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又被强夺了》 1、第 1 章 景明四年,紫禁城门。 一群头戴帷帽的女子,陆续乘上马车。 这些都是被皇帝遣散的后宫妃子,是当年太后在世时,为皇帝挑选的妃子。 只可惜皇帝专心国事,登基几年都未曾踏足后宫,如今更是不顾群臣阻拦,遣散了后宫。 慕姝凝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摊开双手感受细细的凉风,一丝甜蜜涌上心头。 在宫里时,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踏错一步,走上那可怕的结局。 她是穿越而来。 所在这方世界不过是一本书,她只是书中的一个炮灰妃子罢了。 在原著中,男主是当今陛下,一个外表姿容绝色,内里却阴狠扭曲、暴戾噬杀的疯子。 而她是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贵妃,生性跋扈,欺辱宫妃。在剧情中,被她欺负过的妃子假意讨好她,看似讨好地献上一包春情散,实则为她递上一张催命符。 当春情散被男主发现,便一刀捅穿了她的喉咙,叫她当场殒命。 她穿来时,原主刚接下入宫懿旨,要进宫为妃,为避免原著中一剑穿喉的下场,她做事总是小心翼翼。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皇帝遣散后宫这一天,她解脱了! 一切都让她感到那么神清气爽。 马车晃晃悠悠载她回家,回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丞相府。 她对那座府邸最深的印象,便是那间复古的屋子,还有从她小院儿一直延伸至府门的青砖。 穿来那天,她昏昏沉沉地睁眼,只见几个丫鬟在旁服侍。 她欲出房门,就被告知不可。 说她之前不小心落水,需要静养。 不允许她踏出这闺房一步。 就这样,她在那逼仄的空间里,住了十来天,直至入宫。 那样沉闷的氛围她不喜欢,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也许她能活得更恣意些呢? “小姐回来啦!”门口的小厮笑脸相迎,引她走进丞相府。 穿过长廊,行至正厅,总算见到了坐在中央,不苟言笑的父亲。 第一眼时父亲便是这般冷淡,如今见她回来,面容依旧没有一丝喜色。 “父亲,女儿回来了。”慕姝凝尝试着,用欢快的语调同父亲说话,然而对面依旧沉着淡定。 慕峥“嗯。”了一声,面上并无半分关切,一丝眼神也没有给予她,仿佛是什么毫不在意的事物。 她记得原书中,父亲对她是极为宠爱的,磕碰一点儿都心疼得要命,听说她死在宫里头了,还伤心得大病一场。 这跟她认识的父亲完全不同。 难道,父亲是面硬心软类型的? 来不及仔细思考,慕峥忽然同她说话:“你既从宫里回来了,改明便相看一户好人家,嫁了罢。” 这是他对这个女儿三年辛苦的报答。 慕姝凝睁大了双眼,她本以为归家后能安逸一段日子,却不想父亲竟这般着急,要替她相看夫家。 “父亲,女儿只想长久陪着您,不想这般快嫁人。”她声音有些发紧,难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命运,便是寻个人家嫁了吗? “胡闹!”慕峥的声音不容置喙,“明日辰时,你便去寒山寺,与昌武侯世子相看。” “是。”慕姝凝攥着衣角、指尖发白,也不再多说。 她知道父亲做事固执,就如同她第一次与父亲见面时,就不由分说,要把她送入宫中一样。 说再多结果也是无用。 * 秋日寒凉,阴云密布。 慕姝凝天不亮便乘车前往寒山寺。 寺庙很大,不少人都来寺中参拜,其中不乏衣着显贵之人,慕姝凝站在其中,也不算太打眼。 依照约定的地点,慕姝凝站到凉亭中,时辰尚早,距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无聊之下,慕姝凝忽地想出一个主意。 若是她今日荒唐些,也许世子就瞧不上她,那她便不用这般快出嫁了。 “春桃,你现在去马车上,将我最爱的桂花酿拿来。”她招呼身边的丫鬟,嘴角忍不住上扬。 春桃不解,“小姐,您干嘛拿桂花酿呀,难道是想与世子在此小酌?这里可是佛门净地,怎么能喝酒呢?” “好春桃,你就帮我拿一下嘛。” 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春桃还是返回马车,为她抱来一小坛桂花酿。 春桃是她的贴身婢女,是最清楚她性子的,知她素来爱喝此类甜酒,可酒力却不大好,一但喝多便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酒是递过去了,人却得看住,不能让她多喝一滴酒。 然而慕姝凝总能寻到法子,偷偷多吃几杯桂花酿,不多时脸颊就泛起淡淡的红晕。 春桃看得又急又无可奈何,过会儿昌武侯世子来了,看见小姐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可怎么办呀?大好的亲事会不会作罢? 春桃对这昌武侯世子有所耳闻,是个端方君子、待人谦和有礼,才貌俱佳。 这已经是老爷能寻到,最优秀的子弟,才会第一个安排给小姐,若错过世子,将来怕是再没有这般好的姻缘了。 “小姐,你怎么又喝醉了!”春桃恨铁不成钢地跺脚,无奈继续说:“趁时间还早,奴婢去给您做碗醒酒汤,小姐可莫要乱跑。” “放……放心,我不会乱跑的。”慕姝凝抿起一个微笑,她不仅要乱跑,还要让世子撞见她毫无礼节的模样,这样便不用出嫁了。 望着春桃远去的背影,她晃荡起身,左摇右摆地往寒山寺后山走去。 早就听说后山有片银杏树林,每至秋日,银杏树林便如披上金黄的华服一般,漂亮至极。 正巧无聊,恰可去那处赏景。 偏偏天公不作美,忽地飘起细雨,微风拂过,细细的雨点便在她发间,编起一张密密的织网。 前方银杏树林,金黄的叶片簌簌飘落,地面好似铺就一层厚厚的地毯。 此等如画美景,慕姝凝来了兴致,冲入其中,闭上双眼,任凭雨水挂上睫毛。 单薄的衣衫很快湿透,紧紧地贴着肌肤,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她浑不在意,只觉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意从心底升起,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外出欣赏景色。 四周皆是自由的空气。 她缓缓张开双臂,脚尖轻轻一点,在这空濛的天地中旋转起舞,唇角扬起一抹明媚又纯粹的笑容,像只自由的鸟儿一般。 正微醺间,她目光忽地被远处一抹玄色吸引,那家伙与这里的美景格格不入,甚是扎眼。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若是原来碰见这样的情况,她也许会一走了之,但现在她偏要去探个究竟。 她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歪头一看,竟是个重伤靠在树上的男人。 这男人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唇上一抹可怖的鲜红色血迹,像雪地里的红梅一般。 仔细端详,竟是一张绝色皮囊。 慕姝凝借着酒劲,侧坐到满地金黄之上,伸出指尖勾起那男人的下巴,玩味儿般笑着,轻声呼唤道: “小郎君~醒一醒。” 摇了一会,人竟真被她摇醒了,只瞧那双凤眼微颤,眯起一条细缝。 见此情景,她不仅不收敛,反而生出一丝别样的念头。 此刻冷祈渊才恢复些许意识,睁眼便见一谪仙美人靠近,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直叫他心头一颤。 美人双颊泛红如桃花、呼吸间略有酒气,温声软语地朝他说着最浑的话。 “小郎君,你怎么生得这般惹人疼爱?让姐姐忍不住将兜里的大银子,狠狠塞满你的小衣兜~”她指尖还不安分地,在他下巴打圈儿。 被人如此羞辱,放从前冷祈渊早就将人碎尸万段了,可眼前的女子却让他气不起来,转而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问:“卿卿是谁家女?” “我才不告诉你呢!”慕姝凝哼哼两声,将目光放至男人微敞的衣领,大胆地去勾开往里一观:“身材倒是不错,也不知为了勾搭哪家好女人练的,不知廉耻!” 这般露骨的调戏,落在冷祈渊耳中,却只觉得如小猫挠痒般可爱。 “那卿卿可愿教教我,何谓廉耻?” “好啊~”她咧嘴憨笑几声,朝男人耳畔低语:“先让姐姐收点儿学费,姐姐就教你~” 冷祈渊忍不住笑了出声,肌肉牵扯伤口都忘了疼,只是抬眸凝视眼前醉得不清的美人。 “不许笑!我说真的,学费现在就交!”慕姝凝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将人扯至身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唇上那一瞬的柔软让冷祈渊失神,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 这女人怎么敢如此! 不等他回神,慕姝凝嬉笑着丢下一句话: “骗你的,小郎君真好骗~” 说罢翩然离去。 若非冷祈渊身受重伤难以动弹,今日非要将这美人抓回宫中不可! 而不远处,侍从终于寻到了皇帝的身影,喜极而泣,匆匆赶过去。 今日皇帝至寒山寺观景,熟料佛像后竟冲出一群武功高强的刺客,打斗之中他们与皇帝走散。 好不容易解决完了刺客,遍寻寒山寺,总算是找着了皇帝。 侍从心头焦急,目光全在皇帝身上:“陛下,奴才总算是找到您了,您受伤了,奴才这就带您回去唤太医!” 然而冷祈渊却挥手命他住嘴,眸色深邃地瞧着远方:“去查,她是谁家女。” “是。” 侍从顺着皇帝的目光瞧过去,只见远处有一名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看背影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太起来。《 》 2、第 2 章 寒山寺人来人往,寺庙前的空地停满车马,拥堵不堪,唯有一处树荫下留着大片空地,稀疏停着几辆华贵马车。 那里是进香的权贵们专享的位置,此刻一辆华贵的车马,缓缓驶入那片专属的空地之中。 车轮碾过石子,原本平稳的车身一抖,发出异样的车轱辘声。 车夫勒住缰绳,忙表歉意:“世子恕罪,也不知这庙前哪儿来的石子,令世子受惊了。” “无妨。” 一位身着锦袍的贵人弯腰从车内走出,他正是车夫口中的世子,亦是慕姝凝今日的相看对象。 王妃为了让他给今日相看的姑娘留个好印象,特地嘱咐他挑身亮眼的,他便穿了这身白色带金丝纹路的锦袍。 他头戴玉冠,腰系金带,踏至地面后整理片刻仪容,方才将视线移至面前巍峨的庙宇,目光沉沉。 另一边,慕姝凝在雨幕中行走,酒气被秋雨淋散了大半,忽地想起相看的时辰到了,怕春桃找不见她着急,便慌慌张张地往回跑。 衣裙被雨水浸湿,为了加快速度她只好提起来,时刻注意着脚下。原是想抄近道回去,不料拐至月洞门下,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姑娘小心。” 温润的嗓音自上方传进她耳朵,一柄竹伞应声而落。 慕姝凝赶忙抬眸道歉,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水珠顺着眼睫漱漱滴落,肉嘟嘟的脸蛋,此刻竟比吃醉了酒还红上几分。 沈清晏垂眸,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颜,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姑娘好生漂亮,如同沾带露水的玫瑰,明明是被雨淋狼狈的模样,偏她眉眼如画,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好似潭中明月。 瞬间的目光相接让慕姝凝羞怯极了,慌乱地退出那人怀抱,垂眸不敢直视,言语无措:“公……公子,抱歉,小女……小女子不是有意的。” “无妨。”沈清晏的嗓音极尽温和,同这绵绵细雨般轻柔:“姑娘这是往何处去,竟如此行色匆匆。” “抱歉公子,小女子正要去往寺内凉亭,赶路慌忙这才撞上公子,实在对不住……”她低头攥紧裙摆,的语气带着微微颤抖。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酒醉糊涂,想抄近道却走错了方向,这才撞上这位公子,因此心底越是慌乱心虚。 “雨天路滑,姑娘今后还是小心为上。”沈清晏瞧她这模样,越是觉得可爱,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他之所以答应来寒山寺相看,全是因为母亲念叨,不曾想让他碰到个真正心动的姑娘,如今也不用相看了,一会儿过去陪个不是再走。 为了多与眼前人相处片刻,沈清晏用温润的语气继续道:“赶巧我也是去寺内凉亭,不如一道走,如何?” “多谢公子好意,可我赶得急,便不了。”说罢慕姝凝微微颔首,提裙小跑离开。 她最不擅长与人交流了,身边陌生的公子提出邀请,只怕在路上会有许多话,她是一刻也不敢多留。 沈清晏望着那抹仓促消失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晦暗。 侍从此刻回神,匆匆捡回掉落地上的纸伞为他遮雨,顺着他的视线而去,眼珠灵活地一转,开口:“公子,咱们也快些过去罢,说寺内凉亭一共两座,说不准还能遇上那姑娘呢。” “多嘴。”沈清晏呵斥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 寺庙凉亭里,春桃手忙脚乱地为慕姝凝擦干湿衣,后悔自己方才怎么就去煮醒酒汤了,反倒是给了小姐乱跑的机会。 这不,一回来就浑身湿透,回去万一得风寒了可怎么是好。 “小姐,咱们趁世子没来,先去庙里换身干净的衣裳罢。”半响未闻回应。 “小姐?小姐!” 春桃连唤了几声,倏地抬头一望,却见自家小姐怔怔地望着远处,紧张得手攥紧了裙摆。 顺着小姐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迷蒙细雨中走来两个人影,依稀辨认得出一个是持伞的侍从,另一个是为身着白色锦袍的偏偏公子。 那公子徐步而来,身姿挺拔如玉,即使隔着雨幕也能分辨出那清俊不凡的轮廓。 春桃心下恍然,会在此刻径直朝这凉亭而来的,除了今日相约来相看的那位世子,还能有谁?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那二人身影便已至亭前,锦袍公子悠然踏入亭中,终于露出清晰的面容。 “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沈清晏眼底闪着一丝喜悦,未曾想他看中的姑娘竟是今日要与他相看之人。 他声音更柔和几分,生怕自己唐突了眼前的姑娘:“在下沈清晏,姑娘就是丞相府二小姐慕姝凝?” “正是。”慕姝凝点头,抬眼看清对方容貌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 方才她看向密集的雨幕时便觉眼熟,当真印证猜想时还是不由得讶异。 原来之前不小心撞到的公子,正是今日要与她相看的世子!世子生得芝兰玉树、清雅俊秀,当真是长在她心尖上一般的人物。 只一眼便叫她面颊微红。 沈清晏将她的心绪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趣,唇角微勾,更靠近了几分。 宽阔的身影将她罩住,一只温热的大手拨开她额间湿发,语气带上几分关心:“方才慕姑娘淋雨,浑身都湿透了,未免受寒,不如暂去寻处干净厢房更换衣物。” “多谢世子关心,小女正有此意。” 慕姝凝眸色微敛,随着他步入寺中,一路攥着衣角心中是又紧张又激动。 若说来前对这庄婚事有十分不愿,如今见到世子本人,便只剩下三分。 如此俊美多金的男子,她来这个世界还未曾见过第二个! 父亲是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的,哪怕这次避过去了也还会有下一次,次数多了甚至可能恼怒强逼她嫁人,她的三妹便是这样的。 她来那几日虽被关在屋子里,消息却很灵通,京城内外发生的各种事情都听了不少,其中就有关于三妹之事。 三妹是姨娘所生的女儿,比慕姝凝小一岁,性子随三妹那草原来的母亲一般刚烈,父亲要三妹嫁给新任户部侍郎。 三妹才十七,这户部侍郎都快三十了,因此三妹激烈反抗,搅黄了这门婚事。 后来父亲又给三妹寻了几门婚事,三妹都不愿意,最终父亲耐心耗尽,找了一户商贾人家,即便三妹多次反抗也再无用处。 三妹出嫁那日,正是她被关在房间的第五天,她不被允许出门自是见不到成亲的场面,只听外面锣鼓喧天。 丫鬟看完回来同她说,上花轿的时候,三妹的手脚都是被麻绳捆着的。 慕姝凝深知,既来到这个世界,她的命运就由不得自己掌控,不论是进宫还是如今的婚事,她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若是她也同三妹一般行事,恐怕父亲对她也会是如此,将她强塞上不知道谁家的花轿。 所以她只能在有限的自由内,选择一条还算不错的道路。 这番思量下来,眼前这位世子似乎也不错,世子举止温和有礼,这张脸更是让她赏心悦目。 相看前也听嬷嬷介绍过这位世子的情况,世子是府中独子,家中除了他只有两位庶妹。世子幼时便聪慧,现在更是才识过人,超越京中大部分王公子弟,是为良配。 今日一见更知其气度非凡,这条件任谁家闺秀瞧了都得倾心…… “小姐,换下的衣裳给奴婢收起来吧。” 春桃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换上干爽的衣裙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款款走出厢房,抬头便见沈清晏立在廊下等候。 此时雨势仍旧猛烈,檐角水珠漱漱滴落,沈清晏闻声回头,目光落到她身上,眸中倏地闪过一抹惊艳,这身水蓝衣裙衬得她清雅娴静,与之前鹅黄色灵动的感觉完全相反。 她上前几步,唇瓣微启,话音尚未出口却见沈清晏也似有话要说,便闭口止住。 沈清晏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随即抿嘴浅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温声道:“慕姑娘先请。” 慕姝凝耳垂微烫,她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与如此俊美的男子搭话,浑身莫名紧张,她想确认这位世子对她是否有意,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 她怕对方无意,回去是能闲下一段时间,可下次却不一定遇上这般好的人了。 半响才敢颤声问道:“沈世子,对于今日相看一事,你如何看待?” “慕姑娘,”沈清晏将她含羞的模样尽收眼底,眼眸染上一丝兴奋,喉结滚动,将声音压得极轻,生怕漏出一点情绪,吓到眼前之人。 “今日相逢虽是父母之约,但在下从见到姑娘那刻起,亦是欢喜。”他袖中的手微微捏紧,指甲嵌进肉里,“不知……可否允我择日登门,向丞相大人求娶?” 慕姝凝眼睛眨巴,没想到世子对她也是有意的,真是幸运。 回想之前想的那主意,还好没有让世子瞧见她的醉态,没有真的搅和了这场相亲。 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轻轻点头,算是应允了世子的话。 二人在廊下驻足许久,由沈清晏挑起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他们的意趣似乎都很相似。 渐渐的也没了初见时的拘谨,变得热络。 直到骤雨初歇,家中来人传唤,二人才依依惜别。《 》 3、第 3 章 自寒山寺一见,两家很快谈下了婚事,婚期就定在九月二十。 慕姝凝觉得这婚期属实有些仓促,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不过一个月。 她曾问父亲能不能晚一些,可父亲却说这是他和昌武侯共同选定选的日子,不能更改。 无奈她只能妥协。 定下婚约那日,除了聘礼沈清晏还单独送了她一支翡翠兰花簪,说作是定情信物。 她笑意嫣然,也说要送他一件礼物,两日后相约垂柳亭相赠。 这两日她想了许久,知沈清晏爱书画,她就想去琳琅阁挑一幅画送给他,哪知到地方了钱却没带够,只能与掌柜口头定下,匆匆回去取钱了。 * 天色渐晚,琳琅阁内依旧人来人往。 角落里护卫躬身汇报道:“世子,属下近日发现周遭多了不少皇帝的人,莫不是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沈清晏收起扇子凝思片刻:“不可能,皇帝若真起疑心,必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那属下是否继续处理掉?” 沈清晏点点头又补充道:“姝凝身边若有,也一并处理掉。” “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皇帝最近老是派人在街上寻着什么,保险起见,还是都处理掉比较好。 做完这一切,沈清晏慢步走向柜台前,今日他还得置办婚礼所需之物,顺便带点礼物给姝凝。 照理说婚礼置办都是交由下人去做,可他偏要亲力亲为,将每件东西一一核对,生怕漏了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挂有一幅墨梅图,其笔酣墨饱、栩栩如生,着实叫人移不开眼。 掌柜的寻他视线而去,神色一顿,出手摘下那幅墨梅图欲收起藏于柜中。 掌柜这一举动引得他颇为不满,即刻开口询问:“掌柜的,你这墨梅图怎么收起来了,我瞧上了,可否拿我仔细观看?” “抱歉公子,这幅图已经被别的客人口头订下了。” “哦?”沈清晏脸色一沉,又开口道:“既是口头约定没有契书,那我出双倍,掌柜可否给我?” “这……”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回想起那姑娘明媚的眼眸,终是不忍:“抱歉公子,实在是那位客人先开的口,虽未立下契书,但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信字……” 沈清晏见他推脱,眼底闪过一丝的不悦,但明面上仍挂着温和之色,遗憾地表示道:“既然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只是……此画气韵生动,在下实在心仪,可否请掌柜再取出让我观赏片刻?之后定当归还,绝不让掌柜为难。” 掌柜见他不再强求购买,只是欣赏,心下松了口气,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这个自是可以,公子稍等。”说罢,低头从柜台下方小心地取出那幅墨梅图,在柜面上徐徐展开。 沈清晏俯身,修长的手指在画面轻拂,目光流连于画作之上,他自小便喜爱书画,尤爱梅花,这幅墨梅图简直长在他心上。 然而,越是喜欢这画,想到它即将属于别人,心中越是有一股无名的烈焰。 他佯装仔细观摩,将画拿起举过头顶,转身寻找最明亮的角度欣赏,身后的护卫懂事地过来掌灯。 然而下一刻,护卫所持的烛火,就意外地碰上了沈清晏手中的画卷。 “哎呀!” 只听他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画中心逐渐从焦黄到发黑,橘红的火舌迅速吞没了整幅画。 由画卷燃烧而起的灰白烟雾在阁中弥漫,此刻的墨梅图已然变为地上的一捧焦灰。 “完了!怎么会这样……”掌柜大惊失色,慌忙想上前补救,终只回天乏术,只能哀叹着摇头,可惜了一幅好画,如今只能让那位姑娘失望了。 沈清晏退后几步,脸上表现得无比惊慌与愧疚,忙为自己犯下的过错道歉:“掌柜的,抱歉~是在下一时失手。这画我出三倍赔偿可好?” 掌柜的起身叹气:“也罢,就依公子所说吧。” 沈清晏抬指一挥,护卫便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这幅画的三倍银钱。 他垂眸凝视地上的灰烬,倏地开口:“可惜了。” 多么好的一幅墨梅图。 “掌柜的,我的墨梅图可还在?” 一个清丽的女声忽地从身后传来,听得沈清晏浑身有片刻僵硬,他缓缓偏头瞧过去,只见慕姝凝身子歪歪斜斜地站在门口,眼睛里闪着欣喜的光芒。 “姝凝……你怎么在此?”沈清晏心底一沉,他没想到,这幅才毁掉的画竟是慕姝凝订下的! 慕姝凝见沈清晏也在此处,立刻将收起不端的姿势,将小跑改为缓步,提裙优雅地踏入店中,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世子也在呀,真巧。”她一走过去便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眼角的余光很快注意到地上的画卷灰烬,她忍不住出声问上一句:“咦,这是怎么了?” 掌柜面带歉疚,指着地上的灰烬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您要的墨梅图在方才不慎被烧毁了,地上的灰烬正是那幅墨梅图。” 听到这个消息慕姝凝眉头一皱,声音越来越轻:“怎么会这样,我好寻了好久才瞧上这幅画的。” 本来想将这画送给沈清晏,如今若与他说怕是要让人失望了。 慕姝凝抿嘴,哀愁地瞥视那堆灰烬,终是无力地叹气,抬眸问掌柜:“好好的墨梅图怎么就成一片灰烬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这……”掌柜的目光才移到沈清晏身上,手臂却传来一阵撞击感迫使他低头,这一下便注意到护卫又递过来的一包银子,看着就无比丰厚,直叫人咽口水。 掌柜悄悄揣好银子,抬头满脸惭愧:“都是意外,是我刚刚将画拿出来欣赏,没注意碰上了烛火,这才将画烧了。” “当真可惜了。”慕姝凝眸光微暗,这画没了只能再想一件东西相赠了。 听她失落的语气,一旁的沈清晏心下一紧,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温和道:“一幅画罢了,以后定能瞧见更好的。今日既相遇即是缘,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好。”慕姝凝很快点头答应,画既毁了她也不该继续沉溺在悲伤之中,该珍惜眼前人才是。 二人携手走在热闹的街市,丫鬟侍卫们都被打发了回去,个个溜得极快,生怕打扰了主子们的相处。 街边糖炒栗子的芬芳四处飘散,慕姝凝也闻到这甜甜的香气,投去了一丝目光。 未等她开口,沈清晏先一步说:“那家糖炒栗子闻着香甜,前阵子我二妹还吵着要买呢,姝凝可要尝尝?” “买一些吧。”她闻着也是馋得紧。 见她点头,沈清晏立即将她护到一处屋檐石柱旁,让她在此等候。 沈清晏观那糖炒栗子的铺子里摩肩接踵,都为了买那一口香甜的栗子,这样的场景实属不合适将人带去。 慕姝凝就般在柱子边等候,漫无目的地扫视周围。 就在此时,一辆玄色马车缓缓驶过。 车内,冷祈渊倏地掀起车帘,目光扫向窗外,忽然神情一滞,凝在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上。 找了数日的人,竟这般不期而遇。 “停车。”伴随他一生令下,马车立即停靠路边。 一侧的侍从不明所以,想着宫中急事方才还匆匆赶路怎的,这会儿突然叫停,于是小心出言提醒道:“陛下,赵将军已经在宫里等候多时了,咱们……” “让他等着!” 他话里带着怒气,侍从惶恐退下,不敢再多言一句。 冷祈渊掀帘下车,一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锁定不远处的目标,从容地走去,那身无形的压迫感,令周围人不自觉地远离。 而此刻慕姝凝正望着街对面出神,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眼前,周围的光线骤然一暗,她下意识地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中。 一名俊美的陌生男子,正幽幽地凝视着她,顿时她吓了一跳,转身欲逃,却发现手腕被那人擒住,挣脱不开。 “姑娘,别来无恙?”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慕姝凝转过身眉间微蹙,眼中充满警惕:“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认识?”