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候车间[无限]》
1. 沉默的村庄
许听眠走出公司大楼,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将手里的双肩包随意往肩上一撂,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与公司要求不符。”他回味着主管委婉的措辞,面上流露出烦躁的神情。
他忍不住嘀咕,“招人进来的时候不说要求不符合,干了半个月你跟我说要求不符,想白嫖免费劳动力是吧,什么垃圾公司,也不怕劳动法仲裁。”
兜里的手机还在叮叮咚咚响着
他抹了一把脸,比起实习工作吹了,更可怕的是毕业论文写了三版被重新打回来,导师催着要第四版。
在心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掏出了手机,划开手机屏幕。
屏幕上,导师的关切(催促)消息赫然在目:“听眠,论文初稿进度如何?还没修改好吗?改好了发过来我给你看看”
“快了快了,老师,正在攻坚!”他快速回复,尽管知道导师隔着屏幕看不见,脸上也下意识挂起乖巧的笑容。
当然虽然嘴上说着快了快了,心里却知道那个论文还在难产。
此刻,他盘算着:先回学校,去图书馆抢个安静座位,晚餐奖励自己一顿好的,然后跟论文死磕到底。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简历照投,工作总会有的。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步伐轻快地走向地铁站。路过写字楼侧面的狭窄通道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上多了点什么。
嗯?
许听眠停下脚步,好奇地转头看去。
通道深处,原本堆着杂物箱的角落,不知何时立着一扇门。一扇极其突兀的、厚重的深色木门,门板上是天然的木纹,却幽深得像能吸走光线。它安静地嵌在那里,与周围现代化的瓷砖墙壁格格不入。
“咦?以前有这扇门吗?”他自言自语,摸了摸下巴。
是新的逃生通道?还是哪个公司搞的奇怪装修?
反正回学校一时半会儿也写不出来论文,他心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他走近两步,想看看门把手上有没有标识。
就在他离门还有一步之遥时,那扇门,无声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没有声音,就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拉开。
门缝后不是预想的楼梯间或仓库,而是一片纯粹的、浓郁的黑暗,仿佛连门框内的空间都被某种东西彻底吞没了。许听眠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旧书和冷雾混合的奇异气息。
什么玩意
许听眠倒退一步,满脸诧异,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最近熬夜加班搞的眼睛近视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立刻后退远离这里,回校医务室那里看看眼睛。
但是吧,来都来了,不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很容易好奇的晚上睡不着觉的啊。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看完立刻回学校。
这样想着,许听眠在那瞬间,鬼使神差地,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了些,想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凑近一点点,门上如同咒语一样的花纹映入眼帘。
“这门的装修……挺别致啊。”他甚至低声低估了一句。
下一秒,异变陡生!
门缝内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猛然膨胀,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裹挟、拉扯!
“我擦——?!”
许听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拽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视野被剥夺,方向感消失,只有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空间扭曲的眩晕感。
混乱中,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居然是:“糟了!导师还等着我的毕业论文!”
“嘶……好凉。”
许听眠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身下石板传来的坚硬和冰凉。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布满污渍和蛛网的石头天花板,以及几盏跳动着幽蓝色火焰的古老壁灯。
他坐起身,揉了揉还有点发懵的脑袋,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异常宽阔却无比压抑的古老长廊,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延伸至视线尽头的黑暗。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尘土和岁月沉淀的霉味。绝对的寂静,只有壁灯火焰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什么情况?”他喃喃自语,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这是……摔到哪里了?公司大楼底下有这种地方?”
他试着回忆,只记得那扇奇怪的门和突如其来的拉扯。
绑架?恶作剧?还是最近熬夜写论文出现幻觉了?
“新人?”一个带着疲惫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什么新人,我还故人呢,许听眠心想。
在心里调侃完,才猛然发觉刚才那道声音是在向自己问话的。
许听眠这才注意到,长廊里不止他一个人。
不远处,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却难掩倦色的女人正看着他,她身边是个脸色苍白、戴着眼镜、身体微微发抖的年轻男生。
更远的墙边,还蹲着一个穿着工装、紧握着一根铁管、眼神充满惊恐和敌意的中年男人。
“你们好?”许听眠下意识地扬起他惯常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友好笑容,尽管心里警铃微作,“请问……这是哪里?你们也是不小心进来的?”
“不小心?”套裙女人,也就是苏漫,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恐怕不是不小心,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可能是被强制拉入了某种空间。”
“空间?”许听眠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无限流。”旁边的眼镜男,陈哲,张嘴吐出三个字,推了推快滑下鼻梁的眼镜,“就像小说里写的……副本,任务,可能……会死人的那种。”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
许听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无限流?他倒是听室友提过,但那不是虚构的娱乐产品吗?
他一个连鬼屋都不敢进,主要怕怕吓着工作人员的社会主义新青年,毕业论文都搞不定,人生理想是中彩票,跟这种高危设定能有半毛钱关系?
他扯了扯唇角,“不是吧,我有团员证的,你们别搞我。”
还没等苏漫开口安抚。
“荒谬。”旁边蹲着的工装男人突然低吼一声,猛地站起来,“什么狗屁无限流!装神弄鬼!老子才不信!”他挥舞着铁管,眼睛赤红地瞪着长廊深处,“出口肯定在那边!我要出去!谁敢拦我!”
“等等,大哥,先别激动,搞清楚情况再说……”被这大哥吓了一跳的许听眠试图劝阻,他习惯性地想缓和气氛。
但工装男人已经像头被激怒的牛,闷头朝长廊一端狂奔而去。
“别跑!”苏漫急道。
男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响亮。他跑了大概十几米,突然间,毫无征兆地,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顿,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铁管脱手飞出,哐啷啷地滚在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回响。
一动不动。
长廊重新陷入死寂。
许听眠试图缓和气氛,“呃,大哥还活着吗?”
苏漫冷冷撇过来一眼。
许听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睁大眼睛,看着远处那具毫无声息的躯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幻觉,那个男人……真的倒下了。
“规则之一。”一个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长廊另一端传来,“在候车厅乱跑,尤其是试图离开,是会被惩罚的。”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条生命的骤然消逝,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舞台失误。
他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人。
“自我介绍一下,林深,算是你们这次新手副本的临时引导员。恭喜各位中奖,被选入这个有趣的游戏世界。完成副本,活着回来,你们会得到一些奖励,失败了嘛……”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尸体,耸耸肩,“就像这样,退场。”
许听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法理解的现象,明确的危险,自称引导员的人。尽管匪夷所思,但现状必须接受。
唉,早知道,就不碰那道门了,真是好奇心害死人啊!
他答应导师,要重新写一版论文交给她的,现在失约了,等回到学校,他该怎么面对导师那双深邃的眼睛啊!
身为一个临近毕业的学生,最害怕的就是直视导师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也太崩溃了吧。
他还没有放弃回去的机会,试图跟这个人打个商量。
“那个……林深先生,”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尝试沟通的友好,“我想这可能有个误会。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论文还没写完,马上要毕业答辩了,真的没时间参加什么……游戏。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回去?我保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诚意。
林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论文?答辩?新人,在这里,那些都不重要了。活下去,完成系统给的任务,才是你们现在唯一需要操心的事。”他收敛笑容,指了指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扇更加高大、门扉上雕刻着一只紧闭眼睛的暗色木门,“门开了,该进副本了。祝你们……游玩愉快。”
苏漫脸色发白,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低声对许听眠和陈哲说:“我是苏漫,他是陈哲。不管愿不愿意,我们现在是同伴了。想活着离开,就必须合作,保持警惕。”
陈哲哆嗦着点了点头,几乎站不稳。
许听眠看着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又看了看远处工装男人的尸体,心里那点“可能是误会”的侥幸彻底熄灭。
他不禁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要挑和导师约定好交论文的时间来选他,非要选的话,导师不比他这个大学生更合适么?
实在不行,把校长带走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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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已经于事无补,他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焦虑和不安暂时压下去,重新看向苏漫和陈哲,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好看但至少镇定的笑容。
“许听眠,大四,学市场营销的。”他自我介绍道,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虽然目前看来,这个‘市场’有点过于险恶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合作愉快,希望我们能早点‘下班’。”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向那扇眼睛木门。背影看起来还算挺拔,只是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此刻,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贴脸杀,千万不要贴脸杀。
踏入那片白光的瞬间,许听眠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搞什么啊……我还得回去交论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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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听眠踩在松软泥泞的地面上,稳住身形,迅速观察四周。
一条荒芜的乡间土路,延伸向远处一片死气沉沉的村落。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灰蒙蒙像极了太阳被蒙上了阴翳。
路两旁是大片焦黑枯萎的田野,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只有零星几株扭曲的作物残骸指向天空。周围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微弱得像是呜咽。
苏漫和陈哲就在他旁边,同样被这诡异的景象所慑。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们面前凭空浮现出几行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文字:
【副本名称:沉默村庄】
【主线任务:在村庄内存活七日】
【额外目标:查明村庄陷入沉默的真相】
【当前玩家人数:7】
【提示:当钟声响起时,请务必保持安静】
“沉默村庄?存活七天?”许听眠低声念道,眉头紧锁。这任务说明简洁得让人心慌。他数了数身边的人,确实只有三个。“另外四个人呢?”
话音未落,土路另一端的雾气中,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很快,四道身影踉跄着出现:一对年轻男女,像是学生;一个身材敦实、面色警惕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大背包、神色严肃的健壮青年。
七人汇聚,彼此警惕地打量。简单的交流后,得知大家都是突然被拉入这个诡异之地的新人。健壮青年自称王猛,曾是军人;中年男人叫李远,是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年轻学生是赵小雨和她的同学张浩。
“所以,我们得在这个鬼村子待七天?”王猛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练,“‘沉默’是什么意思?不能说话?”
“提示提到钟声,”苏漫分析道,“钟声响起时要保持安静。这可能意味着,发出声音会引来危险。”
赵小雨吐槽道:“说不准是村子里没人居住了,所以叫沉默村庄。”
许听眠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远处的村庄。房屋低矮破败,毫无生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那种酸臭的腐败气息似乎就是从村里飘来的。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地方,但眼下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先靠近村子看看,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天……虽然看不出早晚,但这里的光线似乎在变暗。”许听眠提议道,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可靠,“大家尽量别分散,保持警惕。”
众人没有异议,沿着土路向村庄走去。越是靠近,那股死寂和破败感就越发强烈。村口的牌坊歪斜,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很多房屋看起来早已废弃,墙皮剥落,杂草丛生。
“看那里!”赵小雨突然指着街边一口古井,声音发抖。
井沿边,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王猛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和李远谨慎地靠近。许听眠也跟了上去,苏漫拉着陈哲和两个学生留在稍远处。
靠近后,他们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老旧布衣的老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自然,就像在晒太阳——如果这鬼地方有太阳的话。
“老人家?”王猛试探着喊了一声,脚尖已经做好了向后转的准备。
没有回应。
李远绕到侧面,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他……他没…”、
许听眠也看到了。老人的侧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颜色,皮肤干瘪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凝固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这绝不是活人的表情,更像一具被精心摆放、却因岁月而变得诡异的标本。
“是尸体。”许听眠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低声道,“死了很久,但没有腐烂。”
就在这时——
“当——!”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鸣,骤然划破了村庄的死寂!
钟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冰冷质感,直抵每个人的心底。
【当钟声响起时,请务必保持安静】
提示文字仿佛在脑海中回响。
2. 沉默的村庄
所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听眠立刻对远处的苏漫等人做出一个坚定的噤声手势。
钟声缓慢而规律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又像是不详的倒计时。
然后,他们听到了。
除了钟声之外的声音。
“沙……沙沙……”
“咯……咯咯……”
那是许多双脚拖沓着走在石板路上、泥土上的声音。还有……像是关节摩擦的、细微而密集的咯吱声。
声音来自村庄深处,正由远及近。
许听眠缓缓转动视线,透过房屋之间的缝隙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影影绰绰。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灰败、僵硬的身影,从巷道里,从屋舍后,蹒跚地挪了出来。它们穿着和井边老人类似的旧式衣物,身体以各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或佝偻着,脸上无一例外,都凝固着那种诡异而空洞的“笑容”。
它们走得很慢,动作僵硬不协调,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主街汇聚。
许听眠被这个诡异的场景震得头皮发麻,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轻轻拉了一下王猛和李远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们后退,同时向苏漫那边打手势:找地方躲起来!
就在他们缓慢向后移动,试图退入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子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村民”——一个脖子歪折成九十度的中年女人——突然停在了井边那具老人“尸体”旁。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扭曲的脖子转了过来。
那双灰白浑浊、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许听眠他们刚才站立的方向。
紧接着,她咧开的、仿佛缝合在脸上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分,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许听眠凭着良好的视力,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个口型。
她在反复地说:
“找……到……了……”
那咧开的、凝固着诡异笑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找……到……了……”的口型。
许听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拽身边王猛和李远的胳膊,用尽全力朝最近的一条狭窄巷道冲去!
“跑!”他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王猛和李远也是经验丰富之人,虽惊不乱,立刻跟上。三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没入巷道阴影之中。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主街上,那些蹒跚而来的灰败身影,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了他们逃离的方向。
苏漫那边反应稍慢半拍,但许听眠临走前那凌厉的眼神和手势已经传达了一切。苏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陈哲,又对赵小雨和张浩低喝:“快!跟紧!”几人慌不择路,转身扑进了旁边一栋门窗半塌的废弃房屋。
“当——!”
悠远冰冷的钟声还在持续,仿佛为这场无声的追猎敲打着节拍。
许听眠三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裂的瓦砾,两侧是高耸的、布满污渍的土墙,头顶是一线压抑的铅灰色天空。他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不能停,不能出声,那些东西对声音和移动极度敏感!
身后的巷道深处,已经开始传来拖沓、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这边!”李远突然指着一个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矮墙缺口。三人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落进一个荒废的后院。院子里堆着腐烂的柴禾和破陶罐,正中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枯井。
许听眠迅速扫视环境,目光锁定后院角落一个半塌的棚屋,里面堆着些蒙尘的农具和杂物。“进去!躲起来!”他压低声音,率先钻了进去。王猛和李远紧随其后,三人挤在狭窄的杂物缝隙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很快来到了矮墙外。
透过棚屋破烂的缝隙,许听眠能看到几双沾满泥污、皮肤灰败的脚在墙外徘徊。它们走得很慢,似乎在仔细“倾听”或“嗅探”。一个身影甚至在矮墙缺口处停留了片刻,那颗以不正常角度歪斜的头颅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球仿佛扫过院内每一寸土地。
许听眠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他紧紧捂住口鼻,减少呼吸的声息。旁边的王猛和李远同样绷紧了身体,像两尊凝固的石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墙外的身影徘徊了足足两三分钟,最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拖着迟缓的步伐,渐渐远去,脚步声融入更多从远处汇聚而来的拖沓声中。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巷道深处,许听眠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暂时安全了。”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漫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王猛眉头紧锁,担忧地望向他们逃离的方向。
许听眠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们反应不慢,应该也躲起来了。那些……村民,似乎主要靠声音和直接的视觉发现目标,行动速度并不快。只要保持安静,隐蔽好,白天生存的可能性不低。”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存活七日?这才刚进村子不到半小时,就遭遇了如此诡异的追杀。夜晚怎么办?钟声会持续多久?那些村民的数量有多少?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头。
更让他焦虑的是,他的论文,他的毕业,存活七天,他的论文怎么办,这个副本结束了还能回去吗?导师不会以为自己临阵脱逃不给他发毕业证吧。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一丝清醒。“不能乱,许听眠,”他对自己说,“活下去,才能回去。活下去,才有机会继续为毕业论文发愁。”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远问道,“去找其他人汇合?”
许听眠想了想,摇头:“不,太冒险。村子情况不明,那些东西可能还在附近游荡。我们先以这个后院为临时据点,观察一下。至少要弄清楚钟声的规律,以及那些村民的活动模式。”
王猛点头同意:“有道理。贸然行动死得更快。”
三人悄悄挪到棚屋边缘,借着缝隙和矮墙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巷道和更远处的村落景象。
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村庄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寂静。街道上空荡荡的,仿佛刚才那些游荡的灰影只是集体的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甜腻腐败气息,以及井边老人那可怖的“笑容”,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危险的迫近。
许听眠注意到,有些房屋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亮,像是油灯或蜡烛。是还活着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看那边。”李远突然极低地说,指向巷道另一头。
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极其谨慎地移动着。那是一个穿着红色碎花布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她动作轻灵,对地形非常熟悉,很快闪进了另一条巷道,消失不见。
“活人?”王猛眼睛一亮。
“未必。”许听眠谨慎地说,“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的小女孩本身就极不寻常。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想到了某种更不好的可能性。
“先按兵不动。”他最终决定,“等天黑,或者等下一次钟声。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阴沉的天空看不出具体时辰,只能感觉光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晦暗。村庄始终死寂,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鸦发出嘶哑短促的鸣叫,划破寂静,更添诡异。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许听眠只能凭感觉估算,也不能确定是否准确,众所周知大学生对于时间不太敏感。
远处再次传来了钟声。
“当——!”
