税竟白白搭上了自己女儿的性命!” 谢昀将前因后果尽皆讲给她听。 春娘扬起流泪纵横的脸悔恨道:“都是为娘不好,是我害了你啊。可怜我的女儿从小就不养在我身边,好不容易长到这般年纪,却如此命苦……” 谢昀望着颤抖抽泣的春娘,他愤怒于她为钱财罔视法度,以至断送女儿性命,也怜其生存艰辛,她孤身一人行于乱世之中,想活下去也只能铤而走险。 不知还有多少百姓像春娘一样因赋税艰难过活呢。而却有人利用贫民百姓的弱小困苦胡作非为。 转眼就是初七,也就是老伯说那边会来人去地市取货的日子。 刚到傍晚时分,楚济便急得直搓手,嚷着一定要跟着去。 “将军我也要去,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楚济不依不饶道。 “不行,人多反倒引人注目。” “让我去吧,我只保护将军,绝不添乱。”楚济仍不死心。 “不行。” “求你了,自打跟将军来了大理寺,还从没出过什么力,楚济不能为将军分忧,心中实在不安,就让我去吧!” 谢昀闻言也没法拒绝,只好先应允:“既如此那你去就是了,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楚济趋前两步,连忙点头答应:“不知是何事?” “嗯…可是个正经差事,我见苏御衣衫素朴,你到燕京最好的成衣坊,按照他身量尺寸多定做些衣服给他,颜色样式也要多一些,让他挑选。” “这算什么正经差事?将军为何对那穷酸游医这么好?”楚济喉结滚动,咬牙不满道。随后又小声嘟囔:“…我都还没有呢。” “苏先生妙手丹心又德艺双馨,况且于我有救命之恩,怠慢不得,用钱从我月例里出,快去吧以后也少不了你的。” 虽然不理解,楚济还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去了。 “尺寸记得要你亲自丈量才好。”谢昀笑着负着手又叮嘱一句。 谢昀压根没打算带他,而是为自己好脱身——楚济又不知道去地市的路,他只要把他支开再偷偷溜走,谁也没法跟着他。 谢昀见楚济已经走远,换了身轻便装束独自转到街上,只是时辰还早,他到护城河编逛了七八圈,这才往城西地市而去。 这会正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谢昀随手买了把伞撑在手里,能避头上的雨,更能隐介藏形。 谢昀立于地市角落却并未收伞,只斜着抬起伞沿,静静看着卖毒药的老伯收了摊。老伯佝偻着背,竹筐里装满了各种药罐,用黑布蒙着。 两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走近,贩主立刻拣了东西背上竹筐,跟着他们钻进暗巷。 之前探访地市之时老伯曾说“刻时烬”稀有一次只产一盒,可他这筐里药罐各式各样一大堆,显然还有其他种类的药物。 谢昀立即贴着墙根尾随,一路走到地市尽头,见两人拐进废弃露顶的城隍庙。 庙宇不高,谢昀几部登上房顶贴在梁上,看着其中一个戴面具的人拿出个像是装着银铤的大盒子,老头赶紧递过竹筐里的东西,拿着盒子欢喜离去。 两个神秘面具人移开神龛,露出幽深的石阶,谢昀等脚步声远去,才轻巧落地。 神像后果然有条暗道。谢昀等他们下去半刻后踩着雨水踏上石阶,摸着墙壁往下走着。 他摸出袖中火折子,借着微光往下探。两侧视野逐渐宽阔起来,潮湿的雨水味里混杂着铁锈气息。 他借着微光,向墙壁四周照去,只见两侧各有一排废弃军械箱立于地上,约摸能装下两三个人。 “哎,你听说没有,侍郎千金吵嚷着非要嫁给咱们头呢,倘若谁拦着竟还要以死相逼呢。”青石台阶悠长蜿蜒,前面两人的谈话声打破寂静,清清楚楚传到谢昀的耳朵里。 “早听说了,”另外一人附和道。“要是头儿做了侍郎女婿,咱们今后的日子也好过些。只是不知咱们头儿运气怎么就这么好,竟让小姐对他青眼有加呢。” “你没看他长那模样吗,姑娘家都喜欢这种小白脸,难不成喜欢咱们这样的糙汉子吗?” 侍郎,谢昀闻言如遭雷击。 当今陛下宽厚仁弱不能理事,朝中官员皆同乌鹊寻找可依的树枝,许多人名为报效朝廷,暗里则是为己。 朝中共六位侍郎,其中吏部、户部与刑部几位侍郎皆效忠陛下,扶持储君,而其余除了明哲保身的礼部侍郎外,兵部、工部二人则明里暗里投靠大将军萧衍。 几日前从满棠口中得出供词后,谢昀便派人四处打听,朝廷命官家中有女儿的都有哪些人——当然他不傻,自然知道此时不能大张旗鼓直接打听了,而是以谢少卿尚未娶亲婚配为名,在朝中各大臣家里物色适龄女子。 原本打听到的列出名单来有一大堆,今日听着两个小兵之语真是久旱逢甘霖,从这六位中筛选可就容易多了。 这六人中只有兵部侍郎方文远、礼部侍郎陶洪家中有女,而陶洪与妻子结为连理不过三年,他俩的喜酒谢昀还喝过,哪怕有个女儿今年也不过两三岁,那便怎么都不可能是他。 所有线索都直挺挺指向一人,那就是兵部侍郎方文远,据打听的人讲,方文远年逾四十,膝下只有一女,宠爱非常。 “哎,可别说了,小心被人听去了,对了,这地道中潮湿,脚下多有老鼠窜行,你可当心着点。” 谢昀尚在思忖,只听前面说这“多有老鼠窜行”,加上石阶湿滑,脚下不稳不禁身子向后仰去,心念电转间正要扶住墙壁,后背却结结实实撞进一人怀里,撞得那人身上玉佩发出脆响。 谢昀来不及看身后人的面目,赶忙反手扯住那人腰间玉佩,这才将那声清脆止住。 “什么人?” 谢昀闻言眉心一跳,不好,还是被听见了。 未及思索,身后人一把扯着他转进一旁的废弃军械箱里。 一阵沉香气息迎面而来,裴昭常在熏香中加上些安神之物,谢昀闻着镇定了不少。 裴昭迎面推他靠在了箱子内侧,使他二人正好被掩住。许是嫌靠得太近,裴昭则面对着他往后撤了撤,使两人咫尺之间拉出一点距离。 ”哪有人啊?你听错了吧。” “哎?我明明听着了,要真有人可麻烦了,待我回去瞧瞧。” 脚步声离二人越来越近,谢昀按住腰间“覆山海”专心听着箱子外面的动静。裴昭却摁着他臂膀示意他不要动。 “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在了二人所在的军械箱外,响起长剑出鞘的声音! 裴昭背对着门,猝不及防地被谢昀揽着腰不禁一下子向前倾去,胸膛紧贴着另一个胸膛。 裴昭个头高些,为不碰到箱顶只好低下身子,在谢昀肩颈处向外侧着头凝神听着动静。 “唰!”箱外人一剑正刺在裴昭方才所在之处,离他后腰仅差半寸! “没人,快走吧,真是老鼠啊。” 外面两人收起剑,脚步又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谢昀这才将紧绷的神经松懈半分。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谢昀轻声问道。 “想来便来,何必多问。”裴昭悄无声息挣脱出他的臂弯。 谢昀方才拉扯中扯下他的玉佩,此时正牢牢抓在手中。 羊脂玉触感温润细腻,他拿在手里反复掂量,把玩许久。 “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一枚平平无奇的玉佩而已,裴大人怎如此珍视,跟踪别人时也不忍摘下?差点坏了我的事。”谢昀笑着往他怀里一扔。 “你不摔在我身上它又怎么会响,”裴昭生怕损坏一点,赶紧一把握住:“何况,它不还是你的东西吗?” “开什么玩笑,我几时有这种东西了?”谢昀不信邪。 “是你忘了。”裴昭目光一敛,没再说话。《 》 13、玉满楼十一 书信 谢昀从不带这些累赘之物在身上,况且才刚见那玉佩也是眼生得很,怎么可能是他自己的呢。 “你既说是我的,可有证据?”谢昀好奇心上来,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去年你挂帅出征,在燕京城外临行之时。这才过去一年,如何就忘却了。”裴昭后一句明明是在问,却给人听出了一声叹息。 谢昀记起,那年出兵征讨南方叛乱,临行之时有百姓于城外夹道相送——苏御就应是这个时候认得他的。 谢昀彼时正年少得意,铁甲银枪,火红马驹额前缀着串迎春花,嫩黄花瓣扫过马儿湿漉漉的眼睛。 二十一岁的谢昀打马过朱雀街时,满城春风都迎着他吹来。 谢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认出立于人群之间的裴昭,一身绯红官服穿的整齐,长冠玉带一丝不苟,越发衬得他眉眼如霜。 “接着!”谢昀忽然扬手,腰间羊脂玉佩在空中划出莹白弧光。裴昭下意识伸手去接,温润玉质落入掌心。 他看了看手中玉佩,又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将军,而眉间霜雪却似被悄然拂去。 “啊,我记起来了,”谢昀点头笑了笑,“这玉佩还真是我的。” ”那天我见你心绪不佳,逗你玩的。没想到裴大人保留至今啊。” 裴昭像没听见一样没理他,仔细将玉佩揣进怀里,率先掀开箱盖径直向前走去。 “不过方才在军械箱时,裴大人心跳得好厉害呢,简直是心乱如麻,毫无章法。”谢昀在后面追上,边走边挑逗道。 ”没有。” “怎么会,我们刚刚胸口紧贴着,我都感觉到了。”谢昀摸着自己的心口,似乎在回味刚才所感。 ”住口!”裴昭横眉立目斜了他一眼。 “哈哈哈,那好吧我不说这个,但还有另外一句话想说,只怕说了裴大人又要生气,实在不敢说。” ”不敢说就不要说。” “可不说我憋得慌,就说一句。” ”……” “就让我说一句吧。” ”请讲。” “刚才摸了裴大人的腰,裴大人身材不错。” 谢昀觉着他腰间细窄,却十分紧致。 …… 裴昭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原以为你有所长进,没成想还是和以前一个德行。” 这话明明是不是好话,但并未让人听出责备之意,相反,说话之人好像心情好了不少。 可是偏偏有人没听出来。“只是玩笑话,裴大人不爱听我今后不说就是了。”谢昀一脸正经诚恳。 “欸,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手?拿下他们两个回去审了岂不是方便。”谢昀不解地问道。 “就是怕你出手。”裴昭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余毒未消切忌动武,苏御叮嘱你的话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这回轮到谢昀沉默了。 “那我们现在应该?”谢昀试探着问。 “我说让你回去你肯吗?” “……” 不是,这冷面阎罗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总是这么呛人。 * 大理寺官邸笼罩在暮色四合中,苏御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颀长身影投在青砖墙上。 苏御立在光影之间,广袖垂落如云,越发衬得他愈发清瘦,偏生脊身姿挺拔直若青竹。 他正抬起双臂任由楚济手持绢尺在他肩背处比划。 “好了没有?”苏御见他捣鼓半天终是耐不住开口了。 “别动!”楚济叼着狼毫笔含糊不清地呵斥,手中软尺在苏御肩头游走。 再把胳膊抬起来点,快点!别误了本公子的急事。”楚济火急火燎毫无耐心,箭袖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我就奇了,将军平日连自己都还穿旧袍,偏生见不得你穿旧衣,竟从自己的俸禄里出钱给你裁制衣裳!” 苏御忽然轻笑:“楚将军这是嫉妒了?”他双眼细长微微上挑,宛如月牙,流出一丝狡黠灵动。 “少往脸上贴金!”楚济笔尖在素笺上洇开墨点,墨迹淋漓潦草,嘴里嘟囔着:“肩宽二尺一,腰围...” 苏御理着素白中衣,袖口处洗得发毛的云纹若隐若现:“将军常说‘见微知著’,许是嫌我衣着简陋,出入大理寺有碍观瞻,楚将军可不要介怀。” 他眼尾微挑,烛火在那双凤眸里潋滟,“倒是楚公子量得这般细致,可别让谢少卿久等才是。” “本公子有重任在身,没空跟你闲扯,若不是将军吩咐——”他忽地收声,拿尺的指节捏得发白。烛光下更衬得他眉骨英挺。 不好!他恍惚间仿佛意识到什么,抓起案上佩剑疾步向外,一溜烟穿过三重月洞门跑向谢昀房门口,声若洪钟: “将军——” “少卿?” “谢承玉!” 回应他的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谢昀独居的房间内寂静得蹊跷。楚济在房前堪堪刹住脚步,扣门三声不见应答。 他推开房门,紫檀木衣架上悬着刚才穿着的玄色常服,而本该在此处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草!”楚济一声惊起檐下宿鸦。 * 地道内,火折子的微光在潮湿石壁上跳动,映出两道紧贴的身影正向地道尽头谨慎前行。 地道尽头传来铁靴踏水的闷响,田青的嗓音裹着回音刺入耳膜—— “此信之意我已知,请方大人放心,三日后太子亲信陈瑜抵京,属下必叫他有来无回。” 谢昀指尖骤然扣紧覆山海剑柄。陈瑜乃北疆守将,若他暴毙,边防必乱。 裴昭忽按住他手腕,侧头以目警示:“勿动。” 前世陈瑜正是因“急病暴毙”导致敌军破关,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谢昀前往鏖战足足三年才勉强击退敌军,损失惨重。 “只是那谢昀,前番居然没叫他死,实在是可惜。” 谢昀感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骤然收紧。 “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半个月后中秋宫宴,大明宫换防之事全在秘信里。上头要的可不只是陈瑜的人头。” 谢昀顿时眸光一凛。 他记得有一年,皇上命太子李景恒亲自操办中秋盛宴,于大明宫内宴请王公大臣。 不料当晚宫内走水,上有王公贵族,下有文武外臣在场,有失皇家颜面。因此圣上大怒,削了太子从旁理政之权,禁足东宫反省了两个月。 原来祸根早在此时埋下。 只是这兵部侍郎方文远未必有这样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大将军萧衍上一世和李景恒争斗不休,陛下驾崩之时趁乱几乎一举夺权。 谢昀敢肯定,背后运筹帷幄之人必定是萧衍。 想不到如今朝野之中明争暗斗竟已至此,居然要人人自危。谢昀从前只知战场之上行杀伐之事,竟不知朝中暗流涌动,稍不留神也能让人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除了所用毒药,这个月的解药也尽数在这,可不要辜负上头的信任才是。” “是,属下牢记,可是上次李景恒围猎,方大人让人动了手脚使马受惊,还不是毫发无伤,此计当真管用?” “上头吩咐,你照办就是了,何必多费口舌。” 谢昀闻言顿时瞳孔骤缩。先前李景恒坠马之事,原来竟是这场毒计的开端。 上次围场之上李景恒的烈马受惊,如果不是当时谢昀在侧,即时扑倒救下太子,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储君! 想到此谢昀心底怒火中烧,随时要喷薄而出。心下暗自思索,此事既然被他撞见,他谢昀重活一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再度被害? 他一把推开裴昭的手,向前探身而去,眼见田青将那书信递于火烛之上就要焚毁! 情急之下谢昀抬起左臂,一支袖箭破空而出,贴着田青耳际掠过。 “谁?!”密室中人皆大惊。 随之而来的是几支暗箭“簌簌”朝谢昀射来。 裴昭闪身挡在他身前,抽刀将暗箭尽数挡下。 谢昀趁机转至田青身侧一把夺过书信,田青扣动暗器,刹那间石壁中轰然弹出铁索如同猛蛇般向谢昀袭来! 刹那间谢昀顺势后仰,随即根铁索横扫而至,只见谢昀身形倏地凝滞,继而横身凌空一旋,避开致命一击。 三人盯着他手里的信齐齐向他杀来。 谢昀反手抽出覆山海架住三把长剑的刹那,谢昀见田青和那两个影卫脖子上都有些许黑斑,像是从胸口处爬上去的。 此刻裴昭的刀也到近前,手腕发力一刀挑开那三人的兵器,同时转身提刀挡在谢昀身前。 “裴大人等等,”谢昀扒拉开他紧紧挡在身前的肩膀,对田青几人笑道:“我见几人脖颈黑斑,似有中毒之状啊。” “谢少卿当胸受我一箭竟然没死,真是命大的很,”田青冷笑道。“只是没想到好得这么快。” “你们身中之毒虽不会立即毙命,但若是不服用解药,每月便会毒发,毒发之时全身如同遍布蛊虫在爬,十分痛苦呢。”谢昀负手自顾自说着。 几人闻听此言攻势骤然凝滞。 “他们每月只给一次解药,也只能延缓发作而不能根治,以此控制你们继续为其效命,真是心如蛇蝎。” 不仅面前仨人,裴昭也忍不住转头看他,面露震惊之色。 “只可惜我虽有根治之法,而你们却未必肯信。” 几人左右转头面面相觑。 “你当真有根治之法?”田青率先张口,面容紧绷,眼神警惕,显然仍有疑虑。 “不然你猜我怎么能好端端现在这呢?”谢昀嘴角勾起,忽现一抹邪魅之色。 谢昀扬了扬手中书信,“你们自己的命和这封信比起来,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更清楚。” “若大人真有医治之法,我等愿意束手就擒!”后面两个暗卫眼神一对,扑通跪地率先投降。 田青眉头皱起,眼神阴鸷:“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 裴昭目光一寒,一刀横在他颈前,冷冷吐出一句:“你们两个,把地上铁锁拿来把他捆了。” 裴昭的语气强硬锋利,任谁也不好拒绝。 那俩人乖乖听话把田青绑了个结结实实。 “田公子,带路吧。”谢昀扬扬下巴道。《 》 14、玉满楼十二 罚跪 前世圣上驾崩,萧大将军趁乱谋反之事平息之时,谢昀便曾见过他手下的死士,皆是这样的死状:黑斑自胸口蜿蜒爬上脖颈,毒发如万蚁噬心,十分痛苦。 谢昀如此便更加笃定,这些事皆是出自萧衍之手。 出地道之时,夜色已深,雨却下得比来时更大了些。 漆黑中只见楚济正带人寻来。 “将军!我不认得路,将军叫我好找!” 谢昀闻言拱手笑道:“实在不好意思。” “还好裴御史也在,要不真得让太子殿下担心死。” “太子……太子殿下找我了?”谢昀一怔。 “是啊,将军不带我去害我又挨骂。” “你先把人带回去叫人好生守着,我见了太子随后便回。” “是。”楚济把伞留下,独自带人远去,消失在漆黑的来路。 “承玉,你方才实在太莽撞了,怎能随意出手?你知不知道有多险?”裴昭眉间紧蹙,字字铿锵。 “是,我也觉得是有些冲动,只是这封信是关键证据,要是真烧了岂不……”谢昀连忙赔笑,“还好裴大人无恙,若因我一时冲动而伤了大人,我岂不心怀愧疚?” 谢昀话音刚落正要抬脚,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一股热浪自胸口涌上,站立不稳用剑鞘支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 “承玉……”裴昭面色一白,赶紧俯身接住了他。 苏御说的不错,余毒未清果然不宜动武,更何况方才在地道中听说谋害太子一事,更是怒气纵横,急火攻心。 刚刚在地道之内动手之后便已觉察不适,只是强撑。他知道不能让田青看出破绽——他怕的正是谢昀裴昭二人都武力不俗,若是看出他力不从心,哪能乖乖就范。 “承玉,你可还好?” 听他语气略微颤抖,谢昀笑笑说道,“没事了裴大人,我这身子骨哪就那么不禁用了。” 谢昀强撑着站直身子,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口中却依旧淡定,“走吧,太子殿下想必已经等急了。” 可没走出两步,谢昀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裴昭赶忙一把接到怀中,理了理他沾着血的碎发,又把他扯到背上。 “谢昀。”裴昭扔了伞,背着他起身走去。 乌云闭月,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但还是稳住脚步试探着始终往前走。 “有劳裴大人背我了。”谢昀被雨水冲刷有些睁不开眼,又觉得疲惫不堪马上要睡过去了。 “承玉,你别睡,我们说些什么好吗?”裴昭语气难得的温和。 “好。” “你问我什么都行,问什么我都答。” “……”谢昀一张口没发出声音,血水被雨冲淡顺着裴昭肩膀流下。 “承玉?” “我听到了,我问什么你都答。”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杀了我,你会吗?”谢昀虚弱无力,勉强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会。” “如果那个人,是皇上呢?” “皇上怎么会想杀你呢。” “如果是皇上,你会吗?” “我会为你求情。” 谢昀苦笑了下,倘若求情不成该怎么办呢,他想再问问,可奈何这一阵心脏疼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承玉,换我问你了——前些天为什么不愿理我?” “承玉…?” 背后并无人应答,一丝声音也没有,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雨。 * 御史府夜半灯火通明,窗外的松树枝被雨水抽打得沙沙作响。 李景恒负手而立踱步不止。 “殿下,”裴昭袍袖尚湿无心去换,叩拜于地长跪不起。“臣有罪,臣万不该如此冲动行事,致使谢少卿…毒发。”声音如同卡在喉头。 “臣自知罪责深重,无地自容,愧对殿下,请殿下责罚。” 李景恒没吭声,一把夺过侍从手里的药碗:“我来喂吧。” “并非都是你的错,”他一勺勺喂药给昏迷不醒的人,“谢昀年少气盛,终归他自己做事鲁莽不当心,枉我对他如此器重。” “殿下,此事是臣失察,还请殿下降罪。” “错便是错,有错就要受罚,谁都是一样,你替他遮掩什么?”李景恒横眉冷目,眼中露出少有的愠怒。 “身为言官,一言一行自当公谨无私,况且御史乃是文官之首,更应以身作则,时时约束自身才好。” “臣定当谨记。” “去门外跪着,跪到他醒为止,”李景恒瞧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说道:“罚你并非因你失职之罪,而是你言行无状,若此次不让你静心思过,只怕来日再犯。” “是。”裴昭重重叩首。 夜雨渐急,他跪在青石板上,任凭鬓边青发混着雨水胡乱贴在面颊上。 他虽为长子,却并非嫡出,自小没有娘亲疼爱,父亲也很少管教他,将他全权交给主母抚养。 因此他自幼便谨慎恭敬,时时勤勉,喜怒不形于色。在朝中更是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好像每个人都带着这样一种期望,他的言行本就不该沾染一丝真实的喜怒哀乐。 裴昭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他忆起几年前,他背着父亲一意孤行,裴父回京,得知裴昭随大将军讨伐突勒,非但不以为荣,反而大怒,启奏皇帝不必给他任何封赏。 裴父怒道:“裴家世代清流,怎可与武夫为伍?裴家的儿子,只许为文官!我早就后悔允你习武,都是因为你那个娘……” 裴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上身挺得笔直,听闻此言抬头叫道,父亲!裴父咳嗽了几声,不再说下去,只是叫家中随从拿来鞭子,狠狠抽打这个弃家族兴亡荣辱于不顾的儿子。 “没有心肝的东西!你给我记住,沙场之事,这辈子你都没机会再去染指,你只需守着规矩安心做个文官,否则,你的那点志向终究会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国公府!你就会在这反省,天不黑不许起来!” 父亲的苛责犹在耳畔,自此他收敛心事,专心去做别人期望他做的事。 雨下了一夜,他也跪了一夜。 云开雾散,天已初晓。 “吱呀——”,一阵推门声响起,李景恒身披厚氅踏出,看了一眼地上久跪的人,“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还有政事。” “是。” 裴昭跪一宿,腿脚僵硬难行,他勉强站起身摇晃着走进去。 “裴大人,”谢昀嘴唇泛白,嘴角却噙着笑,“怎么把我背到你自己家里来了?” “那秘信可交到太子手中?方才我见太子今天像是心情不好,没敢多问。” “嗯,殿下昨天连夜将兵部方文远下了诏狱。”裴昭淋雨过后嗓音有些沙哑。“只是……” “只是什么?” 裴昭缓缓垂下眼睫,神色凝重:“方文远,已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谢昀瞳孔骤缩,“为何不派人悉心看守?!” “他在被抓之前就已服毒,发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岂不是存心断我们的线索!”谢昀闻言猛然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深深陷进床榻中。 “承玉,”裴昭下意识去扶,脚下却踉跄半步,“看这般情形,即便他活着也必不肯说。”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兵部侍郎无颜面圣,畏罪自杀。”谢昀叹道:“背后的萧家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承玉,昨日在地道时,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谢昀知道他是问自己怎么知道那些死士中毒之事的,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沉吟了片刻,正欲开口,裴昭却率先言道:“如有不便,承玉不答也可。” “只是随口听来的话罢了——大人这是……?” 谢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衣冠袍袖和身姿神态心里已猜透了个七八分。 “裴大人并无错处,他罚你做什么?胡乱猜忌人的老毛病这是又犯了——” “别胡说,”裴昭打断他的话,“你的性子能不能沉稳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我并不怕他知道。”谢昀耸肩道。 上一世将他置于死地并不是因为他说话没规矩,而是他手上有权有兵,又有功绩。 成功容易,守功却难,世人皆知。 自古以来君王所忌惮的就是如此。 既然怕他以功造过,他便干脆交了兵权,甘心当个掀不起波澜的小小文官也无不可,至少能维持从前的君臣之礼。 “话虽如此,涉及他的事你还是格外上心。”裴昭试探道。 “侍其主,忠其事,各为其主而已。”谢昀淡淡回应,似笑非笑。 方文远已死,田青连同其他影卫都由东宫亲自提审。 李景恒手段不少,三天之内将通地道、养死士、串通谋害太子等种种罪责都已供了出来。 其中训养的死士就有上千人。 苏御给他们瞧过,这些影卫包括田青都被人喂过毒,几十日便会发作,若无解药就会痛苦致死,死状跟谢昀上辈子所见别无二致。 好在苏御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再怪的病症都有办法应对,没几天就已研制出根治的解药,也真是不枉谢昀把大话说在了前头。 谢昀看过供词,大致梳理明白了整个事情的脉络。方文远田青虽已落网,可背后操控全局之人尚且逍遥法外。 他心里的疑窦尚未解开,他不清楚究竟这些人为何死活不供出萧衍,他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选。案情就这么了结,他实在心有不甘。 一转眼谢昀已在裴昭府中住了整整三四天,整天在房里关着实在憋得慌,李景恒准他多休息几日,不必去大理寺当职。 趁着裴昭人在御史台,他想去诏狱一趟。 诏狱他本是进不去的,此案关系重大,陛下已经下令由李景恒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准插手,更不准探视。 谢昀求了东宫许久,李景恒才勉强同意。 狱间四方狭小,唯有高处一扇窄窄的天窗倾泄几缕日光。 戴着枷锁的男人闭着眼,面容透着惨淡的白。沉重的脚镣使他只能膝盖着地,用一种半跪的姿势坐着。 “田青听到铁门闩打开的声音抬眼看了看,“好久不见,谢少卿。”他率先开口道。 “你果真没有食言,真让人医好了我的毒,我还得谢你呢。” 谢昀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抬头说道:“医好了你的毒,可惜却医不好你的心,救不了你的命。” 田青闻言竟笑了,笑得浑身抖动连带着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 “这样的下场我早已想过几千遍几万遍了,”田青止住笑,“我不怕死,只求死的不那么难看。” “你定有许多话想说吧,此时不说以后未必有机会说了。”谢昀本不想刺激他,但嘴不听使唤,还是说得不那么好听。 田青没在意他的话难不难听,也许他也想有人能听听他的故事。 田青本是护国寺孤儿,与花棠一同被老和尚抚养长大。 年少时,他聪慧又勤勉,天赋极高,学什么像什么。起初他立志学文,却不幸名落孙山,为了生计只好暂时找份生计过活。 就在此时遇到了满棠,也就是褚贞,做起了她的教书先生,度过了舒坦自在的几年。 只可惜好景不长,褚家遭祸,千金小姐沦为了青楼女子。 “我连自己都养不了,又怎么养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呢?”