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千行(重生)》 1、第一章 金陵城已好久不曾如此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西街口挤到了城门边,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倒是比昔日灯会还热闹些。 如此盛况,不过是全城百姓为了亲眼瞧着那传闻中秽乱后宫的妖妃被烧为灰烬。 崔芷玉被捆于行刑台上,周围铺满了干柴,从她的脚下堆到了小腿。 她困在方寸之间,任由台下的秽物源源不断的砸在身上。 行刑台下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狐媚子,妖妃,毒妇,罪人…… 那些狠辣的咒骂如同利剑刺穿了崔芷玉的咽喉,让她无可辩驳。 直到大限将至,崔芷玉才发现,原来在世人眼中,自己是这般招人愤恨。 也对,如今萧穆弃城而逃,新皇登基在即。 而她,也已彻底沦为崔氏的弃子,没有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她便只是祸国妖妃。 乱世之中,改朝换代本就是常事,萧氏倒了,自然又有了新的接替者。 新皇登基,需得鲜血来祭,震三军,慰百姓,显大道,以示神谕降于新皇。 而崔芷玉作为前朝妖妃,便是最好的祭品。 火光潋滟,一跃八尺。 那些嘈杂的叫骂声逐渐被柴木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所遮盖。 比疼痛更先侵袭的是窒息,她缓缓阖住了双眼,晕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昏昏沉沉,再没了半分力气。 如此也好,她打小怕痛,挫骨扬灰的痛,她是半分也不想清醒着承受。 “月龄,二姐姐可醒过来了?”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前世而来,让崔芷玉不由恍惚。 她已多年不曾听见有人唤她一声“二姐姐”。 想来是往生了,便也能见到些故人。 她勉力掀开了略感沉重的眼皮,撑起了身子,正对上了崔知芙有些担忧的眼睛。 崔芷玉刚欲开口,便被人轻轻按了下去,一块半湿的凉帕覆在了额间。 “阿弥陀佛,总算是醒了,二姑娘,你快躺下,省些力气。” 说话的人是她从前在崔府的丫鬟,月龄。 朦胧间,崔芷玉似是瞧见了床头系着的铜铃,月龄起身时撞响了它。 它便像招魂幡上挂着的铃铛一般,闹个不停。 她竟然还在崔府。 浑身像在烫水中滚过一般,烧的厉害,便是连身上的筋骨都烧的酥麻,方才手肘用力,已感觉到疼痛。 想来是她生前业障太深,便是挫骨扬灰了,死后也有万般痛楚。 只是月龄和崔知芙仍在身旁,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毕竟崔氏早已昭告天下,说她祸国殃民,有违门楣,将她移出崔氏族谱,不料,她死后竟然还是回到了崔府。 若是崔长泽见了她,必要气的面色发青不可。 哦,不对。 她被烧死时,崔长泽还未丧生。 那便是见不到了。 崔芷玉长舒了一口气,堵在心头的热气似是散了许多。 窗外窸窸窣窣的蝉鸣声聒噪个不停,月龄连忙吩咐门外的小厮,拿长竿去粘。 崔知芙坐在床边,看着崔芷玉的脸色从不正常的绯红逐渐恢复如常,有些惊讶地摸了摸崔芷玉手腕上的七宝琉璃佛珠。 小声问月龄道:“二姐姐这佛珠带了几日,竟有这般神效?” “今个该是第二日”,月龄长叹一口气,向里掖了掖方才被崔芷玉掀开的被角,心有余悸道,“终于是缓过来了。” “那和尚倒是个神人,不知是哪个寺庙的佛陀,前日爹爹也不多问几句,就叫人打了出去。”崔知芙有些惋惜道,“我倒是也想向他讨一个。” 月龄含笑道:“三姑娘是有福之人,不求神佛,必然也会无灾无虞。” 崔家二小姐突发重疾,病入膏肓,已数日未醒,便是连皇城边最好的神医薛川都摇了头。 全城都当她是不中用了,便是常年给崔府供布的布坊,也偷偷备下了白布,以备不时之需。 也就是昨日,一衣衫褴褛的和尚上门化缘,不过寥寥几句,就被崔家老爷叫人打了出去。 月龄听着前门小厮议论才知那被赶出去的和尚说是有一宝物,能渡二姑娘的劫。 待她追出去时,那和尚似是专门在等她一般,端端正正坐在墙根的泥地里。 “师父,听说您有一宝贝,能救我家小姐的命?”月龄试探开口。 和尚掀了眼皮,从怀中掏出一精巧的锦盒,打开后正放着那七宝琉璃佛珠。 他说:“你来的倒挺快,拿去吧。” 月龄接过了锦盒,扫了眼和尚身上已瞧不出颜色的袈裟,犹豫道:“此物何价?” “价已结清,休要再问,拿去给你家小姐治病吧。” 月龄不知崔家老爷为何将那和尚赶出了府,也不敢随意向人提起那宝物。 只是偷偷揣了这来历不明的七宝琉璃佛珠,小心给她家小姐带上。 不过两日,她家二姑娘便睁开了眼。 如今,除去那和尚,崔家知晓此事者也不过三人。 待到崔家二姑娘身体完全痊愈,已是半月之后。 崔芷玉望着手上的佛珠出了神。 她的手腕肤白细嫩,那七宝琉璃佛珠缀在腕间,显得手腕愈发纤细艳丽,佛珠散发出的阵阵檀香味让人不由心神安定。 可崔芷玉却是有些惴惴不安。 说起来,她此时本该在阴曹地府尝遍千万种酷刑。 不曾想,那些前尘往事竟像是大梦一场,梦醒了,她又回到了在崔宅时躲懒偷闲的日子。 肉体凡胎的,经历了那般熊熊大火,哪还有真能活下来的。 她也是看了好些话本子的,总是想着,是不是她算不作人了。 那这佛珠戴在手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二姑娘,来用些雪霞羹,大病初愈的,可千万别再劳心费神了。”月龄端着一白里透粉的玉碗递于崔芷玉,虽是脸上带笑,却也隐隐透着担忧。 崔芷玉接过了玉碗,轻搅羹勺,半晌方才抬了眸子,去瞅月龄。 月龄不过十七岁出头,还是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最是灵动又美好的年纪。 但在上一世,她对月龄的印象,便也只停留在了这一年岁。 崔芷玉犹豫了片刻,嘴角挤出些笑,抬眼问月龄道:“你可想过出府?” 月龄脸上的笑意随着这个问题逐渐褪去,她煞白了脸,急声道:“二姑娘这是何意?月龄十岁时便进了崔府,离了二姑娘,月龄再无别处可去。” “你别急,我只是随口问问。”崔芷玉放下了玉碗,轻轻握住月龄微凉的手,低声安慰道,“在外咱们虽是主仆相称,但在我心里,早将你当作是自己姊妹,既是姊妹,自然也是盼着你能有个更好的去处。” 崔芷玉嘴角微动,移开了眼,“崔家待我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是你有了更好的去处,切莫顾及我,只管去便是。” 月龄眉头微蹙,一抹嫣红便顺着眼睛漫了上来,她喃喃道:“二姑娘,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说这些怪话来吓人。” “大病初愈,难免想的多些。” 崔芷玉安抚了月龄几句,便让她替自己接着去绣那条落雪梅花的帕子。 便是在这一年秋末,她让月龄替自己去拿药,没成想却一夜未归。 再见时,便是一具衣衫不整,面容难辨的死尸。 父亲不愿见她,只有崔长泽在门边瞧着她,神色难辨,未发一言。 那时,她悲痛欲绝,跌跌撞撞地爬到了门边,扯住了崔长泽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他一定要彻查此事。 他说:“好”。 说的口不对心,但崔芷玉依然信了。 直到五年之后,被下狱死牢,她才知晓整个崔氏,最恨她的就是崔长泽,他又怎会真心帮自己。 她虽是崔府的二小姐,却并非崔长泽亲母所生,始终是隔了一层的,哪有亲厚可言。 而她也不过是崔氏拿来扳倒萧皇的傀儡罢了。 整个府宅中,真正在意她的人,一只手便能数清,而这些人,在她成为祸国妖妃时,死的,伤的,失望的,全都没了。 待她被架到那行刑台之时,咒骂者有之,震惊者有之,鄙夷者有之。 所以人都当她罪有应得,无人再在意她的死活。 拿家族大义诓骗她入朝为妃的崔氏,弃了她;许她一世荣耀的萧皇,也弃了她。 日光正盛,被门帘遮了大半,余下的光泼洒进屋来。 月龄坐在窗边软塌上,那光便倾盖在她的身上,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纵是崔氏再忽视她,明面上,她也还是崔府的二小姐。 上一世的恨,梗在喉间,萦绕于心,自她苏醒后,每夜需得温习几遍,才能入睡。 她已看清了崔氏,看清了她的父兄,这一遭,骨肉至亲,一个都信不得。 “二姑娘——”一小厮隔了帘,低声唤道,“沈家公子递了拜帖,要见二姑娘。” 二姑娘还未回话,月龄便先掀开了一缝,钻了出去,呵斥道:“没有规矩!他不去找老爷和大公子,找我家姑娘做甚!” 小厮见月龄出来,连忙腆着脸问好,“老爷和大公子出去办事了,大公子出去时说,要是沈公子到了,二姑娘见也是一样的。” 月龄狐疑道:“大公子真这么说?这怎么合规矩。” “哎哟,姑奶奶,我怎么敢骗你啊,这话自然是大公子说的。” 小厮愁的不行,这沈砚在门口候着,让进不让进,门口还等着回话。 崔芷玉在屋内听了半晌,缓步门前,嘴角挂了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把他打出去!” 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悲。 月龄和小厮皆是一愣,毕竟他们二姑娘最是好说话,以前从未这般拒绝过大公子的嘱咐。 “啊?”小厮惊地被口水呛了嗓子,脸也憋的通红,待他恢复过来,崔芷玉又撇下一句。 “他要见大公子,我自是管不着,但他日后若是要见我,报官也好,打死也罢,不用再来院里禀报。” 小厮领了话,像见了鬼,拔腿便跑了。 月龄有些担心地望向崔芷玉,“二姑娘,毕竟是大公子的客人,打出去会不会徒生事端?” 前世,她便是如此瞻前顾后,去见了沈砚,没成想却将自己推进了火坑。 大公子让见的。 崔芷玉不由冷笑,大公子让见的,那更不能见。 “月龄,你去唤阿福来。” 只是打出去,怎么能够。 上一世,她众叛亲离,跌入绝境,少不了沈砚的推波助澜。 纵是在梦魇中,她也时常想起沈砚那双怨毒的眼睛,隔着火光,满面嘲讽的望着她。 “阿福,你去城南找一唤作“阿柯”的打手,让他挑些人,把沈砚兜头打一顿,轻重无所谓,别死了就成……”《 》 2、第二章 再见沈砚已是十日后。 在崔府的家宴上,他坐在崔长泽身侧,面上挂着笑,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那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瞧着倒是五彩纷呈。 崔芷玉听到有人在问沈砚脸上的伤,便也顺着众人的目光光明正大地看了几眼。 “无意中磕碰,不慎要紧。” 沈砚朝问话人尴尬地笑了笑,视线微转间却是撞上了一双打量的眸子。 那眸子里的幸灾乐祸太过明显,让沈砚不由一怔。 肤如凝脂,眉目成画。 虽是第一次参加崔府的家宴,沈砚还是一眼便识出了那双眸子的主人。 世人皆称,崔氏有一朵明艳娇贵的富贵花。 如此一瞧,倒是不负盛名。 沈砚想起那日被崔家二小姐赶出崔府之事,便对着崔芷玉拱了拱手,刚欲开口赔罪,崔芷玉率先移开了视线,茶杯遮脸,慢悠悠地喝着水,似是不欲与他交谈。 今日崔府这家宴来的不同寻常。 原是崔家老爷崔安在朝堂之上得了萧皇的赏识,被赐了金匾。 皇上派了人,敲敲打打,绕着皇城走了好大一圈,方才送入崔氏府邸,给了崔府好大的脸面。 同时,崔家长子崔长泽与王家嫡女王灵薇定下婚期,不日便要迎娶进府。 两件皆是一等一的大喜事。 既然有喜,自然要贺。 只是崔芷玉身份尴尬,虽说是崔氏的二小姐,却也只是对外的尊贵,对内,在平日里也并无在大堂用膳的资格,不料今日却破天荒的,让她上了桌。 若是在上一世,她必然是喜不自胜,毕竟在那时,她也是对崔氏心存期待的。 她也曾真心实意的当自己是崔家人,为崔氏的荣耀与有荣焉,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只为得到崔氏的认可。 那时沈砚还是崔长泽的幕僚,崔长泽没时间与她说的,沈砚便代为传话。 沈砚说崔家是为天下百姓而扳倒的萧皇,她信了。 沈砚说只要她诱得萧皇方寸大乱,便是天下百姓的功臣,她也信了。 直到她在城墙之上,听说崔氏打出了“灭萧皇,杀妖妃”的旗号。 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崔氏口中,要杀的妖妃,便是她。 不论是严苛的嫡母,还是将她视若棋子的崔安,崔长泽,竟从未将她当过自己人。 桌上尽是美味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好在她现在还是崔家镶边的人物,自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二姐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崔知芙见她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大夫说我病尚未痊愈,不易贪多。”崔芷玉指了指面前的白粥道,“这便够了”。 “也是,我往常生病时,也是只吃得下清粥。” 在崔氏中,要说还有谁真心挂念她,便也只有崔府的三小姐,崔知芙。 她虽是嫡母所生,却是个娇憨的性子,见着崔芷玉总是唇边带笑,唤一声“二姐姐”。 便是如此,在前世得知她嫁于沈砚时,崔芷玉才会呕出鲜血,大病一场,自此躲着避着,渐行渐远。 也是这般避着,让两人生了嫌隙。 便是过了这些年,崔芷玉仍能清晰的记得,崔知芙挺着孕肚,裹着厚实的斗篷,质问她:“你如此为非作歹,将崔家的脸面放在何处!” 崔芷玉正欲反驳,却见那沈砚搀住了崔知芙,让她小心别动了胎气。 她默默咽下了嘴边的话,照单全收了所有的数落,其中记得最清的便是最后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虽是百般忍让,然而崔知芙回去后没多久便小产了,这一桩冤案便又算到了她的头上。 也就是这件事后没多久,她便被移出了崔氏族谱。 ===== 桌上的谈话从王,谢,崔,姜,赵五大鼎盛世家,到近年升上来的朝中新贵,崔芷玉在一侧听着,神色恹恹。 她早已听烦了这些。 直到她听到了赵柔嘉的名讳,方才不动声色的放下了筷子,仔细听起来。 “皇上已选定赵氏嫡女为宸妃,怕是过些日子便要入宫了。” 沈砚说这话时,若有似无地瞥了崔芷玉一眼,上一世她只当自己多想,这一世却是看得分明。 她佯装不知,拿了汤匙,轻轻搅了搅,垂眸喝粥。 “赵柔嘉声名在外,皇上纳她入宫也不稀奇,只是……”崔安沉默了片刻后,沉声道,“她若是日后得了圣心,怕是会动摇我们五大氏族的地位。” 崔长泽连忙赞同道:“父亲说的是,如今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在我们崔氏中,也能寻得一位不亚于赵柔嘉的女子……” 话已至此,便是傻子也听出了这顿饭的意思。 声名在外,不亚于赵柔嘉的女子,崔氏中的确有一位。 桌上众人交换着神色,点破的话还未出口,崔知芙却突然跌下了凳子,捂着肚子呼起痛来。 崔安率先变了脸色,连忙跑上前去察看情况。 请大夫的,倒热水的,乱作一团。 待崔芷玉回到自个的庭院,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月龄迎了上来,瞧着自家姑娘似有疲态,递上一碗果酪,见吃净了,方才端了空碗,使了眼色,叫跟着去的司容躲到了外面问话。 “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月龄压低了声音问道。 司容也小声回,“吃过饭又去了三姑娘的院子,三姑娘闹了病,起了好大的阵仗。” “三姑娘病的可重?” 司容撇了撇嘴,道:“我瞧着似是没病,便是连薛神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开了些休养精神的药。” “薛神医也来了?”月龄变了神色,顿了片刻后接着问道,“可是老爷请的?” “是啊,三姑娘说肚子疼,老爷就把薛神医请来了。”司容有些委屈道,“上个月,二姑娘病的那么重,老爷何曾管过,最后还是三姑娘看不过去了,才派人去请的薛神医。” 本就是待遇不同的两位小姐,分开来,倒也瞧不出什么,放在一起,厚此薄彼,一目了然。 便是连她们这些丫鬟都觉得寒心,更何况是里面那位刚死里逃生的二姑娘。 月龄掀帘进屋时,崔芷玉手里正拿了本书在翻,见她进来,便又轻轻放下。 “你叫司容去做了什么,躲得这么远。”她嘴角带了抹淡淡的笑,似是并未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让她给姑娘去做些山楂糕吃。”月龄松了口气,也笑道,“姑娘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月龄,我病的这些日子,可有发生什么事吗?”崔芷玉正色道。 “没有”,月龄见二姑娘收了笑意,当她要问起病中之事,眼神躲闪,含糊道,“三姑娘来看了多回,大公子……也叫人送来了不少补品。” “我不是问崔府”,崔芷玉唤月龄在榻边坐下后,接着问道,“你可听闻赵家姑娘要入宫为妃之事?” “啊?”月龄见自家姑娘突然问起此事,有些纳闷,“二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芷玉随口说道:“今日在宴上听人说了几嘴,便想着问问。” “赵家姑娘是前些日子被皇上定下的,听闻还是赵府设宴,赵姑娘跳的舞让皇上一见倾心,便被封了宸妃,过几日便要进宫去了。” “过几日?”崔芷玉追问道。 月龄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原先皇上是给了赵柔嘉半月之期,与家人告别,如今一算,竟只剩三日。 “便是三日后了。”月龄答道。 崔芷玉神色微变,抿了唇,垂眸去望榻边那尚未绣完的巾帕。 梅花染的娇艳,雪还未曾绣完。 本就不是有雪的季节,却突然觉出些寒意来。 再过三日,便是赵柔嘉入宫的日子。 宸妃赵柔嘉,是崔芷玉此生见过最温柔之人。 那时,她得了沈砚的授意,在后宫兴风作浪,故意惹是生非。 故而犯了众怒,皇后领着众妃嫔跪在大殿前,请求皇上处置崔芷玉。 朝臣弹劾,文官死柬,洒出的血足足染红了三根立于朝堂之上的立柱。 沈砚给的任务在一步步完成,她却越来越难以入眠,那些死去的冤魂盘旋在她的床榻四周,在梦里叫嚣着让她偿命。 只有一人,瞧出了她的色厉内荏。 那日,大雪初晴,白茫茫的一片,却也只有一串脚印。 崔芷玉本是得了信,要去见沈砚的,却忘了带手炉,便唤了人去取,自己到亭子里等着。 巧的是,赵柔嘉也独自一人,坐于亭中,穿的单薄,似是在赏雪。 若是其他人,瞧见她,早已退出了亭子,赵柔嘉却是浅笑着唤了她一声“芷玉妹妹”。 她已作恶多端多时,好些人已经不再好好叫她的名字了,他们更喜欢称呼她为“妖女”,赵柔嘉却从未与他们一道同仇敌忾。 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人,赵柔嘉却主动递给她一张巾帕,上面绣着的便是落雪梅花。 她说,若是有一日,你想离开这座皇城了,便派人将这张巾帕送去给谢笙声。 听赵柔嘉如此说,崔芷玉颇感诧异。 她在皇宫里呼风唤雨,赵柔嘉又怎知她想离开这里。 崔芷玉收下了巾帕,便将丫鬟拿来的手炉当作回礼,赠给了赵柔嘉。 天寒地冻的,手炉总是比巾帕更有用些。 她期待着赵柔嘉得知自己并非是祸国妖妃的那一天。 也期待着天下人得知自己并非是祸国妖妃的那一天。 或许……他们会夸她一句“忍辱负重”。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要夸赞了。 她只是希望,在那些人知道真相之时,那些算在她头上的血债是不是能少一些。 其实每夜被那些噩梦惊醒时,她便已经猜到,她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崔长泽既想称帝,又怎么会留下她这个耻辱,让天下人诟病。 但她心里却还存有一丝希冀。 或许如沈砚诓骗她的那样,崔长泽会顾念兄妹之情。 直到崔氏彻底弃了她。 崔长泽带领的大军长驱直入,攻入了大殿。 在慌乱之际,她将赵柔嘉的丝帕交给了贴身侍女,让她带出去,交给谢笙声。 那时,若是她真心想逃,也是可以逃掉的。 但是,她突然不想逃离这座皇城了。 可她还是想再看一看,是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言而无信。 在死牢中,她数着蚂蚁,等了谢笙声十五日。 第十六日,她见到了谢笙声。 谢笙声身着青衣,一尘不染,瞧着倒是有几分像天宫里的谪仙,和这脏破的牢房格格不入。 他说:“我没能救她,或许能救你。” 说来倒也怪,不论是被迫入宫,沈砚另娶他人,还是崔氏失信于她,或是萧穆抛下她弃城而逃,她都不曾落泪,直到谢笙声出现时,她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 赵柔嘉死在了将巾帕赠予她的第二日。 七窍流血,面容发青,是中毒而亡。 ====== 火伞高张的日子,连凉风都少的可怜,崔芷玉大病初愈,倒是咳了许久。 月龄连忙抚背拍了半晌,直到咳止住了,方才端了杯茶递过去。 崔芷玉喝了茶,顺了气,问出的话也轻了几分。 “谢府可有动静?” 月龄是打小跟在崔芷玉身边的丫头,两人同龄,既是主仆,又是姊妹,关系比崔知芙这亲妹妹更加亲近些。 这几日,崔芷玉病醒后便像换了个人一般,总是抓着书本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让月龄险些忘了,她家二姑娘以前也是个爱玩闹的性子。 侃侃府外异闻,看看话本册子,过的好不自在。 今日,这一会“赵府”,一会“谢府”的,倒是让她有些迷糊。 “谢府倒是没有什么动静,就是……谢家二公子去了几次赵府,却都吃了闭门羹。”《 》 3、第三章 雪昨夜便停了,此时被风卷起,飞了个漫天,像是又下了起来。 崔芷玉瞧着窗外出了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只手缓缓伸开,手心正放着一只浅黄色的纸包。 她不由蹙起了眉,有几分迷茫地望向那个纸包,“这是什么?” 沈砚眼中带笑,不甚在意道:“一些粉末而已,你将它放入宸妃的餐食中,其他的二姑娘便不用管了。” 沈砚是聪明人,说话也捡人爱听的说,知道崔芷玉在意崔氏,便也只是称她一声“二姑娘”,全如还在崔府一般。 崔芷玉听得心惊,身上也发了冷,她裹了裹身上的褙子,叹出的气化成了水雾,飘散在空气中。 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次竟是要对赵柔嘉动手。 她听沈砚指令行事多时,如何不知那粉末是什么。 在她入宫的第一年,沈砚便交给她一盒胭脂,让她赠予宫里一身怀六甲的宠妃,然而不过一月,那女子便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这粉末只是会让人憔悴些,要不了人性命。”沈砚最会察言观色,此时见崔芷玉犹豫,也只是带了抹笑,柔声劝解道,“如今五大世家,大公子已说动了三家,偏偏那谢家受了赵家蛊惑,不愿与我们一道谋事,若是你给宸妃下了这药,赵家便顾不上谢家,大公子那也能松快些。” 沈砚知晓崔芷玉最在意的便是崔家,只要提了崔家,不论她再怎么不愿,也还是会照做。 可今日却是有些不同。 “若是我不愿呢?” 沈砚似是有些惊讶崔芷玉的反应,但也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他温润公子的模样。 “二姑娘不愿便罢了。” 沈砚收回了手心的纸包,语含关切道:“如今天寒,二姑娘多多照顾自己,大公子让我给二姑娘带了些驱寒的草药,都是大公子寻遍了各地名医,好不容易求来的。大公子请二姑娘再忍忍,大计将成,崔氏必不会忘记二姑娘的功劳。话已带到了,我便不叨扰二姑娘了。”说罢便作揖欲走。 “等一下”,崔芷玉叫住了沈砚,“若是我不愿,你们还会找其他人吗?” 沈砚笑而不语,答案呼之欲出。 “留下吧。”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阖上了双眼,小心捏紧了袖中雪落梅花的巾帕,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清,“替我谢谢兄长的药。” 她并无害人之心,但她生在崔家,早已别无选择。 是夜。 她背过了所有人,在院门口徒手挖了个雪坑,将那个纸包里的粉末悉数倒进,灌了茶水,又覆了雪,将坑填平。 她从未忤逆过崔家,这是第一次。 崔芷玉坐在门阶上,思忖着沈砚下次问起时,自己的说辞。 直到脸颊冻的生疼,依旧一筹莫展。 忤逆便忤逆了吧。 崔芷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撑着门框进了内殿。 以她现在的处境,还能坏到何种地步,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比赵柔嘉更应该活下去。 然而,在第二日午时,赵柔嘉中毒身亡的消息还是从启祥宫传了出来。 =========== “二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司容端着做好的山楂糕进了门,正巧看见崔芷玉换了身蝉翼纱素色长衫,不由瞪大了眼,惊奇道,“怎的穿了件男子的衣袍?” 月龄帮崔芷玉抚平了身后的褶皱,直起了身,笑道:“二姑娘这一身瞧着可是比天底下最好看的小郎君还要更俊俏些。” 司容也笑道:“这个自然是,不施粉黛,倒显得二姑娘更加秀丽了。” “你俩可小点声”,崔芷玉从盘中拣了块山楂糕,低声道,“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们可莫要声张。” “出去?” “穿这一身?” 月龄与司容同时出声,虽是刻意压了声,但语气却是压不住的诧异。 崔芷玉咬着山楂糕,点了点头,吃净后,鼓着腮帮子说道:“你俩也不用跟着,不过两个时辰,我肯定会回来。” 方才换衣,月龄只当二姑娘是穿着玩,没成想竟是要出府宅,连忙劝道:“二姑娘,穿这一身怕是不妥,万一让人认出来了,怕是老爷要责骂的。” “我绕着他们走,不会被认出来的。”崔芷玉笃定道。 司容也面露忧色道:“可是这天色乌云密布,眼瞅着就像是要下雨的,二姑娘病刚有起色,若是淋了雨,又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就是下雨,才要出门。 上一世,她对谢笙声与赵柔嘉之间的事知之甚少。 但她也听闻过一件。 那便是在赵柔嘉入宫前几日,谢笙声在暴雨中站在赵府门口,要求见赵柔嘉一面。 也是因着这一缘故,在赵柔嘉入宫之时,他们俩的流言便传遍了全城的街头巷尾。 甚至,传到了萧穆的耳中,让萧穆对他起了杀心。 若不是谢笙声后来消极避世,必然早已成了那残暴君王手下的一缕亡魂。 崔芷玉从桌边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油纸伞,朝月龄和司容晃了晃,笑道:“放心,淋不着。” 月龄和司容劝了半晌,见二姑娘无动于衷,便只能认真嘱咐几句,便忧心忡忡地随她去了。 六月的天向来不讲道理,号称能求雨的法师前几日刚被拖出去问斩,今个儿就乌云密布。 谢笙声刚欲出门,便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捆了起来。 “孽子!你做什么去!”谢家老爷谢鸿光满目怒容地看着那被五花大绑的儿子,愤然道,“谢家的脸还没被你丢尽吗!” 谢笙声被捆住了手脚,急声道:“父亲,柔嘉她并非……” 谢笙声话未说完,便被谢鸿光怒斥打断,“住口!赵柔嘉是你能叫得的吗!她现在是皇上亲赐的宸妃!” 说罢便让人用布条堵了谢笙声的嘴,避免他再说出惊天之言。 “今日之事全都烂到肚子里,不许向外透。”谢鸿光阴沉着脸嘱咐院中小厮,“将二公子关进屋,你们都打起精神,把他给我看好了,这三日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被推进屋时,谢笙声并未太过挣扎,直到小厮都退到了屋外,他才活动起手腕。 想来这次他爹是真的气急了,竟让人用了麻绳,前几次明明用的还只是布条。 方才被捆时他用了巧劲,只是微微翻转,手上的麻绳便顺着胳膊滑落了下来,待解开了身上的束缚,靠近里间的小窗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手脚轻巧的小厮翻进了屋。 不多会儿,小厮又原封不动翻了出去,只是他身上的衣裳明显变得短了些。 就在小厮推着盛满水的木桶走到门边时,恰好遇到了办事回来的谢家大公子谢清轩。 谢清轩瞧着那小厮的身形皱起了眉,忍了半晌还是叫住了人。 小厮低垂着头,不敢看人,谢清轩也懒得瞅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抛到了小厮怀中,便扭头走了。 待到谢笙声换了身衣裳,外面早已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算不上大,却让人心绪不宁。 这几日,他几乎每隔几天便会来一趟赵家府宅,可每次在门外便被应付了回去。 门口的小厮瞧见他来,都懒得再进去通禀,便笑着劝道:“谢二公子,我家小姐近日病着,不见客,你瞧这还下着雨呢,你快回去吧,别冻病了。” 谢笙声落了一身的雨水,却面色镇定,他从怀中掏出一巾帕,对着小厮拱手道:“还请把这个交给你家小姐,就说……我在外面等她回话。” 小厮看着谢笙声认真的神情,有些不落忍,接过了巾帕,无奈道:“谢二公子,我肯定帮你转交给我家小姐,你先回去吧。” 谢笙声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再等等。” 小厮轻叹一声,拿着巾帕转身进了府,不多会儿,又转身出来了。 谢笙声始终盯着赵府的大门,见小厮空着手出来,原已黯淡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谢二公子,东西……我家小姐收下了。”小厮瞧着眼前人期待的眼神,不敢细看,低着头快速说完了剩下的话,“我家小姐说让公子别再管她的事了,就当白白认识她一场。” 本就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答复。 谢笙声感觉自己的胸口似是压了千斤重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世道那么乱,每隔几日,便有人被处以极刑。 萧穆是昏君啊,惨无人道的昏君。 明明她是知道的,为何还是要入宫为妃。 那里明明比沼泽更脏,她却还是要陷进去。 谢笙声苦笑出声,眼中满是倦色,他说:“告诉你家小姐,不论何时,都有效。” 暴雨如瀑,谢笙声早已被雨水打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了身,步履沉重的往回走。 他与赵柔嘉相识十三载,是年少时结下的情分。 这十三年里,赵家府宅,他踏过数十遍,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如此生分。 谢笙声每一步都走的浑浑噩噩,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栽到雨中。 崔芷玉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戏台下的看客。 从谢笙声还未到赵府时,她便站在这,此时也后知后觉的腿脚酸痛起来。 她看着谢笙声从她身边擦身走过,怔愣片刻后,打开手中的油纸伞追了上去。 谢笙声已淋了太久的雨,直到耳边的雨声变成了被纸伞遮蔽后的拍打声,他才站住了脚步,有些困惑的望了望头顶,又回过身望向了身后举伞的人。 谢笙声已有些站的不稳,却还是对着崔芷玉作了一揖,指了指头顶的伞道:“兄台可是认错了人?” “你既称我一声兄台,便不算认错。”崔芷玉换到谢笙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你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雨声盖过了崔芷玉的声音,谢笙声听到那一声“兄台”,缓缓抬头。 他扫了眼崔芷玉打湿的下摆,侧过了头,问道:“听闻悦来酒庄最近来了佳酿,兄台可要去尝尝?”《 》 4、第四章 崔芷玉本不该答应。 拒绝的话在口中打了个转,又化成了“好”。 上一世,她向谢笙声讨了一壶酒,今日,便算是还了罢。 那时,谢笙声与她隔着一道铁栏,眼睛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冷清,像空谷听音里的清泉,眉眼间不见一丝温度。 而她是蛊惑君王的妖妃,人人得而诛之,她若是不能挫骨扬灰,化了众人心中的怨气,又怎能向天下昭告新帝的仁德。 然而,就因为赵柔嘉的一方巾帕,谢笙声竟真的要救她出死牢。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崔芷玉接过谢笙声递过来的酒杯,灌下半杯后,有些好奇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骂我的,你没听到吗?” 谢笙声将杯中的酒饮尽,不甚在意道:“我已不问世事多年,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是了,这人纵情山水,常住在山涧草舍,便是连谢家家主,也管他不得。 说是肆意妄为也不为过。 不然又怎会和一死囚隔着铁栏,喝酒聊天。 “你救我是因为宸妃?”崔芷玉灌下了剩下的半杯酒,有些泛红的眸子里藏匿着一抹不易觉察出的苦涩,“宸妃一生未做坏事,可我不同,你该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 崔芷玉苦笑一声,“这天下早已容不得我。” “那些人?”谢笙声眼中尽是恣意,唇边却是带了抹轻蔑的笑,“他们说的便算吗?乱世浮沉,谁又划得出真正的善恶。” “比起他们,我更相信柔嘉的眼光,她将这方巾帕交给了你,那便是她觉得你值得救。” 值得救。 崔芷玉靠在冰冷的墙上,酒劲漫了上来,她有些头晕,便阖上了眼。 