依旧是那冰冷、悠远、仿佛从地底升起的鸣响。
许听眠三人立刻绷紧神经,躲回棚屋深处,彻底隐匿声息。
钟声响起后不久,熟悉的拖沓脚步声和关节咯吱声果然再次出现。这次数量似乎更多,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主街,然后开始缓慢、无序地游荡。它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有明显的目标性,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固定的“巡逻”。
许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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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村民”虽然动作僵硬,但并非完全盲目。它们会偶尔在某个门口停留,用那灰败的手掌拍打门板,或者将脸贴在窗户上,似乎在“窥视”。有些房屋内那微弱的光亮,在村民靠近时会立刻熄灭。
钟声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稍短。大约十分钟后,钟声停歇。街道上游荡的村民动作齐齐一顿,然后,如同接到了统一的指令,开始缓慢地、向着村庄深处——大概是钟楼所在的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建筑阴影和巷道之中。
村庄再次恢复死寂,但这次,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钟声是信号。”许听眠总结,声音压得极低,“钟响,它们活动;钟停,它们退回某处。活动期间似乎对声音和活物气息敏感,会主动搜寻。”
“白天它们可能躲在钟楼或者地下,”王猛补充,“那个小女孩能白天活动,要么有特殊方法,要么……她根本不是活人。”
李远忧心忡忡:“我们得找到食物和水,还有更安全的过夜地方。这个棚屋太不保险了。”
许听眠何尝不知。饥饿感和口渴已经开始隐约浮现。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等天色再暗一些,我们摸出去,就近找找有没有废弃的、相对完整的房屋,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小心避开可能有光亮的屋子。”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村庄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只有零星的、几盏惨白色的纸灯笼,不知被谁挂在少数几栋房子的檐下,发出幽冷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反而让阴影更加深重可怖。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但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矮墙,回到巷道。许听眠打头,王猛断后,李远居中,彼此保持触手可及的距离,踮着脚尖,如同夜行的猫,缓慢移动。
他们先检查了附近几栋明显废弃、门窗洞开的屋子。里面大多空空如也,积满灰尘,有用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小杂货铺的废墟里,李远幸运地在倒塌的货架下摸到了两个硬得像石头、不知过期多少年的粗面饼子,以及一个瘪了一半、但似乎还能用的旧水壶。
“聊胜于无。”许听眠接过饼子,嗅了嗅,只有一股陈腐的霉味,但没有其他怪味。水壶里是空的。
他们继续寻找合适的过夜点。最终,在靠近村子边缘的地方,找到了一栋相对独立的石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层,墙壁厚实,门是厚重的木板,尚且完整,窗户很小,且装有木栅。里面只有一间房,空荡荡的,但角落堆着些干草,似乎曾有人短暂栖身。
“这里不错,”王猛检查了门窗,“容易防守,位置也偏,不易被大量包围。”
三人决定在此过夜。他们将门从内部用一根粗木杠顶上,又搬了些石块抵住。小窗户用干草松散地堵上,既留了观察孔,又能遮挡光线。
黑暗中,三人分食了一个硬饼。饼子粗糙得割嗓子,几乎难以下咽,但饥饿迫使它们勉强吞咽下去。许听眠就着水壶里从院内一个破缸中舀出的、带着土腥味的积水,他们用布简单过滤了一下,艰难地送下食物,心里无比怀念学校食堂哪怕最普通的饭菜。
“轮流守夜,”许听眠安排,“王哥先,我中间,李哥后半夜。有任何异动,立刻叫醒其他人。”
长夜漫漫,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许听眠躺在干草上,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白天的遭遇、诡异的村民、钟声的规律、神秘的小女孩、还有那令人不安的“沉默”……线索碎片般在脑中旋转。
“查明村庄陷入沉默的真相……”他默念着这个额外目标。这或许不仅仅是满足好奇心,很可能与生路有关。那个井边的老人,手里的纸条是否暗示了什么?钟楼,显然是关键。
但他现在只想平安度过第一夜。论文的事,像一根细针,不时刺他一下。导师会不会着急?宿舍哥们会不会找他?老妈在家还等着他实习前夸下海口的人生第一件靠自己买的礼物呢,这些念想,此刻成了支撑他保持清醒的珍贵念想。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3. 沉默的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即将接替守夜前,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沙沙”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极其缓慢地,刮擦着厚重的木门。
一下,又一下。
许听眠瞬间彻底清醒,轻轻碰醒了旁边的王猛和李远。三人无声地起身,握紧了手边能找到的“武器”——王猛是一根粗木棍,李远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许听眠则摸到了一把在杂货铺废墟找到的生锈的、但还有点分量的柴刀。
刮擦声停止了。
接着,是一种更轻的、仿佛耳语般的呢喃,贴着门缝钻了进来。那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模仿人类语调的韵律,似乎在呼唤,又似乎在诱骗:
“……开……门……”
“……冷……好冷……”
“……让我……进去……”
声音扭曲变形,完全不像活人,却诡异地透着一种可怜兮兮的意味。
许听眠浑身汗毛倒竖。他紧紧握住柴刀,眼神示意王猛和李远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靠近门口。
门外的“东西”等待了片刻,见没有回应,那呢喃声渐渐变成了低沉的、不耐烦的咕噜声。然后,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用力,甚至伴随着轻微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在试图推开木门。
厚重的门板和门后的木杠在微微震颤。
一下,两下,三下……
撞击的力度在缓慢增加。
许听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窗户,堵着的干草缝隙外,一片漆黑。屋里连一扇门都没有,不能出去,外面可能不止一个,只能死守。
就在撞击声越来越密集,木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
“当——!”
遥远的钟声,再一次,穿透黑暗与寂静,隆隆传来。
门外的所有声音,刮擦、呢喃、撞击,瞬间全部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片刻后,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许久,许听眠三人才缓缓松懈下来,才发现彼此额头上都布满了冷汗。
“它……它是在模仿活人声音,引诱我们开门?”李远声音发颤。
“而且它不怕钟声,”王猛脸色凝重,“或者说,钟声对它没有约束力。这和那些村民不一样。”
许听眠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吐气。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不仅有规律活动的“村民”,还有在夜间主动猎食、懂得伪装的“东西”。这个村庄的“沉默”,恐怕不仅仅是不能出声那么简单。
第一夜,在高度紧张和未知的恐惧中,艰难地熬了过去。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般的灰蒙蒙光亮时,许听眠知道,他们暂时又熬过了一关。
但漫长的六天,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论文死线,也在现实世界里,无情地一天天逼近。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线索,更快地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
晨光微熹中,许听眠透过干草缝隙,望向死寂的村庄,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惶惑,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意。
晨光并未驱散多少寒意,只是将无边的黑暗稀释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的晦暗。村庄依旧死寂,仿佛昨夜的刮擦低语与游荡灰影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但门上几道新鲜而深刻的划痕,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腻腐败气息,都在冰冷地诉说着真实。
许听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干草和粗糙地面让他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他先谨慎地透过干草缝隙观察外面,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那几盏惨白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徒留空壳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安全。”他低声道,声音因为缺水和紧张而沙哑。
王猛和李远也相继醒来,三人分食了最后半个硬饼,就着所剩无几的过滤水勉强下咽。饥饿感并未缓解,反而因为有了食物垫底而变得更加清晰难耐。
“必须找到更多食物和水,还有探明情况。”王猛抹了把脸,“坐以待毙撑不了七天。”
李远点头:“昨晚那东西和白天那些村民不一样,我们得搞清楚有多少种‘危险’,它们的规律是什么。”
许听眠将最后一点水小心收好,整理了一下思路:“今天的目标:第一,尽可能寻找食物和饮用水源;第二,观察钟声规律,确认村民白天是否完全不出现;第三,尝试找到苏漫他们,或者至少确定他们的安危;第四……”他顿了顿,“留意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还有井边老人尸体手里的纸条,可能有关键信息。”
“纸条?”王猛和李远都看向他。
“昨天太匆忙,没敢细看。但老人手里确实攥着东西,像是纸。”许听眠回忆道,“‘不要说话’——这是系统提示,但老人用纸条留下这个信息,意义可能不同。得回去看看。”
“太冒险了,”李远反对,“井边是开阔地,昨天那些村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所以需要计划。”许听眠并不冲动,“我们白天行动,尽量隐蔽。先解决生存问题,再图其他。”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再次融入迷宫般的巷道。白天的村庄与夜晚似乎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少了那些游荡的灰影和灯笼的幽光,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洞。一些房屋门窗紧闭,毫无生气;另一些则门户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他们避开主街,在边缘的巷落和废弃院落中小心搜寻。在一处看似是菜园的后院,他们找到了一些半枯的、模样奇怪的根茎植物,勉强可以食用,但味道苦涩。
李远凭借户外经验,辨认出其中一种块茎经过烘烤或水煮后毒性会降低。他们还在一口被石板半掩的侧院浅井中打到了水,水质比昨晚的缸底积水稍好,但依旧浑浊,需要沉淀过滤。
食物和水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一分。
过程中,他们始终留意着钟声和任何异常动静。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估摸着快到正午时分,那熟悉的、冰冷的钟声果然再次响起。
“当——!”
三人立刻就近隐蔽在一段断墙后,屏息凝神。
钟声回荡,但街道上并未像昨天傍晚和夜里那样,立刻涌现出游荡的村民。村庄依然一片死寂。
“难道白天钟声只是报时,它们不出来?”李远低语猜测。
“不一定,”许听眠凝神细听,“仔细听。”
除了钟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沉闷的摩擦声和拖沓声,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像是很多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但被厚厚的地表或建筑阻隔。
钟声持续了约五分钟,停歇。地底那隐约的声响也渐渐平息。
“白天它们可能藏在下面,或者建筑深处,”王猛判断,“钟声或许是某种‘唤醒’或‘活动许可’,但白天光线可能抑制了它们的地面活动?或者……它们有别的限制。”
这个发现让三人稍感安慰,白天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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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似乎相对安全,但仍需极度谨慎。
他们继续移动,试图向村庄中心区域靠近,一方面寻找更多物资,一方面也希望发现苏漫等人的踪迹。在一个岔路口,他们发现了地上有凌乱但较新的脚印,方向通往另一片密集的破屋区。
“可能是他们。”许听眠示意跟上。
脚印在一栋相对完整的双层木楼前消失了。木楼的门虚掩着。
三人交换眼神,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许听眠轻轻推开门。
里面光线昏暗,积尘很厚。一楼是堂屋,空空荡荡。楼梯吱呀作响。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刚踏上楼板,就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惊呼。
“谁?!”
是苏漫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是我们,许听眠,王猛,李远。”许听眠立刻低声回应。
里间的门拉开一条缝,苏漫警惕的脸露出来,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她身后,陈哲、赵小雨、张浩都蜷缩在角落,脸色憔悴,但看上去没有受伤。
“太好了,你们没事!”苏漫将他们让进屋,迅速关好门。
简单交流后,得知苏漫他们昨天躲进那栋破屋后,也遭遇了村民的搜寻,但侥幸没被发现。后来他们趁夜色转移,找到了这栋木楼,发现二楼相对隐蔽,便在此藏身,同样经历了昨夜门外的刮擦低语,心惊胆战地熬了过来。
“我们也只找到一点发霉的谷粒和半罐咸菜,”苏漫苦笑,“水倒是从屋顶接了雨水。”
七人重新汇合,虽然境况依旧艰难,但人多毕竟多了分安全感,也多了些人手可以轮换警戒和寻找物资。
“我们必须尽快查明这个村子的状况,”许听眠将之前的发现和推测分享给大家,“被动躲藏不是办法。井边老人的纸条,钟楼,还有那个红衣小女孩,都可能是线索。尤其是‘沉默的真相’,我怀疑完成这个额外目标,对我们活下去乃至离开有帮助。”
“你想去井边?太危险了!”赵小雨声音发颤。
“白天去,趁现在钟声刚过不久。”许听眠态度坚决,“我们需要信息。王哥和李哥跟我去,苏漫,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警戒,如果中午钟声响起,务必隐蔽好。”
苏漫看了看许听眠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其他人惶惑不安的表情,知道自己必须稳住后方。“好,你们小心。我们在这里接应。”
许听眠三人再次出发,这次目标明确,直奔村口古井。
白天的村庄依然令人窒息,但少了游荡者的直接威胁,行动稍微从容了些。他们沿着巷道边缘快速移动,尽量避免暴露在开阔地。
靠近主街时,他们更加谨慎。许听眠示意王猛和李远在巷口掩护,自己则如同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古井。
井边,那老人依旧保持着昨日的坐姿,灰败的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容。甜腻的腐败气息在这里格外浓重。
许听眠强忍不适,屏住呼吸,蹲下身,仔细看向老人紧握的右手。指缝间,确实露出一角暗黄色的纸张。
他极轻极慢地伸出手,试图将纸条抽出。老人的手僵硬如铁,攥得很紧。许听眠不敢用力拉扯,怕弄出声音或损坏纸条。他调整角度,用指尖一点点将纸角拨弄出来。
就在他即将成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老人那空洞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的方向。
许听眠全身血液一凉,动作瞬间凝固。
是错觉?还是……
4. 沉默的村庄
那眼珠再无异动,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许听眠稳住狂跳的心脏,加快了动作。终于,纸条被完整地抽了出来。他立刻后退,迅速撤回巷口。
直到回到相对隐蔽的巷道深处,三人才凑到一起,看向那张纸条。
纸张粗糙发黄,边缘破损,上面用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谎言歌唱时,捂住耳朵;真相低语时,闭上嘴巴。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
字迹潦草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痛苦中完成。
“什么意思?”李远皱眉。
“像……某种提示,或者警示。”王猛沉吟。
许听眠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谎言歌唱时,捂住耳朵”——可能指那些模仿活人声音诱骗的东西,不能听信。
“真相低语时,闭上嘴巴”——或许是指某种关键时刻必须保持沉默,即使发现了真相也不能说出来?
“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钟眼”是指钟楼上的钟?还是某种象征?什么时候才是“钟眼睁开”的时候?
线索似乎多了,却更加扑朔迷离。
“这纸条是留给后来者的,”许听眠小心地将纸条收好,“老人死前或许意识到了什么,想警告他人。‘不要说话’可能只是表面规则,更深层的规则隐藏在这些隐晦的话里。”
他们带着新的疑问和隐约的不安,准备返回木楼。刚走出不远,许听眠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巷道的拐角处,一点红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那个红衣小女孩!
她对上许听眠的视线,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消失,反而停了下来,站在拐角阴影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与那些灰败的村民截然不同。
许听眠心中戒备,但机会难得。他示意王猛和李远稍等,自己缓步上前,在距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表情显得平和,压低声音问道:“你好,我们……没有恶意。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怎么才能安全离开?”
小女孩,小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许听眠想起纸条上的“闭上嘴巴”,试探着用手势比划,指向村庄深处,做出询问的表情。
小玲似乎看懂了。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指,指向村庄中心某个方向——正是钟楼大致所在的方位。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别相信。”
别相信?别相信什么?钟声?村民?还是……别的什么?
不等许听眠再问,小玲再次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深处。
“她到底是谁?”王猛走过来,神色凝重。
“不知道。但她似乎在暗示钟楼有问题,而且警告我们‘别相信’。”许听眠思索着,“她是这里的幸存者?还是……另一种存在?”
带着更多的谜团和愈发沉重的压力,三人返回了木楼。将纸条内容和小玲的警告告知苏漫等人后,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信息破碎而矛盾,危险无处不在,生存的基本需求尚且难以保障,还要破解谜题?
许听眠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焦虑。他知道,如今留给他们的信息太少,太过扑朔迷离,但这个时候不是难过的时候,需要大家振作起来一起破解这个副本的谜题。
“听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情况是很糟,但我们已经有了进展。我们知道了钟声的部分规律,知道了至少有两种不同的威胁,得到了可能是重要线索的纸条,还接触到了一个可能是中立或善意的本地‘存在’。”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比刚进来时知道得多。活下去,需要食物、水、安全的庇护所,也需要信息和智慧。抱怨和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分工合作,一部分人继续加固这个据点,寻找储存更多食物和水;另一部分人,包括我,需要去尝试接近钟楼区域侦查——不一定要进去,但必须了解周边情况。”
他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苏漫率先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分配任务吧。”
陈哲小声问:“那……那个‘别相信’,我们怎么办?”
许听眠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保持警惕,验证一切。在这里,也许唯一能完全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亲眼所见、亲身验证的事实,还有……身边的同伴。”
他的话让众人心中稍定。绝境之中,一丝秩序和希望,往往比食物更能支撑人心。
简单的分工后,许听眠、王猛和李远再次出发,目标:钟楼区域外围侦查,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村庄另一个角落的阴影中,那身着红衣的小玲,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嘴唇无声开合:“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村庄依旧沉默,但在那深沉的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而许听眠心中的那个倒计时——关乎论文、关乎毕业、关乎回归平凡生活的渴望——也在滴答作响,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解开这沉默的谜团。
接近村庄中心的道路,比边缘地带更加破败。石板路的缝隙里滋生出暗绿色的苔藓,湿滑黏腻。两侧的房屋门扉紧闭,窗户大多用木板或土砖封死,偶尔有几扇破损的窗洞,里面黑洞洞的,像深不见底的眼眶。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许听眠不得不放慢呼吸,用布条掩住口鼻,才勉强前行。
王猛和李远一左一右,保持着警戒距离,三人呈三角队形,在巷道中无声潜行。越靠近中心,他们越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村子的死寂都沉淀于此,化作粘稠的实质,缠绕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生灵。
转过最后一个巷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由灰白色石板铺就,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石质钟楼。
钟楼不高,约莫三层楼,样式古朴简陋,由灰黑色的石块垒砌而成,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暗色的污渍。顶部是一个四面敞开的钟亭,里面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颜色深沉如墨的铁钟。钟体上看不清纹路,只觉沉重异常。
此刻,钟楼寂静无声,如同广场周围那些沉默的建筑一样,毫无生气。但正是这种绝对的静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蓄势待发般的压迫感。
广场四周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遮蔽。要观察钟楼,就必须暴露在这片开阔地上。
“太冒险了。”李远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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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脸色难看,“广场没有任何遮挡,万一钟声突然响起,或者里面藏着东西……”
许听眠的目光快速扫过广场边缘的建筑。广场北侧,正对着钟楼的,是一栋相对高大的、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彩绘的建筑,看起来像是祠堂或村社。它的位置最好,二楼或许有窗户正对钟楼。
“去那里,”许听眠指向那栋建筑,“从高处观察,相对安全。”
他们贴着广场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到那栋建筑侧面。大门紧闭,但侧面一扇小窗的木质窗棂已经腐朽断裂。王猛小心地掰开更大的空隙,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大堂里空荡荡,只有几根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屋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陈旧的烟火气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香烛燃尽后的闷浊气味。
没有停留,他们找到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二楼是一个回廊结构,围绕着中央的天井。果然,朝向广场的一侧,有几扇木窗,其中一扇的窗纸早已破碎,正好提供观察角度。
三人蹲在窗下,只露出眼睛,向外望去。
从这个高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钟楼的全貌。铁钟静静地悬挂着,下方似乎连接着粗大的绳索或链条,一直延伸到钟亭内部,看不真切。钟楼底层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户,像是入口,门前散落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许听眠的视线仔细扫过钟楼表面的每一寸。在接近底层门楣的上方,石壁上似乎刻着一些字迹,但距离较远,又被污渍覆盖,难以辨认。钟亭的石栏上,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泼洒状的痕迹。
“看那里。”王猛忽然极轻地说,手指微微指向钟楼底层门户的侧面阴影。
许听眠凝神望去。那片阴影里,似乎靠着墙壁,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雕塑。灰败的衣物,僵硬的姿势……和那些村民很像,但似乎更“完整”一些,没有明显的扭曲。
“是守钟的?还是被禁锢在那里的?”李远猜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沙沙”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从外面广场,而是从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内部,楼下大堂的方向!
三人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握紧了武器。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极其轻柔的步子,在厚厚的灰尘上拖行。伴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似乎在沿着楼梯,向上而来。
许听眠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快速打出手势: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准备战斗或撤离。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抵达楼梯转角。
许听眠缓缓将头转向楼梯口的方向,身体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王猛和李远也各自调整姿势,占据有利角度。
一个影子,首先从楼梯口投射上来,拉得细长而扭曲。
然后,一只脚,踏上了二楼的地板。
那是一只穿着沾满泥污的布鞋的脚,皮肤灰败,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是村民!
它上来了!
5. 沉默的村庄
许听眠的脑子飞速运转:战斗?逃跑?这栋建筑只有一个楼梯,窗户虽可跳下,但下面是石板地面,而且会发出巨大声响,可能引来更多东西。
就在那村民的半边身子也出现在楼梯口,那颗低垂着的、挂着诡异笑容的头颅即将抬起时——
“当——!”
毫无预兆地,钟声响了!
不是从远处的钟楼传来。
这钟声,仿佛就在他们头顶,在这栋建筑内部,骤然炸响!洪亮、沉闷、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瞬间充斥了整栋建筑,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耳膜嗡嗡作响!