田青双瞳睁大,怔怔道。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兵部侍郎方文远之女方如萱,方小姐与京城别家的姑娘不同,从小喜爱骑马拉弓,性情也坦率大方。 得知她的身份是侍郎千金后,田青十分殷勤,经常假装无意中碰面,他教她骑射和马术,久而久之二人暗中相许,田青也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方文远的赏识。 “为了所谓的前程,你竟如此始乱终弃,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谢昀怒问。 “良心?不安?”田青又狂笑不止,“我哪里配想这些呢,我这低贱之身,只配让人践踏。 自从抚养我的老和尚不在了,好像天下所有的人都能踩我一脚。你们知道什么?” 谢昀不明所以,只是皱着眉紧紧盯着他。 “我跟狗抢东西吃,被狗主人打断了肋骨,”田青苦笑道,“冬日里没有棉衣,手上身上长满了冻疮。” “这些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记得。”田青恨不得将牙咬碎。 方文远许诺,若田青为其效力,便助他跻身仕途。田青渴望摆脱出身桎梏,于是逐渐沦为方文远的棋子。 他假意与花棠相恋,实则为接近玉满楼,利用春娘贪财之心,以偷税为饵,在楼底修建密道,供方文远训练影卫、囤积兵器。 田青表面与满棠情深,暗中却与方文远之女方如萱私定终身。方文远以招婿为饵,命田青铲除异己。 “只有这样我才不再被人践踏,被人踩在脚底,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田青嘶哑低吼道。 不料一次密谈中,青梅竹马的花棠意外撞见田青与方家密使交接,得知地道之事。田青为灭口,哄骗满棠下毒,借“刻时烬”伪装花棠自缢。 又使月棠误入局中,引诱月棠顶罪,企图混淆视听。田青对满棠的“情意”实为利用,他假意承诺赎身,实则以满棠为质,确保地道秘密不外泄。 田青负责训练影卫,借玉满楼为掩护,通过地市采购毒药、兵器。方文远计划寻找合适时机发动兵变,田青则负责刺杀谢昀等太子党羽。 谢昀听完倒是静默了良久。 田青并非单纯恶徒,幼年饥寒交迫的经历让他对权势极度渴望,甚至到达癫狂的程度,对每个女子的“爱”都夹杂虚伪与算计。他一生为权欲所缚,终成悲剧。 “那方文远背后是何人,你还不肯说吗?”谢昀的怒意在眉宇间隐隐流转。 “少卿不必再问,我只是棋子,棋子终是弃子,又怎么会让我知道那么多呢。” 是啊,棋子终是弃子。 然而身在局中之人最是看不清一切,更分不出真假。 方小姐如此,玉满楼的几位女子更是如此。 有所图才会刻意接近,无故的接近也只会是算计。《 》 15、玉满楼十三 朝堂 依照我朝律法,兵部侍郎方文远、手下田青等图谋不轨,犯下谋逆大罪,罪不容诛。方文远已在狱中畏罪自杀,其他同党应尽皆处死,以明正典刑。 此令一出,告示便已张贴于燕京各处,京城之内一片哗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哪怕昔日陛下久不临朝,此时也该出面安抚人心。 “兵部侍郎方文远造逆,如今畏罪自裁,其手下尽皆伏法。”皇帝高坐龙椅,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太子功不可没啊。” 李景恒立于殿陛之下,躬身言道,“父皇过奖。只是多年来城西地市之内,贩卖的尽是禁止买卖流通之物,且哄抬高价,于民不利。” 上头坐着的皇帝抚弄着翡翠扳指,片刻问道:“此乃何人所建?”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群臣皆屏住呼吸垂首恭听。 “启禀父皇,儿臣着人四出打探,十户人家有九户说,地市之事乃是……萧大将军授意。”李景恒捏着象牙笏板的手指发白。 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谢昀歪头去看,武将之首的萧衍闻言气定神闲,缓步而出。 “陛下容禀。”萧衍声音浑厚有力,“几年前燕京水患,臣巡防时见城西百姓以草根树皮为食,妇人抱婴啖雪充饥。臣斗胆开市,让百姓互易,实为解万民倒悬。” “那些所谓的违禁之物,臣实在不知,陛下明查。” 谢昀环顾四周,见几位工部官员频频点头。 萧衍的声音愈发沉痛:“臣知此举有违律法,然若任灾民冻饿而死,岂非更伤陛下仁德?至于高价之说...” 他忽然转而看向一侧的李景恒,“太子殿下可知,那些商队自边地而来,每过一关便要打点多少银钱?” 萧衍重重叩首:“臣愿领擅专之罪,但求陛下明察。那些趁机抬价的奸商名单,今晨已呈至大理寺。” “大将军此言差矣,”谢昀高声道:“大将军体恤百姓之心尚且无从知晓,只是大将军为何只说擅自开市之罪,却不提那些害人之人之物为何单单在地市上有?若非大将军授意,百姓怎么敢售卖,又怎么到了方文远手里?” “大将军不提这些,莫非是因为自作主张的罪责比串通谋逆之罪可轻多了?” 谢昀此言一出,皇帝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殿上一片议论声。 工部侍郎王崇急急出列:“尔等小辈怎可妄言?大将军战功赫赫,有功于社稷,岂能谋逆?太子殿下奉命查案三日,却并无证据指向大将军,若无证据便是诽谤,况且——” 王崇撅着胡子晃着脑袋,因说的太急缓了口气。 “况且此事关乎朝廷社稷,我等老臣尚未进言,你一路边拾的螟蛉小儿,怎敢在此多言!” 谢昀听罢怒血沸腾,喉结滚动可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紧紧盯着眼前笏板。 他入仕资历尚浅,年纪又轻,在朝中人微言轻实属正常,他在乎的是拿他出身说事。上辈子也总有人借此嘲讽,他原以为早已习惯,可今日在朝堂之上听着心里还是多少会难受。 “陛下,谢少卿年纪尚浅,又是武将出身,担任如此要职恐怕不妥,不如还是官复原职比较好……” “王大人此言实在不妥。”谢昀没成想在身旁沉默多时的裴昭此时会突然站出来,侧目看着他。 “此案牵涉众多,谢少卿未免多问一句,何况能破此案,他功劳不小,我朝自开国从来都是礼贤下士、人尽其才,怎能以资历出身为论?” 裴昭嗓音低沉却有力:“王大人方才的话未免少了些胸襟,传言出去他人会以为王大人容不下有才能之人。” 什么?!没听错吧,裴昭刚刚说我是……人才?他就站在自己身边,还说那么大声,谢昀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这……”王崇这下虽然心中不服,但终归还是哑口无言了。 “陛下!萧将军上月刚自掏俸禄设粥棚......我等皆可担保,大将军绝无谋逆之心啊。”数十位官员齐刷刷跪地。 皇帝望着黑压压的请命人群,目光扫过脸色发青的李景恒,忽然轻笑出声。 老皇帝清清嗓子,“萧卿且起。”他示意内侍将人扶起,“爱民如子固然可嘉,然私设地市终非正道。” “就罚你半年俸禄充作官银,”皇帝望着窗外蓝天高远,“等秋汛时,朕还要你带兵固堤呢。” 萧衍叩首谢恩。 下朝时,谢昀望着略微刺眼的太阳,如今以入深秋,天高云淡。 “承玉,”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裴大人有事?”谢昀回头问道。 “并无要事,只是还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 谢昀眯着眼笑答:“要是没好又怎么会好好的站在在你面前呢?” “——听闻裴大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可好全了?” “我也是好好的在你面前。” 谢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两人并肩走着。 “方才王崇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我听得多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谢昀一脸淡然,“只是萧衍知道我们苦于没有证据,他这招弃车保帅,以退为进,今后再想除他可就难了。” “没有证据,陛下他也不好说什么,今后多加提防便是。” 谢昀点头,随后又笑道:“想不到裴大人今天居然为我说话,实在难得呀。” 以往裴昭在朝堂之上,要么默不作声,出口便是驳斥别人,还从没替人说过话。所以朝中人人都不希望他开口。 “你不是一开始就反对我做这个文官?今日怎么还替我说起话来了?” “我反对,是因为武将更适合你。”裴昭脚下步伐缓了一下,“但我却希望你做文官。” “这话我就不懂了。”谢昀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想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裴昭却也不再多言。 到此为止,此案总算告一段落,有关之人也已经发落。 满棠身世飘零痴心错付,但到底是她亲手下毒害了人;春娘因贪一时之财与人勾结,为虎作伥,险些酿成大祸,终究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至于那些影卫已经按照苏御给开的方子医治,本是受人挟制,所以并未牵连他们,有家的皆可回家,无家的自愿充军。 曾经富丽堂皇人烟鼎沸的玉满楼,现如今已经改成栖容所,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 传闻此间主人是两位姑娘,一个貌美清雅,喜欢舞刀弄剑,另外一个年纪尚小,但最善琴棋书画,二人常教栖容所里的孩子们。 谢昀下朝以后没有回去,而是一路向南行。 他是想见个人—— 就是方文远之女方如萱。 方文远虽身犯重罪不可饶恕,但圣上仁厚,怜其仅有一个孤女,所以并未受此牵连。 他早就想来见见她,只是那方小姐自幼丧母,如今方文远也不在了,府上就她一人,况且此她父亲的事还是谢昀牵扯出来的,这时前去多有不便。 可如今能指摘萧衍的线索否硬生生断了,要想多了解些真相,只能去好去见她。 曾经身居高位的方侍郎,如今他的府邸门可罗雀。 谢昀对门外仆从说明身份来意,本以为这位方小姐不会想见他,没成想片刻后来人引他进了堂中。 堂中女子正带孝跪于灵前。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少卿来此何干?” 谢昀忙施礼道:“特来和姑娘赔罪。” “大人不必如此,家父有罪,自当承受后果。只是大人今日前来若是只为此而来便罢,若有别的也不必问了,民女一概不知。” 方姑娘斩钉截铁,不容分说。谢昀面对她时是心有愧疚的,但他没想到一个大逆不道的父亲会有这样的女儿。 “日后若有用谢某之处便请直言,谢某定当义不容辞。” “不必,既然命该如此,我便不会空手立于天地之间。”方如萱一字一句说道:“谢少卿不再前来垂询便是对民女的最大的保护和恩惠了。” 谢昀还想说些什么,但却鬼使神差地告辞了。 那一瞬他仿佛明白了,明白了方文远为何服毒自尽。 他若是多说一个字,萧衍如何能放过他唯一的女儿? 即便是牵扯出萧衍,萧家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谢昀也不能保证凭借此事就能将其一网打尽,最后反倒牵连无辜之人,又何必再去追究? 谢昀从方小姐府上出来,特意选了条寂静少人的偏僻小路,心中正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忽听身后一阵细碎靴声,不禁收住脚步,他屏息向后仔细听去。 “谁?” 谢昀猝然旋身,对上一玄衣男子的陌生面孔,正错愕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只听“蹚啷”一声寒刀出鞘。 谢昀再往后看去,竟是裴昭抬腕握着刀正抵在此人脖子上。 那黑衣男子连忙半跪下来,对谢昀说道:“少卿难道不记得当日地牢之内柳叶刀之事?” 谢昀稍微思忖,随即惊道:“那日暗中相助的是你?” “正是在下,”那人拱手说道:“当年征南之时,曾有幸追随将军,将军虽不认得我,但我深知将军为人。” “后来将军卸任,便分配至别出去了,谁知竟辗转至此,幸有少卿,身上只毒才解。——可惜家中早已无人,我想追随少卿,这才贸然跟来……” “原来是这样,那日多亏你了,若没有你我还哪有命站在这啊。”谢昀感激万分。 闻言裴昭也将刀收回鞘中。 “你来当然好,只是你竟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昀笑道。《 》 16、中秋宫宴一 逾矩 近日大理寺没什么要事,谢昀便带了楚济、老宋等人回府居住,东西什么的都已收拾妥当。 苏御这些天一直在照看那些中毒的影卫们,给他们逐个开方子,好容易忙完了便来到谢昀府上辞行。 谢昀忍不住留他:“阿御回医馆也是一个人,与其回去,不如留下和大家好好一起过中秋可好?更何况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没有好好谢你呢。” 苏御见他言辞恳切,便也只好答应,“那便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昀高兴之余赶紧把在外忙活的楚济喊了进来。 楚济匆匆进来:“什么事啊。” 谢昀笑道:“你帮苏御去他医馆里把他所用之物都搬过来,今年中秋我们一起过。” “啊?” “啊什么?快去呀。”谢昀催促道。 “不必劳烦楚公子,我也只有一把长琴,几册医书而已。”苏御忙劝。 “那你去把他的琴背回来。” “……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仔细周到。”楚济低声发起了牢骚。 谢昀眉毛一立,斥责说:“对我的恩公可不许怠慢。” “唉,好吧。”楚济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苏御,甩了一下头道:“走吧。”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李景恒一面悉心打点中秋宫宴,一面还给谢昀送了许多东西到府上作为犒赏。 除了寻常的金银丝绸,还赐了十几个美姬,早已经送到府上了。 两人前脚刚走,一容色艳丽的美人婀娜着走来,笑语盈盈:“谢大人,奴婢亲手择了一盘果子,大人可要尝尝?” “好。”谢昀刚欲伸手,那美人端着盘子的手却往后撤了撤。 谢昀一愣不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子拣了颗硕大的葡萄递到他跟前。 “大人方才对那姓苏的公子那般温柔,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谢昀低眸笑道:“他确实很好看。” “那和我比呢?”美人话音带着娇俏问道。 谢昀用嘴接过葡萄,上身向后斜靠着,看向她美艳的脸:“自然不及你娇媚动人。” “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呢?” “额……” “咳咳,”门外一声轻声咳嗽,谢昀转眼看去,对上一双极冷又极深的眸子,谢昀刚要叫他,那人却又转身要走。 “裴大人,”谢昀追出房门叫住他,“怎么刚来就要走呢?” 裴昭脚下步子一缓,“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 谢昀懒洋洋的姿态,说着本该诚恳的话:“人都说‘主雅客来勤’,怎么能说是叨扰呢?” 裴昭转过身冷哼一声:“没耽误你的雅兴就好。” “她们是太子殿下新赏的,刚到府上就遣散多不好,怎么也得过段时间不是?不能拂了殿下的好意啊。” “是么?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呢?”裴昭紧盯着他重复了一遍那美姬的话,不知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 “想不到裴大人还喜欢窥伺偷听,”谢昀眯眼扬脸笑起来,随后又正色问道“不知裴大人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只想叮嘱一句,过几日中秋宫宴上,虽说换防之计已破,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裴昭说的没错,萧衍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萧皇后身居后位,宠冠六宫,听说近日经太医诊断已有身孕。 如此萧衍更加肆无忌惮,随意出入宫廷,路上碰到朝中大臣从不正眼瞧人。 “嗯,太子不是才叫你兼领金吾卫吗?你好好盯着就是,我手里可变不出一兵一卒,真有什么事还得靠你裴大人。” 谢昀一想到金吾卫他就一股火直冲天灵,上辈子裴昭也是统领金吾卫,但比这会儿晚得多,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他临死的时候来逼自己一把。 “不过萧大将军毕竟是国舅,料想不会到那个地步。”裴昭思索道。 “呵,现在是不会,等那个萧后的儿子生出来就未必了。”谢昀下意识哼了一声。 “你怎么确定是皇子就不是公主?”裴昭不解发问。 谢昀知道那不仅是个皇子,更是萧家谋逆的合理托词和最大筹码。 “是不是皇子都不是咱们能干预得了的,留着神就是了。” * 八月十五,大明宫。 夜幕已降,大明宫内外张灯结彩,金箔宫灯映着琉璃瓦,丝竹声中百官携家眷入席。 大明宫修建得早,原本是朝廷新定之时建起的皇家园林,专供皇上和嫔妃避暑所用。 因先帝珍爱有功之臣,常常在此设宴款待外臣,临朝不远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又没有太多殿宇楼阁遮挡,中秋赏月是最好不过,于是便留下如此君臣同乐的传统。 堂上正中央摆了金龙大宴桌,最上头是皇帝和萧皇后的位置。 从里到外,先是公卿贵族,再是有些功绩的外臣,都按官职资历分东西两排坐了。 谢昀在席间靠后找了个位置正坐下,忽听左手边的人叫他:“谢少卿。” 他转头看时,只见一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少卿不记得我,在下陈瑜。” 原来他正是前世被方文远谋害而“暴毙身亡”的那个陈将军。 陈瑜年少勇猛,是个可用将才,若是他不死的那么早,前世的战功也不会都让谢昀占尽,他自然也不会成为李景恒的眼中钉。 “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陈将军,早已敬佩许久,一直无缘得见,惭愧惭愧。”谢昀一顿客套。 “少卿不必客气,不久之前方文远的事我也有听说,若不是谢少卿及时将案子查清,兴许我此时早被奸人所害。” 陈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坦言道:“你我同为武将出身,虽然如今不在一处为官,但日后若有用我之处,陈瑜万死不辞。” 几句话听下来,谢昀看得出这位陈将军倒是个性情极好的人,除了坦率可交这一点之外,他性格温和,谦逊有礼,不像谢昀自己平日没规矩惯了,时常行为不当言语轻狂,惹人注目。 如此将才,即便日后功勋卓著,想必李景恒也不会忌惮他居功自傲。想到这谢昀自愧不如,但也十分欣喜,将来有许多仗要打,交给他倒也放心得过。 两人正寒暄之际,谢昀只听右边有人挪了椅子坐下,定睛一看居然是裴昭。 “诶?你不去和那群皇亲国戚一起坐,来我旁边干什么?”谢昀不解发问。 “他们亲贵们的位子,我想还是不必涉足。”裴昭淡淡回应道。 裴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也就是裴昭的继母,她的表妹是当今皇上的后妃,裴昭虽不是她亲生,但在名义上多少和李家还沾点亲。 这也是他这么年轻就能官居御史大夫的原因之一,当然终归还是他自己年少沉稳,励精图治得来的。 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皇帝和萧皇后才面北朝南并肩而坐。 萧衍的紫檀席设于丹陛左侧,与太子李景恒的杏黄座席平齐,中间仅隔一尊蟠龙香炉。 如今上有皇上皇后,下有皇亲贵族文武百官皆已到场,而萧衍的席位还赫然空着。 宴中丝竹声起,席间歌舞升平,案上美酒佳肴。酒过三巡,却忽听外面动静颇大。 谢昀离门口近,赶忙向外望去,远远的看着萧衍的鎏金马车以八匹纯黑骏马拉乘,车辕雕蟠龙纹,帘幔缀金线麒麟,日光下刺目如灼。 按礼制,亲王才能六马拉乘,他萧衍一个外臣竟敢如此僭越。 “好大的阵仗。”谢昀讥讽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向外望去,转而低声议论起来。 “陛下万安,臣来迟了,”萧衍步履沉稳,扬声说道,“只因一心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准备贺礼,误了时辰,陛下莫怪。” 皇帝笑道:“萧爱卿有心,朕怎会怪罪?只是不知是何礼啊,竟劳爱卿亲自挑选,想必十分贵重。” 萧衍一抬手,命人抬上“贺礼”——一尊三足圆鼎。萧衍抚鼎大笑:“当年陛下亲口说‘萧卿在,江山定’,如今山河清平,这鼎,可还衬得起?” 此话一出,一大帮拥护他的大臣在底下一片奉承之语。 “臣听闻皇后娘娘已身怀龙裔,特将此鼎献于陛下和娘娘,恭贺江山后继有人,国运世代昌隆。” 皇帝听罢笑容满面:“好,萧爱卿有心了。” 群臣不得不站起来同贺一遍:“臣等恭贺陛下皇后娘娘。” 谢昀最讨厌这种没事找事的造作场面,尤其是萧衍在这故弄玄虚的表演。 他这么大张旗鼓还不是为了两个目的,一个是提醒皇上别忘了他曾立下的汗马功劳,另一个就是震慑群臣,让朝中人人都知道,他萧家独大,享尽君恩。 即便做事再逾矩,连皇上皇后都不说什么,谁也不能那他怎么样。 席上酒味甘醇,后劲却大,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 谢昀假借醒酒离席,绕至宫后灯光微暗清净背人之处,前天刚收入府的影卫小唐早奉命在此等候。 “多带几个人盯着些,尤其是宫门,殿前,还有后厨,别让有心之人混了进去,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是。”随即那影卫应声而去。《 》 17、中秋宫宴二 弃酒 谢昀嘱咐完却没立马回到席间。 这中秋宫宴年年都有,倒也没什么意思,左不过是些歌舞曲子,美酒佳肴,年年如一,没什么新意,不如偷空出来赏月来的实在。 头顶圆月明亮皎洁,清晖如薄纱撒下,谢昀仰头望着,想来也真是神奇,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还有幸能看到这么美的月亮,平生之愿足矣。 重生回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美梦,倘若到此从这梦中即刻醒来,他也相当知足了。 谢昀想着想着不觉走进御花园中,这儿的御花园自然比不上皇宫里的大,但也算挺不错了,溜达片刻醒醒酒还是够用的。 琉璃宫灯在回廊下摇出细碎光点,谢昀将指尖按在沁凉的汉白玉栏上。 他望着池中载沉载浮的月影,恍惚间不禁想起在他死前一年,也是这样一个中秋宫宴,当年的谢昀就像今天陈瑜一样不久前刚从前线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偷空逃席跑出来,走进这片不大不小的御花园。 却不知那时裴昭已经在后面跟了他许久,谢昀不知情猛然转身,跟那人四目相对。 当年他俩几年几月才能见一次,不比现在日日能见。 谢昀至今还记得那双深邃而又隐晦的眼睛。 只是当时裴昭喉结滚动着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攥得发白的拳头藏在身后,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但谢昀此刻还真好奇起来,他那时候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究竟是想说什么呢,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晚风掠过太液池送来藕荷甜香,与记忆里那年的气息如出一辙。 谢昀闭了闭眼,不再去想。 他出来已经有一会了,想必离席太久不太好,也该往回走了。 谢昀不经意回头,又正正好好对上记忆里的那样一双眼睛。 “我去!”他惊叫道,听着是真吓得不轻。 他没想到在转角的朱漆柱后,又撞见尾随而来的裴昭。 “裴大人也来醒酒?”谢昀唇角勾出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以掩饰他的惊慌神色,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呼吸骤窒。 红色蟒纹朝服衬得那人眸色愈深,恍惚仍是旧年相逢的模样,只是如今他更年轻些,少了些老成,多了丝稚气。 裴昭向前半步,腰间玉佩撞出清响。他抬手时带起一缕沉水香,指尖悬在谢昀肩头,终是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染的秋叶。 “你倒是自在得很,可还记得是做什么来了?” 谢昀笑道:“这不正要回席呢,可巧就碰见了裴大人。” 席间曼舞欢歌依旧,皇帝兴致正浓,正和帝后对饮。 萧衍兴许是酒劲上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给皇上敬酒,“皇后若能诞下皇子,乃是皇上洪福,我朝之幸啊,臣敬陛下娘娘一杯!” 谢昀看不惯他这嘚瑟劲,跟谁没立过些军功一样,竟张扬跋扈到这个地步。 上辈子李景恒还怕谢昀步了他的后尘,成为第二个萧衍,完全是多虑了,任谢昀脸皮再厚也绝不可能。 他正想着,此刻只见萧衍敬过皇帝皇后,又转身对李景恒举杯道:“臣再敬太子一杯,殿下不会不给老臣这个面子吧?” 话音未落,影卫小唐径直来到谢昀身旁,在他耳边悄声道:“有人来报,说看见后厨有人鬼鬼祟祟,像是将萧大将军的酒壶倒掉,换了别的东西进去,已经被专门送酒食的宫女取走了。” 谢昀心下一惊,不好,想必此刻这酒壶已经到了萧衍的手中了! 李景恒正举杯欲饮,一道身影倏然略过身后屏风,谢昀左手稳稳扣住李景恒的手腕,另一手顺势捞起酒杯。 另一边裴昭见他好端端的忽然冲出去,赶忙问起影卫是什么事,小唐一五一十又对他说了一遍。 “殿下且慢,”谢昀拿杯的手一晃,酒在杯底荡出涟漪。 “大将军可记得春秋时管仲弃酒之事?酒入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身弃。其中的道理太子殿下谨记于心,今设宴的是皇上,殿下愿做管仲,实在不敢多饮。” 谢昀看了眼一旁握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一脸诧异的李景恒,混不吝地笑道:“既然大将军如此盛情,臣便代饮此杯,也算不失敬意——” 话音未落,谢昀仰头喉咙滚动一饮而尽。 此时裴昭也到了近前,刚要拦却没拦住,眼睁睁看着这杯酒被谢昀扬颈尽饮。 谢昀只觉得这酒烈的很,顺着喉咙滑下开始灼烧,从口中到胃里一路滚烫,霎时觉得一阵灼热刺痛,脚下也虚浮起来。 李景恒霍然起身,“谢卿醉了,扶他下去醒酒。” 裴昭等不及地赶紧应声,慌忙搀扶谢昀赶紧出了大殿。 “传太医,快传太医来!”裴昭拽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慌乱到极致。 “我没醉。”谢昀想挣开他的束缚,衣袖却被攥的更紧了。 “你疯了?” 谢昀还第一回看他慌张又气急了的样子不觉好笑。 在他看来即便是能活到这个时候也是赚了不少,至少他是重生回来的,已经颇得上天眷顾,哪怕冲动跑去挡酒被毒死了也没什么可怕,但如果他没去做,就算活着也无益了。 谢昀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眼前有些许朦胧,身体不受控制一样东倒西歪。 他跌跌撞撞来到树下,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你觉得怎么样?”裴昭急切地发问。 谢昀这时候特别想逗逗他,他突然眼睛一闭,捂住心口朝后踉跄半步。 裴昭及时抵住他后腰:“怎么了?!” “没什么呀,很好啊。”谢昀哈哈笑起来,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太医来了!快,快给谢少卿诊治。” 老御医气喘吁吁顾不上喘匀一口气,赶紧给谢昀搭脉。 左瞧右看了半天,这太医愣是没发一言。 裴昭沉不住气问道:“到底如何?” 老御医犹疑片刻答:“这谢少卿并无中毒之状啊,只是像是饮用过浓度极高极纯的酒,导致会当场醉倒。” 裴昭:“……” “敢问谢少卿是否觉得此酒口感格外凛冽呢?” 谢昀点点头。 “这就是了。” 此时忽然来人禀报,说换酒之人已被抓到。 