她的同族,她的至亲都觉得她不过一条烂命,连帮她洗清那些累累罪名都觉得麻烦。 她与赵柔嘉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说什么值得。 “我已入了死牢,又如何能出去。” 崔芷玉轻叹一声,酒杯从手中滑落,坠到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谢笙声瞥了眼打转的酒杯,说出的话像是包裹在云雾中。 他说:“萧穆已倒,崔,王之争不过刚刚开始,他们都需要谢家的支持,向他们讨个人而已。” 谢笙声话说得模糊,崔芷玉却是心下清明。 萧穆弃城而逃,那皇城便空了,崔长泽想当新君,可王家又如何不是觊觎那个位置许久。只是他们都忘了,站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是惨烈。 萧氏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便是那些躲在远处旁观的,也容易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乱世浮沉,只有彻底将自己撇了出去,才能勉强求的安宁。 谢家是聪明人,若是因为她得了崔王两家的忌惮,日后要跳出局势,怕是要难了。 “别救了,我本就不打算活着离开。”崔芷玉睁开了眼,再次望向谢笙声时,之前染了酒气的红淡了几分,此时显得黑白分明。 谢笙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淡然道:“不想活,为何叫人送巾帕给我?” 死牢是见不到光的,可那隐约从窗缝里挤进来的,还是让在地牢困了多日的崔芷玉颇为满意,她对着光张开了手心,将其小心拢入手中。 “只是想找人给我送壶酒罢了”,崔芷玉抬眼望向谢笙声,眼中满是看破生死后的豁达,“我要满满一壶好酒,去祭我死后的路。” 她小时曾听人说,人死后是需要银钱、水酒打点的,她已混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怕是也没人烧给她了,倒不如她自己带了去。 三日后,送来的果真是满满一壶好酒。 崔芷玉将它存了许久,直到行刑那天,却又改变了主意,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 悦来酒庄的“催人饮”入口辛辣,回味甘甜,的确是难得的佳酿。 只是比起崔芷玉在上一世最后饮下的那壶,还是差了些味道。 虽是请人喝酒,谢笙声却是一杯又一杯灌得痛快,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思。 “你这酒灌得太急了些。”崔芷玉按住了酒壶,蹙眉道,“赵家小姐既已下了决心,必然是不会见你的。” 谢笙声抬了眸子,那眼中沾上了酒气,虽是未有只言片语,却是分明在问“为何”。 崔芷玉避开了他的眼睛,抿了一口酒,垂眸不语。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若是见了,怕是……要回头了。 谢笙声见她挪开了手,像是酒醒了一些,轻笑一声道:“你果然是在街角看了全程。” 他从到赵府时便瞅见了街角站着的人,似是比他来的更早一些。 “赵家小姐对我有恩,我来看看……” 话虽不假,但却是上一世的恩情,与这一世的人细说不得。 崔芷玉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谢笙声却因为她的话仔细打量起她来,眼前的人虽是一副男子装扮,却是长得明眸皓齿,清秀的过了些。 “瞧着眼生,兄台可是金陵中人?”谢笙声掀了眼皮,懒懒问道。 崔芷玉含糊道:“萍水相逢,又何必细问。” “也对,今日过后,便是陌路人。”谢笙声浅笑出声,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与崔芷玉相碰。 因着酒杯碰撞而流出来的酒水撒在了她的手腕上,冰凉的触觉让她恍惚。 其实,崔芷玉很想问他,事已至此,见了赵柔嘉,又有何用。 他们不单单是两个人,更是两个鼎盛的家族。 若是他们得罪了萧穆,承担天子之怒的,又岂止是两人而已。 但她终究不曾问出口。 她是羡慕赵柔嘉的。 萧穆生性残暴,本就不是良配,上一世,崔家费尽心机将她送进了宫,任她千般挣扎,也不过是蚂蚁撼树。 她嫁的不甘不愿,却因人微言轻,任其摆布。 那时,从未有人给过她第二条路,也从未有人为她不计后果地抗争过。 一壶酒早已见了底,崔芷玉虽是只喝了几杯,却也有了些许醉意。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水打在门外的梧桐树上,倒像是起了曲儿来助兴,崔芷玉起身推窗,冷风吹过,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 赵柔嘉入宫是赵家的谋划。 所求为何,不得而知。 但事已至此,已是板上钉钉,无路可退。 除非……赵柔嘉能不顾家族荣辱。 虽是惋惜,却也无计可施。 崔芷玉叫店里的伙计给谢笙声安排了间客房,便欲离去。 转身间,恰好听见店里的伙计迎着新客上了楼。 “大公子,这间清净些。” 沈砚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崔芷玉耳边炸响,让她不得不退回了雅间。 悦来酒庄的雅间是用屏风遮挡,若是留意细听,也能听到颇多秘闻。 崔长泽最是在意仪态,不紧不慢坐下后,抿了口茶方才开口道:“你今日叫我来此处,所为何事?” “大公子,赵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苏,薛两家也是蠢蠢欲动,有意与赵家攀结,若是他们结了盟,怕是会对崔家不利。” 崔长泽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些小门小户,他们如何动作,也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大公子说的是。”沈砚连忙点头赞同道,“只是也得趁他们根基不稳时,折断他们的筋骨才是。” 崔长泽沉声道:“你以为如何?” “我听闻谢家二公子与赵家小姐颇有渊源,今日在赵府门口还闹了一出。”沈砚将探子送来的密报递予崔长泽,接着说道,“赵家小姐入宫在即,皇上又是个霸道的性子,若是传出流言,封了妃,也是被厌弃的。” “就按你说的去办。” 沈砚是崔长泽新得的幕僚,原还觉得他温文尔雅,怕是难成大事,如今一瞧,也是个心有沟壑的,倒是颇合心意。 “大公子,还有一事……皇上身边不能没有崔氏的人,我观察了许久,二小姐便是最佳人选。” 沈砚话未说完,在屏风另一边的崔芷玉便已被风吹的浑身冰冷,方才喝进去的酒全数散去,她不由攥紧了手心。 原来让她嫁给皇上的主意竟是沈砚提的。 前世里,她只当自己人微言轻,沈砚也无可奈何,便是最后知晓了他的狼子野心,却也不曾料到,竟是沈砚亲口提了,要送她进宫为妃。 “不过是个庶女,死活都不重要。”崔长泽道,“只是她若是有异心,送进了宫,倒是弄巧成拙了。” 沈砚笑道:“二小姐能否对崔家忠心,便要看大公子了。我听闻,二小姐曾为大公子挡过贼寇的刀剑,想来是极重视大公子的。大公子只需对她好上几分,她必然为崔家卖命。” “不过是年幼时的事了,你刚入我门下,有些事有所不知。”崔长泽蹙眉思索了片刻后,有些犹豫道,“元启七年,崔家突生了许多祸事,父亲专门请了福光寺的虚安大师来瞧,虚安大师说崔家的祸端便出在……芷玉身上,她生来便与崔家相克……” 沈砚听得仔细,崔长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开始我们本还不信,直到元启八年,冬夜里崔府南院突然就走了水,差点将父亲困死在房中,还好父亲夜半闻到焦味惊醒,才逃过一劫,后来听南院的丫鬟说,那把火竟是芷玉在梦中点着的。” “后来,我们时时避着芷玉,府宅倒也算相安无事。只是这些年下来,大家关系也生分了不少。我和父亲虽也想过芷玉该是入宫的上乘人选,却也不知如何向她挑明。那日家宴,我们有意提起,知芙却又发了病……” “二姑娘过得好了才与崔府相克,若是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呢。”沈砚眸色幽邃,拱手笑道,“进宫一事由我去和二姑娘说,大公子竟可放心,只是到时候还需大公子配合些才好。” 崔芷玉靠在门边,耳边嗡嗡作响,隔壁传来的声音像是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割来划去,虽早已认清,却还是觉得疼痛。 原来这便是因。 她不由冷笑出声,似是看到了上一世的崔长泽拎着长刀,攻进了皇城。 她长发披散,狼狈不堪,坐在玉福宫的门槛上,手上紧握的白玉碎片割破了她的手,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她似是未觉疼痛,有些迷茫地望向一身戎装的崔长泽。 “兄长不是说,只要攻进了皇城,便会让我回家吗?” 崔长泽扫了眼地上摔碎的白玉瓷瓶,怒喝道:“妖女!谁是你兄长,你早已被逐出崔家。” 随着这一声怒喝,崔芷玉眼里再无神采。 原来,她做了这许多,却与崔氏再无关系。 沈砚给她送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便是那个摔碎的白玉瓷瓶。 里面装着剧毒之药。 沈砚让她下给萧穆,她却将那药留给了自己。 只是那药实在是太苦,她只含了片刻,便又吐了出来。 蹉跎了这些岁月,原来她崔家二姑娘的身份,早就被元启八年的那把火烧没了。《 》 5、第五章 崔芷玉回到小院已是酉时,因下过雨,天早已擦黑。 月龄与司容两个在门边等了许久,看到她回来,心里绷紧的那根弦还未松懈,便被二姑娘这一身落魄样骇了一跳。 “祖宗,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月龄先回了神,将手里抱着的披风裹在崔芷玉身上,搓了搓她略显单薄的脊背,像是怕惊了她一般,低声问道。 “二姑娘不是带了伞,怎么还会淋成这样。”司容也迎了上去,神色紧张道,“这病还没好透,又浇了这雨,可怎么是好。” 崔芷玉缓缓抬起了头,眼前的两个丫头眼中皆是急色,像是她遭了天大的祸事。 其实她并未被雨淋上太多,只是给谢笙声打伞时偏了几分,打湿了青丝额发。 经过这些时辰,身上落的雨水早已干透。 此时瞧着不过是脸颊两侧青丝成缕,身上的长衫皱了些,下摆蹭了些泥水罢了。 只是她的魂魄倒像是和她带去的那把伞一般,都丢到了悦来酒庄。 好不容易恢复了红润的面容也变得煞白,原该殷红的唇色也泛着不正常的青,整个人了无生气,与在病中不省人事时,倒是有过之无不及。 月龄好歹算是比司容大些,先镇定了下来,吩咐司容去厨房端早已煮好的姜汤。 待崔芷玉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月龄方才小声问道:“二姑娘此番出去可是发生了什么?” 月龄从未见过崔芷玉如此神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正滴溜溜的打着转,没找没落的。 崔芷玉见月龄似是被吓着了,虽是心绪繁杂,仍是扯了些笑,摇头道:“没有,不过是我前些日子病得久了,今日出去有些冻着了。” 月龄虽是知晓自家姑娘未说实话,却也不敢细问,毕竟她方才那笑实在太过疲惫,便只能应和道:“二姑娘下次可不能雨天出去了,便是有天大的事,哪就需要淋着雨去办了。” 月龄这话带了些责备,作为丫鬟,算是逾越了。 但崔芷玉倒是不在意这些,笑着点了点头。 司容端了姜汤进来,那味崔芷玉向来不喜欢,但还是接过喝了个干净,又拣了块果脯蜜饯塞入口中,两个丫头才算是松了口气。 姜汤虽是灌下了,崔芷玉面上却仍是带着些病容,看着屋内的两个丫头,她恹恹道:“我有些困了,你们也去歇下吧。” 月龄与司容交换了神色,小声道:“二姑娘夜里怕是要发热,我留在屋内守夜,二姑娘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便是。” 崔芷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雨后的夏夜总算有了些凉气,只是崔芷玉病着,门窗也只留了一丝缝隙,便是那条小缝,也钻进了些凉风,将烛光吹的摇曳微晃。 身上虽是有了倦意,大脑却格外清醒。 崔芷玉隐约记得在上一世,自己身子骨并未弱到如此地步,雨落银河,最是河里鱼虾透气的好时候,她还带着月龄、司容去河里摸过鱼。 虽在回来时正巧遇到崔安宴客,挨了他好一顿数落,但却是身体无恙,从未像这般淋个雨就头痛脑热的。 想起宴客,她便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沈砚刚中了进士,只需再过殿选便能前途无量。 沈家虽然家道中落,但沈砚却凭借着自身的学识在科举中出尽了风头,成了金陵姑娘们的春闺梦里人,来说亲的人早已踏破了沈家的门槛。 沈家老爷整日笑呵呵的替他寻摸合适的人选,却是被他一一回拒了。 便是在沈府的贺宴上,他偷偷扯了崔芷玉的袖子,躲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带了几分醉意,对她说,“沈夫人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如今想来,倒是笑话。 夜色朦胧,崔芷玉感觉自己似是并未睡熟,却是隐隐约约听到月龄在耳边小声唤她。 不多会儿,一方凉帕便覆在了额上。 她果然又烧了起来。 她懒懒掀起了眼皮,正看见月龄在搅着药匙,是在凉药。 “什么时辰了?”崔芷玉出声问道。 “二姑娘——”见她醒了,月龄松了口气,想来是被她之前烧的吓怕了,“已过了丑时”。 月龄将她扶起了身,在她身后塞了两个软垫后,方才将药碗端了过来。 那药似是早就熬好了,此时的温度倒是正好。 崔芷玉喝下了药,将药碗递予月龄后,轻叹道:“这番折腾,难为你了。” 上一世,这些丫头跟着自己,倒是一点好都没讨到。 也是她无用,处处瞻前顾后,不只拘了自己,也拘了她们。 若是她硬气几分,很多事,也不会护不住她们。 这一世,她拖了个多病的身子,竟给她们又添了几分事做。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月龄被崔芷玉的话吓了一跳,连忙去试她的额头,果真是有些烫手,“二姑娘等着,我去找大夫。” 月龄转过了身子,却是红了眼眶,二姑娘这话虽是病中之言,却也让她喉咙一梗。 她记得她娘病死时,也说了这般掏心窝子的话。 “让你生在这样的家里,难为你了。” 她是十岁时被卖入的崔府。 因着她娘病重,他爹欠了赌债,便找人牙子将她发卖了。 十岁本已有些大了,若是卖去府宅也只能做个杂役,卖不出个好价钱,但若是卖去红楼,却是个正好的年纪。 初见二姑娘时,她正被人牙子拽着胳膊往红楼里扯,却是被一辆马车挡住了路。 然后,她就见着一个粉雕玉砌小姐从马车中钻了出来,那个小姐看了眼她被捏的青紫的手腕,便让人掏了银子,买下了她。 进崔府后,她还不是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因着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按照崔府的规矩也只是个粗使丫鬟。 只是她初来乍到,手又没有力气,总是被冷眼嫌弃,便是连管理粗使丫鬟的大丫鬟也总是明里暗里说她身上带着股从死人堆里出来的馊味。 后来,三姑娘的贴身丫鬟突然病死了,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便向二姑娘讨了贴身丫鬟去用,待三姑娘病好了些,却也离不开那个丫鬟了。 二姑娘身边的位置便空了下来,管家原是想安排个家生的丫鬟,但二姑娘却偏偏点了她的名。 崔府三位小姐,大姑娘虽已故去了,但生前身边的丫鬟也是从小养大的,三姑娘的丫鬟更不用说,也都是家生的丫鬟。 只有二姑娘,不计较这些。 刚到二姑娘屋里时,她也是粗手笨脚的,明里暗里被其他丫鬟嫌弃了多少次,每每却是二姑娘帮她说话。 若是二姑娘和她娘一般,有了不测,那可如何是好。 月龄急着要去找大夫,崔芷玉却是喊住了她。 “怎就慌成了这样。”崔芷玉不知她的话怎就让月龄慌了神,蹙起了眉头,“我没事,不需要请大夫。” 她向里挪了挪,腾出些位置后道:“你且坐坐,我有话与你说。” 月龄缓缓转身,坐在了榻上,待抬起了头,明显红了的眼睛和鼻尖,脸上滚下的泪也都无所遁形。 崔芷玉原先要说的话哑在了嗓子里,将手边干净的帕子递了个过去,“好端端的,哭什么。” 月龄的泪本已止了,听了这话,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眼泪再次扑簌簌的往下掉。 崔芷玉看着,也是心下发酸,上一世,她不记得月龄有这般在她面前哭过。 本就是年幼时吃尽了苦头的丫头,连伤心都是偷偷的。 明明刚来时什么都不会的,却在不到一年的功夫,什么都会了,凡事还总是能做到最上乘,便是连家生的丫鬟都比不过去。 “月龄姐姐,你别哭了。”见月龄啜泣声渐渐小了,崔芷玉扯了她些袖子,摇摇晃晃,把人的心都摇酥了,小声撒娇道,“你再哭下去,我怕是又要头疼了。” 崔芷玉惯是会撒娇的,此时还病着,出口的话便更软了,便是连月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被那一声“姐姐”叫软了心肠。 “二姑娘又瞎叫,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告到老爷那,二姑娘又要受罚了。” 泪虽是止住了,出口的话还是抽抽嗒嗒的。 崔芷玉听着便笑了,耳边隐约响起了一抹恣意的声音,似是来自前世。 “我叫我的,关别人什么事。”崔芷玉翘了嘴角,出口的话也是理直气壮,“你是四月的生辰,比我大了些日子,我叫你一声姐姐,哪里有错。” 时辰上是没错。 但对错又不是这么论的。 但那声“姐姐”实在叫到了人心坎上,月龄也只是叹了口气,未再多言,算是偷偷认下了这声姐姐。 半晌后,月龄方才找回了以往的语调。 “二姑娘叫我,可是要说什么?” 崔芷玉抚了抚袖角,抿唇思考了片刻后,低声问道:“我隐约记得你刚进府时是元启八年,你可还记得……那一年冬夜里,南院曾走过水。” 元启八年已过去了七载,那年发生的很多事,崔芷玉都记不太清了,便是连那场火怎么烧起来的,烧过后又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她零星记得的也只有寥寥几件。 她记得那一年中秋夜的月亮格外的大,她在红楼门前看到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说她不曾有姓名,管家便要给她取些“冬菇”“茶菇”之类的名儿。 她觉着姑娘叫这些名儿实在不好听,便给起了“月龄”。 “倒是有些印象”,月龄绞了绞手中擦泪的帕子,犹豫了好久,小声道,“那天夜里我瞧见了那场火。” 那天夜里还在飘雪,她却被挡在了门外。 同屋的另外两个丫鬟插了门闩,听她叩门,吹熄了灯。 那场火烧起来时,她便定定站在院中,看着远处的滚滚浓烟,失了神。 待到她跑去南院时,正巧看见崔安正冷眼斜睨着地上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的崔芷玉,旁边一团黑影似是在劝着什么。 她躲在角落远远的看了,声音却听不清楚。 半晌后,却是瞧见崔安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从地上抱起裹着兔毛斗篷的崔芷玉。 竟是要朝起火处走去。《 》 6、第六章 虽是相隔甚远,弄不清崔家老爷到底要做什么,月龄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提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她跑出了南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走水了!快来人啊!” 便是那一喊,搅乱了崔府的宁静。 一桶桶水被送往南院。 从空中落下的雪还未来得急遮住地上的脏污,便又被覆上了新的泥脚印。 雪整整下了一夜,南院便整整烧了一夜。 火光滔天,便是连禁军都惊动了。 然则翌日,崔府上下却是得了崔家老爷的训诫,默契的缄口不言。 这些年过去,便也再无人提起,倒像是没这桩事一般。 “你瞧见了”,崔芷玉喃喃道,片刻后缓缓抬起了头,脸上倒是带着几分怅然若失,“也是,火起的那么大,该是都瞧见了。” “既你瞧见了那场火,你可知那场火是怎么起的吗?” 那场火,崔芷玉是一点印象也没有,若不是听崔长泽提起,她竟是不知那场火,竟是她放的。 隐约想来,似是的确有一日,在她睡醒后,众人瞧她的神色都不自在起来。 没有人对她说明这场火的来龙去脉,她也只是在与崔知芙闲聊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南院起了火,父亲差点烧死在火中。 等她带着熬好的安神汤去瞧父亲时,却被挡在了门外。 月龄瞧着崔芷玉的面色愈发苍白,踌躇半晌后,说道:“我瞧见时火已经大了,并不知因何而起。” 这场火起的不明不白,事后又未有人追查过起因,现在提起也只是个随着时间淡去的浅浅印记。 只是那夜事发诡谲,月龄也偷偷打听过,却始终未有所得。 直到她被二姑娘要去做贴身丫鬟那日,烟柳儿给她露了底。 那烟柳儿曾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她的亲娘又是老爷夫人近前伺候的,原以为二姑娘院里缺了人,会选上她,却不料被一粗使丫头抢了位置。 心中愤愤不平,便对月龄撒了气。 “你还当是多大的喜事呢,便是连庙里的和尚都说了,二姑娘是天煞孤星的命,你去了,准克死你。” 月龄听了,也只是低着头收拾行李,并不做争辩。 却不料烟柳儿见她毫无反应,气不过,又狠狠推了她一把。 “叫花子,我跟你说实话吧,南院那场火是二姑娘放的,你当你跟的是什么好主子,不过是佛口蛇心,你且有的好受呢。” 衣裳跌到了地上,却也顾不得去捡,她只是直起了腰,伸手去撕柳烟儿的脸。 她那时不过十一,柳烟儿比她高出半个头,这一架打得牙和手都用上了,她却没吃下亏去。 什么天煞孤星,什么佛口蛇心。 在二姑娘身边这么些年,二姑娘是何秉性,她最是清楚。 听二姑娘突然问起那场火,月龄虽是神态自若,心却是抖了起来。 “二姑娘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崔芷玉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一报还一报想来是真的,欠了的终是要还的……” 崔芷玉这话说的毫无道理,若是月龄不知道那场大火的个中细节,便只当是她病中的胡话,此时听了,再看看二姑娘愈加苍白的脸色,却是有些怕了。 “二姑娘可别这么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月龄挤出一丝笑,故作轻松道,“二姑娘瞧瞧那佛珠,想来是个神物,二姑娘心善,自是有佛祖送了来,庇佑二姑娘的。” 提到那串佛珠,崔芷玉便也轻轻拂上了那串隐在衣袖下的珠串。 这倒是个新鲜玩意。 上一世,她不曾佩戴过此物。 或许,这一世还是有些不同的。 翌日,崔芷玉是在药香中醒来的。 她最近闻惯了这股味道,倒是有些喜欢上了。 院里的丫头们也察觉到了她喜欢,便总是在屋外熬药,隔着扇微开的小窗,既不会让屋内氤氲缭绕,却又熏的屋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崔芷玉身上的热度已退去了,此时神清气爽,便撑着床坐了起来。 正巧,司容端着刚熬好的药进了屋,瞧见她醒了,眼中满是欢喜。 “我进来的可是巧了,这药刚刚熬好,二姑娘就醒了。” 司容笑着将药递了过去。 崔芷玉也笑道:“我醒来的也很巧,不早不晚,刚好遇到你端药进来。” 见二姑娘喝下了药,司容接过了碗,打趣道:“月龄可要羡慕我了,她每次煎好药送来,二姑娘都还睡着,这药啊来来回回要热上好几次,偏我这么巧。” 司容这么一说,崔芷玉也发现这屋里少了个人,便探着身子向屋外望,“月龄去哪了?” “一早便出了门,现在可不知道去哪里了。”司容眨巴着眼,翘了嘴角道,“今日独我来侍候二姑娘,做的不如月龄,二姑娘可莫要到她那告状。” “去哪告状啊?” 司容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替崔芷玉接了话。 屋里的两人齐齐向声响处望去。 只见那翠竹与薄纱相织的门帘被掀了起来,崔知芙步履轻巧的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捧沾着水的莲蓬。 崔知芙脸上挂着笑,进了屋就要拿莲蓬给崔芷玉瞧,一不留神便甩了她一脸水。 崔芷玉被凉水溅了一脸,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二姐姐再打一个破一破。”崔知芙数着喷嚏数,嘀咕道,“都说打一个是有人想,两个是有人骂。” 崔芷玉接过司容递的帕子,拭去了脸上的水,含笑道:“哪里来的歪理,既然打一个是有人想,打两个该是有两个人在想才对。“ 听到二姑娘这么说,司容拍手笑道:“是了,那两个想二姑娘的人里面肯定有我一个,还有一个啊肯定是……” “肯定是我啊。”崔知芙接了司容的话,凑到崔芷玉跟前,晏晏道,“知道你爱吃莲蓬,一大早刚采的,可新鲜呢。” 崔芷玉接过了崔知芙手中的一只莲蓬,看着倒是苍翠欲滴,莲子饱满,刚欲剥上一颗,却又听见她说。 “二姐姐还记得沈砚,沈公子吗?他一大早送来的。” 崔芷玉嘴角的笑便僵住了,那覆在莲子上的手也僵住了。 “倒是有些记不清了。”崔芷玉抿了唇,将手中的莲蓬递给司容道,“有些凉了,待拿去外间放一放。” 崔知芙未察觉崔芷玉面上的异色,便将手里的那捧莲蓬都交给了司容,指了指身后的小丫鬟,对司容笑道:“惜柔念着你呢,今个儿啊,我来侍候二姐姐,绝不给二姐姐告你状的机会,你们只管出去玩。” 惜柔便是当初三姑娘向二姑娘借去的丫鬟,从前和司容是长在一处的,后来,两人跟了不同的姑娘,却还时时一处玩闹。 此时,得了三姑娘的允许,两人也是喜不自胜的拿着莲蓬出去了。 待到屋内静了,崔知芙方才在榻上寻摸了个地方坐下,向崔芷玉跟前凑了凑,小声说道:“下月便是乞巧节了,外面怪闹腾的,二姐姐如今病着,可要去看看?” 崔芷玉望向崔知芙,却见她这个三妹妹,嘴上虽是忧心她的病,却是眼神雀跃,涨红了脸,不由心下一沉,便已猜到了什么。 每年都要来一次的乞巧节,她们之前也都是出去转的,哪次崔知芙又是提前了大半个月,专门来问。 “如今病已大好了,去看看也无妨。”崔芷玉一面说一面去观察着崔知芙的神色,见她唇边的笑并未散去,却是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二姐姐——”崔知芙这一声叫的轻,却是让崔芷玉心下一梗,崔知芙似是做了天大的决定一般,眼神闪躲道,“那天……我们……可能再多带一个人……” 虽是早就知晓了答案,崔芷玉还是呐呐问道:“你想带谁?” “沈公子说他还未在金陵过过乞巧节,我想着……带他一道去见识见识。” 话虽说的结结巴巴,眼中的期待却做不了假。 又是沈砚。 她倒是不知,在上一世,她的这个三妹妹是何时开始与沈砚有的纠缠。 只是想起那一次乞巧节,崔芷玉不禁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前似是浮现了些并不存在的画面。 那时,沈砚暗地里做了崔长泽的幕僚,又因着科考在即,怕生了皇上的忌惮,这关系不宜放在明面上。 为了避人耳目,崔府便对外说请了沈公子来府里给两位姑娘讲书。 既这般说了,偶尔便也真给崔家两位姑娘讲上一讲。 那天到了约好的时辰,崔知芙睡过了头,崔芷玉便一人在院中拿了本书读,沈砚来的不声不响,突然抽走了她手中的书,也不言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原是前些日子,崔芷玉刚拒了他乞巧节同游的邀请,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沈公子,那书我已读过了,你若是喜欢,送你也是可以的。” 沈砚将那本书在手中翻找了几页,又给崔芷玉原封不动地递了回去,崔芷玉低头去瞧,顷刻便红了脸。 犹豫了片刻后,抿了唇,颔首道:“每年我都是同知芙一道,多你一个,知芙……怕是会不自在。” “更何况我们两个姑娘,若是被人瞧见,传到父亲耳中,是要受罚的。” 话既已说到了这,沈砚便也再未为难崔芷玉,崔芷玉只当他是算了。 谁知在乞巧节那日,她与崔知芙刚下了水桥,正走到了那棵系满了红线的合欢树下,便“偶遇”了执扇而来的沈砚。 “问两位姑娘安”,沈砚拱手作了一揖,眉目含笑道,“小生和坤灵书苑的同窗走岔了路,还好遇到了两位姑娘。” 见沈砚在看她,崔芷玉心虚地低了头,去瞪脚下的石子,崔知芙却是并未多想,既是遇到了,便也主动邀请沈砚和她们一同去逛。 崔芷玉松了手,若无其事地瞟了眼被捏皱的锦被,半晌后看向崔知芙,淡然道:“沈公子毕竟是外男,若是传到父亲耳中,怕是不好。” “只要二姐姐应了,父亲那我去说。”崔知芙晃了晃崔芷玉的胳膊,小声道,“父亲一向最疼我了,我去说,保准谁都不会挨骂。” 崔芷玉一怔,她倒是忘了,父亲虽是严苛,倒也的确是颇疼知芙,那些她做不得的事,崔知芙未必做不得。 崔芷玉挤出一抹笑,声音干涩道:“你若想带便带上吧。” “我就知道二姐姐最好了。”得了崔芷玉的允许,崔知芙脸上满是欣喜,方才爬上脸颊的红已蔓上了耳朵,脸上的颜色竟是比崔芷玉烧糊涂时更红了几分。 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崔芷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上一世,她很早便被送进了宫,崔知芙又与沈砚成了婚,二人便断了联系,甚至连崔知芙是什么时候殁的都不知晓。 只是在她知晓时,她自己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 那时,她在死牢中,看着沈砚隔着铁栏给她递信,也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并不欲接。 直到看清信封上熟悉的“二姐姐亲启”六个字,方才手忙脚乱接了过来。 沈砚说这封信是崔知芙之前寄出的,只是被他截了下来。 信寄出后不过三日,崔知芙便殁了。 崔芷玉打开了信。 那封信很长,足足写了满满当当的三页,因沾染过水渍,已有些皱巴。 也就是那时,她才知晓,在很久之前,崔知芙便对沈砚生了情意。 她心怡沈砚多年,终是在沈砚中下状元的第三年,嫁给了全金陵最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她当自己觅得了如意郎君,直到她无意间听到沈砚与探子的对话,才明白沈砚接触她,只是为了套取崔府的消息。 沈砚并非真心爱她,甚至连她腹中的孩子,都是沈砚派人寻了药,亲手放入了她的饮食之中。 为的便是要嫁祸给崔芷玉,要她重叛亲离,让崔家彻底弃了她。 除此之外,沈砚暗地里又撺掇着崔长泽先后得罪了赵辞、姜仪,与赵家、姜家生了嫌隙。 也就是在这时,崔芷玉突然意识到,沈砚并不只是在算计她,他是在算计整个崔家。 崔芷玉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了团,沈砚便也盯着她手中的纸团。 不知过了多久。 崔芷玉看向了沈砚,“你看过这封信吗?” “看过。” 沈砚目色冰冷,看不出喜悲。 崔知芙信中满是心灰意冷,早已显露了决绝之意。 沈砚看了信,却未作阻拦。 “知芙在信里说,想让我替她问问。”崔芷玉疲惫的阖上双眼,“你是否从未有过真心。” 沈砚看向崔芷玉,目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崔芷玉并未等到答案,突的笑了起来,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带了抹寒意,“人都死了,还要什么答案,罢了。”《 》 7、第七章 “知芙,如果……” 崔芷玉口中的话刚起了头,便对上了崔知芙懵懂的眼睛,后面的便有些说不出了。 她想问崔知芙,“如果沈砚并非良人,你会如何?” 思索了半晌,终是咽下了。 她们虽是姐妹,却也没亲近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况且她这个三妹妹虽是性情柔顺,却又是个有主意的,若是直接相劝,必然是不会听的。 崔芷玉勉强撇出一抹笑,从床头的小屉中拿出一条坠着妃色流苏穗子的白玉珍珠背云璎珞,对崔知芙说道:“前些日子你生辰,我病着便未送你贺礼,现在给你补上。” “好漂亮的璎珞!”崔知芙接了过来,想来是真的喜欢,眼睛像是坠了星子,更亮了几分,“二姐姐费心了。” 这条白玉珍珠背云璎珞原是她在病前早就买好的,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流苏穗子,便拖了这些天。 她记得前世里送出时,知芙也是这般欢喜,只是在看到那流苏穗子时怔愣了许久,之后再见她带那条璎珞时,那条墨绿色的流苏穗子却是被她去掉了。 她也曾问过,“那条穗子可是不喜欢”,知芙也只是笑着说那流苏的颜色和今日她衣裳的颜色相撞。 直到崔知芙与沈砚成婚的消息传到了宫中,她突然就想起了那条被去掉的流苏穗子。 那穗子本是她在山海阁寻得的,当时觉得好看便买下了,掏钱时,正巧遇到了为买玉饰流苏而来的沈砚。 如今想来,沈砚那玉下的墨绿色流苏整日在腰间坠着,同她送崔知芙璎珞上那条如出一辙。 崔知芙怕是早就发现了这两条流苏是在一处买的,甚至可能还以为沈砚玉上的流苏穗子也是她送的。 “二姐姐,还有一桩事。”崔知芙朝门帘小心望了一眼,放低了些声音道,“月龄那丫头,二姐姐还是管管吧,再不管可是要出事的。” 崔芷玉一听“出事”二字,不由心下一颤,面上虽未显露,声音却是明显有些慌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二姐姐这些时间病着,有些事不知道。”崔知芙喟然道,“我听到些传闻,说是月龄总是隔三差五便出去大半天,问她去哪,又从来不回话,这几日,二姐姐病好了些,她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便是前些日子,更是与大哥哥院里的小厮撕打起来,惜柔去给大哥哥送解暑的果子时,正巧见着了,说是月龄拎了根棍子,追着那小厮打了半个时辰。