【当钟声响起时,请务必保持安静!】
提示文字仿佛烙入脑海。但这次的钟声如此之近,如此突然,几乎让许听眠条件反射地想捂住耳朵。
楼梯口的那个村民,在钟声响起的刹那,动作猛然顿住。然后,它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灰白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向了许听眠他们藏身的方向。
许听眠三人连呼吸都停滞了,死死地盯着它。
然而,村民并没有攻击。它的脸上,那凝固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分,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又顺着来时的楼梯,走了下去。
“沙沙……沙沙……”的拖沓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楼。
而那近在咫尺的、洪亮的钟声,也随着村民的离开,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二楼重新恢复死寂,只有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晦暗光线下缓缓飘浮。
三人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敢缓缓吐气。
“刚才……钟声是从哪里来的?”李远声音发干,惊魂未定。
许听眠也感到匪夷所思。那钟声绝非幻觉,但来源绝对不是外面的钟楼。是这栋建筑里藏着另一口钟?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现象?
他想起纸条上的话:“谎言歌唱时,捂住耳朵。”刚才那近在咫尺的洪亮钟声,是“谎言”吗?是某种引诱或迷惑?可他们捂住了耳朵(精神上),保持安静,村民反而离开了。
“这地方,邪门。”王猛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钟楼还没靠近,就差点栽在这里。”
许听眠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刚才那村民,似乎是被钟声‘召唤’或‘引导’来的。钟声一响,它就出现;钟声一停,它就离开。但这次的钟声源头不同……也许,不同的钟声,代表不同的含义或指令?”
这个推测让三人心头更加沉重。如果连“钟声”本身都可能存在真假或不同类别,那生存的难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他们不敢再在此久留。确认楼下再无动静后,迅速而无声地从原路撤离。离开前,许听眠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钟楼。那口沉默的黑铁大钟,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不祥。
返回木楼的路上,三人格外警惕,所幸没有再遇到异常。但当他们远远看到木楼轮廓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约定,苏漫他们应该有人警戒。但此刻木楼门窗紧闭,毫无声息,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许听眠心中一沉,打了个手势,三人加快脚步,同时更加小心地观察四周。
木楼周围没有打斗痕迹,门窗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许听眠轻轻叩击门板,按照事先约定的节奏。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苏漫警惕而苍白的脸。看到是他们,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让开。
“怎么了?”许听眠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陈哲、赵小雨、张浩都蜷缩在角落,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惊惶。
“你们走了没多久,”苏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那个小女孩……又来了。”
“小玲?”
“对。她这次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巷子那头,看着这里。看了很久。”苏曼顿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个动作。”
“什么动作?”
苏漫模仿了一下:双手抬起,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做完这个动作,她就转身走了。
捂住耳朵,摇头。
“又是‘不要听’的意思?”李远皱眉,“和纸条上的‘捂住耳朵’一样。”
“但结合摇头……”许听眠思索,“也许不仅仅是‘不要听谎言’,还有‘不要相信听到的’?或者,她在警告我们,接下来会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就在这时,赵小雨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刚才好像听到一点声音……从……从那边墙壁里传出来的……”
她指向木楼内侧的一面墙壁。那面墙与隔壁建筑相连。
“什么声音?”许听眠立刻追问。
“很轻……像……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地说话,又像是在唱歌……调子很怪……”赵小雨眼神恐惧,“我告诉苏漫姐,她说可能是幻觉,但我真的听到了……”
墙壁里的低语或歌声?
许听眠想起昨夜门外的呢喃诱骗,还有刚才在那栋建筑里听到的、来源诡异的洪亮钟声。这个村子,声音本身就是危险,但也可能承载着扭曲的信息。
“也许不是幻觉,”许听眠沉声道,“这个村子,‘沉默’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无数我们听不到、或不敢听的‘声音’。小玲在警告我们这些。”
他将探查钟楼区域的遭遇,包括那近在咫尺的诡异钟声和村民的反应,详细告诉了苏漫等人。
信息叠加,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更厚的阴影。钟楼的危险毋庸置疑,声音的规则复杂难辨,还有未知的低语在墙壁中流淌……存活七天的任务,显得如此渺茫。
“我们……真的能活过七天吗?”张浩喃喃道,语气充满了绝望。
木楼内陷入一片低迷的沉默。连日的恐惧、疲惫、饥饿和不断升级的诡异遭遇,正在消磨着本就脆弱的士气。
许听眠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感。他不是英雄,没有超凡的能力,只是一个想顺利毕业的普通学生。面对这样超乎理解、步步杀机的绝境,他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想起自己的论文,想起图书馆里温暖的灯光,想起宿舍里没心没肺的玩笑,想起对未来那些简单平凡的规划。那些平常到近乎琐碎的念想,此刻却成了支撑他不要崩溃的最后锚点。
一定要活着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心底冰冷的海水中摇曳,却不肯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恐惧和迷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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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但字句清晰,“我知道这很难。我也怕,我也累,我也想立刻回到我的书桌前,哪怕对着写不出的论文发愁,也比在这里强。”
他坦诚的话,让其他人稍稍抬起了头。
“但害怕和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们被困在这里,七天,是系统给的任务,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坐在这里等死,或者被恐惧压垮,结局都一样。”他顿了顿,“我们还有选择。我们可以利用白天相对安全的时间,收集更多物资,寻找更坚固的据点。我们可以分析得到的每一条线索——纸条、小玲的警告、钟楼的异常、还有墙壁里可能的声音。哪怕只有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的可能,我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甚至找到离开方法的希望。”
他的语气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一种沉静的、基于现实的陈述。
“我们是七个人,不是一个人。轮流警戒,互相支援,分享发现。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能做什么’,而不是‘可能会发生什么’。哪怕只是找到多一点食物,多发现一条安全路径,多排除一个错误选项,都是在向活下去靠近一步。”
他看向苏漫:“苏漫,你心思细,负责整理我们得到的所有信息和疑点,看看能不能找出关联或模式。”
看向王猛和李远:“王哥,李哥,你们经验丰富,负责规划我们的行动路线和安全屋选择,还有教授大家一些基本的隐蔽和应对技巧。”
看向陈哲、赵小雨和张浩:“你们观察力可能更敏锐,留意环境细节、异常声音、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哪怕是极微小的变化。”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我不保证我们能全部活下来,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坐以待毙。为了能回去——回到你们的图书馆、工作岗位、学校、家庭——我们必须挣扎,必须思考,必须合作。”
木楼里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丝缝隙。许听眠没有给出虚幻的保证,他只是指出了在绝境中依然存在的、渺小但真实的可能性,以及每个人可以贡献的力量。
苏漫第一个点头,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光彩:“他说的对。我们不能自己先垮掉。分工合作,保持警惕,收集信息。”
王猛和李远也振作起来,开始低声讨论可能的物资点和安全路径。
陈哲推了推眼镜,努力克服恐惧,开始回想之前注意到的村庄布局细节。
赵小雨和张浩虽然依旧害怕,但也互相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许听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提振。在持续的恐惧和压力下,士气随时可能再次崩溃。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方向,一个粗糙但可行的行动框架。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死寂的村庄。铅灰色的天空下,那些沉默的建筑如同墓碑。
钟楼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的金属摩擦声,又迅速消失。
小玲的警告,纸条的谜语,诡异的钟声,墙壁里的低语……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座沉默的钟楼。
真相或许就藏在其中,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许听眠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发黄纸条。他必须找到那个“钟眼睁开”的时刻,必须揭开这沉默的真相。
不仅为了活下去。
6. 沉默的村庄
木楼里的短暂振作,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被更深的沉寂吞没。饥饿是缓慢燃烧的火焰,舔舐着胃壁;干渴是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喉咙。有限的、味道古怪的块茎和浑浊的井水,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的最低需求,却无法驱散日益浓重的虚弱感。
许听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流逝。他分配到的最后一点块茎,在口腔里留下苦涩的余味。必须找到更可靠的食物来源,否则无需村民或诡异声响,饥饿本身就会在几天内将他们拖垮。
“不能只靠这些块茎和偶尔找到的霉粮,”王猛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们需要找到村子原本储存粮食的地方,或者……想办法抓到点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田野,那里显然不会有正常的活物。
李远沉吟:“粮食储存……通常会在干燥、避光的地方。地窖,或者祠堂、大户人家的仓房。村子中心那片区域建筑更规整,可能性更大。”
但这意味着再次靠近危险的核心。
“我和李哥去探一探,”王猛主动道,“许老弟,你留在这里,和苏漫一起分析线索,稳住大家。”
许听眠没有立刻同意。他看向苏漫,后者正对着摊开在地上的几样东西出神——那张发黄的纸条、她用炭笔在破布上记录的零碎信息——钟声时间估算、村民活动模式、小玲出现记录等、还有她从木楼某个角落找到的半本残破账册,里面是些模糊不清的收支记录和人名。
“信息太少了,”苏漫抬起头,眉头紧锁,“而且矛盾。纸条警告‘捂住耳朵’、‘闭上嘴巴’,小玲也示意‘不要听’、‘别相信’。但系统的明确提示只是‘钟声响起时保持安静’。这‘安静’是绝对的物理沉默,还是包含不听、不信?”
许听眠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张纸条。暗褐色的字迹在晦暗光线下更显诡谲。“谎言歌唱时,捂住耳朵;真相低语时,闭上嘴巴。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他轻声念诵。
“如果说,模仿活人的呢喃是‘谎言’,需要‘捂住耳朵’不听信,”他分析道,“那么‘真相低语’是什么?在哪里低语?为什么知道了真相反而要‘闭上嘴巴’?‘钟眼睁开’又是什么触发条件?”
苏漫指着账册上几个反复出现、但被污迹掩盖的名字:“这些村民,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沉默’是结果,原因呢?那个‘戏班子’和《无声曲》的传说,如果是真的,是一种诅咒?还是一种……仪式?”
线索缠绕成团,缺少关键的线头。
许听眠将纸条小心收起:“或许,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像这样的‘遗留信息’。那个井边老人不是唯一留下线索的人。粮食要找,线索也要找。王哥,李哥,你们探查的时候,留意任何有文字的东西——墙上的刻痕、散落的纸张、甚至器皿上的标记。任何能提供信息的东西,都可能有用。”
他转向陈哲、赵小雨和张浩:“你们留意木楼本身,还有隔壁那面墙。赵小雨,你之前听到的声音,试着分辨方向、节奏,有任何规律就记下来。不要主动去听,但如果声音出现,尽可能冷静地观察其特征。”
安排妥当,王猛和李远带上简陋的工具和武器,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巷道。许听眠则和苏漫、陈哲一起,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栋木楼。
木楼比想象中更“干净”,除了灰尘和基本家具的残骸,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仿佛居住者在离开或死亡前,有意地清理或带走了所有生活痕迹。这本身就不寻常。
陈哲在一楼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缕干燥的草梗。
“像是藏过东西,但被拿走了。”陈哲低声道。
许听眠若有所思。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有人,或者说,最后的幸存者,在灾难中或灾难后,有意识地处理过一些东西。
他们上到二楼,再次检查赵小雨提到的那面墙。墙壁是厚重的土坯砌成,表面粗糙。许听眠将耳朵轻轻贴上去,屏息凝神。
起初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但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下,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歌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无数细沙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远处无数人同时在用气声低语,汇聚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这声音并非来自隔壁房间,而像是来自墙壁深处,或者……更下方。
他示意苏漫和陈哲也来听。两人听后,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这声音……一直都有?”苏漫问。
许听眠摇头:“不确定。可能需要特别安静,或者特定的时间才能隐约察觉。赵小雨心思细,可能对声音更敏感。”他想起纸条上的“真相低语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低语”?如果是,为什么在墙壁或地底?又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王猛和李远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
“找到了一处地窖,”王猛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一丝庆幸,“在靠近祠堂旁边的一户大宅后院。盖子很隐蔽,里面很深。我们只探了入口一段,不敢深入,但闻到了粮食陈腐的气味,应该没错。里面很黑,需要照明。”
“好消息是,”李远补充,神色却不见轻松,“地窖入口附近没有村民活动的迹象,白天那片区域也很安静。坏消息是,那宅子就在钟楼广场旁边,离祠堂很近。而且……我们在宅子的堂屋里,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不是纸张,而是几块大小不一、边缘参差的……皮质?颜色暗沉发黑,触感粗糙而坚韧。
许听眠接过,凑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认。上面有字!是用某种尖锐物刻画上去的,笔画深深嵌入皮质,内容断续不全:
“…戏已开锣…走不脱…”
“…他们不是唱…是…献祭…”
“…钟声…不是报时…是…心跳…”
“…捂住耳…不止不听谎…是怕…听见…自己…”
“…不能说…名字…被叫到…就…” (后面戛然而止,皮质边缘有撕裂痕迹)
“…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 (另一块残片上)
字迹潦草狂乱,与井边老人纸条上的字迹明显不同,但那种绝望和恐惧几乎要透过皮质扑面而来。
“皮质……”苏漫声音发颤,“这是……人皮吗?”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不确定,”许听眠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信息量很大。”他指着关键句子,“‘戏已开锣…走不脱’,印证了戏班子的传说。‘不是唱…是献祭’,说明那场《无声曲》可能是一种邪恶仪式。‘钟声…是心跳’,这个比喻很可怕,如果钟声是某种庞大存在的心跳,那这个村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捂住耳…不止不听谎…是怕听见自己’,这解释了为什么不仅要‘捂住耳朵’不听外界谎言,可能还包括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或者……在某种情况下,自己的声音也会变成危险?”
“还有‘不能说名字’,”王猛脸色凝重,“被叫到名字就会发生不好的事?这有点像民间传说里的禁忌。”
最后,“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这句话,与发现残页的地点——那处可能有存粮的地窖——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关联。
“地窖里不仅有粮食,可能还有……‘最初的’什么东西?”李远看向许听眠,“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许听眠感到一阵头痛。信息在增加,但拼图仍然缺少最关键的部分。献祭、心跳、名字禁忌、地窖深处的存在……这些碎片指向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系统性的恐怖。
“我们必须去地窖,”他最终说,语气慎重,“不仅是粮食,可能‘最初的’东西,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王猛和李远:“需要照明工具,火把最好,但容易暴露,也可能耗尽氧气。有没有找到油灯或蜡烛?”
“宅子里有几盏破油灯,灯油早就干了。”李远摇头。
“那就做几个简易火把,用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必要时才用,尽量短时照明。”许听眠决策,“另外,我们需要绳子,长的,用来探路和保险。地窖深处可能结构复杂或有危险。”
“绳子不好找,”王猛皱眉,“村子里多是麻绳,这么多年早烂了。”
许听眠目光扫过木楼:“拆下一些结实的布条、床单、甚至衣物,拧成绳索。虽然强度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他又转向苏漫:“苏漫,你和陈哲、小雨、张浩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尤其是记录钟声的精确间隔和持续时间,还有墙壁里声音的变化。如果地窖里真的有什么‘最初的’东西,触动它可能会引起整个村子环境的变化。”
苏漫点头,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要冒进。”
准备工作花了近半天时间。他们用找到的破布和少量从废弃油灯里刮出的、几乎板结的油脂残渣制作了几个简陋火把。又从木楼里拆下还算坚韧的布条,加上一些找到的旧麻绳,勉强拧成两根十几米长的绳索。
午后,第二次钟声如期而至。依旧是那种冰冷悠远的鸣响,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许听眠觉得今天的钟声似乎比昨天更沉重了一些。钟响期间,他们静静蛰伏,没有任何村民出现在附近。
钟声停歇后,许听眠、王猛、李远三人再次出发,目标明确: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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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祠堂和钟楼的大宅后院地窖。
白天的村庄依旧死寂,但那份寂静如今在他们耳中充满了各种隐晦的“声音”——风的呜咽、远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还有自己放得极轻却依旧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顺利地再次来到大宅。宅子比木楼气派许多,但也更加破败阴森。堂屋里,他们找到了更多散落的、刻着字的皮质残片,内容更加破碎,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和语无伦次的忏悔,似乎书写者的精神在崩溃边缘。
后院的地窖入口,隐藏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和一个倾倒的石磨盘下。挪开磨盘,露出一块厚重的、带着铁环的木板盖子。木板潮湿腐朽,但异常沉重。
三人合力,才勉强将盖子移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陈年谷物霉味、泥土腥气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锈的沉闷气息,立刻涌了出来,令人几欲作呕。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猛将一根系了石子的绳索缓缓垂下去。绳子放了近十米,才传来石子触底的轻微闷响。
“很深。”王猛低声道。
许听眠点燃一支火把,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地窖入口和他们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投在下方未知的深渊边缘。
“我第一个下去,”王猛道,“李远你第二个,许老弟你殿后,拿着火把,注意周围情况。”他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由李远和许听眠拉着,开始沿着地窖壁上粗糙的蹬脚凹槽,慢慢向下攀爬。
火把的光晕随着他的下降而移动,勉强照亮了地窖内壁。墙壁是夯实的泥土,布满挖掘痕迹和细密的根系。空气浑浊冰冷。
王猛安全落地后,发出信号。李远随后下去。最后是许听眠,他将火把暂时插在入口边缘,也顺着绳索下滑。
地窖底部比入口处宽敞许多,像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穴。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他们周围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浓稠的黑暗。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还有散落的一些早已朽烂的木架碎片和破碎的陶瓮。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粮食气味确实存在,来自角落几个半埋在地里、已经塌陷大半的粗麻袋,里面露出黑乎乎、板结成块的不知名谷物。但更强烈的,是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源头似乎来自地窖的更深处。
“看那里。”李远指着前方黑暗中的一个轮廓。
火把移近,照出一排粗大的、支撑洞顶的木柱。其中一根柱子旁边,靠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三人瞬间警惕,握紧武器。
火光照亮那影子的细节——又是一具村民的“遗体”。但这一具,与众不同。
他并非坐在或倒在地上,而是被几根生锈的铁链,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捆绑在木柱上。铁链深深嵌入灰败的皮肉。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更加密集、深黑的裂纹,仿佛瓷器即将彻底碎裂。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
不是皮质残片,而是……纸?看起来比井边老人的纸条要完整一些。
“小心。”王猛示意许听眠和李远掩护,自己上前。
他用木棍轻轻碰了碰那被缚的躯体,毫无反应。又等了几秒,才小心地、一点点掰开那僵硬如铁的手指。
一卷发黄、边缘破损的纸张被抽了出来。纸张较厚,像是从账簿或册子上撕下的。
王猛迅速后退,将纸张递给许听眠。
许听眠就着火光,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是用墨水书写,虽然洇染模糊,但比皮质残片上的刻画清晰得多,也更有条理,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仍试图记录下重要信息:
“安宁村志·补录(永夜七年?)”
“戏班非人,所唱《无声曲》实为‘缚名之祭’。以全村之‘声’为引,窃名讳,锁魂灵于钟石。钟鸣即魂悸,不得解脱。沉默非惧声,乃惧‘名’被忆,魂被召。”
“生者苟活,渐失己‘名’,亦失己‘声’,终化活尸,循钟而舞,觅‘名’噬‘声’,以补残缺。”
“唯一生路:于‘钟眼’睁开之瞬,以完整真名唤之,或可破锁一丝,见真相,觅出口。然‘名’不可轻言,言则必被‘它’闻,慎之!慎之!”