那人是个仆从模样,跪在地上说道:“小的是奉命将萧大将军的酒换成了酒头酒,这是取了酿酒之时最纯的酒液,此酒浓烈无比,可使人立刻酒醉。” “本是看不惯大将军跋扈,饮过此酒殿前失仪,以此警示他不要太过,没想竟误害谢少卿,还请两位大人恕罪——至于受何人指使,恕小人实在不敢说。” “罢了,你去吧。”裴昭听闻酒里没毒才松懈下来。 朝中多少人都对萧衍不满,若要追究下去不知要牵涉出什么乱子,还不如不追究的好。 “多谢太医,有劳您向太子殿下复命,谢少卿一切安好,裴昭先带他回府歇息,恕不能回了。” 裴昭嘱咐好太医,想着宴席也快散场了,便拉起谢昀送他回去,宫道绵延的红灯笼渐次在他们身后暗淡了下去。 谢昀走走停停环顾四周,“走反了,是那边。”手往相反的方向指。 “没反,快走。” 裴昭听了他一路的喋喋不休,总算踏上凝着露水的石阶到了谢昀府上。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楚济等一群人纷纷围上来问。 “没事,喝多了。”裴昭一一解释道。 谢昀进了内室,挣脱开他径直坐在榻上,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倚着床柱。 裴昭本想给人扔下就走的,可是看着他此刻不像是能自己脱衣服的样子再怎么说也得把官服脱下来。 他索性俯下身帮他解衣扣。 “疼。”谢昀扯着胸口的衣服喃喃道。 “你这招可用过了。” 谢昀半睁着眼,说道:“这回是真的,左边的肩膀连着胸口都疼。” 想必是前番受伤留下了病根,又喝劲酒刺激了这才发疼。 裴昭看了他一眼责怪道:“酒量本就差,先前喝了不少,还去替别人挡酒。” “哪儿?”裴昭试探去触碰他的肩,手却被一把握住。 “景明。” 裴昭一时愣住。 自从谢昀转做文官之后,几乎从来没叫过他的字了,从来都是裴大人裴大人的叫。 今日喝多了才肯叫了一声久违的名字,此时竟能稍觉亲切,那可知先前便是疏远了。 谢昀醉酒正拉着他的手,忽听门被推开,一美姬正端来醒酒汤,刚叫了声“谢大人”,见眼前一幕顿时花容失色。 裴昭闻声像被烫了一样忙撤了手。 “出去,”谢昀瞥了一眼门口漠然说道。“以后没有吩咐就不要进来。” 那美人放下东西赶紧关上门跑了。 “怎么办,她误会了,要是传扬出去,我的名声可就不好了。”裴昭瞧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 “你的名声不好了,”谢昀玩笑着重复了一遍,“那怎么办?我娶你啊。” 裴昭呼吸微滞,随后又若无其事转过头去:“好是好,只怕明日谢少卿酒醒就忘了这话。” “那你写下来,白纸黑字可就抵赖不得了。” 裴昭没说话,只一心想往门外走。 “裴大人要走吗?” “不走怎么办?” 从前每逢今天这样的节日,谢昀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过,整府上下都无比沉寂,——在他父亲去世后一直如此。 但养父留给他很多东西,诗书礼易,刀枪剑戟,这许许多多都汇聚成他年少时得到的一点爱,支撑他度过以后暗淡萧条的后半生。 裴昭和他不同,他家国公府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却无一盏灯是专门为他亮起的。至于皇上赐的御史府,空荡荡的更是荒凉。 这些谢昀都知道,所以忍不住留他。 “入秋了外面霜寒露重,裴大人还是别走了。” “不走我住哪儿?” 谢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这府上简陋,倒也还能住人。”《 》 18、中秋宫宴三 江南 裴昭没说答不答应,看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便让他躺下盖上被子。 谢昀起初还有意识的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面终于蜷在锦被里一动不动了。 等他熟睡,裴昭已悄悄离开回了御史府,那儿幽寂少人,但也十分清净,他向来待在那,总比回那个陌生的家要好些。 * 中秋刚过,地方官员屡上奏章,南方几个州县近来凶案频发,加上连年天灾,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朝廷官员为此事争论不休,以裴昭为首的一党主张减免一些州县的赋税,并严惩克扣税赋、盘剥百姓的官吏。 而以户部侍郎为首的一派又说国库空虚,反对减免赋税,又以“仓储为国之根本”为由,反对动用过多储备,主张由地方自行筹措赈灾。导致双方立场对立,连连上了几道奏折争论此事。 太子李景恒对此事十分重视,竟要亲自微服出巡,一来探访民生疾苦,二可考察地方官员政绩。 此次出巡对李景恒来说相当关键,此去若能一举使南方安定,四海之内再无祸患,实乃大功一件,他的储君之位也能坐的更稳些,所以李景恒相当重视。 于是他一大早便叫谢昀奉命到彰德殿,把南行之事说了一遍。 “承玉,此次南下关乎百姓安危和江山社稷,不容小觑。我想你随我同行,你府上住的那几个人也可以带上,以防不时之需。”李景恒面色十分谨慎,又带着一丝兴奋劲。 前世由于陈瑜将军突然暴毙,朝廷痛失一栋梁,谢昀不得不早在前两日就已经远赴边关,所以没赶上这回事。 李景恒身边靠谱的就只有裴昭,况且裴昭他心思细腻,对考察政绩之事也极为擅长,所以上辈子是带了裴昭南下的。 这回不同了,太子殿下竟然有意带他去,他着实没有料到。 兴许是谢昀前几次表现还不错,竟像个忠臣的样子,以致于李景恒对他的态度也比从前柔和得多。 “对了,阿璟也去。”李景恒像是想到什么宝贝差点忘带一样,激动狡黠得像只狐狸一样。 谢昀心里百般厌恶独孤璟,竟然还要和他同行?即便是一百个不愿意,他也不敢表露半分。 谁让他过了两世,已摸透了这位现在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的珍视秉性呢?他亲近旁人倒是可以,对方蹬鼻子上脸可就不对了。 “那御史大人……”谢昀试探着问。 “他怎么了?” “御史大人比臣更擅考察民情。” 李景恒沉默了一瞬,抬眼注视着他,“谢卿不愿意去吗?” “臣愿同行。”谢昀理了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紧应答。 “嗯,”李景恒点头,继而又皱眉道:“说起他,近日折子倒是上了不少,全是提议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又弹劾好几位官员瞒报灾情、卖官鬻爵和贪污赈款。” “而户部又反斥他“闻风奏事”,“扰乱吏治”,又说什么祖制不可轻改,裴御史是借题发挥。两边天天吵个没完,让人好不头疼。” 谢昀默默听着,心里暗自思索起来。 虽说政见相左,产生激烈争执也是常事,但如今朝中局势危如累卵,很显然裴昭是站在李景恒这边,立场对立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背后牵涉的利益。 本来暗地里就树敌不少,裴昭这样做很可能把把事搞得更加不利。李景恒又岂能不烦心? “臣不懂这些。”谢昀恭恭敬敬回了一句。 忽见跟随李景恒身边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御……御史大人又写了几道奏折直接递到御前去了,此刻皇上已经知道了……” 谢昀:??? “什么?”李景恒的脸顿时黑了下去,“怎么还惊动了父皇?把他给我找来。” “是。”太监应声退了出去。 不一会裴昭就到了,他一身绛红色官服穿得平整,更显得他身姿挺拔匀称。 他深深一礼:“臣裴昭见过太子殿下。” 李景恒没听见一般一声不吭,殿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谢昀在一旁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忽见裴昭已撩袍跪地。 李景恒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这些事来整日烦我也就罢了,父皇年老,龙体一直不康健,你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 “臣知错,只是能使地方官员无计可施,上报朝廷的地步,想必民苦久矣,朝廷不能不尽早给予对策,以安民心。” “我此次亲自南下,还不是为了安抚民心?”李景恒气的拍了拍桌子,“难道就你懂得怜恤百姓?” “殿下怎么动这么大的气?”殿外之人人还未到,声却先至。 独孤璟一身月白长衣广袖垂落,杏眼如水,嘴角含笑,从容踏进彰德殿。 “你来了。”李景恒的语气稍有缓和。 “裴大人向来谨慎,此次定是太怜惜受罪的百姓,关心则乱,殿下可别为此动气,保重身体要紧。”独孤璟眉眼柔和,声音清越。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听他几句话,李景恒顿时气消一半。 “裴御史专司勘察政绩民声,殿下不妨让裴大人随行,何况听闻裴大人和谢少卿私交极好,甚有默契,先前便一同破了大案,不如同行,更能相得益彰。” 谢昀心里直嘀咕,这该死的独孤璟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他“私交极好,甚有默契”的? “也好,”李景恒思忖片刻当即答应下来,又瞥了几眼地上的裴昭说道:“也免得他再去扰得父皇不清净。” “是。”裴昭立即叩首谢恩。 “只可惜……”独孤璟故作停顿,笑意渐深。 李景恒:“可惜什么?” “可惜太子府上没有个贤良的太子妃打理家事,殿下一走,家里可怎么办呢?”独孤璟打趣道。 气氛是缓和了不少,可再看李景恒,直接从脸上红到耳后,他假装抿了口茶,没说什么话。 李景恒自小内敛,懂事的又早,十几岁就接触国事,一心只顾为父皇分忧,如今二十五了还没娶亲。 何止如此,谢昀记得李景恒登基之后也是以局势不稳、国事繁忙之类各种理由几年来不纳后妃,群臣进言他还是一个字不听。 出彰徳殿时,谢昀居然觉得裴昭的脚步轻盈许多。 “裴大人搞这么一出,是故意的吧?”谢昀哂笑道。 裴昭脚下没停,“不明白这话,但我从没特意做什么。” 谢昀心里冷笑,他知道他是想去却不好意思张口,故意搞这么大动静,好顺理成章如愿以偿。 别的不说,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他职责所在,裴昭都凡事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在这一点上谢昀还是相当佩服。 李景恒既然特许带自己府上的人一同前往,楚济跟随他多年一直形影不离,自然是不必说,苏御精通药理,医术精湛,又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带上他想必万事都能有个照应。 打点了几日,一行人便踏上了南下的旅途。从京城到江南去路途遥远,怎么也得半个月,沿途驿站就历经数个了。 北人骑马,南人乘船。 行至滁州地界,地处江淮之间,众人需要在淮河附近弃马登船。 说是乘船,但李景恒毕竟是尊贵人,所乘画舫自然要比寻常游船好上百倍,舫内装饰和房间差不多,床榻、桌椅、屏风等应有尽有,谢昀等人随行也算沾了不少光。 此处正到了滁州青阳县,江南水乡风景如画,秋意正浓,途经之地多庙宇,十处有八处都是一样的建筑,一眼便知是统一建造的。 行至此时天色渐晚,独孤璟又晕船想吐,李景恒见状当即决定就近在驿站住下。 刚到驿站便听门口杂役嘴里叽里咕噜说什么“真神显灵”,“天惩”。 李景恒为了方便行事,一路上都没有显露自己的身份,直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但这样的名头也已经不小了,怎么说都是奉命从京城来的,无论如何都怠慢不得。 驿丞闻讯亲自前来迎接,一面奉茶倒水又准备饭食,安顿住处。 李景恒接过茶,问那驿丞杂役口中的“真神显灵”说的是什么。 那驿丞脸色一变,又赔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们来时肯定也看见了好些庙宇,我们这地界的百姓信奉神明,家家供奉,人人景仰,求得其庇佑。” “庇佑什么?当真灵验吗?” “庇佑我们老百姓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呀,供奉这位玄煞真君以后,果真应验了呢,连年的天灾人祸少了许多。” “那刺史、长史都也都信不成?” “可不是吗,谁敢对真君不敬,就连刺史家中也供奉着真君的画像呢。” 李景恒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之说,尤其是让百姓对所谓神明的信仰凌驾于对州官权威的敬畏之上,这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一旁打水的小杂役正是在门口嘀咕的那个,闻言接着话茬说道:“那是,真君脾气不好,谁敢不敬定会受惩,连我们司马都……” “去去去,谁问你了?有你说话的份儿。”驿丞打断他的话,赶紧搪塞了过去,显然不愿多说。 等他二人一走,谢昀便说要出去探听一下这玄煞真君到底怎么回事。 李景恒点头应允,转头又撞上一旁裴昭渴求的眼神。 “……” “你也去。”《 》 19、凶神抢亲一 脱壁 夜雨如倾,雷电撕裂天穹。 窗棂被暴雨砸得噼啪作响,廊上烛火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县衙后堂暖阁内,长史赵廉正同县令、司马等人畅谈宴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皆有些许醉意。 司马周世荣仰头饮尽杯中酒,他斜着眼,指向梁上悬挂的玄煞真君画像:“你们真信这劳什子能镇灾?” 满座官员霎时僵住。长史赵廉手中蟹钳“当啷”一声坠地,慌忙拉住他颤声道:“周大人慎言!上月陈员外酒后撕了半张画像,当夜就被发现吊死在……” 轰隆一声惊雷淹没了后半句话。 周世荣猛地甩开他,画像中真君赤红双目恰被闪电映得流光四溢,仿佛毒蛇吐信。 他重重撂下酒盏:“若真有神明,怎么不把吞了赈灾银的耗子们都叼出来?” 他醉眼迷离凑近画轴,指尖戳着神像狰狞獠牙大笑:“若有能耐,现在便劈了老子!” 一旁的县令王澹劝阻道:“哎呀,周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免得触怒神君降罪于你呀。” 一道闪电劈开浓云,刹那间照亮屋内玄煞真君的画像。照得那画中凶神獠牙上的金漆更加刺眼。 子时三刻,司马府。 周世荣一脚深一脚浅踹开卧房门,腥风混着雨丝扑面而来。 空荡荡正厅里,那幅玄煞真君画像正悬在供桌上首。 他眯眼盯着正堂悬挂的画像,金粉勾勒的凶神在摇曳烛光下怒目圆睁。 “装神弄鬼...”他嗤笑着扯松腰带,“哪日老子定烧了你那破庙!” 他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画像衣袂竟然无风自动。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去,正巧一道雷电劈落,朦胧中只见真君手中斩业剑将画布撕开一个口子,竟从中渗出暗红水痕,顺着画布蜿蜒成血溪。 这下酒醒了大半。周司马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供桌,香炉骨碌碌滚落到他脚边,香灰撒了满地,他看见画中神像脖颈咯吱一扭,挣扎着仿佛要脱壁而出! 喀、喀、喀。 “我乃本州司马,谁敢搞鬼!” 他暴喝一声拔剑劈向画像,画中凶神忽然扭动脖颈,金箔眼珠“咔嗒”转向他。 烛火骤灭。 神冠缓缓转动,壁画斑驳处裂开蛛网状纹路。真君青面獠牙寸寸凸出画布,裹着血锈味的手掌已扼住他的咽喉。 “救——!”嘶吼被掐断在雷声里。 * 停尸房内,谢昀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司马夫人死死攥住女儿手腕,女儿年纪不大,像是十八九岁的模样,脸上挂满了泪痕。 喉骨粉碎,一击毙命。”谢昀指尖虚悬在尸体脖颈青紫指痕上,忽然捻起一抹金粉,“但看这指印,谁会有这么大的手?” 司马夫人突然啜泣起来:“定是真君显灵了!老爷昨夜在长史府骂神君抢亲,说要烧了祂的庙……” “抢亲?”谢昀和裴昭都不约而同问道。 “是,我们这全州百姓都得神君庇护,所以人人信奉神君,处处有庙供奉,家家都挂着他的画像。” “可这神君有个奇怪癖好,每家若有出嫁的姑娘,出嫁前一晚要先让神君看过,神君若是看不上,第二天便可出嫁,”司马夫人带着哭腔继续讲道:“若是被他看上了……” “看上了怎样?”谢昀赶忙问道。 “若被他看上,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也就是被神君抢亲了。” 司马夫人紧紧拉着女儿,泣涕涟涟。 原来周世荣周司马的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早定了亲,婚期正是三天后。周世荣正是为这事不痛快,心怀怨怼酒后失言,这才惨遭灭顶之灾。 “真是荒唐至极,怎么可能?哪有什么显灵之说呢,难道有人看见了不成?”谢昀一撇嘴不屑道。 “还真有……”长史赵廉悄声说道:“今早派人四处查问,果真有个目击证人。” 根据老樵夫所言,昨日在长街挑柴回来,正缩在屋檐下避雨,忽听司马府传来凄厉惨叫。他鬼使神差凑近门缝,正见一道闪电劈入院中。 樵夫在蓑衣下缩了缩,牙关直打颤。 他分明看见司马宅邸纸窗上,映出个两人高的狰狞黑影,吓得他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得逃离。 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老樵夫,谢昀问道:“你可记得那黑影的大致模样?” “记得记得。”樵夫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裴大人根据描述画一幅画像。” 裴昭按他所言,一面听樵夫描绘,一面铺开纸将听到的都画了下来。 画好之后,众人皆围上去观看,画上神君栩栩如生,高大魁梧甚是威风,果真和周世荣家挂着的画像别无二致。 二人拿画像回到驿站,将所闻之事尽数讲了一遍。 “我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李景恒紧皱眉头,随后又看向独孤璟:“阿璟,你怎么看?” “殿下说没有自然是没有。”独孤璟轻声笑道:“世上没有鬼神,那就只有装神弄鬼之人。” 借神佛之名操控百姓,这是每朝每代都存在的愚民之术。但是能做到让全州百姓都信服,这可是不容易的。 “神君抢亲,脱壁杀人,”谢昀摸着下巴来回踱步,“这两件事之间定有关联。” “大雨,又是深夜,”他又拿起画像左看右看,“又是站在街上往里看,那么远的距离,这老头年事已高,他是怎么看的这么清晰的?” “我也有此疑问,”半天不吭声的裴昭说话了,“其实他并未看清,只是因为所谓神君显灵之说太过深入身心的缘故,让他深信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个模样。” “裴爱卿说的有理,”李景恒认同地点了点头:“况且这周世荣又是晚上醉酒而归,神志不清误看成凶神脱壁,也未可知。” “对了,”谢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来,打开里边是他从司马府画像上悄悄刮下的金粉。“不知这东西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苏御接过闻了闻,又在上面洒了些水。他摇着扇子凑近,一股奇香扑鼻。 “金粉里掺了松香,遇水会使人产生幻觉。”苏御说道。 这只是谢昀带回来的一小部分,而画上的金粉远比这些多的多。 “那就说得通了,”谢昀茅塞顿开,“司马周世荣从长史府赴宴归来,外面倾盆大雨,他进来时将潮湿水气带到了画像之上,金箔中的松香产生致幻作用,凶手趁着周世荣喝得烂醉,便趁机杀人。” 裴昭续道:“而且方才打听时,仿佛这里的大小官吏都已经习惯如常,以往也有神君脱壁杀人的案子,目击者都是些老弱妇孺,且都对神君信仰坚定不移,就如今日这般。” “那凶手怎么就知道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呢?”楚济在一旁听得发愣,不觉问道。 “你算问到点子上了,”谢昀赞叹道,“自然是与他同饮之人。” 当晚与周世荣同席的只有县令王澹和东道主的长史赵廉。 这两个人嫌疑很大,而且哪怕不是他们,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事也未必不知道。 “带这么多人来倒是没白带,”李景恒若有所思,“查,明日分头去查。” 第二日一早,此时谢昀和裴昭已经在奉命前去查案的路上了。 “裴大人,”谢昀率先打破沉寂,“你说太子怎么总让我们一起?” “因为你毛躁。” “……” 谢昀笑容瞬间收回,又继续自顾自说道:“太子让我们去打探神君抢亲之事,又命苏御他俩追查买卖松香的踪迹,你猜为什么?” “当然是各取所长。”裴昭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想了想,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全是,”谢昀神秘兮兮的,“他还不是为了能和那个独孤璟单独在一处。” “别胡说,不许议论太子。” “切,”谢昀心道,凭借两辈子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一点点秘闻,他居然不爱听!“我可没胡说,凭我多年的经验,他俩的事我最是知道!” “你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少研究别人的事。”裴昭嗔怪道。 谢昀:??? “你很讨厌独孤璟?”提到他裴昭不能不问一句困惑很久的话。 “何止是讨厌,”谢昀咬着牙,“他若常在太子身边,日后乱国之人定是此人。” 裴昭没想到他能说得这么严重,不觉怔了怔,转头看着他。 良久他才开口:“我明白了。” 谢昀心说你明白个屁了啊,这才哪到哪。《 》 20、凶神抢亲二 遮掩 这里的每个女子出嫁前一天晚上都要只身前往佑民寺的禅房待上一夜,忐忑不安地等待神君的最后的选择。 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女子,她们幸运的没被所谓的神君看上,早已顺利成亲,谢昀二人一一拜访了她们,想探知她们出嫁前一天当晚究竟见到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这几人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一致,都说远远的看见了神君的模样,但是模模糊糊瞧不真切,等再醒来昨夜之事早已忘了大半了。 而另外一些新娘大多容貌尚佳且正值青春年少,也就很容易被选中,而他们如今是生是死都很难说。 “那你们为何不打扮得丑些,如此不就选不上了?”谢昀忍不住发问。 “被送去就为了消弭灾祸,哪里敢欺骗神君呢,”最近刚刚成婚的街头王娘子说道,“何况即便是如此,也难逃神君的眼,要是被看出来了可是要降罪的。”她脸上有一道旧年留下的疤痕,兴许就是这道疤让她因祸得福。 但无论如何,疑团都仍在那座寺庙里。 佑民寺是本县规模最大的神庙,以前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佛寺,自从信神之说兴起,这儿就改建成了供奉神君的神庙,而且还下了很大功夫重新修建了一番。 宝殿巍峨高耸,殿内灯火辉煌,倒还真有几分威严。 此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尤其是刚出了神君显灵杀人的案子,百姓更是拖家带口前来叩拜上香。 玄煞真君的雕像立于大殿正中央,庄严肃穆又不禁使人生畏。 他俩绕着神庙走了一圈,见后院有个小童,七八岁的年纪,正吭哧吭哧扫着地。 谢昀拉住小孩,往他手里放了块碎银,“新娘出嫁前住的禅房你可知道?” 那小孩盯着手上银子两眼放光:“知道,知道。” “有劳带路了。” 小童带他们到了一处偏僻宅院,禅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只有一扇窗户,瞧不见房里的样子。 谢昀下意识想推开门,不料刚伸出的手臂却被牢牢攥住,像钳子一样夹得他生疼。他转头看去却没有人,视线下移,竟是个侏儒,身子矮小,脑袋却大的惊人。体量差的太多,只能用抬着胳膊抓着谢昀的手臂。 “我乃本寺住持,”这住持人虽不大,声却不小。“这处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进入,还望公子海涵。” 说话客气,可是手上的力道却没变,谢昀吃痛赶紧撤回手。 没想到这人看着不起眼,力气却大。平时神君的圣意都是由他传达,想来在百姓之间还是很有威信的,此时来硬的是不行,只能另辟蹊径了。 “咦?大个子今天怎么没来?”小童问道。 住持瞪圆了眼凶道:“我怎么知道?你将寺庙前后都打扫干净了吗?” “没,没有。”小童怯生生看着他说道。 “那还不快去!” 小童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谢昀跟着小童一路追到假山后面,“哎,小孩,你刚才说的大个子是什么人?” “凭什么告诉你?” “你拿了我的钱,”谢昀伸出手来,“不告诉我就把钱还来。” 小孩盯着手里紧紧捏着的那半枚银子,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大个子是我们住持的朋友,是个个子高高的跛脚老头。” 谢昀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小孩挠挠头好像很为难,“只记得腿脚不好,面容如何实在难以描述。” 说罢小孩拎着扫帚又跑远了。 * “诶我说,我们东西两市都走遍了也没查出松香交易的破绽,”楚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百无聊赖道:“你还有心思买这么多药材,你们游医平时都拿这些当饭吃的吗?” 苏御笑道:“既然是破绽,自然不会被我们轻易看破。这些东西虽当不了饭吃,但我自有用处。”他依旧不紧不慢拨弄着草药,“楚公子若是着急先走一步也无妨。” “不行不行,”楚济连连摆手,随后好似谢昀上身:“让你保护他,你倒自己回来了,你还是人吗?”要撇下他自己回去肯定会被谢承玉骂死。 苏御被他逗笑:“你学得很像,想必你和谢少卿认识已许久。” “那可不,从第一次上战场算来也有五年了。” 傍晚时分,六个人又在驿站聚集,将所知信息互相交换一番,却发现并无太大进展。 谢昀苦思片刻:“看来若想得知失踪新娘的去向,抓住装神弄鬼之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纷纷问道。 “替周世荣的女儿出嫁。” “啊?我们都是些男人,嫁人谁要啊?”楚济惊掉下巴。 “又不是真嫁,就是替她去那座禅房待上一晚而已。” “这么刺激的事当然得我去。”楚济一听来了精神,跃跃欲试。 “楚公子这身量……可一点都不像女子啊。”苏御提醒道。 的确,楚济个头是他们几个里最高的了,又肩宽体阔、气宇轩昂,哪里都不像个闺阁女子。 “御史大人也太高,实在不合适。” 李景恒金枝玉叶必不能让他冒险,独孤璟和苏御又不会武,那么…… “只有谢爱卿能担此重任。”李景恒直接拍板敲定。 “……”谢昀还没说话,李景恒便又说:“至于穿着打扮所需之物一概交由阿璟去办吧。”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谢昀也只能应承下来。 冒险查案他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一想到要面涂脂粉,身着女衣,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次,总归还是不好意思的。 别扭归别扭,难受归难受,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破案牺牲一下下又能怎么样?何况,李景恒并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 敲定之后众人都回各自房间去了。苏御却挡住了楚济的去路:“楚公子等一等。” 楚济仍为自己不能派上用场而沮丧,有些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求你帮个忙。”苏御勾起唇角悠悠说道,一点没有求人的意思。 驿站的厨房里烟雾缭绕,陶壶里咕噜噜煎熬着,药材不停的来回翻滚,拥出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你这药是给喝啊?”楚济一手拿苏御的扇子煽着火,一手捏着鼻子问道。 “给谢少卿的。” “他又没病喝什么药啊。” “那些进庙的女子多半会受迷香所害,以至于看不清也记不清对方的样子。”苏御夺回自己的扇子,继而拿了把厨房原有的团扇递给他。 “喝了我的药便不会再被迷香所扰。” 