冷祈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夹着几分逗趣的意味,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你是不想负责么?那日你在寒山寺银杏林中对我那般轻薄,嘴上还说要对我负责,可很快又弃我而去,如今更是假装失忆,实在可恶!看你衣着不凡,定是官家小姐,我到要看看你爹是谁,竟教得你如此负心薄情!”他满口胡诌着,语气委屈得紧。 慕姝凝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此人竟知道她去过寒山寺银杏林,莫不是那日她真的轻薄了他? 可她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进入银杏林之后酒劲就上头了。 当真是喝酒害人! 也罢,她即将要与世子成婚,现下不能出任何纰漏,暂且想法子应付下此人。 慕姝凝眼珠一转,想了条妙计,立即装作满眼惊讶地开口:“公子所说之人不会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吧?我从未去过寒山寺,公子定是将我认错了~” “双胞胎姐姐?”冷祈渊眸光一暗,带着几分戏谑,又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柱子之间,“你看我长得像傻子么?”这双眼睛除了她还能是谁! “公子不信,可等过几天我将姐姐带出来,你亲自去问她。”慕姝凝信誓旦旦地讲着,并试图从他身侧的空隙躲开。 “不必,我现在就亲自登门,拜访你的姐姐~”冷祈渊瞧她打定主意不肯承认的模样,只能试图套出她的身份。 自那日后,他派出去打探她的信息,人去了一波又一波,却一个都未能回来,眼前的女子身份绝对不一般。 “我……”慕姝凝心底慌乱,她是绝对不会自报家门的,这男人一身戾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招惹了这种人算她倒霉。 她悄悄摘下一只金钗藏于手心,趁男人不备狠狠划下去,将男人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划伤,顺势逃脱了男人的禁锢。 手背突如其来的伤口让冷祈渊条件反射地松手,转眼身下的姑娘已经跑没了影儿,只留余音在耳边萦绕。 “我凭什么告诉你,有本事自己查!”她往人群中奔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就在这时,沈清晏抱着一个油纸包,正淡笑着往回走,正好看见提裙奔来的慕姝凝,他快步上前将人揽进怀里,关切道:“不是让你在那边等着么,怎么过来了?” 沈清晏低头见她气喘吁吁,脸颊绯红,似乎被什么追赶一般,立即警惕地环顾四周,将栗子递到她手里,猛地将她抱起闪身去到一个安全之处。 慕姝凝还未缓过气,又遭这般挪移,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双脚落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对上沈清晏关切的眼睛,将方才发生的事半真半假地讲出来。 哪知沈清晏对她说的格外重视,非要询问那个男人的一切细节,她只能胡诌了一些,她可不能让未婚夫查到她婚前调戏美人的黑历史。 一切述说完毕,本以为能再逛一会儿,沈清晏却提出要送她回家,她也只好答应下来。《 》 4、第 4 章 夜里一片漆黑,唯有相府一间厢房仍有微光。 慕姝凝悄悄靠近那处厢房,尽量压低脚步声,生怕被外边的护卫听见。 方才被送回府后,她还未多说一句就被父亲安排回院子,不多时就给她下了命令,未来的一个月都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不明白为何这般突然,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她只好自行探寻。 厢房内,父亲低沉而凝重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依世子殿下所说,那边恐怕已有察觉,今日恐怕就是想从姝凝处入手,好在她什么也不知道。” 另一道冷冽的的男声接着道:“咱们的计划该加快进度了。” 慕姝凝听这声音耳熟,好奇之下小心站起身,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去。 这冷冽的男声竟是她未婚夫沈清晏的! 屋里父亲负手踱步,眉头紧锁不知在烦恼何事,而沈清晏则静坐一侧,面色冷得像一座冰雕,与平日的温润模样大相径庭。 这奇怪的场景叫慕姝凝心头一紧,她记得原书里丞相一家与世子家并无来往,如今相处一室,谈论的不是有关她的婚事,反而是什么神秘的计划。 父亲与世子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那计划又是什么?为何不告诉她?这些疑问如藤蔓般缠绕在她的心头,令她呼吸困难。 抱着疑问更靠近门板,正要细听,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另一扇窗门。 那窗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她这一碰,门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却又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吱呀”声。 “谁?!” 沈清晏骤然发出一声厉喝。 那声音将守门的护卫惊起,拔出金属的佩刀,立马开始巡视周围。 慕姝凝也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跃出,来不及思考,她攥紧裙摆便往自己院子的方向逃去。 好在她腿脚灵活,几下便躲回了院中,没有叫那护卫察觉。 进了屋子慕姝凝才感到绝对的安全,脱力般滑坐在地上,手指间还残存着逃跑时流下的冷汗。 她回想起父亲与世子的对话,总觉得自己肯定忘了什么,毕竟她不可能记得一本书的所有内容,指不定阅读时将某些剧情囫囵吞草地看过去了。 * 翌日清晨,慕姝凝被一阵叩门声惊醒。 她一夜都未曾睡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开门后,父亲身边的管家垂手而立,身后的两名小厮抬着个红色的箱子。 “小姐,”管家声音洪亮,“相爷有令,从今日起,请您在闺房内亲手绣制嫁衣,这是历来的习俗。” 慕姝凝双眸一眨,不可置信地问:“我亲手绣嫁衣?我不会啊!” “相爷说了,不会可以学,您至少得将红盖头绣好。”管家表情淡淡地,示意小厮将一大箱绣线、绸缎抬入房中,“这些云锦是相爷特意为您准备练手的,若实在不会,老奴会同相爷禀报,届时相爷定会给您请一位绣工出众的嬷嬷教习,只是嬷嬷教得严厉,小姐怕是得吃点儿苦头了。” “不……不用了,春桃会绣,她教我就好。”慕姝凝赶忙喊话,生怕下一秒管家就向父亲讨个嬷嬷来教她。 管家微微躬身:“既如此,老奴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慕姝凝看着满满一箱的绣线绸缎,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哀嚎。 她生平只绣过一次物件,还是做好花色格子的十字绣,绣了两天就耐不住,仍一边玩去了,更别说让她做刺绣这种精致的活儿。 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她坐到桌前,拿起针线,穿上一根金线银,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绣好了一幅作品——小鸡吃米图! 慕姝凝拿着自己的大作起身给春桃看,洋洋得意地介绍:“看我绣的凤凰,是不是很有神韵?” “噗——”春桃只看了一眼,差点将嘴里的糕点都喷出来了,“小姐,您这是凤凰?”分明是坨不明生物。 “是呀,届时我用这个做红盖头,定能技惊四座!”慕姝凝沾沾自喜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她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春桃咽了咽口水,幻想到小姐戴这个盖头出现在婚宴上的样子,丞相府的脸估计都要丢尽了。 “小姐,要不还是奴婢帮您绣吧?”春桃鼓起勇气开口,反正老爷也不知道小姐的绣工如何,她帮忙也是一样的。 “真的?”慕姝凝眸中透着一丝兴奋,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以往在宫中她有不会做的事,春桃都会给她帮忙完成。“好春桃,我最爱你了~回头我给你发大红包!” 春桃叹息着,她家小姐就是这样,孩子心性。 * 时光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大婚这日。 天未亮整个相府就忙碌起来,一如前几位小姐出嫁之时,府内处处红绸高挂,喜庆又热闹。 慕姝凝被嬷嬷们从床上唤起,沐浴、梳妆。光是头上复杂的发髻,就足足梳了一个时辰! 戴上凤冠时,她感觉脖颈都要被压断了,嫁衣上身那一瞬,更是厚重得不像话,她每走一步都好似被石头压住一般。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穿凤冠霞帔,原来美丽的代价如此沉重。 望着镜中打扮精致的自己,她满意地摆了两个姿势,要是这个世界有相机,她定要多拍几张留念。这身衣服虽重,却也实在好看。 “小姐,时辰到了。”春桃拿着盖头提醒了一句,走过来为她盖上。 花轿起行,锣鼓喧天。 慕姝凝坐在轿中,街道两旁人们的谈论尽数落进她的耳中。 “相府千金出嫁,当真有排场!” “听说世子俊美无俦,慕小姐更是倾国倾城,二人实乃天作之合。” “何止!听说连皇上都亲临道贺了……” “不是吧,这相府千金曾是皇上的贵妃,你们说皇上来这是……” “嘘!皇家的事情都敢议论,你不要命了。” 皇上亲临?! 慕姝凝心下一惊,皇上怎么会来参加世子的婚礼? 未等她消化,轿子已经到了地方。 昌武侯府内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新娘身着华美绝伦的凤冠霞帔缓缓走入,大红盖头遮住了美貌,却遮不住曼妙的身姿。 不少宾客在讨论新娘的容貌如何,冷祈渊身侧的侍从忍不住感叹道:“当真是一对璧人。奴才记得,这新娘还曾是陛下您的贵妃呢,生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可惜了……陛下您连见她都未曾见过一眼。” 侍从心道:若是陛下见过,怕是心都要被勾去,这般美人世间可不多见。 “休要再提。”冷祈渊神态漠然,对侍从的话感到一丝烦躁。 这有什么可惜的?他对这个贵妃唯一的印象就是胆小怯懦,连一次“精心设计”的送汤邂逅,都能在半路失手打翻,汤汁淋漓,弄脏他的殿宇,可笑之至。 这样的女人哪怕再美貌,也惊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就是送给昌武侯世子又如何。 于他而言,后宫妃子无足轻重。 * 洞房花烛,烛影摇曳。 慕姝凝端坐床沿,双手因为紧张而习惯性攥着一截裙摆,心中如小鹿乱撞,对接下来的事既羞怯又害怕。 若进宫那次不算的话,这还是她两辈子头一次成婚,这种感觉甚是奇妙。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从远到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秤杆伸入盖头下,轻轻向上挑起,大红的盖头顿时被揭下,莹莹烛光照亮她的脸庞。 慕姝凝睁着亮晶晶的双眸,学着画本子里的主角一般,在掀开盖头后展示出自己最好的神态。 她的一颦一笑落入沈清晏的眼中,似夜空星辰,光彩夺目。 良久,沈清晏才缓过神来,略带歉意地勾起一抹笑意,语气温柔至极又带着几分沙哑:“姝凝,今日累了吧?” “有点儿。”她轻声回应,却碍于凤冠重量,只能微微地点头。 “那我们早些安置吧。”沈清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俯身靠近,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慕姝凝现下心里更紧张了,一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脸就染上一抹绯红。 沈清晏肆意欣赏她的羞怯,将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直至覆上她的软唇。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随后逐渐加深。 他一手为她褪去沉重的凤冠,接着是喜服……红帐缓缓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二人紧密相拥,汗水如雨般滑落。 沈清晏温柔地捧着她的脸,故意向她打趣,声音沙哑低沉:“姝凝觉得这个力道可还行?” “别说了!”慕姝凝羞愤地掐他胳膊,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帐外烛光越发微弱,帐中人影却无比清晰,与烛火一般晃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户,将斑驳的金光撒入房中。 屋内红烛早已燃尽,地上红色喜服乱作一片,早起等候的下人们立在门口,轻轻叩响房门。 “世子、世子妃,该起了。”下人在门外轻声喊道。 沈清晏睁开眼睛,不舍地起身收拾,将一切安顿好后,瞧着时间尚早,嘱咐下人暂且不要吵醒熟睡中的新妇。《 》 5、第 5 章 香炉青烟袅袅,细若游丝。 慕姝凝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睁眼便撞进一双温柔的眸子里,意识一下就清醒了。 此刻她被中寸丝不挂,想到昨夜的缠绵,面颊不由得浮上一丝绯红。 沈清晏穿着那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清俊的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轻轻俯身到她侧脸。 “娘子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带几分玩味儿,裹挟着一缕热气拂过她的耳畔。 慕姝凝面上一烫,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羞涩的面庞,低声问: “你……你什么时候起的?” “一炷香前,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他的轻柔,抬手用指尖滑过她的耳廓。 慕姝凝只觉耳边一阵酥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道:“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沈清晏挑眉,不仅离开还更加凑近在她额间一吻:“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不如我帮你换?” “不…不行”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语气急促:“你先出去!” 他低笑出声道:“不逗你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慕姝凝这才长舒口气,坐起身换衣裳。 梳洗完毕,慕姝凝选了件鹅黄色绣宝相花纹的层叠大摆袖裙,是她喜欢的样式。 发髻由丫鬟们替她梳了个偏梳髻,戴上几朵淡色花簪,再斜插一支金步摇,走动时流苏轻晃,步步动人。 沈清晏在外间喝茶,瞧她出来,即刻起身相迎,目光落在她新梳的发髻上好一会儿才感叹道:“娘子真美。” “油嘴滑舌。”慕姝凝含笑在他胸口轻点一下,与他目光相接。 不一会儿,二人携手前往正院。 昌武侯府占地宽广,比起丞相府要大上好几倍,一路的花坛里栽有各色鲜花,慕姝凝瞧得是眼花缭乱。 这世子府的风景倒是别致,等空闲下来她定要好好逛一逛。 正院厅堂内,昌武侯与夫人已在主位就坐。侯爷年面容严肃带着些许沧桑,下颌须着一缕黑色短须,侯夫人倒是瞧着年轻漂亮,眉目温和,与世子有七分相像。 “儿子/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清晏与慕姝凝一同行礼跪拜敬茶。 “起来吧。”侯爷热络地开口。 侯夫人则笑意盈盈地拉过慕姝凝的手,温热的掌心轻拍她手背:“好孩子,生得果真清丽脱俗,难怪晏儿从寒山寺回来就念念不忘。” 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木匣递给她,“这是我沈家祖传的玉镯,今日就交给你了。” “多谢母亲。”慕姝凝欣喜接下。 原来还担心婆媳相处是否会融洽,如今一看这个婆婆看着倒像是个好相处的。 武昌侯望着二人开口:“今日既拜见了,若无事便带你的新娘子出去玩吧。” “多谢父亲。”二人异口同声。 慕姝凝满心欢喜,她已经一个月未曾出门游玩,都快憋慌了,如今嫁了人总算可以出门溜达了。 阳光温暖,微风清凉。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慕姝凝体验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沈清晏此时忽然道:“记得成婚前咱们约定去垂柳亭赏景,今日天气宜人,可想去?” “想!”慕姝凝答应得很快,生怕又出什么变故。 路上她回想起,之前莫名其妙被禁足一个月之事,她不由得将心中疑惑问出来。 沈清晏给解释说,是她父亲的政敌想对她出手,为防万一只能将她禁足府中保护。 可她总感觉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马车驶过繁华街道,慕姝凝掀开纱帘看向窗外,当路过一处饰品铺子时,她的目光便被店内一顶束发冠牢牢吸引。 回过神时她赶忙叫停马车,往远处一望,感叹还好此处距离垂柳亭不远。 “怎么了?”沈清晏问。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件东西要买。你且去亭中等我,我很快便来。” “我陪你去如何?” “不、不用。”她急忙摇头,怕沈清晏误会于是解释道,“其实……是给你的礼物。成婚前便想送你的,可因为被禁足没能送出,你跟着去,便没有惊喜了。” 沈清晏只思索片刻便答应下来:“那娘子可要快些过来。” “嗯。”她点点头,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望着马车远去,她这才走进饰品铺子。 店里伙计见有客人进来,赶忙迎上去打招呼。“夫人想看看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翡翠玉石,成色极好……” 然而慕姝凝的全部目光,都被店中央那顶发冠吸引,指着它问:“那顶发冠怎么卖?” 伙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看上那件东西,忙擦了擦额间冷汗,那可是主子捡回来的证物,只一会儿没收捡便被人看上了去。 伙计略带歉意地上前,“哎呦,夫人眼光真好,那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但是很可惜是不出售的。” “它多少钱,我出三倍。”慕姝凝坚信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这发冠精致,尤其中心一颗青色宝石与她夫君很是相配,她说什么也要拿下。 “夫人抱歉,这不是……”伙计话说到一半,忽地瞧见阁楼上下来那位做了个手势,立即改了口。“夫人若实在想要,不如与我们东家谈谈?” “你们东家在何处?” 伙计往后一指:“您身后这位便是了。”说着安静退了下去。 她偏过头,在转身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金冠束的公子,正是那日说她调戏,要她负责之人! 慕姝凝吓得的心脏骤停,下意识想逃离现场,却已经来不及了。 冷祈渊好不容易遇到猎物自投罗网,又怎会让她轻易离开。他的目光放肆地在慕姝凝身上游走,方才离得远,未曾在意她的装扮,此刻逼近细观,才惊觉她云鬓高绾,赫然是已婚妇人的装扮。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她那白皙的脖颈上竟有一处通红的痕迹!此景映入他眼中,如同淬毒的针尖般,狠狠刺入他眼睛。 冷祈渊霎时瞳孔骤缩,擒住她的手,声音冰冷地质问:“你成婚了?他是谁!” 慕姝凝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腰部却撞上了首饰的柜台,退无可退。 她知道上次撒的谎话已经不管用了,她只有强装镇定道:“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轻薄于我不负责,转头嫁给旁人,怎么会与我无关。”冷祈渊低笑一声,才瞧上的人转眼便成了旁人之妻,而他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未查到。 慕姝凝知他难缠,于是改换思路,“你有何证据证明我轻薄了你,若没有便是胡搅蛮缠,我便去官府告你诽谤。” 冷祈渊嘴角微勾,眼前看似绵软娇柔的美人,实际却是个小辣椒,他喜欢。 “既如此,那便让你好好回忆一番,咱们的初见…” 不待她反应,他便狠狠压将人压了下来,汲取上那蜜桃一般的唇瓣。 慕姝凝没想到他会疯癫至此,简直有违人伦!她拼命挣扎,一只手被擒住她便换另一只。 只听“啪——”一声脆响。 男人的脸上浮现红红的印记,嘴角还挂着一滴鲜红,然而他却豪不在乎地将那滴鲜红抹匀,一字一句地威胁道:“你也不想被你夫君知道,你成婚前与其他男子不清不楚吧?” “疯子!你究竟想要什么?钱还是……”慕姝凝明白这种人有多难缠,她害怕安定的生活被这家伙破坏,不得已跟他谈条件。 “我当然是……想要你。”冷祈渊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她,欣赏她慌乱的模样。比起她醉酒时懵懂的样子,这样倒是更可爱了。 “做梦!”慕姝凝声音发颤,这人根本就讲不通。 “是不是做梦,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冷祈渊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似把玩物件一般,将她的脸蛋捏扁搓团,甚至用手指抵上她的牙齿。 这种被人肆意拿捏的感觉,慕姝凝很讨厌,她用力推搡身前的男人,却没有任何用处。 她实在太弱小了,难道今日就要在此地被这家伙肆意欺辱吗。 就在她快绝望之时,店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店外走进一名护卫服饰的人跪在二人面前。 那护卫抬头望了一眼,声音清晰地传至二人耳中:“大人急报,请您立即回去一趟。” 冷祈渊的动作骤然顿住,无奈只能淡笑着捏起她的下巴开口:“卿卿等着,我不会放手的。”说罢他缓缓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大步离去。 确认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慕姝凝才缓了口气,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不知这家伙究竟是何身份,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此人笃定她不敢让此事被旁人知晓,借此拿捏她。 不能慌,待她想个万全之策。 只可惜现下什么都没买着,她又该如何给夫君惊喜?也罢,一路上再瞧别的铺子好了。 她深吸几口气,整理一番仪容,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转身朝垂柳亭的方向走去。《 》 6、第 6 章 黄金的殿宇内,男人阖目静坐,脸色阴沉得似乎能凝出冰来了。许久,他才缓缓睁眼,看向跪在阶下的侍从问: “查得如何?” 侍从额间冷汗直冒,低头小心翼翼道:“回陛下,那位姑娘的信息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每到关键之处,线索便被人从中折断,有时候甚至派去查的人都回不来,似乎……有人将她身份刻意隐藏,眼下仍旧一无所获。” 冷祈渊的手指在龙椅上规律地叩着,这,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侍从的脊背上。 “继续查。”他的嗓音看似平静,却透着蚀骨的寒意,“不惜一切查出她的身份,谁在阻挠。” 他话音一落,又忽地想起她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胸口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蹙眉又道: “——还有,她嫁给了何人。” “是。”侍从低声应道,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回禀,“只是陛下……根据目前得到的线索,单是这月之内,京城中成婚的新人便不下百对,若要从头细查,恐怕……需要些时日。” “下去罢。”冷祈渊轻捏眉心,未曾想这世上竟有连他都查不到的人,着实让人好奇。 * 阴云密布,天空一片昏暗。 慕姝凝立在昌武侯府门前等待着,今天是她回门之日,可惜天宫不作美,亦如那日垂柳亭之行一般,叫人遗憾。 本想赠夫君发冠却被那登徒子打搅,因此慕姝凝并未寻到更合适的礼物,思来想去唯有将她来这世界时,抓在手心的水晶胸针赠与沈清晏。 这胸针是她从现代唯一带来的东西,算是个留念,她想了许久,既然要与沈清晏携手共度,那这个留念交给他也好。 不多时,沈清晏提着礼盒匆匆赶来。 “久等了,方才母亲多嘱咐了几句,耽搁了。”他牵上慕姝凝的手,仔细摩挲她的手背,声音温和下来:“姝凝手这样凉,一会儿上车我给你捂捂。” 她抬眼望他,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好,夫君总是这般暖心。” 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步步走上马车 * 马车在相府门前缓缓停稳,沈清晏先下马车,转身细心将慕姝凝搀扶下来。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府上官家携几名仆从早早在外等候,见他们到来忙下台阶相迎,恭敬行礼道: “小姐、姑爷回来了。” 慕姝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眸色微暗,开口问管家:“父亲怎的未出来?” “回小姐,老爷正忙于公务,吩咐奴才先请小姐姑爷到正厅用茶。”管家垂首恭敬回答。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自觉地紧扣双手。她感觉父亲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难道是父亲已经看出来她并非他真正的女儿,而是一个外来的灵魂? 她仔细一想,多半是了,否则对她的态度,怎么会与原著中描述的亲和宠爱完全不同。 正厅里茶香四溢,慕姝凝在宫里待得久了,对茶叶略知一二,一闻便知这茶是顾渚紫笋,隐隐有股兰香。 茶品了好一会儿,却仍不见主人来,慕姝凝便站起身来,声音轻柔: “夫君在此稍坐片刻,我去瞧瞧父亲。” 说罢望后院而去,她从仆人口中知道父亲的具体位置,独自寻去。 穿过长廊,刚拐入下一条道路,便听前方一阵如银铃般轻快的笑声,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立在房檐下,朝笑声处眺望。 只见院中央石桌上,她父亲慕峥正与一名少女对坐下棋,少女似乎赢下了一局,正拍手欢笑,而父亲脸上则洋溢着她未曾见过的温柔,和蔼地望着少女,轻轻捋了捋胡须。 慕姝凝确信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那名少女,可父亲对那少女的神态,却更为像是一位慈父。 “哎呀,咱们再来一局嘛。”少女撒着娇,摇晃慕峥的衣袖。 “前院世子还等着呢,莫要再胡闹了。”慕峥嘴上斥责,看行动却无比温柔地拨开少女的手。 这一刻慕姝凝只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站在原地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实际上她来时慕峥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只是舍不得与女儿的相处时光,暂且没有理会,如今该出去了,也就换上往日那副严肃的表情,朝她淡淡喊一声:“姝凝来了。” 那少女此刻也随慕峥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慕姝凝,少女眼中并无惊讶,反而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对她很熟悉一般。 “父亲,”慕姝凝走上前去,瞥了一眼旁边的少女问,“这位姑娘是……?” “是你表姐,近日来府中小住。”慕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是假。 慕姝凝朝这表姐微微点头,算是见过了。 她回忆书中内容,却始终想不起来,相府何时有这么一位表姑娘,还与父亲如此亲昵。 思来想去只道是她记忆不清,亦或是书中内容不详细,也就没有深究。 那小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几年不见,妹妹真是越发容色倾城了,只可惜妹妹如此绝色都未能入陛下的眼,替我为相府添光……” “轻歌!少说两句。”慕峥随手拿了块桌上的点心,塞进慕轻歌口中,堵上她那叭叭外漏的嘴。 慕峥轻柔地在其额间一点,是教训声音却温柔得过分,“你妹妹刚回来,别在这里说乱七八糟的,她如今是世子妃。” “知道了。”慕轻歌满嘴含糊应答,虽不服气可也只能先把嘴里糕点咽下去。 “父亲……”慕姝凝总觉得眼前二人才更像是父女,方才这少女说的“替她为相府添光”又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都诡异得不像话。 “走吧,去前厅,莫要让世子久等了。”慕峥打断她的疑问,快步离去。 疑惑在慕姝凝心中盘旋,却无人肯为她解答。父亲与夫君进书房单独相谈,她也曾想问问这位表姐,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表姐却左顾右而言他。 最终她没能在丞相府获得任何有用信息,满头雾水不得解。《 》 7、第 7 章 书房密室内,烛火摇曳,沉重的木门被猛地关上,隔绝出一间私密的空间。 慕峥将一个大盒子递给沈清晏,脸上挂着几分不安,“世子,您要的圣旨我已伪造完成,只是……咱们确定要在今年宫宴上动手?是否过于仓促?” “当然,新年宫宴众人沉溺佳节,那时守卫最为薄弱,只等寻回开启皇城布防图的钥匙,一切就完善了。”沈清晏眸色一沉,回想起前几日钥匙的丢失。 这钥匙一直藏于沈清晏的发冠之中,可就在前些日子与皇帝的人交手时,发冠被对方一名高手打落。 待他们找机会去寻时,发冠已然不在原地,定然被皇帝的人捡走了,只希望他们在他寻回发冠之前,不要发现发冠的秘密。 慕峥听此也皱了皱眉,布防图的钥匙现下在皇帝手上,确实有些难办。 要知道这皇城布防图,它并非一张图纸,而是一个机关盒,用钥匙才能将其打开凑成完整的图画。 若是没有钥匙,哪怕使用最锋利的武器,也无法将盒子破坏,反而有可能将内里的图画毁掉。 慕峥上前一步,“世子计划何时去取回钥匙?” “今晚。” 沈清晏早已派人打探了消息,那发冠就在皇帝私人的一处商铺里,那铺子后院有处密室,便是他们研究发冠之处。 得趁钥匙未被发现,赶紧将其拿回来。 * 天色渐晚,月光悄然照进房门。 慕姝凝指尖拈着一枚白色棋子,顿了好一会儿,终于“嗒”一声轻响,棋子落定。 “你怎么又赢了……”慕轻歌叹气捂脸,下棋这块她从来就没赢过慕姝凝,也不知对方一个乡野村姑哪里学来的一手好棋艺。 “还要再玩一局吗?”慕姝凝抬眸问。 “不玩了,不玩了!”慕轻歌耍赖似地躺倒榻上,目光移向门口,不悦道,“爹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这都聊多久了。” “爹?”慕姝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 不是说慕轻歌是她的表姐么,怎么会喊她父亲叫“爹”?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天,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慕轻歌急忙找补道,差点说漏嘴了。 慕姝凝微微一笑,“许是我听错了。”她将棋子一枚枚收回,心底猜疑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夫君与父亲久去不回,连慕轻歌也回房去了,这夜里安静得出奇。 慕姝凝本想再等一会儿,可这个世界不似现代,有各种科技可以玩乐,她只坐了一会儿便无聊得生了困意,最终卧榻入眠。 再次清醒时,已能感知刺目的光线,鼻尖似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猛地睁眼,却见沈清晏卧在身侧,沉沉地睡着,仔细一闻,那腥气竟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抱着疑惑,她轻轻掀开沈清晏的衣裳,只见他的手臂和腰部缠着纱布,其包扎手法潦草至极,纱布边缘翻卷,着实难看。 慕姝凝屏住呼吸,小心掀开纱布一角往里一观,里面的伤口鲜红可怖,叫她心头一紧。 不过一晚没见,怎么就伤成这样? 这瞬间她喉咙发涩,等沈清晏醒了她定要问个清楚。 忽然她瞥见枕边一个布包,昨夜是没有这个东西的,定然是沈清晏带过来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的东西叫她赫然一惊。 竟然是她上次瞧上那个发冠! 她也未曾与沈清晏提起过这个发冠,再者不是说这是镇店之宝非卖品么,又怎么会出现在他手里? 正当她疑惑之时,身边人忽然动了动,接着睁开了眼睛,对上她茫然的双目。 “娘子醒了,”沈清晏抬手为她拨开碎发,声音如寻常一般温和,“昨夜娘子等了多久?可有生我的气?” 她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面容的眼睛,又垂眸瞥向他衣襟下带着血痕的薄纱,心头积攒的担忧与委屈骤然冲破情绪的枷锁。 “我等你等到半夜,你却连派个小厮回来报信都没有!早上起来就看你这副样子……”她声音微颤,带着些许哽咽,“你究竟何时回来的?这一身又是怎么回事?”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满眼的心疼。 “怪我,”沈清晏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都是我的错,做事没有考虑周全,让娘子担心了。” 她抬眸盯着他,噘嘴看他要说个什么花样来。 沈清晏无奈地摇头解释道:“昨日我本与那父亲闲聊,却不想收到消息,府外来了些麻烦。” 他顿了顿,似回忆了一会儿,“多半又是你父亲政敌作祟,我便与你父亲迎了上去。行事匆忙,为来得及差人回禀,回来时见你睡下了,也不好打搅。” “竟是这样……”慕姝凝呼吸微缓,随即又倾身问道:“那父亲怎么样,可有受伤?” “娘子安心,”沈清晏用手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岳父毫发无伤。有我在,断不会让你与岳父受半分伤害。” 他话音平稳,握她的手却收紧了一瞬,仿佛一句无声的誓言,砸进她的心里。 慕姝凝安心不少,从一旁拿过那顶发冠,装作好奇地把玩,“这顶发冠又是从何而来?” 沈清晏目光落到那顶发冠上,神色一滞,随即勾起唇角淡淡一笑:“不过一件旧物,来时匆忙,不小心将它也带进了送礼的盒子。” 他话说得丝滑流畅,毫无破绽。 慕姝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发冠,试图从中找到特别之处。 她知道他在撒谎,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撒谎,不过一个普通的发冠,怎会值得他撒谎? 慕姝凝的心里好似砸了一块巨石,堵得慌却又不能说出来。她知道身边所有人都在骗她,她就好像一枚被人把玩的陀螺,想往哪边转就往哪边拨。 也怪她没有好好研读原著,只记得主角的部分,配角大多略过,但凡她仔细读一些,或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一无所知了。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闷闷不乐,沈清晏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一吻,“娘子,过几日宫中举行赏花宴,宴会上有好多新奇的小玩意,你可愿随我同去?” “当然愿意。”说道这个慕姝凝心中的不愉快顿时就消散了。 当初还在宫中时,这种宴会都是由她主持的,她想了好些现代的娱乐方式加入其中,让这个宴会更有意思,不论是宫中姐妹还是各家夫人小姐都喜欢得紧。 赏花宴这天可以说是她一年里,难得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也不知今年没了她,这宴会究竟会由谁来主持,那些玩法还会不会继续。《 》 8、第 8 章 御书房内,刘公公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清茶,低声询问道:“陛下,再过几日便是今年的赏花宴了,不知今年该交由谁来主持?” 冷祈渊未抬眼,只淡淡道:“照旧便是。” 往年赏花宴办得极好,前朝后宫皆对此宴赞不绝口,可今年……… 想到这里刘公公面上露出几分难色,为难地开口:“往年一向是慕贵妃娘娘主持,可陛下今年刚解散了后宫,这……” “又是她?”冷祈渊手中笔杆微顿,想起记忆中那个胆小怯懦的女子,她竟能操办好宫中如此盛大的宴席? 他凝神思索良久,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索性看向刘公公:“今年你替朕办如何?” 刘公公慌忙躬身道:“陛下恕罪,奴才实在没办过这等大事,万一搞砸了有损皇家威严呐。” 这赏花宴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既要张罗前朝宴席让百官满意,又得照料后宫的宴饮令官眷尽欢,其间分寸拿捏着实费尽心思。 御书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冷祈渊以往从未处理过宴会相关事物,对此不甚了解,现在问起他倒也犯了难。 过了许久,他才轻叹一声:“朕记得她如今是世子妃,也要参加这次宴会,那便还是交给她办吧,事成之后……多备些赏赐便是。” “是”刘公公汗颜,犹豫片刻终是不敢再说什么。人慕贵妃如今都出宫嫁人了,皇上还要人家回来做事,也不知世子知道了会作何想法。 * 天气晴朗,阳光正好。 侯府的丫鬟们正为院中花草修剪,听大门被人叩响,忙去开了门。 不多时正院里便跪满了人,慕姝凝抬眼一瞥,好奇这平白无故的,皇帝来世子府下什么圣旨? 只听那公公将圣旨一念,她只觉得两眼一黑。 一旁的沈清晏接过圣旨,不可置信地问:“公公,皇上当真要我家娘子去主持赏花宴?” 公公仰着头散漫道:“这圣旨都下了,哪还能有假。” “今年陛下后宫虽无人,可这种皇家举办的宴会,再不济也该由宫廷选拔的司仪主持,怎么就使唤起我娘子了!”沈清晏心中不平,声音越发铿锵。 “世子这话就该去问陛下了,奴才也是按陛下的意思办事,奴才还得向陛下复命就不多了。”说罢那公公颔首退去,步履匆匆,生怕又被盘问似的。 慕姝凝望着府门的方向,牙尖咬住下唇,也是气得不轻,哪怕说有赏赐她也不稀罕。 这皇帝把她当好使的牛马呢!从前在宫里各种宴会都是她来办,忙前忙后,连皇帝的影子都见不着,事儿却没有少了她的。 如今她好不容出宫了,以为能过两天安生日,居然又叫她去筹备赏花宴,当真可恶! 可谁让他是皇帝呢,即便心中再有不悦,也还是只能照做。 慕姝凝起身附到沈清晏肩膀,轻抚他的胸口,哀叹道:“夫君,这是圣旨,咱们只有照做了。” 沈清晏愧疚地将她搂进怀里:“抱歉娘子,本来还想带你去宴会放松,如今……” “无妨,就这一次而且,今后咱们的时间还长。”慕姝凝柔声宽慰他,心中也知晓,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 沈清晏袖中的手无声攥紧,忽然心下一凛:莫不是皇帝发现了什么,故意点名让姝凝去筹备赏花宴? * 慕姝凝为筹备宴会,提前一天进宫忙活,因为本身事物的熟悉,终于是在宾客进宫前置办好了一切。 宴会遵循旧制,前朝与后宫分设宴会。 今年她安排的休闲项目之一是漆扇,大家想法子在扇面上点出各式花朵,很是符合宴会主题。 女眷们对此很是喜欢,一个个上前观摩慕姝凝点花的手法。 只见她在水面点上几滴染料,扇面轻轻一浸,就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花朵。 当她沾上颜料,打算再次演示时,身侧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了一下,手中的颜料尽数泼洒到她浅橙的衣裙上,脏了一大片。 “抱歉,方才被石子绊了一下。”是一个轻慢的女声。 慕姝凝抬眸一瞧,说话的乃是云麾将军之女,名唤楚妙仪。 这个楚妙仪从前在宫里时是仪妃,与她最不对付,但凡有好东西都要跟她抢,与她同桌闲谈三句必定被嘲讽,也不知哪里惹到了楚妙仪,还是这人天生就这样。 这种场合让她难堪的事楚妙仪没少做,当然,吃过的亏她也一一还回去了。 慕姝凝方才往地上一扫,哪里有什么石子,所以她敢肯定今天这事儿,楚妙仪也是故意的。 她将手里染料随手一泼,剩下的染料顿时飞溅到楚妙仪精致的裙摆上,留下一大片斑驳的漆点。 “呀!抱歉,”她后退半步,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手滑了。” “你!”宴会人多得注意保持教养,楚妙仪也不好发作,只能压抑怒火,用气愤的眼神瞪她。 “楚妹妹,这衣裙脏了,还是赶紧下去换件新的吧。”慕姝凝温声提醒,同时向诸位行礼,以更衣为由离席。 更衣的偏殿离宴席处稍远,得绕过一处花园才能到达。 穿过花园曲径时,慕姝凝忽闻一道急促的人声,起初她未曾在意,直到一股灼热的气息喷薄耳后,身体被重重抵在假山之上。 意识有一瞬的混乱,好在她调理过来,抬头便是一惊,将她抵住的正是上次那个登徒子。 怎么又是他! 他到底是何身份,连皇宫都随意出入?慕姝凝瞧他的衣裳纹样,也没瞧出个什么来。 是以她惊慌推阻,然而眼前人却巍然不动,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男人面色潮红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你怎么了?”她试探地拍了拍对方的脸,想唤起对方的意识。 “无事。”冷祈渊方才意识是有些模糊,可现在就清醒了大半,却故意装得一副受伤模样,虚弱地问:“卿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话到嘴边,慕姝凝神色一顿,不能让这家伙知道她身份,不能让他闹到夫君跟前去。“我随嫡姐入宫赏花,迷了路罢了。” “我还以为卿卿是来寻我的呢”他话里带着一阵遗憾,“竟是一场误会。” “我要是知道你在皇宫,我就不来了。”慕姝凝没好气地开口,“你既无事,就快些让开!” “可是我觉得好热,”冷祈渊半个身子都欺在她身上,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间,捏住她的下颌,呼吸越发向上移动。“卿卿若是肯负责帮帮我,我就是做个外室也肯的~” 他的唇几乎要触上她的。 就在此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慕姝凝一巴掌呼开他,猛地侧身干呕起来。 冷祈渊的动作骤然停住,眼底翻腾的欲望渐渐冷却,凝成化不开的寒意,沙哑着嗓子质问:“你竟厌恶我至此?” 没有谁可以这样对待他,哪怕是他看上的女人也不行! 慕姝凝压下不适,索性顺了他的误解,冷冷道:“是,就是这般厌恶你!所以不要再跟我谈什么负责了,我就是真轻薄了你,外室也不会有你一份!咱们至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她从未处理过如此难缠的家伙,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断干净,只能随心所欲了。 “好,很好……”冷祈渊盯了她片刻,眸中愤怒与不甘交织,待他查清她的身份,她迟早得归他! 最终他甩袖离去,消失在重叠的假山之中。 * 不远处刘公公着急地跑出宴会,寻觅着冷祈渊的身影。 他回想方才宴会之上,陛下突然离席,定然又是遇到了那事儿了。 刘公公心里不得不感叹,做皇帝真是个高危的事儿,不仅要防刺客下毒,还得防身边人手脚不干净。 就拿这次来说,一个小小的百花宴,那些大臣便又安耐不住,献上各色舞姬,还在陛下的酒水里那些大补之物。 陛下只是浅尝了一口,就表现得燥热难耐,匆匆离席。 陛下最烦这些宴会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在宴会上,总是有各式各样的药,被掺进陛下的饮食或物品中,但无一例外全是有助于男女欢好的。 事后哪怕把人全查出来,一一处置了,却仍有人胆大包天,络绎不绝。 因此陛下也最恨有人给他下药! 今天又遭此祸事,不知哪家又该倒霉喽。 刘公公站在花园门口“啧啧”两声,继续按着冷祈渊离开的方向去寻。 * 慕姝凝换上衣裙,也不敢再在宴会久留,生怕又碰上方才那家伙。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与诸位夫人小姐们告了假,又差人去前朝宴席与夫君说了她先行回家之事,这才放心离开。 今天这宴会还是交给旁人去完成剩下的活动吧,她是一点儿都待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仍然有些呕吐,路过一家医馆顺道进去让大夫瞧了瞧。 那大夫胡子花白,一看就经验老到,轻轻为她把脉便知了情况,微笑着向她祝贺:“恭喜这位夫人,您怀孕了!” “什么!”慕姝凝睁大了双眼,本以为是肠胃不好,不曾想她竟然怀孕了么!《 》 9、第 9 章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与街市的喧嚣交织在一起,从缝隙钻入车厢惹得车内人心烦气躁。 慕姝凝斜倚在软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敢相信肚子里就这样怀了一个小生命,她完全没有做好接受这个小生命到来的准备。 此时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既害怕又有些许期待,但更多的是迷茫。 慕峥虽未读过医书典籍,却在现代了解过不少女子生产的不易,尤其是在这医疗尚不发达的古代,纵使是富贵人家,因难产而亡的也不在少数。 也不知是否因为怀了这个小家伙的缘故,她也会想象那小小的生命在她腹中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用甜甜的奶音喊她一声“娘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许怀孕的人就是爱这般胡思乱想。 “夫人,咱们到侯府了。”春桃轻声说着,收回掀轿帘的手。 待马车停稳,春桃搀扶着她下车。 管家早接到消息在外等候,此时接引她们回府。 府里很安静,连洒扫的下人都不曾见到一个,这倒是怪了,寻常这个点府里该热闹的才是。 “今日好生安静,侯爷和侯夫人呢?”她兀地开口问管家。 “回世子妃,侯爷和侯夫人一早便上山礼佛了,”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道“还带了府上大部分奴仆。” 慕姝凝还打算将她怀孕一事先告知二老,没想到二老人不在府中。 “先回房更衣吧。”她轻声吩咐春桃,决定先回房整理心绪。 * 夜里,屋中烛光微弱。 沈清晏卸下一身疲惫,沐浴一番才踏入慕姝凝房中。 此时慕姝凝正读话本入迷,未曾听到门外脚步声,直到一片阴影挡住光线,方才抬起头。 “夫君,你回来啦。” 她放下手中话本,手不自觉抚上小腹,准备好的话一时间竟都想不起来了。 沈清晏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关切道:“今日听下人说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可请大夫瞧过?” 慕姝凝淡淡点头,“瞧过了,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身边人手臂,“夫君,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沈清晏察觉她语气中的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他微微皱眉,想到宴会上各种精心的布置,想来她定是操劳宴会疲惫,等以后就好了,他绝不会再让他的娘子受累。 慕姝凝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平复了下心情,将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夫君,你要当爹了。”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清晏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将目光移至慕姝凝的小腹,不知所措地抬手。 “当真?”他的声音颤抖,眼中顿时溢着喜悦。 慕姝凝点头,声音低低的:“今儿出宫便寻了大夫,说孩子刚怀一月有余。” “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沈清晏搂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可激动过后沈清晏忽地安静下来,冰冷的理智如潮水般上涌将喜悦浇透,想到几个月后他将做的事情,恐有万般危机………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眼底的光彩暗了下去,最近风声太紧,皇帝派人对他的试探层出不穷,他不能在此刻暴露这般软肋。 他片刻的失神,对一直紧张注视他的慕姝凝来说,便是漫长的期待。 慕姝凝能感受到方才他起伏的心跳,可只过了一会儿对方就平静下来,她疑惑地退出怀里,观察到他的失神。 一股怪异涌上心头。 “怎么了?”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沈清晏闻声低头,撞进她那双如小鹿般湿润明亮的眼眸,心下一紧。 “无事。”他恢复之前的喜悦,捧上她柔软的脸蛋,指尖温热,“我只是在想,你既有了身子,今后万事都需仔细,定要请最好的大夫与嬷嬷照顾才是。” “哪有那么娇气。”她甜甜一笑,指尖习惯地朝他胸口一点。 “这毕竟是咱们第一个孩子。”沈清晏声音温柔,缓缓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这一刻,慕姝凝心中所有的担心与忧虑都化作一股暖流,似乎只要有心爱的人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 月上枝头,光芒照耀皇宫金色的砖瓦,与瓦下通明的灯火交辉相映。 冷祈渊丢开奏折,脸色阴沉,“给你们的时间够久了,既寻不到人,那便不必寻了。” “陛下饶命,饶命啊……”侍从慌忙匍匐在地,再三求饶。 冷祈渊沉迷片刻,不耐烦道:“自己下去,领二十仗。” “多谢陛下!”侍从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急忙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不禁摇头叹息,早知当时就该叫人追上去,仔细瞧那姑娘的模样。 此时刘公公正朝这边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一看就是要从外头进御书房。 侍从凑过去小声与之交流:“刘公公,陛下这是放弃寻找那姑娘了?” “哎呦,没呢!”说着刘公公指向身后小太监抬的箱子说,“这里边可都是上回百花宴上朝臣家眷的画像,听说陛下那日在百花宴又看见那姑娘。” “什么,那陛下这不是瞧上了臣妻……”侍从大惊,原以为那女子不过寻常妇人,陛下喜欢抢来便是,不曾想会是朝臣之妻,这可怎么使得? “嘘——”刘公公赶紧捂住侍从的嘴,低声训斥:“这话可别说了,只要陛下喜欢,别说是臣妻……哪怕效仿太祖皇帝,子夺父妻那都是可以的。” 此话一出,侍从只觉又听一个惊天大秘密,原来太祖皇帝就有过这般艳史,不得不竖起一个大拇指,还得是刘公公知到得多呀。 “吱呀——” 刘公公不再与他多说,推门踏进了御书房。《 》 10、第 10 章 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熄灭。 堆积如山的画像从桌案蔓延到地面,每一幅被弃置的画像上,都有一道鲜红的划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这是那些陈旧画卷里夹杂的气味。 冷祈渊猛地将最后一幅画像摔落在地,声音带着几缕疲惫,却又威严十足。 “刘公公,你确定所有参加百花宴的官眷画像都在此处?” 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应答:“回陛下,但凡在宫内有存档的画像,奴才全都调来了呀。” 按照祖制,各家千金及笄后,都需呈报画像入宫存档,以备遴选,是以他们能拿出这些画像,只是部分略有陈旧。 冷祈渊站起身,眉宇间攥着怒意:“那为何,没有一张是她的脸?!”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滚落的巨石,砸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她”字所指,不言而喻。 刘公公声音发颤,赶紧解释道:“陛…陛下息怒!容奴才多嘴…这些画像,多是小姐们及笄之年所绘。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兴许是几年过去,容貌气质或有变化……笔墨丹青难留时光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冷祈渊漠然地扫视画像,容貌固然会随时间变化,却也不至于完全不一样,但这里面连个相似的都没有,分就是缺了她的画像! 他缓缓坐下,手指规律地敲击桌面,朝地下人问道:“近日可还有官眷必然参加的宴会?” 刘公公擦了擦额间汗水,脑袋里拼命回想,却始终想不到最近能让官眷们齐聚的场合。 “陛下,这种宴会最近的只有……只有两个月后的新年宫宴了,但……”刘公公抬眼注意到皇帝越发冰冷的目光,急中生智: “但…京中女子皆爱美丽,咱们可举行个香妆比赛,京中官眷皆可参赛,但凡参赛者可免费领取一套宫廷礼盒。礼盒内包括玫瑰胭脂、南海珍珠粉、金箔花钿等等……赢下比赛第三者,可得一盒螺子黛;第二者可得一盒玉女桃花粉,第一者可得一只甲煎口脂。” 说到这里,刘公公小心翼翼观察帝王眼色:“京城贵女们无不对此趋之若鹜,想必那位姑……那位娘娘定然也会喜欢。” “就按你说的去办。”冷祈渊双眸出神,想起那俏丽的眉眼。 她定会喜欢。 * 香妆比赛一出,无数京城贵女踊跃报名,连宅在侯府内院养胎的慕姝凝也有所耳闻。 近些日子她未曾出门,一直在府中修养,京城的消息全听春桃和几个出去采买的丫鬟在说。 这香妆比赛奖励着实吸引人,哪怕什么也不会,去报个名也能得到那些宫里才用的好东西,这个便宜任谁都忍不住。 能举办此等规模的比赛,财力定然雄厚,倒是让她好奇起这比赛背后的人了。 