“余将村民残名簿藏于地窖最深石匣,或可一用。然深处有‘最初之缚者’,怨念最深,莫近,莫听其声……”
记录到此中断,最后几字笔画歪斜,仿佛书写者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仓促结束。
王猛看完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玩意,神神叨叨的。”
许听眠看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真相的轮廓,终于在这一刻,狰狞地显现出来。
7. 沉默的村庄
火焰在地窖浑浊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将三张凝重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纸张上洇开的墨迹仿佛渗血的伤口,每一个字都揭示着超出想象的残酷真相。
“缚名之祭……窃名讳,锁魂灵于钟石……”许听眠低声重复,感到喉咙发干。这不再是简单的鬼怪传说,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针对整个村庄灵魂的邪恶仪式。“戏班非人”——那带来灾厄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猛盯着被铁链缚在柱上的遗骸,声音低沉:“所以,那些村民,无论是白天偶尔见到的、躲在屋里的活尸,还是夜里游荡的灰影,本质都是被夺走了‘名字’和‘声音’的魂魄?它们徘徊,是在寻找能填补自身缺失的‘名’和‘声’?”
“钟声是它们被束缚的‘心跳’,也是活动的信号,”李远接过话头,脸色难看,“‘沉默’不是因为害怕声音本身,而是害怕说出或回忆起自己的‘名字’,一旦被那所谓的‘它’——大概是仪式源头或者钟楼里的东西——听到,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许听眠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唯一生路:于钟眼睁开之瞬,以完整真名唤之,或可破锁一丝,见真相,觅出口。’钟眼睁开……指的是子夜正刻?真钟核心?”他想起纸条上那句“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原来,“言说”指的不是普通说话,而是在特定时刻,说出特定的“真名”!
“但‘名不可轻言,言则必被它闻’,”王猛眉头紧锁,“这是个两难陷阱。我们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说出可能正确的名字,才能打开生路。但在此之前,任何名字的泄露,都可能直接招来灾祸。”
“还有这个,”李远指着关于“生路”描述的后半句,“‘破锁一丝,见真相’,意思是就算做了,也只是打开一丝缝隙,看到真相,找到‘可能’的出口?没有保证的安全通道。”
希望如此渺茫,条件如此苛刻,风险却高得骇人。
“地窖最深石匣……村民残名簿……”许听眠念出关键信息,目光投向地窖深处那片被火把光芒勉强触及边缘的浓稠黑暗。“‘最初之缚者’就在那里,怨念最深。”他想起皮质残片上那句“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
粮食近在咫尺,但更重要的线索,可能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藏在黑暗尽头。
“我们……”李远有些犹豫,“还要继续深入吗?有了这些信息,也许我们可以先退回木楼,和苏漫他们从长计议。至少知道了目标和大概方法。”
许听眠沉思。理智告诉他,立刻带着这至关重要的信息返回是最稳妥的。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白天地窖相对安全,至少目前如此,他们已深入至此。如果退回,下一次再来,未必还能如此顺利,也未必还能在“钟眼睁开”时刻到来前做好准备。那所谓的“最初之缚者”和“残名簿”,很可能是执行计划的关键。
“王哥,李哥,火把还能坚持多久?”他问。
王猛估算了一下:“我们做的简陋,油脂不多,这支最多再烧一刻钟。省着点用,也许能撑二十分钟。”
“我们快速探查一下深处,目标明确:找到‘石匣’,拿到‘残名簿’。绝不靠近或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尤其是那个‘最初之缚者’。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许听眠做出决定,语气坚决,“这是我们目前最接近核心线索的机会。粮食也要带一些上去,但以探索为先。”
王猛和李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军人出身的王猛和户外经验丰富的李远都明白,有时候冒险是为了更大的生存几率。
他们用火把点燃了另一支备用火把,将即将燃尽的火把弄熄,小心收好残余部分。然后,以王猛打头,许听眠持火把居中,李远殿后的队形,向地窖深处进发。
脚下的泥土越发松软潮湿,空气中那股铁锈甜腥味也愈发浓烈,几乎盖过了粮食的霉味。地窖并非笔直延伸,而是蜿蜒向下,不时出现岔路或小的洞穴。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炭块在转角墙壁上留下简略标记,以防迷失。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穴。火把光芒扫过,映出洞壁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空空如也。洞穴中央,有一个隆起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符号,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里感觉……很不好。”李远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铁钎。
许听眠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火把的光芒在这里似乎被压制了,只能照亮很近的范围,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看那边。”王猛声音紧绷,指向石台后方。
那里,在洞穴最深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区域。火把光芒边缘扫过,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人形轮廓。
轮廓一动不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怨毒与悲凉的冰冷气息,正从那片黑暗中心弥漫开来,渗透进空气,钻进每个人的毛孔。
“最初之缚者……”许听眠几乎可以肯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存在散发出的精神压迫也让人呼吸不畅,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记录中的警告:“怨念最深,莫近,莫听其声……”
“石匣……在哪里?”李远强忍着不适,四下搜寻。
许听眠将火把举高,光芒扩大了一些。在石台侧面,靠近洞壁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扁平的石头盒子。盒子没有盖子,里面似乎堆着一些深色的东西。
“在那里。”他示意,同时警惕地注意着那个端坐的轮廓。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开石台,接近石匣。盒子是用整块石头粗糙凿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摞摞……不是纸,也不是皮,而是一种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像是某种风干内脏薄膜的东西,边缘不规则,大小不一。
每一张薄膜上,都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歪扭的划痕,显然并非同一人所书。许多名字已经模糊残缺,有些薄膜本身也破损严重。
“这就是……残名簿?”王猛看着那密密麻麻、承载着不知多少灵魂最后印记的薄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许听眠强忍着触碰这些“名字”可能带来的心理不适和未知风险,快速扫视。他需要判断,这些名字是否完整,是否包含了可能的关键人物——比如村长、戏班接触者、或者留下记录的人。他记得那半本账册上的一些姓氏。
粗略看去,名字数量远超一个普通村庄应有的人口,许多名字重复出现,后面缀着不同的符号或划痕,仿佛经历了多次记录或涂抹。这暗示着“名字”在这里是一种可能被消耗或争夺的资源。
“带走,”许听眠当机立断,“全部带走。回去再仔细研究。”他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示意王猛和李远帮忙,小心地将所有薄膜转移到衣服上,包好。
就在他们即将包好最后一叠薄膜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砂纸摩擦的声响,从洞穴深处那个端坐的轮廓方向传来。
不是人声,也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声音。那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怨怼。
三人动作瞬间僵住。
火把的光芒,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压制,猛地黯淡下去,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他们脚边方寸之地。无边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粘稠的恶意。
“莫听其声……”许听眠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手捧着残名簿包裹,无法动弹。
那端坐的轮廓,在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起身,而是某种更细微的调整。两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的光点,在轮廓头部的位置,隐约亮起,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直直地“望”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许听眠感到血液冰冷,四肢僵硬,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那不是对物理伤害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加本质的、存在性抹杀的预感。
“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
王猛和李远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王猛猛地将包裹好的残名簿塞进许听眠怀里,自己和李远一左一右架起许听眠,转身就向来的方向狂奔!
“沙沙沙……”
那叹息般的声音变得密集,仿佛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黑暗中追赶,又像是无数怨魂在耳边低语。冰冷的气息如影随形。
他们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奔逃,凭着记忆和墙上的炭笔标记,拼命冲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火把早已在奔跑中熄灭,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身后那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恐怖在紧紧相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地窖入口透下的、晦暗的天光。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最后的潜力,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入口,沿着蹬脚凹槽拼命向上攀爬。当许听眠最后一个被王猛和李远拉出地窖,重新接触到外面冰冷但“正常”的空气时,他几乎虚脱,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阳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天光能称之为阳光)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眼睛,却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们瘫坐在后院荒草中,良久无法动弹。地窖入口的黑洞静静张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久久不散。
“太……太可怕了……”李远声音发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怕就是仪式最初的受害者,或者……核心。”许听眠喘息稍定,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裹,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残名簿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冰凉而诡异。
他们不敢久留,强撑着站起,将地窖盖子勉强挪回原位,又找了些枯枝败叶稍作掩饰。然后,带上之前注意到的那几袋尚未完全朽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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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虽然品质极差,但至少能充饥),迅速离开了这栋不祥的大宅。
返回木楼的路途格外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直到看见木楼熟悉的轮廓,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木楼里,苏漫等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他们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地回来,连忙迎上。
“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了?”苏漫急问。
许听眠摆摆手,先将粮食交给陈哲他们处理,然后瘫坐下来,喝了点水,才将地窖中的遭遇,尤其是那份“村志补录”的内容和夺取残名簿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木楼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赵小雨紧紧捂住嘴巴,张浩脸色煞白,陈哲的眼镜片后面充满了惊惧。苏漫也是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缚名之祭……锁魂于钟……”苏漫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所以,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有实体的怪物,而是一个针对灵魂的、已经完成的邪恶仪式场?整个村子都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和祭坛?”
“恐怕是的,”许听眠将包裹小心打开,露出里面那叠诡异的薄膜“残名簿”,“这就是村民被夺走的名字。我们需要从中找出可能在‘钟眼睁开’时使用的‘完整真名’,同时,要绝对避免在任何其他时间、任何地点,说出或写下任何名字,包括我们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名字,这个最普通的标识,在这里成了最危险的禁忌和可能的钥匙。
“钟眼睁开……子夜正刻?”王猛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我们怎么确定时间?这里没有正常的昼夜更替,也没有钟表。”
“记录钟声间隔,”许听眠看向苏漫,“苏漫,你们记录的怎么样?”
苏漫立刻拿出那块破布,上面用炭笔划着长短不一的竖线。“从我们进来开始,第一次钟声是刚进入时,第二次是昨天傍晚,第三次是今天正午左右,第四次是刚才你们回来前不久,大概是……午后偏晚。间隔似乎不完全规律,但大致在六到八个小时一次。如果子夜是一个关键点,也许下一次钟声会在……入夜后一段时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记录,尤其是夜间的。”
“如果子夜钟声就是‘钟眼睁开’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一刻身处钟楼附近,并说出正确的真名。”李远皱眉,“这难度……先不说名字对不对,靠近钟楼本身就极其危险,子夜更是那些东西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吧?”
“还有‘最初之缚者’,”陈哲小声道,“我们拿了残名簿,会不会已经被它标记了?它会不会……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让众人心头再蒙阴影。
许听眠揉了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真相虽然揭开了一角,但前路却更加凶险莫测。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悬崖边摸索的盲人,知道了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还必须找到那根唯一的、细若游丝的绳索,在正确的时刻荡到对岸。
他看向窗外,村庄死寂如墓。跟如今的境况相比,从前为了论文,答辩,毕业实习而发愁的那些日夜,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而遥远。
他将残名簿重新包好,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他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首先,继续严密记录钟声,尤其是夜间钟声的时间点,推算出最可能的‘子夜正刻’。其次,研究这些残名簿,尝试找出规律,或者辨识出可能的关键名字——比如村长、祭司、戏班接触者、或者记录者自己。第三,我们需要在白天,对钟楼周围进行最后一次近距离侦查,确定最佳接近路径和可能的藏身点,为子夜行动做准备。第四,准备好万一失败或触发危险的应急撤离方案。”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在七天后被系统抹杀,要么在村民的游荡和饥饿中耗尽生命,要么……赌一把,在子夜钟楼,用真名叩开通往生路的缝隙。”
“我同意。”苏漫第一个表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王猛和李远也重重点头。
陈哲、赵小雨、张浩互相看了看,最终也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绝境之中,明确的、哪怕希望渺茫的目标,反而能凝聚人心。
分配好接下来的任务——苏漫和陈哲负责继续记录钟声和分析残名簿(小心避免念出名字);王猛、李远和许听眠负责钟楼周边最后侦查和规划行动路线;赵小雨和张浩负责处理粮食(小心清洗、尝试烘烤那些块茎和发霉谷物,尽可能去除毒性)和留意环境异常——众人再次行动起来。
许听眠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沉默矗立的钟楼黑影。子夜,真名,钟眼…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装着井边老人的纸条。
“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
期限正在逼近。无论是系统的七天,还是他现实世界中的论文死线。
他必须赌赢这一局。
8. 沉默的村庄
地窖里带出来的粮食,味道实在难以下咽。那些发黑的谷粒,煮出来是一锅糊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那些块茎,烤过之后依旧苦涩,吃下去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沉默地吃着自己那份,因为身体需要热量,活下去需要力气。
水也不够。他们从各处搜集来的破罐烂碗里存下的雨水和井水,混浊不堪,必须沉淀很久才能勉强喝一点。喉咙总是干的,嘴唇起了皮。
但比饥饿干渴更磨人的,是那种无所不在的压抑和恐惧。白天,村庄死一般寂静,可你知道那些灰白的影子就藏在某处,可能在脚下的地底,可能在隔壁封死的屋里。夜晚,钟声一响,它们就出来游荡,脚步声在街上拖沓,有时还会停在门外,用那种不像活人的声音低语引诱。
木楼成了他们临时的堡垒,却并不让人觉得安全。墙壁太薄,门栓不够结实,窗户也挡不住什么东西。每个人都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手握紧身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半截木棍,一块锋利的碎陶片,一把生锈的柴刀。
许听眠负责值后半夜的岗。他靠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耳朵听着楼里的动静。苏漫和陈哲睡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呼吸轻微。王猛和李远靠在另一边墙角,即使睡着,身体也绷着。赵小雨和张浩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显然在做噩梦。
他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带他们找到生路,这个念头像块大石头压着他。他想起宿舍里的兄弟,想起导师催论文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起食堂大妈打菜时总会给他多舀一勺。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闪着光,他必须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钟声又响了。还是那种从地底升上来的、冰凉沉重的响声。许听眠立刻打起精神,示意大家别动。钟声持续的时间似乎比白天长一些,接着,街上传来那些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它们像潮水一样从钟楼方向涌出来,漫过街道,钻进每条巷子。
这一次,它们似乎离木楼特别近。有好几个灰白的影子就停在了木楼外面,不动了。许听眠透过窗缝,能看到它们模糊的轮廓,还有那些僵硬的、挂着诡异笑容的侧脸。它们就那样站着,好像在听,在嗅。
木楼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许听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外面的影子终于动了,慢吞吞地转身,拖着步子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许听眠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它们……好像在找什么。”苏漫坐起身,声音很轻。
“可能是找我们,”王猛也醒了,脸色不好看,“也可能是在找……别的。”
李远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地窖……我们动了里面的东西。”
这话让大家心里都是一紧。陈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里面是那些写着名字的薄膜,残名簿。
“白天必须加快进度了。”许听眠说,“我们要搞清楚钟声的确切规律,搞清楚晚上什么时候是‘子夜’,还要从那些名字里找出最可能的那一个。”
天亮后,他们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苏漫和陈哲守着那个破布包,开始研究残名簿。他们不敢出声念,只能用手指着,一个个看。薄膜很脆,一不小心就会弄破,上面的字迹又模糊,很多根本认不出来。那些能认出来的名字,也都普普通通,王二,李三,赵家媳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里有一个,”陈哲指着一张保存稍好的薄膜,上面写着“孙守义”,后面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这个符号在其他名字后面也有,但不多。”
苏漫记下了这个名字。她又翻看了很久,发现有些名字后面划着叉,有些划着圈,还有一些重复出现,字迹却不同,好像被写了好几次。这让她想起村志补录里说的,“名字”在这里可能被消耗或争夺。难道划掉的名字,代表那个灵魂已经彻底……消散了?或者被“使用”了?
另一边,王猛、李远和许听眠再次出发,去钟楼附近做最后一次侦查。这次他们更加小心,完全避开广场,只在外围的巷道和房屋之间穿行,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钟楼和周围的地形。
钟楼在白天看起来依旧死气沉沉,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嘴。他们注意到,钟楼底层似乎有一些门洞或窗洞,但都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堵死了。只有顶部的钟亭四面敞开,那口黑沉沉的大钟悬在里面,一动不动。
“如果子夜要靠近,甚至进到钟楼里面,”王猛低声说,“入口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堵住的门。但我们怎么在不惊动那些东西的情况下进去?”
“也许不用进去,”许听眠观察着钟楼的结构,“‘钟眼’可能指的是钟本身,或者钟亭的某个位置。我们可能只需要在钟楼下,或者广场上,在正确的时间,说出真名。”
“但那样我们就会完全暴露在广场上,”李远摇头,“太危险了。那些村民,还有晚上那个会模仿声音的东西,可能都会出现。”
他们一边观察,一边在脑子里勾勒行动的路线和可能的藏身点。钟楼广场四周的房屋大多破败,但有几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观察到钟楼和广场,又能在必要时快速撤离,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挡身形的地方。
转了大半天,他们大致选定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广场西北角一栋两层土楼的二楼,窗户正对钟楼,但窗户破损,容易暴露;另一个是广场东侧一间低矮的砖房,位置偏一些,但有个小小的后院,院墙可以翻越,通往后面的巷子,撤退比较方便。
“行动的时候,不能所有人都上去,”许听眠说,“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以防万一。”
他们记下路线,返回木楼。
下午,赵小雨和张浩那边有了点进展。他们试着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片当锅,架在几块砖头上,下面用捡来的干燥木屑和碎布引火,小心翼翼地烤那些块茎和谷粒。虽然烟有点大,他们很担心引来东西,但幸运的是,白天似乎没有村民活动。烤过的食物虽然依旧难吃,但那股霉味和苦涩味淡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吞下去了。他们还把一些谷粒磨成粉,混着水搅成糊,准备下次吃。
这是一个小小的鼓舞。能自己弄熟食物,意味着他们能坚持更久一点。
傍晚,第四次钟声响起。这一次,苏mar记下了精确的时间点——从上次钟声结束,到这次钟声开始,间隔大约是七个半小时。
“如果按照这个间隔推算,”苏漫在地上用炭笔画着,“下一次钟声应该在……深夜,大概是我们平时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再下一次,就是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抬起头,“如果子夜是一个关键点,那么深夜那次钟声,很可能就是‘钟眼睁开’的时刻。”
“但也有可能,子夜那个时刻,钟声会和平常不一样,”陈哲推了推眼镜,“比如更长,更响,或者……钟楼本身会有什么变化。”
“我们需要去确认,”许听眠说,“今天晚上,至少要去一个人,在远处观察深夜那次钟声时,钟楼和广场的情况。”
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深夜,是那些东西活动最频繁的时候,而且还要靠近钟楼区域。
“我去。”王猛说,“我当过兵,潜行和观察我在行。”
“我跟你一起,”李远道,“两个人有个照应。”
许听眠想了想,同意了。但他叮嘱:“只观察,绝对不要靠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夜幕再次降临,黑暗如同墨汁,将村庄彻底吞没。王猛和李远带上简单的装备和武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木楼,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木楼里剩下的人,心都悬着。许听眠守在窗边,苏漫和陈哲继续研究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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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赵小雨和张浩缩在角落里,默默祈祷。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鸣叫,让人心惊肉跳。
许听眠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思绪飘回了学校。这个时候,图书馆应该刚关门吧?宿舍里应该很热闹,打游戏的,看剧的,讨论明天吃什么的……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许听眠立刻警惕起来,示意其他人别动。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约定好的、轻轻的叩击声。
是王猛和李远回来了。
门打开,两人闪身进来,脸色都有些发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样?”苏漫急忙问。
王猛喝了口水,缓了口气,才低声说:“我们摸到了广场东边那间砖房,躲在院墙后面观察。快到预估时间的时候,钟楼那边……果然有变化。”
李远接话:“不是钟声先响。是钟楼本身,那些堵住门洞的杂物,好像……自己动了。然后,从钟楼底层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人?”许听眠追问。
“不,应该不是活人,”王猛摇头,“走路的姿势很怪,但不像其他村民那么僵硬。它走到钟楼前面,仰头看着上面的钟。然后……钟才响了。”
“这次的钟声,”李远形容着,“和白天、傍晚的都不一样。声音没那么响,但是……更沉,更闷,好像不是从钟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地底,从整个钟楼里一起震出来的。钟响的时候,钟亭里那口大钟,好像……隐隐约约,发了一下光。很暗的红光,一闪就没了。”
“红光?像眼睛睁开那样?”陈哲问。
“不好说,太快了,也可能是错觉。”王猛说,“但那个从钟楼里出来的人影,在钟声响的时候,抬起了手,对着钟,好像在做着什么……然后,广场四周的黑暗里,那些村民就出现了,比平时更多,它们围着广场,但不上前,就那么站着,直到钟声结束。”
“钟声一停,那个人影就退回钟楼里了,那些村民也很快散开,消失了。”李远补充,“整个过程中,广场上除了那个人影,没有其他村民上去。它们好像……不敢踏上广场,至少在那个时刻不敢。”
这个信息非常重要!这意味着,在“钟眼睁开”的特殊钟声响起时,广场上可能相对“安全”,至少不会有大量村民围攻。但那个从钟楼里出来的神秘人影,无疑是最大的变数和危险。
“那个人影,会是‘最初之缚者’吗?还是别的什么?”苏漫猜测。
“不知道,”许听眠沉思,“但它是从钟楼里出来的,很可能和仪式的核心有关。我们到时候要面对它。”
压力更大了。他们不仅要找准时机,说出真名,还要面对一个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存在。
“还有,”王猛想起什么,脸色更凝重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好像……被跟踪了。不是那些村民,脚步声很轻,很快,躲在阴影里。我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才甩掉。可能是晚上那个会模仿声音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
被盯上了。这个认知让木楼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许听眠深吸一口气。没有退路了。信息已经收集得差不多,残名簿的研究进展缓慢,但也不能再拖了。距离七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们估计)。必须在下一个“子夜”到来时行动。
“明天白天,我们做最后的准备,”许听眠说,“确定最终的行动人选、路线和方案。明天晚上……我们就去钟楼。”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但躲在这里也只是等死。拼命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需要那个名字,”许听眠看向苏漫和陈哲,“最可能的那一个。”
苏漫和陈哲对视一眼,将那张写着“孙守义”和闭眼符号的薄膜,轻轻推到了许听眠面前。
9. 沉默的村庄
天亮了,但光很弱,灰蒙蒙地照进木楼。这是他们进入沉默村庄的第四天。
木楼里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恐惧中带着侥幸,总想着能多躲一天是一天。现在,每个人都清楚,躲不下去了。今晚,必须去钟楼。
恐惧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期限,变得更加尖锐。但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许听眠看着那张写着“孙守义”的薄膜。名字很普通,后面那个闭着眼睛的符号却透着诡异。他们分析过,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有这个特殊符号,而且字迹和残名簿里大多数潦草绝望的笔迹不同,稍微工整一点,可能是在意识还清醒时写下的。会是村长?还是主持过仪式的人?或者,是第一个受害者?