楚济一愣,随即正了正色:“原来你早就预料到了,好厉害啊。” 苏御心想:……这难道不是很好猜吗? 楚济看着他说道:“这把扇子你倒是珍视得很。”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自然珍视。” “哦,就像谢承玉那把剑,也是他父亲给他的,他也宝贝得天天擦。” 楚济又问:“你父亲必定也十分精通医术吧?” “父亲并非医者。” “哦?这是为何?” 苏御淡淡道:“人各有际遇,并非事事都讲求因果。” 楚济又说道:“我好像还从来没好好听你讲过你的身世呢。” 苏御笑道:“我只是一江湖漂泊的游医,游走各处,四海为家,哪里有什么身世可讲呢?” “那你跟我还是有些相像的,”楚济的话像洪水一样滔滔不绝起来:“我从小便是个孤儿,什么族人爹娘的一概不知,小兽一样靠着四邻八舍的接济长到十来岁,为了混口饭吃便投军了。” “在军营的日子也不好过,最主要的是将领的脾气秉性便可定人生死。但是后来我遇到了谢昀,他肯提拔我,肯和我做兄弟,即便严寒酷暑,吃糠咽菜,他都跟将士同吃同睡,也就不觉得苦了。” 他叹了一声继续道:“这个恩我是报不完的,我想或许也只能沙场之上以命相酬了。” ”只是不知他为何忽然交了兵权,这报恩的机会恐怕难有了。”他咧嘴一笑,转而将目光投向苏御:“扯远了,你终日四处游走,居所不定,那你的父母族人呢?” 苏御仔细听了半晌,没想到他又将话题拐了回来。 “不想楚公子竟如此话多。” 楚济不服地撇了他一眼:“你这人好不讲理,刚才求我帮你的时候怎么没嫌我话多?” “并未求你,只是请你帮忙。” “求了。”楚济笃定道。 “那定是楚公子听错了。”苏御“唰”一下展开折扇,刚好将嘴角笑意遮了去。《 》 21、凶神抢亲三 替嫁 该来的日子还是来了。 谢昀要替周司马的女儿,司马夫人万分感激,专门派府上经验丰富的老婢女来给谢昀“梳妆打扮”。 谢昀一边任由婢女往脸上涂脂抹粉,一边穿上独孤璟为他精心准备的衣物——其实是类似于新娘结婚穿的嫁衣。 嫁衣是种亮亮的红色,十分好看,但穿起来繁杂的很,上身是对襟大红袖衫带着金丝的边,下摆是宽大褶皱的裙裾,裙摆直拖地面。一套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庄重端正。 “谢公子的腰,还得再收些才像姑娘家,”老婢女将织锦腰封又勒得紧了一些,谢昀猛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可就不容易了。“坐姿更要端庄些才好。” 谢昀的剑眉也毫无意外地改成了姑娘家特有的黛眉,胭脂、斜红、唇脂之物更是没得商量,一概给他安排上了。 谢昀只得长叹一声放弃挣扎,索性不再去看镜子中的自己。 无论如何他是为百姓破案而献身,哪怕传出去兴许也不丢人……吧。 裴昭已在门外踱步许久,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叫了声:“承玉。”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大红婚服的谢昀,正乖坐在镜前任凭人装扮。 一眼看去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什么事啊裴大人?”谢昀看他进来却迟迟不说话,不知他到底所为何事。 “我思虑许久,还是觉得不妥,”裴昭终于想起要说的话,“那些失踪的女子皆生死不明,你只身前往太过冒险。” “那你说该怎么办?” 裴昭不知何时手中变出一盏小灯,带着一根木质的把手,提在手里十分精巧别致。 “这盏灯给你,我便可在远处看到屋内的光亮,若有不测就灭了灯,我好去接应。” 谢昀笑道:“裴大人思虑周全,无人能及。既然裴大人已有安排,依你就是了。” 老婢女在首饰盒里翻出个玉石簪子,温润又灵巧,“这簪子上刻着大雁,大雁是忠贞之鸟,我们这儿只要是新娘出阁,都会戴一支刻有大雁的簪子再到夫家去,预示着夫妻和睦、矢志不渝。” 谢昀忙劝阻道:“这……这就不用了吧,又不是真的。” “正因是假的才要做足全套,不露破绽才是啊。”老婢女反劝道,不容分说将簪子给他戴在头上。 好不容易穿戴完毕,谢昀高兴得站起,低头看了看要换的的鞋子更是让他两眼一黑:鞋子前端微微上翘,鞋跟足足有两指高。 这种鞋俗称“翘头履”,走起路来极为不便,但是可使女子行走之时步伐更加轻盈、摇曳生姿。 不管怎样谢昀终究还是要出了这个屋去辞别太子,众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忍住笑出声来。 “呦,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呀?”楚济笑声震耳欲聋。 谢昀狠狠白了他一眼,这才止住他看猴一样的眼神。 李景恒调侃之余,从身侧取出一把软剑:“这把软剑是进贡之物,可削铁如泥,仅此一把,如今赏给你了,此去隐于腰间,也好防身。” 谢昀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抽出软剑,轻轻一抖,剑身瞬间挺直,寒光四溢,果真是把好剑。 他合上剑俯首道:“多谢殿下赏赐。” 漆黑的禅房内,谢昀端坐榻上,男子的面颌到底和女子不同,他特意以纱覆面,才能确保不会露出破绽来。 想不到裴昭给他的灯虽不大,但还算很亮,灯光映照在窄小的窗子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想必此时裴昭也正紧盯这扇窗。 他环顾整个房间,屋内东西极少,除了床榻之外还有一个香炉,里面正缓缓燃烧着升腾起青烟,飘散出诡异的香气。 还好提前喝下苏御给他熬制的药,此刻并未觉得迷香有何影响。 香炉旁有一口很大的箱子,上边刻着的不像是什么字,倒像是些奇怪的符号。他借着灯光向前张望,但始终没看出什么名堂。 谢昀坐了许久,都没听见一丝一毫动静,正疑惑之时,忽听一阵急风骤起,“吱呀”一声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他顿时后背一凉。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垂首瞥见地上黑影,那人双肩足有常人一倍宽,头顶几乎触到门楣。 来人秉烛朝榻上照着,谢昀也循声看去,果真和庙里的“神君”一模一样,青面獠牙,威猛可怖。 别说是未出阁的年轻女子,谢昀一个大男人看了都汗毛倒竖,真不知以往那些未嫁的新娘会有多害怕。 来人语气轻细低沉:“哎呀,想不到周世荣的爱女竟如此俊俏,这的次生意可得狠狠赚他一笔。” 随后又骤然响起一阵怪笑,笑声洪亮浑厚,与方才说话的声音极不和谐。 “来,”那人又伸出手想要拉谢昀起身,“站起来给我瞧瞧。” 谢昀害怕暴露不敢出声,只能一边照做,一边紧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试图看出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姑娘胆子不小,别的姑娘见着我早吓得哭爹喊娘,你倒不怕我。” 谢昀被他拽着往前走去,停在了那口大箱前。 “好姑娘,夜深了,难道你不觉得困倦吗?” 见谢昀并未应答,他又变了种声音说道:“这女的一直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那怪物自言自语道:“不管是不是哑巴,她还是得躺在这里头才好办呢。” 说话间一张大手便如巨刃一般向谢昀的颈后砍去! 谢昀后颈一凉,瞬息之间转身用手去挡,那“神君”力大无穷,一下死死地钳住他的手腕,谢昀不禁闷哼一声。 多年的疆场拼杀,谢昀对力量的感知十分敏锐,这力道让他极为熟悉。 他他猛然抽出腰上软剑向“神君”的眼睛划去—— “啊!!”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高大的人形怪物立即松了手,捂着眼睛叫了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转身纵窗而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远处逃去。 谢昀紧随其后追去,前头一抹墨色衣角在月洞门处一闪,裴昭早已先他一步追了过去。 谢昀正欲追赶,脚下的翘头鞋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实在耽误事,便索性脱下来扔到一旁,追人要紧,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咬紧牙关加快步伐,浑然不觉自己发冠早已歪斜,他这一跑,头上戴着好好的东西都噼里啪啦往下掉。 眼前裴昭的背影越来越近,却不知为何骤然停下。 “当心!” 裴昭的话声未落,谢昀已觉脚下触感骤变。方才还坚硬的青砖不知何时化作湿黏的泥沼。他下意识要收势,可冲劲太急,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脱缰的马一般向前扑去。 一时泥浆迸溅,谢昀半截身子陷在泥淖里。 “都说了当心。” 裴昭站在几步开外的石板上,看着泥人似的谢昀正徒劳地扑腾,带着几分无奈,“这处沼眼是前几日暴雨冲出来的,原是要等明日唤工匠来填。” 谢昀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指缝间望见对方纹丝不乱的衣衫,只觉万分刺眼。他索性将残破的衣袖往泥里一掷:“裴大人倒是站得稳当,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裴昭伸手拉他上来,将他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停留在他脏兮兮的脚。 “这又是……为何?” “丢了。”谢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裴昭垂眸片刻,又肃然说道: “要不我给你找找?” 谢昀恨死他这副满怀嘲讽还故作正经的样子,瞪他一眼便起身而去。 好在离这不远有条清溪,谢昀径直走到溪边,撩起水将脸上泥沟和妆容尽数洗去。 再转头看时,只见裴昭远远的在路旁探身正寻些什么。 不是,他真去找了啊…… 谢昀觉得他真是病得不轻。 “没找着,”裴昭徐徐说道:“谢少卿想怎么回去呢?” 谢昀答道:“怎么来的就怎么回,裴大人请便。”他一摆手示意裴昭先行。 他们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往驿站方向走去。 来时只顾追人,倒也没觉得路上有这么多碎石,走在上面直硌得慌,有些棱角尖利的石子早就把他的脚底划破了,但他并不在意,始终和前面的那个人保持着两个人距离。 裴昭忽然身形一顿,停了下来。这次谢昀十分警惕,方才没止住滚进了泥里,这回定要谨慎才行。 “怎么了?” 裴昭转过身来:“还是我背你吧。” “别,”谢昀忙一口回绝,“我这浑身脏的很,可别污了裴大人的后背。” 谢昀又想起上次裴昭背自己的情形,忽觉手腕一紧,裴昭蓦然抓起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背上,转头俯下身将他背起。 谢昀惊道:“我没同意呢裴大人。” “又不是没背过,你怕什么?” 谢昀静默半晌道:“可我这次不想。” “那你到前面来也行。” 裴昭说着反手扣住他膝弯,旋即要把他拉到身前,眼看谢昀的身躯就要从脊背滑入怀中。 “别别别!”谢昀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当即妥协:“就这样吧。” 一回生二回熟,裴昭的脚下步子也还是和上回一样稳稳当当,后背熟悉的温热感隔着衣料传来。 “我给你的那盏灯,”裴昭忽然开口道:“也丢了么?” “丢了。” 裴昭“嗯”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那人好生了得,跛足竟还能逃得那么快,没追上实在可惜。” “跛足?”谢昀细想起方才那“神君”拉着自己走时,脚下的确深浅不一。 “是,我看得很清楚。” 谢昀低笑了一声:“兴许不必追了。” “为何?” 谢昀没搭话,在袖子里翻了一阵,拿了一样东西往裴昭面前递了去:“你瞧瞧这是什么。” 一盏小灯正提在他手中,一尘不染小巧玲珑,在裴昭眼前悠悠的晃。 许是听错了,谢昀竟觉得咫尺之间,那个人喘息声中混着一声轻笑。 谢昀一手提着灯,一手搭在裴昭肩上在他胸前晃荡,步履摇晃间好像感觉到到他胸口的衣襟里有东西,隔着衣服摸摸,没感觉出来是什么。 裴昭微微侧头道:“别乱摸。” 他都这么说了,谢昀更要一探究竟,他顺着衽襟探进去,在里面摸索了许久终于摸到了,坚硬细长,却触手生温。掏出来一瞧,居然是那枚雕刻大雁的簪子。 谢昀笑道:“呵,裴大人,鞋没捡回来,倒是捡回了这个啊。只是捡到了为何不还回来呢。” “……” 见他不答,背后的谢昀笑意更深了,穷追不舍:“你倒说说,为什么藏着我的东西啊?” 裴昭答:“觉得稀罕,心中喜欢,便视若珍宝。” 月色柔和,一身墨色的男子背着神君的假新娘,行走于无人的黑夜里。 此刻谢昀恍惚间似乎有种错觉,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和他憎恨的,怨怼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年轻,话多些,有着清晰的灵魂,清晰到一眼便可洞悉他的一切;清晰到足以让他忘了一切前尘和往事。 他是他,但也不是他。《 》 22、凶神抢亲四 刺史 夜色如墨,与此同时一顶青布小轿悄然停在长史府西角门。独孤璟撩开轿帘,只听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月光掠过他含笑的眉眼:"长史府上这避邪铃,倒是别致。" 随后好几个官员提着灯笼鱼贯而出。为首的长史赵廉广袖翻飞,忙不迭地一路小跑下台阶,一边拱手道:“早听闻大人近日要来,久等不至,不知竟在此时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独孤璟率先跳下轿辇,李景恒扶着他的手臂随后而至。 李景恒朗声笑道:“赵大人客气了。” “寒舍已备下酒宴,还请到厅堂歇息,容下官为大人洗尘。”赵廉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请。” 宴厅里烛火摇曳,李景恒一眼看到主座后方赫然一尊青铜神像,那神像高逾九尺,面容隐在垂落的绛纱后。 “赵大人也信这个?” 赵廉循着李景恒的目光看去,笑容凝了一瞬,而后干笑两声:“不过是民间信仰,不足为奇。大人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甚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 李景恒只得举杯对饮。 一杯酒饮尽,赵廉堆笑道:“大人面生,下官不高称呼,敢问大人大名,在朝中官居何职?” 以往朝廷每年下派官员到地方考察,多是从吏部底下选出个人前往,一来二去也与这些地方官极为熟络,而今天来的这位他却从未见过,而气度仪表皆是不凡,难免要先听听口风,打探虚实。 李景恒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姓独孤,官居……” 独孤璟闻言目光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替他续道:“在吏部当差,算不得什么官职。” 赵廉问道:“这位是?” “自家主簿,赵长史不必拘束,”李景恒有些疲于应对这些无益的客套,索性单刀直入:“一路沿途听闻本州司马近日暴毙家中,如此惨案传得沸沸扬扬,不知可抖抓到凶手?” 赵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周世荣周司马乃是因对神君不敬,被惩处而死,并无凶手啊。” 独孤璟笑道:“只是长史此言难保不服众,有失民心啊。” “那倒不会,”长史连连摆手,“百姓怎会不信?整个滁州上至刺史,下到百姓,都无有不信的。” “哦?说到刺史,他治理一方,不知政绩如何? ”这……”赵廉摸着胡子沉吟片刻,“刺史大人才上任三年,政绩之事还未可定论,只不过自他上任以来,信神之风盛行,百姓皆皈依神明圣意,天灾人祸倒是少了许多。” 李景恒抬眼紧盯着他的眼睛,终是看出一丝慌张神色。“是吗?那新娘失踪案究竟算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赵廉经过方才的一番盘问早就心绪不宁,又听李景恒如此一问,不禁额头沁出汗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周司马便是因要嫁女,非要私自探查,这才遭此横祸呀。” 正合独孤璟心中所想,所谓神君抢亲杀人之事并不是人人都深信不疑,然而人人口中都不说,这是为何?终归还是畏惧。可是能让一州官员百姓尽皆畏惧,也是少有的事。 独孤璟忽然又想到一事,忙问道:“赵大人既说如今的刺史是新上任的,那之前的刺史调任何处了?” 赵廉又一脸难色,“这……说出来也许你们不会信,原来的刺史他失踪了。” 李景恒和独孤璟齐声惊道:“失踪了?” 李景恒眉头拧在一处,不觉高声肃然道:“堂堂一州刺史失踪,为何不曾上报朝廷?” 独孤璟见他压制不住怒气,在桌子下拍拍他的衣袖示意他勿要暴露了身份。 赵廉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不轻,愣了一下忙解释道:“啊,已上报过吏部,吏部便派了新的刺史上任,至于是否上报朝廷,下官实在不知啊。” “既然经吏部侍郎授意,”独孤璟左右各瞥了一眼,赶忙打圆场,“想必不会有何不妥。” 赵廉抹了把头上的汗珠,连连点头称是。 “那刺史失踪一案可调查清楚了?”一经提醒,李景恒语气稍缓,仍追问道。 “前刺史失踪之事说来也怪,这位刺史姓王,身长九尺,形若修竹,且文武皆通。王刺史早年习武从军,后来在战场上伤了腿,便立志考取功名,没想到只考一次便中了进士,朝廷任命其为我州刺史。” 赵廉喝了口茶接着说道:“这王刺史治理州事井井有条,吏治清明,我州百姓无不称赞。只不过后来闹了旱灾,一连几年都颗粒无收,百姓难免心中有怨。” 李景恒插了一句:“可这和王刺史有什么关系?” “古书中有载:"身过丈二,必主妖异",民间亦流传“州官无德才有此旱灾以为天惩”。某年卜卦之风盛起,游一乡绅在城隍庙卜得"异人作祟"的卦象,暗中将刺史生辰八字与旱魃出世时辰相附会。” “旱魃?” “是,旱魃是民间传说的一种怪物,一旦出世便会祸乱人间,带来连年旱灾。” 独孤璟笑了笑:“《诗经》中提到‘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大概是由此而来,竟不想世人竟愚昧至此。” “恰逢七月十五中元夜,乡绅之子又称亲眼目睹刺史独自在官署庭院焚化公文,跳动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至三丈有余,投射在城墙上宛如鬼魅起舞。这话一时传得人心惶惶,甚至聚集了大批百姓,深夜硬生生闯进刺史府中,说是辟邪驱鬼。” “那后来呢?” “自那日之后,刺史便消失不见,普通人间蒸发再未现身过。人们也只当是鬼魅已除,大快人心,新刺史也不许再提及此事。” “新来的刺史就是这般治下的吗?难怪如今南方局势不稳,诡案频发。”李景恒重重撂下杯子,滚烫茶水洒了一手。 “大人消消气,”独孤璟忙抽出素帕为他擦拭,低头间眼眸一动,“这位新任刺史是吏部亲选的人,想来是有本事的。”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会未过殿试就……”赵廉忽觉失言,说了一半忙闭了口。 “方才失口乱言,大人勿要当真才是,啊啊今日天色已晚,二位若是不嫌弃便在寒舍下榻……” “不必了。”李景恒觉察得出,长史如此三缄其口,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叨扰许久,告辞了。” 二人辞了赵廉,坐进小轿往馆驿方向行去。 李景恒出了门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独孤璟关切道:“殿下?” 李景恒侧目看着他应了一声。 “殿下在想什么?” “阿璟,你相信赵廉所说的吗?” 独孤璟轻抿嘴角对答:“未必真,未必假。” “怎讲?” 独孤璟垂眸思索着开口道:“赵长史讲述之事皆是他在官署任职时的所见所闻,其一,若本就置身事外却作壁上观,便是失职。其二,倘若他深知内情却讳莫如深,便是欺瞒。” 李景恒冷笑一声:“宦海沉浮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只不过但凡是人说的话都虚虚实实如雾里看花,实在难以看清。” 窗棂外忽起一阵风,轿内烛光猛地闪了闪。 “阿璟,我是不是,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李景恒声音极低,沉沉的尾音不像是在发问,却像是说给自己。 独孤璟抬手护住将熄的灯芯,火光在他掌心投下蝶翼般的暗影。 “怎么会,”独孤璟将一旁的灯罩扣于蜡烛之上,“那里也只有你能坐。” 李景恒直直地看着他,忽地一手握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他拥入怀中,他俯首贴着他的肩,轻声道:“你要帮我。” “好。”怀中人当即应答,毫不犹豫。《 》 23、凶神抢亲五 入瓮 李景恒素来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生性有着帝王家的敏感多疑,对外温和从容,私下狠厉偏执,这一点但凡是他身边的近臣都深有体会。 他喜欢并享受着别人对他又崇敬又畏惧。尤其随着他年岁渐长,他的这个喜好便越发暴露无遗。但这些在独孤璟身上都是可以被打破的,就连上辈子久不在京中的谢昀都有所感知,不说是俯首帖耳,也是言听计从。 天知道独孤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景恒二人回馆驿时,偏巧远远的就看着平日里腰杆倍直的当朝御史竟然背了个人回来。 谢昀抬头一见便慌忙下来施礼,四人回房叙谈。 李景恒见谢昀的模样说道:“瞧你这样子,想来必是经历了一番激烈争斗,凶手何在?”语气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 谢昀掸掸浑身灰尘,不好意思说让人走脱了,只好闭口不言,给裴昭递去了眼神,示意让他来说。 裴昭立即会意,答道:“此人身形诡谲,惯会隐介藏形,几步之内便不见踪影。” 李景恒瞥了一眼谢昀便看穿他的心思:“没办好就说没办好,问你话,让别人替你说什么?” 谢昀一听忙辩解道:“也不算全然没办好,还是有些线索的,凶手身逾九尺,且似有腿疾,故跛足前行。” 独孤璟笑道:“巧了,我们探听到的也是这样一个人。” 谢昀没接话,听他讲了夜访赵廉之事,两相比对之下顿时有了眉目。 李景恒道:“此人形貌异于常人,形容也都对得上,且三年前失踪之事疑点颇多。如此说来凶手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姓王的前刺史了?” 裴昭思索道:“不过据赵长史所讲,王刺史身长九尺,而今夜所见,此人远不止九尺,贸然认定会不会疏于思量?” 谢昀道:“谁说凶手只有一个了?” 他见众人望着他都满面疑惑,随后续道:“若是有个身材短小之人背负在他身上,这样不就全都说通了?” 裴昭一听便知:“你是说那个神庙主持?” “没错,这人手劲大的不一般,我猜测必定是他。” 李景恒听他胡诌打心眼里来气:“但凡是猜测就没有必然的说法,谢少卿平日就是这么断案的吗?” 谢昀不知道他今天又抽得什么风,李景恒脾气阴晴不定,他早已习惯。 不过他自己不擅断案是真的,这些天下来他也发现了,自己真不是这块材料。自打上任以来遇事不是靠莽就是凭猜,主动接任此职本来就是为了避祸保命,能活着、活的长才是他唯一追求。 至于干得好坏,李景恒他自己要说没有一点责任,谢昀是绝对不服的。无论怎么样当初也是他点头授意的,况且朝廷要是有可用之人,哪还用得着拿他这头破驴当好马用? “我认得出来,今晚我拿剑划伤了他的眼睛,明日一认便知。” 李景恒用轻蔑眼光扫着他:“你以为别人都是没腿的,专等你去抓不成?” 谢昀被怼得哑口无言。众人也都看明白了,李景恒只是想骂人而已。没人愿意出声,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独孤璟微微一笑道“倘若凶手能暗中蛰伏三年,借鬼神之说煽动造势,屡屡杀人不肯罢休,这样的人断断不会轻易舍弃的。”还是恶人更懂恶人,独孤璟的分析没有一点毛病。 谢昀忽又想起一事,道:“在禅房时我曾见一口箱子,类似于镖局运送货物的镖箱,不过上面的标记我倒是从没见过。”说罢他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四个奇怪的字符:头一个如三山鼎立,第二个形若飞檐,后面的似垂裳而立之人,最末的又如交戟之形。 众人不禁都凑近来看,不过谢昀凭记忆画的东西实在太像鬼画符,也都看不出来什么。 “有些像是异域的文字,”李景恒仔细看了看说道,“我朝朝贡贸易从前一直由朝廷统管,地方州县无权与国外互通货物。近几年地方权力渐大,地方便可直接对外交易。” 谢昀忙问:“都哪些官员有权只记得对外交涉?” “唯有总领州事者。”李景恒眼神冷锋一般看着谢昀,“这次务必缉拿住凶犯,再有差池,我也不罚你——” 谢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李景恒居然如此通情达理,表面疾言厉色实则刀子嘴豆腐心,真是让人刮目…… “我会让你官复原职,该干什么趁早干什么去。” 刮目相看…… 谢昀喉结滚动着咽下惊诧。 官复原职,他听到这个词时先是心中一动,而后前生记忆又徐徐涌上。官复原职这事可相当糟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重蹈覆辙,他宁愿碌碌无为一生,也不要在功名之下枉死。 谢昀踏着满地月光疾行。穿过三重月门时忽然驻足。谢昀奇怪的是,今夜回来之后一直没见过苏御,谢昀猛然记起,出门前苏御苍白如纸的面色,他猝然转身,朝着苏御居所而去。 没想到迎面撞上楚济,谢昀问道:“怎么不见苏御?” “说是身体不适,又不许人管。” “我去看看。” 门扉虚掩着,谢昀推开门,浓重的安神香味道扑面而来。 榻上的人没有睡,闻声动了动。 “谢少卿。”苏御直起身,前额鬓发已被冷汗打湿,面色极差。 想来也许是连日舟车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折腾出病来了。 “怎么突然病了?可吃过药了?都怪我一时疏忽。”谢昀关切道。 “积年旧疾,不打紧。” “既如此,可得好好休养。” 没人比苏御自己更擅长治病,如此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多谢少卿关怀,”苏御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少卿仅仅为此而来吗?” “是,一直不见你就想着来看看。” 苏御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坦言道:“少卿不必担忧,我有一计,定可将真凶生擒之。”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抓一个倒是不难。不出所料,次日再看时,神庙住持左眼处果然多了一道新鲜剑痕。太子带了些许精锐士兵护行,抓他轻而易举,只是这家伙嘴严的很,前夜的事一概不肯承认。 谢昀便听从苏御的计策,并未把他关进牢里,而是将其封闭在神庙中名为忏悔思过,并在城中散布流言,遍告四方百姓——此人借助鬼神之说坑害百姓,滥杀无辜,已经伏法,当于七日后处斩。 昔日络绎不绝香火鼎盛的神庙如今封了个水泄不通。起初谢昀还担心百姓如此崇尚的信仰被骤然打破,恐有失民心。但事实却是在苏御意料之中,消息一出,百姓皆绕道而行,竟未听见一句民怨。 谢昀还是把百姓想得太简单了,在信奉鬼神之事上,他们是傻,但是没那么傻,面上万般追捧实则苦其久矣,那帮充耳不闻的地方官儿也一样。 三日后的深夜,大雨瓢泼。 正门的守卫已被撤去一半,余下的也都是一副惫懒松懈之态。 淅沥雨声中忽听不远处林中传来异响惊起数只寒鸦,几个守卫瞬间警惕:“谁!”纷纷循声追去。 片刻后屋顶传来瓦片轻响,来人轻功极佳,一道漆黑身影纵身跃下,足尖点水竟不起涟漪。那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直奔正殿方向。 殿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来人辨不清殿内情形,原地回转着愣了一瞬,身后忽然“苍啷”一声响,谢昀长剑出鞘抵在他脖领一侧,“可算来了,王刺史。”刹那间满殿烛火亮起,那人眼睛被火光刺得眯眼,下意识向身后看去,殿中神像之前赫然站着一大帮人。 