春桃碎步挪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慕姝凝:“夫人,咱们要不要也去报个名?” 慕姝凝正端坐桌案绘画,闻言笔尖一顿,随后淡淡地摇了摇头。她倒不怎么心动,从前在宫里她位分最高,有好东西都是先给她用。 什么玉女桃花粉、螺子黛、千金腊之类的,她是大把大把地用着,不曾短缺,如今出宫虽没得用了,可也不惦记。 加上那比赛地点在城北,她怀着身子总是莫名犯懒,路途太远了就不想去了。 春桃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调理过来,心道:夫人不想要那些东西那就不要了,反正之前也用过很多了。 慕姝凝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停笔侧看过去,唇角含了丝极淡的笑:“怎的,你想要那赠送的礼盒?” “也不是,”春桃摇摇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从前夫人上妆用的都是最好的,那皮肤细腻得能掐出水来,夜雪散粉扑面,螺黛描眉,白皙的的脸蛋简直像上等羊脂玉雕琢一般。” 她咬了咬唇,声音放轻道:“如今离了宫,那些物件便一样都没了。可夫人您……您竟一句也没提过,奴婢瞧着,心里总觉得……” 春桃话未说尽,但慕姝凝已听明白了这丫头的意思,这是在替她委屈呢。 慕姝凝轻轻地笑了,笑得像暖春绽放的花朵一般,她指尖轻点春桃额头:“傻丫头,一切都应往前看,从前用那些再好,可用不着了,还日日惦记,岂不徒增烦恼?” 春桃不懂,在春桃心里,像夫人这般貌美的女子,就该娇养起来,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捧到她面前来才对。 慕姝凝捏捏春桃不甘的小脸儿,起身漫步到妆台,拿起一盒胭脂往唇上一抹,霎时将她淡红的嘴唇染得更为鲜艳,好似沾了蜂蜜的樱桃。 她的语气轻缓,在春桃惊艳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你瞧,寻常的胭脂用料虽不比宫里的金贵,可涂在脸上却是一样的好看。” 说罢她悠悠坐下,手掌不由贴上小腹,声音低低道:“已经不属于咱的东西,咱们不惦记,珍惜眼前的时光才是。” “奴婢明白了。”春桃点点头,认真分析着慕姝凝方才说的话。 * 香妆比赛报名点设在人流最大的琳琅阁,此刻负责人正站在台前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一旁的画师也焦急地张望。 距离报名截止只剩最后一个时辰了,可还是未能找到主子想寻的那位姑娘,也不知这最后一个时辰能否有奇迹。 京城许多贵女、夫人早在前几天就来报名了,这剩下的时光总是零零散散来几位,偏就是主子想等的那位不来。 约莫又等了一炷香时间,负责人大老远地就看见了过来的主子,恭敬地上去迎接:“主子,您来了。” 冷祈渊进门目光便是一扫,直直地走向画师所在的位置。 画师知他来意,只得将空白的画纸摊开展示。 负责人赶紧跟上去,为他端来座椅。 负责人也是尽力了,他们整天在街头巷尾宣传,确保京城每家每户都知道这个比赛,却还是引不来主子要的人。 今儿上午才来两个报名的,把画像呈上去了,依旧说不是,现在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没想到主子竟然亲自来看了。 冷祈渊指尖夹起一张白纸,周身的气压蓦地降低了许多,吓得画师与负责人冷汗连连。 就在他们为此而焦灼之时,琳琅阁门口忽地踏入一位由丫鬟搀扶的美妇。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当看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时,所有人呼吸皆是一滞。 等恢复些意识,画师与负责人齐齐转而看去身边的主子,不等他们开口询问,冷祈渊便先一步离去。 这下二人都明白过来,原来那就是主子要寻之人,这下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 今日天色晴好,慕姝凝轻抚着小腹,忽然想起该为孩子打一把平安锁。 思索片刻,想到城中手艺最精、样式最新的,莫过于琳琅阁,于是她带着春桃踏进了琳琅阁中。 阁内熏香淡淡,起初她专注地瞧着柜台上摆放的各种银饰,并未察觉周遭有何不同。 直到她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抬眸——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人就立在几步外的柜台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锦袍衬得其面容愈发清俊,那人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仿佛已看了许久。 慕姝凝心头猛地一跳,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直至撞上朱漆的圆柱才,才缓了口气。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见这人,真是晦气! 她垂下眼睫,稳了稳骤然失序的心跳,面上却已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假装未看见那人,转身就要离去。 “卿卿就这般怕见到我?” 那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好似带着能穿刺人心的钩子,直叫她恨不得捂紧耳朵,装作听不见才好。 “夫人,他是谁?”春桃在此刻发出疑惑的声音。 “债主,之前欠了他点钱。”慕姝凝随口胡诌,生怕春桃回去跟夫君多说什么,忙打发道:“我身上的银子不够还,你且回府在我床头匣子里再取二十两来。”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点点头,一溜烟冲出了琳琅阁,生怕晚了会耽误夫人。 身边没了旁人,慕姝凝这才慢慢转身,迎上对面那玩味的目光。 她带着些许怒气开口:“怎么哪里都有你,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卿卿不妨猜一猜?”冷祈渊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在她愠怒的脸颊上流连。 慕姝凝眉头紧蹙,她不想猜也猜不透,这个浑身都透着危险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只想尽快摆脱他的纠缠,“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 冷祈渊眸色一暗,强势地将她抵在朱漆的圆柱上,就像之前一般靠近她,在她耳畔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开口:“很简单。跟你现在的丈夫和离,然后嫁给我。” “你疯了!”慕姝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想也不想便拒绝,“绝无可能!”她试图推开他,手腕却被轻易攥住。 “由不得你。”冷祈渊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拉走,往楼上楼梯方向而且。 慕姝凝使劲挣扎,却抵不过他的力气,几乎是被裹挟着上了二楼,被推进一间清雅的厢房。《 》 11、第 11 章 房门被大力合拢,发出一声巨响,隔绝了楼下嘈杂的人声。 慕姝凝踉跄躲至圆桌另一侧,桌面的冰凉透渗透指尖,她警惕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像受惊的鸟雀,身子微微颤抖。 冷祈渊行至桌前,细细打量着她有些许苍白的脸蛋,这般惊恐的模样甚是可爱。 “躲?”他淡淡勾起唇角,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寒意,“一张桌子可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只见他利落地抬腿。 “砰——!” 一声巨响在房间炸开。 结实的圆桌竟被他生生踢翻作两半!木头碎裂的声音与桌上茶盏碎裂声交织。 慕姝凝当即后退几步,眼前再无任何遮蔽,她想后退,可身后只有一张床榻,退无可退。 她观地上圆桌的惨状,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力度,她若想逃走,恐怕很难。 不等她做出反应,冷祈渊便跨过损坏的桌角,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一只手迅速揽上她的细腰,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气息。 “放开我!你这是强抢民妇!”她的声音发颤,用力推拒。 冷祈渊恍若未闻,将她一把抵至一侧矮柜上,指腹擦过她脸颊,又顺势滑落在她的衣襟边缘。 他埋头在她脖颈间,浅吸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终是忍不住在她圆润的肩膀上落下似惩罚力度的吻。 细微的刺痛从肩膀传来,慕姝凝浑身一僵。 这个人好生无耻! 她羞愤抬手,还未下一步动作便被男人擒住,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对方肆意妄为。 眼看着男人粗粝的的大手从衣襟缓缓往下滑,略过她剧烈起伏的心口,往她腰腹处探去…… 她再也无法忽视,几乎是祈求的语气道:“别!你不能这样做,否则……否则我爹和夫君不会放过你的!” 慕姝凝也没有底气她的威胁是否有用,可她只能拼一把,让这个登徒子安静下来。 显然冷祈渊不吃这一套,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将她的外衫撕碎。 慕姝凝想到这样的威胁都无用,不得不将她最后能想到的,让他稍微顾忌的底牌脱口而出:“我怀孕了!你……你不能这么做。” 冷祈渊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将目光移至她尚不明显的小腹,眸色晦暗。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匕首,仿佛要刺进她的心脏,去探寻她话里的真伪。 慕姝凝怕他不信,又补充道:“不信可找个大夫来验……” 见对方没反应,她又带着试探地语气继续道:“你看,我已有家室孩子也有了,你也不想以后替别人养孩子吧?” “卿卿说得有道理。”冷祈渊浅笑着,那笑却不达眼底,“可是,我不介意呢。” 慕姝凝猛地睁大双眼,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家伙到底是说真的,还是故意逗她呢!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难道不应该是接受不了而放她走么? “你疯了,这孩子是我跟夫君的……你怎么能……”此刻慕姝凝已经语无伦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一个疯子。 “夫君?”冷祈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跟他和离,做我的夫人,这声夫君就当是唤我了。” 慕姝凝只觉得荒谬,他凭什么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妄图决定她的人生,拆散她的家庭!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命令我!”她两颊鼓气,怒瞪对方。她父亲可是丞相,她的夫君是昌武侯世子,她就不行对方能是什么厉害人物,连她父亲和夫君都不怕。 “凭这个,”冷祈渊低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展示在她面前。“卿卿可认得这个。” 慕姝凝凑近一瞧,是有些眼熟,这令牌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猎鹰,猎鹰周围被各种繁复的纹路环绕。 是暗影司的令牌! 她想起来了,原书里这暗影司隶属皇帝手下,负责监视朝臣,处理宫廷秘密,必要时候可替皇帝暗杀朝臣权贵。 这令牌的纹路代表的是等级,越繁复代表持有者等级越高,像她眼前这枚令牌,恐怕只有暗影司的首领才能持有…… 想到这里,慕姝凝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这是不小心招惹到不得了的人物。 “看来卿卿是认得了。”冷祈渊将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现在我有资格命令你么?” “我……”慕姝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惹上这般大人物,她根本无力反抗。 父亲虽为丞相,可终究是在明处,以暗影司的势力,要想挑父亲多年来的错处太容易了。 而她夫君虽是世子,可面对这等可直达天听的势力面前,也完全不够看,对方真要做什么,恐怕侯府也难保全。 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似乎除了暂时顺从,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脱力地倚靠到窗口,声音轻若游丝:“我……需要时间。” “我等着卿卿的好消息~”冷祈渊满意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水蓝色宝石簪戴到她头上,仔细欣赏了半响,又道:“果然还是蓝色更衬卿卿。”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慕姝凝在原地怔愣着。 一想到方才的威胁,慕姝凝忍不住啜泣起来,不争气的泪水沾湿了衣袖。 想起男人往她头上戴的簪子,她愤然拔下,恨不得当场将这簪子撇断。 什么蓝色更衬她,她喜欢鹅黄色! 不多时,楼下熟悉的人声透过敞开的房门钻入她的耳中。 是春桃的声音。 慕姝凝闭了闭眼,将心里所有委屈都压了下去,再擦去眼角泪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收拾差不多了,她才推门而出,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去。 刚下到一楼,便瞧见春桃揣着个小布袋,正紧张地观望着什么,一见她出来,立即快步迎了上来。 “夫人,奴婢把银子带来了。”春桃将手里的布袋奉上,目光忍不住往后一扫,却并未瞧见之前夫人说的那位债主。 春桃疑惑之时,回望自家夫人,竟发现自家夫人眼睛周围透着不正常的淡红色,眸光也不如往日清亮。 “夫人,你的眼眶怎么了?”春桃担忧地问道。 慕姝凝摆了摆手,有意遮掩眼眶:“只是有些乏了,咱们回去罢。” “那这银子……”春桃寻思没瞧见那债主,银子该怎么还。 “方才我记错了,银子带够了,我已还清。”慕姝凝不想在外多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12、第 12 章 天空忽降小雪,如飘絮如鹅绒,细碎、散漫。 慕姝凝倚在暖阁窗边,手持画笔目光却落在院里飘飞的雪景上,半天未落一笔。 那日琳琅阁的遭遇让她心烦意乱,奈何无人能听她诉说,这种事只能埋在心里独自叹气。 她原想试探着跟沈清晏说上两句话,怕以他的性子日后做出什么事情来,然而他太忙了,连着几日不曾归家。 室内炭火烧得温暖,没一会儿她便开始困倦,可外头的嘈杂却让她睡不太着。 正烦闷着,春桃顶着雪从外头小跑进来,掸去一身雪花才进里屋,朝她吐槽道:“夫人,我去瞧过了,是一群小厮在府里搬东西,说是侯爷与侯夫人要搬去城郊天恩寺小住祈福,怕住不惯就把家里惯用的东西全搬过去了,所以动静特别大。” “扶我也去看看。”慕姝凝缓缓起身,披上一件绒衣便踏出门去。 她自进侯府以来,便知这侯爷与侯夫人喜欢礼佛,动不动就去寺庙里拜一拜,如今竟直接住去寺里了。 外面吵闹的动静已经持续一整天了,这般夸张的声响,不像是住几日,倒像要搬空全部家当过去久住似的。 这雪下得并不大,可一路走出去却无人扫雪,偌大的侯府处处是一片白色。 直至走到前院,她驻足院中央,远远地瞧见搬东西的小厮与丫鬟,那雪白的地上才有着胡七八糟的脚印。 这是全府上下都来搬东西了不成?连个扫雪的都没有,她一步下去地上的积雪都快没过她的脚背了。 春桃小心扶着她,示意后头的丫鬟将前面的雪扫了,转头关切道:“夫人小心些,如今您怀着身子,还是先到前面廊下坐会儿吧,一会儿我去说说那些家伙。” “嗯。”慕姝凝点点头,被搀扶着至廊下,有软垫铺着她坐下时倒也不冷。 春桃为她裹好外袄,转身行至那堆丫鬟小厮面前怒斥道:“你们今日是遭谁分配事情做的,怎么全在搬东西,连个扫雪的都没有!”说着手指向另一边的雪地。 “这么厚的雪,世子妃可还怀着身子呢,万一出了个好歹,谁来担待!” “春桃姐姐冤枉,今日是世子吩咐咱们全都帮侯爷与侯夫人搬东西的,岂料东西太多都没能抽开身……”搬画瓶的小厮声音委屈,他们也实属无奈。 春桃气不打一处,又质问了一句:“世子和侯爷、夫人都不在,那管家呢,留一两个人扫雪都没有嘛!” “管家……”小厮脸上颇为无奈,“管家今早就随侯爷他们去天恩寺了,至今没有回来。” “什么,连管家也……”春桃眉头紧锁,也不知这是闹哪一出。 此时慕姝凝起身上前,摆手示意春桃退下,叫住路过的小厮丫鬟:“你们几个搬花瓶的,都先去扫雪。” 抱着花瓶的几人纷纷点头,回屋方下东西去拿扫帚。 慕姝凝瞥了眼,也往屋子里走去。 才踏入屋中,她就要被眼前干净的一幕震惊了,这哪里是拿惯用的东西,分明是搬家! 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在往外搬,包括地毯、凳子甚至是茶杯。 慕姝凝对此等行为颇为怪异,询问一旁的丫鬟:“侯爷跟夫人每次去寺庙小住都这样么?” 丫鬟想了想道:“并不是,这是第一次。” “这样啊……”慕姝凝正思忖着,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厮跑了进来。 “启禀世子妃,宫里的公公到府递送新年宫宴的请柬,请您过去。” “好,我这就过去。”她立即动身,吩咐下人备茶。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刘公公,他微笑着将那份金灿灿的请柬交给慕姝凝,声音温和:“陛下隆恩,特命咱家来侯府送新年宫宴的请柬。陛下体谅昌武侯与夫人礼佛之心,这宫宴便不强求,只是希望世子与世子妃届时能够准时赴宴。” 慕姝凝接过请柬,道了谢,将刘公公好生送至府门前。 临行时刘公公忽地侧过身,小声向她开口:“世子妃近日可还安好?” 慕姝凝闻言微微一怔,“劳公公记挂,一切都好。” “那便好。”刘公公微微点头,又倏地开口:“世子妃届时参加宫宴,开宴前不如先去御花园走走,去瞧瞧您之前在池塘养的鱼,再喂一喂它们。”说完便垂下脸,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慕姝凝听他这话心头莫名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相扣,抬眸想说些什么时,却见刘公公已转身踏入马车之中,她只能目送马车驶向远方。 她明白刘公公这样说,定是这宫宴有什么问题,这是想寻个理由支开她呢。 想起在宫里之时,她曾受刘公公不少照拂,那时父亲常传信,要她想方设法吸引皇帝注意。 谁让她是读过原著的,知道书里皇帝是个怎样可怕的存在,就连书中女主与皇帝的初遇,也是差点死掉才博得一丝怜悯。 让她去吸引皇帝注意,无异于让她直接去跟阎王报道。 奈何父亲崔得厉害,甚至派进宫一个嬷嬷看着她,不得已才尝试了几次,每次做到一半就出各种岔子,皇帝面没见一次烂摊子倒是留下一堆。 刘公公为人很好,第一次她奉命送汤,还没进门汤汁就泼洒一地,正是刘公公命人替她收拾了,在皇帝问起时也是替她圆了话,才免去一场责罚。 她为感谢刘公公,总是在各种节日为刘公公送些自己做的礼物,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因此方才刘公公那几句提醒之言,她很清楚。 春桃瞧她想得出神,为她披上一条兔绒:“夫人,外面凉,咱们快些回去吧。” “嗯。”慕姝凝微微点头转身回府。 * 最近天黑得越来越快,才酉时便伸手不见五指了。 侯府外突然传来马鸣声,慕姝凝便知道是沈清晏回来了,她欣喜命春桃掌灯,动身前去迎接。 行至前厅,正好瞧见在门口掸雪的沈清晏,她欢喜迎上去,嘴上却带着几分嗔怪:“夫君总算舍得回来了?” 沈清晏愧疚地执起她双手捂在怀中,“让娘子久等了,着实是近日忙,脱不开身。”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支宝石嵌作的百灵鸟簪。 “这是我寻了好久才买到的,娘子可喜欢?” “喜欢。”慕姝凝盯着那簪子,眼眶忽地一热。夫君待她这样好,可她却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要被迫与夫君分离。 沈清晏为她戴上簪子,如往常一般将她抱回屋子亲昵,她身子微颤,一时抖得不像话。 “怎么了,可是着凉了?”沈清晏温语询问。 “不是”她摇摇头,内心纠结一番后,咬牙问了一句:“夫君,我只是忽地想起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她不小心惹上了很危险的,那个人权利很大,你说她该怎么办?” “拼命反抗?” “若反抗不了呢?” “那便逃。” “可她家人逃不了。” “那就佯装乖顺,暗地蛰伏。” “这样……” 慕姝凝想得出神,沈清晏轻拍她脸颊,声音温和:“夫人是怕被那朋友牵连?” 她虽想摇头,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还是点点头:“嗯” “不怕,有为夫在。”沈清晏眸色晦暗,“即便你那朋友之事祸及到你,我拼尽全力也会杀掉那人!” “可他权利真的很大,若祸及我们恐怕也很难脱身。”慕姝凝补充一句,她怕夫君到时候真的要与那人对上。 沈清晏颇有几分好奇:“娘子不妨说说,你朋友惹到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慕姝凝犹豫道:“他……他是就是暗影司的首领。” “区区一个暗影司,娘子不必忧心。”沈清晏眉间释然,将她搂在怀里安慰,“过几个月这暗影司就嚣张不起来了。” 此话一出,慕姝凝顿时来了精神,夫君说的话必然是真的,若暗影司真的嚣张不动了,那她还怕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夫君为何如此说?” 沈清晏冷冷一笑,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届时娘子便知道了。” 这话说得神秘,慕姝凝回忆原书剧情,也没想到这暗影司会遇到什么,这段时间剧情都是一笔带过的,她的记忆就更模糊了。 也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听夫君这样说,她的心便也安了大半,有夫君这话她还帕什么呢。 等之后再遇到那家伙,她就搪塞过去,待夫君说的时间一到,她还等着看好戏呢。《 》 13、第 13 章 时光飞逝,新年的大雪落满屋顶,檐下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慕姝凝从朦胧中被人唤醒,睡眼惺忪地任由丫鬟替她梳洗打扮,直到脖颈处扑来一阵温热,才彻底醒了神。 “夫君,你收拾好了?”她偏过头便对上沈清晏那近在咫尺的俊脸,脸颊一时间浮上一丝绯色。 “自然,就等夫人了。”沈清晏在她脸颊轻轻一啄,随后拿起那支百灵鸟簪,动作细致地为她戴上。 “夫人今日打扮精致,定是艳冠群芳。”沈清晏含笑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这簪上宝石五彩耀眼,与她容颜很是相衬。 “夫君惯会说些好听的。”慕姝凝垂下眼帘拿过桌上团扇,掩笑起身,自然地挽住沈清晏坚实的手臂。“外面出发吧,莫误了时辰。” 府门外,马车早已静候多时。沈清晏扶她上车,细心地将暖炉往她身边挪了些。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轧过满是积雪的道路,朝着皇宫的方向稳稳前进。 * 此次新年宫宴布置盛大,暖绒的地毯从宫门口一路铺至宴会厅,每隔一小段距离,便有宫人立在一侧,随时扫走地毯多余的积雪。 慕姝凝掀起轿帘,只回望路边的宫人一眼,就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往日她办宫宴时,未曾安排这样铺张的地毯,更未有宫人立在路边时刻扫雪,都是好几群人轮班,隔一个时辰来扫一次。 这大冷天站在室外一整天,这些宫人怎么受得住?从前她有权利管一管,如今…… “娘子,何事皱眉?”沈清晏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这大雪天宫人们衣衫单薄立在路边,最是容易风寒……”她深知这古代风寒堪比绝症,想起往年冬日她是如何忙前忙后的,可即便那样,也偶有几个宫人患风寒而死。今没了她,宫人们又是这般处境,恐怕会有更多人患上风寒。 “不过是些奴才罢了。”沈清晏轻飘飘地开口。见慕姝凝眉头皱得更深,他话音一转,语气立刻温软下来:“娘子若想帮他们,为夫这就派人去办。” 他撩开车帘,朝外头唤道:“雾风、隐墨。” 两名黑衣护卫立即上前,垂首听命。 “去禀明陛下,说大雪风寒,请允当值的宫人暂且回房避寒。” 雾风、隐墨对视一眼,垂首应答:“是。” 马车继续行驶,眼看距离越来越远,雾风才压低声音问:“当真要去?” 隐墨嗤笑一声,“主子今天要做什么,你难道忘了?那些宫人今天反正都要死,何必费这个心思,抓紧办正事才是。” 马车内绒被温暖,慕姝凝靠在夫君身上小憩,她不会武自是听不见那些低语,可沈清晏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垂眸搂紧怀中人,心叹护卫里就该多些隐墨那般聪明的。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恭敬禀报:“世子、世子妃,已到宫门口了。” 车帘掀起,沈清晏环抱着慕姝凝一步步走下,这一幕使得周围官眷频频侧目。 慕姝凝放眼一望便红了脸,催促道:“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娘子这就害羞了?”沈清晏故意不放,抱着她原地转上一圈,瞧怀里人气得跟小河豚似的才收了逗弄的心思,将人放下来。 此次宫宴未分设宴席,各家可携女眷一同入座,因此他们夫妻不必分开。 二人携手踏入大殿,身影相依,宛若一对璧人。 御座之上,冷祈渊正闭目养神,指尖随性地在扶手上敲击。 侍从在其身侧低声汇报着:“陛下,一切已按计划布置妥当,暗影司护卫亦埋伏于殿外,只等您摔杯为号,定叫那群反贼有来无回!。” 冷祈渊微微颔首,依旧没有睁眼的意思,只静静享受宫廷乐师弹奏的悦耳琴声。 侍从正欲躬身退下之时,目光偶然扫在才踏入殿中的一对身影上。从太监高声的汇报中得知,那是昌武侯世子及世子妃。 待从越看那世子妃的身影越熟悉,直至那身影与银杏林中的身影重合,侍从浑身猛地一震,立即跪到地上,颤颤巍巍道:“陛……陛下!奴才该死,那日竟未曾看出,那女子是……曾经的贵妃慕氏,如今的昌武侯世子夫人!” 话音一落,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冷祈渊缓缓睁眼,平静地顺着侍从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张令他辗转难眠的容颜,在宫灯下清晰无比。 她正浅笑着与昌武侯世子耳语,两人姿态亲昵,当真是好一对恩爱夫妻! 怎的偏偏是她! 冷祈渊瞳孔骤缩,盛怒之下抓起手边酒杯,瞬间捏碎,酒液顺着猩红缓缓滴落。 “陛下……”侍从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地问:“那一会儿的计划……?” “照常进行。”