现在,怕是连大哥哥都知道了……他们都说……说月龄是被鬼给附身了……” 听了这许多,崔知芙不由眼皮一跳,要真有被鬼附身的,也该是她才对。 想来是背后说人要不得。 崔知芙话音刚落,月龄的声音便从院中传了进来,似是在同门外的司容、惜柔说话。 崔知芙听着了,心虚地溜下了床,要不是崔芷玉扶了一把,非要摔跤不可。 “二姐姐,我今日的话,你可千万别在月龄跟前提起……”说罢急匆匆地掀帘去了。 院中又是一阵喧闹,片刻后,月龄掀帘进了屋。 她眼中带笑,从袖中取下一枚平安符递予崔芷玉道:“二姑娘,这个你收着。” 崔芷玉接过那平安符,手触到那丝滑的金线,不由心下一暖。 昨晚不过是人在病中,想起前世种种,生了自我厌弃之感,月龄倒是记在了心里。 崔芷玉笑道:“有心了。” 翻过那平安符背面,却是有着一行小字,上面绣着“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不知为何,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崔芷玉披了件褙子,缓缓下床,在桌案前翻找一阵,却是在一镶金砌玉的匣子中找到了一个差不多的。 两个平安符放在一道,除了新旧之外,再瞧不出其他分别。 崔芷玉眼神一黯,虽是闷热的天,却是指尖发冷,“月龄,这个……也是你送来的吗?” 月龄从崔芷玉手中接过了那个旧些的平安符,翻看一阵后,有些惊喜道:“二姑娘还留着,之前还不在二姑娘身边侍候,在外院得知二姑娘病了,我便去福光寺求了这个来。” 原来竟是月龄送来的。 崔芷玉阖了眼,半晌后又缓缓睁开,眼中带了抹异色。 她拉开了竹柜的小屉,里面满是琳琅精巧的匣子。 月龄不知二姑娘是何意,便帮着她将一个个匣子打开。 直到摆了满桌,月龄也有些晃了神。 这些名贵的匣子里装着的倒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白玉雕花的簪子,织锦的荷包,翠色含珠的抹额,空了的胭脂盒,竹花编的小扇…… “月龄,这些……也都是你送来的吗?”崔芷玉抿了唇,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我记得曾有一年,我总是在桌上收到些东西,可是你送的?” 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月龄也有了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东西虽是她买的,但却未在她手里待过太久,有很多刚买了来,便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进二姑娘院里送了,如今看来,倒是有了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崔芷玉看着月龄,等着答复,直到月龄轻轻点了头,她却是百种感觉同时涌上了心头。 她收到这些东西的日子也是崔家开始对她不闻不问的日子。 往常护着她的兄长突然不再搭理她。 当她拿着崔长泽给她做的木剑去院中找他时,正巧听到了两个小厮的谈话。 “若是二姑娘再来还是撵出去吗?” “自然是撵出去,大公子说了二姑娘不吉利,前些日子二娘子和二姑娘多说了几句话,回去便生了风寒,要是咱们院也染了二姑娘的晦气,就不好了。” 虽是委屈,崔芷玉却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驳,便也蔫了好久,害了场大病。 直到病中晨起,在桌上看到了这一枚平安符,方才逐渐转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桌上总是隔三差五多出些东西。 偶然一次撞见将大公子奶大的的李嬷嬷,说起大公子待她颇为用心,她便只当那些屋里突然出现的物什都是崔长泽派人送来的,却不想竟是她会错了意。 察觉到崔芷玉身形微恍,月龄连忙扶住了她,望了望那些匣子,轻声唤了声“二姑娘”。 崔芷玉摆了摆手,稳住了身形,将桌上的匣子又一个个重新合了起来,放回原处。 只剩一个新得的护身符虚虚捏在手中。 “这些东西不好买吧”,崔芷玉睫毛微颤,遮住了眼下的黯然,朝月龄扯出些笑来,“我竟不知这些是你送来的,现在道谢可是晚了?” 上一世,便是这些东西,让她信了崔长泽对她这个妹妹还留有情意。 若是早知如此,她又怎么会直到最后还不死心,要亲口听崔长泽叫她一声“妖女”。 跟了二姑娘这些年,月龄也从她的反应猜到二姑娘是认错了送东西的人。 “不晚不晚,原也是我偷偷送来的,并未想讨二姑娘的谢。”见崔芷玉在摩挲手中平安符,嘴角虽是在笑,眼中却爬上了痛苦之色,出声安慰道,“二姑娘要保重自身才是,若是忧思过度,伤了身体,大公子……” 几乎是听到大公子一瞬间,崔芷玉便出声打断道:“月龄,以后休要再提起大公子……” 上一世,她不知情,臆想了一出兄妹情深,现在,也该是清醒了。 崔家的人……自是离得越远越好。 “这是怎么了?”司容掀帘进来时,见着屋里气氛不对,朝月龄使了个询问的眼色,见她也是摇头,便抿了唇,小心翼翼问道,“可是二姑娘听三姑娘说了大公子让沈公子给两位姑娘讲书一事……” 崔芷玉猛地抬起了头,她只当把对沈砚的厌恶放在了明面上,便能躲过这一遭,却忘记了她本就是个没话语权的,崔长泽想做什么,从来便是自己拿主意,上一世没有问过她的意见,这一世,更不可能来问。 月龄想起了崔芷玉那日提起沈砚时的反应,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后道:“二姑娘若是不愿,我去帮二姑娘说……” “你可别再去了……”见月龄似是真的要掀帘去找大公子,司容忙扯住了她道,“再去你可真成夜叉了……” 崔芷玉看着两个丫头拉扯,想起了月龄之前劝她在崔长泽和崔安面前谨言慎行的话来。 她谨慎了这些年,遇了事,身边的丫头们竟是要替她出头,她一个小姐都怕惹了崔安的不满,这些丫头们又怎会不怕。 “月龄,你且先等一等。”崔芷玉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因着尚未病愈,面色依旧苍白,但声音里却是投了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你们叫我一声二姑娘,便该是由我来护着你们。从前你们受了委屈,是我不中用,但日后,若是在外受了欺负,尽可以找我来说。” 月龄同司容从未见过二姑娘如此神色,皆傻了眼,怔愣在原地,凝了眉,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口。 半晌后,崔芷玉起了身,在架上翻找了一阵,终是挑出一本书,只翻了几页,便看见那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有一句碍眼的话。 崔芷玉瞳孔猛的一沉,拿了桌上的狼毫,沾了些墨,将那句话彻底涂黑后,将那本书递给司容道:“这书废了,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司容接过了书,看了眼书名,竟是二姑娘之前常看的话本子,不解道:“二姑娘不是最喜欢这本书了吗?” “现在不喜欢了”,崔芷玉不以为意道,“就当是为厨房加了把柴。” 司容拿着书忐忑不安地去了,月龄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方才二姑娘拿笔去涂那行字时,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楚那被涂掉的话。 心中无所忆,唯有长思卿。 她们日日在一处,竟不知二姑娘曾动过春心,更不知在何时又被狠狠抹去了。 片刻后,崔芷玉看向了月龄,上下打量一番后道:“月龄,你同大公子院里的小厮撕打,可有受伤?” 似是未料到二姑娘会知道此事,月龄涨红了脸,摆手道:“没受伤。” “我虽不知你们是为何起的冲突,但大公子院里的小厮向来嘴上不干不净,若是有下次,不要藏着掖着,只管来告诉我。” 崔芷玉阖了眼,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出口的声音虽算不得大,却像是一则说一不二的郑重承诺。 她说:“崔家没办法为你做主的,我一定会为你做主。” 月龄定定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柔弱的二姑娘,自她醒后便开始的心绪不宁,此时骤然烟消云散。 一场大病虽是让她比以往更加瘦弱了一些,但却又像是在她眼睛里点了盏灯,亮堂堂的,让她比以前更加光彩夺目了。 “月龄,让阿福备上马车,一会儿你随我出去一趟。给咱们院里的人说,若是有人来问,便说我们是去茶楼吃茶了。”《 》 8、第八章 从崔府偏门出来的马车绕着金陵城的各个茶楼都转了一大圈,方才在城南一家名叫“岁寒茶社”的小馆前停下。 这茶馆不大,却是干净得很。 崔芷玉虽是从未来过此间茶社,前世却是常听人提起,现在真进了门,却又觉得似是在那人的描述中已经见过了,起了些似曾相识之感。 店里的小二见着有人进来,抬头一瞧,竟是两位姑娘,有些惊讶道:“姑娘们可是走错了地方?这可不是胭脂铺子。” “没走错”,崔芷玉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抛给小二道,“这是定金,叫阿柯来。” 小二接过了银子,目露诧异,打量了崔芷玉许久,见她轻车熟路地往茶馆里间厢房走,挠了挠头,忙跑到后院去叫人。 “二姑娘曾来过这?” 月龄从未听崔芷玉提过此地,刚又听了让小二去叫“阿柯”,立刻便想起了这阿柯是何许人也。 想来能叫阿福找来揍沈砚一顿的人,也并非是良善之辈。 只是不知二姑娘是如何认识的这人。 “我也是第一次来”,崔芷玉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了四周,淡然自若道,“倒是个好地方。” 小自然也有小的好处,这金陵城里的茶楼,哪间不是藏起了数只耳朵,便是连那附庸风雅的山岳茶楼,明面上的老板是那东边善茶的商贾,可实际却是崔家在暗中操作。 唯有这间谁都没听说过的小馆子,才能容她心无旁骛地说句话。 月龄蹙眉也瞅了四周一圈,虽是沉桌旧椅,也的确是一尘不染,便是那桌上摆放的茶具,虽算不上名贵,却也干净得很。 月龄刚欲说些什么,一阵短促的笑声从后院传来,不多会儿,一个身着粗麻短褐的男子掀帘入了内,嘴上虽是恭恭敬敬叫了声“小姐”,眼睛里却藏了几分狂妄凛冽,嘴角勾起,活脱脱一个无赖样。 “有钱就是爷!只要钱给够,杀人放火,悉听尊便。”阿柯将崔芷玉方才扔给小二的那锭银子扣在桌上,神色惫懒道,“这位小姐,你是打算杀人呢,还是打算放火呢。” 月龄听得心惊肉跳,向后挪了一步,却是被阿柯瞧见,他玩味地笑了一声,“这位姑娘坐稳些,摔坏了,我们小本买卖可赔不起。” 月龄顷刻便气红了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便扭过了头。 “阿柯,若是我要做你主子,要你只为我所用,需要多少钱?”崔芷玉从袖中拿出荷包,将荷包里的银子尽数倒在桌上,向前一推道,“既不杀人放火,也不作奸犯科,你若是应了,这些银子归你,你叫我一声主子,日后要是缺钱,我也不会亏了你。” 阿柯看着那桌上的一堆银子挑了眉,他倒是从未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 半晌后,露出了个狡黠地笑,“主子有何吩咐,阿柯听命就是。” “今日便有一件”,崔芷玉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沈砚,你可记得?” 前些日子,有人出了银子,让他将沈砚揍了一顿,没想到竟还有后招,只是不知这新主子是来找沈砚麻烦的,还是来替沈砚寻仇的。 阿柯轻笑一声,吊儿郎当道:“主子先说是何事,我再考虑要不要记得。” “前些日子,出银子让你揍他的,是我。”崔芷玉掀了眼皮,看向阿柯道,“那次打得不错,一会儿也不必手软,若是能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那便更好了。” “主子和沈砚有仇?”阿柯瞧眼前的姑娘长得仙姿佚貌,又想想那沈砚也是一副好皮囊,眯了眼,若有所思道,“还是情仇?” 月龄循着这句话望向崔芷玉,心里一凛,想起了二姑娘这些日子提起沈砚时的种种反常反应,但她们平日里都在一处,若是真有什么,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猜对了一半”,崔芷玉手撑着头,唇边的笑带了抹冷意道,“只有仇,没有情。” 她此话倒也不假,自她知晓沈砚与崔知芙成了婚,便彻底绝了对沈砚的心思,沈砚机警,也察觉了这一点,自此以后,他们不谈感情,只谈崔家。 “一会儿我会先到山岳茶楼,待出了茶楼,我会将他往湖边引,剩下的……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崔芷玉看向了阿柯,阿柯笑着点头道:“明白,自然是明白。” 待重新上了马车,月龄欲言又止地望了崔芷玉好久,半晌后讷讷道:“二姑娘,我瞧那阿柯不像是善碴,万一……” 崔芷玉对月龄安抚性地笑了笑,撩开了些帘子,让她往外瞧。 奔波生计的小贩,身着锦衣华服的少爷小姐,配着刀的官差……逐渐消失在马车后,很快,又会和新的人擦身而过…… “这金陵城里又有多少人是善碴。”崔芷玉淡然道,“月龄,有时候眼睛是不可靠的,有的人虽是长了副好皮囊,内里却是烂透了。” 若是草草遇见,谁又看得清谁的真面目,只有到了最后,到了将死之际,才能真正的看透人心。 而她重来一世,恰好见过了所有人的真面目…… 上一世,那些她原以为的良善之辈,所行却并非良善,反而是那些她瞧不上的,护着她走到了最后。 “二姑娘,可那个阿柯……不是个好人……” “你可知今日我为何独独带了你来。”崔芷玉握了握月龄的手,露出些笑,见月龄摇头,接着说道,“因为我觉得你该是会懂,有的人只是生错了地方,为了活下去,很多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阿柯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 月龄细想了片刻,心中还是忐忑,嗫喏道:“二姑娘还是小心些的好”。 崔芷玉笑了笑,未再多做解释,她记得她初次见阿柯时,反应比月龄还大。 那时她进宫不过第二年,已被朝臣弹劾多次,便是被派来夜探玉福宫,夺她性命的刺客也已来过了三个。 这夜便来了第四个。 好巧不巧,萧穆正坐轿撵到了玉福宫门口,倒是撞个正着。 直到那被乱刀砍死的刺客被拖出了玉福殿,萧穆用手抹去了沾到崔芷玉脸上的血迹,阴恻恻地望向崔芷玉,道:“玉儿,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恨你。” 崔芷玉方才死里逃生,此时面色愈发惨白,细眉微蹙,被冷汗打湿的额发贴在面颊上,纵是坐在榻上,依旧颤栗不已,萧穆居高临下地看了半晌,像是在看一个不中用的玩物。 “皇……皇上……” 萧穆的问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勉强撇出抹笑,声音虽是抖的不行,却仍是记得自己的任务,跪起了身,伸手去解萧穆腰间的九环带,萧穆斜睨着她动作,看着她花了一刻钟才用颤动的手指将腰带解开,虽是目含惧色,却仍强装镇定,不由冷笑出声,眼色骤然一暗,钳住了她的下颌,狠狠吻了上去。 玉福宫的夜向来很长,灯罩下的烛火摇曳了一宿,直到夜色退净,露出了鱼肚白,方才彻底燃尽。 崔芷玉醒来时,萧穆早已去上朝,恍惚间,她似是想起昨夜在床弟间,萧穆说会护她周全。 她只当萧穆是随便说说,直到某天夜里,她正欲就寝,刚吹熄烛灯,一手拿砍刀的刺客突然从横梁上跃下,明显是已埋伏了许久,崔芷玉连连后退,正欲开门叫人,那雕栏门却是被另一黑衣刺客撞开。 就在两把刀将她逼到墙角时,门外突然飞进一支长箭,“嗖”地一声,将其中一个刺客射了个对穿。 另一个刺客察觉不妙,刚欲逃跑,却是被飞进的第二支箭射穿了眼睛,滚到地上,哀嚎不已。 崔芷玉绕开了地上的两人,朝门口跑去,一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福宫的院落里已躺了数具死尸,唯一活着的那个,正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颗人头,浑身是血,活像一个血葫芦,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一面,她只当那人是萧穆找来的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后来才知,阿柯也是个可怜人。 他本也是可以过安生日子的人,却突遭横祸,毁了本该平稳的一生。 阿柯家里有一六旬老母,因着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光是用在药上的钱,每月就要用去三两银子。 他家祖上原有个茶馆,平日里让弟弟看着,但因着弟弟要去书苑念书,便雇了个小二打理,他是个闲不住的,偶尔也接些“急活”,勉强应付着过日子。 谁知却因那茶馆地段好,被苏家长子苏沫抢了去,说是家里外室的哥哥看中了,要拿去做赌坊。 阿柯拎了棍子去找苏沫算账,却是被恶人先告状,抓进牢里关了三年,等再出来时,老母已急火攻心,撒手人寰,便是他那刚中了进士的弟弟也被打断了腿,寒冬腊月里,被扔在雪堆里,活活冻死了。 崔芷玉还记得城破前一天夜里,阿柯得了萧穆的命令,蹲在玉福宫屋顶上,目光定定地望着空中飘下的雪花。 崔芷玉让他去逃命,阿柯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仍是没挪地方,崔芷玉没辙,便从屋里架子上找出个酒葫芦,灌满了酒,扔到了房顶上,让他暖身子。 阿柯灌了一大口,突然就笑了,他说:“阿言活着的时候想当官,他说民不与官斗,若是他中了举人,便能护住我们一家人。” 阿柯用手蹭了蹭发红的眼睛,突然砸了手中的酒葫芦,“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只有做了恶人,才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自大牢里出来后,阿柯便立志要做天底下最恶的人,他屠了苏氏满门,将苏沫倒挂在水桥墩子上,在他身上划了三十八道口子,看着苏沫流净了血,断了气,才离开。 杀害朝廷官员本是死罪,萧穆却免了他的罪责,将他从死牢弄了出来,从此,他便听命于萧穆。 萧穆说让他护住崔芷玉的性命,他便真的再未离开玉福宫一步。 即使萧穆都弃城跑了,他仍是拿着那把刚来玉福宫时的砍刀,守着玉福宫的宫门,直到被乱刀砍死。《 》 9、第九章 山岳茶楼建的气派,楼里的伙计也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崔芷玉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砚便出现在了楼下。 崔芷玉透过二楼的小窗,看着沈砚下了马车,合了手中的竹扇,抚平了长衫上的褶子,同驾车的小厮笑着说了些什么,又在那小厮的指点下正了正头上的玉冠,方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茶楼。 “二姑娘,他上来了。” 月龄从未见过沈砚,却是从崔芷玉讳莫如深的表情中猜到了楼下那衣冠楚楚的男子便是沈砚。 崔芷玉轻轻点了点头,颔首道:“月龄,一会若是动起手来,你先回崔府,去找大公子,就说沈公子让人给打了,叫大公子派人来救。” 月龄心下一惊,连忙道:“我跟二姑娘一道回去。” “沈砚是个有脑子的,我们若是一道回了崔府,他怕是不会入瓮。”崔芷玉瞧出月龄的担心,轻声道,“阿柯是自己人,他在,不会有事。” “就是他在,我才更担心。”月龄凝眉道。 月龄年幼时是吃过些苦头的,而这些苦头大多是因为她那个便宜爹。 虽是记不清他的长相了,但月龄仍是记得他成日里懒懒散散,除了吃酒跑得快些,其他一概能躲便躲。 而那阿柯方才在茶社里的吊儿郎当的模样,竟是和她爹如出一辙。 “你是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啊。”崔芷玉笑着拧了下她的脸,和声道,“不信他,那你可信我?” 月龄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崔芷玉浅笑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听到楼梯有了动静,崔芷玉截住了话头,只是摇了摇杯中所剩不多的茶水,又轻抿了一口。 沈砚就是冲着崔芷玉来的,楼下的伙计给他使了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要了壶双井茶,镇定自若地上了二楼。 “二姑娘——”沈砚拱了手,浅笑作揖道,“我与二姑娘可真是有缘,前些日子总听说二姑娘病着,不见客,没想到今日竟在茶楼遇上了。” 沈砚语气中的惊讶恰到好处,若不是崔芷玉早知他内藏乾坤,还真当是两人有了天大的缘分。 月龄也算是半个知情人,见沈砚如此态度,神色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 既做了局,便要引人入局。 崔芷玉起身回了礼,面上带了些若有若无地笑,恭恭敬敬叫了声“沈公子”。 月龄看自家二姑娘刚才还将那沈砚恨得咬牙切齿,此时已唇边带笑。 竟有如此神通,不由看傻了眼,直到崔芷玉扯了她的袖口,月龄方才回了神,仿着崔芷玉的神色对沈砚行了礼。 只是那表情却是显得僵了些,不像是恭敬有礼,更像是笑里藏刀,让崔芷玉扭过头瞧见了,直到把掌心抠出痛来,才藏下了哽在喉中的笑。 好在沈砚的注意力都在崔芷玉身上,只是微微一怔,便把那诡异的一笑抛诸脑后。 沈砚向崔芷玉杯中看了一眼,含笑道:“二姑娘可是该添茶了?” 从方才起,月龄便叫了楼里的伙计来添茶,可半天也不见人上来,听沈砚一说,起了身,正要再去催,沈砚却是拦住了她。 他言笑晏晏,放下了手中的竹扇,“我点的这一壶同二姑娘一样,也是双井茶,就不用劳烦店里的伙计了,我来替二姑娘续茶。” 倒是一副细致体贴的公子做派。 “多谢沈公子,”崔芷玉也不推拒,便笑着接受了沈砚这一套殷勤。 杯子里的茶被重新倒满,崔芷玉便继续品着她的茶,偶尔和月龄低声聊上几句妆奁玉饰,倒是悠然自得。 既然沈砚自己凑了上来,这个话自然要由沈砚来挑。 只是硬生生的,一时竟找不到切口,将话引开,就在这时沈砚不经意向窗外一瞟,正巧看着了那卖画的书生,神色微动,半晌后,泰然开了口。 “二姑娘可还记得沈某?” 沈砚眉目舒展,笑的意味深长。 崔芷玉本就重活了一世,听沈砚如此一说,身上平白无故冒出些冷汗来。 她不只记得沈砚,便是她自己都化成了灰,又活了过来,也还记得他。 只是不知沈砚此话是何意,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自然是记得的。”崔芷玉强装镇定道,“崔府家宴上,曾与沈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那并非是第一面。”沈砚抿了口茶,指了指窗外挂满画轴的小摊道:“二姑娘瞧瞧那楼下的画摊,可有些印象?” 崔芷玉顺着沈砚所指望去,闹市本就嘈杂,唯有那个画摊门庭冷落,因着起了些风,那些悬挂的画幅便微微摆动,偶尔幅度大些,便露出了藏在画后,俯在案上作画的书生。 她心下思索片刻,竟是不记得在上一世里,与沈砚有过此番对话,如此突如其来,不知打的是何哑谜。 崔芷玉远眺着窗外,将嘴唇咬的泛了白,半晌后又恢复了平静道:“不知沈公子是何意?” 沈砚看着崔芷玉的反应,便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叹了口气道:“年幼时,我曾跟着一位画师学画,那画师曾为二姑娘画过一幅……我当时也在……” 经沈砚这一提醒,崔芷玉倒是模模糊糊真想起这么个事。 那时正是花灯节,她也不过八岁,崔长泽领了她和知芙去看花灯。 看一画师摊前冷冷清清,便在他摊子上留的久了些,后来听他身边的小徒弟说那画师原是宫中专门教皇子皇孙的,最是擅长以小见大,之所以被赶出宫,也是因为他将宫里的宁安公主长大后的样貌画的丑了些,便被打断了腿,丢了出来。 那时也是年少,他们一听便起了玩闹的心思,请画师为他们各做了一幅。 本是谁也不当真的一幅画,崔芷玉的那幅却偏偏流传了出去。 相传是一说书先生,下了台,正欲喝口茶歇歇。 突然就在桌上瞧见一画轴,说书先生展开了画,便瞧见那画中的女子淡白梨花面,绰约多逸态,只此一眼,便觉得那汉皇口中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应就是如此。【注】 此后,那幅画一传十,十传百。 渐渐地,金陵城内外便传遍了崔家二姑娘日后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也就是又过了几年,众人突然发现那画中的人物像是活了一般。 崔家二姑娘竟和那画师画的分毫不差。 沈砚本是想到崔芷玉前几日对他的推拒,扯了个陈年旧事想拉近些距离,不曾想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崔芷玉还未从“沈砚不知她重活一世”里松气,便在心里又寻得了新的蹊跷。 在上一世,沈砚倒是从未提过,他们竟还有这一桩陈年旧事。 沈砚递了拜帖,她接了拜帖。 她以为那便是初次相遇。 那时,沈砚看直了眼,半晌才回了神,忙道歉作揖说自己失礼。 后来两人定了情,沈砚对她说,便是见她的第一面,再也看不进其他人。 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毛骨悚然。 月龄虽是不知内中曲折,也是听的五迷三道,不留神便碰翻了桌上的茶水。 三人同时起了身,那楼下的伙计听到动静,忙上来收拾,月龄瞧见了,冷嗤一声,嘀咕道:“现在倒是跑得快了。” 声音不大,却清楚的很,沈砚只当自己没听到,含笑道:“二姑娘,那边亮堂些,不如我们换去那边。” “不用了”,崔芷玉对月龄暗中使了个眼色,回了身,望向沈砚道,“待的有些闷了,沈公子,不如我们去湖边走走。” 沈砚说了这许多,却是未进入正题,那日在悦来酒庄,他答应了崔长泽劝自己进宫为妃一事,却是还未出口。 暗暗想来,上一世,沈砚也是这般先将自己哄骗的对他动了心,又面露难色的提起崔氏决定让她进宫为妃一事,甚至还再三向她保证,待萧氏倒了,他便娶她为妻。 痛苦,为难,隐忍……都让他演了个遍。 最后却是口说无凭,看着他娶了自己的亲妹妹,不知道该怪谁了。 沈砚的话,崔芷玉忍着听了半天,现在也不想再听了。 待过了水桥,看见那阿柯正懒懒散散坐在一卖豚皮饼的小贩摊前,大口嚼着手中的薄饼。 崔芷玉随口道:“倒是好久没吃过豚皮饼了。” 沈砚抬眼瞧见了那卖豚皮饼的摊位,笑道:“那边便有,我去买。” 那卖豚皮饼的摊位本就不大,阿柯大剌剌地坐着,占去了大半个。 沈砚朗声道:“这位兄台,烦请你往旁边让一让。” 这要是平时,阿柯就让了,但他收了钱,认了新主子,就得按主子的吩咐,把这事给挑起来。 “让?”阿柯站起了身,冷哼一声道,“爷爷我出生就不知道让字怎么写!你要是真想过去,便从爷爷头上跨过去!” 沈砚想来是没见过如此泼皮无赖,用竹扇将他向后挡了一挡。 这一挡,便有了由头。 崔芷玉隔了些距离,不动声色地看着,突然想起了前世阿柯说他年轻时,也是城南一祸害。 这么一瞧,他的确是一点没瞎说。 直到沈砚手中的竹扇被掰折了,跌在了地上,崔芷玉向月龄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别看了,快回去叫人。” 待月龄没了影,崔芷玉“慌慌忙忙”跑上了前,面露担忧道:“沈公子,你没事吧。” 沈砚挨了两拳,怕眼前这疯子误伤了崔芷玉,将她往后一扯,挡在了身后。 “二姑娘,小心别伤着了。”沈砚的声音里透着股恰到好处的担忧。 要不是自己找的人,崔芷玉都要当沈砚是专门设计好了一套戏码。 阿柯砸过去两拳,自己拳头也生疼,见崔芷玉凑了上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打第三拳,定睛一瞧,他新认的主子缩在那沈砚身后,对着他摇了摇头。 还是心疼了。 阿柯这想法刚冒出个尖,便瞧见他那新主子突然撇了下嘴角。 那笑转瞬即逝,却是狡黠的很。 也就是在阿柯愣住的一瞬间,他那新主子扶起沈砚,竟然撒腿跑了……《 》 10、第十章 城南本就繁杂,除了面上肉眼可见的琳琅,藏在里面的却是达官显贵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花花肠子。 不住在城南的人还摸不着里边的门路,住在里边的人却是门清。 崔芷玉虽是不住在里边,可阿柯却是在城南走街串巷长起来的,前世对城南的记忆同阿柯所讲的搁在一处,正是眼前的光景。 这边的店铺多是连着里屋,外面是谋计生意,里边便是妻儿老小。 普济堂也是如此。 这普济堂的门面看起来像模像样,里边郎中的医术却是差得很,虽是有了些年头,却是未积攒半分阴德。 知道些事的也都暗暗管这普济堂叫阎王殿,而那郎中便是里面的活阎王。 活阎王此名倒是不虚,他手里沾过的人命没有几十条,也有个十几条,也有孤儿寡母抬了被治死的人来哭来闹的,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便是有不了解情况的,被门口那老朽的牌匾晃了眼,真当他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待真的进了屋,临走时大多也得朝着那牌匾暗暗啐一句不得好死。 之所以暗暗啐,自然是因为惹不起。 那普济堂的郎中虽是没有治病救人的本事,却有个好闺女,名唤江小妹,被苏家长子苏沫瞧上了,做了外室,还专门给置办了宅院。 那苏沫给江小妹置办的宅院与普济堂离得不远,便是往西再走上几步便到了。 崔芷玉看似不经意,却是领着沈砚“阴差阳错”找上了这家医馆。 这普济堂虽是很久不曾迎客,药材倒是全的很,便是些人参、林芝这类的名贵药材也都整整齐齐码在药柜里,颇能唬人。 崔芷玉同沈砚进了大堂,半晌后,那草包郎中方才慢悠悠地从后院掀帘进来,像是刚睡醒,还迷糊着,掀了眼皮,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其中一个脸上青紫一片,心下猜到了大概,不由松了口气,梗了脖子,带上了几分傲气,仿佛自己真是个能妙手回春的神医。 他鼻子喷了气,轻哼一声道:“来治什么的?” 沈砚被阿柯砸了两拳,青紫了眼眶,虽是外伤,此时肿了起来,眼睛也像是半睁半闭,他刚想像往常一般含笑作揖,却是刚扯了嘴角,痛的他僵在了原地,但碍于崔芷玉在旁,咬牙忍住了差点溢出口的呻吟。 崔芷玉见他半天未答话,又不敢再去瞧他的脸,便清咳了一声,替他答道:“伤了脸,请大夫给瞧瞧,可有大碍。” 那郎中一听,也是有了底,示意沈砚上前,眯起了眼,仔细给瞧了瞧。 他虽是二把刀的功夫,但他祖上也是有过真才实学的真郎中,流传下来的还真有个药方,专治活血化淤,只需敷上一贴,便能让脸上的青紫消下去一大半。 他抓起案上的笔胸有成竹地开了药方,片刻后又去药柜前配药。 崔芷玉瞧着那药柜拉开时溅起的灰尘,连忙错开了眼,转身挡去了沈砚的视线,面露歉意道:“沈公子今日这伤是因我而起,若是我不提那豚皮饼,公子也不会遭此灾祸。” 崔芷玉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话是真的,语气却是假,听在人的耳朵里,像是在道歉,又不像是只在道歉。 美人道歉已是难得,更何况这美人的调子里还带了些暧昧不清的缱绻之意。 沈砚听的心下一软,强忍着脸上的疼痛,愣是扯出一抹笑,低声道:“二姑娘这么说倒是让我惭愧了,豚皮饼也没请二姑娘吃上,倒是劳累二姑娘陪我这一通跑。” 崔芷玉垂首不语,生怕抬起了头,瞧见了沈砚脸上的伤,会露出些不该露的表情。 沈砚看在眼里,只当二姑娘是在为自己脸上的伤而自责,心里酥酥麻麻,刚想再说几句安抚之言,那郎中却是拿着捣好的外敷之药走了过来。 “那边躺着”,郎中指了指边上专门用来安置病患的床铺,漫不经心道,“你脸上伤到的地方都要涂药,待我涂好,你仔细别乱动,流到了褥子上,可得加银子。” 那褥子瞧着还算干净,却禁不起仔细磋磨,好在沈砚并未细看,便躺了上去。 草绿色的汁水混着黑色的浓浆裹在了沈砚的脸上,因着眼眶也伤着了,那草包郎中想了好一阵,也不曾忆起他家先祖当初是否说过要避开哪些地方,索性壮着胆子,便都涂了一遍。 “你先躺着,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看你。” 那郎中往身上蹭了蹭手上粘到的药汁,放下了手中的药碗,嫌弃地瞅了眼那手上余下弄不掉的颜色,回了后院。 崔芷玉在旁边瞧着那碗里残留的药汁,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白色的帕子,在碗里滚了一遭,方才拎起帕子一角,甩了甩,放在一边晾着。 “二姑娘可是累了?”沈砚脸上裹了药,便只能闭着眼,听没了声响,轻叹了口气,故作体贴道,“在这待着也是无趣,二姑娘不如先回去。” “我不觉得无趣”,因沈砚此时看不见,崔芷玉再未遮掩自己面上的表情,她冷眼打量着沈砚,看着他脸上黑绿相杂的药汁,倒是生出了一种自己在打量一只尚未长出獠牙毒蛇的错觉,“和沈公子一起,有趣得很。” 崔芷玉话说的意有所指,沈砚闭眼听着只觉得心中似是藏了只刚长出牙的奶猫,蹭的咬了一口,算不上痛,却痒的很。 “是吗?” 沈砚嘴角露出些笑意,那脸上的药汁便顺着往脸侧漫了下来。 崔芷玉瞧见了从怀中又掏出一条白色巾帕,动作轻缓地帮沈砚擦去了顺着脸颊留下的药汁。 若方才沈砚只是觉得被奶猫咬了一口,现在却是觉得那奶猫在他面前露出了肚皮,便是连帕子滑过的地方都觉得热辣辣的,又痛又痒。 “沈公子,城南有家胭脂铺子是我用惯的,我去瞧瞧,一会便回来。”崔芷玉将那擦了沈砚脸上药汁的帕子放入沈砚手中,淡淡道,“若是一会药汁流下来,沈公子便用这块帕子来擦。” 那帕子握在手里丝丝滑滑,似是还带着股香,沈砚浅浅握着,不敢太用劲,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喊住了崔芷玉。 “二姑娘不要一个人去了吧,若是遇到了刚才那个人,受了伤就不好了。” 崔芷玉轻笑出声,面上却是无甚表情。 “倒也不算太远,一会便回来了。” 她拎起了那条晾着的巾帕,见已经干了,便团成一团,塞入了袖口。 出了普济堂,崔芷玉向四下打量了一圈,虽是空无一人,却是有棵碍眼的榕树。 直到走到树下,抬头望去,方才发现也并未空无一人,阿柯正躺在树杈上,嘴里叼了根草,好不轻松自在。 见被人发现了,阿柯吐掉了嘴里的草,咧着嘴便笑了,“哟,主子,好眼力。” 崔芷玉从袖口扯出了那团沾着药汁的白巾,里面裹了块银子,一齐抛给阿柯道:“苏沫送江小妹的宅子你可知道在哪?” 知道自然是知道的,但这锭银子倒是…… “主子你不是把荷包里的银子全给我了吗?”阿柯挑眉道,“这块是?” “谁说我只有一个荷包。”崔芷玉掏出另一只荷花绣样的荷包,在手中颠了颠道,“出门在外,总要给自己留个后手,东西……我都喜欢带两个。” 阿柯曲里拐弯地“哦”了一声,嘴边带着笑,心里却在嘀咕着那声“主子”是不是叫早了。 崔芷玉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若是你刚才坚持的久些,这两个荷包里的银子便都是你的。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差事办得好,银子不会短了你的。” 这倒是个大方主子。 “主子要让我将这帕子塞到江小妹的罗帐里?”阿柯将那巾帕仔细瞧了瞧,似是猜到了些什么。 “不止”,崔芷玉神思微转,唇边勾起一抹笑,“你进了江小妹的宅子后,把我也弄进去。” 阿柯只当自己听错了,一抬眼,看着崔芷玉确定的眼神,又觉得是崔芷玉搞错了。 “主子,你既不会飞檐走壁,又不能抗打抗揍,你这进去了……”有什么用。 阿柯瞧了瞧手里的银子,终是没把话说全。 “你只管让我进去,怎么出来我自有办法。”崔芷玉抖了抖手中的荷包道,“若是成了,这包银子也是你的。” “得嘞,主子要这么说,你便是要将那江小妹吊起来打一顿,我都帮你。” 阿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撑着榕树枝头,一使力便跃上了旁边低矮的瓦房。 有钱不止能让鬼推磨,还能让阿柯去做梁上君子。 “主子,我要是被人发现了,他们顶多当我是个采花贼,打一顿。”阿柯将崔芷玉放进了院子,打量了她一眼道,“若是你被发现了,怕是……” “怕是什么?”崔芷玉问道。 “那江小妹该是觉得你爱慕苏沐,专门跑来害人的,若是抓到了怕是要毁你容貌的。” 这话倒是不假,采花贼顶多是觊觎自己,打一顿便罢了,可若是个貌美的女子,觊觎苏沐,那便是要抢江小妹下半辈子的钱袋子,那可不得打死。 崔芷玉思索了片刻,缩在花坛后面,对阿柯小声道:“一会你先去江小妹的房间,有什么姑娘家一眼便能察觉丢了的东西,你去偷一件给我,偷到后你把那东西带到这来,那边有个小门,我在门后边等你。” “待东西给了我,你便不用管我了,换个方向跑,最好是能将这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还有刚刚给你的帕子,是扔在院口里,还是扔在江小妹屋里,怎么个扔法,都是你自个拿主意……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让他们见着你的脸……”《 》 11、第十一章 夏日夜长,深不见月,唯独坠着几颗星子,闪烁不明。 前朝纷争不断,萧穆近日很少到玉福宫来,想来是崔长泽已不再遮掩锋芒,让萧穆瞧出了他的狼子野心,便是连崔芷玉也受到了牵连。 她本就是依着崔家二姑娘的身份进了宫,崔长泽意图谋反,在萧穆眼里,她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芷玉闲得清净,便抱着一只狸奴,阖眼歪在海棠树下的竹榻上纳凉,花瓣飘下,正覆在额角,海棠本就娇艳,此时一瞧,却是不如美人妆。 她正想腾出一只抱狸奴的手去取那面上的花瓣,却是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摘走了那五瓣花。 崔芷玉只当是玉福宫的侍女,也不睁眼,只笑着问了句“不是让你们下去休息了吗?怎得回来了……” 话未说完,口中却是被突然塞进一物,舌尖微触,花香伴着浅涩,竟是那海棠花。 如此蛮横霸道,便是不睁开眼,崔芷玉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嚼碎了口中的花瓣,也不睁眼,放开了手中的狸奴,伸开了手臂,薄唇微启,轻轻柔柔说了声“抱”。 轻纱薄袖随着夜风飘摇舒展,她的声音也随着夜风飘摇舒展,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声盖过,那声“抱”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萧穆并未动作,只是一眼不错的望着她。 崔芷玉与萧穆相处这五年,也算是勤学好问,为了让自己少受些苦楚,那缱绻的话本子收集了不少,讨好卖乖也都学了一二,虽是学艺不精,却也是真心在学。 这些日子,萧穆不曾到过玉福宫,倒是常去刚纳下新妃的栖露宫,虽未见过新妃,她却时常听宫里的小丫头们提起,说是那新妃大胆放纵,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敢向萧穆投怀送抱。 崔芷玉琢磨着这话,颇有些无奈,外边传遍了她是妖妃,可她也是个徒有虚表。 比起那位栖露宫的新妃,她竟是连主动向萧穆索抱都显得那么生涩。 如今这一个“抱”字已经让她羞红了脸,纤长的睫毛抖了半晌,方才缓缓睁开,她小心瞟了一眼萧穆,见他正目色幽深地打量着自己。 寄人篱下,就是这点不好,便是不情愿,也要装出几分情愿来。 崔芷玉起了身,将狸奴抱到了塌下,伸手去扯萧穆宽大的袖子,“皇上今夜可要宿在玉福宫?” 萧穆瞥了眼她扯着袖子的手,突然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问出的话像是悬在她的脖颈之上的利刀。 “我和崔家,你选哪边?” 这一问本不难回答,她却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她心里想选崔家,但经过了这些年,崔家负了她太多,她已不敢完全相信。 若是想今夜少受些苦,她该选萧穆,但她也不过是萧穆后宫里一个受宠的妃子罢了,亲人尚且不能相信,更何况是对她生疑的残暴君王。 若是可以,她谁也不想选。 但此时萧穆定定盯着她,问她要一个答案。 不知为何,崔芷玉心下生出了些委屈,她是崔家人,她没办法拒绝崔长泽的命令,便是在面对萧穆时,她学了那么久如何讨萧穆喜欢,此时却是连句谎话都说不出。 “不知道”,崔芷玉垂下了眸子,盯着竹榻上落下的海棠花瓣,讷讷道,“我……不想选。” 她是真的两个都不想选,可听在萧穆耳中,只像是在说不会选他。 萧穆冷笑一声,甩开了袖子,转身便走,崔芷玉手中一空,心里便有些发慌。 她看着萧穆渐远的背影,来不及穿鞋便追了上去,夏夜的地算不上凉,偶尔多出的石子却是硌红了脚。 但她已顾不上疼痛,她知道若是这一遭萧穆走了,她怕是再也没了庇护。 崔芷玉跑的不算快,却是因着冲力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慌忙抬头,便瞧见了一双晦暗幽深的眸子。 是萧穆。 明明方才是看着他出的宫门,现在看着倒像是他又拐了回来,萧穆蹙眉看了眼她赤着的脚,将她打横抱起。 是夜,萧穆留在了玉福宫。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夜卧美人榻,长烛到夜明。 萧穆不再问崔芷玉到底选谁,他只是在崔芷玉汗湿了鬓角时,掐住她的脖颈,眼神阴翳道:“你选我,你要的我都给你。” 崔芷玉不知如何作答,直到天明还是只吐出了模棱两可的三个字。 翌日,阿柯蹲在玉福宫的树杈上,看侍女给崔芷玉青紫的手腕上药,突的冷笑一声,语气凉凉道:“你这皇妃做的也不过如此,竟还比不上苏沫一个外室。” 崔芷玉仰头望向他,面露不解道:“你为什么老蹲在树上?” “你知道豹子为什么待在树上吗?”阿柯见她摇头,撇嘴道,“豹子猎到了猎物就喜欢藏在树上,只有高的地方才是安全的地方。” 崔芷玉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我听闻你杀了苏沫的外室后,官差至今都未找到那女子的尸身,可是被你藏在了树上?” 阿柯不料崔芷玉突然提起此事,但也只是一怔,随即便露出了轻蔑的神色,“杀她何须我费如此大的功夫,那江小妹不过是以色侍人,除了有几分姿色,内里装的还不如半斤棉花。” 在说道“以色侍人”这四个字时,阿柯顿了顿,神色怪异地瞟了崔芷玉一眼,而她全当没看见。 阿柯清咳一声继续说道:“他们江家造孽已深,便是被他们害过的人家又岂止一两户,那江小妹的宅院里,便有一扇不甚明显的小门,打开后还有另一扇门,那扇门直通福来客栈,那客栈老板与他们一家积怨颇深,我并未杀江小妹,只是将她敲晕了,将她送了过去。” 阿柯将江小妹交给了江家的仇家,那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官差虽是私下搜查,但底下的人若是互相包庇,想要瞒天过海也并非难事。 =============== 阿柯身手了得,不过片刻,便听到一声清晰的口哨声,崔芷玉一抬眼,残影晃过,手中突然多出一个妃色包裹,尚来不及细看,院中便喧闹了起来。 那江小妹平日里娇娇弱弱,此时见宅子里多出个人,骇的大惊失色,叫喊的声音又尖又细。 她虽是个外室,却深受苏沫喜欢,院里竟里里外外安排了七八个小厮,丫鬟侍候。 一时之间,丫鬟和小厮都齐齐聚在了院子里,那江小妹裹着褙子,头发还湿着,想来是刚洗过澡,她以帕掩面,浑身颤抖,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 院内的人听的面面相觑,顷刻间,去抓贼的和去苏沫跟前报信的皆急慌慌地往门外赶,却是没人注意到躲在小门后的崔芷玉。 待到脚步声远了,崔芷玉叩响了那道通往福来客栈的门。 想来是很少有人叩响此门,门的那边很久也未有回应,直到崔芷玉感觉手都敲麻了,方才扯开了一条小缝。 “你是鬼吗?”一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崔芷玉,奶声奶气道,“婆婆说这扇门关着这世间最恶的鬼?是你吗?” 崔芷玉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露出些笑道:“我是人,但你婆婆说的没错,这扇门后面的确也关着鬼,以后若是有人再敲这扇门,可千万不能随便打开。” “你是人?”小姑娘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和鬼待在一起呢?” 看着小姑娘清澈如洗的眼睛,崔芷玉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自认为自己是人,但和鬼常年待在一处,难免沾染上了鬼气。 她为什么要和鬼待在一起呢? 她也不知道。 “你们可曾见过形迹可疑的人?” “有个小贼,偷了江娘子的东西……” “就刚刚,你真没看见?” “这附近就你们这一家客栈,让我们进去看看……” 苏沫当真是喜欢自己这个外室,不过片刻,便叫了贴身的小厮来抓人。 那小厮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这客栈里不过一老妇带着一女童,说话也硬气了起来,非要闯进客栈搜人不可。 崔芷玉看着手中的妃色包裹,眉头微蹙,同那女童低语了几句,便从后门偷偷溜上了楼。 就在崔芷玉上到二楼时,那小厮也踏上了二楼的木板,“咯吱”一声来的明显又突兀。 那小厮朝声响处望去,却是空无一人,他满目疑惑地走了过去,指着那间房问老妇道:“这间有人住吗?” “有……有的。”那老妇颤颤巍巍走到了小厮身后,有些畏缩道,“有个公子今日刚住了进来。” 这就对上了。 那小厮眼睛一亮,便笑开了,这贼人要是抓到了,赏银子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该是有个好前程了。 一时之间,这小厮竟是生生在脑内过了一遍自己今后升官发财的美满日子。 既已认定了里边的是贼,下手自然也没了轻重,门被拍的哐哐响,倒是比官差办案更加理直气壮。 “里边的把门开开!再不开门,就踹门了!” 说是踹门,那小厮也没含糊,自个的话音还未落,脚便等不及的抬了起来,只是还等不急他踢,那门便开开了。 小厮脚落了空,心里更加不满,刚想张口开骂,一抬头却是看见了个着目淡如水的俊朗公子。 倒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贼,小厮心里犯起了嘀咕,面上便也收敛了恶声恶气,勉强维持着镇定道:“你……你今日可有出去?” 那公子尚未答话,守在楼下的小厮却突然喊了起来,“快下来,那贼人朝普济堂去了。” 那楼上的小厮本就被那公子看的心里发慌,听楼下在喊连忙转身去了。 待到门外完全没了动静,崔芷玉抱着那妃色包裹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因着做了亏心事,有些不敢抬头,犹豫了片刻后,方才偷偷瞧了谢笙声一眼,作揖道:“多谢谢公子搭救。” “你认识我?”谢笙声坐到桌前,视线转向崔芷玉,看了半晌后,淡淡道,“是有些眼熟。” 崔芷玉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脸道:“我今日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谢公子之恩,改日必报。” 说罢,也不等答话,崔芷玉便抱着手里的包裹急匆匆走了。 淡白梨花面,绰约多逸态,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 谢笙声倒是看过那幅流传甚广的画卷,今日一瞧,的确是一模一样。 谢笙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抿了口,轻声问道:“花婆婆,苏沫是丢了什么?” “说给二公子听都是污了二公子的耳朵。“花婆婆啐了一口,面露不屑道,“苏沫那外室洗澡时丢了贴身穿的……肚兜……” 一口茶水便这样哽在了喉咙间。《 》 12、第十二章 上一世,在面对谢笙声时,崔芷玉尚能满不在乎地说一句“自己坏事做尽”,这一世,让他瞧见自己潜入别人宅院,被小厮追上门来,崔芷玉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连更恶毒的事都做过了,但此时,崔芷玉却是手脚发麻,不知如何自处。 同样是出生世家,谢笙声与赵柔嘉能不染尘埃,而她用了手段,也只是为了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若是能坦坦荡荡的活着,谁又愿意蝇盈苟利的算计。 偏偏在这种时候,崔芷玉最不想遇见的两个人,都遇见了。 刚躲过了谢笙声,便又在福来客栈门口,遇见了另一个。 虽是一副男子装扮,崔芷玉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赵柔嘉。 明日便是赵柔嘉入宫之日,今日她却来了福来客栈…… 所来为何,可想而知。 想来那日大雨,谢笙声冒雨去赵府,赵柔嘉也并非无动于衷。 崔芷玉垂下了头,加快了脚步,往普济堂方向走,就在她与赵柔嘉擦身而过时,突然被赵柔嘉叫住。 那声音清浅又柔和,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是带着笑:“你的东西掉了。” 崔芷玉匆匆回头,只见在那几步之远的地上,正躺着她那只已经空了的荷包。 赵柔嘉弯腰捡起,正想递给崔芷玉,崔芷玉却是向后退了几步,攥紧了手中的包裹,勉强扯出个笑,对赵柔嘉说道:“不要了,劳烦姑娘帮我扔掉。” 说罢不等赵柔嘉说话,便转身跑走了。 说不上自惭形愧,心里却是难受得很。 想来人在做坏事时,最怕见到的便是干净的人,哪怕那人并不知情,自个心里也会生出不少枯草,全无用处,却又占了块地,提醒着自个,那块地还脏着。 赵柔嘉望着崔芷玉远去的背影,瞥了眼手中的荷包,心中不禁纳闷,她已不是第一次女扮男装。 这身男子装扮曾唬住了整个书苑的人,可那女子只需一眼,竟瞧出了自己是个姑娘。 “花婆婆,那姑娘是谁?”赵柔嘉问缓步上前的老妇道,“我见她神色慌张,可是也遭了难?” 花婆婆摇头道:“不认识,从二公子屋里出来的,赵姑娘可以问问二公子。” 赵柔嘉怔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意,轻叹一声道:“怎么就那么多二公子,我今日来只是想在婆婆这放样东西,并不打算见任何人。” 赵柔嘉将手中带锁的匣子和方才捡到的荷包一同交给花婆婆,含笑道:“既然谢笙声认识那个姑娘,这个荷包,还请婆婆转交给他。” “至于这个匣子……先在婆婆这存着,明年初春,若是有人向婆婆问起我,还请婆婆将这个匣子交给他,若是没人来问,便烧了吧。” 赵柔嘉并未进门,将东西递给花婆婆后便又转身上了马车,谢笙声在二楼小窗前看着,也并未下楼。 他今个本是为了见赵柔嘉而来,此时看着她面含笑意,在楼下站了许久也并未向楼上瞟上一眼,突然就不敢下楼亲口问问她为何要进宫了。 以赵柔嘉的性子,若是她执意要做的事,又有谁能劝得了她。 只要拐过了巷口,便是普济堂的大门。 崔芷玉听着里边脏字尽出的叫骂声,不由蹙起了眉。 赵柔嘉进宫一事尚且有了变故,或许……沈砚这一世也并不会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上一世,算在她头上的人命已经太多,这一世,她不想再沾上任何人的血。 如今,她也只是想让崔长泽对沈砚生了厌恶,有了嫌隙,若是还能让苏家将沈砚桎梏住,那便更好了。 崔芷玉瞧了眼手中的包裹,深深叹了口气,终是停下了脚步,放弃了将那包裹拿进普济堂的念头。 她向四周张望片刻,见巷子里并无他人,刚想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扔在巷子口,全当是那贼丢在了外边。 一打眼,却是被里边的赤红色肚兜骇了一跳。 阿柯这个混账东西竟是将江小妹的肚兜偷了出来。 若是偷的香囊、荷包、玉佩、帕子、里衣,苏沫大抵也只是当沈砚是一般的贼,顶多是觊觎江小妹的美色,给沈砚仕途使些绊子,但这偷的是女子贴身穿的肚兜,若是她方才真拿进了普济堂,沈砚怕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透,说不准便是要自尽以证清白的。 崔芷玉丢下了手中的秽物,顺了顺慌乱中跑散的额发,镇定自若地走到了普济堂门前,苏沫家的小厮已将堂里团团围住,崔芷玉刚想入内,却是被门外的小厮拦住。 那小厮打量了崔芷玉一眼,使了个眼色道:“姑娘你换家药馆,我们这刚围住了一个采花贼,正审着呢,你若是进去被那贼惦记上了,可就糟了。” 小厮这话说的明明白白,沈砚已经被当作了采花贼,正在审着呢。 既然戏已经唱了半个,就不能把另外半个丢了。 虽是弃了赃物,没了凭据,也能恶心上沈砚一回。 崔芷玉估摸着月龄跑回崔家叫人,怎么着崔长泽的人也该到了地方,便顺着方才的路找到了卖豚皮饼的摊贩。 倒是巧的很,崔芷玉刚出了巷子口,便看见了崔长泽,他身边站着四五个小厮,正面色严肃地同月龄说着什么。 月龄一面心不在焉地答着崔长泽的话,一面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回首间,猛地瞧见了崔芷玉,拧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了。 她连忙向崔芷玉跑去,还未将气捋顺,便喘着气问道:“二姑娘……你怎么……样……伤着了……没有?” 崔芷玉摇头道:“我没事。” 崔长泽口中的话说了一半,便见那丫头拔腿跑了,顺着望去,却见他那个多年不曾细看的二妹妹正好端端的站在巷子口,沈砚却不见影踪。 沈砚今日来山岳茶楼见崔芷玉,崔长泽心里也是有数的,他本是在书房里等着沈砚的消息,不曾想等到的竟是月龄这丫头。 原他院子里的小厮就与月龄有些过节,看月龄要见大公子,都明里暗里地做了不少刁难,愣是拦在院子口不让她进去。 好在司容听着了信,去请了三姑娘,才放月龄进了院里。 崔芷玉见崔长泽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往她身后张望,心里明白那是在找沈砚。 她这兄长也并非全无心肝,若是觉着你日后用的着了,也是真心实意地待你好。 崔芷玉暗暗叹了口气,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睛里已经带上了一抹惊吓后的焦急。 “兄长,沈公子……出事了……” 崔芷玉满面惧色,崔长泽问“出了什么事”,她也只是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只模模糊糊说“沈公子被人围住了”。 待崔芷玉将崔长泽等人带到了地方,恰好那苏沫也揽着江小妹的腰气势汹汹地来了。 那江小妹眼睛哭的通红,眼泪和珠子似的往下掉,看的苏沫好不心疼,走到那普济堂的门口刚想骂人,却见那崔家的大公子正凝眉瞧着他。 “哟,崔大公子,你怎么也到这来了?”苏沫不料竟能在这见着崔长泽,脸上的怒气收的不及,说出的话谄媚中又带着些火气,听着倒有些不伦不类。 毕竟是五大世家之一的崔家,苏沫还真是得罪不起,他顾不上再去安抚他那外室,便凑到崔长泽跟前,讨好道:“大公子,可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 崔长泽虽是瞧不上苏家小门小户,可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苏公子”,崔长泽撇出些笑,“我来寻人。” “寻人?”苏沫嘴里嘀咕着这两个字,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不知大公子寻的是何人?” 崔长泽面无表情地望向崔芷玉,苏沫便也顺着望了过去。 崔芷玉微微垂下了头,脸上写满了委屈,本就白皙的脸瞬间便红了个透,她缓缓伸出了手,颤颤举起,指尖指着的便是那普济堂的方向。 崔芷玉这一指,周围围着的人也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 方才那拦着崔芷玉的小厮认出了人,不由瞪大了眼,偷偷咽了口口水,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小厮,小声腹语道:“里面那个动刑了没有?” “没往死里打,但也被兄弟们踹了好几脚。” 苏沫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便是连那江小妹,眼中的泪也停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只有那崔长泽不知情,见着众人变了神色,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苏沫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小厮,厉声问道:“你们抓的……”意识到那人是崔长泽要找之人,苏沫轻咳一声,换了种说法,“普济堂里那位……公子,叫什么名?” 这些小厮见抓到了贼,都抢着邀功,便一股脑冲了上去,哪还记得要问那人的名,小厮支支吾吾半晌,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沫瞧着面上一白,朝那小厮狠狠踹了一脚,怒喝道:“你去,给我把人好生请出来。” 好生请出来……已经是不能够了…… 那沈砚毕竟没练过武,身子骨也不算结实,那面上的膏药还糊在脸上,瞧不出脸上是否有伤,人却是站不起来了,眼瞅着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崔长泽见沈砚被抬着出来,心下冒了火,冷嗤一声道:“苏公子,这位沈先生是我为家里两位妹妹请的讲书先生,如今被打成了这般模样,你可给好好说道说道。” 苏沫听的冷汗直流,生怕得罪了崔长泽,点头哈腰连连称“是”,那江小妹被苏沫宠惯了,骨气比苏沫硬些,梗着脖子说道:“这人趁我洗澡的时候偷进我屋里,还偷拿……偷拿了我的肚兜……” 江小妹说的面红耳赤,崔长泽却彻底黑了脸,半晌后从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证据”。 崔长泽要证据,还真就有小厮递出了证据,那两张沾了药汁的帕子便摆在眼前,说不上铁证如山,却是免不了心里头膈应。 “你说那贼偷了你……便跑的没了影”,崔长泽冷眼瞟了江小妹一眼,指着昏迷不醒的沈砚道,“他若是有那能耐,还能被你们打成这个样子。” 崔长泽动了气,江小妹还欲再争辩,却是被苏沫狠狠向后一扯。 “行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苏沫瞪了江小妹一眼,给崔长泽赔笑道,“是我的错,这位……沈先生,被打成这样,是我对手下管教不严,我一定负责到底。” 人既然被打成了这样,自然是要先给治活了。 普济堂是个不靠谱的,苏沫连忙让小厮抬着人往其他医馆送,崔长泽青着脸看着,那沈砚怕是只剩下半口气了,要是想治活了,怕是只能去找薛川。 两方人,有理的混着没理的,谁也说不清楚,便也全熄了声。 一行人去找薛川,江小妹被小厮送回了院子,崔芷玉随着月龄走在了最后头,便是连崔长泽也没想起她这个二妹妹。 待到人都走净了,崔芷玉阖了眼,略显疲惫地对月龄说道:“阿福在何处,让他给阿柯说一声,事情办妥了,还需要他放出些风声。” 月龄连忙扶住了崔芷玉道:“姑娘,阿福还在山岳茶楼候着。” “那我们先回茶楼。” 崔芷玉刚转了身,却是定定僵在了原地,她感觉自己像是咽下了满满一口冰,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透。 在那巷子口,她竟是看见了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13、第十三章 本就是大病初愈,又在城南绕了这么一大圈,刚回院里,崔芷玉便又发起热来。 崔知芙从方才起便等在院里,见崔芷玉神情恹恹,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是同月龄叮嘱了几句,便回去了。 司容见崔芷玉睡下了,偷偷将月龄拉到门外,小声问道:“你老实和我讲,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月龄含糊道:“去茶楼吃茶,遇到了沈砚……沈公子,在湖边又被贼惦记上了……” “沈砚沈公子?”司容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半晌后又拉着月龄往远处走了走,嗫喏道,“我听惜柔说三姑娘近些日子对那个沈砚颇为上心……刚你们没回来,三姑娘已在这等了大半天,我想着便是要问这事,若是因着那个沈砚,和三姑娘生分了,怕是……” 司容话没说完,月龄便也猜到了后半截。 二姑娘在崔府算不上受宠,也只有三姑娘时常帮着说说话,若是连三姑娘都得罪了,那以后的日子便更难过了。 月龄听的心里突突直跳,再一想二姑娘今日的举动,更是心神不宁。 “本就是碰巧遇上的,若是惜柔向你打听,你实话实说便是。”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也得让三姑娘信才是。”司容顿了顿,轻叹一声道,“说句不好听的,两位姑娘虽是姐妹,但这些年下来,三姑娘也是被宠惯了的,很多事你不知道,有时候惜柔偶尔说起,我也没敢告诉你,平日里若是二姑娘得的东西不如三姑娘便罢了,便是前些日子,大夫人给二姑娘送来的核桃露,没给三姑娘送,三姑娘虽是没在明面上说,却是在自个院子里闹了好大的脾气。” 一碗核桃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三姑娘看上的人。 月龄思索了片刻,凝眉道:“我今日跟着二姑娘,见二姑娘待沈砚算不上喜欢,反倒是……” 反倒是后面的话月龄还未说,大公子院的小厮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进了院里。 想来也是积怨已深,那小厮斜眼看着月龄,满脸鄙夷,竟是连话也不好好说了。 “去叫二姑娘,大公子让去前院。” 这还真是把自己当爷了。 月龄火气上了头,却还记着二姑娘身子不舒服,勉强压着嗓子道:“二姑娘病着,不舒服,明个再说。” “明个?”那小厮冷笑一声,只当月龄在报今日他拦着不让见大公子的仇,呵斥道,“明个黄花菜都凉了,是你摆的谱大啊,还是二姑娘摆的谱大啊,竟是让大公子请都请不动了。” 月龄气的涨红了脸,恨不得抄起棍子就将这厮赶出去,司容连忙拦住了,正色道:“二姑娘现在还病着,有什么事明早起来了,自会去见大公子。” “司容姑娘,你平日里也是个懂事的,什么时候也和那个野丫头一个鼻孔出气了。”小厮撇了撇嘴,出言挑衅道,“这野丫头再在你们院里待下去,怕是你们这院里全成母夜叉了。” “你给我滚出去!” 月龄怕吵醒了二姑娘,用着气声轰人,气势少了半个,那小厮瞧着竟是嘿嘿笑了。 “别浪费时间啊,快去喊人,大公子还等着呢。”那小厮嫌弃地剁了剁脚,抖机灵道,“你们这院里风水不好,我可不愿意常待。”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崔芷玉什么时候到的院子里,竟是谁也没瞧着,她裹着一件披风,面上因病容显得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似是含着火,冷冷盯着那口无遮拦的小厮。 见着崔芷玉,那小厮也只是微微一愣,想着这位二姑娘平日里的好脾气,便也没当回事。 “二姑娘你出来就好了,大公子让你去前院。” 崔芷玉身形微颤,月龄和司容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崔芷玉,刚想劝崔芷玉回房,却是被崔芷玉轻轻推开。 “你叫什么名字?”崔芷玉望向那小厮,说出的话听不出波澜。 那小厮头一次和崔芷玉面对面的说话,仔细一瞧,这二姑娘虽是病着,却是容姿俱佳,便嬉皮笑脸道:“小的名叫良棋。” “良棋?”崔芷玉打量着那小厮,冷哼一声道,“好子为良棋,你又算哪门子的良棋。” 那小厮见崔芷玉真动了气,心里暗道了声“麻烦”,收敛了些语气,硬着头皮道:“大公子给起的名,叫了十几年了。” “大公子?”现在她最讨厌听到的便是大公子。 崔芷玉又向前走了几步,沉声道:“你方才说我们院里的谱大,说我们院里的都是夜叉,我可有听错?” 良棋没想到崔芷玉竟听的这么全乎,变了神色,吞吞吐吐道:“我那是……我那是在说月龄,没想说您。” “哦”,崔芷玉连眼皮都没抬,便接着说道,“风水不好,又是在说谁?”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说着玩。” “说错了话该如何?大公子没教你吗?” 良棋心下一凉,说错话了那自然是要掌嘴的,只是平日里老爷和大公子罚便算了,这被二姑娘罚了算怎么回事。 “良棋,你当有大公子给你撑腰,便能不将我放在眼中,可你别忘了,你既然能叫我一声二姑娘,我就有权发落你,以前不动你是给大公子面子,可我现在非要发落你,大公子可能护住你?” 崔芷玉这话说的冷声冷气,便是连站在身后听着的月龄和司容都听呆了,她们何曾见自家二姑娘如此硬气过,心里既是紧张又隐隐透着欣喜。 良棋终是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忙跪地求饶道:“二姑娘,是小的不懂事,是小的口无遮拦,还请二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这一次。” 崔芷玉阖了眼,淡然道,“我听闻大公子房里有个小厮偷拿东西被抓着了,罚了二十棍子,发卖了出去。那你就在这掌嘴二十巴掌,发不发卖,待明日我见了大公子,再听大公子怎么说。” “二姑娘饶命,那人是偷了东西,我……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如何能一起论……” 良棋听的冷汗直流,知道二姑娘是动了真格,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贪的是物欲,你贪的是口舌,如何不能一起论。”崔芷玉懒得再看良棋,转身对月龄和司容说道,“既赏了他二十巴掌,便一巴掌都不能少,我累了,便不盯着了,可这巴掌声我要听到。” 月龄和司容连连称是,崔芷玉便接着说道:“月龄,这人是个不老实的,第一巴掌是个什么响,你先给他打个样,后面的让他自己照着这个声扇。” 崔芷玉这话说的虽是有气无力,却是将跪在地上的良棋吓得不清。 他也是同月龄动过手的,之前就有了私怨,现在算是落到她手里,那自己这脸如何还能保全,更何况,比皮肉之苦更难的还在后头,若是大公子院里的其他人知晓了此事,他还有什么脸在大公子院里混。 月龄听二姑娘这么一说,不由想起了二姑娘说会护住她们一话,心里一热,便直直向良棋走去。 平日里厮打是个人恩怨,今日这一巴掌打下去,却是实打实的让两个院里结了仇怨,但既然二姑娘都不怕,她又怎么能怯了。 良棋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恨不能将头埋进地底下。 月龄冷眼瞧着,却是觉得可笑,这人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连跟她好声好气的说话都不愿意,现在却要挨她一巴掌。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良棋的脸上印上了红印,他瞪圆了眼,嘴角撇了下去,似是不相信真被自己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人扇了一巴掌。 月龄那一巴掌使了七分的力,见良棋的反应,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倒是有些后悔少了那三分。 