为首之人身着黑衣,负手而立,头上一根寻常的白玉螭纹簪插于发髻正中,难掩一身孤傲矜贵之气。李景恒一抬手,身后一串守卫自身后而出将闯入之人团团围住。 面具人愤恨道:“我竟没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狡诈之人。” 谢昀嘴角牵起:“难不成只许你声东击西,就不许我们请君入瓮?” 他全然不理会,却只顾愤声问道:“他在哪儿?”他要找的人不难猜想,他这次就是为救人而来。 “刺史也是够义气,都如此田地了还不忘你那个好搭档?”谢昀话音未落,他的侏儒同伙被捆绑着自神像后推出,裴昭的刀正横在他的脖子前。 谢昀按捺不住问道:“怎么,还不肯露出真容吗?” 那人垂在身侧的手蜷成半拳,呼吸急促,犹豫片刻终于伸手将面具取下,竟露出了一张残缺的面容,面目全非得让人难以辨认。 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谢昀忽地想起那日扫地童子所说“面目难以形容”,想来竟是如此。 谢昀不觉诧异道:“你这脸……是为何?” 那人冷哼一声道:“你可知什么是‘赤泉‘?”见他迷惑随后又说道:“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怕是不知道,这种毒水实为炼丹术士提炼而成,为的是能降邪除祟,泼洒到人身上和脸上,便会容貌尽毁难以辨认,就像我如今这样。” “刺史如此大费周章,想必定有隐情,今日何不坦言,有话今天尽可说明,兴许还可还你个公道。” “坦言?对上面这位吗?”言毕他抬手指向一旁的李景恒冷笑道,“朝廷年年都派人下来,可有谁还我公道?” 门外大雨如帘,雨声夹杂着狂风断断续续的呜咽响彻黑夜,听着越发如泣如诉。《 》 24、凶神抢亲六 冷箭 庙门大敞,门外夜雨如倾。 李景恒冷冷道:“押回诏狱仔细审问。”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裹着雨腥气冲破雨幕,直取李景恒面门! 谢昀忽闻破空之声,只是他离李景恒之间尚有段距离,着急之时只能脱口叫道:“有刺客!” 近乎同时,裴昭握刀的手握刀的手已本能地斜撩而上,刀锋一转羽箭直直钉入廊柱,尾羽犹在震颤。 一听有刺客,门外守卫弓箭齐齐拉响。另有一队循声追去,刺客似乎早有准备,早遁入黑夜不见踪影。 “追!捉活的。”李景恒猛然惊觉道。 裴昭拔下钉在柱上的箭,摸着箭矢正端详查验。谢昀欲凑上前去看,未走两步,只觉背后凉意袭来,身后第二支冷箭已裹着雨腥气迫近。 他本能地旋身躲闪,只是余光瞥见身后的裴昭正背对着他,他若避开这第二箭,身后之人未必及时躲得开。他想到此生生收住避开之势想着拔剑格挡,又恐来不及,只好扑上前推开他,箭矢擦着谢昀的臂膀掠过,划出道血口子来。 裴昭忽闻身后谢昀厉喝:“当心!”转身便见他踉跄着撞进怀里,震惊之余下意识揽住他,怔怔望着他臂上伤口。 “你……” 谢昀正要去追,却被裴昭拦下:“别去了,速速保护殿下回去要紧。”谢昀也只好作罢。 裴昭将刚才擦伤他的箭矢捡回,离开之时余光在门外兵士的箭囊上挨个扫过。 一路上寂静无声。裴昭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刚那一瞬,他明明躲得掉,可还是本能的迎上来。 谢昀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见裴昭心事重重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以为他在想刚才刺客一事,正巧他心中也尚有疑惑,于是问道: “方才……” 话出半句才意识到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昭声音平稳,毫无波澜道:“想不到方才谢少卿如此舍己为人。” 谢昀笑道:“不用谢,舍己为人倒是算不上,只不过是我没躲过去而已,大人不必多想。” “是吗,那你只顾自己就是了,管我做什么?”裴昭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话本是试探,可从他口中吐出,听不出一丝情绪,倒像是不领情了。 谢昀听得火起,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就算了,居然还不领情,实在薄情寡义。他没好气道:“那我下次不管了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昀也懒得知道他什么意思,直截了当问道:“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追?” 裴昭将两支羽箭拿在手里比对:“这第一支箭上有毒,很明显是为太子性命而来。而第二支箭上无毒,样子看着倒像是朝廷所制。” 谢昀惊诧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两伙刺客?” “嗯,当时门外除了刺客,不是还有守卫吗?” “可他们都是太子的人,自然是忠心他的,怎么可能心怀不轨?” “你可还记得那时我们离太子殿下并不算近,箭术再差的也不可能偏离那么远,第二支箭根本不是冲太子去的。” 裴昭本欲追查下去,但只恐此人狗急跳墙再伤了人,就没立即追究。李景恒的精良兵士不会伤及他的主子,但不代表不会伤及别人。 谢昀哑然,“这么说,那就是有人要趁机取我们性命了。”他思忖道:“你说会不会……?” 裴昭对上他的眼睛,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未加思索当即道:“不会,东宫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没必要如此。” 谢昀霎时觉得刚才那一问实在是昏了头,李景恒确实不会兜这个圈子,他想除掉谁可以直接赐死,谢昀不是没领教过。 “还是在朝廷树敌太多啊,裴大人。”谢昀漫不经心调侃。 裴昭不明所以:“你怎知就是冲我来的?” “你这言官当的得罪多少人你不知道?相比之下我人缘可比你好太多。”谢昀玩笑道。 *** 苏御病情尚未好转,谢昀以留人照看为由让楚济留在家中。他自知入大理寺后就没帮上什么大忙,本就愧疚不已,谢昀每次查案又都不带他,不免心中落寞,这也就算了,还只让他干这照顾人的事,心里更是不愿。 不过主子交代的事,他再不愿也得做。楚济立在苏御房门前,敲了敲房门,屋内却寂然无声,试探唤了声也不见回应,就推了门撩起帘子往里瞧,却见长琴倾斜着,尾端在地上磕出了裂痕,人却蜷在一旁。 楚济见了心下一惊,忙将他扶起抱到榻上。 苏御身上穿的还是他以前那身素朴旧衣,和第一次见他时候一样。 楚济望着他,恍惚间想起最早见他那天,那时因谢昀中了毒箭,慌忙来苏御的医馆寻他,他也是这身装束,在窗边一把木椅上坐着,窗外树影斑驳,映在他那把七弦长琴上。 苏御垂眸抚弦,衣袖浮动,指尖流转之间清越之音自丝弦震颤处而来,泠泠泛音不绝于耳。 他见有人来却未抬眼,只是从容稳坐面带笑意,仿佛知道会有人来,早已等候多时了一样。半晌曲毕,他才徐徐站起身来,爽朗清举如苍松翠竹,更显得风姿俊逸。 楚济回过神,仔细端详榻上的人,他轮廓柔和、面容素雅,但眉眼坚韧,美中不足的是添了些病弱之气。只恨那天匆忙,催促间竟没想着好好看看他这张脸。 正端详之际,不料苏御正巧醒来,正对上楚济盯着自己的眼神。楚济没想他能在此时睁眼,吓得他脸上一红。 “你……醒了。”他清了清嗓子,“你都不知刚才有多吓人啊你,还好我及时发现。” “那多谢楚公子了,”苏御明知故问道,“但不知我是如何到这床榻上来的呢?” “那当然是我……”楚济说到“抱”字又觉得难为情,吞吞吐吐半天又小声说:“都是男的抱一下又没什么。” 苏御笑道:“有劳了。” “话说回来,你这病症是打小就有的吗?” “算是吧。”苏御凝神,确认此次毒发已经平息,可眉间阴翳却愈发深重。从前这毒尚能蛰伏半年之久,如今却每隔三月便要发作了。 楚济见他神色不对,疑惑地看着他,苏御意识到又转眼恢复如常。 楚济叹了口气,又问:“那发病时感觉怎么样啊?连你自己也治不好吗?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心甘情愿留下来照顾你的。” 苏御听了他一大串话,只拣最后一句回道:“听这话好像原本是不情愿了?” “不是不是,”楚济连连摆手,“只不过回回帮不上他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苏御劝解道:“谢少卿如此安排定是有他的用意,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说话时他便觉得对面的人一直看着自己,又问道:“你看什么?” 苏御的气韵和独孤璟有些相像,但相比他身上更有一种天然的不俗。 楚济实话实说道:“其实你和独孤璟挺像,只不过……” “哦?”苏御听到他口中的名字顿时收了笑意,变了神情。 “不过还是你好看些。” 苏御不想去想独孤璟,看向不远处的琴架,岔开话道:“可惜我的琴。” 楚济顺着他眼神看过去,那架长琴虽因常用而略微掉色,却无明显磨损,看得出主人相当爱惜了。 楚济见他低落,忙说:“你别担心,我来修,定能给你修好。” 深夜。 两个犯人已押入县衙。 谢昀翻看对前刺史的记载,提到政绩,只写了寥寥几笔:“王琰赴任,见滁州地瘠民贫,心急如焚。于是日夜操劳,访民情,察疾苦,兴利除弊。”虽着墨不多却已足见其忧国忧民之心。 多年以前,滁州上任了位新刺史,姓王名琰,人皆传说他身高九尺,是位文武全才。 年少之时正赶上敌寇犯境,于是便参军征战,奋勇杀敌。不幸在战场之上负伤,留下腿疾不能再驰马横刀随军作战,时常因报国无门而心有不甘,于是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只考了一次便登科及第,圣上嘉奖其才,朝廷派他担任滁州刺史。 谢昀的指尖抚过发黄卷宗,“使君政绩斐然,受尽百姓拥戴,可曾想到今日竟成了阶下之囚呢?” 王琰手上的铁链直响,原本麻木的眼神收紧,显出一抹苦色,似乎揭开他不愿回忆的伤痛。“那时朝廷因我治理有方,特赐商戍令。” 商戍令,“商”即通商,乃对他国贸易之权;“戍”者,戍守也,可自调兵抵御贼寇、镇压暴民。这不仅是朝廷对地方官员的恩赐,更是对其政绩的莫大肯定。 “前些年也曾官民同乐,只可惜有一年旱灾大起,收成极差,百姓饥馑,哀鸿遍野,于是我便急奏朝廷恳请赈灾。”他忽地抬高音调,慨然道:“朝廷却以库银空虚为由屡屡驳回,几次三番再奏便不得回应。” “久而久之民怨肆起,眼看年关将近,百姓常常聚集在官府闹事,州官都极度恐慌,个个紧闭家门不敢出头。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家粮食拿出来分给众人,不够了就变卖家产,这才一点点耗下去。” 谢昀说道:“刺史为官清廉,积蓄本就不多,总有散尽之时啊。” “这话没错,只恨老天无眼,不曾佑我滁州百姓。”他沉沉叹了一声,“连年天灾使百姓嗟怨不止,不知何时竟盛行起迷信之风,不管男女老少不论什么事都去奉求鬼神。” 正常来讲,各地的百姓因风俗不同,或多或少都有些信仰,土地庙城隍庙之类更是遍地都有,不足为奇,王刺史起初并未在意,想着若能假托鬼神能使百姓的怨愤暂时缓解也是好事。 可怪就怪在这阵迷信之风不仅没有安抚百姓,反倒埋下祸根。 恰逢七月十五中元之夜,刺史在家中面对一大摞被朝廷打回的文书,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惆怅,索性将文书付之一炬。 正在此时,黑压压一片百姓攒动着高声喧叫闯进府中,说是辟邪驱鬼。 “人言‘州官无德才有此天灾’,一州刺史就这样成了不祥之人。” 谢昀:“你的面容也是毁于当晚?” “正是。” 百姓之中为首之人将混入赤泉的符水泼向他的面颊,剧烈的灼伤感袭来,刺史眼看容貌被毁,以袖掩面奔逃,毒液遇风即燃,火舌舔舐其袍服,在百姓眼中恰似“妖人现形”。 “为首者你可看清是何人?” 王琰并未回答。 面容被毁之后,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堂堂一州刺史竟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无颜苟活于世,当晚他手里紧紧握着商戍令,独自立于绝壁之上,身上残破的官服被风吹响,他就要将手中令牌坠入山涧,绝望赴死。 谢昀闻言不解道:“你那枚令不是能调兵镇压暴民,为何不用呢?” “那时候我只觉得愧对百姓,愧对朝廷,一心求死。” 谢昀在卷宗上唰唰地记录着,听到此处也未免恻然,想不到困扰多日的凶案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心上爱民如子的责任却差点将他堕入死亡的深渊。 谢昀不禁起身对他重重施了一礼。 那人咧开嘴笑了:“你是朝廷命官,我乃阶下之囚,哪有给囚犯行礼的。” 他继续说道:“可我正欲纵身而下之时,却被兄长救下。” “兄长?你是说你那个同伙?”谢昀手腕轻旋,掌心朝下虚按在腰间位置,比划了个“矮小”的手势,随后觉得不太礼貌又放下了。 “是,我们本不相识,正巧他打柴而归,路过将我救下。他听闻我的事不觉感叹世事不公,他因身材矮小也备受冷眼,也算是同病相怜,于是便结为异性兄弟。” 谢昀不解地问道,“你连动用商戍令都不忍,又怎会变得如此疯魔?” 他静默片刻忽然暴出一阵冷笑:“兔子被逼急了也要咬人。” “一心为民的终被民欺,打着清廉幌子的蛀虫却能平步青云,打着忠臣旗号的小人却可扶摇直上,是老天无眼!若我死了就罢了,可我没死。既然他们偏要去信奉鬼神,那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谢昀闻言停下笔,不禁头皮发麻。《 》 25、凶神抢亲七 长进 谢昀愕然,他在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对王琰来说,他本一片赤诚来此赴任,他曾是滁州百姓头顶青天,开仓济民、肃清吏治,桩桩件件皆无愧‘父母官’三字。 可恨赤泉毁容、暴民逼杀,竟让皓月之志堕为阴毒之计。但他若真死在那夜悬崖之下,虽不负本心,后世又会有谁记得他?要是他遭受过这些事,兴许也想报复个痛快。 谢昀眸色一暗:“那你可还记得那商戍令为何赐给你了?这东西在你手里唯一的用处就是助你残害无辜的,那些失踪的新娘,不出意外的话是早就漂洋过海,贩往异乡了吧。” 眼前的人没有否认。他恨百姓愚昧,便借鬼神操控人心;恨官吏腐败,便大肆敛财,却在浑然不觉之中与自己憎恶的人早已是同路人了。 “是这帮人欠了我的,我找他们拿回来又有什么错?” “你二人愚弄百姓,屠戮官吏又贩卖活人,桩桩件件哪个冤了你?要是你没错,他们又何其无辜!” 不是所有的罪过都能拿复仇做幌子的。 谢昀转身离开囚牢,身后却传来一阵嘶哑的长笑,笑声冗长透着悲凉,又像是带着解脱的痛快,不禁使谢昀心里莫名觉得是一直期盼着将一切说出来的,当真相揭晓的刹那,罪孽无所遁形,沉冤终得昭雪,心才真正尘埃落定。 谢昀折腾一晚,回来时裴昭房间的灯还亮着。 谢昀解了外氅,“裴大人这么晚还不睡?” 裴昭眉间紧蹙,哗啦啦翻着手里的卷宗,正在桌前挑灯端坐,看着是他来了抬头道:“你来看看这个。”说着递过一卷。 谢昀接过翻了翻,书页泛黄的政绩记载,那上面还留着王琰早年批注的朱砂痕迹,却极为刺目。 裴昭又问:“你可问出什么来了?” 谢昀打开自己写的笔录给他看,裴昭看着他狂狷潦草的字迹略显迟疑,说了句:“真是字如其人。” 谢昀笑道:“对付看吧。” 裴昭看了许久叹道:“恶事已成,本心难守。” “那依裴大人看,何为本心呢?” 裴昭稍加思索便答说:“为人者辨是非,为官者识忠奸,为臣者敢谏诤。” 谢昀懒散地垂着眼没看他,只是故作配合地点了下头。这话说得倒是漂亮,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这种话即便现在守得住,朝堂上混迹多年以后也难保不会抛诸脑后了。 只不过他这个人天生一副刚正不阿大义凛然的样子,谢昀上辈子不到死也不知道会看错他。 “你在想什么?” 谢昀从思绪回过神来,看他一直打量自己,轻飘飘说了一句:“没事,但愿裴大人能不忘初衷。” 裴昭认真想了一下,没从这话里听出个什么意思来,转而说道:“此案到此,也算给全州百姓一个交代。” “裴大人是觉得应该结案了?” 裴昭望着他半含笑意的神情不置可否,却反问他:“你想怎么样?” “我是觉得,一州刺史遭人诬陷,引发百姓哗变,不仅声誉受损,还在一夜之间被毁去容貌,几近轻生,这事细想想不是太蹊跷了吗?” 他借着踱步思索着:“民间百姓偶尔传些迷信之事本也无可厚非,但此次谣言传播之迅猛,速度之快,绝非寻常。” 裴昭看着他认真思索的神情,眼底皆微微一动,面上还一如往常说道:“说下去。” “而且,单单因为这些谣言就引发百姓聚集暴乱,更是极为罕见之事。”谢昀续道:“这种情形稍有不慎便会触犯律法,要治罪的,谁又会轻易冒此险呢?” 裴昭不做评价:“依你看如何?” “依我看,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甚至逼迫百姓为之,绝非百姓自发之举。”他思忖道:“有此动机的人要么是和他有仇,要么就是为了得利……”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谢昀瞧他一言不发,忍不住问。 裴昭叫他过来,将手中卷宗翻至早已折好的一页,又顺势让谢昀坐到自己身边来。“你再看看这个。” 这页是在写前刺史在任时处理的一桩旧案子。乡绅陈氏在当地势力不小颇有名望,仗着家中土地广袤又颇有钱财,常以权势压人。可这户人家横行霸道惯了,以往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打王琰上任以后,这陈氏再犯却屡屡遭到惩戒,后又因抢占民田杖责八十。 谢昀看完仍是不解,问道:“裴大人意思是?” “按你所说,若是有人存心布局,那此人的势力和财力必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前几日太子夜访赵廉当晚曾提及过,为首聚众之人有一乡绅之子,我曾留意找人暗查过,正是这个人。” 原来这些事人家早有把握,却故意不说,让他来说。谢昀忽地轻笑出声,“好啊,看来此案裴大人早就了然于心了,不愧是文臣之首。方才是故意拿我寻开心呢?” “过奖,”裴昭倾身向前看着他,“你如今也很有长进了。” 谢昀这才惊觉他们此刻离得很近很近,近在咫尺。 他刚站起身想和他拉开距离,忽觉出对方的手正悄然而至,他伸手去挡,二人你来我往,终是败下阵来,被裴昭紧紧扣住手腕。 谢昀紧眉,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裴昭不答,只盯着他胳膊上包扎伤口布条,那是谢昀随手扯下来一块衣料缠了上去的,在上面打了一个很随意,甚至可以说很丑陋的结。“你这里有没有上药?” “用不着,就擦破点皮。” 裴昭充耳不闻,不容分说把他按回去坐着,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罐来:“苏御给的药,想必效果不错。” 谢昀苦口婆心:“我说真的用不着,有这功夫早就长好了,就不劳烦裴大人了。” 被婉拒了两次的裴大人显然并不想就此罢手,他伸手扯开沾着血渍的布带,露出尚未结痂的臂伤。 “这就是你说的擦伤?”他抬眼瞥了谢昀一眼,又低眸旋开药瓶给他上起了药。 谢昀忆起自己年少时的顽劣模样,言谈举止都没个正形,明知对方一副冷肃性子,偏要变着法儿逗弄。 有时故意凑近他耳尖说些混话,有时冷不丁去拍拍他胸脯,但这些他自己不以为意的小事,足以让另一个人瞬间绷直脊背,对他喊打喊杀。 想不到这姓裴的此刻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儿,还和自己靠这么近。 谢昀微微侧身将手臂往前递了递,笑了声:“裴大人也很有长进呢。” “是么?”他没抬头,回了句:“怎么说?” 谢昀戏谑道:“贤惠了啊。” 裴昭没吭声,抹药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谢昀见裴昭不说话忙敛了笑,正色道:“当日太子殿下在长史衙署,问及此人时,赵廉却避而不谈,想必如今是个有头有脸的。依你之见,该怎么查?” 裴昭已经给他抹好了药,在等它慢慢变干的间隙回道:“他不说是因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太子殿下,不然此事也好解决。” “他不能暴露身份,”谢昀果决地说:“不说他是太子,还有人追着杀他,要是说了可不知道会怎样了。” 谢昀手臂上的药干的差不多了,清逸甘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裴昭拿来一条干净的绷纱再将其一点点缠起,味道又渐渐散掉,最后只有凝聚在他手臂上那一处清香萦绕。 裴昭指尖捏着绷纱尾端打了个利落的结,指腹顺着谢昀腕骨轻轻捋了捋,确保绷带服帖。 微弱的日光从窗子斜斜切进来,映得谢昀腕间凸起的骨节和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忽然托住那只手腕往上抬了半寸,不觉竟鬼使神差般俯下身去。 “裴大人……”谢昀的声音陡然响起,他当即将目光从裴昭身上移开又投向窗外,轻声道:“天亮了。” 裴昭忽地清醒一般凝住,看那人不在看自己,便低低唤了声:“承玉。” 谢昀本能地转过头来,却发觉对面的人更近了些,咫尺之间呼吸可感。他喉间滚了滚,身体却如同僵在了那里一样动弹不得。 门外却响起敲门声,楚济的声音随之而来,“谢大少卿,太子殿下找你呢。” 谢昀猛然抽回神,仓促回了句:“就来。”李景恒天亮就找他,想必是问昨夜审讯之事,随即掩了袖口霍然站起,一把拿起外衣就往门口走去。 他踏出门前却忽又立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是四目相触,和那人目光又撞了个正着。 他长缓了一口气,他当即提步朝门外去。《 》 26、凶神抢亲八 风景 天才刚刚放亮,李景恒便已起来,这会儿正让侍从给他更衣,看他来了摁了摁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谢昀垂首立在一旁,借着这个空隙把所知所想拣要紧的如实交代了一番。 李景恒听他说起刺史来,说道:“他倒不来见我,我还正想见见他,听听他是怎么把这巴掌大的地方治理得乌烟瘴气的。” 哪怕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位置,最起码知道是朝廷来人,迟迟不来拜见已是相当失礼了,地方治理得稀巴烂不说还能如此作威作福,这人多少有些名堂。 李景恒瞥了一眼谢昀,发觉他自从进来就心神不定,脸色也太好看,就叫说:“承玉,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瞧你这样子像是一晚没睡,要是这样我倒是后悔一开始任你胡闹了。” “是是是,多谢殿下关怀。”谢昀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一句关心便慌忙应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真的没休息好精神恍惚了,太子面前也心不在焉的。 “眼下虽无战事,边陲却也并不安分,未可轻视。你是什么材料我知道,朝野上下也都知道,我朝能征惯战的将才不多,这趟回京之后你就回去任职吧。” 话已说在明面上,谢昀这才恍然大悟,李景恒一直当他所做的这些是胡闹而一味纵容,根本没想他是认真的。朝中向来重文轻武,文官就算做不好也做不坏,只要不出大错再怎么样也能苟得住性命。他实在不愿再走那条必死的老路。 “殿下……”他刚张口试图让他改变主意,门外却来人报,说长史赵廉求见。李景恒应下,叫人引他去前厅等着,来不及听谢昀说完便准备见客。 赵廉此刻十分恭敬,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一边行礼一边嘴里大人长大人短的,怪自己失礼怠慢。 他这回亲自登门,必然是知道了昨天的事,却想不到消息这么快就不胫而走。 “赵长史消息倒是灵通。”李景恒总是一副年少沉稳的样子,省去客套,开门见山。 赵廉陪笑道:“想不到正巧赶上大人来这几日竟出了好几档子事,实在是下官失职。” 李景恒冷笑一声:“只有你失职倒还不打紧,只怕是上行而下效啊。” 赵廉脸上极其不自然,正犹豫着要说点什么接上话,忽听门外乱哄哄一团,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呵斥声,令人分外紧张。 隔壁的谢昀闻声而动,忙提起桌上的剑冲出门一探究竟,裴昭也随后而出。原来是经过一晚上搜捕,昨晚门外的刺客已被抓到,此刻已经被侍从押至李景恒面前了。 那刺客一身黑色夜行衣,跑了一晚已是万分疲惫,正被左右两个侍卫押解着,极不情愿地跪倒在地。 事发突然,赵廉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刺杀朝廷命官远比失职的罪名更骇人,早吓得一声不响,面色惨白。 李景恒站起身走近了些,来回打量他。此人举止不像是皇宫之中培练的兵士。不过为了刺杀这种事专门雇一个杀手也是惯用伎俩,他在太子的位子上待了十来年,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他早习以为常。 “谁派你来的?”李景恒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人也丝毫不惧,冷声答话:“奉命行事,不晓得上头是谁。” 这种杀手最难办了,一般都没有父母亲人,从小就当死士培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办成了赚一笔就够活这辈子了,事办不成就一死了之,也不会搭上什么。 “胡说,不知道?那总得有个人指使你吧?”谢昀骂道。“还敢在箭上淬毒,如此阴损的招数又是何人指点呢?” 经过一番敲打,这人虽未吐出实话,却也没否认谢昀方才所说,可见他当晚所射的正是裴昭所说的第一支箭。 刺客说道:“我们办事都讲规矩,上面交代任务自然不会亲自来见,只由素不相识的中间人传递书信告知,只依照信中所言行事,其余不问。” 谢昀忙问:“那信在何处?” “在我身上,只是双手被缚不好拿出来,不如把我松开?” 谢昀笑了一声,“你想耍花招,也得找个高级点的由头。”又让两个侍卫看紧了他。 “那你就亲自来拿,”那杀手没什么耐心了,“在我胸前衣襟里。” 谢昀将信将疑,料想他不会再耍什么花招,刚要去却被裴昭拦下,示意他别动,随后他自己走上前,俯身将刺客身上摸个遍也没摸出任何东西。 “你撒谎。”裴昭声音低沉而冷冽,目光锐利又略带愠怒,直视着刺客的眼睛。 那人也毫不避让地盯着他,半晌道:“在夹层里,还是让我自己找吧。” “找!”裴昭冷声喝道。 身后侍卫放开他的两只手,他的手没伸进自己怀里,却往袖口探去,刹那之间摸出一把尖利的匕首来! 当场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见那把匕首亮出来,谢昀也不免心下一紧。这种死士麻烦就麻烦在无所顾忌,此时抽刀不是要杀别人就是自我了断。 他手上的动作早让裴昭看准了,那把藏于袖中的匕首刚露,便被扣住了手肘,他正吃痛之际手骤然一滞,匕首早被趁势夺去。 那黑衣人只觉手背传来刺骨的痛,上一瞬还在自己手上的匕首,此刻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背,没入地砖里了,顿时鲜血淋漓。 他不顾疼的呲牙咧嘴,高声笑道:“此番就是要太子殿下的命,刺杀不成,为何还不杀我?” 此话一出,半天不敢吭声的赵廉面如菜色,看看李景恒,又看看那刺客,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不觉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带下去查问,别让他死了。”李景恒下了命令,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是以这种方式暴露出来,但也只能坦然接受。 所谓刺客背后的势力也并不难猜,如今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朝中只有萧党和太子暗中争斗,而萧衍早就对他虎视眈眈,以他的个性若不趁此良机早下手,那就没有现在一手遮天的权臣了。 他转而看向还地上跪着的赵廉,淡淡道:“哦?不知赵长史有何话说啊?” 赵廉哆嗦道:“不知殿下微服至此,臣等失礼,还望恕罪。” “你说的这些都算不上死罪,但这趟是奉父皇旨意下江南,倘若你言辞之间有所隐瞒,可就是欺君的死罪了。” 这么一说果然奏效,原本这趟来就是怕因狱中二人作乱之事追究他失职的罪责,来的时候心里还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如今一看那更得说了,索性他一股脑把多年的旧事都回忆了起来。 当年王刺史失踪案的确和姓陈的财主有关,早年因陈家惯好欺压百姓,被刺史数次惩戒,也算积怨已久。