冷祈渊声音冷得骇人,目光未从台下那对身影移开半分,只偏头对一旁的刘公公吩咐道:“你暂且带她去个安全之地。” 刘公公忙躬身答应:“是。” * 宫宴上热闹非凡,众人的说笑伴着音乐,倒是与慕姝凝想象中的不同。 以前她从未来过前朝宴会,这宫殿金碧辉煌,后宫宴会与之相比就稍显昏暗了。 眼看着周遭人快齐了,慕姝凝忽地想起昨日刘公公的话,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最终决定起身。 她低声对沈清晏道:“殿内有些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沈清晏转头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也好。” “春桃,你陪着夫人,多逛会儿再回来。” “是。”春桃明白世子的意思,过去扶着慕姝凝一步步往殿外去。 这殿外头白雪茫茫无甚好看,唯有御花园雪景不同,哪里栽有一片梅林,红梅映雪好看极了。 慕姝凝在这片梅林才驻足片刻,便瞧见刘公公缓缓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过世子妃。”刘公公语气平稳,示意将食盒交给春桃,随后才开口:“世子妃若赏景累了,不如去一旁亭中坐坐?” “多谢公公关心。”慕姝凝对于刘公公的到来亦是好奇,刘公公可是皇帝身边的人,这个时间该在皇帝身侧伺候才是,怎么会到御花园来与她叙旧? 行至亭中,她将好奇之事一一发问,却只得刘公公的一些模糊的回答,她想起身走时,又被刘公公拦下,说想与她对弈一局。 就这样她在凉亭中耽误了许久时间,直到远处隐约传来一片嘈杂声。 虽说是宫宴有嘈杂之声很正常,可是她听到的不止是乐声,还有金属碰撞的锐响,和人的喊叫声,听着颇为惨烈。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宴会大殿!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慕姝凝倏地起身询问:“什么声音?” “许是宴会上在表演节目。”春桃最先应答。 慕姝凝又仔细听了一遍,“我听着不像,感觉有许多人的惨叫。” 刘公公也站出来道:“这个时候该是一群人在表演舞剑的节目,许是舞剑之人嘶吼声太大,惊扰了世子妃。” “舞剑?”慕姝凝越听那声音越觉得心颤,那根本不像是舞剑发出的声音! 该不会宫宴那边出事了?!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上许多,提起裙摆转身便往来时的路跑去。 “世子妃!世子妃留步!”刘公公焦急地呼喊着。他被陛下命令保护世子妃,这回没能拦下人,万一世子妃有个好歹,他如何交代啊! 春桃也立即拔腿追去,奈何反应慢了,一时间追不上她。 出了御花园,外面的景色让慕姝凝大吃一惊,四处混乱伴有血迹,不少守卫倒在长廊。 果然出事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前方定是有万分凶险,可她却顾不得了。大殿里还有她的父亲、她的夫君,她做不到一个人躲起来。 果然,往前走便遇上一群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宫女太监,他们个个脸上写满了恐惧,许多人身上带着血痕,那是利器所致。 有好心的宫女路过她时,还抓着她的手腕大口喘息:“别……别过去,…造……了,陛下杀了好多人,太……太可怕!” “可是在宴会上?” “是”宫女点点头,踉跄跑走,留下一句:“快走吧!” 慕姝凝顿时心如雷鼓,大脑一片嗡嗡声。 她的父亲和夫君都还在宴会上!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父亲和夫君! 她奋力拨开人群,绣鞋早已沾上血污,连华美的衣裙也在混乱中被刮破。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一路上那些持刀的士兵,看见她便拐去了别处,有几个快打到眼前的,也一下扑到远处继续方才的打斗。 她跑回宫宴一路顺畅,而追在她身后的春桃和刘公公就没那么顺利,路上处理了不知道多少乱窜的敌军。 当慕姝凝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大殿门口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猩红,可怖的人类残肢在她脚下乱作一地,空气中弥漫的血气直冲鼻孔。 一股发自内里的恶心涌上喉管,她忍不住一阵干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滴。 这样恐怖的场景她从未见过,哪怕是前世看恐怖片,她都只敢看有马赛克的。 慕姝凝就这样一边吐,一边踏入殿中,拐过中间那扇巨大的屏风,终于见到了内里的情况。 殿中央,她的夫君正与身着龙袍的皇帝持刀打斗,她只一眼便发现,那皇帝竟是之前威胁她和离的登徒子! 怎么会这样? 他是皇帝,她的夫君又与之打斗,难不成是因为她? 不,如果真的是因为她,那她就不能站在这里无动于衷。 慕姝凝秉心静气,毅然往前走去。《 》 14、第 14 章 大殿内,护卫将中间二人围得水泄不通,直到慕姝凝的出现,他们面面相觑之后默契选择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而此时慕姝凝的目光,早已锁定在殿中打斗的二人身上,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声嘶力竭道:“别打了!!” “娘子快走!”她的声音让沈清晏有片刻分神,一边抵挡对方的剑,用力提醒身后的她。 然而冷祈渊却抓住对手这瞬间的恍惚,一脚将人踢倒在地,迅速补上一刀。 霎时泵出鲜红的血滴,溅到周围所有人的衣衫之上。 慕姝凝离他们二人最近,鹅黄的衣裙瞬间染上粘稠温热的红色,一点点如地狱盛放的花朵,触目惊心。 “夫君!!”她凄厉的喊声在大殿回响,如锦帛撕裂一般。 她踉跄地扑上去,夫君胸口狰狞的伤势又一次刺痛她的眼睛,一股森森的寒意将她包裹住,叫她手脚冰凉、发软。 沈清晏就倒在那里,嘴唇艰难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笑意的眼睛,如今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慕姝凝颤抖着捧起他的脸颊,不顾满地的血污,身子一抽一抽,声音也仿佛被人夺走一般,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含着泪水将夫君的手抬起,缓缓放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几乎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让喉咙发出丝丝残声:“不要……夫君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很快就长大了……” 沈清晏勉强支起手指,触碰她的脸颊,随即指向另一处。 慕姝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父亲的尸体! 这一瞬她的大脑空白,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世界在这一刻都失去了颜色,只剩越发浓稠的、深红的一片。 她亲人都没了……全部都没了…… 她来这个世界的幸福与温柔被全部撕碎,徒留眼角滚烫的热泪……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对了,都是这个暴君! 一切都是这个暴君干的! 都是他! 想到这里,慕姝凝抬头愤恨地望过去,眼里充满了憎恶。 被她如此盯着,冷祈渊反倒觉得有趣,小白兔偶尔的愤怒看起来也格外有意思。 “为什么……”慕姝凝发出沙哑的质问,她不明白一场好好的宫宴怎么突然就成了尸山血海,“因为我么?还是什么?” 冷祈渊笑了笑,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沈清晏身边,禁锢在自己身前,任凭她如何挣扎,他却纹丝不动。 她的下颌被一只手粗暴地抬起,强迫她与那张修罗般的面容对视。 冷祈渊呼吸喷薄的热气洒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凉薄:“因为他们该死,而你不同。” 这样的回答很荒谬,慕姝凝气得目瞪口呆,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恢复过来的声音一字一句铿锵道:“你个暴君!朗朗乾坤屠杀臣子,强夺臣妻……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冷祈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低头笑了起来。 那双幽深的眼眸,用近乎偏执的目光凝视着她,如恶魔低语般开口:“凝儿,做朕的皇后。” “我不会……”她话还未说完,腹部猛地一阵疼痛袭来,她微微低头却只见一把利刃将她穿透…… 巨大的痛楚将她淹没,双眸似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浓……恍然间被眼前人捧住脸颊,却只看到一双阴鸷愤恨的眼睛。 好痛、好困…… 孩子……她腹中的孩子……不要。 她想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腹部,却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像是沉溺水中,呼吸越来越困难。 最终抬到一半的手,永远地垂了下去。 殊不知在她视野之外,冷祈渊也曾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顺着那银白的刀刃往后看,顿时怒意冲天! 他竟然连自己妻子都不放过! 而后史书记载: 景明五年,元月初一。 皇帝于皇宫大殿诛杀反贼一党,肃清朝纲! 皇后慕氏被反贼所擒,不幸薨逝。 然帝后情深,皇帝思念成疾,日渐憔悴,终至一病不起。 * 窒息的感觉很浓,好像被水包裹,任凭慕姝凝如何努力,也剥不开面前一切。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点儿也睁不开。 就在她几乎力竭之际,前方忽然出现刺目的白光,任她如何遮掩躲藏也架不住那光线越发的变强。 “不要!” 慕姝凝惊呼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衣衫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紧皮肤,浑身不适。 睁开眼,她的眼前似乎仍被雾气蒙住,大脑一阵晕眩。 缓了许久,她神智恢复清明,大口呼吸着。 她不是死了么? 那么可怕的刀刃将她刺穿,她的孩子也…… 孩子! 慕姝凝慌张地伸手覆盖小腹,然而那里平坦如初,与之前微微隆起的手感大相径庭。 到这里她慌了,立即抬头环顾四周,袅袅烟雾的香炉、檀木做的圆桌,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这里不正是她在相府的闺房么! 怎么回事,她又回到了相府? 抱着疑惑,她赶紧下床,顾不上梳洗打理就冲了出去,府里的仆从都对她投来惊讶的目光。 越过长廊、花园,直直地到达了正厅。 父亲的面庞忽然出现在眼前,正与身侧的同僚侃侃而谈。 “父亲!”慕姝凝眼眶含着热泪,快步走过去。 她不敢相信,原本躺在血污中失去颜色的父亲,如今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成何体统!”慕峥皱眉望着眼前突然出现,还是蓬头垢面的女儿,当即出言斥责:“回会!不打理干净不许出房门。” “是。”此时慕姝凝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随意,立即退后几步转身,面色欣喜。 她当真没有看错,父亲真的活着。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相府,她不是在皇宫大殿死掉了么?她的腹部也不疼了。 回到闺房中,她解下衣物朝腹部一看,那里竟然完好无损,连疤痕都不曾有! 这时她的心底不由得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重生了!《 》 15、第 15 章 一番辗转探问,得知而今竟是永乐三十一年。 她回到了五年前! 慕姝凝坐在妆台前,梳理自己蓬乱的发丝,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玉雪冰肌、眉眼如画,正是十七岁的好模样。 怎么会是五年前?她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明明是从四年前入宫开始的,这次怎么穿到五年前了。 她想了许久,也许这就是穿越的神奇之处吧。 也罢,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她便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回想前世的结局,她仍是惊魂未定。 她的父亲、夫君皆倒在血泊,连她也被冷祈渊那个疯子杀掉了。 还口口声声说要她做皇后,这是在她临死前逗她呢,简直是恶趣味! 不愧是原书里暴虐噬杀的疯子,这很符合他的个性。 她既想平安度过余生,那冷祈渊这个祸害就必须解决。 还好她重生在这个时间点,根据记忆中关于原书的信息,此时的冷祈渊还不是皇帝,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是一个孱弱可欺的落魄书生。 原书里冷祈渊这段过往是他亲口所述,他进京赶考因为考官贪腐落榜,被发现他身份的皇兄派刺客暗杀,倒在城郊一棵百年柳树下,路过的好心人将他救起,这才捡回一条命。 随后巧遇微服出宫的老皇帝,因救驾被发现皇子身份,于是认祖归宗,成了皇子。几个月后老皇帝驾崩,留下遗旨由冷祈渊继承皇位。 慕姝凝垂眸细想,她若在此时将冷祈渊找到,凭她相府千金的权势,捏死一个落魄书生还不容易? 只要冷祈渊一死,她家人也就安全了。 想到这儿,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她怀着欣喜又一次踏出房门,这次前厅里的人只剩父亲。 慕姝凝装作端庄地走上前行礼,父亲向来重礼节,方才她行事太过,就怕惹了父亲不快,又将她禁足房门。 “怎的又来了,”慕峥瞧着她的模样还算整洁,原本紧蹙的眉头松缓了些,“你一个闺阁女子,平日无事就该在房里学些女工,仔细打扮自己,免得出去丢了相府的脸面。” “是,女儿知道了。”慕姝凝想反驳,可又怕父亲生气不同意她接下来的请求,终是忍住了,转而开口道:“父亲,女儿想学裁衣,可家里的布料不适合练手,想出府亲自挑选一些。” “你既想去那便去吧。”慕峥瞥了她一眼,对这个女儿他向来宽宏,只要不生出离开相府的心思,那便任她作为。 见父亲答应,慕姝凝眉眼舒展又问道:“父亲可否给女儿几个护卫?出门在外女儿总是担忧,想讨几个护卫以防万一。” “今天有些晚了,明日我再挑几个护卫给你。” “多谢父亲。” 得到父亲允准,慕姝凝心底乐开了花,明日她就带着护卫去寻人。 入夜,春风瑟瑟。 慕姝凝倚在榻上久久不能眠,脑中忍不住浮现前世最后的场景,每每想起便作呕不止。 那大片的尸山血海,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安静时就控制不住回想。 越想越是愤怒,都怪冷祈渊! 她本该与夫君琴瑟和鸣,看着孩子承欢膝下的。 还好一切都重来了,她还有一次机会。 她该去何处寻人呢? 听说进京赶考的学子,大多都会住进墨竹楼,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可是以冷祈渊如今的落魄,他应该住不起这般大的酒楼,她该从偏僻一点的小酒楼找起,可这样寻人的难度大大增加了。 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加起来有几百间,她总不能在一天时间里,全都逛一遍吧? 这的确是个难题。 慕姝凝披衣起身,点灯铺纸,将自己脑海中,关于冷祈渊流落在外时的一切记忆写下来,逐字逐句寻找突破口,然而好像并没有关于酒楼的一丝记载。 盯着手里的纸咬牙半天,终于让她想到了一点。 她可以在城郊那棵百年柳树下蹲人! 只要花点钱,让小厮每天去蹲,一有情况就来汇报,她总能把人蹲到。 如此她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 翌日,阳光正好。 慕姝凝携护卫出府,父亲说这些护卫就送给她了,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吩咐他们做事,这正好方便了她以后用人。 为了应付父亲那边,她还是选择先去一趟布庄,选的是京城最繁华地区的大布庄,那里人多,指不定能听些信息。 才踏进门,布庄的伙计便热情迎了上来,她摆摆手说想自己看,伙计这才退下。 来人多的地方果然不会错,就在她挑选布料中途,身后人的对话便引起她的兴趣。 只听一个清丽的女声说:“你听说了没,陛下最近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九皇子,说是已经有眉目了。” “陛下不是只有位九公主么,难道……是孩子出生就被调换了!”另一个少女惊讶捂嘴。 “正是,当年云妃娘娘生的是皇子,却被嫉妒心强的皇后换成了公主,如今才真相大白,陛下怒而废后,开始寻找流落民间的九皇子。” “哇,当真是不得了。”少女啧啧惊叹,随即开始幻想起来:“要是我能在此刻遇上流落在外九皇子,给予他帮助,等他回宫我就能做皇子妃了呢~” 清丽女声轻哼一句:“想什么呢,这种好事还能轮到你我头上。” “怎么不能,你不是说有眉目了么,说出来给大家一个机会呀~” “也罢,我就同你说说,听说那皇子似乎是今年要参加科考的学子!” “多谢!我先回家了。”少女高兴拥抱朋友,转身欲走。 清丽女声不解问:“你回去那么快做什么?” 少女俏皮道:“当然是偶遇科考学子了!偶遇几百个,不信没有一个是九皇子!” “诶——等等我,我也要去。” 慕姝凝听到这儿倏地转头看过去,却见两个女子争先恐后地奔跑出去。 她微微摇头叹气,还以为能听到些有用的,结果跟她知道的一样。 最后慕姝凝随便挑了几件喜欢的布料,便走出了布庄。 此时被她派遣出去的小厮匆匆归来,穿着大气似有要事要说。 她眼前一亮,命丫鬟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听小厮道:“小姐,那……那柳树下,没人!” 呼—— 又是空欢喜一场。 慕姝凝抿嘴不悦:“下次有人了,再来告诉我。” 小厮连连点头。《 》 16、第 16 章 雨过天晴,彩虹遥挂天边。 相府内热闹至极,前院摆满酒席,丫鬟小厮忙得不可开交。 慕姝凝是被吵醒的,外面声音嘈杂闹得她头疼,起身后唤了几声,春桃才推门进来为她梳洗。 用帕子醒了醒神,她方才开口问:“春桃,外面在做什么,怎的这般吵闹?” “外面在摆宴席呢。”春桃欢喜道,“是在给表小姐和您办生辰宴。” “表小姐。”慕姝凝眸色微敛,想起前世见到的那位女子:“是慕轻歌?” “正是呢。”春桃点点头,想到下午又可以吃厨房多余的点心,脸上不由得低笑起来。 “她的生辰也是今日?” “是呢,”春桃从柜子里挑了只喜庆的簪子为她戴上,“您和表小姐的生辰都是今日,老爷便想着一起大办了。” “是么。”慕姝凝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她还未在这个世界,真正过一次自己的生辰呢。 今日是二月初七,是相府二小姐的生辰,可她真正的生辰是五月初一。 自从来到这里,她已经多年没有为自己庆生了,都快忘了曾经的生辰是什么样的了。 似乎是三、五个朋友陪她一起庆祝,去吃一顿小火锅,再热热闹闹地在家里打闹…… 前世记忆在此中断,更多的她也有些记不清了,在古代这些年,她的记忆是越发地差了,关于现代的生活都日渐模糊,每每回想总是如隔雾隐。 好在她还能想起这些,已经足够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还记得,不是么。 春桃欢喜地给她挑了一身桃粉色的衣裳,一换上看起来,整个人都灵动活泼了许多。 还未行至前厅,便听一阵欢声笑语,那声音很耳熟,是父亲和慕轻歌的笑声。 她悠悠走过去,如往常一般见礼,“父亲、表姐。” “姝凝来了啦,我们正等你呢。”慕轻歌欢快地招呼着她。 “过来罢。”慕峥的声音淡了几分,从桌上拿过一个木盒递到她手上,“这是你的生辰礼。” “多谢父亲。”慕姝凝低头打开,木盒里放着的是条天蚕丝丝巾。 她抬眸瞥了眼慕轻歌手里的盒子,应当也是生辰礼,即便那盒子半关着,她还是看到了里头的东西,是一只金累丝嵌宝衔珠钗。 虽然天蚕丝也是好的,可与那珠钗比起来就差远了些,心底不免生出些许失落。 父亲待表姐真好,慈父般和蔼的态度,还有那精致的礼物,都是她羡慕的。 慕姝凝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与往来宾客谈笑的二人,深感自己格格不入。 可这般也有好处,她向来不擅长与人交流,招呼宾客这样的事就用不着她了。 不多时便宴席开始了,宾客们都已落座,院内气氛热闹。 慕姝凝则随其他女眷,一同前往屋里摆的几桌酒席,好在席上有她爱吃的菜,倒也不错。 只要女眷们聚一块儿,总有许多话题,尤其是讨论京中美男子这类话题,说都说不完,慕姝凝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尚书家的林小姐搅着手帕含羞开口:“不知你们可曾看见过,今年的探花郎生得好生俊俏,剑眉星目、气质非凡~” “我瞧见了。”隔壁金小姐立刻嬉笑着接了话茬,“若是能嫁给那样的男子,让我吃素一年我都愿意。”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林小姐掩笑道,“我父亲已派人去同探花郎说亲了。” “好哇你,有好的不想着姐妹们,先自己吃上了!” “这不也给你们留了么,”林小姐悠悠夹起一片嫩笋,戏谑道:“那状元郎也生了一副好模样,还京中各家好儿郎可多着呢~” 话音未落,席间又是一阵笑闹。 慕姝凝听着乐子,趁她们不备给自己夹了两个大鸡腿。 然而没等她乐呵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就落到她身上了。 “话说姝凝你可有心上人?”金小姐淡笑着问她,“去年你大姐姐就被丞相着急打包出嫁了,今年恐怕该轮到你了吧。” “啊……我?”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瞧得慕姝凝脸颊发烫。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鸡腿,维护了一下形象,磕磕绊绊道:“算……算有的吧。”她前世都成婚了,她夫君样貌也是极好的。 “是哪家儿郎,快说来听听。” 众人好奇的目光似要将她看穿一般,她被如此热络的目光盯着,竟是半句也吐不出来了。 林小姐赶紧替她解围:“瞧你们,给人家都整害羞了。” 有林小姐的话,大家也默契地不提了,转而讨论起城中胭脂铺的水粉。 慕姝凝总算是松了口气。 散席时一小厮匆匆跑进府,躬身行礼,呼吸急促道:“小姐,今日那树下躺了个人!” 她赶忙把小厮拉至一旁问:“可是个受伤的俊美男子?” “的确是个遍体鳞伤的男子,”小厮挠头回想了一下,“至于俊不俊美,小的没注意看。” “是了,多半是了。”慕姝凝言语激动,眼底闪着光芒。 她报仇的机会来了! 反正宴席已散,也她不用再等宾客,叫上父亲给的两个护卫,就这般急匆匆地出府了。 赶到城郊需要些时间,好在她安排了两个小厮,一个报信一个把人看住,防止冷祈渊被人救走。 等到了地方,要下马车时,慕姝凝掀车帘的手忽然顿住了。 “春桃,把我的旧衣拿过来。” “小姐,要旧衣干什么呀?”春桃歪歪头,没弄明白她想干什么,却还是将旧衣递了过去。 慕姝凝划破旧衣,折叠厚厚的布料围住脸颊,又扯了一把布,给春桃的脸也遮挡住,确认脸挡严实后又拿来两个帷帽戴上。 这行云流水的操作让春桃一愣,开始怀疑她们此行的目的。 小姐带了两个护卫一人手持一把棍子,怀里揣一把匕首,还来城郊这种偏远之地,遮挡严密,怎么也不像是出游的,倒像是打人的! 想到这里春桃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小姐平常温婉贤淑,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春桃鼓起勇气试图地问道:“小……小姐,咱们不是出来打人的,对吧?” “当然。”慕姝凝肯定地表示,“咱们是出来杀人的!” “什么!”春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颤声道:“杀……杀人犯法呀,小姐您可……可别做傻事呀。” 慕姝凝就知道春桃会畏惧,于是主动解释道:“春桃,我从不动杀生的念头,这次除外,因为我要杀的人,是在将来会对相府不利的人,死不足惜那种。” “我懂了。”春桃点点头,小姐都这样说了,那她顺从就是了。回头将这件事告诉相爷,若那人真有威胁,相爷定会出手帮小姐善后的。 做好一切准备后,慕姝凝掀帘下车,一抬头便看到前方地上躺着的家伙。 那人一袭白衣浑身遍布血痕,尤其手臂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瞧着格外可怖。 她凑近一看,那张熟悉的脸便映入眼中,只是这次带着狼狈的伤痕。 霎时间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她脑子里猛然闪过前世那些猩红的画面,又不由得作呕起来。 犹记大殿之上,就是这家伙用这双手持剑刺死了她夫君,她恨不得先把这双手给他砍断! 幸好上天给了这次机会,她定要手刃仇人!虽然她没杀过人,但是杀一次不就有经验了。 呼,很好,只是杀个人而已。 慕姝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想抑住胸膛狂跳的心脏。 她示意护卫退下观察四周,自己独自上前蹲下,查看眼前人究竟有无反抗的力气。 很好,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那么,就不怪她心狠手辣了。 从怀里掏出匕首猛地拔开,锃亮的刀光如同一刀银线,将她冷冽的面容一分为二。 这匕首她磨得很利,只一刀就能送冷祈渊上西天! 慕姝凝右手紧握匕首,左手在冷祈渊的胸口按探,只为寻找到心脏准确的位置,确保一击毙命。 万一这小子心脏长歪了,那她不白忙一场。 就在她刚为找准位置而欣喜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在她手背,惊得她往后一坐,差点躺倒地上。 紧接着一个孱若游丝的声音幽幽道:“姑娘是在做什么?”莫不是要轻薄他? 不好,人醒了。 慕姝凝眉头一皱,不理会对方的声音,而是转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又放心下来。 “受死吧。”她抬起匕首猛地就要往下刺。 “哎呦!那个人咋咧!” 一个老头夸张的声音忽地从背后响起。 慕姝凝忙收了匕首藏于宽大的衣袖,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多了个拉牛的老头儿,正朝她这边好奇地张望。 没办法慕姝凝随手指挥一名护卫去打发了那老头。 确认人走了,慕姝凝又将视线锁定到冷祈渊身上,目露凶光。 这下无人打扰了。 藏于袖口的匕首再度拿出,这次是她最好的机会。冷祈渊就在眼前,虚弱、无力,只要轻轻一刀就能了结她两世的麻烦。 攥着匕首的指节握得发白,她心一横,眼一闭,再度抬手刺下! 预期的阻隔并未传来,手腕被一个力道擒住,瞬时的一软,匕首便已易主。 “你究竟想做什么。”这次冷祈渊的声音比方才要有力几分。 突然的变故让慕姝凝暗暗咬牙,这家伙身体都伤痕累累了,竟然还有这么大股力气,他现在不该是个孱弱的书生么?! 只能随机应变,讪笑道:“这位公子,我观你身上伤势严重,想替你割去腐肉再上药治疗。” 冷祈渊嘴角微够,声音又虚弱下来:“是么,那便多谢姑娘了。” “不谢,不谢。”慕姝凝心虚站起身,既然她没刀了,就让护卫直接打死他好了。 “小姐,好……好多人。” 护卫忽然出声,慕姝凝转头一看,原本空空如也的大道上,忽然多出一群农民在走。 可恶!这是天不要她取起性命么? 她偏不信! 慕姝凝眸色一冷,“将人带上车。” 只要她把人带走,那不是想让他怎么死,就让他怎么死。 她真聪明。《 》 17、第 17 章 一个时辰前,冷祈渊拖着重伤的身体,步履蹒跚,终是无力支撑,在这棵百年柳树下瘫倒。 他虽是没了力气,可意识清醒得很,周围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动向,他一直在关注,只要他们靠近,就立刻拼尽全力杀了他们。 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过来的意思,还走了一个,不多时远处就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马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敢靠近他,听脚步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他单手就能捏死,没什么威胁,他决定继续装死。 然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这女子好生不知廉耻!竟……竟然伸手在他胸膛轻薄于他! 实在忍无可忍之下,冷祈渊幽幽睁开眼睛,抬眸对上了一双小白兔般纯净的眼眸。 小白兔的眼睛在看见他醒后有瞬间的惊慌,目光四处张望,很快又对着他‘凶恶’起来,一句“受死吧。”让他眉头一蹙。 他何时招惹过这只小白兔?竟壮着胆子也要杀了他。 他夺下小白兔的匕首,成功阻止了她进一步的攻击,气得她脸颊鼓鼓的。 真可爱。 她撒谎的样子更可爱。 * 城郊到京城的路是由碎石铺就,马车一路颠簸,车厢内上好的鹅毛软被都那浑身是血的家伙占据,慕姝凝只能咬着牙坐一侧硬坐。 好不容易进城,道路终于平缓下来,慕姝凝却只感觉屁股都要被颠碎了! 她愤愤地看向车上躺着的人,泄愤似地往手边箱子一拍。全然忘记是自己将人往上搬,忘记抽走被褥了。 都怪这个家伙,前世今生都是来折磨她的吧。 气还未消,春桃倒是又问了她一个难题:“小姐,咱们把人带进城扔哪儿好呢?总不能带回相府去吧。” “说得也是。”慕姝凝抬手捏住下巴思考,这么大个人,要杀人藏尸确实是个难题。 她脑中开始搜寻前世看过的无数案件,尤其有关于杀人藏尸多年的那种,终于是让她找到一条自认为天衣无缝的。 她眸光一闪:“春桃,咱们带了多少钱出门?” 春桃拿出钱袋子仔细数了数:“一百五十两。” “很好,咱们去买个宅子。” “啊?”春桃睁大眼睛,“现在?小姐要是想要宅子可另寻吉日挑选……” “不,你理解错了。”慕姝凝摆摆手,指着车上的人道:“我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买宅子只有一百五十两看似不多,但在京城偏一点的地方购买一处小宅子,还是足够了。 说买就买,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们就买好地儿,将人抬进了院子。 为了暂时安抚住人,慕姝凝还特地拿了一瓶市面上效果最差的伤药,走进屋内便假模假样地演了起来。 “公子,小女子特地命人买来这上好的药给你擦,这些天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养伤吧。” “多谢姑娘。”冷祈渊面色苍白,淡淡地答应着。 慕姝凝从远处瞧着,他无比虚弱好似一碰就会凋零的鲜花,也不知方才哪里来的力气,拿走了她的匕首,难不成是错觉? 可若是慕姝凝凑近些看,便能看到那藏于衣袖下那只攥着匕首,遒劲有力的手。 眼看着天色渐暗,再在外头待下去恐有不妥,慕姝凝只能放弃今天就将人杀掉的想法,毕竟碎尸这活儿没有机器是很麻烦的。 她稍稍叮嘱了几句便离开屋子,关上屋门,她总算松了口气,解下脸上包裹严实的布料,大口呼吸新鲜的气息。 可憋死她了,这布料透气性也忒差了,下次再也不买这料子的衣裙了。 春桃见她揭下布料呼吸,面上担忧,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小姐你现在就解开没问题么,咱们还在院子里呢。” “怕什么,”慕姝凝不以为意,也小声回应:“他现在就跟瘫痪没什么两样,连床都下不了,还能起来看我俩的模样不成。” “小姐说的对。”春桃点点头,又瞥了眼空旷的四周,犹豫道:“小姐,咱们要不要留人在这儿看着他呀?万一他死了好提前处理。” “不用,这家伙生命力跟小强似的。”慕姝凝恨恨地瞪屋子一眼,这可是原书男主,放着不管肯定不那么容易死的,还得她亲自上手才能以绝后患。 主仆二人说着便离开了院子,殊不知方才的对话全都落进屋中人耳朵里,习武人的耳朵可是灵敏的很。 冷祈渊就是浑身伤痕也支起身子,艰难地挪到窗口,透过缝隙将门外的景色看了个清楚。 当面纱从慕姝凝脸上解下之时,周围所有声音仿佛在那一刻褪去,只留他的心如擂鼓般跳动。 当真是谪仙美人,直叫他心尖发颤。 可惜那双看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不过不重要了,他既看上了,就不介意陪她玩一玩。 * 回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府上灯火已灭,唯有一盏提灯供她照路。 慕姝凝对相府的路本就算不得熟悉,前世今生满打满算也就住了两月,加之天色晚变化又多,慌张之下走错了几回路口,才总算摸索回院中。 然而一进院子里她就吓了一跳,院中石桌立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桌边静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色,等她小心靠近才发觉那竟是父亲! 她心慌不已,手心捂出一片热汗,差点连提灯都握不稳了。 “父亲,您怎么来了。”她战战兢兢道,她虽与父亲接触不算多,大抵也摸索出一些了,今日她晚归多半要遭惩罚了。 果不其然,慕峥严厉的呵斥声兀地响起:“这般时辰才归,你眼中可还有规矩?” “对……对不起。”慕姝凝垂首低眉,不敢再应声。 “你是相府嫡女,一言一行皆系着我相府体面,不是市井野丫头,贪玩不知体统!”慕峥声音从平缓到高昂,字字句句都在她心上敲打着。“从今以后,不管你出去做什么,日落之前必须回府。再这般晚归,今后便不许出门了!” 慕姝凝鼻尖一酸,怯怯应下。 把她关府里不让出门,这种事父亲做得熟络得很,她自是相信父亲会如此做,纵容心中再多委屈也只有埋下,默默颔首。《 》 18、第 18 章 清晨 小雨淅淅沥沥,屋内凉风瑟瑟。 慕姝凝只觉肩膀发冷,挣扎了一会儿才不舍地睁眼,起身收拾。 昨夜虽被父亲训斥,可也让她有了颗定心丸。从前出门总是莫名心虚,害怕父亲责备,一般都要报备才敢出门,现在父亲是主动许她出门,只要天黑前回家就好。 有父亲的准许,她的心情都变好了,临行前忍不住哼起小曲儿。 慕姝凝才踏出府门,春桃就满脸愧疚地走上前对她道:“小姐,府上的马车没有了,咱们今天怕是只有步行一段,出门再租一辆了。” “怎么会呢?”她皱眉疑惑,相府一共有两辆马车,一辆父亲早朝用了,该还有一辆才对。 “是表小姐,”春桃声音低低道:“早晨表小姐说要回家,就将马车驾走了。” “也罢,那就去租一辆。”慕姝凝拿出翻了一晚上的头巾,给自己围了个严实,整得就跟那波斯国人似的,除了眉眼都遮了个干净。 因为租马车的缘故耽误了些时间,路上又得采买些东西,因此到那宅子时已快午时了。 怕人太多一起也容易认出来,故而她只有自己进院子里,春桃则守在马车处。 进院子前慕姝凝向春桃再三确认,自己的装束是否有纰漏,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放心推门。 这宅院不大,中心内院宽约莫二十步,花圃中央就栽种了一棵魁梧的梨树,好在花圃也在院中央,不至于能让人借着那棵梨树翻出高大的院墙。 这小院的钥匙只她一人有,就是里面的人发现有什么不对,也别想轻易逃出去。 一番欣赏下来她很是满意,将匕首藏于食盒中,推开房间的大门,立即装出一副笑脸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又久未打扫,除了那张床以外,处处都层薄薄的灰。 慕姝凝纵容有遮面,却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微尘呛了一下,咳嗽两声。 抬眸见最里面男人平躺于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听到她进来的声音才慢慢睁眼,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叫她脊背一凉。 “公子,小女子来给你送餐食来。”她眉眼弯弯,笑得温柔:“今天有事耽搁了,所以到现在才来。” 说着将食盒放到桌上,从里边端出一碗黑色药汁,以及几道小菜,犹豫一秒选择端起药碗走过去,热络地开口道:“公子先起身喝药罢,喝完了再吃菜。” 本来还想让他临死前吃回饱饭,可转念一想,这家伙早死早好,怕有上回一样的变故,还是决定先给他喝药。 这药里她早撒了一撮鹤顶红,保管一碗上西天。 冷祈渊眸光微闪,却没接碗,只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我手臂无力,怕是端不太稳。” 慕姝凝心中窃喜,端不稳好哇,那她就亲自送这家伙上路。 “无妨,”她面上越发体贴,生怕自己笑得太夸张,几乎是咬着牙槽发出声音:“大郎,该喝药了~”她坐至床边,舀起一勺药汁,往他唇边送。 冷祈渊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似要靠近饮下那药汁,却忽地浑身卸力,整个人往前一倾,直直地朝她压下来。 “唔!”慕姝凝惊呼一声,被他牢牢压在身下,手里那碗药汁尽数泼进了床头那盆枯枝泥土中。 男人温热的气息在她脸颊拂过,二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清晰看见他修长的眼睫,生得倒是一副绝世容颜,饶是她恨他入骨,也忍不住心头微颤,有一瞬的经验。 很快她的理智回归,前世他杀害她夫君的画面又涌入脑海,恨意顿时翻涌,她不由得在心里怒骂,白瞎一张好脸,内里简直是黑得没边了! 慕姝凝攥起拳头,嫌恶地推开身上人,声音带着几分怒意:“你干什么。” 男人被她一下推倒在一侧,虚弱地支起身子,捂住方才被推的位置,艰难开口:“抱歉,在下身子无力,唐突了姑娘。” 慕姝凝理了理衣衫,心头又气又疑。可惜了她的鹤顶红,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试探着伸手,去碰眼前人的胸口,才触到衣衫耳边就传来一阵痛呼,手轻轻一暗这人就顺势倒下,一副承受了莫大痛苦的模样。 她有这么用力么? 这人莫不是装的吧?! 回想起昨日柳树下的场景,她握着匕首可是拼尽全力刺过去,可匕首竟被他轻松夺了过去,想来并非侥幸,而是这个家伙隐藏了实力。 如今这副柔弱的模样怕也是表象,等她想更进一步取他性命时,便会奋而反击。 想到这儿慕姝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此子心机颇深,看来得另寻他法。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面上依旧挂着笑:“是小女子忘了,公子一天未曾进食,定是无力,不如先吃些东西。那药回头我再熬一碗便是。” “那便麻烦姑娘了。”冷祈渊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丝浅笑,他的卿卿可真是不会撒谎。 * 一连两回失手,慕姝凝痛定思痛,决定先试探一番冷祈渊的底细,看看他究竟是真虚弱还是假虚弱。 是真的她也就顺势将人解决了,是假的那就只有再想法子了。 她心里琢磨许久,终于想出了个自认为绝妙的点子。 再次去那院子时,她故意说要带冷祈渊出去走一走。 此时的冷祈渊在她拿的假药‘治疗’下,才刚刚能下地,走路都还得杵拐杖。 慕姝凝不得不佩服这等恢复力,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就给他吃两顿饭,油荤都不沾,这人竟然能自己恢复到这个地步。 果然不能小瞧了他。 因他行动不便,出去这趟也还是乘的马车,不过这回她很谨慎,特意挑了个几乎没有人会路过的竹林。 马车一停她就将人扶下车,带到提前布置好的茶水铺子中坐下,这铺子的客人和老板都是她安排的人,个个龙精虎猛,身手不凡。 她就不信,这些人出手还能被一个残废躲过不成? 慕姝凝喝了一口茶水,立即假装头晕不适,倒在了桌上,连着身边的春桃也有样学样,一起埋头桌上。 这突然的变故叫冷祈渊眉头一皱,手里的茶杯顿时被捏碎。 周围人见状也不装了,立即撕下假面,从桌底下掏出手臂长的大刀,凶恶地盯着他步步逼近。 他一眼看破慕姝凝拙劣的演技,可他又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起身装一装。 只见他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神色慌张:“你们想干什么,就不怕官府知道了追杀你们么!” “哟哟哟,这小白脸敢威胁簪。”持刀为首的男人一脸戏谑,“兄弟们,上!砍死这小子!” 话音一落,周围七个壮汉猛地就往前冲。 “别过来!”冷祈渊嘴上惊呼着,手指却藏于衣袖夹着几颗石子,只轻轻一弹,便倒下了好几个壮汉。 为了让眼前场景瞧着自然些,他还特意弹断几颗竹子,翠绿的竹身砸下来压在一众人身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慕姝凝不明情况,悄悄地抬眸往外看,就看到几个壮汉被石头绊倒,几个又被凭空倒下竹子砸晕的混乱场面。 这跟她想象中冷祈渊与壮汉打得有来有回,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乱刀砍死的精彩画面完全不一样! 这是在干什么? 冷祈渊这家伙运气这么好的吗?男主光环这么强的吗? 人还没砍上了,怎么一个个都先倒了! 慕姝凝气得想跺脚,可她还在扮演被迷晕的戏份,只能咬牙切齿地把脏话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明显感觉到冷祈渊朝她这边挪过来了,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不会是发现这事儿是她做的了吧?应该不会吧? 心里正乱着,身子却忽地被抱起来,靠到了男人的肩膀上。 此刻她心跳如雷,不知道眼前人下一步想干什么,纠结要不要就此醒来。 随后耳畔便闯入一声低笑,那温热的气息瞬间扑在她耳廓上又消失,弄得她耳朵痒痒的。 她能感觉到一只手环住她的腰部,另一只却在她脸颊的纱布上游走。 不好,不会是想看她的脸吧? 绝对不行! 慕姝凝为了保护自己的模样不被发现,当即悠悠睁眼,装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从男人怀里起身,声音朦胧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睡着了?” “无事,”冷祈渊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能是这茶水加了东西,店家和其他客人也都睡着了。” “原来如此。”慕姝凝装得一副恰好的懵懂,内心实则疯狂吐槽。 有这么睡觉的么!分明是被砸晕的! 她找来的一堆壮汉啊,就这么被解决了,太可恶了! 此子心思歹毒却运气绝佳,当真是可恨。 慕姝凝掩住眼里的愤怒,既然安排的人都失败了,她也只有暂时放弃杀了冷祈渊的想法,先将人带回去,总能想到别的法子弄死这小子! 她起身将人扶住,怯怯道:“这里躺这么多人也看得失去雅兴,咱们先回去吧。” 冷祈渊淡淡一笑,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都听卿卿的。” ‘卿卿’二字瞬间刺痛慕姝凝的心脏,又想起来前世这个人威胁她的嘴脸。 该死,这家伙就这么爱喊人‘卿卿’么!《 》 19、第 19 章 慕姝凝一离开小院,屋内便寂静得可怕,直到一个黑影闪进屋内,朝着床榻上的人毕恭毕敬道: “大人,属下已经查到那些杀手的身份,是七皇子手下的死士。”景悠从怀里掏出一份信件递过去,又继续道:“他们杀您的原因似乎与这封信上的内容有关,属下不敢猜测,还请您一观。” 冷祈渊打开信件,大概一扫就知道了原因,信上七皇子只写了必须要除掉他保证自己地位的话,这足够他有了猜测。 他是暗影司的首领,正常来说七皇子与他并无冲突,只要七皇子坐上皇位,就能任意调遣暗影司。 可七皇子偏偏要杀了他,惧怕他威胁自己的地位。 综合他自身的情况来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就是皇帝要寻的九皇子! 冷祈渊得出这个结论,只稍稍惊讶了一会儿,神色又恢复如常。 景悠知道自家主子有了推论,于是开口问:“主子,暗影司随时恭候您的回归,敢问是否立刻动身?” “不。”冷祈渊眸色冰凉,视线往外看去:“放出我失踪的消息,先让那群家伙得意一会儿。” “是。”景悠鼻子很灵,进来前就被这屋子的灰尘呛到了,抬头望周围一扫,竟有厚厚一层,于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是否需要属下为您打扫此处?” “嗯。”冷祈渊垂眸微敛,他一直装腿脚不便,这屋子就一直不曾打扫过,若非下属提醒,他倒是忘了这茬。 * 夜里相府仆从忙碌点烛,慕姝凝还是头一次见相府这般灯火通明。 不等她疑惑,外边就来了人。 她定睛一看,正是她的表姐慕轻歌,手里还牵着一个面若冠玉的公子,二人举止亲昵,瞧着如夫妻一般。 前世她也不曾了解过这个表姐,没想到这表姐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慕轻歌牵着人欢喜地朝慕峥开口:“爹……表叔,我带礼生哥哥回来了。” 被唤作礼生的那人躬身行礼,“伯父好,今日来带了些薄礼,还请您收下。” “嗯。”慕峥微微颔首,面上瞧不出喜色,“既回来了,一会儿吃过饭便留下来住一晚吧。” “好~”慕轻歌与身边人对视一眼,满脸洋溢着幸福。 慕姝凝站在边上瞧着,这一幕怎么那么奇怪,跟老丈人看不喜欢的女婿感觉一样。 这慕轻歌不是她表姐么,怎么带着自己相好的来表叔家送礼,不去见自己老丈人么。 也罢,许是她多想了。 眼瞧他们一道走了,慕姝凝也碎步跟了上去。 宴席间他们谈论起民生、策论,慕姝凝都不太感兴趣,听得困倦极了,正要打瞌睡之时,忽地听见他们将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只听慕轻歌话锋一转问:“舅舅,表妹也这般大了,她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我还在想。”慕峥筷子一顿,目光在慕姝凝身上扫了一眼,缓缓开口道:“是将她送入宫中做娘娘,让皇帝提携咱家好,还是嫁给哪个世家勋贵,为咱们家助力好。” “表叔,还是给妹妹物色个世家勋贵的公子吧。”慕轻歌小脸一皱,颇为嫌弃地开口:“现今皇帝五十多岁了,日日咳嗽,身体每况愈下,还宠幸得了妃子么。” 说罢又补充了句:“别人才送进去就没了,这对咱家没有任何好处。” 慕峥稍加思索便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慕轻歌见得到肯定,又开口道:“表叔,我觉得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就不错,模样嘛有几分周正,虽是个武夫却也知道疼人。” “嗯…”慕峥低头一合计,若与兵部那老家伙结为亲家,日后定能巩固他朝堂势力。“轻歌所言有理,改日让那侍郎公子来府上与姝凝一见,看看是否合眼缘。” “诶呦,”慕轻歌指尖在脸颊一扫,窃笑地瞧了慕姝凝一眼,“表妹如此倾国绝世,世间哪个公子会不喜欢,我看此事定能成。” “父亲……”慕姝凝想说上一句,她并不想嫁给什么兵部侍郎公子,她心里只有前世夫君沈清晏。 慕峥很快打断她的话,语气严肃冷漠:“姝凝,你表姐也是想着你,别说扫兴的话。” 转头很快又换上和蔼的语气,温柔地瞧着慕轻歌道::“你呀,就是太喜欢为别人着想了,你看你表妹,她还不领情。” “……” 慕姝凝一句话都未能说得上,全凭他们几句便决定了她的将来,可前世她分明是进宫了,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晚膳结束慕姝凝便匆匆回房,一路上她都在回想餐桌上的对话,她不明白父亲对表姐怎么那么好,还都听表姐说的话。 原书里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事事哄着,就跟父亲如今疼爱表姐一般。 然而现实的相府,一切都与原书写的不一样,这很不对。 明明今生她重生到了更靠前的时间,为什么父亲对她还是这般冷淡,对表姐却依旧慈祥宠爱。 如果之前还能用被发现穿越的灵魂解释,现在也能这般解释吗? 她今生见到父亲的第一眼就被训斥了,若按书里宠溺的程度,父亲根本不会当着别人面斥责她。 慕姝凝心里很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快乐,入宫时是惊慌恐惧的,回家时也是谨小慎微,只有嫁给夫君以后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让她放下对异世的不安。 如今这些不安与恐惧,又一次占据她的心房,各种奇怪的发现让她越发忧心。 好烦!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想念现代的生活,想念夫君的温暖。 可她回不去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今她能抓住的,只有前世那片刻的温暖。 慕姝凝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双手攥紧裙摆,紧绷的身子坐在床榻上,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 是了,今生她的目标是幸福地度过一生,而达成这个条件的必要选项是除掉冷祈渊! 只要除掉他,她就可以与世子在一起,再不惧那个破碎的未来。 至于父亲他们讨论的兵部侍郎之子,她也会想法子解决的,毕竟前世可没有这么个人出现在她生命里。 * 山间的风很冷,因为是初春,山顶的积雪还在慢慢融化。 从山顶往下看是一望无际的群山,还有深不见底的沟壑。 慕姝凝满意地欣赏这片风景,这是她为冷祈渊选择的最好的墓地! 冰凉的水珠落到她手心,也不知是这树上的露水,还是天空的雨水。 慕姝凝悠地转身,一袭罗裙上的飘带被风掀起,如蝶翼蹁跹。她的发丝也被风吹起,几缕青丝拂过脸颊,更添几分仙人之姿。 这一幕将坐在对面的冷祈渊吸引,有了片刻失神,这般美好的女子就该是他的。 眼看着她越发靠近,朱唇微启:“公子能否过来一下?” 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好。” 慕姝凝窃喜,将人一步步牵引至悬崖边,绕至他身后,嘴里哄道:“这山间风景最是好看,站在这里被风吹拂,简直浑身舒畅,公子你说是不是呀?” “卿卿说得是。”冷祈渊一垂眸便注意到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但他不会揭穿,反而越发期待,眼底隐隐透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慕姝凝卯足一口气,以最大的力气推动身前人的后背,这一下足以将人撞下悬崖,粉身碎骨。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她的腰带意外被冷祈渊抓住,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连带着她也一起跌下了悬崖。 看到全程的春桃傻眼了,冲过去妄图抓住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未碰到。 往下看时已经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而悬崖底下,慕姝凝几乎要被这骤然的跌落吓死,好在跌一半腰被人环住,她似乎被人接住了。 她吓得双眸紧闭,好一会儿才睁眼往周围一望,然而就是这一望,看到百米高的悬崖,当场将她吓得抱紧了身旁的人。 “怎么办,我不要死。”慕姝凝颤声哭嚎。 她后悔了,早知会这样,她就不搞推下悬崖这套了。 “死不了。”冷祈渊咬牙单手抓住顶上的藤蔓,目光在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一会儿,开口道:“抓紧我。” “好,我抓紧。”慕姝凝已经不敢看任何东西了,只能紧紧扒在冷祈渊怀里,生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 然而下一秒她就忍不住尖叫出来,全身的失重令她的心仿佛提到嗓子眼,两侧的腰子都像要飞出体外一般。 失重、难受、眩晕…… 她能感觉到冷祈渊浑身紧绷用力,但周身的坠落感更为恐惧。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沉闷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接着被人抱着在地上翻滚了几次,一切停止时,她发现自己正处于趴着的姿态。 慕姝凝很确定现在已经落到地面。 此刻她终于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往下一看,冷祈渊正浑身是血地躺在她身下,手上只剩一个断掉的剑柄。 “你没事吧?”她小心地从人身上下来,将面纱重新裹紧。 瞧对方半天没有回应,于是主动戳了戳对方的脸颊,再去探他的呼吸。 “咳!”冷祈渊身子一动,缓缓睁眼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不过是些皮外伤。” “太……太好了,你没死啊。”慕姝凝笑得很勉强,心中暗叹这男主光环就是强,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死,还护着她。 等等,她好像一点事儿都没有。 慕姝凝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是冷祈渊保护了她。 可恶,是她要下死手的,现在被这家伙救了算怎么回事。 下次杀他前,还得先还一下这次的救命之恩,毕竟她不是那种无道德之人,做不出那种无负担杀人的利落事情。 慕姝凝暗暗唾弃自己,杀个人都想这么多,如果她现在补刀,冷祈渊会不会就能这样死了? 在她内心纠结之际,冷祈渊躺在地上喉结滚了滚,沙哑着嗓子道:“卿卿还要勾引我到什么时候?” “谁勾引你了!”慕姝凝嘴比脑子快,说完她才察觉,自己的腰带在落下悬崖时被扯断,现在衣衫不整,丰腴的身子挂着一件淡粉色小衣,玲珑的腰肢都给眼前这小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意识到这点时,慕姝凝惊叫着合拢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嘴里嗔怒道:“登徒子!” 冷祈渊好生委屈,“这是卿卿自己给我看的,怎么还怪上我了。” “你!”慕姝凝说不过他,只能气得原地跺脚。 二人恢复了一阵后,抬头观察才发现,这崖底四面树林,距离最近的官道,普通人正常步行至少都得走一天一夜。 慕姝凝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道不挑这个“绝佳”的杀人灭口之地了,她乘马车过来都花了半天,寻思把人推下去就回家正好能赶在天黑前。 现在唯一万幸的是他们摔下来没事,连冷祈渊这身子都还能行走,不至于耽误路程。 夜里森林危机四伏,时而有野兽叫声。 慕姝凝最怕这些了,也不顾上心里的恩怨,心惊胆颤地抓着身边人的肩膀。 她浑身发抖,颤声问:“一会儿真窜出来野兽怎么办啊?” 冷祈渊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人搂进怀里,安慰道:“无事,我自会处理。” 不知道为什么,慕姝凝听他这样说竟有股莫名的安心。 