不知道。没有更多信息了。这就像在黑暗里摸奖,摸到的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孙守义,”许听眠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牢。他不能说出来,也不能写出来,只能死死记住。
“今晚的行动,分两组。”许听眠开始布置,声音不高,但清晰。大家都在听。
“第一组,进去的人。我,王猛。我负责辨认时机和说出那个名字。王哥负责掩护我,处理突发情况,如果我们判断失误或者那个从钟楼出来的人影攻击我们,王哥要想办法拖住它,哪怕几秒钟。”
王猛重重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第二组,在外面接应和观察。李远,苏漫。你们去广场东侧那间砖房,躲在院子里。李哥负责警戒周围,确保退路畅通。苏漫你注意观察钟楼和广场的情况,特别是钟声响起到结束的整个过程,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如果我们成功了,可能出口会出现,也可能会有别的变化,你们要立刻判断,给我们信号。如果我们失败了……”
许听眠顿了一下,“你们不要管我们,立刻撤回这里,或者找别的路,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苏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李远拍了拍胸脯,表示明白。
“陈哲,赵小雨,张浩,”许听眠看向三个最年轻也最害怕的人,“你们留在这里。守好这个据点,准备好一点食物和水。万一……万一我们有人能回来,这里是个接应的地方。如果我们都没回来……”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陈哲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我们……我们知道了。你们一定要小心。”
赵小雨和张浩紧紧靠在一起,用力点头。
任务分派完,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生死离别,可能今晚之后,一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白天还有时间,”王猛打破沉默,“我们再检查一下装备,把路线走熟,特别是撤退的路线。砖房后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巷子,巷子连着三条岔路,我们都得记清楚,万一跑散了,也知道往哪里汇合。”
李远补充:“武器也得再弄一下。我那根铁钎头有点松了,得绑紧。许老弟,你那把柴刀磨一磨,锈太多了。”
许听眠点头。他把柴刀拿出来,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蘸着一点点水,开始磨。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木楼里显得格外刺耳,嚓,嚓,嚓。他磨得很认真,把刀刃上厚厚的红锈一点点磨掉,露出底下暗哑的铁色。刀不算锋利,但至少有了点样子。
苏漫和陈哲继续研究残名簿,希望能再发现点线索,但没什么新收获。赵小雨和张浩默默地准备着食物,把烤好的块茎掰成小块,用破布包好,又把水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许听眠和王猛又出去了一趟。他们没走远,只是在木楼附近,把晚上要走的路线实地又走了一遍。哪里可以藏身,哪里转弯,哪里有绊脚的石头,都记在心里。他们还特意去砖房那边看了看,确认后院墙确实好翻,后面的巷子也没被堵死。
回到木楼,离傍晚的钟声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点东西,谁也没怎么说话。
许听眠看着窗外。天空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看不出时间流逝。他想,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导师是不是又在催论文了?室友们发现他失踪了吗?报警了吗?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报警,警察也找不到这里吧。
他心里其实很怕。怕死,怕回不去,怕对不起这些把他当成主心骨的同伴。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那个提出计划的人,是那个要念出名字的人,他必须显得有信心,哪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许老弟,”王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今晚不管成不成,谢谢你带着我们走到这一步。要是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各自跑散,死在哪条巷子里了。”
许听眠摇摇头:“王哥别这么说,是大家互相扶持。没有你和李哥,我们也找不到地窖,拿不到这些信息。”
苏漫也轻声说:“许听眠,你是个很稳的人。这种时候,能稳住,比什么都重要。”
陈哲、赵小雨和张浩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依赖。
许听眠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沉。这份信任太沉重了。他只能点点头,说:“我们会成功的。一起回去。”
傍晚的钟声准时响起。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凝神听着。钟声和平常一样,冰冷,悠长。钟声响过后不久,外面街上又传来了那些拖沓的脚步声。它们又出来活动了。
这一次,脚步声在木楼外面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有好几个影子就贴在门外,一动不动。木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听眠能闻到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大家才敢喘气。
“它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赵小雨带着哭腔说。
“也许只是巧合,”李远安慰她,但自己脸色也不好看,“别自己吓自己。”
天,终于彻底黑透了。今晚没有灯笼亮起,村庄沉入比以往更深的黑暗。那种黑,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是时候了。
许听眠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柴刀别在腰间,用布条缠紧。口袋里装着那张写着“孙守义”的薄膜(虽然不能看,但带着以防万一)。王猛也准备好了,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更结实的木棍,腰里还别着那根铁钎。
李远和苏漫也站了起来。李远拿着自制的火把(用浸了最后一点油脂的布条做的,只能用很短时间),苏漫手里拿着一小块炭,准备必要时在墙上做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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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许听眠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
他们四个悄无声息地出了木楼,融入外面的黑暗。陈哲、赵小雨、张浩留在门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把门轻轻关上,用木杠顶死。
外面真黑啊。许听眠走在最前面,全靠记忆和一点点对黑暗的适应辨认方向。王猛紧跟在他身后,李远和苏漫落在后面几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脚轻轻落下,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耳朵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除了他们自己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周围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按照白天摸熟的路线,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离钟楼广场越来越近了。
许听眠的心跳开始加快。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王猛也绷紧了身体。
终于,他们看到了前方巷口的微弱天光——那是广场方向。再往前,就是那间选定的砖房。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李远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等等。”
许听眠和王猛立刻停下,转身。
李远侧着耳朵,脸色凝重:“有声音……跟在我们后面。”
所有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黑暗的巷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不像村民那种拖沓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踮着脚,在快速接近。
是昨晚王猛和李远感觉到的那个跟踪者!
“快走!”许听眠当机立断,“去砖房!”
四个人不再掩饰脚步声,加快速度冲向巷口的砖房。后面的脚步声也立刻加快了,紧紧追了上来!
砖房就在眼前!李远率先冲到院墙边,双手一撑就翻了进去,转身伸出手:“快!”
苏漫被李远拉了上去。许听眠和王猛也先后翻过院墙。他们刚落地,就听到巷子那头,那个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面。
隔着不高的土墙,他们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站在墙外,一动不动。
许听眠握紧了柴刀,王猛举起了木棍,李远也掏出了铁钎,把苏漫护在身后。
墙外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钟,他们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幻觉的……笑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意和嘲弄。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巷道里。
走了?
四个人待在院子里,惊魂未定,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那是什么东西?”苏漫声音发颤。
“不知道,”王猛摇头,“肯定不是村民。它速度太快了。”
许听眠心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这个村子里的危险,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今晚的行动,变数更大了。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许听眠看了一眼苏漫和李远,低声说:“按计划,你们留在这里观察。我和王哥去广场那边。”
苏漫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握了一下:“千万小心。”
许听眠点点头,和王猛对视一眼,两人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砖房那扇破旧的木门,闪身出去,重新没入广场边缘的黑暗之中。
10. 沉默的村庄
广场比巷道里更开阔,也更黑。许听眠和王猛蹲在广场边缘一间塌了半边的柴房阴影里,能清楚地看到前方几十米外,钟楼那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它像一头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等待着猎物。
周围死寂一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自己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许听眠在心里默默估算,按照苏漫记录的间隔,那个特殊的“子夜钟声”应该快到了。
他紧紧攥着腰间柴刀的刀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钟楼底层的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王猛就蹲在他旁边,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扫视着广场四周。
忽然,许听眠感觉到空气似乎起了某种变化。不是风,而是一种……凝滞感。仿佛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粘稠,压力无形地增大。
就在这时,钟楼那边传来了声音。
不是钟声。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细碎东西在摩擦移动的声音,从钟楼底层的黑暗里传出来。
来了!
许听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王猛也微微调整了姿势,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只见钟楼底层的门洞处,那些堵塞的杂物,真的像昨晚王猛他们看到的那样,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向两旁移动,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个洞口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借着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也许是云层后透下的一丝惨淡月光,许听眠勉强能看清那个身影的轮廓。
它比一般的村民要“完整”得多。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深色的、样式古怪的长袍,已经破烂不堪。它的动作并不僵硬,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流畅”,但那种流畅不属于活人,更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它走到钟楼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钟楼顶部悬挂的那口大钟。
它的脸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许听眠能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目光,正投向高处。
然后,钟响了。
“咚——嗡——”
这一声,和之前听过的所有钟声都不同。它没有那么响亮刺耳,却更加深沉厚重,仿佛不是从钟体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从钟楼的每一块石头里,同时震荡出来的闷响。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广场上回荡,钻进耳朵里,震得人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
在钟声响起的同一刹那,钟亭里那口一直沉默的黑铁大钟,钟体表面,真的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微光!那光芒极其微弱,闪烁不定,勾勒出钟体上一些模糊扭曲的纹路,真的像一只巨大而邪异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钟眼!这就是钟眼睁开!
许听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王猛,王猛用力点了点头,示意他准备好了。
许听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握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从藏身的柴房阴影里,迈步走了出去,踏上了空旷的广场石板地面。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和那低沉钟鸣的背景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上。他能感觉到,钟楼前那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它并没有转身,依旧仰头“望”着发光的钟。
广场四周的黑暗里,那些白天躲藏、夜晚游荡的村民灰影,也开始浮现。它们从每条巷口,每栋房屋的阴影里走出来,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围拢在广场边缘。但它们果然如王猛他们观察到的,没有踏上广场一步,只是站在那里,灰白的脸上凝固着笑容,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广场中央的钟楼和那个身影——以及,刚刚走出来的许听眠。
被成百上千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许听眠感到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没有停,继续朝着钟楼和那个身影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那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身影,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过来。
许听眠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皮肤是灰败的,布满了深黑色的裂纹,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它的眼睛是两团幽深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它的嘴巴紧闭着,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它就那样“看”着许听眠,没有任何动作,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许听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呼吸几乎停滞。
身后,王猛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停在许听眠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举起木棍,全身戒备。
钟声还在低沉地轰鸣,“钟眼”的红光微弱地闪烁。时间不多了!许听眠知道,这特殊的钟声不会持续太久。
他必须开口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脖子。
不能慌!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醒。他想起木楼里同伴们信任的眼神,想起自己未完成的论文,想起自己原本平凡却无比安全的世界。
他用尽全力,对着那个静立不动的长袍身影,对着那口微微发光的巨钟,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名字:
“孙——守——义——!”
名字出口的瞬间,许听眠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刹那。
钟楼前那个长袍身影,猛地一震!它那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低沉轰鸣的钟声,骤然变了调!从厚重变得尖锐,从有序变得混乱,仿佛无数人在钟里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钟亭里,“钟眼”的红光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将那口黑铁大钟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许听眠看到,钟体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着!
与此同时,围在广场四周的那些村民灰影,齐齐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它们原本静止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的诡异笑容扭曲变形,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站在许听眠面前的那个长袍身影,在名字被喊出后,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解或打开通道。相反,它缓缓地、抬起了双臂。
它的嘴巴,第一次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但许听眠的脑海里,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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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炸响”了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细碎回音叠加而成的意念:
“…错…了…”
错了?名字错了?!
许听眠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长袍身影抬起的手臂,朝着许听眠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撞在许听眠胸口!他整个人像被狂奔的汽车正面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石板地上!
“咳!”他眼前一黑,剧痛从胸口和后背传来,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许老弟!”王猛急促的叫了一声,见许听眠趴着不动,握紧了手里的木根,狠狠心,挥舞着削尖的木棍就朝那长袍身影冲了过去!
那身影看都没看王猛,只是另一只手随意地一挥。王猛前冲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闷哼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摔在许听眠身边,木棍脱手飞出,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王哥!”许听眠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疼得厉害,一时使不上力。
而广场四周,那些因为钟声异变而痛苦颤抖的村民灰影,此刻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齐齐将“目光”从钟楼转向了摔倒在地的许听眠和王猛。它们脸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重新被那种空洞诡异的笑容取代,然后,迈开僵硬的步子,开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广场的石板地面!
它们不再被限制在广场边缘!它们要过来了!
长袍身影依旧静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窝“望”着挣扎的两人,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绝望。
名字错了。计划失败了。不仅没能打开生路,反而似乎触怒了这里最恐怖的存在,引来了所有村民的围攻。
许听眠看着越来越近的、密密麻麻的灰影,看着身边同样受伤挣扎的王猛,看着钟楼前那个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的论文,他的毕业,他回去的念想……全都完了吗?
不甘心。强烈的不甘心像火焰一样在他心底烧了起来。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只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那把柴刀。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绝望的寂静。
“住手!”
一个清脆的、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童音,从广场边缘传来。
许听眠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广场东侧,他们藏身的那间砖房的院墙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红色的碎花布衣,在黑暗和钟楼红光的映照下,像一小团燃烧的血。
是小玲。
那个神秘的红衣小女孩。
她站在墙头,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面对着钟楼前那个恐怖的长袍身影,面对着开始移动的村民灰影,面对着摔倒在地的许听眠和王猛。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悲伤和决绝。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混乱的钟声和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我说,住手。”
11. 沉默的村庄(完)
小玲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瞬间让广场上诡异凝滞的场面产生了波动。
那些正缓缓逼近的村民灰影,齐齐停下了脚步,僵硬的脖子转向墙头那抹刺眼的红色。它们脸上空洞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灰白的眼珠里映出那小小的身影。
钟楼前,那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身影,也第一次将全部的“注意力”从小玲身上移开,缓缓转动那颗布满裂纹的头颅,两团幽深的空洞“望”向墙头。
混乱尖锐的钟鸣还在继续,钟眼红光急促闪烁,将小玲苍白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她站在墙头,夜风吹动她破旧的衣角和羊角辫,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放他们走。”小玲看着长袍身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却没有任何童稚。
长袍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样“望”着她。
许听眠趁这短暂的僵持,强忍胸口剧痛,挣扎着半跪起来,扶住旁边同样试图起身的王猛。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小玲?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他们?
“你不认得我了吗?”小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是说,你连最后一点……都忘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长袍身影那空洞的眼窝里,幽光再次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它那抬起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一点点。
广场边缘,苏漫和李远也从砖房院墙后探出了头,看到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他们想冲出来帮忙,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灰影和恐怖的长袍身影,又不敢轻举妄动。
“你困住大家太久了,”小玲继续说道,声音在钟鸣中有些飘忽,“戏早就唱完了,班主也早就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痛苦和空壳。放他们走吧,他们不是村里人,他们的‘名’不在这里,困住他们,没有意义。”
长袍身影依旧沉默。但许听眠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那些村民灰影也停在了原地,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待命令。
小玲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轻盈无声。她朝着广场中央,朝着长袍身影和许听眠他们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红色的身影在灰白麻木的村民群中穿行,格外醒目。
她走到距离长袍身影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它。她的身高只到对方的腰部,但气势上却仿佛并不矮多少。
“我知道你想找回什么,”小玲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钟声掩盖,“但用这种方法,找不回来的。你锁住的,只是影子。真正的东西,早就随着‘名字’一起,被带走了。”
长袍身影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它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声音发出,但许听眠感到脑海中再次掠过一丝冰冷的、充满混乱和痛苦的意念碎片。
“…名…归…处…”
“归处不在这里,”小玲摇摇头,脸上悲伤更浓,“你守着的这个钟,这个村子,只是坟墓。让这些误入的人离开吧。他们的‘声音’和‘名字’,不属于这场祭礼。”
她说完,转过身,看向许听眠和王猛,又看了看远处墙后的苏漫和李远,最后目光落回许听眠身上。
“你们不该喊那个名字,”小玲说,“‘孙守义’是守钟人的名字,但不是‘钥匙’。钥匙……是第一个被献祭的‘名’,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完全夺走、还留着一丝‘本音’的名字。”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场《无声曲》,需要全村人的‘声’为引,但需要一个最纯净、最完整的‘本音’作为祭礼的核心和……锁扣。”
许听眠脑中灵光一闪,残缺的线索瞬间拼凑起来!戏班子的仪式(缚名之祭),需要全村人的声音和名字,但需要一个核心祭品!村志补录里提到“窃名讳,锁魂灵于钟石”,那个“最初之缚者”,很可能就是这核心祭品!它不是普通的受害者,它可能是仪式的关键节点,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守墓人”?