月龄盯着良棋受罚,崔芷玉便也懒得再管,阖了眼,被司容扶着转身回房去了,她本就病着,现在又闹了这一出,更是全身困乏。 等再醒来,天已黑透了。 唯在桌案边亮着一盏烛灯,月龄伏在案上,似是在誊抄着什么。 崔芷玉缓缓走近,探身去瞧,竟是些佛经。 月龄抄的专注,待崔芷玉捡起一张她誊好的纸看了,才察觉二姑娘下了床,连忙站起了身,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抄这个便忘了,二姑娘可是需要些什么?” 崔芷玉笑着摇头道:“我只是睡清醒了,见你这亮着,便来看看。” “倒是写了一手好字”,翻看了月龄誊抄的纸后,崔芷玉抬起头来,对月龄笑道,“这么些年,竟不知你对佛法还有研究。” “算不得研究,只是心里浮躁,便从福光寺借了来抄。”月龄红了脸道。 又是福光寺。 崔芷玉在案边寻了个位置坐下,踌躇道:“月龄,你到福光寺,可曾见过虚安大师?” “常听寺里讲经的师父们提起,却未曾见过,想来是位高人,不轻易露面的。”月龄在桌案上翻找了一阵,将一本《心经》递给崔芷玉,道,“这本经书便是虚安大师誊写的,寺里的师父说原是那经书太过难得,虚安大师怕香客弄坏了,便小心誊抄了几本,供人借阅。” 崔芷玉翻开那书页,里面的字迹字丽秀中,隐隐透着股苍劲。 见字如见人,瞧着这字想来这虚安大师也该是风骨俱存之人,倒是与她之前所想有了出入。 崔芷玉将那本佛经合了放于案上,垂眸问道:“虚安大师是怎样的人?” “听说是位德高望重,颇有声望的佛陀”,月龄思索了片刻后,答道:“元启三年大旱,各地都在闹灾,易子而食已是常事,便是些有钱有粮的人家,也勒紧了米袋子,唯有福光寺,受了虚安大师的命,大开寺门,便是连先皇亲赐的金铂都卖了,只为每日一次的供些米粥给来往的灾民,这才让很多灾民免于食子食亲。” “元启五年,金陵城郊闹起了瘟疫,城门大封,也是虚安大师让寺里的师父们将寺里的空房子腾了出来,安置无处可去的病患……” 月龄兴致勃勃地说着,崔芷玉却是听得心中一片荒芜。 那个因一句预测之言便让整个崔家对她产生忌惮,改变了她命数的虚安大师,竟不是个满口胡言的江湖骗子……《 》 14、第十四章 “二姑娘,大公子请您过去。” 刚用完早膳,崔长泽底下的小厮便来院里叫人,想来也是良棋给的教训,来的这一个倒是客客气气,礼数周道。 崔芷玉喝净了碗里的药,方才掀了眼皮看人。 “只有大公子?” 那小厮颔首道:“还有三姑娘,都在前院大堂里等着您呢。” 三姑娘。 崔芷玉不由一愣,倒是没想到还有崔知芙。 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崔知芙总是先来她院里和她通气的,没想到今日倒是直接去了大堂。 恍惚间,崔芷玉模糊想起,昨天回院时,她似是见着了崔知芙的身影。 崔芷玉转身问司容道:“昨夜,我像是见着知芙了,她可是来了院里?” 司容答道:“三姑娘在院里等了姑娘好一阵,见姑娘回来时病着,便回去了。” 司容同月龄暗暗交换了神色,却是碍着有大公子院里的人在,不敢把话说透。 因着前世的缘故,崔芷玉自醒来后便避着崔府的前院大堂,今个得了崔长泽的吩咐,还是不得不到了这装饰肃穆规整的堂里。 她缓缓迈过了门槛,向堂中走去,崔长泽坐在主位,阖着眼,不耐烦地揉着额角,和上一世的场景重合到了一处。 “芷玉,圣旨已下,你若是现在改了主意,倒霉的便是整个崔家。” 也是在这前院大堂,崔长泽将圣旨摊于桌上,脸上虽有急色,却是难得的温厚。 “崔家虽是根基深厚,却也抵不住皇上的雷霆之军。若是皇上因此事动了怒,害得崔氏满门抄斩,族人尽灭,毁了崔氏的百年根基,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崔家列祖列宗。” 崔芷玉攥紧了袖口,挣扎道:“兄长,我本就不是机灵的人,若是我进了宫,言错了话,岂不是更会害了崔家。” 崔长泽瞧了崔芷玉一眼,长叹一声道:“芷玉,你是我的妹妹,我又岂会真的将你推入虎口。兄长答应你,若是有朝一日,萧穆倒了,你还是崔家的二姑娘。” 崔芷玉尚在踌躇,崔长泽便接着说道:“我本有鸿鹄之志,欲救万民于水火,可如今,却是在萧穆的手底下苟延残喘,芷玉,你此番进宫为的不只是崔家,更是为了让这世间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 “就当兄长求你,求你救救崔家,也救救万千百姓。” 崔长泽的话终是说动了她。 她从未见崔长泽如此温声细语、言辞恳切过,竟从未怀疑过崔长泽那番话不过是为了让她进宫编出的托辞。 她那时还觉得,有这样胸怀百姓的兄长是何等的荣耀,能为崔家、为黎民百姓进宫,暗中与萧穆对抗,是何等的荣耀。 但在这兄长的眼里却也只当她是颗随时可抛的棋子。 崔长泽说要让世间更多的人活下来,但这里面却不包括她。 “二姐姐——” 崔知芙坐在侧位,本端着茶欲喝,见崔芷玉进来,手中的茶杯便顿在了身前,不远不近地举着,半晌后默默放下了茶杯。 崔长泽睁开了眼,打量了崔芷玉片刻后,目色冰冷道:“昨日之事,你可有什么要说?” 昨日之事并非一件,除了沈砚还有良棋,崔长泽问的笼统,崔芷玉便也答的模糊。 “恐是芷玉运气不好,原是大病初愈,想去茶楼散心,没想到却是惹了一堆祸事,也连累了沈公子。” 崔知芙本是默默在听,虽是昨夜已从大公子院里的小厮那听到了来龙去脉,却还是在听到“沈公子”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崔芷玉一眼。 崔芷玉本就留意着崔知芙的神色,那一眼被她捕捉到,便也对崔知芙回了一笑,虽是淡淡的,但在崔知芙眼中又有了些别的意思。 “别的便就罢了,我只问你,在普济堂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崔长泽厉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崔芷玉诺诺答道,“普济堂里的大夫说沈公子脸上的伤敷药需要些时辰,我便出去买了盒胭脂,谁知买完回去,便听说了这一档子事……” “买胭脂?”崔长泽皱眉道,“你昨日买的胭脂呢?” “兄长这是何意?”崔芷玉蹙眉道,“莫非是在怀疑我……昨日兄长替沈公子辩驳时说沈公子的身子骨不足以行此污秽之事,那兄长瞧瞧我,可是觉得我便有翻墙上瓦的本事了?” 崔芷玉说的气急,便激起了胸中的淤堵之气,咳了很久方才继续说道:“昨天那般混乱,买的胭脂自然是跑丢了,兄长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那城南胭脂铺里的老板,看我去是没去。” 崔长泽狐疑地看了崔芷玉一眼,只见她身如弱柳,面带病色,前些日子说是病已大好了,却断断续续又病了几回,如今瞧着倒是个病秧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飞檐走壁的贼。 “那帕子又是怎么回事?”崔长泽沉声问道,“沈砚说那条让他擦药的帕子是你给他的。” “的确是我拿给沈公子的,不知可有何处不妥?”崔芷玉呢嗫道。 “那偷了苏沫外室的贼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掉在了院子里,便是连沾上的药渍都一样,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为何?” “沈公子手中的帕子自然是我的,但另一条帕子,我却是真的不知从何而来。”崔芷玉鼻尖微红,瞧着像是真的受了委屈,顿了半晌接着说道,“那帕子本就是最普通的款式,沾上的药渍也是去过普济堂的人便可寻得的,兄长怎就疑心了我。” “况且那苏公子的外室本就是普济堂郎中的女儿,家中有那样的帕子和药渍,也没什么稀奇的。” 崔长泽微微沉了眸子,苏沫外室丢了东西,怀疑上的两个人偏偏都和崔家有了关系。 他不信沈砚会去偷那赃物,更不觉得崔芷玉有作出此事之由。 但那帕子,又是怎么会那么刚刚好。 一模一样的款式便罢了,却都沾上了药渍…… 崔芷玉早知他这兄长是个容易深虑的,只需一点点苗头,便能往复杂了去想,也不明说,便接着低声细语,推波助澜道:“帕子便罢了,但那沾上的药,听说是普济堂郎中的祖传方子,除了沈公子,必然还有其他人用过,昨日江娘子称是遇到了贼,可除了她们自己宅子里的人,又有谁遇见了呢……” 崔长泽思索了片刻,对堂中的小厮吩咐道:“你去普济堂周围打听打听,除了江家宅子里的人,可还有其他人见过那贼。还有……”崔长泽顿了顿,深深看了崔芷玉一眼,继续说道,“你顺道去城南的胭脂铺子里问问,二姑娘买的是哪款胭脂,既然丢了,便再替二姑娘买上一盒带回来。” 那小厮接了命另去了,这事便是没有完,也得过几日才能有了答复。 崔长泽便又问起了另一桩事。 “我听说良棋昨夜冲撞了你,你罚了他二十巴掌?” “并非全是为了冲撞我而罚,”崔芷玉镇定自若道,“昨日情况危机,我便叫了月龄去喊人,却不想竟是迟迟等不到人,若是……兄长能来的再早些,我们定然也不会受苏家如此侮辱。” 一想到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沫那外室扯着嗓子质疑,崔长泽便黑了脸,但良棋到底是跟了他多年,便也只是半真半假地安抚了崔芷玉几句,便想着算了。 待出了那前院大堂,已是午时,崔芷玉同月龄刚走出不远,便被崔知芙喊住,想来她也是憋了好久,有话要说,便让月龄先回去了。 崔知芙犹豫了好久,终是问出了第一句话。 “二姐姐之前说不认识沈公子,可是在诓我?” 崔芷玉定定看了崔知芙许久,淡然道:“没有”。 “那为何你们会……” 会什么呢? 崔知芙后面的话却不知如何说,明明这两人什么都没做,但她却又觉得这两人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盯着崔芷玉的眼睛,犹疑道:“二姐姐,你知晓我对沈公子的心意,你……你不会跟我抢的,对吧?” 崔芷玉并不答话,微风吹过,卷起万千青丝,似是蒙了眼,崔知芙没等到答案,便慌了神,扯了些崔芷玉的袖子,红了眼眶急声道:“是我先喜欢上他的,我是你的亲妹妹,你不会再靠近他的……” 不知为何,崔芷玉突然有些羡慕起她这个毫不掩饰情绪的三妹妹,虽是过去了很久,久到她已经消磨了对沈砚的所有爱意,但她仍然记得在得知沈砚同崔知芙大婚的那一天是多么的难熬。 沈砚同崔知芙大婚的消息,她知道的突然,她那时还在玉福宫为萧穆抚琴,萧穆听得兴起,便将她拉入怀中,问她要何赏赐。 崔芷玉认真地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该要些什么。 萧穆却是为她想出了个赏赐,他斜靠在榻上,拨弄着崔芷玉耳上的玛瑙耳坠,说出的话却是扯痛了崔芷玉的耳朵。 “你可想出宫?”萧穆敛眉道,“半月后你本家妹妹与沈砚大婚,朕同你一道去观礼可好?” 在萧穆面前,她不敢露出一点异色,笑着收下了萧穆的赏,又笑着同他讨论要送的贺礼,直到第二天清晨,萧穆上朝走了,她独自缩在罗帐里,终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锦被上蔓开的血花遮住了其他的绣样,簪着不能诉之于口的痛,不过暂时窥见了日光,很快便又被重新藏了起来。 那时,她也想像崔知芙一般说出这些话,但是她已入宫为妃三年,哪又有立场去问崔知芙。 “我从未想过和你抢沈砚。” 崔芷玉目光落在了崔知芙身上,看着她因自己的一句话由忧转喜,眼前却浮现出了自己在死牢时看崔知芙绝笔信时的情景。 她在信里说:“若有来世,只愿与沈砚不负相见。”《 》 15、第十五章 崔芷玉入宫为妃时,只觉得心中苦闷,除了漫天漫地的红,其他都记不清了。 可沈砚与崔知芙的那场大婚,她却是在心中记了很久。 那时,她与萧穆坐于上位,萧穆难得高兴,她便也只能陪着高兴。 风暖华堂拥玉人,堂上的新人并肩站于一处,祝福声起,端的是金玉良缘。 君主参加臣子大婚已是难得。 在拜过天地之后,便又在夫妻对拜之前加了一礼,拜天子,崔芷玉同萧穆坐在一处,便也得了这一拜。 崔知芙顶着鸳鸯盖头,瞧不出神色,沈砚却是正正对着萧穆与崔芷玉,眼含春风,恭恭敬敬作了一拜。 “沈卿好福气,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喜事,你竟是占了两件。”萧穆说这话时笑得不怀好意,倒是让人摸不清他是否真的在贺喜。 沈砚听了嘴角含笑,叩地回道:“皇上与玉妃娘娘鸾凤和鸣,自是微臣与知芙当学之楷模。” 当学之楷模。 崔芷玉掀眼看了沈砚一眼,唇角微翘,显出些许嘲讽之意,他们哪里又算的上是当学之楷模,她与萧穆是怎么回事,沈砚怎会不清楚。 萧穆听了却是大笑道:“沈卿不愧是翰林院中的翘楚,说出的话颇得朕心,芷玉,你以为如何?” 崔芷玉不料萧穆会突然问起她,唇边的嘲讽还未收敛,便只能垂了眸,温声答道:“臣妾与皇上坐于一处,自然与皇上同心同德。今日知芙大婚,作为家姐很是欢喜,沈大人,还望你能珍重知芙,二人白头偕老,恩爱两相宜。” 崔芷玉面上终是扬了笑,虽是字字啼血,却又“心甘情愿”地祝了眼前的新人白头偕老。 其实她早该知晓自己与沈砚没了可能,沈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也曾是显贵人家,书香门第,原是祖辈没落了,成了不起眼的小户,但沈砚高中,沈家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显赫。 如此人家,便是萧穆除了,沈家老爷又怎么会允许名声尽损的崔芷玉进门,只是她不愿清醒,信了沈砚的话,如今也只能强颜欢笑,看着沈砚另娶他人,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亲妹妹。 暮色深深,已露了凉意。 萧穆今日饮了不少酒,有了些醉意,刚上了轿撵便握住了崔芷玉的手,沈砚赶来送客,不经意瞟过,微抿了唇,面上仍是恭顺,却在夜色的遮盖下,眸子里透出了不为人所察的寒意。 在轿撵上,萧穆阖着眼,握着崔芷玉的手却愈发用力,像是在故意等着崔芷玉喊疼一般,一寸寸捏紧,直到萧穆自己都忍不住松了手,崔芷玉也并未发出半分声响。 萧穆睁眼看着被自己捏的通红的手,又抬眼去瞧崔芷玉,只见她垂眸细思,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不痛吗?”萧穆摩挲着崔芷玉的手,阴着脸问道。 崔芷玉摇了摇头,轻声道:“痛”。 萧穆见她动作与口中说的竟是两码事,眸子渐渐深了,将崔芷玉扯到身前,盯着她的眼睛,和她对视道:“哪里痛?” 崔芷玉被拽的突然落下,半个身子都跌到了萧穆怀中,左膝却是突然撞上了坐撵,又痛又麻地让她拧了眉。 半晌后,崔芷玉缓缓抬起了头,认真地想了想,扯出抹笑,再次冲萧穆摇了摇头道:“不痛”。 萧穆在场,酒席终是不能尽兴,现在萧穆走了,酒席才算是真正热闹了起来。 沈砚杯中的酒又见了底,崔长泽拿走了他手中的酒,皱眉道:“你已喝了这些酒,别醉着去见知芙。” 沈砚看了眼崔长泽抢走的酒杯,撑起了身,笑着道:“大公子说的是,我这就去见她。” 待离了席,他眼中的醉意悉数散去,已是一副清醒的模样。 怎么能让人痛,他研究了多年,如何能让崔芷玉最痛,他也做的透彻。 世人皆道他芝兰玉树,可揽长月入怀,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家道中落的那些年岁里,他见过了最脏的蝼蚁,也见过了最毒的蛇,他曾以为中举后便能让沈家扬眉吐气,却不想还是要看人眼色,任人摆布,花了这么些年,也只得了一声“世家公子”,“绝世之才”的虚称。 他本该得到更多。 “崔芷玉……” 沈砚的声音飘散在月色中,透着些不甘,又像只是随便叫叫。 乱世之中,最无用的便是书生,若是他能自幼习武,该是有另一番天地。 沈砚冷眼看着夜色中高悬的月,阖了眼,长长出了口气,他将这世间最皎洁的月亮扔进了泥里,任由她在脏污中挣扎。 ====== “二姑娘,该喝药了。” 月龄端药进来时,崔芷玉正握着一只狼毫出神,待她凑近了,方才发现那纸上除了最上面醒目的“沈砚”二字,再无其他。 崔芷玉接过了药,问月龄道:“月龄,你可动过杀人的心思?” 月龄骇了一跳,神色紧张道:“二姑娘在说什么?” 崔芷玉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道:“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说说。” 月龄急声说道:“二姑娘,这几天我见你同那位沈公子似是有些不睦,但你是世家小姐,可千万不能动了其他心思。” 世家小姐。 崔芷玉口中喃喃念着这个词,突然就笑了,“世家小姐就没有杀过人的吗?” “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月龄听崔芷玉如此一说,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可是三姑娘今日说了什么?” 崔芷玉摇了摇头道:“月龄,刚我回来时,听前院的丫鬟说赵家小姐今日入宫了……” “是啊,今早就去了,赵家老爷和夫人还向路过的人散了好久的银子,咱们院的怕是也有人去领了。” 她那日见着赵柔嘉去福来客栈,只当她是改了主意,如此一看,竟还是入了宫。 纵是崔知芙在前世绝望之际下定了决心与沈砚不复相见,待真的重来一世,也还是再一次爱上了沈砚。 周而复始,若是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便只能对那始作俑者动手。 崔芷玉轻轻阖上了双眼,额角突的疼了起来,她本想干干净净重活一次,却还是没逃过手染鲜血的命。 或许在那日故意从江小妹宅子的小门通向福来客栈时,她便提前做好了准备,但真要下定决心,却又是另一回事。 再次来到福来客栈,崔芷玉已换了副心境,昨日躲的狼狈,今日却已是目色坚定,想来一回生二回熟是没错的,唯独想到可能会遇到谢笙声,心里揣了几分忐忑。 昨日遇到的那个小女孩此时正坐在客栈的门槛上扔石子玩,崔芷玉缓步上前,那女孩察觉有人过来,便扬起了头看她,半晌后奶声奶气说了句,“是你啊”。 “昨天谢谢你”,崔芷玉弯了些身子同女孩说道,“谢谢你帮我引开了那些人。” “你今日是专门来谢我的吗?”女孩好奇道。 崔芷玉笑了笑:“我……想见见你婆婆。” 那位福来客栈的老板,将江小妹的尸身处理的连官差都未搜到之人,也是崔芷玉现在能想到为数不多可以帮她的人。 阿柯不过孑然一身,便是武艺高强,又如何能将戒备森严的苏家一夜杀光,通天的不是阿柯,而是福来客栈那位老板暗中动了手脚。 苏家的小厮何时换岗,苏家的老爷公子几更入睡,便是连苏沫何时去喝花酒……福来客栈也都找人事无巨细的告诉给了阿柯。 而他们要的报酬不过是江小妹的一条命。 花婆婆上了年纪,面对生人时总是一副眼瞎耳聋的模样,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眯眼瞧了很久,叹了口气,摆手道:“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崔芷玉唇抿的泛了白,在袖中绞了手道:“婆婆,我找你。” 花婆婆想了一阵,恍然大悟道:“你昨天掉的荷包,那位公子可有给你?” 崔芷玉愣了一愣,想起了昨日之事,两边的人都散了,她同月龄说完话,一回头便看见了谢笙声,正站在她方才扔江小妹肚兜的巷子口,低头蹙眉瞅着脚下,似是再看她之前扔的秽物。 原来他是为还荷包而来,而她做贼心虚,竟是拉着月龄一溜烟跑走了。 “不是为了荷包。”崔芷玉带出抹笑道,“婆婆,我有事找你帮忙。” 听崔芷玉如此一说,花婆婆便咧开嘴笑了,“我一个老婆子,你找我帮什么忙。” “我能帮你除掉江家。” 花婆婆眼睛一亮,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姑娘,只见她身姿柔弱,是久病之态,便起了疑道:“姑娘说笑了,你要是真能除掉江家,又有什么事需要你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帮忙。”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但若是我帮婆婆完成了此事,还请婆婆帮我一个忙。” 崔芷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花婆婆展开,只见上面正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姑娘从何处知道福来客栈能帮你这个忙?” 崔芷玉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 花婆婆沉吟了片刻,突然就笑了,“福来客栈的规矩,只提供消息,不沾染人命。”她抖了抖手中的纸,对崔芷玉说道,“姑娘,你要知道这个人何事?” “所有,只要是这个人的消息,我都要知道。”崔芷玉想起那日在茶楼沈砚所提画师一事,接着说道,“还有一个人,是个画师,我不知其姓名,但我想请婆婆帮我查查他现在在何处。” “好”,花婆婆点了点头道,“十日后,我给姑娘答复,还请姑娘记得自己的话。”《 》 16、第十六章 阿柯是个靠谱的,不过一日的功夫,江小妹房内失窃,遇了采花贼,又在自家医馆里抓着人的消息便已宣扬了出去。 本就是不受人待见的医馆,平日有仇的没仇的听到了也都乐的呲出了牙花子,凑在一处打听具体发生了什么。 又一听是位坤灵书苑姓沈的公子,还和崔家有点关系,更是瞪大了眼睛,幸灾乐祸起来。 金陵城谁又不知道那坤灵书苑的学生就快要科考了,但凡高中,那便是有了入仕的可能,更何况那人还姓沈。 金陵城中独有一位姓沈又是坤灵书苑的公子。 沈家百年前也曾是名门大家,但不幸有了几代贪图享乐,不求上进的子孙,便落寞了下去。 这沈家老爷虽是不上进的,可沈砚却算得上满腹才华,写出的词句曾得过大儒林沅的夸赞,说其颇有先祖的遗风。 这样的人,再添上崔家,总不会白白吞下江家的闲气。 只是再一打听,那江小妹丢的竟是贴身的肚兜,原已自定了官司的人也都皱了眉啧啧道:“这沈公子可是疯了不成,竟去偷那烂物。” 也有不信的,只认为是那江小妹作的妖,故意丢了帕子,在苏沫面前争宠,没想到冤错人,啃到了硬骨头。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传什么的都有,便是连崔长泽都牵扯了进去。 崔长泽青着脸听了小厮的报,他本小心低调了这么些日子,便是不想那么早让他人知晓他已招了沈砚做幕僚,普济堂那一闹,竟是生生将他同沈砚的交情匪浅摆到了明面上,还和采花贼扯上了关系。 再一看良棋红肿着脸,想起崔芷玉的话,狠狠剜了他一眼,怒声道:“良棋,你跟了我这么久,倒是比我更像这个院里的主子。” 良棋一听这话,连忙跪地道:“大公子是主子,那日……那日我只是一时糊涂。” “你的一时糊涂,倒是让我丢了脸。”崔长泽冷哼一声,面色不虞道,“这几日不用来院里伺候了,去跟管家说,让他另给你配活。” 这话一出,屋内的小厮皆是静了下来,这话显然是将良棋从贴身的小厮赶去了做杂役。 虽都是小厮,前院后院却是天差地别,他们在大公子院里能躲懒休息,还被好声好气的对待,可若是去做了杂役,那便是干的多了没功劳,干的少了还要遭人嫌弃。 良棋瘫软了身子,急的满脸通红,“大公子,月龄那丫头挑衅惯了,我以为她是故意来找事……” “与我何干”,长泽冷冷瞥了良棋一眼,不耐烦道,“良棋,跟了我这些年,你该明白,我从来不留累赘和废物。” 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良棋的眸子彻底暗了,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好吃好喝清闲了这么些年,真要做了杂役,又怎么不算要他的命。 大公子院里赶了个人,其他院里也得了消息,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这回事。 夜里风起,随着留了缝的窗被吹开,案上的纸张便也哗啦啦的响个不停,月龄起身去关窗,崔芷玉回了神,将手中的胭脂放到案上,低声道:“月龄,近些日子,你且小心些,若是要去哪,一定要和我说上一声。” 月龄一听便知二姑娘是在忧心良棋之事,回了身整理了桌案上被吹散的纸张,又将桌上那胭脂压在那纸张上,不在意道:“良棋他是自作自受,任凭他来找我,我又怎么会怕他。” “最近这些日子还是小心些的好”,崔芷玉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月龄的眼睛里透了些担忧,“你若是在咱们院里便罢了,去其他地方可千万不要一个人去。” “二姑娘放心,青天白日的,良棋还能冲上来打死我不成。” “不只是良棋”,崔芷玉讷讷道,“还有其他人,也要小心。” 月龄见崔芷玉面色凝重,不像是玩笑,便也敛起了笑意道:“二姑娘是说谁?” 崔芷玉摇头道:“我也说不清,但总是心神不宁。” “二姑娘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瞧着总是忧心忡忡的。”月龄早已察觉二姑娘似是变了,像是心里藏着事。 “是我前些日子病着做了些噩梦,如今醒了,却又像还在梦中。”崔芷玉看着月龄紧张的神色,怕吓着她,勉强挤出抹笑,指了指桌上的胭脂道,“这盒胭脂你拿去用。” 那城南的胭脂铺子,她以前也是常去的,不只她,便是连崔知芙,也是那胭脂铺子里的常客,只因那铺子里的胭脂磨的极细,附在脸颊上,从早到晚也不掉半分,还带有一股浅浅的茉莉花香。 她平日里又是个不顾及门第的,长年累月下来,也算是和那店老板混了个半熟,有时她带着月龄、司容出来看戏听曲,怕惹了崔安的恼,便只说自己去胭脂铺里挑胭脂,那店铺老板帮她一起扯谎也是熟门熟路,若是有人问起,也只是点了点头,说崔家二姑娘的确来过。 月龄瞧着那盒胭脂怔愣了片刻,疑惑道:“这不是大公子派人送来的胭脂,二姑娘怎么要送我?” “本来就是不缺的,哪又需要大公子送了。”崔芷玉想着崔长泽昨日的言语,心里突然就烦躁了起来,“月龄,今个你也听说了,大公子本就是冷心冷肺的,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是指望不上的。” “昨个儿我是故意让你去大公子院里叫人,只是想着帮你们,也帮我出口气。”崔芷玉目色凝重道,“但日后,便不要再靠近大公子院里,不论我们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再去找大公子说。” 月龄静静听着,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二姑娘本是最敬重大公子的,自她病醒后,却是对大公子起了提防,半晌后方才讷讷问道:“二姑娘,可是你在噩梦中也梦到了大公子?” 崔芷玉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不瞒你,我的确是梦到了些人和事,怕你觉得离奇,便未和你说。” “我信二姑娘,不觉得离奇。”月龄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淡淡说道,“我虽不像二姑娘一般饱读诗书,却也是听过庄周梦蝶,二姑娘既提起了梦,我便想问问二姑娘,在二姑娘的梦醒之前,我是怎样的?” 崔芷玉看着月龄期待的目光,垂下了眸子,那个在前世里永远留在十七岁的月龄和眼前这个满含期待的月龄重合在一处,有些话便说不出口了。 半晌后,崔芷玉抬了眼,敛眉笑道:“子孙满堂,承欢膝下,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那便好”,月龄神色微动,也含笑道,“人生百味,也算是尝尽了。” 夜色浓稠,如泼水墨,崔芷玉枕在软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彻夜未眠,直到日光渐起,方才坐起了身,在院中嘱咐了月龄和司容几句,便让阿福备了马车,匆匆出门去了。 还是那间干净的岁寒茶社,店里的小二已认下了人,见崔芷玉进了门,便跑去后院叫阿柯。 阿柯进屋时还是那副浪荡样,瞧着崔芷玉眉间透着忧色,便收了笑,跨过了凳子,坐到崔芷玉对面,“主子可是有了别的吩咐?” “阿柯,我想请你帮我护一人。”崔芷玉在桌上放下一袋银子,推给阿柯道,“那人你也见过,她叫月龄,是那日同我一道来的姑娘。” 阿柯挑眉道:“就这个?” 怎么听这也不像是个难办的差事,却又得了一袋银子,倒是让阿柯得的不够踏实。 “就这个”,崔芷玉点头道,“这些日子若是她出了崔府,还要劳烦你跟着她些。” “主子放心,我啊就蹲在你们府外头,肯定护住了。只是主子……”阿柯面露不解道,“那丫头是瞧着挺凶,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有人要了她的命,主子可能给透个底,她惹了什么人?” 上一世,那个要了月龄命的人,崔芷玉到死也不知是谁,但这一世,嫌疑最大的便是那良棋,若真的是他,倒是好防,但就怕不是他。 “我们府里的小厮……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还不能确定。” “得嘞,肯定给护住了。”阿柯从桌上捞过了那袋银子,颠了颠,感慨道,“这可比昨日给的还多,主子,昨日那差事办的可还满意?” 一说这个,崔芷玉想起了阿柯偷的那赤色肚兜,有些脸热道:“谁让你偷那个?” 谁让你偷那个? 这问题问出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待看到阿柯那讳莫如深的笑,电光火石间,崔芷玉突然便明白了。 城南的人又有谁是不恨江家的,但都是平头老百姓,碍着苏沫,谁又真的能对江家做些什么。 阿柯见崔芷玉挑中了江家,便也起了些别的心思,只是偷些普通的小玩意,江家又怎会真的在乎,只有偷了那江小妹贴身的,才能真的把事挑起来,让等着看江家笑话的人起了兴趣,私下里口口相传,便是不把江家卷进来都难。 阿柯从桌上盘里挑了个花生嚼了,慢悠悠道:“我有私心助主子来个一箭双雕,但主子却把那肚兜扔了,火没烧起来,也只是脏了两边的名声。” “原是该做的狠些,只是……”崔芷玉盯着桌案上的纹路,苦笑道,“我怕了”。 她原以为死过一次她不会再怕任何事,但在那一刻,她却是真的怕了。 她怕重来一世若是沈砚并未下狠手,她害错了人,也怕当她拿着那秽物指认沈砚时,崔长泽会一无反顾地保住沈砚,而让自己落入绝境,最怕的还是谢笙声在得知此事时又会怎么看自己。 “阿柯,你可能帮我去问问,那些因普济堂而家破人亡的里面,可有人愿意将家里的冤情说出的。” 崔芷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喝下了接着说道:“因着那些传言,崔长泽已经对苏家起了忌惮,过些日子怕是会觉得是那江小妹故意讹他,若是在这时有人能去给他递把刀,想来那些冤情便也能见了天日。” “崔长泽可信?” “不可信”,崔芷玉说道,“崔长泽不是个自己会动手的人,但他若是知道了这些冤情,必然也会想其他办法借刀杀人,但我会想个法子,让崔长泽只知道普济堂害了人命,但不知道是谁被害了命。” “那为何不将冤情写在纸上送去给他?” “他是个多疑的,若是写在纸上他反而会察觉有人在利用他,要的便是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听到,让他以为是自己找了把刀。” 阿柯听得眯起了眼,他倒是没见过这样的世家小姐,出了大价钱让他去护自己的丫鬟,却又偷偷算计自己的兄长,乱世之中,谁对谁错,谁又说得准,反正也是拿钱办事,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主子,那沈砚呢?” “沈砚……”崔芷玉捏着案上的茶杯,直到捏出了痛,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先让他多活几天。” 上一世,他倒是不知沈砚为何那么恨她,又为何那么恨崔家,但既然沈砚不只恨着她,还恨着崔长泽,或许能借力打力,一条毒蛇自然是容易找到猎物,若是两条毒蛇缠斗一起,互相猜忌,或许会两败俱伤。 “待崔长泽上了钩,处理掉江家,找些城南的人家去探沈砚的病,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仰慕沈公子的才学。” 上一世,一明一暗,沈砚胜之不武,这一世,沈砚和崔长泽,两条毒蛇,也不知是谁更毒些。 如此世道,手染鲜血早已司空见惯,独善其身才是最难的,上一世看久了尔虞我诈,这一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 桌角微晃,竟是不慎碰洒了些杯中的水。 崔芷玉低头去拿袖中的帕子,却是看见袖口起了线头,蹙了眉去揪,那线头竟是越揪越长,终是扯出了一条长线。 阿柯默默看着,给小二使了个眼色,递了把剪子,方才剪断了那多出的线,可那丝做的袖口早已抽了起来,没了先前的样子,崔芷玉抚了抚袖口,有些后悔没等到剪子便扯了线,可已是晚了,毁了件好衣裳。 心下顿时泛起了苦涩,骤然想起她说崔长泽的话来,崔长泽惯会借刀杀人,她又何尝不是。 ============== 一碗在冰里凉过的花生酪已经见了底,崔芷玉原想让侍女再送来一碗,突然有人跑进来通禀说是皇后到了玉福宫门口。 那时她刚入宫不久,皇后已多次怒斥她不守规矩,日夜霸着皇上,使些狐媚子手段,不知廉耻。 崔芷玉眨巴着眼,思索着作为不守规矩的狐媚子可要起身行礼,身侧地侍女见她还坐着,连忙小声提醒道:“对皇后不敬,是要株连九族的。” 只这一句,便让崔芷玉从月牙凳上弹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皇后看崔芷玉不顺眼已不是一两日,她倒是看皇后挺顺眼。 她本就不是为了让人夸她贤良淑德进的宫,皇后骂得越狠,她在暗地里得到的夸耀便越多,若是能再多些,或许能快些出宫去。 皇后瞥了眼崔芷玉,立刻便冷了脸,崔芷玉本就生的娇艳,略施粉黛已是个美人,可她竟还穿了身显眼的湘妃色团蝶锦簇纱绣裙,簪了一头珠翠,瞧着便不是个安分的。 “你多日不曾去本宫殿里请安,本宫便只能来看看你了。”皇后命人放下从南边进贡来的果子,也不正眼瞅她,冷声说道,“你已进宫数日,也该懂些规矩,如此装扮像什么样子。” 崔芷玉这身装扮是跟着话本子里的狐媚子学的,为了这一身穿戴,每天要早起两个时辰,本就是冲着让别人不顺眼去的,皇后如此一说,崔芷玉也觉得有理,便跟着点了点头。 皇后见她如此听话,虽是觉得奇怪,却也正色道:“你既觉得有理,下次便不要这样装扮,如今多地闹灾,你这样装扮,要天下百姓如何去说。” 