有一次因为强占民田,按律将陈老员外杖责八十。 这陈老员外本就人到花甲,平时又养尊处优惯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打了八十大板回家后便水米不进、动弹不得,请了多少好大夫来看也不中用,没过几个月就驾鹤归西去了。 陈家只有一子,他见老父死了,怒火中烧,暗暗发誓要替老父报仇。仗着家里财大气粗再加上要挟恐吓乡里百姓,至使流言四起、刺史被毁去容貌而失踪,于是便有了鬼神作乱杀人案和新娘失踪案。 李景恒叹了一声,道:“这陈家儿子本想治他一人于死地,却不想惹出这许多乱子来。”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这个陈氏之子也不会有后面这些悲剧发生。 “治他于死地可不是他最终所求啊。”赵廉脱口而出,而后又觉不妥,又将他面露难色的模样拿出来焊在了脸上。 “嗯?那是他做这么多为了什么?” 在内心挣扎半天的赵廉低声说道:“是为了取而代之啊。” 话一出口满座皆惊,连一向平静的李景恒也不免睁大了眼睛,面露惊讶之色。他厉声说:“把话说清楚,可免你失职之罪。” 哪怕暂且不提这几天接二连三发生的许多案子,就单说有刺客在他管辖之地刺杀太子这一样就吃罪不起了。赵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太子殿下久居东宫有所不知,就拿这些外放的知府知县说话,能有几个是寒窗苦读的,十个里有八个,哪个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如今许多官职不论大小会使银子就行。” 话音一落,他猛然发现这屋里除却太子以外没有不当官的,他又深觉这话欠妥,又加了句:“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还是有清正廉洁的好官的。” 说了许久,见从他嘴里该吐的话都吐干净了,就打发他回去了,走前谢昀一再叮嘱不要将太子微服的事说出去,便不会再追究他,赵廉这才千恩万谢,欢喜而去。 对捐官一事的存在,朝中的人都是心知肚明,一来是官员贪腐敛财,二来是填补库银空虚。说白了就是朝廷养的蛀虫,也是钱袋子。 蛀虫要是藏于暗处,人们尚可闭目装作看不见,要是泛滥成灾,待他们爬满梁柱随处可见之时,便是烈火焚巢也不得不除了。 李景恒便把这事全权交给御史台去查,要当真查出什么来再发落陈氏一党也不晚。 此时两个装神弄鬼之人已经绳之以法的消息已经插翅般在老百姓之间传遍了,算是除去在他们头顶笼罩多年的阴霾,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谨言慎行。这边拆除神庙的命令刚刚下达,那头的房盖就已经被掀开了。 街市上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谢昀其实很不希望这几个人这么大张旗鼓地在街上走,他们几个倒是无所谓,关键在于中间有个姓李的,真有什么好歹他们几个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力劝李景恒不要到处走了,明日一早返程回京要紧。偏偏有人多事,说什么太子殿下久居宫中甚少出门,好容易下一趟江南,出来转转也好。一时给李景恒哄得高兴得很,拉着他手说“阿璟最知我心”,气得谢昀暗自翻白眼。 裴昭看得出他心事重重,便对他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要闷闷不乐,以后未必能再来了。” 他笑道:“谁闷闷不乐了?”他忽又想起方才裴昭面对黑衣刺客时的场景,不由调侃:“裴大人当了这么多年文官,竟早忘了原来大人身手这么好,亏得人还巴巴的救你。” 裴昭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像是肯定的语气说:“你这是承认是特地救我才受伤的了。” 谢昀笑容凝滞,属于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了,他不知道裴昭纠结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跟在他俩后面的是苏御和楚济,楚济这些天只学会了一样本事,那就是照顾人。起初谢昀耳朵里还能听到几句抱怨,后来可是一句也听不见了。现在人家苏御病好了,他还是习惯跟着人家后面跑。 楚济极认真地问:“上次你摔的琴,我已经尽力修了,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苏御笑答:“很好啊,没想到楚公子如此心灵手巧,和没坏的时候一样呢。” 稍稍被这么一夸他就喜不自胜,眼睛亮亮的盯着人看,欢喜万分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弹一首给我听吧?第一次见太过匆忙,我都没有好好听过呢。” 苏御看他直勾勾的眼神非凡没有任何厌恶情绪,反而笑了一声,他只在犬类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喜欢盯着人看但眼里格外真诚。 楚济见他笑而不答却急了:“笑什么?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苏御总不能说笑他像只狗,那可太过失礼了,只得答应下来。 街上人烟鼎沸,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的吃的玩的也都极具特色,京城里来的一路人看了自然觉得处处都新鲜。 江南深秋的天湛蓝如洗,远处山峦层林尽染,枝头红叶随风飘散。 谢昀慵懒地开口:“正是江南好风景啊。“他心想,江南真是个好地方,若是能在此间归隐,春日赏花冬观雪,也颇为有幸啊。《 》 27、争论 北方渐渐转寒,加之路上耽搁许久,此刻京城已有冬日的寒意。 万岁染病多日,以为是天气转凉的缘故,宫中的御医看了也说是风寒之类的小病症。可药一天天吃着却不见好,竟还一日重似一日,只得终日缠绵病榻。前段日子太子又不在宫中,只好由大将军萧衍摄政。 李景恒方回便听闻父皇一病不起,即刻风尘仆仆赶去探望。谁知才进宫便迎面碰见萧衍刚从皇帝寝殿出来,身后躬身跟着的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宦官江隐忠。 萧衍势力渐长,皇帝有疾不能理事,朝政上的事皆由他做主,于是便常以请安奏事为由,无诏也可随意出入宫中。他一人之下惯了,百官见他都要纷纷行礼问安。即便今日见了太子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只是面子上还是过得去,便勉强问了句安,身子却依旧挺直,省了一半的礼数,姿态尽显轻慢。 李景恒看的真切,并未言语,谁都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半晌笑道:“大将军这些时日倒是劳苦。” 萧衍也笑了,下巴上的胡子微动:“天子龙体抱恙,殿下又年轻,老臣自然要替陛下看顾着些,本是分内,何谈劳苦呢。” 太子脸上未见波澜:“如此真是社稷之幸。” 后边的江隐忠看二人僵持,先是抽了几口凉气,见场面太过尴尬便对李景恒道:“万岁想殿下想得紧,无时不挂念殿下,此刻正等您呢,殿下快请吧。” 李景恒闻言便不再多说,提步进殿。 江隐忠见人走远,便与萧衍附耳低声道:“听闻东宫那边南巡查出了捐官之事,似乎还扯出命案了,已交由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去审了,此次怕是正为此而来,若是真查出些别的什么可了不得,大将军需早做打算才是……” 萧衍闻言冷笑:“那又如何?天子手里头又变不出银子,倘若朝廷无我,不知这国家上下是何景象,万岁又如何能坐稳这江山?要查便让他查啊,太子一黄口小儿,我还怕他不成?” 江隐忠脸色一变,“大将军慎言啊。” 萧衍哼了一声,冷言道:“旁的事何须你来管,做你该做的便是。” 那宦官骇然噤声,心中已然会意,忙应声称是。 李景恒见了皇帝,父皇看着比以前消瘦许多,病容尽显,不知怎一病至此。他给皇帝请了安,又顺便提了提南巡之事。皇帝自知子嗣稀薄,自小拿他这个儿子当继承大位的根苗来培养,许多政事便逐渐放手让他处理,所幸几年下来已越发得心应手。 皇帝心里明镜,这事说大便大,说小也小,六部之中大半都是萧党,吏部贪腐的罪责一旦确凿,顺藤摸瓜查下去,难保查不到这位大将军头上,这些年皇帝凡事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萧衍手里流过多少银子,背地里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大致还心中有数。只是如今证据不足,未有定论。既然牵扯萧衍,那索性便全权给东宫裁夺,也正想看看他到底有几分的帝王之资和治国之能。 太子来这趟本是想试探他父皇的态度,谁成想竟落了空,便只能一边暗自揣测,一边静待三司会审的结果。 谢昀回京以来时刻惶恐,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景恒说让他官复原职的话,还好太子近日事忙,根本没腾出时间搭理他。谢昀抽空派人打听一番,这才听说北面突厥刚换了个新可汗,这位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上位之后勤操练骑兵,时刻关注中原这边的动向,恐有南下之意,不得不防。 一连许久没被召见,谢昀这才略微定心,趁还没下雪,没事便牵他的马出来溜。那是匹红马,步履轻盈,四肢修长,跑起来红鬃迎风扬起,极为好看。 这匹马跟了谢昀有几年了,极通灵性,也很懂他的心思。它原本温驯,谁知拴马厩里待久了终日无用武之地,竟生出了犟脾气来,一连几日不吃不喝。谢昀没办法只能天天牵他出来走走。 这些时日,他溜马途中常会遇见裴昭,裴昭总是会陪他们走一段路,有时摸摸他的马却什么话都不说,谢昀猜测他定是相中自己的马了却不好意思开口说。不过即便说了也没用,说了谢昀也不会给他,他才舍不得呢,改日再送他一匹好的就是。 三司经多日审查,已掌握了不少吏部的贪腐证据,吏部上层官员获罪已无可争论,只是在是否若深究下去萧衍一党都难逃罪责,但萧衍朝中势力树大根深,难保不弃车保帅,随便拉吏部的出来背锅。 李景恒火速召见亲信大臣商讨,各派对最终应当如何处置争论不休,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一派主张借此机会严明法度,照律应当深挖到底,即便不能彻底扳倒萧党,也要揭露罪行以震慑朝野。 话一出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说此举风险太大,萧衍正得势,正是敌强我弱,真撕破脸皮反而于我不利。几经争论都各有道理,李景恒也陷入两难。 众说纷纭之际,谢昀却一直沉默不语,李景恒便问他怎么看。 谢昀谦恭答道:“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 “你随便一说即可。” 在此之前谢昀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早先他定全然赞同裴昭所想,然而多活一遭他也不得不多思虑着些。 依他现在来看,太子如今羽翼未丰,此刻多下功夫培养势力才是长远之计。况且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即便对抗也不可能连根拔除,尚不可与其争锋。 他思忖说:“殿下恩信未立,当趁此时广积人脉,暗中蓄力,不可争一时长短。” 话一出,方才和裴昭舌辩的几个老臣立即点头附和。裴昭不可置信看着他,没想过这话从能他口中说出来。 “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裁处?” “证据一旦揭开,萧衍便会随便拉个同党来背其罪名,前番方文远之事犹在眼前,如此还有多少人还肯为他效命?良禽都会择木而栖。” 李景恒惊诧之余微微颔首,在他心里谢昀始终马马虎虎不谙世事,没想到不经意间越发沉稳,眼光还长远起来了。 “不妥,”裴昭言辞坚定,“既知恩信未立,就更要依律而行,萧氏一党刚而独断,以致寒士报国无门,百姓苦不堪言,若如你所说,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李景恒被他们吵得头疼,说“容我再想想。”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谢昀出了门刚要上马,就被裴昭叫住。 谢昀抬抬眉梢,问:“裴大人有事?” 裴昭直截了当:“你为什么那么说?”裴昭这句语气格外晦涩,让人察觉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谢昀抿嘴笑了笑:“你方才不听见了吗,审时度势啊。” “你真是这么想?” “哪还有假。” 裴昭紧锁双眉,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那可真是忘了为官之道了。” 谢昀一怔,随后满不在乎地说:“是啊,裴大人家风清流,最是有气节、有风骨,天底下就没有你不敢说、不敢做的。我不过是个粗鄙之人,哪懂那么多道理?实在不足与你共论国事。” 和他政见不同的大有人在,却偏偏来问我,还要出言讽刺,何苦来的。说到底,也许是打心里瞧不起我吧。谢昀想着心里闷闷的,他那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姿态最好别再叫我瞧见。 话不投机,谢昀翻身上马而去,马蹄飞快不一会就没了踪影,裴昭心中黯然。他这么说,那都是因为他在乎,他想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想和他站在一起。 谁知竟惹出这些刺心的话来,生生的把彼此隔得那么远。还有那句“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不敢说的”,他一想起来就心里发沉。 怎么没有?但你从来看不见,关于自己的事你从来都不想知道,只会忽略我、曲解我。 裴昭做事一贯这样,他要反复确认,要证据确凿,要有足够的把握,否则他只能紧紧藏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他望着那个方向楞楞出神,连身后来人都没察觉到。 “兄长!” 裴昭回身看,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稚气未脱却穿得儒雅齐整,正是他继母所出的弟弟裴涣。 他与这位弟弟虽不是一母所生,但这孩子性情温和,心思纯净,对他这个兄长既崇拜又依赖。只是从小便被管得严,裴父叫人日日看着他读书,总不得空出来,如今长大些胆子大了,也有了心眼,知道偷空跑出来玩。 裴涣好奇地说:“刚才那个莫非就是你常提的谢昀谢大人吗?竟生得如此英气俊朗?” “嗯,没错。”裴昭肯定地答道,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句。 弟弟顿时两眼放光,“这谢大人骑马骑得这样好,想来武艺也不会差了,兄长让他教我好不好?” 裴昭又朝刚刚谢昀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父亲不许你习武。” “求你了,哥。”裴涣拽着他衣角央求道:“父亲不许你教我,我背着他老人家找别人教总行了吧?你就帮帮我吧,我真的想学。” 裴昭看着他思索片刻,终于开口:“你自己去说,我说恐怕他不肯了。” “哦?”弟弟有一瞬间不解,想了想又恍然明白:“哦,吵架了。” “不算吵架。”裴昭辩驳道。 至少我没想和他吵。 让我去说?裴涣心想,这到底是谁帮谁啊。《 》 28、承玉 白昼渐短,苏御望了眼窗外,太阳落下去越来越早,要做的事都不得不尽早了。 谢昀心思还在姓裴的那几句话上,兴许真让他失望了。正有所思,忽听悠扬琴声传来,不觉寻声而去。 苏御见他来放下手中琴:“大人今日眉头紧锁,似有所愁。” 谢昀笑道:“先生好眼力,都说为医者擅望闻问切,你一看便知我心中所想,足见先生功底了。” 苏御坐于棋盘前问道:“大人可会下棋?” 谢昀说:“下得不好。” 苏御笑笑:“其实不难。只不过黑白二子互制,保持平衡之道,这局棋便下得久。” 谢昀不觉愣了一瞬,方察觉他话里有话。 “当今天子极擅制衡之术,如今萧家独大,因其尚有用处。毕竟是国舅,现下要削弱他,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先使萧党内部动摇,另外可从家眷着手加以牵制,暂保无事。同时培养其他势力扶持储君,待时机成熟便可弹劾查处,如此五年之内便可扫清朝堂。” “五年?!” 谢昀惊诧万分,他说的不错,萧衍有用,皇帝一方面靠他对抗清流势力,一方面容忍他贪腐来充盈国库,这些都是皇帝长期默许的,只待到最后的价值收取完才肯清算。上辈子的确是这样的策略走的,只不过这条路走了近十年,在太子登基之前才勉强达成。 他惊诧的是苏御竟然能将如今的朝堂局势看的这么清,这完全不像一个简单的江湖人士能有的见识,绝不能是一般人,他想到此疑云顿起。 苏御看出他起疑,便笑说:“这些只不过是我一点浅薄见识,见笑了。” “从前只当苏先生专通医术,不想腹中有经世之才,不如我来引荐……” 苏御忙打断道:“多谢大人美意,太子那边自有人为他排忧解难,我此时也无意于此。” 谢昀更加疑惑,既然不要他引荐,向自己展露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回想关于眼前这人的来历,发觉的确对此人太不了解了,竟从不知道他的底细。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颇为蹊跷,想起最近楚济和他走的极近,忍不住暗自问楚济:“你觉得苏御这个人怎么样?” 楚济:“好看,谪仙一样。” “不是,他可有奇怪之处?” “怪好看的。” “……” 谢昀无话可说,他傻头傻脑的兄弟已经被彻底迷住了。“滚吧,死断袖。” 楚济不服:“断袖有什么不好?” 谢昀不齿:“要是断袖了就会傻成你这样,我特么死也不当断袖。” *** 入冬后转眼便落了雪,一连几日清雪飘飘洒洒,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 雪还未停,谢昀便忙出去看,新雪茫茫一片,踩在上边咯吱直响,他一路刚走出府,忽听同样的踏雪声响起,他抬头一眼,不觉一愣。 眼前走近一人踏雪而来,一袭红袍分外扎眼,身形孤挺,细雪纷纷更衬得他眉眼清寂。 再一错眼,见他后头现出个少年,身量不足但容态端方,正瞧着自己笑。 谢昀认了出来:“裴小公子甚少出门,如今越发出息了,都长这么高了。今天怎么有空到这来呀?” 裴涣恭敬道:“听闻谢大人武艺极佳,可否请您指点指点?” 谢昀被夸赞了忍不住哈哈一笑,说道:“有此想法是好事,我当然乐意教,只不过你家里家风严苛,只怕为难啊。” 他们裴家世代清流,文官当中根基深厚,一来家族想让子孙延续清贵门风,自然不愿沾染军权,二来又怕皇帝防着,朝中其他势力忌惮。 裴昭自幼酷爱习武,二十二岁即获军功,却擢升其为御史大夫,让他不得不去学着做个文官。如此一来,裴家自然体察圣意,到了老二身上便压根不许他习武。 “没事没事,兄长会保守秘密的,是吧哥?”他一脸期许地看向一旁的裴昭。 裴昭并不言语,只略微抬了抬眼。 “呦,裴大人,失敬失敬。”谢昀故意戏谑道,“不知裴大人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裴涣解释说:“兄长今早丢了样东西,是个贴身的物件,回府发现没有了,特意出来找找。” “呀,想必是个要紧的物件,”他把楚济喊过来,“快帮裴大人好好找找。” 不一会,楚济便回来手里多了块东西,递上来一看,是块厚实玉佩。 裴昭接过说了声:“多谢。” “二公子既然想学,不妨来我府上吧。”谢昀把人让进府里,又看了一眼裴昭,“裴大人也来坐坐?” 三人行至后院,庭中梅树高冠大枝,杈间积雪缀满,花苞含而未放。 谢昀挑了根粗点树枝折下来当剑,拿在手里一招一式比划起来,裴涣看得也是聚精会神。这小子一点底子都没有,只能先挑最简单最基础的教。 裴昭未动声色,径直走向树下的青石桌边坐了,默默看着,眸色浅淡。 谢昀耐着性子演示多次,学得还是不伦不类。谢昀哭笑不得,他家里不让他习武算对了,也属实是没有屈才。 眼看过了晌午,裴涣头晕眼花气喘不止,但始终未掌握要领。 谢昀:“咱要不还是好好念书吧,孩子。” 裴涣不好意思地笑笑,缠着谢昀要他再给讲讲,刚要说就被裴昭打断:“学够了没有,学够了就回家。” 裴涣猛然想起自己的确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便小声问:“兄长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话没说完便被他哥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憋了回去。 谢昀挽留他,让他吃了饭再走。裴涣又说离家太久恐父亲责问,就先行告辞了。 谢昀见留他不得,也不再多言。庭院里只剩两人,一瞬间安静下来。 谢昀转头勾起唇角,“看来裴大人是想留下吃饭了。” “饭不用,如果有酒喝就很好。” 谢昀眯眼笑:“原来裴大人来讨酒吃啊。”他立马吩咐下人去热酒,再做几样菜来。 此时风雪已停,二人都不说话,直到上了酒菜才默然对饮起来。 “承玉,我有话要问你。”终是对方率先开口。 “如果是国事就不再必问了。” “不是。” “那请讲。” “你这玉佩是何来历?这个样式我从没见过第二个。” 谢昀循着看去,见他拿着那枚玉佩。 “先父遗物。” “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裴昭一惊,略微睁大眼睛问道:“你不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的吗?” 谢昀被他问得怔住。此事虽发生于两年前,于他却恍如隔世。他凝神回想勉强记起来:那日他带兵出城时,长街百姓夹道欢送,唯有裴昭隐在人群深处面带愁容。当时自己见不得那副神色,便想找些什么哄他开心,可翻遍甲胄竟寻不得半件私物,情急之下唯有解下贴身玉佩。 当时张扬肆意无所顾忌,算得上是年少的荒唐事,如今想来也十分尴尬后悔。 “承玉承玉。”裴昭反复念了念,“你又叫承玉,必定是极有意义的。早知如此,我便不日日都佩着了。” “你不要就还我。”谢昀说着就要抢过来。 “别,我是说,”裴昭挡下他的手,眉目慢慢舒展开,“我当存放起来好好保管才是。” “这也没什么,先父遗物多的是,不差这一件,或许多的很,有多少、给了谁我也记不得了。”谢昀轻描淡写道。 裴昭眼神又黯淡下去,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也给谢昀斟满,两人各怀心事。 在这个熟悉的庭院里,在这棵红梅树下,仿佛前生在这的疾言厉色和针锋相对都不存在,二人竟还如同寻常挚友一般对坐共饮。 世事万千变化无常,奇妙之感难以言喻,但是这种感觉并不让人欢喜反而徒增神伤。谢昀不禁一口饮下杯中酒,又恢复懒散的神态。 酒杯空了裴昭便再给他倒满,就这么喝了半晌,谢昀在他频频劝酒下不免困倦昏沉,对又递来的酒杯摆摆手,靠着身后的树,阖起眼来。 裴昭看向他劲瘦的腰向后斜倚,倾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觉紧紧握住手中酒杯摩挲起来。他目光上移看着那人的脸,谢昀眉目生的张扬,平日里眼角眉梢恣意上挑,不笑也似笑。 裴昭心中隐隐一动,忙仰头一饮而尽,不料一杯热酒下去非但没平复心绪,反而越发汹涌,竟如同燎原之火在心上燃烧,绯红之色转眼漫上耳廓,又很快爬上脸颊。 他闭上眼睛,企图隔断阻绝周围一切事物,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晰地在心底清晰地看得见那棵梅树,风一吹过来,满树的枝杈摇曳着战栗着,万千梅苞震颤间次第绽开,灼眼的红色让人心乱不止。 他蓦地睁开眼,周围一切如常。他站起身走近他,探出手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目,此刻他眉头微蹙,始终未曾舒展,倒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凛冽之气。 哪怕这种细微的变化他也实实在在感受得到。那是种不该在这个人身上有的疏离,让他觉得先前的撩拨和亲近骤然间都不作数了。他的忽近忽远和不解风情,他实在想不通,竟平白无故心生出一丝怨怼,又转而消散。 谢昀恍然间有所感知,抬起眼看他,裴昭目光落在他的薄唇上,他俯身下去,到了近前却收敛着,没有立刻凑上去,是在等他给一个反应。 醉酒状态下,身体的反应是最真实的,骗不了人的,倘若对方有一丝抗拒,他便不会更进一步,这样也不算太过无礼。 可没想到的是谢昀并未躲闪,他低下头覆上他的唇,相触绵软却十分短暂,慌忙抬眼去看他的表情。谢昀睫毛颤了颤,酒醒了大半,面带茫然,不敢相信地拿手指头蹭了把方才温热之处。 “失礼。”裴昭颤声说一句,却不敢再看,畏罪而逃一般转身疾步离去,带着罪孽深重的愧疚,又像有些许欣喜,匆忙行过府门,连迎面而来的楚济都未曾察觉。 “御史大人……?” 裴昭这才留意,说:“你家大人醉了,告辞。” 楚济:??? 楚济看他脸色泛红又一身酒气,步履匆匆,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别是……让我们家大人非礼了吧。《 》 29、使臣一 折花 人走远了,谢昀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毕竟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得不回想一番。 也不过如此吧,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吻太轻太短,又那么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体会他对这个吻的感受。 怪不得一直拿酒灌他呢,是觉得酒醒就记不得了才会如此大胆吧。 我是喝了,不是死了!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下次见了该怎么办?谢昀叹口气想,又不是自己先动的嘴,凭什么我要想这个呢。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想尴尬只能装傻充愣,打死不认,当做无事发生。 “有能耐,”楚济不知何时到了近前,调笑道:“你怎么惹人家了?” 谢昀依旧坐着,侧头看着他:“怎么就是我惹的了?” 楚济说:“还用想吗,那裴大人平时天塌地崩都面不改色,看他刚才那样,面红耳赤的,定是你撩拨的。” 谢昀说:“要是我说是他主动的……” 楚济回想了一番裴昭往日沉静淡漠的做派,“鬼信,撒谎不打草稿。”他微微扬首,挑了些花苞繁密的梅枝折了,仔细削去下端枝杈。 谢昀懒得争辩,只问道:“做什么?” 他嘿嘿一笑说:“折花赠佳人,你不懂。” “切,懂得怪多。” 楚济没理,转身进了苏御房里。苏御翻着书看,零星有几声咳嗽。 “你瞧这是什么?”楚济从背后拿出花枝来,“喜不喜欢?” 苏御抬头看去,几株红梅在他手上拿着,花芽个个饱满将绽未绽,犹是沾着新雪。 “你身子不好不便出门,插在瓶里过几天就开了,你在屋里也能看。” 苏御接过,礼貌道:“难为楚公子费心,多谢了。”又问:“你从后院来?” “嗯,裴大人才刚来喝酒,没坐多久便红着脸匆匆走了,姓谢的惯爱逗弄人,惹谁不好,偏要招惹裴大人。” 苏御听罢笑道:“未必,要是谢大人肯主动些,倒还省了许多周折。” “……真的?”楚济将信将疑,仔细想了一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索性抛之脑后,凝眸望他:“那我们俩呢?我要是多主动一点,是不……” “你我和他们不一样。”苏御淡淡打断道,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一样嘛。”他还缠着不放,可对方已经不愿意答了,再问就是自讨没趣。“算了,你缺什么都和我说,别将就。” “久居在此已是叨扰了,当真不缺什么。” “叨扰?我在这,这就是你的家。” *** 御史台连日向吏部呈递诸多罪证,要求严惩涉事官员。李景恒思虑再三,将吏部要紧的官员全部撤换为自己选拔的人才,借此整顿科举选才制度,关注寒门中有才华的,还派心腹接管灾区税收和粮食调配,并将此事拣要紧的布告天下。 萧衍家中幼子与裴涣年纪相仿,尚未敕封,李景恒启奏皇帝,给其安排了个殿中侍御史的闲职,名义上监察宫廷内事务,实际没什么实权,左不过是要他伴随圣驾,滞留宫中。 