“那……钥匙的名字是什么?”许听眠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名字是禁忌!
果然,长袍身影猛地转向他,无形的压力再次增强。
小玲却似乎并不意外,她看了一眼长袍身影,又看向许听眠,轻轻叹了口气:“不能说出来。在这里,说出那个名字,会直接唤醒‘它’残留的全部执念和痛苦,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而且……”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已经‘死’了。被献祭的时候,就死了。剩下的,只是回响。”
她的话充满矛盾,但许听眠似乎听懂了。那个真正的“钥匙”名字,可能已经和仪式本身融为一体,或者说,被“消耗”掉了。现在存在的,只是那个名字留下的空洞和这个守护空洞的“最初之缚者”。
“那我们……”王猛捂着胸口,嘶声问,“我们怎么才能离开?”
小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长袍身影。“让他们走,”她重复道,这次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看在那一点点……还没完全消失的东西份上。”
长袍身影静立着,仿佛一尊真正的雕塑。钟楼的混乱钟鸣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低沉绵长的余音,钟眼的红光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广场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只有远处零星的惨白灯笼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长袍身影那抬起的手臂,完全放了下来。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面向钟楼。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那些堵塞的杂物,在它身后,又无声地合拢,将入口重新封死。
与此同时,围在广场四周的村民灰影,仿佛失去了目标,脸上的诡异笑容渐渐淡去,重新变得麻木空洞。它们转过身,拖着迟缓的步伐,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各自的巷道和阴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短短几分钟内,拥挤恐怖的广场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许听眠、王猛,以及站在他们面前的小玲。
危机……解除了?
许听眠几乎不敢相信。他看着小玲,心中充满疑问和感激,但更多的是警惕。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存在?
难道她才是真正的幕后大Boss?
小玲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我是这个村子最后‘听见’那场戏的人。”她说,“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年纪太小,‘名字’还没来得及在族谱上写全,所以没有被完全夺走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能听见它们听不见的东西,比如墙壁里那些真正的‘低语’——那是被锁住的魂灵在无意识地重复自己的名字碎片。我也能看见一些它们看不见的……比如,你们和它们不一样,你们的‘名字’还在自己身上,闪闪发亮。”
所以,她能相对自由地活动?她能一定程度上和“最初之缚者”沟通?因为她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被完全夺走的“名”和“本音”?
“你为什么帮我们?”许听眠问。
小玲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因为你们想离开。而我想……结束。”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烁,“我看着这个村子‘死’去,看着大家变成这样,一年又一年。我累了。也许放走不该在这里的人,能让这里最后的‘规则’松动一点?也许……”她没有说下去。
“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许听眠再次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小玲指向钟楼:“仪式的主体在那里,但‘门’不完全是物理的。当‘钟眼’因正确的‘钥匙’扰动而真正睁开时,与仪式无关的‘名’和‘声’,可能会被暂时排斥出去——就像水里的油。但刚才你们用错了‘钥匙’,只是造成了混乱,没有打开‘门’。”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刚才的混乱,加上我的干预,可能让这里的‘屏障’暂时薄弱了一些。而且,你们成功存活并触动了仪式核心,按照‘那个力量’(她似乎指系统)的规则,你们的‘任务’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者……接近完成了。”
许听眠立刻想起脑海中的任务提示。他集中精神,果然,之前一直存在的【在村庄内存活七日】和【查明村庄陷入沉默的真相】的文字,此刻变得模糊不清,闪烁不定,仿佛正在刷新。
“我们需要回到我们最初出现的地方吗?”王猛问,“村口那条土路?”
小玲摇摇头:“‘门’的位置可能会变。但‘最初之缚者’同意放你们走,它可能会将‘排斥’的力量导向村子某个边缘。你们最好在天亮前,尽量远离钟楼,往村子外围去。注意听,如果有地方的声音感觉特别‘稀薄’,或者光线有异常,可能就是‘门’的所在。”
这时,苏漫和李远从砖房那边跑了过来,扶起许听眠和王猛。“你们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们了!”苏漫声音还在发抖。
“还好,死不了。”王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许听眠看向小玲,郑重地说:“谢谢你。”
小玲摆摆手:“快走吧。天快亮了,下一次钟声响起前,你们最好能找到离开的路。我也……该回去了。”她说完,转身朝着与钟楼相反的方向走去,小小的红色身影很快没入一条狭窄的巷道。
“她到底是什么……”李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一个被困在这里太久的可怜人。”许听眠低声道,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思绪已经飞快转动,“别管那么多了,按她说的,我们立刻往村子外围移动,寻找可能出现的‘出口’。”
五人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广场,朝着村庄边缘的方向走去。夜色依然深沉,但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普通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他们沿着巷道穿行,尽量选择远离中心区域的路径。许听岚一边走,一边仔细感受着周围。声音……光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李远停了下来,低声道:“你们听。”
众人凝神细听。在绝对的寂静中,前方某个方向,似乎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流水潺潺,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呜”声。这声音和村庄里那种死寂或诡异的低语完全不同,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点……不真实。
同时,他们注意到,前方巷口透进来的天光,似乎比别处稍微亮那么一点点,带着一种朦胧的、灰白色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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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村庄里那种沉滞的铅灰。
“是那边吗?”苏漫紧张地问。
“去看看。”许听眠当机立断。
他们循着声音和光线的异常,快速前进。穿过几条巷道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回到了村子边缘,靠近焦黑田野的地方。而就在前方不远处,土路延伸向田野的方向,空气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不断扭曲、波动着的、半透明的光膜。
光膜大约两人高,不规则形状,边缘模糊不清,后面依稀能看到扭曲变形的田野景象。那微弱的“呜呜”声和异常的光线,正是从这光膜上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出口?”陈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许听眠回头,才发现陈哲、赵小雨和张浩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显然是在木楼里看到他们离开广场后,不放心地找了过来。七人重新汇合。
“应该是了。”许听眠看着那光膜,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就这么……找到了?因为小玲的帮助,因为任务的变动?
他尝试集中精神,脑海中那闪烁的任务文字,此刻终于稳定下来,变成了新的内容:
【副本:沉默村庄】
【状态:探索完成(真相已查明)】
【主线任务:存活七日(因提前触发并影响核心机制,任务提前达成)】
【额外目标:查明村庄沉默的真相(已完成)】
【提示:出口已显现,可持续至下次钟声响起前。请尽快离开。】
果然!任务提前完成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尽管失败了)加上小玲的干预,确实影响到了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系统判定他们达成了主要目标!
“走!”许听眠不再犹豫,率先朝着那光膜走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在踏入光膜的前一刻,许听眠忍不住回头,望向村庄深处那沉默的钟楼黑影。小玲孤单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幕之中。
熟悉的失重感和空间扭曲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时间很短。
眼前一亮,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耳边传来了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喧嚣声——汽车鸣笛,人声隐约。
许听眠睁开眼睛。
他正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身后是熟悉的城市建筑墙壁,脚下是水泥路面。时间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回来了。
回到现实世界了。
身边,王猛、苏漫、李远、陈哲、赵小雨、张浩,一个不少,都出现在他周围,脸上带着同样的茫然、恍惚,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我们……回来了?”赵小雨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回来了。”苏漫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许听眠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孙守义”的薄膜不见了。腰间生锈的柴刀也不见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进入副本前的那身,有些脏,但完好无损,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胸口的隐痛还在,王猛脸上擦伤的血迹也还在。他们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就在这时,七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新手副本:沉默村庄,结算完成。】
【存活玩家:7人。】
【基础奖励:生存点100点(可用于强化基础属性或兑换物品)。】
【额外奖励(因探索度较高并影响核心机制):生存点50点,获得特殊物品“残名之页(仿)”×1(可于下次副本开始前查询具体功效)。】
【新手引导结束。下次副本开启时间:72小时后。】
【提示:生存点及物品信息可于集中精神后查询。现实时间与副本时间流速不同,你们已离开约三小时。请妥善处理现实事务,做好准备。】
【鉴于几位新人表现尚可,给于一次新手福利,此次传送地点为现实世界,下次副本结束后,将在候车厅度过倒计时,请新人做好心理准备。】
声音消失,留下一片死寂。
72小时后……再来一次?
许听眠刚刚因为回归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的天空。夕阳很美,但他再也无法用过去那种单纯的心情去欣赏了。
他的论文还在,他的生活似乎还能继续,但他的世界,已经悄然改变。
他必须活下去。在无限流的世界里,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去——彻底回去——的方法。
“先离开这里吧。”他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说,“找个地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其他人默然点头。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新的沉重压力取代。
七个人,带着共同的秘密和未知的命运,默默走出了小巷,汇入了傍晚城市街头的人流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从怎样的噩梦中归来。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噩梦,正在不远处等待。
12. 猩红月光
几人短暂交流了一番后,许听眠就打车回到了学校,满身的疲惫感让他一回到寝室就把自己摔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一觉。
等醒来后
他尝试联系苏漫、王猛他们。电话能打通,但无一例外,全部提示“暂时无法接通”或“已关机”。微信消息石沉大海。那个临时组建的“课题组备用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提议下次碰面之前。仿佛他们七个人,从未在现实中产生过任何交集,除了他脑海里那些生死与共的记忆。
无限流世界,似乎有着某种力量,在现实层面抹去了玩家之间不该存在的联系。或许是为了避免大规模恐慌,或许……有更深的规则。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劫后余生的些许庆幸。下一次,他将独自面对。没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没有可以商量对策的队友。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埃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无用,他必须利用好剩下的时间。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毕业论文的文档还停留在上一版。导师的催促邮件又来了两封。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符和图表,感到一阵荒谬的疏离。几天前,这曾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和压力来源。现在,它依然重要,却不再紧迫——至少,不如脑海中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紧迫。
但他没有关闭文档。相反,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开始工作。这个过程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完成学业,是他正常人生活的锚点,是他必须坚守的阵地。他不能让自己被那个诡异的世界彻底吞噬。
抓耳挠腮写了两小时,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然后,他开始处理“另一件事”。
他唤出系统界面,仔细研究。150点生存点。属性面板:体力8,敏捷9,精神12,感知11。他思考了一下,将20点生存点分别加在体力和敏捷上,将它们都提升到了10点——普通成年男性的平均值。一股温和的热流涌遍全身,肌肉的酸痛和隐存的疲惫感明显减轻,身体感觉更轻盈,更有力。还剩130点。
他看向兑换列表。里面的物品依旧稀少且昂贵。他注意到,除了基础物资和简易武器,多了一个“信息”分类,但里面大多是问号和极高的价格。唯一明确的是一个叫做【基础情报(随机)】的选项,需要50生存点。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兑换。生存点太宝贵,随机情报风险太大。
最后,他看向那个唯一持有的特殊物品【残名之页(仿)】。鉴定需要10点。他咬了咬牙,选择了鉴定。
【残名之页(仿):记载着扭曲名讳的劣质仿制品,蕴含极其微弱的‘名’之力。在特定场合使用,可能对依赖‘名’之规则存在的低等实体造成轻微干扰或短暂迷惑。效果微弱,使用次数:1/1。请谨慎选择使用时机。】
“名”之规则……许听眠想起沉默村庄里那些被夺走名字的灵魂。这件物品或许在特定类型的副本里能起到一点作用,但效果微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用在刀刃上。
处理完系统,他开始为下一次副本做知识准备。既然副本背景未知,他只能进行泛泛的积累。
他搜索并阅读了大量关于各种恐怖传说、民俗怪谈、神秘仪式、古今中外著名凶宅和诡异地点的资料,重点看了许多关于“规则类怪谈”的分析,因为“沉默村庄”里就有很强的规则意味。
他还翻阅了一些心理学和求生技巧的书籍,学习在极端压力和恐惧下保持冷静、观察环境、做出判断的方法。
他不再试图寻找其他玩家或关于“无限流”的现实线索——既然系统力量能抹去联系,那么公开寻找很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剩下的时间,他用来锻炼身体。跑步,简单的力量训练,反应练习。增强后的身体素质让他进步很快,但也更让他意识到普通人在那些超自然危险面前有多么脆弱。
晚上十一点,他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个轻便的腰包,里面放了几块高热量巧克力、一小瓶水、一个微型手电(不确定能否带进去)、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同样不确定)。然后,他洗漱,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着:23:58。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黑暗如期降临,将他吞噬。
---
失重感过后,脚下是坚硬冰凉的触感。
许听眠睁开眼,迅速打量四周。
不是黑暗长廊,而是一个……奢华却阴森的大厅。
他正站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大厅极其宽敞,挑高的穹顶上绘制着繁复但色调暗沉的壁画,内容似乎是宗教或神话场景,但人物表情扭曲,色彩以暗红、深紫和金色为主,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诡谲难明。
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以及一些人物肖像画,画中人身穿华服,目光却空洞冰冷。
大厅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大约二十来个身影分散站着,男女老少,衣着各异,从现代便装到复古裙装甚至奇特的戏服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恐惧和戒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果然,队伍被打散了,而且是和完全陌生的人匹配在一起。许听眠快速扫过这些面孔,没有一张来自“沉默村庄”。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能遇到旧识的期待彻底熄灭。
他默默退到人群边缘,靠近一根巨大的、雕刻着缠绕藤蔓和怪异兽首的石柱,既能观察全场,又相对隐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昂贵的熏香、陈旧的灰尘、枯萎的花朵,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腥气。
【副本:猩红回廊(难度:Lv.2)已载入。】
【背景:你们是一群收到神秘请柬,前来城堡参加晚宴的客人。古堡的主人,尊贵的艾德温伯爵,以其财富、学识和独特的品味闻名。据说,今晚的宴会将不同寻常。】
【主线任务:在城堡内存活至黎明。】
【额外目标(可选):满足主人的“期待”。】
【玩家人数:23】
【提示:月光会透过彩窗,请留意它的色彩。客人的言行,应符合自身的身份与礼仪。】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难度Lv.2,比新手副本高了一级。任务看似简单——存活至黎明。但“不同寻常的宴会”、以及“满足主人的期待”,无不透着浓浓的不祥。
玩家人数23人,数量不少,这是否意味着副本复杂或淘汰率高。
“客人的言行,应符合自身的身份与礼仪。”许听眠琢磨着这条提示。这意味着他们被赋予了某种“客人”身份,但具体是什么客人?系统没有明确。需要自己观察,或者……从环境中寻找线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不再是进入前的休闲装,而换成了一套用料考究但样式略显过时的深色正装,剪裁合体,口袋里似乎还放着一块怀表。他摸了摸,触感冰凉。看来系统为他们准备了符合“客人”身份的行头。
其他玩家也陆续发现了自身着装的变化,有人惊讶,有人试图脱下或更换,但那些衣物仿佛长在身上,难以改动。
就在这时,大厅一侧厚重的双扇雕花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高瘦,脸色苍白得不自然,眼窝深陷,嘴唇很薄,紧紧抿着。他的动作精准而刻板,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一枚银色的荆棘玫瑰胸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深灰色的眼珠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晚上好,尊贵的客人们。”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古老的贵族仆役长特有的腔调,礼貌周全,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我是城堡的管家,卢卡斯。代表我的主人,艾德温伯爵,欢迎各位莅临今晚的宴会。”
他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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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伯爵大人正在为宴会做最后的准备,稍后将亲自前来与各位相见。”卢卡斯继续说道,“在此之前,请允许我提醒各位客人:伯爵的城堡历史悠久,有些古老的规矩,为了诸位的安全与愉悦,还请务必遵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安全”二字被他稍稍加重。
“第一,宴会开始后,请待在主厅或指定的休息区域,未经允许,切勿在城堡内随意走动,尤其是东翼塔楼和地下酒窖。”
“第二,城堡内的画像、雕塑、摆设,皆为珍贵古物,请勿随意触碰或评论。”
“第三,月光有时会透过彩窗,映出特别的色彩,那是古堡一景,无需惊慌,但也……请勿长时间凝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卢卡斯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警告的意味,“伯爵大人欣赏有礼、克制、懂得聆听的客人。多余的言语、不当的好奇、以及……失礼的举止,都可能破坏晚宴的雅兴。”
“晚宴将于一小时后,在宴会厅正式开始。届时,会有仆役引导各位前往。现在,诸位可以在此稍作休息,享用一些茶点。”
他说完,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迈着那种精准刻板的步伐离开了大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被压抑的议论声打破。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们要参加什么宴会?”
“存活至黎明……意思是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那个管家看着就不像活人……”
“规矩……这些规矩肯定有问题!违反了会怎样?”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这城堡肯定有出口!”
恐慌在蔓延。有人试图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发现纹丝不动。有人凑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可见城堡尖塔的轮廓,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许听眠没有加入议论。他走到大厅边缘的长桌旁,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烛台、精致的瓷器和一些看起来十分诱人的点心、水果和酒水,但他没有动,经历几个小时的知识恶补,他已经深刻了解到,在恐怖片和怪谈里,随意食用来历不明的食物往往是作死的第一步。
他更在意的是卢卡斯提到的规则,尤其是关于月光和“多余的言语、不当的好奇”。这提示与“沉默村庄”的“保持安静”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更复杂,涉及礼仪、言行和好奇心。
他开始仔细观察大厅。墙壁上的肖像画,画中人的眼睛似乎总跟着人移动。穹顶壁画的一角,描绘着某种献祭或审判的场景,猩红的颜料格外刺眼。厚重的帷幔后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仿佛呼吸般的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角落里一座等人高的石雕上。那是一个身穿长袍、低头祈祷的女子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但她的脚下,石质的基座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像是泼溅上去的污渍,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许听眠心中警铃微作。他移开目光,看向其他玩家。
人群中,一个穿着红色礼服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显得格外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正在仔细端详一幅肖像画。
一个穿着牛仔夹克、脖子上有纹身的壮汉则满脸不耐烦,试图用一把小刀去撬窗户的铁栏。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男生,正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二十三人,性格各异,反应不同。在这个未知的恐怖宴会上,他们既是潜在的盟友,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变数或……牺牲品。
许听眠收回目光,走到一根柱子后的阴影里,静静等待。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座城堡,关于那位“艾德温伯爵”,以及……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
窗外,浓重的夜色中,似乎有一缕极其黯淡的、血红色的微光,艰难地穿透了云层,落在了城堡高处的某扇彩窗上。
猩红月光,即将降临。
13. 猩红月光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大约半小时后,两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女仆推着餐车进来,沉默地补充了桌上的点心酒水,又如同幽灵般退走,对任何问话都毫无反应。这种非人的僵硬感加深了玩家们的不安。
终于,当怀表指针接近八点时,大厅正面那两扇最宏伟的雕花木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门后并非走廊,而是一个更加广阔、灯火辉煌到刺眼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下,一张极长的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器和水晶杯反射着炫目的光。而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华贵的暗红色丝绒礼服,领口袖口缀着繁复的蕾丝与闪亮的宝石。深栗色长发披肩,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精致银色面具,露出一双颜色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眸。面具下的嘴唇形状优美,颜色是淡粉。
“晚上好,我尊贵的客人们。”声音响起,音色是磁性的,优雅悦耳,带着某种古老的、经过严格训练的腔调。“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我是艾德温。”
艾德温伯爵。
许听眠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古堡的主人,晚宴的发起者,系统任务中的关键人物。至于伯爵是男是女、性格如何、背后有什么故事,他一无所知。他必须通过观察来获取信息。
“请入座。”艾德温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长桌两侧的空椅。
玩家们犹豫着走向长桌。许听眠选了一个靠近中段、背靠宴会厅廊柱的位置,这里既能观察主位,视野又相对开阔。
等所有人落座后,艾德温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在个别人身上略有停留。
“按照古老的礼节,让我们共饮一杯。”艾德温举起面前暗红色的酒杯,“为了今夜……独特的相聚。”
仆役们无声地为每位客人斟上同样的酒。酒液红得深沉,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无人敢动。
艾德温并不介意,自顾自浅啜一口。“看来我的客人们有些拘谨。那么,我们来玩一个小小的问答游戏,活跃一下气氛。”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一侧那个之前尝试撬窗的纹身壮汉身上。“这位客人,似乎对城堡的构造很感兴趣?请告诉我,当你看向窗外时,你看到了什么颜色?”