道理她也都懂,但是她若是照做了,倒也不是崔氏让她进宫的本意,而且便是换身衣裳,去了头上的珠翠,也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本就是从根子上烂的,自然也只能从根上除,萧穆本就喜怒无常,下面的官员纵是有贤能之臣,也是不受待见的,朝堂之中,更多的还是那趋炎附势之辈,比起安顿灾民,倒是揣摩圣心更擅长些。 佞臣不除,她便是换上破布烂衫也没用。 “皇后娘娘可说累了?”崔芷玉听了半天,却是不知如何答话,便指了指桌上的空碗道,“今日这花生酪很是美味,皇后娘娘可要尝尝?” 她宫里的东西,皇后如何敢尝,终是轻咳了一声,推脱宫里还有其他事,连坐都没坐便走了。 皇后不敢吃她宫里的东西,她倒是敢吃皇后送来的果子,那送来的果子,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她吃下了两个。 皇后来找她本就是稀奇事,还专门给她送来了果子,也是多日后她才知晓,原是崔长泽去了襄州赈灾,而皇后的侄子也要同去,偏偏还是个从旁协助的,所以特意来缓和些关系。 是夜,萧穆到了玉福宫,崔芷玉只管捂着肚子喊痛,倒也不是装的,便是连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萧穆瞧着,命人搬了个软凳坐在旁边,也不言语,就静静看着。 半晌后方问侍女道:“白日里可是吃了什么?” 侍女不敢提那碗她做的花生酪,只是颔首道:“皇后娘娘送来的果子,吃了两个。” 萧穆玩味地看了崔芷玉一阵,直到崔芷玉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抖着喊痛,萧穆才凑到崔芷玉耳边,似笑非笑道:“你可知那果子是朕让皇后送过来的,你便是要借刀杀人也不该选这个。” 萧穆全当崔芷玉是装的,便就真的连太医都没请,直到折腾到天亮,方才觉出不太对,崔芷玉的眉始终没有展开,蜷着身子,整个人像是过了水一般,湿淋淋的,留下的冷汗将身下的锦被都打湿了。 待请了太医来看,这才知晓昨夜崔芷玉捂着肚子喊疼竟不是装的,而她这腹痛之症也因着看的晚了,稀稀拉拉拖了半月才有了好转。《 》 17、第十七章 本就心里头想着月龄前世遇害一事,心神不宁,这日却突然听月龄说抄完了福光寺借来的那本经书,要再去换上一本。 崔芷玉犹豫了许久,终是忍住了阻拦的话,换成了一句:“总是听着你们提起福光寺,却不曾去过,不如今日与你同去,也算是静静心。” 月龄知二姑娘不信这些,这朝去也不过是为着她,心下暖烘烘的,也不点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二姑娘的那串七宝琉璃佛珠犹如天赐,成日里带在手上,倒是比抄万卷经书还管用些,若是能进佛堂沾些佛气也是有益无害。 司容听着二姑娘要同月龄一道去福光寺,瞪大了眼,眼睛从二姑娘转到了月龄,又从月龄转到了二姑娘,欲言又止了半晌,生怕二姑娘也拿回来一卷经书要抄。 崔芷玉看出了她隐下的意思,淡淡笑道:“我只是去看看。” 司容得了二姑娘的保证,吐出了口气道:“咱们院里有一个阿弥陀佛就好,二姑娘要是也开始阿弥陀佛了,我真担心哪天咱们院里全剃了头当和尚尼姑去了。” “哪就需要剃头了”,月龄笑着拧了司容一下,道,“大夫人院里的不都还好好的。” 这话倒也有理,崔家的大夫人从前些年开始吃斋念佛,成日里浸在佛堂里,除了穿着简朴些,其他一如往常,便是连目色中的严厉,也不曾减去半分。 大夫人既然都未有多变,她院里其他侍候的便更是如此。 “二姑娘的病刚有些起色,你可当心些。”司容笑着对月龄说道,“我且去弄些糕来,去福光寺一路颠簸,若是那寺里的斋菜二姑娘吃不惯,还可以吃了垫一垫肚子。” “怎么那糕只做给二姑娘的,我就不能吃了?”月龄笑着同司容玩笑道。 “偏不给你吃,你只管喝风去。” “你个小气鬼,平日里白对你好了。” “怎么?哪次就饿死你了。” …… 两个丫头笑着闹作一团,崔芷玉平日里也是看惯了,也只是笑着看她们闹。 心里像是被风拂过,细波微荡,柔软又舒服,虽是习以为常,却又希望此刻能更长些。 福光寺地处金陵城郊,周遭虽是山砠水厓,却是名声不小。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三十年前,萧氏内部动乱,萧穆的父亲萧恒本是皇三子,却因着文武出众,比前两位皇子更受当朝皇帝的赏识,可又碍着长幼有序,当朝迟迟未定下太子的人选。 拖来拖去,皇上却是在吃果子时被呛住,噎死了。 皇上驾崩时,皇长子萧殷和皇三子萧恒皆不在金陵城里,皇二子萧启也是个有野心的,竟夺了权自己登上了皇位。 萧恒听闻此事,如何能忍,竟是说动了边洲的十万骑兵同他直入金陵城。 也就是在争夺皇位的路上,萧恒途经了福光寺,进来上了炷香,之后数十载便也算得上是无往不利。 故此,每年的上巳节,萧恒总要来烧上一柱香,以佑皇城安宁顺遂,便是萧穆继位做了皇帝,也延续了这个传统。 既得了这个名声,平日里来福光寺祈福的香客自然不在少数。 又因着金陵城最大的私塾,坤灵书苑与这福光寺相隔不远,今年的科考迫在眉睫,那坤灵书苑里的学生也是隔三差五便来烧上一柱功名香,以蒙佛祖加佑。 从崔府偏门出来的马车足足驶了两个时辰,方才到了地方。 崔芷玉同月龄在马车里凑在一起玩了一路的叶子戏,待下了马车,也都有了些头晕目眩之感。 这还是崔芷玉第一次到福光寺。 前世里,她不信神佛,纵是身边丫头小子们常常提起,她也只是听着笑笑,并不多言。 倒是在她入宫第三年,萧穆曾提过上巳节要带她到福光寺祈福,却是遭到了群臣的阻拦,最后上柬来上柬去,终是没去成。 如今重来一世,得知了虚安大师说“她与崔家相克”这一桩事,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盯着那福光寺的金字牌匾看了许久。 因还带着病,虽是赫赫炎炎的日子,崔芷玉还是被裹了件碧色的褙子,此时倒是和那红墙黛瓦相得益彰。 月龄也算是福光寺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引着崔芷玉往寺里走。 本就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来,二人便绕开了正殿,直接去了佛堂。 福光寺的佛堂设的颇为考究,那素色的墙壁上挂满了寺里各位大师抄录的经书,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的檀香气。 与大殿的香火兴旺不同,佛堂倒是鲜有人声,只是前殿的鼎钟偶尔响起,嗡鸣又悠长。 待进了屋里,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黛色衫裙的姑娘在蒲垫上坐着,待走近了细瞧,竟是大夫人院里的小丫头朴杉。 朴杉见着了崔芷玉与月龄也是惊讶,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叫了声“二姑娘”。 崔芷玉也只是一怔,便露出了笑,大夫人虽是待人严苛,平日里没有丝毫笑意,朴杉却是个与人和善的,偶尔碰上了也会说上几句。 “你今日来,可是帮大夫人拿东西的?” “是大夫人前些日子的佛经抄完了,正巧今个儿没要紧事,我便来问师父换一本。”朴杉看向崔芷玉,又看了看她身侧的月龄,笑道,“二姑娘今个来是为了何事?” 崔芷玉指了指月龄手中的经书,答道:“同你一样,也是来换佛经的。” “那真是巧了”,朴杉瞟了眼月龄手中的经书,竟和自己拿来的这本一般,封面上都是同样的笔迹,不由感慨道,“大夫人也最爱抄虚安大师笔下的,想来二姑娘和大夫人是有点缘分在的。” 这句便是句客气话。 说是有些缘分但平日里又不曾说过几句中听的话,反而是因着大夫人挨过的罚却不少。 便是在年幼时,因摔碎了崔安喜爱的那只瓷瓶,崔安没说什么,倒是大夫人先罚她在祠堂里跪了一晚上。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崔芷玉抿唇不语,朴杉也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垂眸说道:“大夫人虽是严厉,却没有坏心,早些年还想过将二姑娘收到自个名下来养,便对二姑娘严厉了些,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竟出了南院里起火那档子事。 朴杉也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截住了话头,讪讪一笑便去瞅手中的佛经,崔芷玉和月龄也默契地全当没听懂她的话。 崔芷玉倒是不知大夫人还起过收她的心思,从前没人提起过,此时朴杉提起了,回想从前种种,心里也只觉得荒谬。 寺里的师父们还在讲经,想来还需要些时辰,月龄给崔芷玉递了杯安神茶,崔芷玉喝了半盏便有些犯起困来。 崔芷玉向四周望了一圈,却是没见过在佛堂里呼呼大睡的,便活动了手脚,站起了身,溜溜达达去看墙上挂着的佛经。 月龄瞧见了,便也陪着二姑娘去看。 墙上挂着的佛经都是用卷轴装设好的,一幅幅从墙上垂下,倒是一目了然。 崔芷玉一幅幅看过去,却是在一副眼熟的字迹前停下了脚步。 她定睛细看了片刻,突然就觉得那字迹似是同她之前看过的字迹有些不同,字形虽似,却笔力不足,便蹙了眉到卷轴下去寻那誊抄了这份经书的师父,落款还正正就写着虚安大师的名。 崔芷玉侧了些身子,低声问月龄道:“月龄,你可知这些墙上挂着的佛经是福光寺的师父们什么时候写下的?” “这些每年都是要换的”,月龄答道,“庙里的师父们,除了圆寂的,其他不论是闭关的,还是远游的,每年都得写上一幅挂在这墙上。” 见二姑娘面前这幅是虚安大师誊抄的,便接着说道:“虚安大师虽是远游在外,每年也都托人送来一幅,从未缺过。” 从未缺过。 崔芷玉看着眼前的卷轴出了神,大脑一片空白,便是连手脚都发起了冷,心里更是生出了丝丝密布的恐惧。 在崔家眼里,她的所有罪过皆是因为虚空大师的那句话…… 她生来便与崔家相克,她生来便是不详之人。 一个为了百姓将钱财抛诸脑后的佛陀,却独独给她做了判定,将她判成了崔家的罪人。 待福光寺中的师父们讲完了经,已过了半日,前殿的鼎钟再次响起,是过斋之意。 小沙弥进了佛堂来帮着等候的香客换经,月龄和朴杉都是他从前见过的,唯有崔芷玉是个面生的,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所来为何?” 月龄看崔芷玉蹙眉不语,刚想帮着解释,便听她缓缓说道:“最近有些心烦,想问小师父借本经书来抄。” 那小沙弥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的确是暗含愁容,魂不守舍,便点了点头道:“施主可有自己想借的经书?” “久仰虚安大师之名,想借本虚安大师的墨宝。”崔芷玉忍下了心中的千愁万绪,双手合十回道,“可有虚安大师元启七年誊抄的佛经,我想借一本回去看看。”《 》 18、第十八章 崔芷玉翻看着刚借到的经书,深深吸了好几口佛堂里的檀香气,才压下心中的繁杂。 这虚安大师元启七年誊抄的佛经与月龄先前借阅的那本若是不放在一起比较,还觉察不出什么,但若是搁到一块看,却是明晃晃的不同,哪个刚劲,哪个虚浮,一目了然。 崔芷玉心下泛出了一种可能,会不会那时说“她与崔家相克的人”并不是真的虚安大师…… 她缓缓阖上了眼,攥起的手捏破了手心的皮,缩在袖子里又冷又痛,这么些年被崔家冷落忽视,便是因着那一句话,或许从一开始这一切便是个为她专门设好的骗局。 “月龄,回去吧。”崔芷玉缓缓起了身,手中的经书被月龄接了过去。 屋外的日头正盛,听着从前殿传来的喧闹声,崔芷玉却突然有些迷茫起来。 这般美好的日子,她本也该生在明光里。 临近科考的日子,坤灵书苑的学生已来了好几波,平日里学业不见得有多么上心,求神拜佛倒是一个不差。 但也有例外,那便是在府中养伤的沈砚和并不打算入仕的谢笙声。 这俩皆是坤灵书苑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里就时常被人提起,便是连坤灵书苑的夫子也常将他们放在一处比较,一来二去的也有了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 虽都是天之骄子,却又有些不同。 同其他书苑的学子一般,沈砚从进书苑第一天便做了科考的准备,点灯熬油也是常事,可谢笙声却是个特别的,进书苑不为功名利禄,也只是被谢家老爷挥了棒子才进的书苑。 当然,他偶尔也会点灯熬油,却并不是为了看书,而是去捣鼓些别的东西。 便是这样的两个人最近又都有了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传出,说不好奇是假的,但这两人又都不在,其他学生便也嘀嘀咕咕的得不到求证。 说来说去,也不知是谁先挑的头,便有人为“沈砚与谢笙声谁的才学更胜一筹”争了起来,有好事的拿了银子要下注,一问起如何算赢,围着的人又都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来。 举着银子要下注的那个叹了口气,摇头道:“若是都参与了此次科考,该是能分出胜负,可偏偏谢兄就没打算入仕。” “是没打算入仕还是不敢入仕”,人群中有人冷笑一声道,“谢笙声平日里就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若是真进了考场,怕是要露怯。” “谢兄要入仕,又岂止科考这一条路可走,谢家只要说句话,他便能位列朝堂,不比我们科考容易。” “是啊,谢公子自然是有谢家的提携,可论起文采来,却是比不过沈公子的。”那冷笑之人阴阳怪气道。 “你哪里看出比不过的,便是连夫子都说他们是不分上下……” “不过就是依着门第,夫子不便说透罢了,给了谢家老爷几分薄面,你们还当真了。” …… “谢公子的文章……我看过……” 闹哄哄的一堆人里突然传出个姑娘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愣,也都探着头去寻声音的来出。 崔芷玉与月龄刚下了长阶,便见有一圈人围在一处谈论谢笙声和沈砚,就站着听了会儿,本不欲插话,却是听不过有人这样去说谢笙声,鬼使神差地张了口。 “谢公子的文章如高山流水,有激石之响,实乃上乘之作。”见方才说话那一圈人皆望向了自己,崔芷玉蹙眉说道,“反而是沈公子的文章,辞藻华丽,却华而不实,两者相较,明显是谢公子的文采更胜一筹。” 那挑事的人不屑道:“姑娘此言差矣,谢笙声的文不知所谓,只知写些山涧草木,不过是个只图享乐的公子哥,哪里知道人间辛苦,难比沈公子的文,上有治国谏言,下有黎民百姓,念的可是忠君之道。” “纸上谈兵罢了”,崔芷玉摇头道,“文章写的再华丽,也只是文章,他若是做不到,倒还不如只写些风花雪月,免去了诓骗他人。” “姑娘,你这话倒是奇怪了”,那人打量了崔芷玉一眼,横眉冷眼道,“若是不先写出来,又谈何做到?就谢笙声的文章,放在考场上也不过是一张废纸,又谈何才学。” “道理写的再多,做不到又如何算数,若是有心怀天下之心,便是不写在纸上,又怎么不算是大义之才。”崔芷玉因着激动脸上漫了些红,目光却是坚定,“更何况考场上的文章又怎能作为衡量才学的标准,怀珠抱玉方为才,那八股文可能看出半分。” 围成圈的人大多是为了入仕殚精竭虑,倒是不曾听过这般言论,竟是听的目瞪口呆,唯有那争辩的人依旧面露不屑道:“姑娘,你莫不是看上了谢笙声,竟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倒也不稀奇,那位谢家二公子向来是有点女人缘的,这些日子不是还在传宸妃同他暗通曲款……”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赵辞刚从前殿出来便听了这一出,也是被那姑娘说的哑口无言,直到这人不知好歹的扯到了这桩子事,方才冷斥道,“钟青崖,这传言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你却拿来当正事说,夫子可是没教会你谨言慎行。” “这事是真是假,谁不是心里有数。我又有什么好背着人说的,这脏事又不是我做的。”钟青崖疾声道,“既然谢笙声敢做,他就别怕人说。” “背地里嘀咕算什么”,赵辞鄙夷地瞅了眼钟青崖,“今个谢笙声也会来书苑,他做没做,做了什么,不如你当面问清楚。” “问就问,我还怕你们不成。” 眼前吵得正凶,突然被人碰了一肘子,赵辞回了头,就听那旁边的人探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赵兄,那姑娘呢?” “什么姑娘?”赵辞瞪了眼旁边那人,忿忿道,“佛祖看着呢,想什么姑娘。” “哎哟,我说的是适才帮谢兄说话的那个姑娘,咋不见了。” 是啊。 赵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个姑娘还真不见了,便也探头探脑在人群中找了起来。 “那姑娘倒是把我都给震住了,不知谢兄是否知道有人这般护着他,要是有人这么护着我,便是要我为她赴汤蹈火,都不在话下。” 谁不是呢。 赵辞清咳了一声,语调虽是平常,也泄出些羡慕来,“那姑娘倒是面生,没见过谢兄跟前何时有了这么个妙人。” 崔芷玉为谢笙声出言争辩已是突然,一听谢笙声要来,更是觉得要命,拔腿便跑了。 待上了马车,月龄递上了杯茶,润了嗓子,崔芷玉方才觉出刚才在福光寺中,是自己鲁莽了。 本就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非亲非故的,她出的哪门子的头。 “二姑娘可是认识那位谢公子?”月龄瞧着崔芷玉的脸色,小声问道。 她倒是没见过二姑娘如此护着一个人,还是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 崔芷玉将杯中的水饮尽了,点头道:“听说过一些,是位极难得的人。” “怪不得二姑娘刚才那么激动,”月龄轻叹了一声,面露忧色道,“二姑娘日后还是注意些,毕竟没出阁,也不知刚刚在人群中,可有人认出二姑娘来,若是有了流言,可怎么是好。” “刚才是我冲动了,不会再有下次。” 崔芷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感觉那马车一颠,竟是加快了些速度。 帘子微微掀开,阿福的声便飘了进来,想来也是紧张,他手上抖着缰绳,脖子却是僵着一动未动。 “二姑娘,抓紧些,后面有人跟着咱们。”阿福目视前方说道,“刚我偷偷往后瞧了,有一个骑马的,手里还拿着把刀。” 崔芷玉和月龄听得都是神色一紧。 月龄虽是强装镇定,声音却是抖的:“二姑娘,怎么办?” 崔芷玉突然便想起前世的事来,那个人或许就是前世里要了月龄命的人。 车厢微晃,却是却开越快,纵是抓着车壁,也免不了被颠的东倒西歪。 可偏偏今日让阿柯带了人去崔长泽面前唱戏,他们虽是三人,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若是追上了,怕是都得埋在这荒滩里。 “阿福,再快些,到了前面那片野草堆便停下。”崔芷玉目光凝了凝,屏息道,“躲不过便不躲了,月龄,一会儿弃了车,你躲进草里,阿福你可会上树?” 阿福一怔,便也猜到了二姑娘是什么意思,连忙答道:“会的”。 “那便好”。 随后崔芷玉从头上摘下一只钗子放入月龄手中,有些懊恼道:“我猜到了迟早有这一出,却未准备齐全,是我呆了。这只钗子你先拿着,虽是没甚大用,但若是到了万不得的时候,便等着他近了,去刺他的脖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二姑娘,那你呢?”月龄急声问道。 “我……”崔芷玉嘴唇已抿的泛了白,半晌后道,“我自有我的去处。” 本就是荒山野岭的,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那人本就盯准了马车跟了一路,却不料那马车就停在路边,掀开一看果然是空的,车里的人显然是往右边的野草堆跑了。 倒是多次一举,他骑的是千里良驹,马车都跑不过,更何况是人。 那人勒了缰绳往野草堆处走,没走几步,却是隐隐看见前边站着个碧色裙衫的姑娘,显然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那人看见了崔芷玉,崔芷玉自然也看见了那马背上的人。 虽是心里直打颤,却也没了回头路可走,便硬下了心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嘲笑的声音也是越来越清晰:“怎么不跑了,该不是吓得尿了裤子。” 也便是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崔芷玉从手中扬起了一把沙子,抛向了那马背上的人。 看到这般螳螂挡车般的举动,那马背上的人却是笑的更欢了。 “姑娘,你这手摸惯了绣花针,可是没了半分力气。” 谁知他话说了半个,崔芷玉却是转身跑了。 这倒是蠢得可以,那人勒了缰绳正欲去追,却突然听到头顶上似是有了动静。 一抬头,那树上正蹲着一个人,神色紧张的望着他,还来不及反应,那成捆住的巨石便正正砸在了脸上。 待那人醒来,已被用麻绳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捆在了树上,他隔着眼前的血帘看人,面上嘲讽不减,心里却是在恨自己的轻敌和愚蠢。 崔芷玉紧握着刚才捡到的长刀,横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面色冰冷道:“是谁让你来的?跟着我们做什么?” “不会拿刀,便不要拿刀”,那人冷笑一声,仰头怒喊道,“冤啊,真冤。” 也就是在一瞬间,那人突然向那刀刃迎了上去,崔芷玉看的心头一抖,扔下了手中的刀,却是为时已晚。 那人自己抹了脖子,血染了一地,竟是撞在刀上死了。 崔芷玉手抖的厉害,有些不敢看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刚扭过头,却是又看到了另一个更让她感到害怕的人。 谢笙声正骑在马上,打量着那把被她扔在地上的血刀。《 》 19、第十九章 甭管愿不愿意,都已见了血,纵是丢下了刀,也只是徒劳。 崔芷玉错过了眼,躲过了谢笙声的凝视,去藏自己沾血的裙摆,低头一瞧却是染了好大一片,根本无处可躲。 “二姑娘——” 月龄来的正好,她和阿福一左一右将崔芷玉彻底埋在中间。 崔芷玉不由松了口气,也只有藏在阴影里,崔芷玉才有了片刻的喘息。 或许是前世带出的心虚,明明不是她动的手,她却出现了恍惚,竟是认真在脑内又回想了一遍,她到底有没有动手。 待到身上的冷汗被风吹干了,才在月龄和阿福紧张的注视下,缓缓起了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向谢笙声处望去。 只见他已翻身下马,正捡起那把沾血的刀柄细看。 片刻后竟是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原本冷清的脸上带了抹不易察觉的厌恶。 “谢公子——”崔芷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撇出的嘲讽,避开了眼,解释道,“这人不是我杀的。” “便是你杀的又如何。”谢笙声看出了崔芷玉的紧张,又瞅了眼她脏污的裙摆,淡漠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恣意,“他想要你的命,难道你不该杀他?” 崔芷玉抬头望向谢笙声,他依旧是那副皎月朗朗,温其如玉的模样,只是眼神里藏了几分戏谑。 “崔二姑娘,虽是萍水相逢,但我还是想提醒姑娘一句,如此世道,要想保全自身,切记当断则断,你若是不想成为他人刀下的亡魂,便不要以己度人,今日是姑娘侥幸逃过一劫,下次却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谢笙声这话说的意有所指,崔芷玉听得一怔,关注点竟是偏到了为何谢笙声知道她是崔家人,又骤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普济堂前的一幕,心下暗暗思忖,或许就是在那时,不由脸烫了几分。 半晌后方才颔首道:“谢公子,可是那把刀有什么问题?” “是铁匠铺子里随处可见的铁刀,看不出问题。”谢笙声将手中的刀递给崔芷玉,见她接过了,淡淡道,“可那人却是不简单的。” 崔芷玉随着谢笙声的话望向那捆在树上的死人,瞧着虽是中规中矩的打扮,却是个出力气的糙汉子,若是放在人群中也瞧不出特别。 “前几年有一批流放去幽州的犯人,在流放的途中破了枷锁跑了,官差追了几百里路,却是并无所获。”谢笙声朝那死人扬了扬下巴,说道,“这人就是其中一个,他叫东吉,做过坤灵书苑的杂扫,因与蒋家的公子起了冲突,夜里将人砍死扔到了井里,被抓时却是正好遇上了太后生辰,大赦天下,便改判成了流放。” 谢笙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芷玉一眼,说道:“在那批流放的犯人中,东吉算是罪孽轻的,更有甚者,身上背了数十条人命……” 崔芷玉听得瞳孔微缩,心下发凉,纵是屏住了呼吸,却又像是怕惊了什么一般,直到将今日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反应过来东吉恐怕不是冲着月龄来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她已百般小心,却还是被人盯上了。 是因她勘破了那则并不存在的虚安大师预言……还是因为她借崔长泽对苏家动了手…… 万千思绪在脑内绕来绕去,终是绕到了一个人身上。 沈砚。 是沈砚。 月龄和阿福在崔芷玉身后站着,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不过是来福光寺借本经书,怎就惹了这样的人。 “谢公子,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崔芷玉在袖下攥紧了手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却是显得苍白又无力,“天色不早了,我们……要赶在天黑前进城,便就此别过了。” 谢笙声沉吟了片刻,瞧了眼挂在马背上的包袱,又看了看东吉抛下的良驹,淡然道:“崔二姑娘是要回府?正巧我也要到金陵城去,不如一道走吧。” 崔芷玉心中微动,有些话便差点出了口,“谢公子不是要去……”坤灵书苑。 话说了一半,却有些说不出另一半。 谢笙声不是正巧要到金陵城去,而是走了半路,又要绕回金陵城去。 好在谢笙声的马是认路的,虽是没了主人,也顺顺当当将那包袱驼到坤灵书苑。 而谢笙声自然也骑上了那匹刚死了主人的良驹。 “都怪我,今日不该带二姑娘来福光寺的。”月龄懊恼地抱着手中的经书,显然也是被刚才的事吓得不清。 “这事怪不得你”,崔芷玉稳了稳发颤的手,阖眼说道,“若是不到福光寺,我都不知我被算计了这么久。” 久到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到了第二辈子才窥到了一些。 车厢被轻轻用马鞭敲了几下,透过被风掀开的小窗,崔芷玉瞧见谢笙声的马赶了上来,此时正与车厢并驾而驶。 若隐若现地,似是看见谢笙声从怀中掏出了什么。 半晌后从那马车的小窗伸进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在那手心中,正躺着她在福来客栈掉了的那个荷花绣样的荷包。 崔芷玉在月龄惊诧的目光中接过了荷包,握在手中还带有些温度,便抿了下唇,隔着帘子说道:“这些日子总欠谢公子的人情,不知可有机会还。” “还不还的倒是无所谓”,谢笙声骑着马,声音慢悠悠地飘进了帘子,“悦来酒庄近日进了些好酒,过些时日,崔二姑娘可要去喝一杯?” 见惯了赵柔嘉女扮男装的模样,谢笙声倒是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初见崔芷玉虽是只觉得作为男子容色秀丽了些,可再见到崔芷玉,却是一想便想明白了。 崔家的二姑娘除了一副好皮囊,人也是有趣的很。 崔芷玉不料自己露馅露的这么彻底,也是一怔,握着荷包的手使了些劲,大脑还在承认与不承认间徘徊,便又听到谢笙声来了一句。 “兄台,好端端的你偷苏沫那外室的贴身衣物做什么?” 崔芷玉:“……” 车厢的帘子本是挡风的,现在却成了崔芷玉的救命稻草,她本就脸皮薄,被谢笙声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涨红了脸。 谢笙声虽是看不到她此时的窘迫,月龄倒是一转头就看见了。 她只知崔芷玉要给沈砚使绊子,却不知她家二姑娘还能干地偷了别人的贴身衣物,也是瞪大了眼,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既要躲谢笙声的话,又要躲月龄吃惊的神色,崔芷玉也是左右为难,甚至连适才要死要活的追杀都没空去想了。 谢笙声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同崔芷玉玩笑道:“崔兄,虽是寥寥几面,却总是让我“刮目相看”,不知下次碰面又会是怎样的情景……你可能给我透个底,可还有什么是我想不到的?” 当然还有,这千年难得一遇的重生就是你想不到的。 崔芷玉心里虽是这么想,嘴上却不敢真的说出来,便揣了几分矜持,说道:“都是意外。” 一路上东扯西扯倒是没空去想那些糟心事。 崔芷玉忙着应付谢笙声的好奇,月龄也是在一旁听得将崔芷玉看出了花,也是碍着谢笙声在帘子外,不能细问。 隔了个帘子,帘子外的少了几分冷清,帘子里的也少了几分惶恐。 可没了那帘子,下了马车,又各自恢复成了先前的模样。 崔芷玉收敛了神色,作揖道:“谢公子,今日之事,多谢照顾。” 谢笙声摇了摇头,轻声道:“崔二姑娘该是心里明白,我只是护了二姑娘一路,接下来要怎么办,还得二姑娘自己拿主意。” “我明白”,崔芷玉挤出些笑意,轻叹一声,颔首道,“悦来酒庄的酒怕是喝不成了,过些日子,我托人给谢公子送去一壶好酒。” “好,我等着崔二姑娘的酒。” 谢笙声在拐角处瞧着崔家的马车进了崔府,方才抖了缰绳,朝福来客栈去了。 司容在院里不知他们在城郊遇到的事,见马车回来了,便笑着迎了上去,谁知这回来的三人皆神色恹恹,疲惫不堪,便小心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崔芷玉摆了摆手,竟不知从何说起,又想起今日给阿柯安排的差事,问司容道:“今日可有人来报信。” “我刚便要说的,倒是被你们的样子给唬忘了。”司容连忙进屋从桌案上拿了封信,说道,“这个是晌午的时候,一个小姑娘送来的,说是要给二姑娘。” 小姑娘。 几乎是一瞬间,崔芷玉便意识到了这该是福来客栈给她的回信。 崔芷玉来不及换衣净手,便接过了那封信,说不清是恐惧更多,还是好奇更多,竟是手抖的半天才在司容的帮助下,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崔芷玉答应的事尚未完成,信便也只有一半,但即使是一半,信里的内容,已让崔芷玉凉透了身子。 沈砚,沈家的一脉单传。 因着之前金陵内乱,便被养在了蔺洲的一个庄子里,又因着家道中落,寄回蔺洲的银钱总是突然就断上几个月,没了银钱,自然就没了吃食,为了活命,沈砚和野狗抢过吃食,翻进别人的矮院里偷过东西,被按着头摔在泥坑里也是家常便饭,更是在闹灾荒时,差点被饿疯了的人捆了下到锅里。 他东躲西藏,直到遇到了一个从金陵来的画师,自此有了门手艺,虽是时常吃不饱,却也是有了个盼头。 直到金陵除了内乱,沈家有了余钱,想起要将沈砚接回金陵,日子这才好过了一些。 只是经过了这么些年,沈砚的身子已经废了,便是在偷东西时,被打断了手,再长好时已是不能使劲。 身在乱世,竟是连练武都不行了……《 》 20、第二十章 那封信算不上长,幼年落难,年少苦读也都是寥寥数笔,只是在信的后半段却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名字。 奇英。 这人……崔芷玉倒是见过。 只是在福来客栈送来的信上瞧见,又像是在看另一桩奇闻逸事。 在上一世,她听了崔长泽的话,接了沈砚的拜帖,一切便就此乱了套。 作为崔家的二姑娘,崔芷玉本就身不由己,她平日里小心谨慎惯了,却偏偏因着沈砚,头一次在心里暗暗起了搏一搏的心。 沈家祖上败落已久,纵是沈砚的才学名声在外,也只是担了个世家公子的虚名,内里却只是个书生,若是不能高中状元,又怎能配得上崔家的姑娘。 那时,还未有人向崔芷玉提起入宫为妃之事,她当时的忧愁也不过是沈砚夜里走山路不慎从山坡上摔下,身上跌得淤青,便是连头都磕破了皮。 科举在即,沈砚又出了此等祸事,原不是她这个世家小姐应该操心的,可偏偏就是昨日,沈砚出事前,两人有了些不痛快。 也是在那绿荫树下,树影斑驳,石桌上除了日光落下的残影,便只有满桌的书卷,两杯薄茶和少年人藏起的惬意。 沈砚一边翻找着书卷,一边仔细在小册上誊写着什么,崔芷玉偶尔端起桌上的茶,抿上一口,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摇着。 虽是不动声色,却也摇去了两人额上的薄汗。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来的猝不及防,那时的崔芷玉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温润上进的公子不过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 她静静看着手里的书,也并不觉得无聊,直到天色变得昏黄,桌上的茶已被换了数盏,崔芷玉望向仍手执书卷凝思的沈砚,余晖镀在他的脸上,像是一道金光,崔芷玉也生出了些触到了日光的错觉。 “沈公子,你该回府了……”崔芷玉回过神,提醒道。 今日,沈砚是打着给崔家二小姐讲书的名义进的崔府,若是待到更晚,便是有些不合规矩。 沈砚抬起了头,有些困倦的活动了下自己酸痛的脖颈,见崔芷玉的脸上还带着薄红,便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她脸上的红,不料却将手上写字时沾染到的墨渍弄到了崔芷玉的脸上。 崔芷玉拿了帕子去擦,擦净后,脸上的薄红也变淡了些。 沈砚看着崔芷玉擦净了脸上的墨渍,笑着摊开了手,向崔芷玉去讨那用过的帕子。 等崔芷玉将帕子递给他时,他又不接了,只是摊着手中的墨渍,意味深长地看着崔芷玉。 