再者说皇帝有疾,一直是皇后近身侍奉,侍奉再周到,奈何腹中孩子月份逐渐大了,此时萧家来人入宫侍疾也是理所应当,在外博得至忠至孝的美名,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即便对此虽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多言。 因此前裴昭频频上书弹劾,朝中势力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年关将至,皇帝不欲再生事端,便以京城周边治安不稳为名,差遣他前往巡视安抚,顺道核查附近州郡粮秣储备。此名义既合朝廷恤民之旨,又能暂将其调离,使朝堂各方暂息争执。 裴昭一去,不仅朝廷清净不少,谢昀也松了口气。这下得一阵子不能相见,也不用担心见面尴尬了,也挺好的。 谢昀太闲,埋了几壶陈酒在树底下。入了深冬,雪下得也越发肆意起来,满庭梅花傲立枝头,参差横斜的枝影间红梅似血,灼灼如霞,美则美矣却让人无端想起昔年景象。谢昀越看越觉得刺眼,心想早晚要将它砍了去才行。 再往后就到了年节,左不过是热闹一阵又轰然散了,懒懒散散没什么劲。谢昀吃惊的是,宫中有传言渐起,道是皇上的病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如今皇上昏睡时辰渐长,即便醒来也神思昏沉,偶尔竟还会说些胡话。 谢昀上辈子总不在京中,对皇帝的身体状况所知甚少。但据他所知,皇位更迭尚需七八年,此时皇帝的身体按理说不该差到这般田地,想到此不禁心中隐隐不安,但身为外臣也不好干涉,只好暂且不去想它。 转眼裴昭一去两个多月,早春即至。北方突厥又蠢蠢欲动,常派细作越境探听虚实,后又被守边将士拿获。新可汗便以进礼朝拜为名,带领使团到了中原。 长长的车队驶进京城,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前面几头骆驼高大无比,车里载着金帛、皮毛等物。后面是一乘宽广的马车,车身带着图腾,仔细看去,是象征野性与荣耀的狼纹。 突厥可汗步离延和公主阿依娜正同坐在这辆车上,小公主听见车外热闹非凡,忍不住撩起帘子伸头往外看去,街市上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眨着眼睛东瞧瞧西望望,看得眼花缭乱,甩得头饰叮咚做响。 步离延年逾四十,除两个儿子以外就这一个小女儿,自然是宠爱有加。阿依娜见别人都朝她看,觉得是欢迎她喜欢她,便朝外面的人开心地挥着手。 后面跟着突厥使团,都是由各个部落的贵族组成的代表。车轮滚滚缓慢行驶至鸿胪寺暂歇。 翌日,太子于含元殿外宴请突厥可汗一干人。李景恒高坐于殿前,右边下垂手第一个是可汗步离延,挨着他坐了阿依娜公主,各个部落的贵族首领以次后坐。左手边便是皇室及朝中大臣。 含元殿外开阔宽敞,宾座皆设在外头,宴饮之中又能观看骑射斗武。 李景恒率先举杯朗声笑道:“父皇偶感风寒,由我代为主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步离延灌了一口烈酒,大笑说:“太子何需自谦,如今殿下无天子之名,却有天子之权,如今殿下行事如日月当空,这中原万里山河早晚都是殿下的。” 底下众臣皆纷纷低头,宴中气氛凝滞。步离延不会不知道在中原皇家忌讳僭越之言,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太子过早把持朝政,给人听着像他早早就有觊觎皇位之心。 谢昀坐在席末打量着这位突厥可汗,这人素来唯恐天下不乱,这次前来名为结交盟好,实是打探军情,再顺便搅和个鸡犬不宁,才能遂了心愿。 李景恒仍保持温和笑意:“父皇常念及可汗部族善武,今日特命军士演练一二,供可汗消遣。”说罢抬手示意兵士列阵殿前,士兵皆披甲胄手拿兵刃个个训练有素,伴随金鼓之声展示军容之盛。 待到鼓声暂歇,步离延叹了一声:“中原地广人稠啊,自然是不缺兵士,”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队列说:“只是养兵如养牛,需得有好牧人。真到了战场之上,靠的还是将才啊。” 李景恒对他的话起了兴趣,问道:“那依可汗所言,何为将才?” 步离延开怀笑起来:“我草原男儿,六岁便开始学拉弓射箭,连我的小女儿都对此痴迷不已。在我们那儿,只有能拉开三石之弓的,才配称‘将才’。今日何不趁此良机比试一番?” 一旁的阿依娜听了十分赞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口气不小,谢昀抿了口酒笑了笑,他在想,步离延要是知道他们英勇草原男儿往后要被我朝将士打得屁滚尿流,该是一副什么模样。 李景恒道:“如你所愿。”便着人临时搭建了靶场,中原武将身披银铠,突厥勇士着兽皮,两队人各拿角弓上前,一声令下,众人齐刷刷看去,两队人皆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上,两侧的人都为之欢呼不已。 阿依娜认真地看着,她性子本就张扬,备受宠爱而无所顾忌,也不在乎什么场合,大声直呼不过瘾。 “中规中矩,”步离延哈哈一笑,“站着射有什么意思,真勇士当在马上取敌首级!”他自诩他们突厥人都擅长马上技艺,便说:“骑射双绝才算得了将才。” “父汗,”阿依娜转转大眼睛,略微思索说:“不如射柳,岂不痛快!” 步离延一听忙说好,对李景恒说:“草原人有个玩法,将柳枝中段削白了作为靶子,以红绸系之插在地上,射中且能接住断柳者为胜。如此才能见真本事,不知道敢不敢比?” 李景恒便问众臣,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这东西大多数中原人都没听说过,谢昀也是头一回听闻,谁也不想贸然出头,别稍有不慎再给国家蒙了羞。 见无人应声,突厥人中霎时泛起细碎私语,一窝蜂般嗡嗡作响,不用听清就知道是在嘲讽。这些人越发得了意,不知谁高声冒出一句突厥语来,谢昀大概明白,那话意思是“孬货”。 步离延并不制止,却笑问:“贵朝泱泱大国,竟无一人敢称骑射双绝吗?” 李景恒听不懂那句,但也知道绝不是好话,并未恼怒,反而只是笑而不答。 步离延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殿下为何发笑,莫非是怕输不敢相较?” “并非不敢,我朝中文武双全者比比皆是,方才不肯应答是因为中原人生性谦逊,不是大言不惭之人,也并非酷爱斗狠之辈。” “你……”步离延怒极反笑:“中原人莫非只敢在口舌上争强吗?” 李景恒道:“可汗何须动怒?便叫个文官上场,也足可一试。” 阿依娜听了,笑声银铃般清脆,“父汗,中原人太能吹牛啦!” 谢昀一听忙垂下头,心道这小兔崽子现在也是真行,这么吹牛扯谎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文官也都大气不敢喘,都生怕下一瞬从李景恒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来。 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他出声,谢昀忍不住瞟了一眼座上的人,正遇上太子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顿住。谢昀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沉稳的声音响起:“谢卿。” 完了。《 》 30、使臣二 挽弓 谢昀心中暗骂一声,这厮动动嘴皮子把牛吹出去,他自己倒是痛快了,难为人的事儿却要别人来。 此刻认得他的人纷纷侧目,不认得的不禁四处张望。谢昀不得不起身深施一礼:“殿下,臣在。” 站起应答的人身着青绿公服,虽是挺拔轩秀,却是一派文官模样,一时哗然之声顿起,对面的突厥人个个面上尽显轻蔑之色。 李景恒一语止住喧嚣声:“方才可汗所言你可听见?” 谢昀道:“听见了。” “那好,谢卿不妨一试。” “……” 好不容置疑的口气,全然不在意他同不同意,根本没给他婉拒的机会。 “……容臣先去更衣。” 见上面的人点头默许,谢昀飞速去换身利落的装束。 再见之时头上已用发带束了高高绾起,箭袖束腕、革带系腰,通身黑色紧袍,更显此人身姿英挺,颀长有致。 此时所用之物早已准备停当,柳枝挑韧性的削去中间的青皮,露出一块白茎来充作靶子,用红绸带系上插在武场中央,离地数寸。 李景恒又命人牵出一匹好马来,谢昀翻身上马,接过随从递上来的角弓,一时触手冰凉。 自从他睁眼发现自己又活了那天开始,他就从没碰过弓箭了,上辈子不离手的东西,再握起时却只觉得手上硌得慌。 今日两国人在此,李景恒话一出口他已是骑虎难下,不去当然不行,丢的是中原的脸面,要是去了又射不中,不知道这又他娘的算谁的呢?好像欠你们老李家的一样,他此刻除了暗自骂娘之外也没别的办法。 鼓声骤起,谢昀来不及多想,在众人注目中催马踏入校场,枝上那一节红绸随风而动,犹为显眼。马蹄飞快,转眼间距离越发近了,他屏息凝神,反手从背后取箭搭在弦上。坐下骏马仍在疾驰,颠簸中很难掌握分寸。谢昀调整呼吸未敢大意,指尖紧扣弓弦缓缓后拉去。 此时席间人也没有闲话了,众人都聚精会神,纷纷探头观望。连活泼好动的阿依娜也乖乖坐着,头上的银铃也不响了。目光紧紧追着马背上那个身影,一点儿也不敢眨眼。 谢昀双臂绷紧弓拉满,指间一错,箭矢离弦破空而出! 他这一瞬心像是打鼓一般,紧张不已。 只见凌厉箭锋呼啸着,当当正正斩破白茎,将其射断。 他忽将腰身一低,贴着马背探身一把拾起地上柳枝,左手猛地勒住缰绳,伴随一声嘶鸣,骏马扬起前蹄,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枝上那节红绸在风中猎猎翻飞。 直至喝彩声不绝,谢昀这才心上一松,回马时看了一眼台上,李景恒尽管有心思隐藏情绪,但还是难掩喜色。 “真是好箭!”阿依娜站起来鼓掌,眼睛亮亮的:“太精彩啦,一点儿也不比我们那的男子差呢!” 步离延本就脸色铁青,听了他女儿的话更是一言不发。 他看得出谢昀这一箭可以说是到了极致,又是偏偏第一个出场,有他珠玉在前,后面的人已是望尘莫及,果不其然,别人再出彩也不能相比。 阿依娜涉世未深,本就是青涩少女的年纪,又向来性子直率,压根不会遮掩心事,自从谢昀下了场,她的心早就不在赛场上了,目光不自主地停在他身上,看得久了不由得脸庞发热。 李景恒瞥了一眼这位突厥公主的神色,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但也只是低笑不语。 他眼见步离延吃了瘪,分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便朗笑道:“草原儿郎纵马弯弓,中原子弟亦擅文武之道。今日箭术切磋,不过是走马试弓、互通有无的乐事,权当席间消遣,我中原与突厥向来亲如兄弟,何需分个技艺高低?往后更要常互通来往,方为幸事。午后可暂且休息,晚间还备有晚宴接待。” 谢昀听罢哭笑不得,明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竟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春风化雨,他身上这种少年老成,别人是学都学不来的。 转眼散了席,谢昀刚欲走就被李景恒叫住。 “殿下?” 李景恒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这一箭倒是射来段好姻缘呢。” “殿下……这是何意?” “那突厥来的公主似乎对你青眼有加,”他似笑非笑,并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不出意外的话,步离延晚上便会和我提,要你做她的驸马呢。” “啊?”谢昀脸色一变,讪讪道:“不见得吧。” 他笑道:“你不信,那不妨到时再看。若是真提了你怎么说?” 谢昀诧异,思索片刻说:“事关国家,怎敢拒绝。” 李景恒笑着摇摇头,“谢卿真是舍己为国,只可惜未必能如愿。突厥此次是刺探,以便日后开战,又不是为了和亲,步离延向来宠爱幼女,他怎么舍得?不会真嫁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不提便罢,若是提了,不妨应下来,免得拂了他们的面子。” 谢昀点头称是,又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那倘若是叫我去和亲的话……” 李景恒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一阵,饶有兴趣地问:“叫你去你怎么办?” 谢昀面露难色:“臣……应该答应……吗?” 他似乎笑得更大声,笑够了随后才说:“即便叫你去,我也不答应的。” 听了这话谢昀放心许多,辞了太子便欲回府。转角处却正遇上阿依娜。 阿依娜看到他很是高兴,“我求了父汗好一会儿才让我独自出来的,你能带我玩玩吗,厉害哥哥?” 谢昀闻言便答应下来,又奇怪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哥哥?” “厉害哥哥,”阿依娜笑了,“你做着文官又能弯弓射箭,这不是很厉害吗!” 谢昀笑道:“我不厉害,只是忝列文臣而已。要说文武都厉害的倒是真有一位,但他今天却不在这里。” 阿依娜看着他,方才席间只是远远的看得到他的轮廓,这会儿说话才看清楚他的脸,“那他也生得像你一样好看吗?” 谢昀很少有机会被女孩子夸,一夸还有些不自在,“倒不是一类的。他啊……看起来像现在的天儿,看着虽是早春,但其实冷嗖嗖的。” “对啦,你们中原人早春不都喜欢放风筝吗,我来时看到街上有卖,我们去买吧!” 谢昀颔首,带她到街上买了个蝴蝶风筝,遇上吃的喝的玩的,谢昀也一样样都掏钱买了,就这样玩了半日,阿依娜仍乐此不疲。转眼日头渐落,谢昀要回府更衣,便领她到院里自己先放风筝玩。 更完了衣,阿依娜却说一时没扯住风筝线,风筝落到房子顶上去了。谢昀只好拿来梯子去给她够风筝。好不容易拿到风筝正欲下来,再往下踩时不想梯子不稳滑了一下,摇摇晃晃。 谢昀一惊忙伸手扶住房檐,朝下面说道:“劳烦公主替我扶一把。” 阿依娜站在底下抬头喊道:“你说什么啊?我没听清!” 谢昀无奈,正试探着踩下去,却发觉脚下梯子被人稳稳扶住。他纳闷地往下一瞧,竟对上一双细长且眸色极浅的眼睛,不由得愣住。 看样子是刚回来,风尘仆仆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谢昀不禁笑了一声,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裴大人,”谢昀下了梯子,“多谢你了!” 裴昭看着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昀把风筝还给阿依娜笑道:“阿依娜,你出来太久了,该回到你父亲那去了。” 阿依娜乖巧点头,“那厉害哥哥送我回去吧!” 谢昀应允,两人并肩走着,裴昭没吭声跟在后面。 阿依娜叽叽喳喳一路,谢昀第一次碰见比自己更加话多的人,换作旁人肯定是招架不住。 阿依娜眨巴着眼睛地说:“这个哥哥是谁呀,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就是我说更厉害的那个人,负责监察别人的。” 她一脸认真地问:“那现在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他也要监察吗?” 谢昀忍俊不禁,笑道:“那倒是不用。” 阿依娜又转头看了一眼说:“这个哥哥长得也好看,但是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呢,我还是更喜欢你!” 少女无所顾忌,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谢昀有替人尴尬的毛病,轻咳一声,“你快别说了,下次记得等人走远了再说啊。” 阿依娜不以为意地笑笑,回去之前和谢昀摆摆手:“那我们就算认识啦,晚上见。” 谢昀点头轻笑:“好。” 送走阿依娜,谢昀再转过身环顾四周寻觅,后面的人却早就不见了。 夜晚,于大明宫宴请突厥使团。 突厥这次带了草原的酒献上,此刻已拿到席间供众人品尝。草原的酒浑但灼喉,谢昀喝不惯,呛得他直咳嗽。 他偷偷看裴昭喝酒,那么烈的酒,几杯下去面不改色,不禁暗暗惊叹。 酒过几巡,夜已过半。阿依娜提醒似的拉着步离延的衣服叫了一声:“父汗?” 步离延这才想起,阿依娜白天回来便说看上了个中原男子。一直以来但凡她想要的,只要和步离延说一声,无论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 但这次不一样,他意图攻打中原已久,兵戎相见只是早晚的事,更何况草原儿郎多的是,他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自己压根看不上的中原人。 奈何阿依娜一直缠着他,他只好劝说:“你是中意他,但要是他不喜欢你,或者心里有旁人了,你要他还有什么意思?” 阿依娜歪头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那父汗帮我问问!” 步离延只好含糊其辞答应了。想不到这会儿她还记得这茬,硬是要他问。 步离延拗不过,只好对李景恒开口:“小女今日瞧上个人,不是此人可曾婚配,若是还没的话,也可多加亲近,好好培养情谊,再从长计议。” 李景恒心里明镜一般,但还得装作不知问道:“哦?不知是何人啊?” 步离延说:“就是今日校场上骑射双绝的那位。” “原来是他,”李景恒笑道,转而说:“谢卿,你意下如何?” 谢昀闻言站起,心道果然如他所说,还好早有对答之语,便朗声答道:“此乃两国利好之事,臣深感荣幸。” 阿依娜欣喜万分,胃口大开吃了好多,边吃边大口喝酒。 白天之事裴昭一概不知,听了步离延的话本就深感惊诧,又听到那人出口应答,便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谢昀忽而感受到他的目光,挑眉转眸盯了回去,眼角眉梢漫上一抹狡黠笑意。 裴昭撤回目光,不再抬头,只一个劲喝酒,直至酒宴散尽。《 》 31、使臣三 夜半 散了宴席已是后半夜,丝竹管弦声听了一耳朵,此刻的谢昀已是睡意全无,他打发走了随从,沿着太液池边一路走转,看边上有一亭子,他刚要过拱门走进去,忽听有人叫了自己名字。 “承玉。”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谢昀侧身回头笑道:“裴大人喜欢尾随别人的毛病可得改改了。” 裴昭背着光,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迟迟没开口,像是不愿理他,又像是在深思措辞,三两步便也到了拱门近前。 谢昀往里退退,把他让了进来,“裴大人也来池边吹风吗?还是特意来和我叙旧啊?” 裴昭沉默半晌才说:“刚才席间,步离延所提之事,为何你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谢昀心道,他回来的太晚,白天的事他都没见着,更不知道李景恒嘱咐过他,冷不丁听了那话估计是当真了,想到此忍不住笑出声。 裴昭见他不好好答反而笑,话中添了几分愠怒:“我在问你,好好回答。” 谢昀摇摇头,眼中带笑:“三个月不见,刚见面裴大人就如此疾言厉色,实在是让人心寒啊。” 对方离得更近了些,对着他说:“那你也应该改改顾左右而言他的毛病。” 谢昀见他认真的样儿不觉玩心大起,对方越是急于知道,就越不想告诉他实情,戏弄眼前这个人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总要以社稷为重,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何乐而不为啊,你不是也常说打仗劳民伤财,能不打就不打么。若是以此结交盟好,也是于国有益,福泽万民。” 裴昭听罢即刻反问,语速极快:“突厥可汗分明是主战的,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探听虚实,怎么会把公主嫁过来?” 谢昀见他不好糊弄,略一思索又计上心来:“她不来我可以去啊,”他又拖长尾音补充说:“况且那公主国色天香、貌美动人,我一点都不亏呀。” 裴昭:“你觉得她美吗?” 嗯?对吗?他怎么会问这个? “美呀,”谢昀:“但和裴大人比,还是差点哈哈哈哈。” “……” 裴昭不喜欢别人用“美”这个词形容他,谢昀每次故意当他面说都免不了被骂,但越是这样谢昀就越喜欢说,在他动怒的临界点反复试探,竟让自己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嘛。” “我没和你开玩笑,”裴昭到了近前,那双细长的眼睛逐渐清晰,“你喜欢她么?” 谢昀并未思索即答:“一面之缘而已,谈不上。” “一面之缘的谈不上,那朝夕相对的呢。” 谢昀微微一怔,忽觉那人的手覆上后脊,不禁浑身绷紧。对方脚下未动,倾身过来低下头凑近他,谢昀猛地抬手一把抵住他的腰腹,偏头躲了。 “裴大人......”谢昀忽地想起之前那个吻来,隐隐发慌。 裴昭没漏掉他眼里那一丝慌乱,垂眸盯着那只抵在自己腹部的手,眉峰微蹙间忽然攥住他的手,借着拽拉之势再次倾身压下,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吻上去,阴影彻底笼罩住眼前人。 谢昀立刻阻止道:“使不得使不得,裴大人万不可如此,宫廷之内做这种事成何体统!” “你这是酒后乱性你知道吗!” “大人要为名声着想啊!” 可怎么说都不奏效,这人跟听不见一样。谢昀有些恼了,手腕用劲狠推了一把,“你再如此我动武了!” 真是好没劲,谢昀心想,这人也太不禁逗了,不想玩了,不然告诉他好了。“其实……” “其实你都知道,”裴昭紧紧地盯着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是不是。” 谢昀愕然了一瞬,也没了耐性跟他纠缠:“我看你真是喝了不少,裴大人今天所做所说,实在让人不懂。” 裴昭的神情难看极了,“不懂吗?”他的手探至到谢昀耳后,掐住他的下颌。 “你……”谢昀见他太过反常,慌乱之余无奈地说:“不闹了,就当刚才什么也没说,行不?” 对方没答话,但显然对他提出的条件并不满意,又靠过来,谢昀叹口气把头转向一侧,那人的呼吸扫过耳畔,最终在他的脖颈上烙下一片温热。 眼前这个人和印象里一点都不像了,他不是喜怒不形于色吗?不是最为看重仪态端方吗?之前梅树底下那个吻,方才又说这样的话,种种作为都与他这个人该有的样子背道而驰。 他想深究缘故,却不知道从何想起。定是这半年来相处过多所致,上辈子聚少离多,话都说不上几句,那时候二人不说君子之交,也算是以礼相待,真是到死也想不到他竟如此热衷于……亲吻。 正想着忽觉颈间一痛,不禁闷哼了一声,不料这厮正吻着突然发了狠,齿间一错咬了上去,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谢昀一急,顾不得轻重,也不分是哪儿,抬脚便踹。 “属狗吗!”谢昀抹了把颈侧,厉声道:“过分了。” 裴昭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毫无防备,一时吃痛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略微定神。 “酒醒了没有?”谢昀摸着脖子上的齿痕,“这让我怎么回去见人?” “我未醉过。”裴昭说:“怕人看见就别回去。” 谢昀甩袖怒道:“不回去我上哪儿?在这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的亭子里过夜吗?” 裴昭见他欲走,忽地将手抵在肋下,正是刚才谢昀踢到的位置,紧着眉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望着他。 谢昀瞥了他一眼,见他捂着衣襟,不觉驻足,仿佛被钉在原地,心想莫非真踢重了不成?下意识扶他一把,问道:“疼了?” 对方依旧紧皱着眉,固执地摇摇头。 谢昀说:“你咬了我,我踹你一脚,这也算扯平了!” 裴昭淡淡道:“扯不平。” “那你想怎么样啊?” “我要回府,你送我。” 谢昀哈哈笑道:“你又不是找不着家,怎么还要人送啊。” “你不是喜欢送人回家吗?” 谢昀笑容凝固,他这分明是在说白天送阿依娜的事,“那是人家小姑娘用得着我,裴大人这样的用不着吧。” “快点。” “请吧请吧。” 谢昀知道这人的秉性,要多执拗有多执拗,他想做的事就没人能拒绝得了。 夜已深,街上无人,冷冷清清的。 终于熬到府门前,守夜的小厮提着灯迎上来笑道:“有客啊,小的这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谢大人住。” “不必了,”裴昭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未及抬眼便一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他和我同寝。” 谢昀一把挣开,睁大眼说道:“不是,谁说留宿了,还跟你同寝?” “你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脖子上那道吗?” 谢昀无语至极,但一想也有道理,谁问起来总不能说是狗咬的,在这对付一晚明日齿痕消了也好,便随他回了房。 裴昭脱了外袍,“今日疲乏,我去沐浴。” “那我呢,我也要沐浴!”谢昀话刚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 “浴房就一间,要么你略等一会儿,要么和我一起,你自己选。”他没什么表情说道。 谢昀赶紧笑笑:“我等我等。” 裴昭一走,谢昀开始在房里四处转悠,打量起整个房间,右边卧榻锦幔低垂,左边书房临窗而立,一扇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这格局他再熟悉不过。 转悠两圈有些乏了,终究没碰床榻,而是绕到另一侧歪在书房椅子里。案头堆满公文字画,看他桌上的东西却不敢乱动。裴昭极擅丹青,经他手所画的东西都极为传神。 以前年少时,谢昀老是觍脸跟他后面求他给自己画画,有时给人惹烦了免不了被骂,让他滚。偶尔心情好便问他画什么,谢昀就说画我呀,还特地交代务必要画出他风流倜傥、潇洒俊逸的神韵来,兴许因为他太过自恋,裴昭最后还是一摔笔让他滚了。 明明说略等一会,可是为什么这么久啊。谢昀叹口气,想着想着困意上涌,拄着太阳穴阖上了眼,迷糊间好像碰到什么,一样东西忽地倾落,啪嗒一声摔开在地,一看是个精致的木匣,惊得他一下醒了,慌忙俯身去拾。 露出半截画轴,原本应是卷好的,经刚才一摔已经散了。他忙捡起,好奇心驱使下展开一看不觉愣住,刚才的困意一扫而空。 画中人唇角噙笑,眼尾微扬锋芒未敛,铁甲银枪正勒马回望。 画上的正是他自己。他这不是画了嘛! 看着像是画的抛玉那回。谢昀不要脸地笑道:“还真画出我十之八九的风采!”不过把一个不在眼前的人能都画这么好,属实很厉害了。 画卷边缘已有磨损痕迹,像是被人打开多次了。他目光扫至右下角不禁忽地嗤笑出声,是个清隽的“裴”字。他拿指腹在这个字上轻蹭了几遍,忽听一声门响,他慌忙收了画放回匣子里,那木匣像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慌乱之余来不及看,便赶紧合上胡乱塞起来。 谢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嬉笑道:“这就是你说的略等一会吗?裴大人洗得好认真啊。” 那人走进来,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衣带束得极松,斜敞着领口。长发湿嗒嗒的垂在一侧,发梢的水珠顺着衣襟淌进去了。“你去吧。” 谢昀忙挪开眼睛,起身欲出。 “等一下。” 谢昀心里一惊,摸了摸下巴心想,刚才着急胡乱一塞,难道他看出来我动他的东西了?他刚想着解释一下,对方到床侧拿了件自己的干净中衣甩了过来。 谢昀这才想起他还没什么换的。“还是裴大人想得周到,多谢了。”他松了口气,笑眯眯道了谢,便兴冲冲去了。《 》 32、使臣四??悸乱 谢昀沐浴完毕,草草套上中衣便回了房。他穿裴昭的衣服稍显松垮,却没有大很多。那衣衫上浸着裴昭惯用的沉水香,气息萦绕周身,穿在身上也沾上和他一样的味道,让他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一边擦拭湿发,一边用余光瞥向床边那人。屋内静得只能听见巾帕摩擦的声响。 裴昭靠在椅中,盯着手里的书看,目光却久久未动。许久说:“过来,我帮你。” 谢昀一愣,此刻两人共处一室,只觉气氛甚是尴尬。 虽说即便以前是军中时同帐而眠也算不得什么,这都是男人之间正常不过的事情,但现在是却说不出的别扭。对方的语气却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排斥,毕竟谁扭扭捏捏才显得更不对劲。 谢昀一脸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嘴角:“那你站起来。” 