夜间的树林很冷,即便有篝火燃烧,仍驱不散这份寒意。 也正是这份寒意让慕姝凝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仇人怀里,她立刻跳到篝火对面,伸手在火上汲取温暖。 冷祈渊面色一沉,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躲那么远,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男女授受不亲。”慕姝凝莫名心一虚,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狼嚎,听得人心凉。 冷祈渊瞧出她害怕,于是说:“野狼最喜欢攻击落单的生物,尤其你这样气息柔弱的。” “别说了。”慕姝凝捂住耳朵默默挪了过去,“你可千万别乌鸦嘴,要是说中狼真的来了,咱们怎么打得过。” “那就与你殉情于此。” “谁要跟你殉情啊!”慕姝凝没好气地反驳,她才不要跟这个家伙一起死,她才刚刚重生,还没过上自由的好日子呢。 冷祈渊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慕姝凝越发困倦,身子朝一侧倒去,冷祈渊眼疾手快将她抓过来,靠进了自己怀里。 安安静静的她也很可爱。 篝火跃动的光芒,照在她裹着面纱的侧脸上,为她添上几分神秘。 冷祈渊抬手在她脸侧,指节无意识地屈起,轻放到她的面纱之上。卿卿不以真面目示他,还将他当做仇人一般想杀掉,究竟是为什么? 疑惑之下他没忍住拨开了她的面纱。 怀中的人儿睡得很香甜,这片如樱桃般红润的小嘴儿想必也是甜的。 冷祈渊喉咙发紧,眼底是压抑许久的波涛汹涌。她迟早是他的,现在先收一些利息不过分吧。 随即抬手给她耳□□位一点,便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品尝那片柔软。 慕姝凝因呼吸不畅而无意识地嘤咛,恰似助兴一般,叫身上的野兽更加疯狂。 清早 篝火燃尽,二人仍紧紧相拥在一起。 慕姝凝最先醒过来,这一觉她睡得很好,虽是在山野床却还是那么软和。 等等,软和? 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她竟枕着冷祈渊的胸膛睡了一夜! 嘴唇有点痛,不会是被毒蚊子咬了吧? 下一秒她又觉得身上凉嗖嗖的,低头一看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衣裳,似乎又破了些。 她连忙合拢衣衫,试图用内层的衣摆捆住腰部,然而打理半天都没弄好。 “用这个吧。” 冷祈渊递过去一根腰带,她顺手接过,几下就将衣裳收拾好,这回不冷了。 只是这腰带怎么有点眼熟,白色的还带一丝血迹,怎么跟冷祈渊的衣服一个花纹? 慕姝凝回头一望,只见冷祈渊衣摆处被撕掉了长一条,这腰带果然是他的衣裳做的。 冷祈渊瞧出她的异样,先一步开口:“怎么,不能用我的衣服?” 慕姝凝被噎了一下,立刻回怼:“都荒郊野外了,谁还管这个。”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自顾地走在了前面。 虽然掉在崖底,但她还是知道方向的,只要一直朝东边走,就一定能走上官道。 树林里灌木草丛众多,好在如今是初春不是盛夏,脚下都还是嫩芽,否则每一步都将是巨大的挑战。 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例如各种石子,和被灌木掩盖的坑洞,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在地。 尽管慕姝凝已经很小心了,可林间腐叶厚积,她还是不小心踩进了一处被杂草遮掩的坑洞。 身子猛地一仰,她惊呼一声便重重滑坐到湿软的落叶堆里,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屁股更是坐得发麻,两股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一酸。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顺着脸颊滴落到脖颈里,凉丝丝的触感混着满心的委屈,她更难受了。 她咬了咬唇,心里怒骂着,将一切的怨气都堆到冷祈渊的身上。 她怎么这么倒霉啊,都怪冷祈渊! 要不是他硬拽她,她怎么会一块儿跌到这悬崖下,落得如此狼狈模样。 她两世养尊处优,就没吃过这等苦。 不远处冷祈渊听她的呜咽声,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痕,拖着受伤的身子,一步步艰难地走过来。 “脚扭了?” 他的声音温和,与寻常清冷的感觉不一样。 慕姝凝鼻尖一抽,默默抹去眼角泪珠,抬头瞧他那张苍白的脸颊,轻轻答应了一个字:“嗯。” 话音刚落,便见冷祈渊微微俯身,后背对着她,语气不容置喙:“上来,我背你出去。” 慕姝凝忽然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你本就受伤了,还怎么背我,我自己缓一缓就可以了。” 她的确是顾虑他的伤势,想到之前她几乎没给他治过伤,如今又从崖上摔下来,这浑身的伤口,怎么看也不像能背得了她的样子。 当然还有一点,是她内心的慌乱与纠结。 她本是抱着杀心而来,步步算计要夺他性命,可这一路来,他竟救了她性命一回,现在又拖着重伤的身躯,要背她走出这片林子。 她该怎么理清这一切? 她该如何像之前一般理直气壮地要他性命? 慕姝凝内心挣扎着,而冷祈渊已然没了耐心等她犹豫。他反手一捞,将她手臂环在自己肩膀,扣住她膝弯,稍稍用力,便将她背到自己背上。 他的后背宽阔坚实,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身上的伤痕未愈合,渗出一丝丝猩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慕姝凝一时无言,盯着他的后背出神。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清冷却心软,明明自身行动都不便,还坚持背她,这般君子模样与她曾经所见那般暴戾嗜血不同。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杀害她了夫君,她几乎都要被这家伙骗过去。 想到这儿,慕姝凝心中又窜出一个怒火,报复性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嘶——”冷祈渊吃痛,眉间一蹙:“你咬我做什么。” “看你不顺眼。”慕姝凝此刻也懒得像之前一般遮掩自己的态度,装好人实在太累了,既然要杀了这家伙,她态度干脆坏一点好了。 “卿卿小心硌牙。”冷祈渊无奈一笑,小白兔这是装不下去了?那还真是——更有意思了。 因为背上有个慕姝凝,所以冷祈渊步行的速度更慢了,走了一个时辰也还是没能看到树林尽头。 慕姝凝本以为今日是出不了树林了,回去必然会被父亲禁足,但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又让她燃起希望。 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是春桃的声音后,她便高声回应,生怕错过了。 而远处春桃听到她的回应,面上一喜,立即喊人追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自昨天瞧见慕姝凝掉下悬崖一事,春桃害怕极了。 一开始看下去都没见到人,好在她多留意了几眼,发现两个人抓住了崖边藤蔓,一点点往下滑。 于是赶紧回城里叫人。 只是这事儿她暂时不敢汇报给相爷,只好自己寻了几个人,一个带回相府装作慕姝凝应付所有人,剩下几个跟她一块儿去崖底下寻人。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进入林子不久后,春桃的呼喊声就得到慕姝凝的回应。 春桃激动地跑过去一看,果然是慕姝凝,她正趴在那个命大的小子背上,激动地朝这边挥手。 有了人帮忙,一切就顺利起来,几人很快就回到城中。 慕姝凝没有第一时间回相府,而是给自己新买了一身衣裳穿,又叫了个大夫治自己的脚踝,还有那被毒蚊子咬伤的嘴唇。 那大夫只给她擦了脚踝的药,嘴上的只看了一眼,摇头不肯给她治,说她没事。 她觉得奇怪拿起镜子一照,又红又肿,跟要滴血一样,这怎么可能没事!既然大夫不给治,那她只有自己抹点消炎止痛的药膏,希望这嘴唇能赶快消下去。 因为冷祈渊也在身边,纵容不情愿也得装一下,让大夫给他也瞧了,还开了副药治疗他身上的旧伤。 就当是此次救命之恩的偿还罢,等他好了之后,她再下杀手就无所顾忌了。《 》 20、第 20 章 这次回府慕姝凝并未遭到父亲的责问,这还多亏了春桃的灵机一动。 就是在这期间,那个替身不得已替慕姝凝应下了一份邀约,是庆王府诗会的邀约。 慕姝凝虽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年,可诗文这个东西却只略懂一点,根本不敢参加诗会什么的。 要是她在定然会拒绝,可偏是替身不知情给她应下了,此时再说不去就会惹怒庆王府,她就是再不会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正当她以为如此就够倒霉时,父亲又过来给她会心一击。 父亲要她在诗会前背完十五首诗词,以待防王妃考问,且去时得打扮好看些,说是那位户部侍郎公子也会出席,届时一并同她相看了。 慕姝凝双目无神地点头,接过那本诗词,待父亲一走就忍不住趴到桌上,浑身疲软。 她最讨厌背诗了。 都是自己做的孽,要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说什么也不选择那天把人叫去悬崖边。 现在倒好,平白生些事来。 为了不让相府丢脸,慕姝凝只有日日拿着诗词背诵,就连去小院儿看冷祈渊的伤势时,手里也拿着诗文反复诵读。 只是这诗文有些古怪,像是一堆情诗甚至说是淫…诗。 她虽不太懂诗词,可以她的水平来看,这些诗词有些地方描写的东西,也着实有些直白了。 就像什么“娇娇声喘入耳鬓”“覆体轻怜媚如丝”还有什么“罗衣沾汗春声吟”,一看就不太正经的样子。 王妃到时候真的会考问这种诗词吗? 她本想再去问问父亲,却得知父亲要出门一趟,三天不得回,这下是只能硬着头皮背了。 距离诗会就两天剩天时,她才会背一半,更是不敢耽搁一刻。 每日给冷祈渊送来餐食,确认他伤还未愈合后,她立即坐到旁边默背。 冷祈渊走过去瞧,还未看清她手里是什么,便被她收进怀里,看护得紧。 她的反常立即引起冷祈渊的好奇:“纸上写的什么,这般宝贝。” “一些诗文而已。”慕姝凝防备地盯着他,脸颊吓得染上一抹桃红。 这家伙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要不是她反应快,手里的诗词就被看到了。 “我看看。”冷祈渊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诗文让她如此入迷,这些天连杀他的意图都淡了。 “没什么好看。”慕姝凝把诗文藏于胸口,生怕漏了一点儿,随后催促道:“你伤好全了嘛就下床蹦跶,快回去躺着。” 这些诗文她可不敢给人看,实在是有些羞于展示。 “不给看算了。”冷祈渊嘴上这么说,身体非但没有挪动一点儿,反而坐下来幽暗的眸子正对她,一手悠闲地撑着脸。 慕姝凝见他还守着,干脆起身要往外走,今日她早些回相府就是了。 然而才踏出半步,衣裙却似乎被桌椅绊住,猛地将她往后一带,她瞬间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失控后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结实的怀抱,她被冷祈渊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对方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炙烤着她的皮肤,手臂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这个姿势实在有些亲昵了。 她赶紧起身从这个怀抱中逃离,两步退至柜子旁。 出来后却感觉手里少了点什么,一抬眸,原来是她的诗词被冷祈渊拿走了,那家伙正以极快的速度阅读! “还给我!”慕姝凝急了,冲上去抢夺,奈何她的个子与冷祈渊相比差距太大,那家伙把诗词举过头顶,她就完全够不着了。 冷祈渊嬉笑着逗她,任凭她扒在自己身上,垫脚来抓他手中的诗词。 从方才起他就开始好奇了,于是故意踩她裙摆,让她跌落自己怀里,那淡淡的兰花香果然很是清新。 悄悄夺过她手里的诗词,随意翻了翻,竟全是些淫词浪语。 他的小白兔竟然在看此等污秽之物! 难怪近日没想着怎么杀他了,原来是经过悬崖一事爱上了他,对他无法自拔,所以看这些淫诗聊以慰藉。 倒也不必如此克制,他们完全可以一步到位。 就比如…… 冷祈渊眸色一暗,反手紧箍住慕姝凝的腰部,令她伏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意识到被箍住腰部,慕姝凝急得小脸通红,好在有面纱遮掩才不至于被看穿。 “手放开!”她怒喊着,希望对方把手松开,然而没有一点效果。 不得已她隔着面纱,朝着冷祈渊的肩膀狠狠咬上一口。 瞬间的疼痛令男人手一松,终于让慕姝凝挣脱出来,顺便夺回了被高举的诗词。 让这家伙仗着比她高就欺负她,活该! 她咬人从不嘴下留情,尤其是对仇人,那更是下死口!就这一下,她就敢肯定自己的虎牙已经将对面肩膀啃了个洞。 果然,冷祈渊的肩膀不一会儿就绽开一朵小红梅。 慕姝凝得意地哼哼:“不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看么,这就是教训。” 冷祈渊偏头便看清肩膀的痕迹,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兴奋,咬人的小白兔才够有意思。 “卿卿平时爱看这个?”他故意放慢语速,咬字却极为清晰:“这种诗我也会作,卿卿可想听我为你作一首?” “谁爱看这个了,这个是…是…”慕姝凝被他气得语无伦次,又不能告诉他自己拿这诗的用出,就怕被这家伙抓出身份。 脑子转了一圈才吐出几个字:“总之,我不喜欢,只是不小心拿错了。” “哦?”冷祈渊尾音微扬,眼底的玩味儿更深,迈开长腿向她步步逼近,周身凛冽的气息将她笼罩:“是否拿错我可得好好检查才能确定。” 慕姝凝被他的气势吓到连连后退,已经无法思考对面在讲些什么:“别过来……” 她话音未落,身子却忽地一软,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忽地断开,整个人坠入黑暗之中。 冷祈渊顺势伸手将软玉温香揽入怀中,点穴的位置他是越发熟练了。 怀中人眼睫微颤,待他揭下面纱,便露出那绯红的脸颊,以及水润饱满的红唇,像蜜桃似的清甜诱人。 他低头缓缓垂落,吻住了那片他觊觎已久的柔软,带着几分急切与贪恋。直到怀中人的唇瓣被吻得泛红,他才稍稍退开,眸底是化不开的深邃与偏执。 “小白兔,”他低声呢喃着,“既然撞进我手里,就别想轻易脱身。” 不知过了多久,慕姝凝才渐渐醒转。 她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的,大脑对方才的后续一片空白,抬头望周围一望,却见冷祈渊早已躺回床上,睡得很是乖巧。 顾不得许多,她揉着脑袋慢悠悠起身离开,脑子里接着背诵那十五首诗词。《 》 21、第 21 章 很快便到了庆王府诗会的日子,马车早早在外头候着,只等主人出来。 慕姝凝稍作打扮便拿起诗词出府,她对这些诗词还是记得不完全,得实时温习。 父亲严厉要求过她必须背下来,要以此得到王妃赏识,否则又要禁她的足。 她可不想再体会禁足的滋味。 正要上车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她偏头一望,那是父亲的马车。 父亲既然回来了,她便不好先走,乖乖站下来先迎接父亲。 不多时慕峥从马车上下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慕轻歌。 慕峥平静地扫了她一眼,随口问道:“那十五首诗词可会背了?” “会了。”慕姝凝颔首,想到诗词的内容又忍不住问一句:“父亲,王妃真的会拷问那……那种诗词么?” “那种是哪种?”慕峥眉头一皱,看她脸色不好觉得奇怪,“不过是写山水风景的诗词,有哪里不对么。” 慕姝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便主动将诗词呈上:“父亲您且看,这是您当日给我的诗词。” 慕峥一手接过,只读了两首脸色就变了,变得极其难看:“这……” 他身边的慕轻歌好奇地走过来一瞧,立即发出一声惊呼:“哎呀!表叔,这不是我写给我家礼生哥哥的诗词么,那天定然是拿混了,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呀你。”慕峥想气,可一看到慕轻歌一副无辜的样子又消了大半。 慕轻歌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对不起嘛,人家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天恰好把诗词放在那里了,谁知道会被拿错。” 最后慕峥只有无奈地叹气,转头对慕姝凝嘱咐道:“姝凝,你今日就别往王妃跟前凑了,躲远些,宴会遇上那兵部侍郎家公子就上去聊几句,给人留个好印象。” 慕姝凝愣了片刻,原来这些天她都背错了诗,算是白费一番功夫了。 可比起这个她更难受的是,原来那些诗词不是必须要背诵下来的。 她点头应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她却忍不住回望相府门口,只见父亲与慕轻歌有说有笑进了府中。 慕姝凝收回目光,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怎么偏要回头去看人家和和美美,现在看了又羡慕,真是自作自受。 不过也没关系,她会拥有自己的幸福的,在这个陌生又孤独的世界,她还有春桃、还有前世的夫君,也不算完全的孤家寡人。 虽然现在还与夫君不认识,但她可以想法子提前与夫君相见,毕竟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 “小姐,到庆王府了。”马夫停稳车架,朝里头高声一喊。 慕姝凝兀地将思绪拉回,掀开车帘探出身子,一袭水色罗裙在阳光泛着粼粼光芒,裙角莲花随她的动作轻晃。 她纤细的指尖轻扶车厢,一只缀有珍珠的绣鞋先踏出一步,踩在提前摆好的阶梯之上,动作从容而温柔。 周遭原本喧闹的宾客忽地噤声,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这一幕让慕姝凝本来放松的心情忽地紧绷,周遭多是女宾,这样的场景让她幻视前世,被后宫妃子们围成一团请安的场景,这是这般被全场目光锁定。 她侧身问春桃:“我哪里做得不对么,怎么那么多人看过来。” “小姐生得好看,大家自是忍不住多看一眼。”春桃微微一笑,心里却暗暗想着:这场诗会表面是让人吟诗作对,实际上呀,就是用来给京中青年才俊与闺阁小姐相看的。 小姐生得这般好看,其他贵女自然忍不住侧目重点关注一下,生怕自己到时候跟她瞧上同一个人,失败概率大。 毕竟谁不喜欢美人呢? 这庆王府很是气派,大门口两座石狮子巨大而威严,漆红的大门缓缓敞开迎接外面的宾客。 慕姝凝由前面丫鬟引路,很快便到了正厅诗会的地点。 此处人很多,尤其是女宾,放眼望去一大半的姑娘她都认识,都是前世宫中的姐妹。 前世太后为了给冷祈渊选秀,可是把大半朝臣之女都选进宫了,可他一个都不看一眼。 慕姝凝知道,这为的就是符合小说男主的男德,即便后宫佳丽三千,也要洁身自好,除了女主以外别的女人一眼都不能看。 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冷祈渊之后又会缠上她? 明明按原著剧情走,三千佳丽离宫后会落下一个女主,女主是小县令的女儿,被某个妃子欺负关在冷宫,而冷祈渊会在散步时解救下女主,觉得女主有趣,非要她做御前小宫女,就这样开启一部嗜血暴君与太阳小宫女的爱情篇章。 按理说她一离宫,冷祈渊就该碰上女主,从此对其他女人不屑一顾。 当真是因为她轻薄了冷祈渊,所以他就和女主的姻缘线断了? 不会吧,难道男主的清白就那么重要嘛!他可是书里男主诶,难道不应该对除了女主以外的所有人都非常厌恶吗。 慕姝凝垂眸深思一番,最终得出结论:不论冷祈渊对她是厌恶还是喜欢,她最后的下场都没有差别,都是家破人亡。 当真是可恨至极! 她就该早些除掉冷祈渊的。 “姑娘,这便是您的位置。”引路的丫鬟站到她身前,朝着一处空位对她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慕姝凝微微颔首,缓步过去坐下,这时她才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布置。 女宾席与男宾席是面对面就坐的,场地宽敞,即便人多也摆得恰到好处,让两边任意位置皆能看清对方所有人,不存在位置的遮挡。 慕姝凝不太喜欢这样的座位方式,感觉一切都一览无余,有种出摊摆菜被挑选的味道,不过这座位方式倒是方便她寻人了。 父亲让她寻兵部侍郎之子,说是腰间挂有一个紫色香囊,绣有一朵紫丁香,可人太多她懒得找。 反正前世没见过这人,更没听人提过,想来也不重要。 她正发呆,邻桌的姑娘便凑过来主动与她说话:“这位妹妹有些眼生,不知是哪家千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宁侯长女,宋涟漪。” 她顺势应声:“我是相府二小姐,慕姝凝。” 这个宋涟漪她也是熟悉的,前世也是宫里的妃子,常与她和其他妃嫔在御花园谈兴趣、还有一些八卦。 毕竟身为后宫妃子,又不能出宫游玩,也没有皇帝掺和,每天兴趣的事都做差不多了,再无聊就只有谈八卦了。 因此慕姝凝不仅对各个妃子性格清楚,对她们家里事也可谓一清二楚。 她瞧这宋涟漪眼睛放光,就知道这又是瞧上谁家美男子了。在宫里时,宋涟漪瞧见个俊美的太监,眼睛也是如此。 果然,宋涟漪下一句便开口问:“妹妹可觉得对面哪个公子合眼缘呐?” “未曾,”慕姝凝摇摇头,反问道:“姐姐可有瞧上的?” “看见那边那个绿衣公子没,是不是生得很俊秀,你说他怎样?”宋涟漪向来是比较自来熟的,遇到这种宴会,随便拉身边的人就能开始闲聊。 慕姝凝望过去瞧得不仔细,便问身边陪侍的丫头:“他是谁家公子?” 丫鬟瞥了眼座位序列应道:“那是西平侯世子。” “这个人不行。”慕姝凝稍稍回想,便转头跟宋涟漪一字一句介绍道:“这安平侯世子素爱流连花丛,与那春风楼的花魁纠缠还怀有一子,过几天就要纳花魁为妾了。” 宋涟漪听得一愣,随即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慕姝凝当然是从安平侯世子妹妹嘴里听的,但她又不能说,于是随口胡诌道:“前些日子上街,不小心瞅见的,我说这人眼熟呢。” “太谢谢你了,妹妹。”宋涟漪听完激动得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抱得她缓不过气来。“要不是你,我回去肯定就跟爹夸他了!指不定日后会跟他家议亲。” 好一会儿慕姝凝才被放开,终于呼了一口新鲜空气。 她记得前世也听宋涟漪吐槽过这事儿,说是曾经瞧上过一个美男子,成亲后才发现对方是个花花公子。 不仅要纳青楼女子为妾,还跟青楼女子生了个外室子,最终成婚不到半年就和离收场。 原来说的就是这个安平侯世子呀。 慕姝凝那时还问过宋涟漪,怎么成过亲还能入宫,宋涟漪说是太后认为后宫妃子就该多种多样,万一皇帝好人妻宫里也有。 当时就听得慕姝凝眼皮一跳,感叹太后想得太多。 然而事实证明,皇帝确实好人妻…… 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庆王和庆王妃总算是登场了,他们一来便叫全场寂静。 好在慕姝凝坐的位置偏后一点,可以想法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可不想被考问诗词。 万幸的是她并没有被叫起来对诗词,这场诗会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只是过了诗词这关宴会并不算结束,还有最后一环——赏景。 是让众人去王府花园游玩,每处景物边都放有一块白板和笔墨,人人都至少为一处景观题诗,不会的可让人代写一首。 这可叫慕姝凝犯难,她也不太会作诗,可也不知该找谁替自己写一首。 就在她踌躇之际,春桃悄悄戳了下她的肩膀,在她耳畔悄声道:“小姐,你看那个是不是户部侍郎家的秦公子?” 慕姝凝顺着春桃指的方向瞧过去,只见一位青衣公子伫立在一株山茶花树下,他腰间佩戴的正是一枚紫色香囊,绣着一朵丁香花,瞧着没有武将的刚猛粗粝,反倒有一身温润雅致的文人气息。 “好像是的。”她含糊着点头。 春桃知道她不太会写诗,于是主动开口:“小姐,今日相爷吩咐了要你与那秦公子相看,那公子定是知道的,不如咱们请他帮忙题诗一首?” “这不好吧?”慕姝凝有些怕麻烦别人。 “这有什么不好的,”春桃无所谓地开口:“他若是连首诗都不肯帮忙,如此小气没有男儿气概,咱们也好回去告诉相爷,正好回绝了这门亲事。” 春桃知道,这宴会是供在座青年才子与佳人相看的,赏景这一环其目的,就是让才子们多在佳人面前表现,哪怕随便找一人帮忙题诗,一般也是不会拒绝的。 有了春桃的话,慕姝凝深吸一口气悠悠走上前开口:“请问,是兵部侍郎家公子,秦公子吗?” 傅尧闻声低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姑娘,仔细一瞧这姑娘生得恬静,眉目如画,竟让他有片刻晃神。听起来这是他那好友今日要相看的相府二小姐,这般好看的姑娘,可不能轻易便宜了那小子。 “正是在下。”傅尧玩心大起,顺势应下,想看看这姑娘究竟是何反应。他可是这京中出名的十大才子之一,容颜俊美叫京中不少姑娘倾心,想来拿下眼前的姑娘也是轻而易举。 只要他站在这里,等那姓秦的家伙回来,知道自家相看的姑娘把他给瞧上了,又该是怎样的脸色。 想想就有趣。 “你就是慕小姐吧。” “是。”慕姝凝点点头。 “正好,此间赏景我一人无甚趣味,有慕小姐一道倒也不负这满院春色。”傅尧嘴角噙着笑意,抬手指着身侧那株开得最艳的山茶,语气温和:“所谓鲜花配美人,如此景致到让我想赋诗一首,慕小姐可想听听?” 他这算盘打得极响,意图凭借赏景拉近二人距离,等会儿用诗才题一句暧昧小诗,保管这相府二小姐对他芳心暗许。 慕姝凝倒是未察觉这些,眼底闪过一抹亮色,不曾想这个秦公子虽是武夫,却是个懂诗词之人,找他帮忙算是找对了。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道:“自然想听,有劳秦公子了。” 傅尧暗自得意,果然凭他的才情与容颜,取得女子欢心,轻而易举。她故作潇洒道:“那今日我便将此诗赠与慕小姐。” 他以为慕姝凝接下来便该满心羞怯,娇娇垂首,暗含情愫地望着他。 然而慕姝凝却比他以为的急切,眼底尽是兴奋的光芒:“当真?那便多谢公子了!” 她本以为要人帮忙题诗还得费点功夫,没想到人直接说,要把诗赠送给她,倒省去她费一番功夫了。 “快把那边的笔墨递给秦公子。”她反手唤来春桃,又腼腆地朝着傅尧开口:“那个公子落款时可否加写小女的名字?将这诗算作我请公子帮我题的。” 傅尧脸上的笑意一僵,眼底神色稍滞。 他预想了无数种姑娘的反应,或羞怯,或矜持,亦或是直接表明心意,他就是没想到这姑娘从头到尾想的,竟是让他帮忙题诗?! 傅尧拿笔时嘴角微抽,本来还想打趣人一番,不曾想这姑娘对自己没有意思,人没拿下还给自己揽了个题诗的活儿! “公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慕姝凝眨巴着眼睛,面上无辜。 “没,只是在想如何落笔。”傅尧侧过身去,默默地写下一首诗,将慕姝凝的名字添了上去。 有人帮忙题诗了,慕姝凝总算松了口气,今日用不着她亲自上去丢人了。 “唔……”慕姝凝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半靠进春桃怀里,细声道:“公子抱歉小女子身体不适,恐无法继续陪赏景了。” “无妨,下次再有机会定寻姑娘共赏美景。”傅尧瞧出她在装,也不揭穿,顺着她的话答应。 等人走远了傅尧的目光还是未收回来,直到肩膀被人一拍,这才回过神来。 “秦兄你回来了。” 