壮汉一愣:“黑、黑色的!外面全是黑的!”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他面前的酒杯突然炸裂!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他一身,脸上划出血痕。
“回答错误。”艾德温的声音冷了下来,“城堡的窗外,当有月光时,应是美丽的猩红色,看来你并未用心欣赏。”
他轻轻挥手,两名高大魁梧的男仆出现,将痛呼挣扎的壮汉拖离了宴会厅。
“现在,还有哪位客人认为窗外是黑色的?”艾德温平静地问。
无人应答。
许听眠扯了扯唇角,这谁敢回答啊,系统也没说这伯爵跟有狂躁症似的,一言不合就杀人。
窗外的月光......
“很好,那么晚宴继续,请务必品尝我准备的美食,浪费主人的心意,同样是不可饶恕的失礼。”
无形的压力笼罩长桌。玩家们开始僵硬地进食。许听眠切下最小一块肉排,谨慎地品尝,味道正常,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晚宴在诡异压抑中进行。艾德温又随意问了几名玩家问题,回答不佳者受到了或轻或重的惩罚——餐刀突然滚烫、被无形力量掌掴。
许听眠始终低着头,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他注意到红裙女人和西装男回答得滴水不漏,暂时安全;那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则一直发抖。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时,艾德温忽然看向宴会厅一侧的彩绘玻璃窗。
“啊,时间正好。”
什么刚刚好?
还没等许听眠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窗外浓稠的黑暗被无形之手撕开。
一轮巨大、圆满得不可思议的暗红色月亮,缓缓升起,悬在城堡尖塔之上。
猩红月光穿透彩窗,将红、紫、绿的玻璃染成一片血色,道道猩红光晕流淌进宴会厅,映在地板、桌布、餐具和每个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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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整个大厅被笼罩在不祥的血色之中。
“多么……迷人的月色。”艾德温发出陶醉般的叹息,面具后的眼眸映着红光,“只有在这样的月光下,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才有资格上演。”
他优雅地起身,暗红礼服在血月光下仿佛流动的血液。
“晚宴的主菜结束。现在,是餐后余兴的时间。”艾德温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亲爱的客人们,你们将参与一场小小的……狩猎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这座古堡里,混入了一些不请自来的卑劣小东西,它们躲在阴影里,窥探着,低语着,玷污着月影堡的宁静。”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黎明第一缕正常的天光降临前,找到它们,清理掉。”
“你们也可以选择躲藏,或寻找不存在的出口。但请记住,当黎明到来游戏结束时,若还有客人未能满足我的期待,仍停留在城堡中……”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不言而喻。
“狩猎范围是整个城堡主楼。东翼塔楼和地下酒窖除外——那是我的私人领域,擅入者将承受最严重的后果。”
艾德温轻轻拍手。
宴会厅所有的门在同一时刻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暗幽深的走廊。
“游戏开始。”
“祝各位……”
面具下的嘴唇勾起完美的弧度。
“狩猎愉快。”
猩红月光下,艾德温的身影缓缓退入主位后的帷幕,消失不见。
留下二十一名惊惶的玩家,坐在血色大厅中,面对一场规则模糊却致命的游戏。
许听眠深吸一口带着铁锈甜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如今对伯爵一无所知,对所谓的小东西一无所知,对这座古堡的秘密一无所知。
一切都要从头探索,还要清理所谓的小东西。
靠啊,多给点提示能死吗?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轮仿佛在滴血的红月,又扫过周围一张张陌生而恐惧的脸。
当务之急,先保证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14. 猩红月光
猩红月光如同粘稠的血浆,浸染着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气息变得浓重起来,混合着玩家们压抑的呼吸声和恐惧的心跳。
长桌两侧,二十一名玩家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动作。艾德温伯爵离开后留下的寂静,比之前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那个穿着红礼裙的年轻女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在结束一场寻常晚宴。她理了理裙摆,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诸位,还坐着等什么?”她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主人已经发话了。狩猎游戏……呵,真是别致的娱乐。”
西装中年男也站起身,脸色依旧紧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她说得对。坐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行、行动?怎么行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发颤,“那些小东西是什么?我们要去哪里找?找到了又要怎么……清理?”
“先离开这个大厅。”登山包青年沉声道,他已经背好了他的大包,“这里太显眼了。至少得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商量对策。”
他的话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玩家们陆续起身,犹豫着走向那些敞开的黑暗门廊。
许听眠没有急于跟随大流,他观察着众人的选择。
红裙女人和西装男结伴走向了左侧一条挂着更多肖像画的走廊;登山包青年和另外两三个看起来体能不错的男性玩家选择了正前方的主廊道;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和一个抱着手臂发抖的中年妇女,则踌躇着向右边的狭窄过道挪去。
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许听眠回想起管家卢卡斯最初的警告:日落之后尽量留在主堡房间,未经允许勿入东翼塔楼和地下酒窖,勿要触碰城堡内的陈设,勿要长时间凝视特殊色彩的月光。
现在,他们显然无法留在“房间”了。狩猎游戏逼他们必须行动。但哪些区域相对安全?哪些是禁忌?
他注意到,红裙女人选择的左侧走廊,墙壁上的肖像画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多、更密集。画中人的目光在血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而登山包青年选择的正前方主廊道,宽阔幽深,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不知通往何处,右边的狭窄过道则显得昏暗曲折,似乎少有人迹。
风险与机遇可能并存。肖像画密集的地方,或许隐藏着更多关于城堡和主人的信息,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注视和危险。
主廊道四通八达,容易遭遇未知,也容易迷失,狭窄过道或许相对隐蔽,但也可能通向更致命的陷阱。
许听眠略一思索,选择了左侧走廊,信息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需要了解这座城堡,了解艾德温伯爵,了解所谓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肖像画或许能提供线索。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红裙女人和西装男的脚步,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跟随,红裙女人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但并未阻止。
走廊比大厅昏暗许多,只有墙壁上稀疏的烛台提供微弱光芒。
猩红月光透过高处狭窄的彩窗,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如同血迹泼洒。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陈旧木材和某种淡淡香料的气息。
墙壁上的肖像画一幅接一幅。画中人多是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皆有,姿态端庄,但面色大多苍白,眼神空洞。画的署名和年代各异,似乎跨越了很长时间。许听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尽可能记下画中的细节。他发现,越往走廊深处走,画中人物的服饰风格似乎越古老,而且……画框下方标注的名字,开始出现重复。
“看这幅。”红裙女人忽然停下,指着一幅较大的肖像。画中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头戴珍珠发网的年轻女性,容貌秀美,但眼神忧郁。画框下的铜牌上刻着:艾德温伯爵夫人,伊丽莎白,于丰收之年纪元。
“伯爵夫人?”西装男凑近看了看,“之前的画里好像也有署名艾德温的,都是不同的男性肖像,这位是……”
“现任伯爵的妻子?或者前任?”红裙女人若有所思,“画风看起来比旁边那些艾德温伯爵的肖像要晚一些。这位夫人……看起来并不快乐。”
许听眠默默记下,艾德温家族有多位伯爵,其中一位娶了名叫伊丽莎白的夫人。
他们继续前进。走廊开始出现岔路。一些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仿佛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或是压抑的啜泣声,但仔细听时又消失了。
“声音……”西装男警惕地停下,“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很多细碎的声音,从墙后面传来。”
红裙女人也侧耳倾听,脸色微变。“不是墙后面……像是……从下面?”她低头看向脚下厚重的羊毛地毯。
许听眠凝神感知,确实有声音,极其微弱,难以分辨是什么,但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呢喃,又像是虫子在潮湿的缝隙里爬行。
狩猎游戏的目标?那些“小东西”?
突然,前方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三人立刻停步,全身绷紧。
只见一个玩家连滚带爬地从拐角那边冲过来,正是之前选择右边狭窄过道的那个戴眼镜女生。她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歪斜,看到他们如同看到救星。
“有、有东西!追我!”她语无伦次,指着身后。
拐角处,一片浓郁的阴影蠕动着蔓延过来。那不是简单的黑暗,而是仿佛有实质的、粘稠的黑色流体,边缘翻滚着,里面隐约有细小的、惨白的光点闪烁,像是眼睛。
黑色流体移动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它所过之处,墙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光线被扭曲吞噬。
“走!”西装男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几乎瘫软的眼镜女生,转身就往后跑。
红裙女人和许听眠也立刻跟上。他们原路返回,但没跑几步就发现,来时路上的烛光,不知何时熄灭了好几盏,黑暗从后方和侧面包抄过来,隐隐也有那种蠕动阴影的痕迹。
“不能回大厅!分开走!”红裙女人急声道,指向一条之前路过的小岔路。那岔路更窄,似乎通往仆人区域。
没有时间犹豫。西装男拖着眼镜女生冲进了岔路。红裙女人看了许听眠一眼,指了指另一条向上的旋转楼梯:“赌一把?”
许听眠点头。两人迅速跑上楼梯。楼梯是石质的,盘旋向上,光线极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血月光。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不敢停,一直向上跑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红裙女人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应手而开。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像是一间小书房或者起居室。有壁炉,有书架,有书桌和沙发。窗户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烛火,只有门外的楼梯间透进一点微光。
两人闪身进去,迅速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喘息。
外面没有立刻传来追赶的声音。那些蠕动的阴影似乎没有跟上楼梯。
暂时安全了。
红裙女人松了口气,走向书桌,摸索着找到一盏烛台和火柴,点亮了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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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昏黄的光芒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房间的陈设。
房间很整洁,但积着薄灰,似乎很久没人使用了。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日记,旁边还有一支羽毛笔和干涸的墨水瓶。
许听眠则警惕地检查房间其他地方。壁炉里没有灰烬,冷冰冰的。
沙发上的罩布有些褪色,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油画,画的是城堡庭院里的玫瑰园,只是那些玫瑰的颜色红得异常浓烈,在烛光下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书桌那本摊开的日记上。
红裙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快步走到书桌旁,小心地翻动日记,纸张已经泛黄变脆。
“是日记……用古语写的,但能看懂大部分。”她低声念着上面的字句,眉头渐渐蹙起。
许听眠也凑过去看。
日记的日期是几十年前的,前面大部分内容琐碎平常,记录着城堡的日常、天气、访客、对玫瑰园的打理等等。
笔迹优雅流畅,主人似乎是一位生活优渥、心思细腻的贵族女性。
但翻到后面,笔迹开始变得潦草、凌乱,墨迹有时深有时浅,仿佛书写者情绪极不稳定。
“……他又去了东翼塔楼。整整三天没有出来。我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那些可怕的书,那些邪恶的仪式……他疯了,被那些古老的低语迷惑了……”
“……月光越来越红。他说那是力量,是恩赐。但我只感到恐惧。花园里的玫瑰,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那种可怕的颜色……”
“……昨晚,我听到塔楼里传来惨叫声。不是动物的声音……神啊,宽恕他,也宽恕我……”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必须阻止他。在他彻底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之前……”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有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再往后翻,过了很久之后,又有新的笔迹出现,但风格截然不同,变得工整、冰冷、充满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今日处理了地窖的残迹。仪式必须继续,为了永恒。”
“新的客人即将到来。月光正好。”
“那些窃窃私语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它们贪婪地汲取着溢散的力量。需要清理。”
笔迹到此为止。
后边有不规则锯齿状的碎片,似乎被撕毁了几页的内容。
红裙女人和许听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日记的前半部分,显然是一位女性所写,很可能是那位肖像画上的伊丽莎白夫人。她记录了丈夫(当时的艾德温伯爵)沉迷于某种邪恶仪式,导致城堡异变,月光变红,甚至可能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而日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变了,内容也变得冷酷、直接,像是在记录一些日常事务,包括“处理残迹”、“仪式继续”、“清理东西”。这更像是……现任城堡主人的口吻。
联想到肖像画上那位忧郁的伊丽莎白夫人,和晚宴上那位戴着面具、举止优雅却透着诡异的艾德温伯爵……
之前的画像里,那些伯爵都没有戴面具,这位伯爵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呢,为何会在妻子的日记中写下这些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许听眠心中浮现。
他的思绪被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正从楼梯下方上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不是那种蠕动阴影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
红裙女人立刻吹熄了蜡烛,两人迅速躲到书桌和沙发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把手,缓缓转动。
15. 猩红月光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直接拧在两人的心脏上。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了进来,不是烛光,也不是窗外渗入的猩红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聚集般的光芒。
一个瘦小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反手轻轻掩上门,动作熟练。
借着那淡蓝色微光,许听眠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样式古老但整洁的亚麻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是柔软的浅棕色,微微卷曲。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清澈的浅蓝色。
他手里提着一盏样式奇特的提灯,灯罩里没有火焰,而是悬浮着几颗缓缓旋转、散发淡蓝光芒的小光球。
男孩似乎对房间很熟悉,径直走向书桌。他先将提灯放在桌上,淡蓝光芒照亮了桌面摊开的日记和周围一片区域,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几页散落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张。
是日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
男孩就着提灯的光,快速浏览着那几页纸,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浅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悲伤。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许听眠还是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妈妈……仪式……停不下来……爸爸……”
妈妈?爸爸?
许听眠心中一动,这个男孩,难道是伊丽莎白夫人和那位堕落伯爵的孩子?现任艾德温伯爵的……弟弟?或者,更复杂的身份?
男孩看完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忽然投向许听眠和红裙女人藏身的方向。
“你们可以出来了。”男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色,但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知道你们在那里。提灯的光能照出活人的气息。”
被发现了!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心中一惊,彼此对视一眼,但没有立刻动作。是陷阱?还是……
男孩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补充道:“我不是它们,也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住在这里的人。”他顿了顿,“算是吧。”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男孩看起来没有恶意,而且他似乎知道很多内情。两人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
男孩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许听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身上某种特质感到一丝好奇,但很快移开。
“你们是新的客人。”男孩用的是肯定句,“来参加狩猎游戏。”
“你知道那个游戏?”红裙女人试探着问,依旧保持警惕。
“知道。每个月圆之夜……不,是每次猩红月亮升起时,都会有新的客人来,然后玩这个游戏。”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少有人能活着离开。”
“游戏的目标,那些小东西,到底是什么?”许听眠直接问出关键问题。
男孩沉默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望向那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提灯。“是……残留物,仪式的残留物,爸爸……他进行的那个仪式,失败了,但又没有完全失败,它撕裂了某些东西,让一些不该存在的低语和碎片渗透到了城堡里。它们依附在阴影中,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汲取着城堡里弥漫的……痛苦和执念。”
“仪式?什么仪式?”红裙女人追问。
男孩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挣扎。“我不能说太多。有些名字,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会被听到。”他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会被城堡本身,或者被他听到。”
“他?艾德温伯爵?”许听眠敏锐地捕捉到代词的变化。
男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现在的伯爵……不是原来的伯爵了,你们最好记住这一点。”
果然!许听眠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初步印证,现在的艾德温伯爵,身份有问题!结合日记内容,他心中那个猜测似乎更加确切,但这个男孩为何要帮他们,他的立场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红裙女人问,“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男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灯的提手。“因为……游戏不应该继续下去了。这座城堡,已经承受了太多。妈妈她……”他猛地停住,像是说漏了嘴,迅速改口,“有些人,被困在这里太久,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只剩下……执念和疯狂,我想结束这一切,但凭我一个人,做不到。”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两人:“你们想活下去,对吗?想离开这里?”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对视一眼,慎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男孩说,“我知道一些城堡的规则,知道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哪些地方绝对不能去,我也知道,那些小东西的弱点和活动规律,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东翼塔楼的最顶层,找到一个房间。那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帮我……打破它。”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东翼塔楼!管家卢卡斯和艾德温伯爵都严厉警告过,那是绝对禁止进入的私人领域!
“为什么?那镜子是什么?”红裙女人皱眉。
“是仪式的……核心之一,也是维持现在这种状态的锚点之一。”男孩解释道,“打破它,或许能让一些事情开始松动,让这座城堡的‘噩梦’有结束的可能。但那里很危险,非常危险。有他设下的防护,也有……其他东西。”
“我们怎么相信你?”许听眠冷静地问,“打破镜子,可能会触发更可怕的后果,或者直接激怒伯爵。”
“你们可以不信。”男孩并不强求,抿了抿唇,神情带着置气一般的执拗“继续去玩你们的狩猎游戏吧,在城堡里躲藏,逃避那些阴影的追捕,祈祷自己能在黎明前不被找到,或者找到足够多的小东西去清理——如果你们知道怎么清理的话。”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讥诮,“但我要提醒你们,每次游戏,能活到黎明的客人,从不超过三个,而且,活下来的人,未必能真正离开。”
红裙女人和许听眠都沉默了。男孩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狩猎游戏看似给了他们任务和目标,但小东西是什么?怎么清理?规则极其模糊。躲藏也不是长久之计,城堡就这么大,那些蠕动的阴影似乎能感知活人气息。
男孩提出的方案,虽然危险,但至少目标明确,而且似乎直指问题的核心。
“如果我们答应,你怎么帮我们?”许听眠问。
“我会告诉你们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去塔楼,避开大部分守卫和陷阱,还会给你们这个。”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用银链穿着的吊坠。吊坠是某种深色的木头雕刻成的,形状像一片扭曲的叶子,散发着极淡的、清凉的气息。
“把它贴身戴好。它能一定程度上掩盖你们活人的气息,让那些东西不那么容易发现你们。但它对伯爵本人和卢卡斯管家无效,对城堡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也无效,所以不能依赖它。”
男孩将两个吊坠递过来。“塔楼顶层,那面镜子。打破它,然后……或许你们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找到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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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裙女人接过吊坠,仔细看了看,又看向许听眠。
许听眠也在权衡,男孩的身份存疑,动机不明,但给出的信息有相当一部分与日记和他们的观察吻合。
直接拒绝,意味着他们要继续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进行一场规则不明的死亡游戏,接受,则是闯进已知的最危险区域,执行一个可能引发未知后果的任务。
风险都很大。
但许听眠向来认为,在绝境中,主动寻求破局,比被动等待审判更有一线生机。
而且,男孩提到“真正的出路”,这很关键。
系统任务只是“存活至黎明”,但存活之后呢?真的能离开这个副本吗?还是像男孩说的,活下来也未必能离开?