这下,崔芷玉的脸又红了几分,犹豫了半晌,终是握住了沈砚的袖子,也不抬头,只盯着那竹叶绿的袖口,一下又一下去蹭他手上的污渍。 污渍还没擦完,手却是被突然握住了,纳在沈砚的手心里,倒是有些热的发慌。 崔芷玉轻轻挣了几下,蹭开了那竹叶绿,一低头,却是瞧见沈砚手腕处的伤痕,像是一条肉做的蜈蚣盘在手腕处。 虽是陈年旧疤,却是狰狞可怖,崔芷玉心里突然就起了些密密麻麻的不忍,蹙了些眉,低声问道:“这是何时伤的?” 沈砚见崔芷玉盯着那伤疤,忙收回了手,将长袖盖住了手腕,含糊道:“年幼时捕兽,不慎被兽夹夹到了手,如今已是大好了。” 说起来崔芷玉倒是从来没问过沈砚以前的事,沈砚不主动提,她便也不开口问。 但沈砚说那伤已经大好了,却是个假话,伤在手腕,又是被兽夹所伤,怕是动了筋骨,所以提笔写字也只能用左手。 “二姑娘,明个儿可愿意到家里来?”沈砚轻咳一声,温声道,“我想带你见一人……” 沈砚到崔府是安了个讲书先生的名,可崔家小姐去沈家,要是被人看见了,倒是显得崔家姑娘不讲规矩。 崔芷玉思索了片刻,低声道:“我冒然去沈家,怕是会损害崔家的名声……” 她本是念着姑娘不出闺阁便要避嫌之意,谁知在沈砚耳中又成了另一层意思。 好端端地突然就冷了脸色,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疏离,“叨扰了二姑娘这些日子,是沈某忘了自己的身份。” 崔芷玉听了也是一怔,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便也只能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问月龄:“我可有说错什么?” 月龄在一旁看得一知半解,摇头道:“二姑娘没说错,是沈公子多心了。” 崔府与沈宅隔了半个城的距离,虽是路长,却也算不上危险,可沈砚偏偏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事。 本是不该上沈家宅子里去,可一想沈砚走时变冷的神色,崔芷玉也有些心下不安,过意不去。 辗转反侧了一夜,还是换了身男子的装扮,将沈砚还没来的及誊抄的书卷整理了出来,用布袋裹了,往沈家去探病。 那是崔芷玉第一次去沈家,心里也是忐忑,敲了门,也没有人去通禀,便被小厮带了往里走。 那小厮斯斯文文的,见崔芷玉怀里抱着书,当崔芷玉是沈砚在坤灵书苑的同窗,也没有拘束,笑着问崔芷玉道:“小公子是来给我家公子送书的吧?” 崔芷玉点了点头,也笑道:“沈公子怎么样了?” “亏得小公子挂念,我们公子也是倒霉,昨天夜里从坡上摔了下来,现在已经下不来床了。”小厮轻叹一声,接着说道,“好在昨日在蔺州的远亲来了,那表小姐和我家公子也算是定过亲的,现在就是那表小姐在照顾……” 定过亲的表小姐。 崔芷玉倒是从未听沈砚说过他竟是定过亲的。 他竟然定过亲了,又为何来招惹她…… 崔芷玉嘴角的笑淡了些,面色也变得煞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那小厮确认道:“你家公子以前定过亲?” 小厮没看着崔芷玉的反应,只当这小公子是真的好奇,便解释道:“是小时候定下的,昨儿表小姐一来便和我家公子在屋里说了好些话,现在还在屋里和公子解闷呢。” 崔芷玉听得失了神,也不自觉抱紧了手中的布袋,那里面裹着的书卷便也挤出了声响。 走在前面的小厮听见了动静,连忙接过了崔芷玉怀中的布袋,一脸心疼地查看着那些书卷。 “这些书可得当心点,还是我来拿吧。” 崔芷玉倒不是一定要抱着那书袋,但也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待发现手中空了,便后知后觉地将仍保持着姿势的手垂了下来。 沈砚同那蔺州的表小姐才是真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她又算什么…… 说什么解闷。 怕是她才是沈砚闲着没事招惹来解闷的。 但沈砚为何又要让她今日到沈宅来,再一回想,沈砚说让她今日来是要见一个人,那人莫非就是那位表小姐。 或许……沈砚并不打算瞒她…… 又或许还有其他的隐情…… 当察觉到自己竟还在心里存了一丝侥幸时,崔芷玉不由心下苦笑,她初见沈砚时只觉得这人才华横溢又虚心上进,全无世家公子的眼高手低,虽是渐渐起了情意,却也还保持着自己的一分清明,但现在又是怎么到了如此替他开脱的地步。 明明知道沈砚定了亲,却还不死心地要亲口问一问他。 沈家府宅也曾是书香门第,院里的布置也沿袭了旧风,设置的颇为雅致,修林茂竹更是随处可见。 随着小厮绕过蜿蜒的石子路,便是沈砚的小院,因种满了绿竹,也看不清屋内的人,只是在那微开的竹窗边似是站着个姑娘。 想来那便是小厮口中的表姑娘。 原来在心里还存着的那丝侥幸霎那间便跌入了谷底。 她若是真的进去问了沈砚,那才是真的笑话。 “想起还有些事,我便不进去了。”崔芷玉勉强扯出些笑道,“那书你交给你家公子便行了。” 说罢便阖了眼,转身朝方才来的方向走了。 那小厮看着这位突然改变了主意的公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冲着她的背影大声问道:“小公子,就几步路了,你不进去吗?” 从大门到沈砚的院门已用尽了崔芷玉的力气,但听着那小厮的喊声,她还是骇了一跳,不知又从哪分出了些多余的力气,竟是加快了些速度跑走了。 院外的声响沈砚早已听见,可碍于下不了地,便虚虚披了件袍子等小厮进屋。 一碗药被端到了面前,沈砚顺着药碗抬头望了眼端药的人,眸子里是同以往不同的深不可测,半晌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苦涩顺着舌尖蔓了上来,他突然就懂了美人如蛇蝎的含义。 小厮进屋时,便见着了这幅“相敬如宾”的画面,“嘿嘿”笑了几声便将怀里抱着的布袋交给了沈砚,说道:“公子,你这同窗书送来的挺快,就是到了院门口却转身又跑走了。” 钟青崖前几日便和他说定了,今日会来给他送些他落在书苑里的书卷,他昨日遇了那一遭无法下床,便也只是嘱咐了小厮一句让他在门口等着钟青崖。 听小厮如此一说,沈砚皱起了眉,拉开了书袋,那熟悉的书卷昨日他还在崔芷玉的小院中看过,下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撑起些身子问道:“这书是谁送来的?” 小厮被沈砚问的一脸懵,挠头答道:“一个小公子啊,不是公子的同窗嘛。” 有些事只需细想便通了,沈砚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却是不慎碰到了伤口,疼痛让他皱起了脸,许久方才缓了过来,“你可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我也没说什么”,那小厮认真想了片刻,说道,“就是提了嘴公子与表姑娘的婚约。” 这可真是巧了。 沈砚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缓缓阖上了眼,昨夜发生的事天翻地覆的旋绕在脑间,让他理不清头绪,此时又多了个麻烦事。 “主子,可需要我去解释?” “崔二姑娘是我重要的一步棋,该如何做,你心里该有数。”沈砚轻叹了一口气,目色阴沉,对面前的女子说道,“至于你,既顶了奇英的名,便暂时留在沈家,昨夜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若是再有下次,我必不轻饶。” 奇英恭敬颔首道:“是,主子。” 那日的事,崔芷玉现在想来还是浑身发抖,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院子,没多久便来了个自称“奇英”的女子递了帖子来和她解释,言辞恳切地让她本就信了几分。 几日后,沈砚脸上的伤消了些,强撑着不良于行的身子来找崔芷玉吐露情意,一来二去的,这事便被翻了过去。 但如果前世的奇英是沈砚在蔺州的远房表亲,那信中这个杀人不眨眼,被蔺州通缉了五年的奇英又是谁……《 》 21、第二十一章 白日里乌七八糟的事出了一大堆,在马车上撞的那几下便也没感到疼痛,待夜里沐浴时,除去雪白色的里衣,便瞧见那凝脂似的腰间起了大片的青紫。 “二姑娘这是撞了哪里,瞧着好严重?”司容拿过了桶里的水瓢方便崔芷玉入水,见她的肩膀都淹在了水里,小声嘀咕道,“怪不得月龄让我来伺候二姑娘沐浴,还特意嘱咐我备了药膏,我还当月龄是傻了,忘记了二姑娘沐浴时不喜欢别人在身侧,原来是让我给二姑娘涂药膏。” 崔芷玉看了眼桶边放着的瓷罐,轻轻拧了几下便嗅到一股清甜,不由蹙起了眉。 论受伤用的膏药,前世里她也算是半个行家。 因着那时身上总是被弄出些青紫的痕迹,又隔三差五要参加些宫宴,能被盖住的还好,盖不住的才是让人真的头疼。 手腕可以用镯子手钏盖住,耳朵上可以用耳饰去遮,脖颈上的也可以带些璎珞珠链,最难的还是在那下颌处。 纵是涂了脂粉,也容易泛着青,更何况有时还破了皮。 渐渐地也算是“久病成医”,让崔芷玉练就了只要一闻味便知这药膏是真材实料还是浑水摸鱼的本事。 显然她现在手里的这个便是个给姑娘们当香膏使的样子货。 反而是前些日子,普济堂那庸医用草药汁子拌的,像是个货真价实能活血化淤的。 “这药膏是何处来的,闻着倒像是花果汁子调成的香膏。”崔芷玉将那瓷瓶放回原处,问司容道,“月龄也伤的不轻,她也抹的这个?” 司容顺着崔芷玉的话也看了眼那瓷瓶,笑道:“是月龄在药铺子里买的,那郎中说是专门给小姐夫人们用的,刚刚从匣子里翻出来,还是新的呢。” 崔芷玉思索了片刻,指了指那瓶子说道:“那便先不要用了,这药膏平日里涂个没伤的地方还能当个香膏用,但本就带着伤,涂抹在上面,万一起了疹子就不好了。” 司容怔了怔,犹豫道:“可咱们院里就这一罐药膏,要不……我去三姑娘院里借一个来?” “司容,今天的事就不要外传了。”崔芷玉轻叹了一声,压低了些声音道,“这药也不急在今天,明儿一早我去找个管用的药来。” 今天没收到阿柯的消息,崔芷玉本就打算去城南一趟,去普济堂寻个药膏也只是顺便的事,就怕那普济堂的郎中认下了脸,还是得换身行头才行。 只是还没等她装扮好出门,前院便来了个小厮,说是大公子在前堂等着,请二姑娘和三姑娘到前堂用早膳。 这倒是个稀奇事儿。 崔芷玉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让月龄在院子里歇着,带了司容去赴这场鸿门宴。 虽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真的进了前堂,崔芷玉还是不自然地僵了一瞬,才在嘴角勉强扯出个笑。 她倒是没想到前些日子还不省人事的沈砚,此时已能坐能笑了。 明明是个不曾练过武的,挨了那顿毒打,竟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谈笑风生。 “沈公子”,崔芷玉强装出惊喜的神色,瞥了眼沈砚手上露出的伤,明知故问道,“你身上的伤……可是都好了?” 想来普济堂的那副药是有用的,沈砚脸上的伤也只留了些浅浅的痕迹,和他手上露出的青紫色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劳二姑娘惦记,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沈砚这话说的不动声色,崔芷玉却是被他那双眼睛看的心下颤栗不已。 不知可是自己心里有鬼,崔芷玉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望着的那双眼睛,虽是透着笑,却又藏了些别的东西,深不可测地像是一口投不出水花的古井。 不像是前几日的沈砚,倒是有些像前世濒死之际瞧见的沈砚。 如果说前几日的沈砚只是面目可憎的伪君子,那眼前的这个更像是深藏不露,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电光火石间,崔芷玉突然就想起在前世沈砚也曾这么伤过一回。 而那回……恰好就是她初次在沈宅见到奇英之时。 福来客栈的那半封信里也只是说了奇英年幼时拿刀划了蔺州几户人的脖子,便逃了出来,逃去了哪里却只字未提。 而她同沈砚的关系,也不过写了自幼相识,订下过婚约便戛然而止。 上一世,奇英到沈家的日子该是元启十三年的夏末,在那之前的数年里,她又去了何处。 崔芷玉蹙眉思忖了片刻,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奇英绝非善类,与她一丘之貉的沈砚又岂会是良善之辈。 那个在金陵城郊追杀她的人,害她被崔家冷眼了十七年的假佛陀,还有那个将她的画卷流传出去的人…… 又有多少是沈砚蓄意为之…… “二姐姐,坐这边。”崔知芙侧目着两人交谈,原本的笑僵在了脸上,见崔芷玉要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连忙指了指旁边桌上的清粥道,“我给二姐姐提前晾好了粥。” 崔芷玉朝崔知芙扯了扯嘴角,刚想挪到了崔知芙边上,却是被冷眼旁观的崔长泽喊住了。 “一顿饭而已,何必如此麻烦。” 崔长泽给服侍饭菜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将那碗粥端到了崔芷玉桌前,崔芷玉便也只能坐下。 再一打量那位置,方才只想着坐的离沈砚远点,却不想这桌上本就只有这几个人,谁和谁又不是轻轻松松便能看清表情的。 她这个位置正好与沈砚对着,倒是知芙旁边的那个被人遮去了半个。 “前些日子吓坏二姑娘了吧,也不知怎得那苏家的小厮捉贼就捉到了沈某的头上,想来也是误会。”沈砚面上带笑,却是让人摸不清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今日沈某前来,便是为了解除这桩误会的。” 沈砚突然站起了身,因着腿上还没好全,身形不由晃了一晃。 他拱手作揖道:“这些日子,沈某病卧床榻,纵是听到那些流言漫天传遍,也实在是身不由己,无法为自己辩驳,今个在崔大公子和崔家两位姑娘的面前,愿立下重誓,我沈砚清清白白,绝没做过如此脏事……” “沈公子言重了”,崔长泽夹了一筷子槐叶冷淘,咽下后淡淡道,“我深知沈公子为人,又怎会怀疑到沈公子身上。” 沈砚嘴角挑起,并不言语,像是在等着崔长泽后面的话。 过了好一阵子,崔长泽掀了眼皮,望向崔芷玉和崔知芙道:“沈公子已经能下地了,不久便能行动自如,两位妹妹平日里也是爱读书的,想来也都听说了沈公子才学出众,我为两位妹妹请了沈公子来讲书,两位妹妹若是学问上有不解的,可以去问沈公子。” 崔长泽这话说的突然,却是没有给人丝毫选择的权利。 崔芷玉听得心下烦躁,唇边勉强维持的笑也渐渐褪了,早知折腾了这么久还是这么个结果,倒不如直接将沈砚杀了,一了百了。 崔长泽突然转过身望着她,若有所思道:“二妹妹觉得如何?” 她还能觉得如何。 崔芷玉抿起了唇,颔首点头道:“全听兄长的安排。” 沈砚来给他们讲书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崔家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嫁进宫里做傀儡,专门找了沈砚来当说客。 她又怎么可能推得掉崔长泽的“好意”。 上一世,不知道便罢了,这一世,却是清醒着看崔长泽和沈砚联起手来将自己往绝路上推。 桌上坐着的人心里自是有着自己的主意,却也都是见不得人的。 那粥碗好不容易见了底,崔芷玉刚舒了口气,给司容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席,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 米粥混着瓷片碎在地上,崔知芙有些迷茫地扫了眼被响声惊到的人,讷讷解释道:“我一不留神……没拿稳……” 她是真正的崔家嫡女,又有谁会和她计较什么,更何况碎的还只是个瓷碗。 待崔芷玉到了城南,也已过了原定的时辰,因着昨日的惊心动魄,纵是阻了月龄跟来,也还是带上了阿福。 到了城南的胭脂铺子,便让阿福停了车,说好了让他在附近吃茶,等过阵子再来找他。 再次见到崔芷玉,花婆婆眯着眼睛认了好半天,才面露嫌弃道:“你们这些姑娘家家的怎么总是喜欢扮作小子,白白糟蹋了自个的好样貌。” 崔芷玉在店里环顾了一周,见并无客人,压低声音问道:“花婆婆,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能不能让我看看另一半的信?” “姑娘,不是老婆子不给你看,只是……”花婆婆深深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道,“有些东西看了只会更加无力,倒不如不看的好。” 崔芷玉沉思了片刻,淡淡道:“花婆婆,江小妹住的宅子可是从你这抢来的?你将相通的门日夜堵着,便就真的看不见了吗?” 崔芷玉初次从江小妹的宅子通向福来客栈时还觉得奇怪,再一想城南店铺的布局便想通了。 这福来客栈和那相通的宅子原本就是一体,却是被江小妹看上了,让苏沫使了阴招将原先的住家赶了出去。 花婆婆怔愣了片刻,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崔芷玉一眼,苦笑道:“姑娘倒是看的透亮。” 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那江小妹仗着有苏沫撑腰,便为非作歹,为了抢我家的宅子,愣是把我儿从院里拖出来活活打死了,他本是说定了媳妇,再过半个月就要娶亲的…… 说着说着,耳边似是又听到了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花婆婆眼中渗出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干在了脸上。 明明该是个喜事的,连红绸子都装扮好了,偏偏成了一桩丧事…… “姑娘,你那剩下的半封信,我看了。”花婆婆面色复杂道,“被他们选中了,本就是死局……”《 》 22、第二十二章 “剩下的半封信已经被我烧了。”花婆婆神色闪躲地避开了崔芷玉的眼睛,堪堪坐下后,拿出了个没甚大用的木算盘,抖了个哗哗响,半晌后,见崔芷玉仍望着她,轻叹一声道,“是老婆子食言在先,之前要姑娘帮我除掉江家的话,姑娘也不必当真。” 当初差一点点,她也成了那些人里面的一个,若不是谢家念在以往的旧情扯住了她,给了她条路走,她怕是也成了个满腔怒气的恶鬼。 如此世道,每天都有人变成恶鬼,只要手里沾上了一点血,便再没了回头路走。 昨日,谢笙声出店前还应允了让小稚儿去给崔芷玉送前半封信,不过几个时辰,却又掉头回来,让她烧了剩下的半封信。 “二公子真要烧了剩下的信?”花婆婆搓了搓手里的信纸,面色为难道,“若是真烧了,这姑娘可是连提防谁都不知道了。” 谢笙声缓缓地瞥了那信纸一眼,淡然道:“婆婆,纵是看完整了这封信也救不了她,反而会耽误了她,倒不如不让她看来的好,况且她遇到的人光靠提防是提防不住的,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或许是起了同病相怜的心,花婆婆小心翼翼地帮崔芷玉说话道:“若是二公子愿意帮那姑娘一把,或许能让她渡过这一劫。” 哪有那么容易。 谢笙声不言不语地看着桌案上的烛台,脸上冷冷清清,看不出丝毫情绪,花婆婆便讪讪闭上了嘴。 他还是第一次劝人当断则断,当杀则杀。 福来客栈帮人传递的每条消息,他总是要先看过的,如果说之前从“沈砚”入手查到的已经足够让人震惊,那今日追杀崔芷玉的人则更是让他细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这分明是两拨人…… 一拨要利用她,而另一拨则是要她死。 “婆婆,你口中的这些人是何人?你说他们选中了我,这又是何意?”崔芷玉攥住了花婆婆的袖子,急声道,“可是沈砚背后还有别人?” 花婆婆看着崔芷玉眼中的急色,心下一酸,握了握她的手道:“姑娘,有人让我提醒你,接下来的路,谁都不要信。” “谁让你提醒我?” 崔芷玉早就猜到福来客栈能神通广大到搜查天下消息之人肯定不会是眼前年过六旬的花婆婆,只是怕犯了人忌讳,便没问起,但现在既然花婆婆主动提起,崔芷玉便也敛了眉,认真求一个答案。 花婆婆摇了摇头道:“别问了,趁着天还亮着,快些回家去吧……” 家…… 崔芷玉不由心下苦笑,她哪来的家…… 那崔家宅子里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明明是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来的,走的时候却换成了一肚子委屈。 无缘无故地,怎么就被选中了,又怎么成了死局。 她一好端端的大活人,莫名其妙被崔家冷落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瞧见了源头,现在竟然连原因都不告诉她了。 花婆婆眼睛毒,认出了崔芷玉女扮男装,普济堂那活阎王倒是没认出崔芷玉。 他斜睨了眼崔芷玉,拿乔道:“你是来瞧什么病?” “我一姐姐受了点伤,想讨一副药。”崔芷玉答道。 那毒郎中掀开眼皮,懒洋洋问道:“什么药?” “听闻普济堂有一祖传的药方专祛淤青……” 崔芷玉话还没说完,那毒郎中连忙打断道:“我们这神药不可外带,你姐姐伤着了,得带过来,就在这普济堂里面上药。” 和江家人说话,三寸不烂之舌都没有银子好使。 崔芷玉只是从怀里掏出了装银子的荷包在手中颠了颠,那毒郎中立马便换了副面孔。 “我姐姐不便出门”,崔芷玉从荷包里掏出块银锭子,往手心一放,明晃晃的占满了那毒郎中的眼,“这银子可够买帖药?” 那毒郎中死死盯着银锭子,嘴上却是拒绝道:“这是我们普济堂的规矩。” 既然是规矩,那便还需要再掏银锭子,直到又掏出了两块,那毒郎中才松了口。 掏了银子,崔芷玉刚想将那荷包塞回袖口,突然指尖一抖,便触到了个皱皱巴巴的纸团子。 趁着那毒郎中转过身去抓药的功夫,崔芷玉偷着揉开看了,上面的字写的仓促,却和她在福来客栈偶然瞟到的账本册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是出自花婆婆的手。 多灾多难的年岁里,少不了自救的人。 沈砚年幼时九死一生,不只是因为那个画师,更是因着那明安会。 明安会多是由那些恨极了这世道的人组成,他们原也大多有些冤屈,可日积月累地又将自己磨成了杀人见血的侩子手。 而这个明安会的人最看不惯的便是五大氏族,在这五大氏族中,又以曾助纣为虐,为萧氏夺皇位立下功劳的崔家最为可恨。 崔芷玉将那纸条揉在手心,明明只有小小的一团,却是扎手的很。 明安会挑出了她做搅乱局势的棍棒,是因为她是崔家二姑娘,可崔家却恨不得没有她这个二姑娘。 那她又是为谁遭的罪。 刚接过了药包,便听嗖的一声,一把柳叶飞刀擦耳而过,直直扎在了药柜上,穿透了木板,死死钉在上面。 那毒郎中见了,“哎哟”一声吓破了胆,缩到了出药台后面,不敢再出声。 崔芷玉抬眸打量着那药柜子上的柳叶飞刀,心里凛然,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躲什么。 这柳叶飞刀她曾见过。 是奇英。 她已经到了金陵。 前世里见着时还觉得稀奇,奇英说那是她用来以防万一,自保的,可这专门取人性命的东西,本来就是那“万一”。《 》 23、第二十三章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面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里虽是只见了寥寥几面,崔芷玉那时就觉得奇英冷淡的像是一块没有任何缝隙的冰,瞧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抬眸一看,站在那房檐上的人,可不就是个冷面刽子手的模样。 上一世,那些人大概是看她任人摆布,便放了她一马,这一世,在她去了趟福光寺后,下手竟是再也没有手软。 又一个柳叶飞刀紧贴着崔芷玉的脸颊擦过,割断了她耳边的一小撮头发,“叮呤”一声坠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崔芷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奇英,竟是感觉不到一丝害怕,奇英也冷眼打量着她,像是在好奇她的无知者无谓。 很快,从高处又飞出了第三个。 那飞刀使的凌厉又疾驰,但也只是擦着她的脸颊划出了一道细线似的口子,不过片刻,那条口子里又顺着脸颊蔓延出了数条蜿蜒的血色细线,像是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 刀刀飞在她身侧,却又刀刀避开了要害,这倒不像是要杀她,反而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崔芷玉蹙起了眉,还没看清朝她飞来的第四个柳叶飞刀,便感觉右肩一痛,这一次,飞刀不再是擦边飞过的,而是实打实扎进了肉里。 很好。 重来一世,又要体会到一种新的死法。 崔芷玉缓缓阖上了双眼,上一世她跌入绝境,无路可退,没想到重来一世,亦是如此。 那柳叶飞刀似是带着风,睁开眼时,听不清,闭上眼时,竟是能听出这一次是朝着眉心来的。 但很快,又一声响突然响起,似是与那飞刀铃铛相撞,两物双双跌落到了地上。 崔芷玉睁开了眼,那枚朝着她眉心来的飞刀正躺在地上,而在那飞刀旁边的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雪白珠子。 那奇英似是等的就是这雪白珠子,终于在那空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几乎是没有犹豫,下一枚柳叶飞刀便换了方向。 朝着的是珠子飞来的方向。 崔芷玉顺着飞刀望去,几乎是一瞬间,便惊得睁大了眼,那双瞧不出神采的眼睛突然就显出了焦急,脚步微移,似是连呼吸都有些片刻的停歇。 “谢公子,小心!” 这声提醒还是比飞刀飞过的更晚了些,好在谢笙声已轻巧躲过…… 谢笙声若有似无地朝她那处望了一眼,见那处站着的人终于像是个活人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崔芷玉来福来客栈时,他便在楼上,直到人走了,方才下了楼。 正欲同花婆婆说些什么,却见她眼神闪躲,再仔细一瞧那案子上放的账簿,竟还缺了一块,便猜到了什么。 他早就觉得崔芷玉心事重重,城郊一遇更觉如此,又得了那样的消息,她若是知晓了,难免会起自暴自弃的心。 必死之局,又有多少人真的知道了,还能硬撑着走下去的。 终是不放心跟着崔芷玉到了普济堂,想着送回崔府便算了,没成想倒是遇到了这一遭。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出手。 若不是看崔芷玉站在那连躲都不躲,一心求死,他也不至于露了身份。 崔芷玉前世里只知道谢笙声是个不求功名,隐居山野的,却从未听闻谢笙声的剑也用的极好。 他那手中握着的软剑不知从何而出,握在手里像是一条灵活的长蛇,银星点点,削去了迎面而来的数枚飞刀。 再一摸腰侧,一把出鞘的短刀趁着空隙便朝着奇英身上飞了过去。 就在奇英偏过脸去躲那短刀的空隙,谢笙声将袖子向下拉了些,悄悄按上了绑在手腕处的银色护臂,仔细一看,那按的还不是护臂,而是护臂上带着的小筒,只是轻轻一碰,顷刻间便散开了漫天的雾气。 奇英今个只为了试探,没动杀意,谢笙声自然也没想过要奇英的性命。 等雾气散去,那普济堂也只剩了个奇英和躲在角落里吓傻了的呆郎中…… 那两个,一个还有用,一个杀不得,可这个却是个彻头彻底没用的。 还让他看了这一出…… 也就是一把刀的事,抹了脖子便再没了后患。 奇英打量了那郎中片刻,只听一声惊叫,那郎中四肢并用,连滚带爬,离奇英远了些,跪地求饶的话说的颠三倒四,等奇英再起身,那郎中的蓝布衫子下竟是吓得溢出了一滩深黄的液体。 奇英嫌弃地看了那郎中一眼,便没了再吓这厮的兴趣,手起刀落,那滩黄色被染成了艳色,臊臭的味道终于血腥味所被遮去。 带走了一个,也不算白来一趟。 崔芷玉被谢笙声带出普济堂的时候,已恢复了些清醒。 “又欠了你一次”,崔芷玉勉强勾了勾嘴角,面上的怅然若失却是连笑都遮不住,“欠了谢公子这么多次,怕是不好还了。” 谢笙声看了眼崔芷玉用白帕子按在脸上的血花,又瞅了瞅她还扎在右肩上的飞刀,原先疏淡的眸子里透了些担忧,“崔二姑娘不痛吗?” 痛吗? 她应该痛吗。 谁又在乎她痛不痛。 崔芷玉抿唇瞧了谢笙声一阵,似是在认真感受到底痛不痛。 半晌后,她突然意识到好像还真是不怎么痛,便摇了摇头道:“看着吓人而已,但其实也没那么痛。” 谢笙声倒是第一次见一个姑娘伤成这样还不觉得痛的。 “毕竟伤在脸上,你肩上的飞刀还没取下来,还是去薛川那看看。” 薛川。 那个金陵城有名的神医。 他一向只给贵人中的贵人看病,便是在崔家,也只有崔安和崔长泽能请得动他。 崔芷玉摇了摇头道:“今日的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伤成这样,如何能不知道。 谢笙声见崔芷玉神色恹恹,显然是心里有事,想来这副狼狈样子也是不想回崔府去。 福来客栈倒是有药,但若是拐了回去,又怕碰到那疯子,便又是纠缠不清。 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地方最合适。 “崔二姑娘可愿陪我去个地方?” 谢笙声说的随意,崔芷玉却是知道这人是看出了自己没地可去,沉默了半晌后,含笑道:“听闻谢公子喜欢四时美景,谢公子想去的地方可是人迹罕至的?” 谢笙声愣了一下,似是经过崔芷玉这么一说也突然意识到若是带崔芷玉去似是有些不妥,淡然道:“是谢某考虑不周,唐突了。” “谢公子,你考虑的很周到。”崔芷玉拿下了脸上沾血的帕子,看着那干在帕子上的红,讷讷道,“我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人,若是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人迹罕至的,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笙声从城南的一家药铺子里买了些处理伤口的纱布草药,交给了坐在马车里的崔芷玉,便转心当起了马夫,只是扯着缰绳往金陵城外边走。 待马车停了,崔芷玉掀开了帘子,适才还黯淡的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她也曾好奇过谢笙声的山涧草舍是何等模样,但眼前的这个实在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像梦境。 苍树入顶,流水虫鸣,静谧的好像能除去人身上所有的繁杂。 只要呆在这,就感觉自己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了一体。 没有崔氏,没有沈砚,那些烦心的统统都不复存在…… 天地之间,沧海一粟,只有在这时,她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崔芷玉怔怔望着岸边的水里,清澈地能瞧见里边各色的石头,仿佛那里边又是另一个天地。 就在她发愣时,不远处突然溅起了水花,崔芷玉顺着波纹抬头去看,却见谢笙声正稳稳站在一竹排上,手里握着一只长篙,满目皆是恣意。 “崔二姑娘可爱吃鱼?”谢笙声嘴角轻轻勾起,轻巧地撑了一杆长篙,含笑道,“天地见阔,溪水肥鱼,人生在世,唯有美景和美食不可辜负,天地在二姑娘眼前,只还缺条肥鱼,二姑娘先赏着天地,我去替二姑娘钓条肥鱼……” 苍翠的树木遮住了猛烈的日光,但更猛烈的却是少年人洒脱的目光。 崔芷玉早就发现了谢笙声的耀眼,此时真正靠近了些瞧,却是觉得那份耀眼里多了更多让她心颤的东西。 直到低头望向了那清澈见底的溪面,方才看到那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人,眼里皆是错愕,纵是咬白了下唇,仍是压不下心里的鼓鸣,只能用手紧紧按住心口,蹲了下去,等着那声音自己消下去。 待到谢笙声真钓到了肥鱼,便又念叨起了美酒。 “崔二姑娘,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壶酒。”谢笙声将那烤鱼端到桌上,用指节敲了敲青石桌道,“你可别是诓我的。” 是欠了一壶酒。 当时答应的郑重其事,此时却是被提醒了才想了起来,崔芷玉脸上带了些薄红,有些心虚道:“没诓你,普通的酒想来也是谢公子寻常就能喝到的,我是打算给谢公子酿一坛好酒,自然需要些日子。” 自己酿的酒自然是在地底下埋的时间越长越醇香。 崔芷玉一提酿酒,谢笙声突然就想起了有几坛子好多年前酿的桂花酒,还就埋在眼前这棵桂花树底下。 “巧了,我这也有几坛子自个酿的酒。” 谢笙声从屋里拿出个小锄,回忆着记忆中的位置挖起了桂花树下的一块泥地。 崔芷玉在一旁看着也来了兴致,便也找了根树杈子,帮着一块挖。 不一会儿,混合着泥土味和淡淡酒香的几坛子陈酒就被挖了出来。 等那酒坛子上的泥土被擦尽,那酒坛子上贴着的字就正正入了人眼里。 本是几个少年人酿着玩的,可还是煞有其事的学酒铺子专门备了红纸,贴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上了“桂花酒”三个字。 只一眼,崔芷玉便认出了上面的字,是出自赵柔嘉的手。 没来由的,两个人的眸子却是都沉了一沉,片刻后,又都当作只是被风吹迷了眼。 “崔二姑娘,你这身上都是伤,实在不该喝酒。”谢笙声给崔芷玉倒了浅浅一杯,说道,“可是此情此景,却又实在适合小酌一杯,若是二姑娘不能喝,这杯酒我替你喝了罢。” “你莫不是吝啬起来了,不想给我分酒。”崔芷玉用筷子戳了戳鱼,玩笑道,“谢公子,若是算起来,我这伤也不该吃鱼。” 可是这山涧草舍的,最多的便是鱼。 若是不吃鱼,怕是只能吃些野果子了。 “崔二姑娘怎知我不是故意的。”谢笙声抿了口酒,嘴角挂了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谢某是小气之人,崔二姑娘伤着,吃不了鱼,又喝不了酒,可不就便宜我了。” 这句自然是玩笑话,崔芷玉自然也听出来了。 可等真动了筷子,崔芷玉却是没少吃也没少喝。 谢笙声蹙眉瞧了,终是忍不住开口拦道:“你这般吃喝当真没问题?” 