裴昭沉默一瞬还是照做了,谢昀自己堂而皇之地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顺势朝他挪腾一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心安理得地让人侍候。 裴昭在他背后帮他擦头发,谢昀忽然觉得其实这辈子裴昭对自己并不差,回来后不同的选择让他被迫更多地了解这个人,很多曾经没来得及挖掘出来的特质都一一展露出来。 裴昭边擦拭边道:“承玉,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都在干什么?” 谢昀很是欣慰,裴大人居然自己会找话讲了,真是很不容易呢。“没干什么啊,左不过处理些公事,闲了便遛遛马。” 裴昭道:“还有呢?” “没了。” “那你一次都没有想到过我?” “……”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谢昀偏开头,有时真觉得这人和上辈子认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从前他可从不会说这些怪话,如今听着这样的话着实令他无所适从。 裴昭来到他面前,擦拭着他额头的水珠。谢昀想起踹他那一脚,不深不浅,不知道青了没有,此刻正对着他的腰腹,谢昀伸手撩起他的衣角,撩到肋骨处,果然有一处淤青。 “青了啊,”谢昀轻轻摩挲一下,不接话茬却反笑道:“疼不疼?” 裴昭动作僵了一下,低下头那一瞬手覆上谢昀的手,“你还没告诉我——”话说一半却闷哼一声。 谢昀已经往那块淤青上按下去了,歪着头笑出声来,他逗弄人和讨人嫌的本领是天生就会。 裴昭皱起眉,按住他的手不放,毫无征兆地俯身凑近。 谢昀见状不妙便眼疾手快抽出手来,拱手笑笑,道了句:“多谢裴大人伺候,告辞了。”便站起身绕过屏风去,不料没退两步便被揽着腰按倒在榻上。 “我今夜真不该留在这儿……”谢昀痛心疾首地嘀咕道。 “不该在这么,”裴昭看着他,抓住他贴在自己肋下的手往上探,一直到左侧胸口为止。“那该在哪儿?” “承玉……” 剧烈的震颤隔着里衣传来,谢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按着。 “你应该在这儿。” “你一直在这里。” 说这话时他胸膛里心跳快如擂鼓,想必再迟钝的人也不难明白。谢昀看进他深水一般的眼睛,平静克制之下像是有万种情绪呼之欲出,却晦涩难言,仿佛千言万语说不明也道不尽。 剖白也好,坦露心迹也罢,这两句话对一向不善表达的他来说已经是耗尽了勇气,若是再让他说出点别的来怕是要了他的命了。谢昀一想到此,心里涩涩地疼。 谢昀觉得头脑发热,不太清醒,直到彻底空白一片。裴昭深入地吻着,他竟也堪堪回应着,二人又是一番炙热绵密的亲吻。许久还是觉得不够,便将舌尖小心探入,得到对方的有意纵容后才越发大胆,终是唇齿缠绵,难舍难分。 炉内香气袅袅,升腾于唯有二人的方寸之地。 谢昀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唇齿间温软绵密,躯体紧贴在一处生出的温度竟慢慢变为燥热,前所未有的亲昵举动和肌肤触碰竟使他不可自控,顿时耳侧发热,心中羞愧难当,胸口起伏,滚下汗珠来。 裴昭眼帘低垂,睫毛长长的也垂下来,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撩,引得长睫轻轻颤动,看得谢昀心痒痒的。 谢昀很少去主动回想旧年二人相处的时日,那是他复生以来最不愿触碰的禁忌,这会儿他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他开始恨,恨自己从前太不知收敛,太随心所欲,又太不知深浅,总是这样动不动去招惹他,竟让这样一个骨子里冷静自持的人,却为他灼热、为他难以自抑。 他猛然惊醒,勒住思绪。这是在做什么?竟为了片刻温存反省起自己来了,实在荒唐。他做事向来自在随心,何曾为谁后悔?难道一阵温存、一点旧情,就险些忘了前世的临死相逼吗!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人。那张满是深情的脸,倏忽间与他前生记忆中最后的面容重叠,手持圣旨,目光阴鸷,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仿佛旧伤被生生撕开,彻骨的寒意与痛楚轰然袭来,所有短暂的沉溺、恍惚的动摇,在这一刻随着冷汗彻底惊醒。 裴昭浑然不知,还要俯身吻他,谢昀猛然坐起,将他一把推开。 谢昀此时一身潮热早褪了,胡乱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忙说道:“对不起,方才……” 裴昭茫然无措,还没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反应,只拧眉看着他重复道:“……对不起?” “方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以后也别提此事,忘了吧。”谢昀强装镇定,避开他的目光。 裴昭被他眼里流露出的刻意回避深深刺痛:“承玉,你……” 难道你没有怀揣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吗?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方才那番举动话语,大半是借着酒意才催生出的勇气,此刻被冷汗一浸,早散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谢昀没答话,眼里错综复杂地看着他。 裴昭别开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平静地说道:“是我不好。” 谢昀不再看他,“四更天了,你睡吧。”他挽了挽头发,站起身披上外氅往外走,“我就说我不该来你这儿。” 谢昀心乱如麻,心下只想着赶紧离开,来不及从门走,眼见着窗户在侧,便一个箭步打开窗子,翻身跃下。他难以想象裴昭怎样看待他,那人的深情不像假的,可前世的教训太惨痛,他不敢再信,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谢昀回府独坐了半夜,天快亮才睡,却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侍从面色焦急道:“大人,突勒使团出事了!” 待他匆匆赶到时,鸿胪寺周围早已派人封锁,谢昀拨开众人,李景恒、步离延和御史台众人都已在场,霎时心中大惊,料定事小不了。 果然,靠近时一阵血腥气迎面而来,突勒贵族首领其中六人居住一间全部身亡,尸首分离,六枚头颅皆不翼而飞。 仵作和公差默默正检验搜查,李景恒剑眉紧蹙,沉默半晌,说道“可汗和突勒使臣放心,既然发生在我朝地界,就不会坐视不管。” 步离延强压怒气,冷笑道:“莫不是贵朝欲起干戈,使人故意为之吧。” 谢昀走近说道:“诶,可汗此话我们担当不起,此时说是谁为之还为时尚早,命案要讲证据,未调查清楚之前,怎能妄加揣测?” 李景恒抬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说道:“此言并非没有道理,诸位稍安勿躁,待查明定会给出交代。” 步离延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尸道:“这几位都是我部落贵族首领,出了这样的事连我也无法向民众交代,还请大周十日之内给个说法,否则民众激愤,部落难以统筹,未必不会兵戎相见。” 步离延后四个字咬的死死的,态度毫无余地。 李景恒安顿好其余使臣,吩咐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交给裴卿去办,由御史台全权负责,谢卿就不要插手了。” 谢昀忙道:“殿下,可……” 李景恒满脸薄怒,横眼看着他:“突勒只给我们十日,况且此事处理不好难免动辄战乱,不可儿戏,裴卿办事,向来稳重妥帖。至于你,你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此案,你不许插手。” 他稍作停顿,未及谢昀回答又说:“这数月来,裴昭弹劾你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粗粗算来,竟有二十一条之多,桩桩件件,皆指你职务懈怠、行事有失。”太子抬眼,语气沉了下去,“眼下无暇分神,待我了结眼前之事,自会腾出手来,与你一一清算。” 谢昀话被噎住,眼瞧他生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瞥了眼一旁的裴昭,只答:“是。” 仵作验查伤口完毕,六个人脖子上伤口齐整,推测是被同一个兵器割下了头。 其中一具尸体颈后多了一道割痕,自右向左,右深左浅,伤口狭长,俨然是被利器所伤,且应是凶手由背后出手导致。谢昀对这具尸体甚是好奇,不免蹲下身多看了一番。 谢昀看了一圈,又发觉这人脚底粘了些早已干了的泥土,灰绿灰绿的,夹杂着白色的花瓣。 谢昀心里称奇,这几日并未下雨,为何脚底有花泥?他思索着查看了剩余五人,却并未发现同样情况。正欲再看,尸体却被来人抬走放置在停尸处,按道理谢昀无权查看。 李景恒明令不许他插手,摆明了是信不着他,单给了裴昭一块令牌,谢昀本应庆幸就此置身事外,他本就决心此生不再为朝廷耗费心神,出生入死。可莫名地心里空荡荡的。他几番思索,却始终想不通那抹若有若无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 33、使臣五 碾花 离鸿胪寺不远有个池塘,谢昀离开后便来了此处,周围种了大片的棠梨,花瓣随风摇晃,落了满地。谢昀蹲下看了看,这花碾进泥土里,和那脖子上带伤的无头尸脚下粘的极其相似。 这棠梨树多植于郊野路旁,虽说别处也有,但这池塘边上的泥呈罕见的藻绿色,谢昀用手摸了摸,那人鞋底泥土新鲜,必是生前不久到过此地。 谢昀正思索着,恍然间发现有什么东西半埋在泥土里,他伸手摸了出来,原来是枚袖箭。习武之人最厌烦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却也不得不提防着,故而他认得。他瞧了瞧,料想兴许与案子有关,便放进怀里揣着。 他抬头恍然间发现余光中一黑色人影晃动,转头看去,却见几步之外一人正低头焦急地寻觅什么,谢昀借着有棠梨树掩映,又蹲着身,那人找得专心,没发现有人瞧着他。 此人掩面,身着黑衣,显然不想暴露身份,脚底下一双黑色靴子,谢昀看得仔细,乌皮挺括,六合形制,俨然穿得是官靴。 那人找了半天,似乎毫无收获,四下看了看便急匆匆离去了。谢昀怎肯放过,一路巧妙跟随在后,弯来绕去,直到看着他停在御史台附近,这人不走中门,却在两墙夹角处停下,毫无征兆地提气一纵,竟轻而易举地凌空翻过墙头去了。 谢昀十分惊骇,紧着跟了进去,却不见人。裴大人此刻必在官署中,想到此,他便赶忙走进去。 裴昭正襟危坐,提笔写着宗卷。一人身着浅绯官服,立于堂下。 “城门一早就封了,昨夜又有现宵禁,想必出不了城,拿着令牌去调集人手满城搜查,尽快回报。对了,令牌用罢着人送到我府上去,别带着到处招摇。”裴昭写得专心,说话间也没抬头。 底下那人身量纤长,行动有度分外儒雅,正是裴昭的副手,御史中丞杜修远。 裴昭迟迟未见他应答,停下笔抬头看他,眉宇微沉。杜修远这才忙答了声“是”,接了令牌正欲退出去。 裴昭才刚低下眼忽而抬起,往门口望去,淡淡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谢昀跨过门槛,正与杜修远迎了个照面。杜修远往怀里揣着那枚令牌,谢昀眼神懒散,直挺挺地走上前去,结结实实撞在他的左肩,手里捏着的令牌应声落地,杜修远左手紧绷,下意识压了压袖口。 谢昀看在眼里未动声色,弯下腰去捡令牌,刹那间趁机瞧了瞧他脚上穿的那双官靴。谢昀直起身,拱手笑道:“杜兄,真是不好意思。” 杜修远本面色冷峻,见他这么说脸色稍缓,施了一礼,也笑称道:“不妨事,谢小将军,哦不,如今该是小谢大人。” 谢昀笑笑,“杜兄公事在身,不便搅扰,改日定到贵府讨杯酒吃。” 杜修远客气道:“好说,静候大人登门。”说罢便侧身离去。 谢昀转回头望着他,想要看穿这个人似的,直到听到裴昭叫他才回过神来。 “承玉,你在瞧什么?”裴昭搁了笔,眼角眉梢露出不悦之色。 谢昀勾起唇角,缓缓说道:“你这个副手啊……真不错。” 裴昭扫他一眼,不语。 谢昀负手而立,问道:“不知他跟着裴大人几年了?” 裴昭答:“两年。” “两年了,裴大人有没有发现你这位副手会武功,是个左利手啊?” “我知他会武。”裴昭眉头紧了紧,道:“至于后者,未曾觉察。” 谢昀又问:“我也是左利手,你可知道?” 裴昭笃定:“当然知道。” 谢昀笑出声来:“这也奇了,我原来带兵征战,久不在京中,你倒是知道我。这位中丞大人日日跟着你,你却不知道。” 谢昀见他低头抿着嘴不说话,赶紧敛了笑容。他指着裴昭的桌案上的几页纸问是什么。 “不过是写些这案子相关的。”裴昭回答,转而问道“太子不是不准你参谋这事,你这会儿又要打听。” “我知道,我不打听,谁让他不信我。到底更看重你些。”谢昀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谁说那个了,我说底下压着那张纸,画的什么?怎么不拿出来,让我看看裴大人的画技是不是又精进了?” “太子不许你管不是不信你,是护着你。”裴昭掩了掩那张画纸,说道:“没画什么,你看错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谢昀叹了口气,靠在书案上坐了,“不给看,裴大人小气。” 杜修远带人搜城搜了半日,却并未发现头颅的踪迹,下午赶回御史台向裴昭回报,裴昭听罢,收了令牌便遣他退下。他沉思片刻,忽而听到有人急匆匆推开房门,来人是他弟弟裴涣。 裴涣对他说:“哥,父亲叫你回家用晚饭。” 十九岁时,父亲狠狠打了他,不许他再上战场,强逼他做文官。自那时起,裴昭心里始终呕着气,虽时过境迁,也没人再提起这事,他心里却多少在意着,始终与父亲疏远些。 自打分了府邸,裴昭极少回家,父亲看不上他的犟脾气,也不找他。正室的嫡母刚开始虽是关怀备至,每逢节令常派人叫他回家团圆,可到底有自己亲儿子,自然事事以亲儿子为先,时间长了看得出他这夫君甚少关心这个庶长子,久而久之也装聋作哑不去管他。 裴昭时常觉得自己回去倒是打扰了一家安宁,所以这几年宁愿孤零零窝在空荡的御史府,也不愿回那个家去。 “近日公事繁忙,你和父亲说我不回去了。”裴昭收拾着书案上的文书,淡淡回应道。 “哥,父亲说……今日必须让你回去。”裴涣面露难色,吞吞吐吐。 裴昭有些出乎意料,看他的样子猜问道:“莫非有何要事?” 裴涣压低声音:“这……父亲本不让我多嘴先说,可我也顾不得了,好像是要给哥哥议亲。” 裴昭霍然抬眼,眼里满是错愕。 二人回到府中面见父亲,裴涣站在嫡母身旁,裴昭无视对方脸上的沉郁怒色,径直开口:“父亲若是要为儿子说亲,恕儿子不能从命。” 裴父喝了口茶,瞪着眼问他:“你什么年纪了?像你这么大的官宦子弟,早就成家生子了,你呢?” 裴昭低头受训,语气却分外坚决:“父亲,儿子此生只想为朝廷尽力,为陛下分忧,实无暇顾及家室之私。” 裴父将茶盏重重搁下,呵斥道:“孽障!” 裴昭撩袍跪下,一言不发。 “君子先得讲究修身齐家,你做到哪个了?你眼里哪还有父子君臣?你枉为群臣表率,枉为裴家长子!事事你自己说了算,你长这么大可曾听过我一句话!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哪还记得我们这一大家子的荣辱!这件事容不得你,我虽上了年纪,却还没落在你手底下,我这做老子的还做得了你的主!” 裴昭跪在地上伏下身,叩首复而直起身:“请父亲收回成命!” 裴父气急了就要发作,嫡母低声劝道:“老爷息怒,这孩子不比老二愚笨无能,打小是个有主见的,就是脾气犟了些,越强逼越适得其反,老爷和孩子好好说,万不可动气。” 她笑了笑,转而温声对裴昭道:“老大,你自幼懂事,品行卓然,是难得的才俊,自然得成家立业,光耀门楣,也别怪你父亲说你几句,也是为你着想。你还没问议的是哪家的亲,怎的就说不行,莫非是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姑娘,若是人品贵重,知书达理,早些娶过门来,我和你父亲也可安心了。” 裴昭不答,只是低头跪着。 裴父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姑娘?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即便人生在没品的市井人家我也谢天谢地。怕是好好的姑娘家瞧不上,瞧上了谢家那死鬼老将军打半辈子光棍白养的那风流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裴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嘴微张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昭听了心下大惊,怕是父亲知道了前日他留谢昀在家过夜的事,不禁浑身一震。 “你身为长子,我不求你有多大作为,但求你为你年少的弟弟做个榜样。可你呢?念那么多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伦理纲常礼义廉耻竟都不知了!咳咳……要你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不如打死干净!” 他那嫡母见状想再劝,可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管拦着:“夫君消消气……消消气。” “今后不准你再见他,你听见没有!来人啊,传我的话,告诉管事的,以后不管是住在家里也好,私府也罢,都不许放那个人进来!谁放他进来见了公子,一律打死!” 裴昭解了衣扣,扯下身上官服,说:“父亲,什么话都别说了,你打我便是。” “你以为我不打你么?”裴父阴沉着脸,唤了家丁取来棍子,朝着他后背狠狠打下去。 “畜生!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棍子唰唰落下,一声重似一声。 “你还敢不敢惦记那个混账羔子了?说话!” 裴昭咬着牙一下下受着,再疼也不肯出声,攥紧双拳,依旧腰杆挺直。 “人家随便撩拨几下,你就不知死活地栽进去了,他呢?他心里有你么?他说过要你么!还不是随手摘花随手扔,尽了兴了转头就忘干净了!你怎就傻到这种田地!” 棍影重重落在身上,鲜血便从白色里衣中渗出,慢慢浸透开来。方才撑着口气一脸倔强,听了这话却再也撑不住,跟霜打了似的伏倒在地。这会儿打得更狠了,可也奇怪,背上的伤似乎感觉不到疼了,而是身体里某个地方隐隐的疼。 裴涣泪眼汪汪,挡在大哥身前,“爹,别打我哥!” 侍从婆子一众人簇拥上去拉了一阵,嫡母也劝说几句,裴父这才扔了棍子。《 》 34、使臣六 欺心 谢昀摸出怀里的袖箭又瞧了瞧,他下午回大理寺专门找了老宋请他看看,老宋直言需得和伤口比对,否则不敢断定。 这正是谢昀为难之处,那六具尸体早就派人封闭看管起来,他这个大理寺少卿没有御史台的命令也无权进入探看,若要带人进入,需得有令牌。此事或许涉及御史台,谢昀想了想还是不惊动为好。 今日他听得真真的,裴昭让御史中丞杜修远用完了令牌差人送还到他府上,想必自会有下人仔细保管。 裴昭只要平日里一忙,便索性留宿在官署,日夜处理事务。况且此案如此急迫,依谢昀对他的了解,这几日必定不会回府中居住。谢昀眼睛转了转,思量片刻,便有了主意。 谢昀虽年少时走街串巷斗鸡走狗,却也不干鸡鸣狗盗之事,今日事出有因,少不得前去探访一番。 夜里谢昀装束轻便,轻巧地掠过高墙,进了裴昭府里,他避开巡夜家丁,贴着廊柱阴影疾行,三两步攀上墙壁,顺着墙行走不多时,便轻而易举翻过窗子,跃进裴昭的房里。 屋里漆黑,好在他对此处并不陌生,指尖依次拂过书案、抽屉、书架,甚至检查了悬挂字画的墙壁,都没有。谢昀心中诧异,暗自思忖着,转身绕过屏风,却恍然间怔住,呼吸瞬间停了。 该死,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对上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却紧盯着他不放,那人坐在榻边,黑发未束,长长的散落在背后和肩头,像是已经看了他许久。他的心脏不免狂跳一阵,脑后发麻。 裴昭眸色冷淡,盯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昀脑中飞速想起了对策,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万万不能说自己的真正来意,那样恐怕不仅拿不到东西,依裴昭的秉性,必定借此事弹劾自己一笔,李景恒再生气罚他禁个足,他岂不是就更难查清真相了。 他的指尖掐进满是冷汗的手心,抬眼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他上前扯住那人的衣袖道:“我来见你。” 裴昭语气满是疑惑:“见我?” “是,”谢昀用一种罕见的真挚语气,凝望着他的身影。“自从那日摸过你的心跳,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谢昀暗自感叹自己说骚话的本领真是出神入化,草稿都不用打便可张口就来,不会言辞枯竭,更不会脸红心跳。 裴昭眼中震动,仍旧镇定地起身点了灯,映照出他的脸,说道:“你不是说过不提此事。” “我是说过,但我错了。我日日夜夜都想你。”谢昀言辞恳切。 裴昭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问道:“你莫不是有求于我,故意如此说罢。” “怎么会?”谢昀想着做戏就把戏做全,走上前抱紧了他,他清楚感觉到怀中的人颤了一下,缓缓把手覆上他的后背。 “从前我在边关,难得与你相见,可自从我留在京中这些时日以来,我才真正看清自己。”谢昀和怀里的人分开,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一面瞄着他的反应说道:“裴大人,我今日所说皆出自真心。” 真心二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他又在心底念了两遍。撒谎没让他脸上发红,心下却火烧一样。此刻,他分明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丝丝钝痛。那痛楚不知是源于欺骗的罪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知道上次的事伤了你的心,不敢奢求别的,该说的今日都说了。”谢昀收回贴在他脸颊上的手,看着对方略微出神的神情,他知道这出戏到底是将这人搅糊涂了,那层疑虑应暂时被揭了过去。 谢昀本该松了口气,却反而心里空空的,转身便要迈步离开,刚刚那只滑落的手却被人一把攥住。 “承玉!”裴昭一把将他拽回,按进怀里。 谢昀怔了一瞬,抬头看着他,猛地伸手勾住裴昭的后颈吻了上去。 裴昭的呼吸骤然一沉,他一点点低下头,将这个吻更深、更重地回应下去。裴昭似乎很看重这个主动而来的吻,越吻越深,越发难舍难分。 他单手揽着他的腰,将整个人抱了起来,走到榻前,仍然吻着。他把谢昀搁在床榻上,温热一直持续在他两人唇间,直到发觉他胸口不断起伏,才不舍地和他分开。 在昏暗的烛灯底下,谢昀的眼里映出他的脸,脸色略显苍白,细长的眼睛敛着颗很小却很清晰的红痣。谢昀想到一句话,灯下看美人。他年少时候爱犯贱,好几次指着裴昭的眼下痣,夸这痣真是点睛之笔,有了它更像个俏佳人了。裴昭不爱听这话,每次都生气地让他滚。 谢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又探身吻了一下,笑道:“裴大人可真美。” 裴昭这回却没骂他,低头垂下眼帘,默默勾了勾唇,一只手抵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抚上谢昀的脑袋,借着这股劲往他嘴唇上亲去。 “承玉,我有一事不明。” 谢昀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问道:“你说。” “我一直觉得,自你去年回京以后总是处处避我,刻意疏远我,我日夜思量,却总想不出缘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谢昀喉头一紧,一时不知作何回答。这话似乎在他心中压抑许久,此刻问出来显得沉甸甸的。 “没有!你没做错什么。”他沉吟半晌,终于想出应对之语,虽然难以启齿,还是答道:“因为……因为我怕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你我都是男人,又都为人臣,你尚且为官表率,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必定为人所不容,到头来,不过你我各自成家罢了。” 谎言这东西,总是越说越多,总要用一个谎去圆另外一个谎。 裴昭静静地看他,目光如炬像是要穿透他:“当真……只是为了这个?” 谢昀点了点头,呼吸凝滞。 裴昭凝视着他,想起今日父亲的种种话,良久恍然大悟一般,字字坚定地说:“纵使天地不容,只要你肯,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只要你。” 谢昀看着他发誓一般的神情,含糊地眨了眨眼睛。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些酸涩,又有些心虚。 裴昭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虚长你两岁,再大的阻碍都容我一人去面对,你只需安心做你自己。” “你有何心事,都可与我讲,你一惯潇洒恣意,每当见你愁眉不展,我这里便……痛不可当。”说话间他便把谢昀的手贴紧他的心口。 谢昀怔住,他不知道一向风骨凛然的裴大人有这样柔情似水的一面,竟能讲出这样炽热的话来。他吻着他,一边享受着他的喜欢,一边利用这份喜欢肆意地欺骗他玩弄他。 他闯下大祸了,谢昀心想。他真无耻,真该死,真罪无可恕,他迟早会遭报应,会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完了,他想。他这辈子又要不得好死了。又是他害的。 莫不是他们俩犯什么相,生生世世要克他。 谢昀扳开他肩膀坐起,转了个身,推着他胸口把人按到自己身下。还没要做什么,就听裴昭一声闷叫,眉头紧蹙,似乎是结结实实地碰到了痛处。 谢昀赶紧扒开他衣服,查看他后背,一看不禁吓了一跳。纵横交错的棍棒印子下血肉模糊,别处也是青紫肿胀,没俨然有一块好地方,看得人触目惊心。显然已经换过了洁净的衣服,但却又沾染上了血迹。 “伤成这样……怎么会下此狠手?”谢昀忍不住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可上过药了么?” “药已上过。”裴昭转头看着他,额头上沁出汗珠来,仿佛一呼一吸间,那伤处便牵扯着剧痛。 裴昭转过脸,对背后的人说:“我以为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谢昀不解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他终于知道今夜裴昭为何不在御史台而是回了府里。伤成这样,一定是下了狠手,快要了半条命去,别提处理公事了。 谢昀看着他的伤,说道:“我知道,是你父亲。不管为了什么也不该下这样重的手,到底是亲生的儿子!” 裴昭目色闪烁,心底思忖着:他到底知不知道?是得知此事特意赶来还是…… 裴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承玉,你告诉我,今日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对不对?我怕……” 谢昀小心给他穿好衣服,听他有此一问,心里又打起鼓。他故作淡定答道:“当然,你怕什么。” “怕你骗我。” 谢昀心道:骗的就是你。出口的却是:“爱你还来不及,怎会骗你。” 裴昭像是信了他的话,吻了吻他的额头。谢昀看他后背有伤,不便躺下,便将人拥入怀里,让他伏在自己身上。 他自己在心里念叨:满天神佛在上,我谢承玉只做这一件亏心事,日后惩罚我也好,只是这次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谢昀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心乱如麻。 你你你,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