被唤作秦兄的男子气喘吁吁,他临时有事耽误了,把香囊给了好友,让好友帮忙等人,这会儿总算赶回来了,连忙问: “傅兄,方才可有帮我等到那相府二小姐?” “未曾。”傅尧摇头,又补充道:“方才听闻相府二小姐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 “也罢,咱俩一起赏景。” 傅尧微微颔首,思绪却又不自觉飘走了。《 》 22、第 22 章 那日庆王府诗会过后,慕姝凝回去被父亲责问了一番,因为那位秦公子回去说并未与她见面。 她与父亲争辩几句,却遭父亲无情禁足十日。 纵然她心有不平,却没法再找到那秦公子辩驳一番。她没想到那秦公子看着谦和有礼,私底下竟然是这种满口谎言之人。 不过这趟庆王府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宋涟漪前来府中感谢她时,得知她的情况替她劝了父亲,这才将十日的禁足改为了三日。 在这几日里,慕姝凝与宋涟漪时有联系,相谈甚欢,很快便如前世一般热络。 禁足结束的那天清晨,慕姝凝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小院,还带着早就备好的毒药和迷香。 她盘算着冷祈渊的伤今日怎么也该好了,现在她再下杀手也就没有顾忌了。 然而当她赶到小院时,那张本该躺着人的雕花大床上,如今空空如也。 慕姝凝寻遍了小院也未曾寻到人,她心下顿时慌了,人怎么就突然走了。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仔细想这个时候的冷祈渊可能会去做什么。 稍微一想,她果然有了头绪。 原著里冷祈渊伤好后,想给那户好心人送谢礼,由于他没钱,于是想去山里寻一株上好的人参。 而就是在寻人参过程,他在城郊茶铺遇到了微服私访的老皇帝,就此揭开了他皇子的身份。 难道他们父子相认就是今日?! 不妙! 慕姝凝眉间蹙成一团,丢下手里食盒,冲回马车上,急促道:“快,去城郊茶铺!” 马夫不敢怠慢,立即发动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疾驰而出。 车上的春桃被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头晕目眩,满目疑惑地问道:“小姐,咱们干嘛突然去城郊茶铺呀?” “自然有重要的事情。”慕姝凝回头一想,怕春桃届时反应不过来,又补充一句:“咱们捡回来的那家伙可能去了城郊茶铺,万一那周围出现个华服老爷,咱们一定要阻止那家伙与那老爷接触。” “那老爷是他家人么?”春桃歪头一问。 慕姝凝咬牙:“是。” 春桃知道自家小姐想法,捡那人回来就是想杀了方便方便毁尸灭迹,要是那人找到家里人,还是个通身气派的老爷,再想杀可就不好办了。 于是立即表示:“小姐放心,只要有我在,决计不会让那家伙跟人跑了。” 马车疾驰如风,耳畔只剩马蹄踏碎路面的响声与呼啸而过的风声。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那座坐落于官道旁的茶铺便映入眼帘。 慕姝凝掀开车帘快步下车,目光急切地在茶铺内扫过,想寻到冷祈渊的身影。 可一圈张望下来,偌大的茶铺里茶客往来,就是没有冷祈渊的踪迹。 她不禁开始怀疑,莫不是她猜错了,他们父子不是今日相认? 正当她心存疑惑之时,目光忽地注意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端坐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爷子,那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 她前世虽从未见过老皇帝,却从太后口中听闻了些许关于老皇帝之事。 就比如老皇帝找回失散多年的爱子时,激动得把当时腰间挂着的,一块清透的天蓝色玉佩相赠。 她仔细一瞧,那老爷子腰间果真有一块天蓝色玉佩。 竟真的是老皇帝! 慕姝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迈开步子,鬼使神差地就朝那老爷子走过去。她清楚自己必须在冷祈渊出现之前支开老爷子,让他们父子二人不得相认,否则她的算盘就都落空了。 可她才走两步,尚未靠近时,一道温润却又熟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闯入她耳中。 “父亲,大哥的人已经处理干净,咱们还要等么?” 慕姝凝浑身一僵,缓缓侧脸看过去,远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那身熟悉的金丝白锦袍,以及那张曾夜夜枕在她身边的容颜。 是沈清晏! 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慕姝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微酸,目光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她犹记得前世大殿上,沈清晏死时那渐渐黯淡的双眸。 还好,如今一切都重来了。 一切都可以得到改变。 她忘了收敛神色,忘了此刻的自己于沈清晏而言,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沈清晏似察觉了她的目光,眉心一蹙,忽地转过头来。 此时恰好吹起微风,将慕姝凝鬓边碎发吹起,也将她围面的纱巾吹散开来。 二人四目相对时,沈清晏顿时呼吸一滞,心脏陡然发颤。这姑娘简直像照他心里模样长的似的,一双明眸如带露水的玫瑰,只一眼便叫素来清冷自持的他乱了神。 沈清晏只觉这一幕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率先从这份突然的心动中回神,压下心底翻涌心绪,缓步朝慕姝凝逼近。 沈清晏笑意温柔,声音浅浅问道:“在下观姑娘脚步,可是想往在下这边来?” “是,我在寻人。”慕姝凝收起情绪,恢复平常姿态,淡淡一笑道:“原是想过来问一问那位老爷,是否有看到个白衣书生。” “原来是这样……” 二人借此逐渐攀谈起来,字句相和,眉眼相契,恍惚间仿佛回到前世,她俩无论谈什么都能够意趣相投,连周遭的喧嚣都成了这份意外相谈的背景。 不远处,冷祈渊一身玄色藏于树后,肩头还沾着枯枝碎叶,小心将好不容易寻来的一支百年何首乌揣进怀里。 这是他费了一番心思寻来的东西,想给他的慕姝凝一个惊喜,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然而当他赶到约定地点,计划寻找合适时机出现时,却瞧见了慕姝凝的马车。 冷祈渊顿时停住脚步,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寻思她怎么会在此处。 疑惑未消,远远的就望见慕姝凝与一个白袍男子相谈甚欢,她的眼睛就跟沾了胶水一样黏在那白袍男子身上。 他清楚地看到慕姝凝的表情变化,那是从未在他眼前展现过的激动与缱绻。而那个白袍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滚烫得不加掩饰! 冷祈渊的手指发疯似地扣住怀里的何首乌,指甲隔着衣料深深嵌进根茎里,很快满手都沾着何首乌的汁液。 他静静地伫立在树荫里,眼底是沉沉的阴霾,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占据,目光恨不得化作刀刃,了结那白袍小子。 然而慕姝凝对此却毫无知觉,沉浸于与沈清晏的对话当中,聊到一半,她用眼角余光往周围一扫,却正好瞧见另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冷祈渊! 想说的话一时僵在了喉咙间,神色骤然一变,慌忙捂好纱巾,朝沈清晏微微欠身道:“公子,我似乎瞧见要找的人了,该走了。” “且慢。”沈清晏见她要走,忙伸手阻拦道:“攀谈许久还未知姑娘芳名?” “我叫慕姝凝。”说罢她转身离去。 沈清晏在后遥望,久久不能回神。 这回慕姝凝朝春桃比划了个手势,春桃心领神会地将马车挪了个位置,挡住对面的视线。 确认脸上遮挡严实后,她匆匆走至冷祈渊的跟前,佯装惊讶道:“你伤好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卿卿不是常跟我说院子太闷,让我出去走走么。”冷祈渊眉眼带笑却不达眼底,“倒是卿卿,怎的突然来这郊区茶铺。” “我也是出来散步。”慕姝凝心虚地别了下发丝,将话题一转:“今日想必已经散步得差不多了,你我一同先回去吧。” “好。” 他竟然说好! 慕姝凝有些不可置信,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就这么容易要跟她走了。 为防意外,她赶紧催促道:“那你快上马车。” 冷祈渊就这般乖乖乘上了马车,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也不知是起太早的缘故,还是马车摇晃太规律的缘故,慕姝凝渐渐地有些困了,双眼缓缓闭上,不一会儿就彻底沉入梦乡。 等她再次醒来,便已经到院子门口了。 下车时才发现,春桃竟也跟她一块儿睡着了,睡得比她还沉,她连推了好几下才将人弄醒。 春桃醒后立即开始道歉:“对不起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奴婢竟然睡着了,奴婢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无妨。”慕姝凝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又忽地想起自己早上丢在这院里的食盒,立即来了主意。于是附耳小声嘱咐春桃道:“一会儿你将那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咱们……” 春桃听得仔细,眼瞧着慕姝凝将人哄进了屋子里,春桃立马跟上去,拿起烟筒往屋里吹上一股迷香。 慕姝凝怕人不倒,又补了一竹筒,数了几十下听见里边“咚”的一声,脸上终于是绽开笑容。 春桃在外守着,而她则推门进屋,打算将剩下的毒药灌进冷祈渊的嘴里。 下一秒,慕姝凝只觉脖子一痛,两眼一抹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屋外的春桃也是如此,被冷祈渊的手下景悠给打晕了去。 景悠将人放到地上,踏入房间跪下汇报道:“大人,皇帝那边已经回宫,不日将把您的身份昭告天下,届时您便不再是暗影司首领,不知您可有继任人选?” “嗯,我自已想好。”冷祈渊眸色幽暗,抬手在怀里人脸颊摩挲。 景悠实在憋不住开口:“大人,这姑娘屡次想加害于您,为何您不杀了她?” “闭嘴!今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冷祈渊愠怒地开口,他的卿卿纵使要杀他又怎样,不过是小猫挠痒罢了。 景悠被噎住只好低头不再出声。《 》 23、第 23 章 夜幕遮蔽天空,唯有宫殿中透着亮眼的烛光,拨开层层金丝织就的纱帘,鲜红的一幕如银针刺入眼中。 “不、不要!”慕姝凝绝望地呼喊。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连她的双手也沾满鲜血,抬眸时前方的场景又一次叫她恍惚,沈清晏满身血污,心口深深扎着一剑,正向她伸着手唤着她的名字。 慕姝凝毫不犹豫地向那处奔去,然而一把利剑猛然飞来,将她也刺穿。 “夫君……”合眼前她不停地呢喃着,身子止不住地颤动。 意识骤然清醒,慕姝凝悠悠睁眼,刚才的景象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淡雅整洁的屋子。 方才是她又梦魇了。 这样的梦自她重生后时有梦见,每次都让她心头一紧,加重她要杀冷祈渊的决心。 只是这次怎么突然又做这样的梦,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屋外吹迷香,想趁冷祈渊睡过去强灌他一碗鹤顶红,怎么会突然睡着了? “卿卿做噩梦了?”一道冰凉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紧接着身后的温热叫她脊背发凉…… 慕姝凝惊愕起身,这才发现她刚才竟然躺在冷祈渊的怀里睡着!她装作镇定,试探地开口问:“方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睡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呢。”冷祈渊音调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沙哑,眼底一片澄澈无辜:“想来今日卿卿跟我散步都太累了,都躺在地上睡着了。我睁眼时吓了一跳,这次将卿卿从地上抱起来呢。” 他说得坦然,眼底没有半分破绽,仿佛真的是因为二人疲惫过度,不慎睡倒在地。 慕姝凝喉咙发紧,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心虚亦或是畏惧地后退几步,纠结之后她开口道: “公子这些日调养下来,伤势已经大好。我一个闺阁女子,也不便再留公子照料,望公子体谅,烦请公子早日回家。” 说罢她不敢多留,头也不回地走了,踏出大门时,后背不知觉渗出些许冷汗。 一路心神不宁地回了相府,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那强撑的镇定才轰然崩塌。 慕姝凝跌坐在妆台前的梨花椅上,鼻尖一酸,细密的小珍珠便砸在了素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迷药是她亲自买的,只要沾上一点就足以让一头牛昏睡六个时辰,何况是人?再者,根据她吹迷香的时辰再看这天色,根本不可能过去六个时辰! 由此她得出结论: 冷祈渊是装的。 他一定知道迷药是她下的,知道她是来杀他的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她重生以来的执念与勇气浇得透凉。她拼尽全力布下的局,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她连近身伤他都做不到,往后又凭什么能报得上一世的血海深仇?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她捂住脸低声啜泣,眼角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藏着绝望的后怕与无力。 好在她有仔细掩藏自己的身份,如今的冷祈渊还未有那般大的权势,只要她继续藏好身份,再不与其接触,此生或许能平安顺遂。 前世那家伙纠缠她,就是认为她轻薄于他,今生她从未以真面目对他,也许会平安无事呢? 慕姝凝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遍理清过往,分析未来。这样想着,她心中的绝望似乎淡了几分。 她知道冷祈渊那样阴狠的家伙,未必毫无疑心,但她不敢深想,只能硬逼着自己入睡。 没关系的,今生她藏得很好。 没关系的,他不会发现是她。 她抱着这份念想,一遍遍麻痹自己,熬过这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无力。 很快,一切变得安静无声。 她睡着了。 * 一连一个月,慕姝凝再未去过之前买下那宅院,紧急以低价出售给了下家,跟下家签署了保密协议,不许他透露前房主的任何信息。 到此不安的心情总算缓解下来。 在这一个月里,慕峥拿来了许多画像,要慕姝凝挑几个相看,一副势必要将她嫁出去的架势。 这不由得让她怀疑,前世原主究竟如何处理的,怎挨到新帝登基才被迫入宫的,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等她细想,慕峥又突然收回了那些画像,再未提过要替她相看,倒是让她安静了几日。 她总算落得清闲,便在院子里摆上茶水摇椅,躺上去享受一会儿人生。 然而今日的相府格外吵闹,她听到了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慕姝凝觉得奇怪,立即吩咐春桃往前厅打探。 不过一会儿,春桃便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为难道:“小姐不好了,今日有人上门向你提亲!” “什么?!”听到这话,慕姝凝咻地一下站起身,直奔前厅而去。 有人向她提亲这种事,竟然都没人来及时禀报她,实在有些过分。 当慕姝凝慌忙赶到前厅,看到里面人的面容时,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春桃在她身后急忙跟上来,喘着大气开口:“小姐,你跑太快了,奴婢都跟不上了。” 半响得不到回应,春桃疑惑地地抬头发问:“小姐,你怎么不走了。” 只见慕姝凝目光锁定在前厅,手轻轻打理自己,动作有几分羞怯,提起裙摆优雅地往前走去。 这下给春桃看得目瞪口呆,她顺着慕姝凝的眼睛往前厅看才发现,前厅里有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正是那日茶铺里遇到的那位! 原来小姐喜欢那款呀。 春桃恍然大悟,立即跟上慕姝凝的脚步。 主仆二人款款走入前厅,慕姝凝朝慕峥微微欠身,目光却移至一旁的沈清晏身上道:“女儿见过父亲。不知父亲身边这位公子是?” 不等慕峥开口,沈清晏先一步接过话:“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慕峥也不恼,只是平静地向开口:“姝凝来了,未曾想你们二人竟然认识,那我便稍作介绍。” 说罢分别向她二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二女儿,慕姝凝。” “这位是昌武侯世子,沈清晏。” 慕姝凝轻轻点头,就是这般如沐春风的感觉,她的夫君不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的温润儒雅。 如果不是她意外惹上了暴君,想来她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慕峥观察到他们双方的眼神,默默敲起心里的算盘。原本还寻思把她随意嫁了,许个能助力相府的人家就好,未曾想她竟能得世子青睐。 这份姻缘,可比他原先谋划的要好上百倍! 世子隐于宗室之列,实则是龙裔血脉,一直被陛下保护得很好,备受陛下宠爱,待世子他日登基之日,便是慕家权倾朝野之时。 慕峥寻合适时间开口:“世子已将聘礼送上,既如此,这亲就算是定下了。” “全凭父亲做主,女儿无异议。”慕姝凝欣然应下,内里雀跃。 不曾想今生会这般早就与夫君订婚,算是改变了一部分命运,她相信将来的命运也一定可以改变。 相府与昌武侯府结亲之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为庆祝此事,侯府甚至在府门外分发喜糖,街边路过的孩童个个讨得一包喜糖,喜笑颜开。 此事不久也传进了宫里,当听到暗卫那句“慕小姐与沈世子昨日订婚了。”冷祈渊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嘭——”一声碎响,那茶盏竟是被冷祈渊生生捏成碎片! 他一言不发,眼中尽是翻涌的怒意,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景悠根据这些天自家主子,对那慕小姐的关注,迟钝的他总算明白的主子的意图。他从未接触这种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许久后,为了平复主子的心情,他大胆上前提出自己的建议: “主子,您如今是尊贵的皇子,若是喜欢那慕小姐,不如直接抢了来?” “不可,”冷祈渊眸色一暗,“父皇如今身体不好,眼看着要交代皇位了,这时候我闹出抢人妻子的事情,如何服众?” “这……”景悠也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属下该死,属下不懂这些还给主子乱出主意。” “无妨,你也是……” 冷祈渊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他身后的柜子上,箭尾震颤发出连续的嗡响。 紧接着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从院墙翻跃进来,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凶狠,直直地朝冷祈渊的方向冲过来。 “有刺客!保护九皇子!” 景悠一声大吼,周围隐藏的暗卫瞬间出动,与那群刺客打成一团。 整个宫殿里外全是刀刃相拼的脆响,还有不少受伤的呐喊。 冷祈渊只一眼就知道,是他那些个皇兄又按耐不住了。这老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地,要找回他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后昭告全天下,赏了他无数金银,甚至让他代理朝政,一切夸张得就差把皇位传给他了。 他若单纯些,或许真信了老皇帝所谓的偏爱。 这一切不过都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就是老皇帝立在宫里的活靶子,用来引走所有针对储位的明枪暗箭。 他人还在皇宫呢,这些刺客都能如此猖狂,将皇宫视作无人之境,这一切老皇帝定然看在眼里,却不作为。 冷祈渊沉坐桌边,静静地看着这群不自量力的刺客忙活,然而没坐一会儿,一股强大的气息就直冲而来。 他立即起身躲过,未曾想这批刺客里还有几个高手,倒是有些意外了。 那几名高手底蕴极深,一看就是多年习武的天才,可惜碰上了冷祈渊,他亦是从尸山血海中爬行而出的魔鬼! 冷祈渊手持一柄长剑,两步冲上去,与那几个家伙缠斗在一起,对面虽人多,可在他手底下也讨不了好。 不知过去多久,几名高手被打趴在地,口吐鲜血,渐渐没了气息。 冷祈渊浑身沾染血腥,血液凝沾在发丝黏泞不堪,唯有那双凌厉的眸子闪着光芒。 就在所有人都松口气时,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暗处袭来! 嗤! 是地上一名高手垂死的挣扎,将一枚飞镖扎进了冷祈渊的肩膀! 他无所谓地将飞镖拔出,霎时一股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不好,这镖有毒!快叫太医来!”景悠慌乱大喊,一旁的暗卫赶紧冲出去寻医。 冷祈渊眉头一蹙,很快失去意识,重重地栽倒在地,脑袋还在地上的刀柄上磕了一下。 昏昏沉沉中,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醉醺醺的慕姝凝在雨中起舞,他看见慕姝凝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腹,他还看见金銮殿上尸山血海,慕姝凝泪流满面地扑向沈清晏……然而沈清晏却在慕姝凝毫无察觉之时,一剑将她刺穿,最终慕姝凝也闭上了双眼。而后四周浓烟四起,那些叛党的身上竟包藏火油,垂死挣扎的人一点,整个大殿都被熊熊火焰包围。 皇宫烧了三天三夜,好多人都死了,他还活着,可活着的痛却比死了更胜千百倍。 一阵锥心之痛过后,冷祈渊的意识猛然恢复。 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房梁,以及在身侧满是“关心”之色的老皇帝。 “渊儿,你终于醒了!”老皇帝激动地看着他,刚想来扶他,又立刻感到身子不适朝一旁重重地咳嗽起来。 冷祈渊没空陪他玩父子情深的戏码,瞥了眼天色,淡漠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已无事,父皇莫要为了儿臣耽误了早朝。” “那就好,那朕便先走一步。”老皇帝起身三步一咳嗽地离开了宫殿。 这时景悠才敢站过来表达对主子的关心:“主子,您的毒已解,您可还有什么不适?” “我无事,”冷祈渊眸底的阴暗更甚,忽地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成亲?” 景悠愣了片刻,立即回答:“下月初八。” 景悠有些恍惚,自家主子都被人刺杀了,第一时间不去想刺客是谁派来的,反倒开口问慕小姐的婚期,未免太离谱了。 冷祈渊却对身边的人神态熟视无睹,冷声吩咐道:“一个月,解决朕的好皇兄们,届时便迎凝儿进府成婚。” “主子,这……这个字可不能乱喊,小心隔墙有耳。”景悠被他忽然的自称吓到,他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似乎身上的气质更冷了,还有…对慕小姐的称呼变了。 * 相府内红绫高挂,满是喜气。 慕姝凝盼啊盼,总算是又到了出嫁这一天,今生她又能嫁给夫君了。 回忆前世,他们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那孩子在她腹中虽小,可她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动静,也不知是是否是她回忆太多的缘故。 今生她想与夫君安度一生,再无前世烦忧。 成婚的流程虽繁琐,可已经经历一次的慕姝凝早已熟记于心,当最后一支金钗戴上后,她忽地想起自己的那枚水晶胸针。 那胸针是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唯一物件,前世她将那胸针藏在梳妆盒里,今日却一直未见过,梳妆盒翻遍了也没找到。 她不由问起来:“春桃,我那枚水晶胸针你可记得在何处?” 听她这话春桃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那……那个胸针,好像……放在库房了,库房钥匙在老爷手里,况且库房东西太多一时间有点难找。” 慕姝凝起身道:“我找爹爹讨钥匙去库房找罢,那胸针于我很重要。” “别!”春桃连忙阻止:“奴婢去找吧,现在时辰还早,奴婢很快就回来。”说罢春桃一下跑了出去。 慕姝凝瞧着春桃急匆匆的身影无奈笑了笑,垂眸时神色一顿,回想春桃奇怪的磕巴,还是想一探究竟才好。 她屏退下人,自己悄悄也去了库房,眼瞧着春桃进去,她顺着窗户漏洞往里看。 只见春桃搬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用钥匙解锁,一下打开。箱子中央赫然放着那枚胸针,可胸针底下的白色带黄绿条纹的衣服却令她眼熟。 她寻思古代也用那种丑丑配色的条纹衣裳吗? 正疑惑着,却见春桃要出来了,她干脆站在稍远处,装作刚到院中央的模样。 春桃出来看见她眼神似有慌张,“小姐,你怎么来了。” 慕姝凝泰然自若道:“我见你许久未归,来瞧瞧。” 春桃呼了一口气,将胸针展示出来:“奴婢拿到胸针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慕姝凝点点头跟着回到房中,穿上嫁衣外袍,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不多时,府外喧天的锣鼓声震耳欲聋,春桃扶着盖上红盖头的她,一步步踏出丞相府。 无数百姓在府外围观沾沾这份喜气,小厮们在外分发喜糖,但凡路过祝福之人皆有份。 今日这场婚宴可谓是空前的盛大。 沈清晏一身大红喜服接新娘上轿,而后骑在骏马上身姿挺拔。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锣鼓铿锵,喜乐连绵。 不多时便到了侯府大门。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为迎接这对新人,两侧还挂着喜庆的灯笼。 沈清晏翻身下马,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等待牵上新娘之手,踏入这侯府大门。 然而,就在慕姝凝的指尖刚要触碰到他掌心之时,一声高昂的马鸣声突兀地出现。 众人四散避让,一匹黝黑的骏马陡然出现。冷祈渊一身玄色锦袍被冷风吹起,虽旧伤未愈,却半天遮不住他通身的压迫感。 他勒紧缰绳,骏马缓缓踏至两位新人眼前,声音如凌厉寒冰: “你们不能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