崔芷玉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鱼道:“酒是好酒,鱼也是好鱼。我这人吃了好的东西,是不会有事的。” 这也是她在上一世里不得不练就的本事了。 可这酒,还有这鱼,当真是美味至极。 细细品来,竟是和当初在死牢时吃下的那顿一模一样。 原来酒是挂花树下自己酿的,鱼是在山涧水舍间自己钓上来后亲手做的。 那么诚意满满的一顿饭。 她沾的是赵柔嘉的光。 “我没能救她,或许能救你。” 那顿饭……自然也是如此……《 》 24、第二十四章 酒过三巡,说出的话也带上了轻飘飘的醉意。 谢笙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睛里裹上了一层雾气。 半晌后,淡淡道:“崔二姑娘,崔家待你如何?” 如此世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公子们大多是依附着氏族生活,可氏族大家里,却不一定缺那一两个小姐公子。 便只看氏族对家中小姐公子的态度,便能瞧出这小姐公子以后的命运。 崔芷玉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道:“谢公子叫我一声崔二姑娘,我便知那是在喊我,除此之外,我竟是有些想不到……我和崔家还有什么关系。” 那便是待她不好了。 “崔二姑娘既没有池鱼思渊的烦扰,不如另做打算的好。”谢笙声眼中的雾气散了些,话像是随口说的,但又透着几分认真。 “崔二姑娘的困境不小,普通的氏族怕是有心也无力,若我是你,五大氏族里,必会选上一家,便是用上威逼利诱的手段也好,也该让自己与那氏族捆于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由此说不定还能渡过此劫。” 崔芷玉揉了揉自己略显沉重的眼皮,诧异地看了谢笙声许久,抿唇笑道:“没想到谢公子这样的人,也会说出这般话。” “什么样的人?”谢笙声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崔芷玉了一眼,“崔二姑娘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崔芷玉含笑道:“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遗世独立,不染尘埃。”谢笙声重复着崔芷玉的话,半晌后笑着摇头道,“崔二姑娘高看我了,身在俗世里,谁又能真的不染尘埃。” “崔二姑娘给自己身上套的枷锁太重了,倒不如抛开了,我与崔二姑娘所说虽是下策,但却是能救崔二姑娘的唯一法子。” 自她醒后,便终日惶惶不安,此时,却因着谢笙声的一句话,突然就心神安定了下来。 原来谢笙声也不是谪仙。 他教她自保,他并未觉得她算计。 天地氤氲,酒气醉人,四时美景,也仅限于此。 待回到那往日熟悉的四方院子里,酒气便也就此散了。 猛然间,她突然忆起,她似是让阿福在那胭脂铺子里等她。 当时心如死灰,竟是忘了这一茬。 “二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 司容见到崔芷玉,面上的慌乱还来不及消散,便瞅见她那肩膀处晕出了个血窟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二姑娘这是怎么伤的?可是和那普济堂的郎中有关?” 普济堂的郎中…… 她倒是忘记了,她和谢笙声逃了,可那郎中还缩在里面。 崔芷玉蹙眉道:“普济堂的郎中怎么了?” “阿福久等二姑娘不来,又听那城南巷子里起了喧闹,便进去瞧了一眼。说是那普济堂里的郎中被人划了脖子,没了声息,那血流的满地都是。”司容心有余悸道,“阿福见找不到二姑娘,便慌了神,跑回咱们院里,说了此事,月龄听着了,也是骇了一跳,披了袄子就和阿福一道出门找二姑娘去了。” 崔芷玉大脑便轰然炸响,明明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月龄千万不要出门去的,况且阿柯这两日也不见了踪影,若是月龄真出了事,她又该如何去救她。 “他们何时出门去的?” 司容被崔芷玉面上骤变的神色所感染,整个人也紧张了起来,讷讷道:“有些时辰了。” 有些时辰了。 崔芷玉不由在袖子里攥紧了手,上一世那具面容难辨的死尸似是就出现在眼前,算算日子,还真就是最近…… “阿福呢?”崔芷玉阖了眼,疲惫地问道,“阿福可有回来?” “阿福应该是同月龄在一块。”司容小声回道。 还好,还有个阿福。 也就是在这时,一打眼,竟是瞧见阿福跌跌撞撞跑进了院子。 阿福见着崔芷玉先是一愣,片刻后跪在地上哆嗦道:“二姑娘,月龄……月龄被人掳走了……” 那些怎么也躲不掉的事还是发生了…… 崔芷玉感觉四周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她早知有些事情不会那么轻易改变,可没想到做了那么些准备,都还是徒劳。 “你在说什么掳走?”司容听着这话也慌了神,瑟瑟问道,“被谁掳走了?” 阿福垂着头嗫呐道:“我……我没看清楚人,但听着声音不只有一个,他们拿麻袋套了我的头,等我把头上的麻袋取开时,已经……已经见不着人了……” 听着阿福的话,崔芷玉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月龄抄了那么多年的佛经,竟是还逃不过此劫。 “阿福,你带着我们院里的所有小厮,沿着那条出事的街去找人。”崔芷玉沉声道,“你去和那条街上的人说,若是有人能寻到丢了的那位姑娘,赏金五十两。” 阿福领了命,带着一行人急慌慌地去了。 崔芷玉按了按发痛的额角,蓦然睁开眼,转了身竟是要去前院,司容连忙阻拦道:“二姑娘不论是去做什么,都还是先换身衣裳吧,穿这身去了怕是要惹了老爷和大公子猜疑的。” 果然人慌了神,便是连这些事都记不得了。 崔芷玉低头瞅了眼身上的斑斑血迹,深深叹了一口气,终是听了司容的话,转身进屋换回了平日的装扮。 好端端的,谁会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纵然不是孤身一人,竟然还要大费周章地掳了去。 良棋已被分到了前院,白日里做着些杂扫的粗活,每每想起在大公子前院的日子,便将那月龄恨的牙艮痒痒。 他也起过将月龄兜头揍一顿的心,暗地里盯了好些日子,却总是瞧不见月龄落单的时候。 也就是前些日子夜里,另一个在前院里做杂扫的小厮,拿了盘豆糕给他吃,要是放在以前,这是他早已吃腻了的东西,可现在对他来说却是个稀罕物。 他们平日里做的重活多,那吃进去的东西不到两个时辰便消光了,等到了晚上熄灯时早已是饥肠辘辘。 良棋刚拿了一个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还没尝着味,便草草吞下,却是急了些呛出了一桌豆沫子。 那小厮见着,给他递了杯凉水,见他喝下了,梗得脖子发直,阴阳怪气道:“我们这前院的过得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大公子院里可是个肥差,你怎得就没积攒下半点油水。” 他哪里不知道大公子院里的是肥差,只是他从未想过会被赶出大公子院里,平日里吃的用的,自然也没记得攒下些。 便是连以往见着他亲亲热热问好的同院小厮,现在瞧见他也是鼻孔上天,全装作没瞧见,更别说给他贴补些什么。 良棋将手心里接着的豆糕碎屑倒进嘴里,赤红了眼,恨恨道:“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哪个都是靠不住的。” 那小厮嘿嘿一笑,凑近了些道:“你被二姑娘院里那鬼丫头耍成了这样,就没想着揍一顿出出气?人家成日里可还是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良棋冷哼一声道:“我倒是想揍,可也得有机会才行,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那母夜叉哪里有过落单的时候。” “我倒是有个主意”,那小厮压低了些声音道,“我认识些人,只需要些银子,专门做替人揍人打人的买卖……可是没有一次失手的。” “那不还需要银子,我现在哪里还有银子。” 那小厮从袖子里摸索了半天,终是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讷讷道:“这可是我攒了很久的,先借给你,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本就是打着将月龄揍一顿的主意,良棋交了银子叮嘱了几句,便也忘了这码子事。 直到现在看到崔芷玉冷着脸站到了跟前,良棋方才想起了这桩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了半天,方才想起按规矩他该跪下叫声“二姑娘”。 可还没等他跪下,崔芷玉便先近了一步,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抵在他的脖颈下,厉声道:“月龄在哪?” “不……不知道……” 良棋被那突如横到脖子下的刀骇了一跳,面色一瞬间便变得煞白,刚想往后退上几步,便听那发了疯的二姑娘凉凉道:“良棋,你猜你的命有没有我的刀值钱。”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但良棋已经成了最下等的杂役,一条命就像是一张纸,轻轻一撕便能不复存在。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敢去猜。 良棋抖着腿不敢再向后挪了,他战战兢兢道:“二……二姑娘,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崔芷玉像是没听到良棋的话一般,又将那刀向里推近了几分,直到沾上了血,感觉到了疼,良棋终是认了命,结结巴巴开口道:“我……我的确是出了银子……让人将她揍一顿……但人在哪……我也不知道……” 崔芷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丝毫没有放下刀子的意思,直到那刀子再差一点点就要捅进了肉里,良棋连忙向后退了一大步,揩了把顺着脸颊留下来的汗,低头道:“我同屋住的那个人应该知道,是他帮忙找的人……” 良棋同屋住着的那个,在两个时辰之前刚刚好断了气。 良棋看着那歪倒在木床上凉透的人,腿脚一软,便吓得软倒在地,直到脖颈上的血滴落到了手背上,方才如梦初醒般求饶道:“是……是他撺掇的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 夜色渐深,月亮前却罩着一层薄云,没有了光亮,整个院子都暗了下来。 司容拿了盏烛灯置于石桌上,见崔芷玉望着天上出神,便也顺着崔芷玉的视线望了望那已经被盖严实的月亮。 半晌后,小声问道:“二姑娘,月龄会有事吗?” 月龄会有事吗? 崔芷玉也很想知道。 今天下午阿福已经带着人走遍了整个金陵城,那赏金已经从五十两升到了一百两,却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若不是因着宵禁,这院里的人应是还散在外面寻人…… 晚风吹过,树影摇曳,映在半开的窗上,竟像是被吹皱的人影一般。 崔芷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微开的小窗,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希冀,她强忍着差点跃出嗓子口的紧张,小声道:“司容,早点休息,明早还要接着找人……” 司容瞧出了二姑娘眼中的疲惫,轻轻点了点头,便回了自个房里。 待院子里再没了别人,崔芷玉缓缓起身。 朝屋里走的每一步就像是踩在了刀尖上,方才跃上来的希冀就在上头晃荡,一不留神,便会就此跌下,摔个粉碎。 好在,像前世一般,有个人将这份希冀放到了实处。 “主子,我看你在院子里坐了这么久,还当你是不敢进来了。”虽是脸上带着伤,但阿柯仍是肆无忌惮的咧着嘴在笑,“听说月龄那丫头的赏金都升到了一百两,我可是为主子省了银子。” 一股酸涩便这样涌上了鼻尖,纵是咬紧了下唇,还是给有些花了的眼睛里攀上了一抹艳红。 半晌后,崔芷玉终是再也忍不住,缓缓蹲下了身,掩住了眼睛,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流出。 幸好这一世月龄没事……《 》 25、第二十五章 “还好二姑娘脸上的伤在乞巧节前淡下去了。” 月龄打量着崔芷玉脸上已经淡了的划痕,用手指轻轻沾了些药膏,涂在那痕迹处,嘴角微微翘起道,“天还早呢,应该是来得及的,等二姑娘脸上的药膏化进去了,再给二姑娘上妆。” 崔芷玉还带着些早起的困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凑近了些铜镜,去瞧脸上,前些日子还是一道骇人的口子,现在却已恢复地柔滑细腻。 若是不主动提起,别人也只会觉得那处只是姑娘家贪睡压出的印子。 司容将二姑娘选的青色银纹暗纹云丝裙覆在熏笼上熏着,笑着应和道:“这软膏果真是好东西,不过几日,二姑娘这伤便淡下去了,想来啊是不用担心日后留疤了。” 的确是好东西。 崔芷玉抿着唇看了眼那精巧的小盒子,听送来的小厮说这是谢笙声找薛川调制的止血祛疤的药膏。 神医调的药,自然是好东西。 只是这浅浅的一盒实在矜贵,经不起大用,也不过几天,便已经能瞧见那薄膏下隐隐透出的铁皮。 袅袅熏烟,笼了一屋子的香气,清清浅浅的,让人也舒展了起来。 乞巧节本也是姑娘们精心打扮的日子,可她们院里这位二姑娘往年里也不见得怎么在意。 可今年的乞巧节却是起了个大早,挑挑拣拣好一阵,才选了身青色的衣裳,倒是显得像青山绿水似的格外雅静。 月龄用白玉梳子为崔芷玉打理着青丝,司容拉开了妆奁盒将里面清淡雅致的都捡了出来,刚要问二姑娘今日要佩戴的簪子璎珞,一回头却是瞧见二姑娘已经阖了眼,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盹。 月龄和司容互相望了一眼,两个都没忍住,皆是撇开了视线,笑眯了眼。 月龄轻轻戳了戳二姑娘,压低了声音道:“二姑娘可要再去睡会?” 崔芷玉摇了摇头,笑道:“好不容易清醒了,怎么又要我去睡。” 自重回崔府院子后,崔芷玉的心里便像是搁了块石头,夜里总是半梦半醒,似是困倦地睡着了,但又像是还醒着,朦朦胧胧地游荡在一个什么地方。 只有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有了些微的亮光,她才能真正睡踏实了。 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这块石头便又重了几分。 竟是在好不容易睡实的时候做起了噩梦。 月龄虽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良棋也半疯半傻地关进了大牢里。 可这事还没有完。 那自戕的小厮像是一个瞧不见脸的鬼魅,近些日子总是东倒西歪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阿柯那夜的话虽是笑着说的,语气也是懒洋洋的调子,但却是让她现在想起也不寒而栗。 屋里没点蜡,便也是只个漆黑的残影。 看不见表情,只听着阿柯在问:“主子,月龄那丫头是得罪了谁?人可没打算给她留活路,专门找了东街只做死货的,给了高价,冲的就是要她命去的,若不是我恰好撞见个说漏嘴的,差一点点,就真得到阴曹地府去捞人了。” “况且……我这次是把她弄出来了,可那里面的人干的都是买命卖命的活,买卖一旦开始,除非买家喊停,不然这事就不算完。” 买家喊停。 可买家又会是谁。 良棋已经被赶去了前院,哪里又出得起高价。 不是良棋,又能是谁…… “我可以出更高的价,可能让那些人放过月龄?” “没用,这单买卖下了就改不了单了,要想救月龄,得看买家的意思。不过嘛……”阿柯歪过了头,笑得意味深长,“我给主子想了个主意,东街不讲究,谁的买卖都做,他们不透露买家是谁,但只要出了价,主子也可以买那买家的命。” “以子之矛,攻己之盾?”崔芷玉蹙眉道,“东街怎么会做这样的买卖?” “东街接买卖的人不只一个,只要主子出价,就会有人接,谁先做成了这买卖就各凭本事了。” 你死我活的买卖,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出价一百两银子,若是不够,还可以再加。” …… 一百两银子一条命,除了接价的人,没有人知道够不够。 买命卖命,从来看的就不是够不够,而是在买家眼里,那条命值不值。 崔芷玉从桌屉里抽出了一张银票交给了阿柯,瞥了眼他脸上的伤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和人打了一架”,阿柯耸肩笑道,“主子,该说的话,该听的人已经听到了,只是……打苏家主意的人貌似不只主子一个……主子倒不如放宽心,坐享其成……” 还有人在打苏家的主意。 崔芷玉思索了片刻,蹙眉道:“是沈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技不如人,被吊到树上呆了三天,才被放下来。” 能让阿柯感叹技不如人的…… 崔芷玉突然就在脑海中闪过了奇英的身影,莫非真是沈砚。 …… 司容见崔芷玉明明还有倦意,硬撑着坐在那,放下了手中的饰物,含笑道:“二姑娘今个难得起这么早,我去小厨房给你们弄些吃食去。” “这一早上的,也没什么胃口”,月龄转过身冲司容眨了眨眼睛,玩笑道,“若是能有山楂羹吃就好了。” 这次司容倒是答应的痛快,点了点头道:“记下了,若是我一会做好了,你不吃净了,你可当心你的皮。”又笑着问崔芷玉,“二姑娘可有想吃的?” “白粥就好。” 待司容合了房门,崔芷玉喃喃道:“月龄,一会儿……你呆在院里,别跟着去了。” 月龄怔愣了片刻,眼睛里的光蓦地暗了下来,半晌后颔首道:“二姑娘前些日子叫人从药铺子拿回来的草药还没有封好,正巧我留在院里将它们弄好。” 原是崔芷玉那日从普济堂配回来活血化淤的药包被血染透了,她便又找了家药铺子对着那药材配了一副。 拿回来后,学着那江家郎中使药的样子往腰间的青紫处涂了,却是只用了一天,那腰间的青紫便荡然无存。 月龄虽是比她撞的重了些,后背青紫了一大片,却也只用了三天,便彻底消了青淤。 所以她又叫小厮去药铺子里多买了些药材回来,现在就在隔壁的架子上摆着。 “不急,那些药材都是些放不坏的,你在院子里就好好歇着。只是……不论是谁叫你,你都不要出咱们院子。” 月龄察觉了二姑娘这话不对,想起前些日子,心里也猜到了些。 “二姑娘,绑我的人还没找到吧?” 崔芷玉说:“没有”。 月龄将手上的梳子放到了妆台上,垂下的眸子里带了几分落寞,“其实那天阿柯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时,我就感觉到了,那些人是冲着要我的命去的。” “月龄,会没事的。” 很快,就会没事的。 今个是乞巧节,沈砚,崔长泽都会在。 全金陵城的人也都会在。 买家是谁,或许……今个就能知晓了。 ============= 本是全城人盼了许久的日子,天却是阴沉沉的,平白给人心里添了几分淤堵之气。 “二姐姐—” 崔知芙似是忘了前些日子的事,依旧是笑得灿若桃花,穿着一身妃色洒金留仙裙,显得整个人娇娇嫩嫩的。 倒是她身后站着的人,让人瞧了比这风雨欲来的天色更加让人烦躁不安。 “二姐姐的病可好了?”崔知芙亲昵地挽住了崔芷玉的胳膊,撒娇道,“这些日子二姐姐病着,我都好久没见着二姐姐了。” 前些日子,崔芷玉因着脸上受了伤,便索性装起了病,崔知芙来看时,她也只是用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蒙在里面,声音嗡嗡地说是不能往下拉,吹了风便头疼,才掩过了脸上的伤。 倒还得了另一个好处,便是正好躲过了沈砚的讲书。 “已大好了,有劳三妹妹惦记”。 沈砚也执了竹扇,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眼神中透出些狡黠地笑意,“听闻二姑娘又病了,还好没错过这乞巧节。” 不知为何,明明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令人厌恶,可眼前的这个沈砚却是让崔芷玉平白无故更添了几分寒意。 便是连他说出的话,也让崔芷玉生出了些慌张。 在心里头将这话掰碎了细想了半天,才在崔知芙的声音中回过了神来。 “二姐姐,听说今年的乞巧节在那水桥东西两边的合欢树上挂了上千条红线,若是有两人拉到同一根,便是上天定下的缘分。” 崔知芙满眼期待地晃了晃崔芷玉的胳膊道,“二姐姐,我们去瞧瞧嘛。” 看着崔知芙兴致勃勃的样子,又瞟到了沈砚似弯非弯的嘴角,不知怎的,崔芷玉心底突然就觉出些恐惧。 沈砚可是又要做什么。 水桥边的合欢树本就是两棵普通的树,许愿的人多了,便总是会有人传说那树是有灵气的,能渡人姻缘。 再加上那能说会道的摊贩一宣扬,这两棵合欢树俨然已成了两棵万年不死,恩爱凝望的神树。 乞巧节本就是痴男怨女为了讨姻缘而来,听着这番吉祥话,也都乐开了花,心甘情愿地从荷包里掏了银子,非要扯那红线不可。 尤其是那一对一起来的,一个在树的东头扯,一个在树的西头扯,这轻轻一扯,扯上了皆大欢喜,扯不上的也都觉得晦气。 那树上的红线千条一齐垂下,翠绿中夹杂着万缕红,倒的确应了乞巧节的景。 想了这个招的人还怕过路的人不信,立了块木板做的牌子,就放在跟前,上面几个大字也是闹人的很。 “月老红线树” 崔知芙仰头看着这棵树,半晌后,问崔芷玉道:“二姐姐,你说这树当真灵验吗?” “不过是逗人玩的东西,做不得真。”崔芷玉生怕崔知芙真当了真,万一一会真和沈砚扯出了同一根就糟了,便指了指那木牌子道,“今年叫这个,明年叫那个,哪有管用的月老红线树自己立牌子的。” “姑娘,你说什么呢?我们这红线树怎么就做不得真了。”那收钱的小贩听着崔芷玉如此说他赚钱的树,变了脸色道,“我们这树货真价实。” 崔芷玉忙着说服崔知芙,倒是忘了旁边还有那等着赚钱的小贩在听,一时竟惹了不少痴男怨女的嫌弃神色。 乞巧节就是讨个喜,要听的便是那好话,谁又真要定个真假。 沈砚轻咳一声,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了些碎银,递给那小贩,打了圆场,“这些银子可是够了?” “够了够了”,那小贩接了银子也变了脸色,喜笑颜开地迎客道,“正巧凑上了新来的一波,我们啊凑够五十个人扯一次红线,男的站西边,女的站东边,现在西边人是够了,就东边还差那么几个。” 也就是沈砚去了西边不久,便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那小贩巧舌如簧地一忽悠,也都喜不滋滋地加了进来。 那小贩一数人齐了,一扯嗓子喊了声,“东边人齐了”。 这线便就可以拉了。 崔芷玉看了看那树下围着的人,心里突然就慌的厉害,她对崔知芙摇了摇头道:“我在边上看着。” 那小贩长了个顺风耳,听着了又瞪起了眼。 “姑娘你别是来砸我招牌的吧,你这不参加,我那一嗓子可不是白喊了。” “二姐姐,就当是玩嘛。”崔知芙晃了晃崔芷玉的袖子,“抽到什么都不做真的。” 那小贩嘿嘿一笑,也劝崔芷玉道:“不管姑娘信不信的,都自己个玩玩,成真了就算是良缘,没成真也不要紧,全当是闹着玩。” 崔芷玉被那树下的人齐刷刷地盯着,便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去到了树下。 说是扯红绳子,扯来扯去的倒是没几个真能扯出个什么姻缘的。 一根红线东边连着西边,虽是看不见对边的人,但当那红线扯开了,却是一个个颠起了脚,看自己牵着了个什么良缘。 崔芷玉倒是没这个兴致,一人一根红线往四周一扯,便散开了,崔芷玉还来不及松手。 便听崔知芙兴奋地喊她道:“二姐姐,大哥哥也来了,和沈公子一起,都在西边。” 就在这时崔芷玉手中的红线微微抖了几下,顺着看去,便看见那西边的树下站了个身穿玄色金丝暗纹袍的男子,此时正歪着头,一脸烦闷地扯着手里的红线。 几乎是那人抬起头的一瞬间,崔芷玉便对上了一双前世里让她又惧又怕的眸子。 甚至还来不及分神去看清那人旁边站着的崔长泽,崔芷玉便转身挤进了拥挤的人群里。 一白发无须的宦官道:“爷,和你牵着红线的那位姑娘好像是崔公子家的姑娘,相传是有倾国倾城之貌。” 崔长泽适时凑近了些,颔首道:“的确是家里的妹妹,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倒是有些刻意了。 萧穆看了看手中的红线,半晌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又怎么会看不清楚。 怎么一出宫就遇到了崔长泽,又是怎么非要让他扯了这根红线…… “言过其实了吧”,萧穆掩下了眸子里的阴戾,冷嗤一声道,“崔家的二姑娘也不过如此。”《 》 26、第二十六章 这些日子外边闹得厉害,便是那打着“灭萧皇,杀妖妃”旗子的就听说了不下十个。 也是,天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只是可笑萧穆不仁已不是一朝一夕,天子残暴无道尚未有人征讨。 偏偏多了个狐媚惑主的妖妃,天下群豪这才有了个光明正大的旗号。 萧穆是天子,平日里受他的鸟气便就罢了,但那崔芷玉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以色侍人的娇娘,竟还能爬到他们的头上。 萧皇是被色所迷,着了妖道,但那妖妃却是真的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便是连那养出妖妃的崔家都连道惭愧,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说是有朝一日定会将那妖妃正法于天下人面前,以祭天下亡魂的在天之灵。 崔长泽说的正气凛然,自然是有追随者高呼一声:“公子大义,天下人共效之。” 崔长泽让沈砚给崔芷玉传来的话在一步步实现,却独独少了一样。 公子大义,那她这个妖妃又算什么? 夜幕已至,周遭再没了光亮。 崔芷玉坐在地上,望着那赤金盆里燃着的火光,将这些年收到过的信件一股脑投了进去,溅出的火光掉落在了纱幔上,原是零星点点的火苗,遇着纱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向上蔓延。 崔芷玉定定瞧着,却是有些好奇,若是没了她这个妖妃,这出戏又要怎么唱下去。 房门外传出了慌张的叫喊声,她倚在床边,将自己缩成一团,笼在朦胧的烟雾里,她似是瞧见有人撞开了门。 迷迷糊糊的,好一通乱。 在晕过去之前,她隐约想起,似是在刚进宫的那年,有个会算命的师父说她命中犯火,却又总能化险为夷。 这可不就化险为夷了。 直到清醒,一睁眼却是瞧见一双藏着狠戾的眸子,像是在夜色中的头狼,眼睛里还泛着森森幽光,恨不能一口咬断了崔芷玉的脖颈。 崔芷玉看着那双骇人的眸子,突然就笑了起来。 看见她笑,萧穆却是怒气更甚,伸过手卡住了崔芷玉的下颚,扯住了她的嘴角,恨恨道:“不许笑!” 崔芷玉忍着疼,却仍是没停下笑。 半晌后,才半认真半玩笑地问萧穆道:“事到如今,你说到底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 她已经为非作歹了五年,萧穆便看着她为非作歹了五年。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种种所为皆是故意,却还是放任她胡闹。 萧穆冷笑一声道:“小儿把戏,你也能害得了我!” 的确是小儿把戏,可她怎么就活到了现在。 崔芷玉轻叹一声,终是认了命,淡淡道:“你那日的话可还算数?” 萧穆眼中的戾气被惊鄂所代替,沉默了片刻后,敛眉问道:“什么话?” 崔芷玉缓缓阖上了眼,将脸缩进了被子里,“忘记了就算了。” 萧穆突然就起了怒气,一把扯下被子道:“算数!” 崔芷玉心尖一颤,睁开了眼,就瞧见萧穆正怒不可遏地瞪着她,眼中却没有了丝毫戾气。 “我选你。”崔芷玉望着萧穆,看着他的脸上慢慢爬上了薄红,片刻后讷讷道,“我想出宫,隐姓埋名也好,粗茶淡饭也罢,我想永远离开这里。” “你休想!”萧穆听着崔芷玉的话,觉得她可笑至极,原来说选他,竟是为了逃出宫去。 萧穆变了脸色,没好气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只能在我跟前,哪也别想去!” 罢了。 早知道是徒劳。 不论是崔家,还是萧穆,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崔芷玉侧过了身子,背对着萧穆,闭上眼,不再言语。 萧穆却是起了脾气,硬是将崔芷玉又转了过来,也不说话,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头疼,困。”崔芷玉揉了揉额角,无奈道,“不让出宫,总是还可以睡觉的吧。” “转过来睡,”萧穆面色不虞道,“不许再转过去!” 崔芷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实在是没有力气在说一句话,便就着萧穆方才拨拉的姿势睡了过去。 便就是这样,萧穆也还是没有做到。 当得知萧穆弃城逃了的时候,崔芷玉正在抚琴。 殿里余音悠长,缥缥缈缈,突然一根弦就划破了手指,离了琴体。 阿柯正蹲在房梁上数天上飞过的乌鸦,正数到第三十二只突然听着殿里的声响也探出了头,倒挂着往里瞧了一眼,半晌后瞧里面没事,又翻了回去。 崔芷玉正盯着眼前的琴蹙眉,便见一白发无须的宦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刘公公,可是有什么事吗?” “玉……玉妃娘娘,皇上……皇上已经离宫了……” 崔长泽的人已打进了金陵,当朝早已失了民心,攻下皇城也只是迟早的事,萧穆离宫倒也不奇怪。 “什么时候走的?”崔芷玉看着怀中已经坏了的琴,纵是再可惜,也是无济于事了。 刘公公偷偷看了崔芷玉一眼,又迅速垂下了头,小心翼翼道:“有……有两天了” 两天了。 那应该是出了金陵了。 这一次,她选择信了萧穆,萧穆却没有信她。 也对,她是崔家女,生死攸关的时候,萧穆又怎么会再轻信她一次。 崔芷玉将怀中的琴轻轻放到了桌上,起了身,去匣子里翻找新弦,直到找见了,才缓缓吐出口气。 “可还带了其他什么人吗?”崔芷玉拆开了琴架子,取出断了的那根弦,似是并不在意。 “带走了……栖露宫的娘娘。” 崔芷玉轻轻“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些什么,却是想起了一声闷响。 崔芷玉低头一瞧,只见那刚换上的新弦被拧的太紧了些,竟是又给崩断了。 不知为何,崔芷玉突然就笑了起来。 那些人一个个都觉得她不可信,可他们又做了什么…… 她想要活着,他们哄着她往死路走,她想要死,他们又把她救活。 所以她又算什么呢。 如果说见到沈砚,崔芷玉只觉得厌恶,但重新面对萧穆,崔芷玉心里却又是另一种复杂的情愫。 就差一点点,她就真的相信了萧穆。 最后同萧穆一起的那段日子,她也是真的觉得若是出不了宫,有人陪着一块赴死也是不错的。 谁知道,明明是萧穆自己说的话,现在却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 崔知芙似是也没料道崔芷玉转身挤进了人群,连忙跟着一起挤了进去。 这一波人扯过了红线,下一波人又挤了些进来,进来的和出去的混在了一起。 在水桥的另一边,崔长泽却是阴沉着脸,好不容易做了这场戏,却成了场闹剧。 这些日子,崔芷玉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平日里行事乖张便算了,今日却是连世家姑娘该有的礼节也不顾了。 沈砚站的离崔长泽他们远些,此时也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崔芷玉的身影。 他从小便听着崔芷玉的消息长大。 听着她温婉柔顺,知书守礼…… 可见了真人,却是和所得的消息大相径庭。 “她旁边那个姑娘倒是不错”,萧穆扯了扯弄皱的袖子,面露不耐道,“她是何人?” 那宦官似是一怔,支支吾吾片刻也说不出个人名。 崔长泽怔愣在原地,手在袖子里便攥紧了,被萧穆寒光凛凛的眼睛盯着看了许久,终是硬着头皮答道:“是下官的三妹妹,名唤知芙。” “崔知芙”,萧穆若有所思地念了这个名字,片刻后,嘴角便掠起了些轻佻的笑意,“是个好名字。” 萧穆这话便是对崔知芙起了意,崔长泽却是不敢再啃声。 崔知芙怎么能够进宫。 别说父亲拦着,便是崔氏的宗族长老也得拦着。 崔家的有功之女不可欺。 整个崔家也只有崔知芙才是真正的嫡家小姐,便是连崔长泽都是从二娘子处过到现在这位大夫人名下的。 原是元启五年的时候,金陵城里起过一次动乱。 也就是萧穆刚继位的时候,少年天子,朝中上下便也少了几分忌惮。 前脚刚有朝臣上奏要闲云野鹤的大皇叔搬回金陵,后脚便听说二皇叔的残兵杀进了金陵。 毕竟是年幼,萧穆一听二皇叔的残兵杀进了金陵,竟是听了御史的话,紧封宫门,只等边洲派人来救。 也就是紧闭宫门的这几天,金陵城里的百姓却是遭了殃。 那时,崔安等崔氏男丁正好送已故的崔家二叔伯回清河,崔家府宅便也只留下了孤儿寡母。 崔家已故的前大夫人姜月雯听着被拍的哐哐作响的大门,连忙喊小厮插紧了门闩,让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找了隐蔽处去躲。 那时的崔知芙,崔芷玉尚且年幼,便是连最大的崔长泽也不过八岁。 惊吓之中,也都呆住了手脚。 姜月雯既要去院里找崔长泽,又要顾着崔知芙,崔芷玉,也是手忙脚乱的紧。 直到都安排妥当了,那劈门的残兵也杀进了院子里。 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平日里干净整洁的院子便被翻了个底朝天,各屋里的财物首饰被搜刮了悉数倒在了院子里,金银器玉不一会儿便成了一个小丘。 若是只抢些财物便罢了,可偏偏这群杀红了眼的残兵却是连人也不放过。 那从井里发现的小厮,躲在假山后的丫鬟,藏在柜子里的管家……被发现后竟是一个都没放过。 男子被虐杀,女子被□□。 一时之间,痛彻心扉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崔家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