“好,我答应你。”许听眠接过另一个吊坠,冰凉木质的触感传来,“但你需要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塔楼和那面镜子的信息,以及你所说的规则。”
男孩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
就在男孩准备开口时,书房门外,远处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叫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划破了城堡的死寂,又在半途中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紧接着,一阵低沉、疯狂、充满恶意的嘶吼声隐隐传来,伴随着重物拖行和某种粘稠液体泼洒的声音。
男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是猎犬!他放出了猎犬!游戏升级了!”
“猎犬?那是什么?”红裙女人急问。
“是城堡里……更可怕的东西。它们平时被关在地下深处的囚笼里。只有当他觉得游戏不够有趣,或者客人不守规矩时,才会被放出来。”男孩的声音发抖,“它们速度很快,嗅觉灵敏,对活人的气息……极度贪婪,吊坠只能让它们稍微迟钝一点,不能完全躲开!”
糟糕!许听眠心头一沉,情况急转直下。
“快!没时间细说了!”男孩语速飞快,“记住几点:第一,血月光照到的地方,尽量避开,那些阴影在月光下活动更频繁。第二,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反光的东西,尤其是镜子!第三,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除非你百分之百确定是谁,否则千万不要回应!第四,塔楼入口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外,楼梯下方,传来了沉重、缓慢、如同巨兽踱步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让木制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旋转楼梯,一步一步,走上来了。
男孩脸色煞白,猛地吹熄了提灯里的蓝色光球,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缝隙透进的一丝暗红月光。
“分开走!”男孩用气声急促地说,“我会引开它!记住塔楼!打破镜子!”
他抓起提灯,如同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到房间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道隐蔽的小门。他推开门,闪身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外。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来不及多想,也迅速移动到那扇隐蔽的小门边。门后是一条狭窄、低矮、布满灰尘的通道,似乎是仆人使用的便道。
两人矮身钻了进去,轻轻带上门。
几乎在门合拢的同一瞬间,书房的正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浓郁血腥和腐烂气息的轮廓,堵在了门口。
黑暗中,响起了湿漉漉的、巨大的抽鼻声,以及喉咙深处发出的、饥饿的低吼。
狩猎,进入了更加残酷的阶段。
16. 猩红月光
狭窄的仆人通道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霉味,空气几乎凝滞。许听眠和红裙女人屏住呼吸,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听着书房那边传来的动静。
沉重而湿漉的脚步声踏入房间,伴随着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和筋肉在不自然扭动的细微声响。一个巨大的阴影轮廓堵在书房门口,即便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腐烂的恶意。
“吼……”低沉的、饱含贪婪的喉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是巨大的鼻子用力抽吸的声音,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许听眠和红裙女人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男孩给的木质吊坠贴在胸口皮肤上,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
那东西在书房里停留了大约十几秒,其间传来桌椅被撞倒、书籍被扫落的杂乱声响,接着,脚步声转向了男孩离开的方向——那扇隐蔽小门的另一侧通道。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鬼东西?”红裙女人低声咒骂,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猎犬?我看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许听眠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猎犬的出现,意味着游戏的难度和危险性陡然提升,他们必须加快行动,男孩提到的塔楼和镜子,是目前唯一明确的、可能打破僵局的线索。
“我叫林暖,”红裙女人忽然开口,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平稳了许多,“之前是搞艺术品鉴定的,你呢?”
“许听眠,学生。”许听眠简单回答,在这种环境下,真实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合作活下去。
“学生?”林暖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刚才那小孩的话,你信几分?”
“信息有真有假,但方向可能没错。”许听眠分析道,“日记的内容,城堡的异状,伯爵的异常,都指向一个核心秘密,打破镜子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很可能是关键的一环,继续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躲避猎杀,迟早会被找到。”
“同意。”林暖点头,“那孩子说塔楼入口在……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们得自己找。”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通道低矮曲折,岔路不少,但大多被杂物堵塞或直接是死路,他们只能凭感觉选择方向,尽量向上、向城堡东侧移动。
通道里并非完全安全。有时能听到隔壁墙壁后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和压抑的呜咽;有时经过通风口,会飘来浓郁的血腥味;有一次,他们甚至看到前方岔路口的地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上面还漂浮着几缕疑似衣物的碎片。
林暖脸色发白,指了指相反方向,两人绕路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截向上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到顶端,推开一扇虚掩的、布满蛛网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相对正常的城堡走廊,铺着磨损严重的地毯,墙壁上烛台稀疏,光线昏暗,但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种地下深处的潮气。
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位于城堡主楼与东翼塔楼之间的连接区域。走廊一侧是石墙,另一侧是高大的拱形窗户,窗外正是那座高耸的、在血月下显得格外狰狞的东翼塔楼。塔楼表面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窗户大多漆黑,只有最高处的一扇窄窗,隐隐透出一点摇曳的、暗红色的光。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但如何进去?塔楼底部有独立的入口,但很可能有守卫或者被锁死,而且直接过去,必然会暴露在空旷的庭院或走廊里,风险极高。
“看那里。”林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门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锁孔。“可能是通往塔楼内部的后门或通道。”
两人靠近小门。许听眠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孔已经锈死。
“让开。”林暖从她礼服裙的束腰里,她竟然还保留了这件麻烦的衣服,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顶端带有钩子的金属发簪,她蹲下身,将发簪插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极其灵巧地拨弄着。
许听眠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艺术品鉴定需要这个技能?
“别这么看我,”林暖头也不抬,声音压低,“以前在意大利进修过一段时间,跟一些不太守规矩的同行学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只听锁芯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林暖转动发簪,再用力一推。
铁皮小门向内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奇异香料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极其狭窄的石阶,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石阶墙壁上没有烛台,只有高处偶尔有缝隙透进丝丝血月光,勉强照亮脚下。
“是了,这应该是仆人或者维修用的内部楼梯,直接通到塔楼里面。”林暖判断。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许听眠走在前面,林暖紧随其后,并回身轻轻带上了铁皮门。
楼梯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石缝渗入的暗红微光。他们只能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摸索着一步步向上。石阶陡峭,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气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旧羊皮纸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味道。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但许听眠总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这螺旋楼梯的阴影里,跟随着他们,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稳定的光亮,不是血月光,而是橙黄色的、温暖的烛光。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烛光从门缝里透出。
许听眠停下脚步,示意林暖噤声,他侧耳倾听,门后没有任何声音。
他缓缓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空间不大,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祈祷室或者冥想室。房间中央铺着一块褪色的深红色地毯,四周墙壁是石质的,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墙壁上几个凹进去的壁龛里点着白色蜡烛,提供着稳定的光源。
房间里的空气温暖干燥,与楼梯间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那股奇异的香料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来自房间角落一个黄铜香炉,里面正缓缓升起袅袅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的镜子。
镜子边框是繁复的暗金色金属浮雕,缠绕着荆棘与玫瑰的图案,与管家卢卡斯胸针的造型如出一辙。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照出推门而入的许听眠和林暖,以及他们身后黑洞洞的楼梯入口。
这就是男孩说的那面镜子?
看起来除了格外华丽巨大,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许听眠立刻想起男孩的警告: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反光的东西,尤其是镜子!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去看镜中自己的影像,林暖也显然记得这个警告,迅速侧过头,打量着房间其他地方。
房间里除了镜子、地毯、蜡烛和香炉,空无一物,没有其他出口,仿佛这个房间就是螺旋楼梯的终点。
“镜子……怎么打破?”林暖低声道,“用石头砸?这里好像没什么趁手的东西。”
许听眠也在思考,镜子边框是金属的,镜面看起来是结实的玻璃,徒手很难破坏,而且,打破镜子真的就是正确的做法吗?会不会触发更可怕的防御机制?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个黄铜香炉上,香炉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或许可以用它……
就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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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走向香炉时,镜子里,忽然有了变化。
许听眠虽然没有直视镜子,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镜面景象的异常。
镜中映出的他和林暖,依旧站在门口,保持着警惕的姿势,但在他们两人影像的中间,镜面的深处,缓缓浮现出了第三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穿着暗红色的、样式古典的长裙,背对着镜子,长长的深栗色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部分背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镜中房间的中央,背对着他们。
许听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林暖也察觉到了异常,呼吸一滞。
镜中的女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沉重。仿佛每转动一度,都耗尽了巨大的力气,承载着庞大的压力。
许听眠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但那种被注视、被某种庞大情绪锁定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镜中的女人,终于完全转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戴面具。
那是一张苍白、美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五官精致,与肖像画上的伊丽莎白夫人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成熟,也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和晚宴上那位艾德温伯爵的眼睛颜色很像,但眼神完全不同——伯爵的眼神是空洞、冰冷、带着玩味的;而镜中女人的眼神,是深沉的悲哀、无尽的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挣扎着的清明。
她看着镜外,或者说,看着镜中映出的许听眠和林暖,嘴唇轻轻翕动。
没有声音传出。
但许听眠和林暖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轻柔、哀婉、仿佛直接渗入灵魂的女声:
“不要……打破镜子……”
声音里充满了恳求,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惧。
许听眠心中一震,这声音……这镜中的女人,是谁?伊丽莎白夫人?那现在的艾德温伯爵又是谁?男孩为什么要他们打破镜子?
镜中的女人似乎知道他们的疑惑,她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镜子边框上那些缠绕的荆棘与玫瑰浮雕,又指向自己的心口。
接着,她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闪烁,仿佛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眼神中那丝微弱的清明正在被某种黑暗的东西侵蚀、覆盖,她的嘴唇再次开合,这次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挣扎:
“镜子……是牢笼……也是……保护……”
“打破它……他会……彻底……释放……”
“钥匙……不在镜子……在……”
话未说完,她的影像猛然一阵剧烈扭曲,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整个镜面瞬间被翻涌的、粘稠的暗红色光芒充斥!那光芒如同血液般在镜面下流动、沸腾!
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憎恨与疯狂的无形意志,如同实质的浪潮,猛地从镜中冲击而出!
许听眠和林暖如遭重击,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撞在楼梯口的墙壁上。
镜面上沸腾的血光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光洁。
但镜中映出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不再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圆形房间。
而是一个更加广阔、阴森、堆满了各种古怪仪器、书籍、瓶罐,墙壁上画满诡异符文和图案的实验室景象。
实验室中央,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绒礼服、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子,低头忙碌着什么,他的身旁,似乎还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
是艾德温伯爵!
镜子,似乎变成了一扇单向的“窗口”,窥视着塔楼顶层真正核心房间的景象!
而镜中的伯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来……
17. 猩红月光
镜面如同一个被骤然切换的窗口,圆形祈祷室的景象被塔楼顶层的实验室取代,艾德温伯爵那熟悉的暗红色礼服和银色面具出现在镜中,他身旁的地面上,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的深色轮廓。
伯爵察觉到窥视,正在缓缓转身。
许听眠心脏骤缩,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或者逃离,但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那是极致的危险带来的生理性僵直。
然而,伯爵转身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似乎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面具下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他放弃了转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工作台,对镜中的窥视似乎毫无所觉。
镜中景象稳定下来,维持着那个角度,仿佛一个固定在墙壁上的监控画面。但许听眠注意到,伯爵那未被面具完全覆盖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露出的那截苍白脖颈,在实验室昏暗跳动的光线下,似乎比晚宴时更显出一种异常的僵硬感,皮肤下隐约有暗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伯爵在工作台上操作着什么。许听眠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粉末,被小心地撒入一个盛有暗红色液体的水晶器皿中,液体开始翻滚,冒出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烟雾,烟雾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面孔闪过,发出无声的嘶嚎。
仪式……日记里提到的邪恶仪式!
许听眠猛地想起日记后半部分那冰冷工整的笔迹:“今日处理了地窖的残迹。仪式必须继续,为了永恒。” 眼前的景象,与日记的描述隐隐对应。
伯爵专注于仪式,暂时没有发现镜子的异常,许听眠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开始快速分析镜中透露的信息。
第一,这面镜子确实特殊,它能窥视塔楼顶层的核心区域,并且似乎没有被伯爵完全掌控——否则刚才的窥视就该被立刻发现并反击。
第二,镜中先前出现的女人影像和话语,与男孩的要求产生了直接矛盾,女人警告“不要打破镜子”,说镜子是“牢笼也是保护”,打破它会“释放”某种东西,而男孩则明确要求打破镜子。
第三,伯爵正在进行的仪式,是维持城堡现状的关键,镜子的作用可能与此仪式紧密相关。
那么,镜子到底该不该打破?哪一方的话更可信?女人是谁?男孩又是谁?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许听眠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逻辑,日记的前主人伊丽莎白夫人显然反对丈夫的仪式,并试图阻止,日记中断后,笔迹和口吻变成了现在的“伯爵”。结合肖像画、男孩对“妈妈”的称呼、以及镜中女人与伊丽莎白夫人相似的容貌……
一个推测逐渐成形:伊丽莎白夫人可能并未成功阻止仪式,反而自身出了某种问题,甚至可能……取代了堕落的丈夫,成为了现在的“艾德温伯爵”。而镜中的女人影像,或许是伊丽莎白夫人残存的意识或灵魂碎片,被囚禁或封印在这面镜子里,她警告不要打破镜子,是害怕被彻底释放的,可能是仪式失败的产物,也可能是她自身异变的部分,或者是……她丈夫残留的、更加疯狂的东西?
而那个男孩,如果真是伊丽莎白夫人的孩子,他要求打破镜子的动机就复杂了,可能是想解放母亲残留的意识?还是想彻底毁掉仪式的锚点,结束城堡的噩梦?亦或是……他有别的目的?
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镜子是核心关键,贸然打破风险极高。
许听眠将目光从镜中实验室景象上艰难移开,看向身边的林暖,林暖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显然也被刚才的景象和意识冲击震撼得不轻,她也正看着许听眠,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凝重。
许听眠用极低的气声,几乎只是口型地说道:“不能信任何一方,镜子是关键,但打破可能触发最坏情况,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仪式,关于镜子本身。”
林暖点头,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香炉和墙壁上的蜡烛,又指了指镜子的华丽边框。意思是:这些布置,包括香料、蜡烛、镜框的纹饰,可能本身就是仪式或封印的一部分。
许听眠赞同,他们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个圆形房间,但动作极其轻微,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也尽量不去长时间直视镜子。
地毯是深红色的,磨损严重,中心位置颜色尤其深暗,像是被反复浸染过,墙壁的石料上,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些极浅的刻痕,许听眠凑近细看,那是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与镜中实验室墙壁上的部分符文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残缺。
香炉里的香料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散发出最后一丝甜腻到令人头晕的气味,林暖用指尖极轻地沾了一点灰烬,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对着许听眠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这种香料,但感觉很不舒服。
最后,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回镜框上,暗金色的金属,缠绕的荆棘与玫瑰……许听眠忽然想起,晚宴上,艾德温伯爵的礼服纹饰,管家卢卡斯的胸针,似乎都是这个主题,荆棘与玫瑰,在这个城堡里,似乎象征着某种特定的力量或契约。
他示意林暖注意镜框浮雕的细节,在荆棘缠绕最密集的根部位置,花瓣的边缘,似乎镶嵌着一些极小的、暗红色的晶体,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光。
“宝石?还是……”林暖用口型猜测。
许听眠不敢确定,但就在这时,镜中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实验室里,艾德温伯爵似乎完成了某个步骤,他将那个盛着翻滚液体的水晶器皿端起,走到实验室另一侧,镜面视角有限,只能看到伯爵将器皿中的液体,缓缓倾倒在一个平躺于石台之上的、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形躯体上。
那躯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无声的痉挛。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活物般渗入其皮肤,躯体表面的颜色开始变得灰败,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的裂纹。
是制造……那些“小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许听眠感到一阵寒意,这座城堡的恐怖,远超表面所见,狩猎游戏中的“小东西”,很可能就是这种仪式的失败品或副产品。
伯爵似乎对实验结果不太满意,摇了摇头。他放下器皿,走向镜面方向——准确说,是走向镜子在这个房间的“背面”。
镜面开始微微荡漾,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伯爵的身影在镜中变得模糊、拉长,仿佛正在穿透某种屏障。
他要过来?!
许听眠和林暖大惊失色,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回那个狭窄的螺旋楼梯入口。
就在他们踏入楼梯黑暗的瞬间,身后圆形房间的镜面,如同水银泻地般波动起来,一个暗红色的、戴着银色面具的轮廓,缓缓从镜面中“浮现”出来。
艾德温伯爵,即将踏入这个祈祷室!
两人沿着陡峭的楼梯拼命向下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他们不敢回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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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必须远离那个房间,远离那面镜子。
旋转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向下延伸至一片纯粹的黑暗。他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直到前方出现一丝微光,以及那扇熟悉的、包着铁皮的仆役通道小门。
他们冲出小门,回到那条连接主楼与塔楼的昏暗走廊,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吗?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仿佛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窗外,血月依旧高悬,将城堡庭院染成一片暗红。
许听眠的心跳慢慢平复,但脑海中却依旧被刚才镜中的景象充斥,仪式的邪恶、镜子的诡异、女人的警告、男孩的矛盾要求……线索纷乱如麻。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男孩,”林暖压低声音,喘息着说,“他隐瞒了关键信息。镜子的事,他肯定知道更多。”
许听眠点头同意,男孩的身份和动机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一环,而且,他们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城堡的“规则”,以及如何应对那些猎犬和低语碎片。
但男孩在哪里?城堡这么大,如何寻找?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打墙壁。
许听眠和林暖立刻警惕起来,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片阴影的边缘,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对着他们招了招。
是那个男孩。
他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带着焦急和催促。
他示意他们过去。
许听眠和林暖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动身,男孩的出现太过巧合,他们刚刚从镜子的窥视中逃离,他就出现了。
男孩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犹豫,更加焦急地招手,并用口型无声地说:“快!它们发现这里了!”
话音未落,走廊深处,传来了那种沉重、湿漉、伴随着骨骼摩擦声的脚步声。
猎犬!不止一只!
脚步声从两个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男孩的身影迅速缩回阴影,向着走廊更深处跑去。
许听眠和林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跟上,留在这里,立刻就会陷入包围。
两人跟着小男孩,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男孩对城堡极其熟悉,带着他们在复杂的廊道和不起眼的侧门间穿梭,时而冲上一段楼梯,时而钻入一个壁橱后的密道。
身后的沉重脚步声和饥饿的低吼如影随形,但始终被拉开一段距离。
终于,男孩推开一扇隐藏在挂毯后的木门,三人冲了进去,男孩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堆满杂物和旧家具的房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
男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手里的提灯已经熄灭了。
许听眠和林暖也疲惫不堪,警惕地看着男孩。
“你们……没打破镜子。”男孩喘息稍定,第一句话就是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们看到了别的东西。”许听眠盯着男孩的眼睛,“镜子里,不止有镜子。”
男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们……看到她了?”
18. 猩红月光
“她是谁?”林暖追问,“伊丽莎白夫人?你的母亲?”
男孩低下头,浅棕色的卷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提灯的提手,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很低的声音说:“是……也不是。”
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妈妈,妈妈……为了阻止爸爸的仪式,她……她尝试用自己作为祭品,去反转或者抵消仪式的力量,但她失败了,仪式撕裂了她,也撕裂了爸爸,现在城堡里的伯爵,是妈妈和爸爸的执念、还有仪式本身的力量……混合在一起的……怪物。”
“镜子,”男孩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妈妈最后设下的封印,也是她自我囚禁的地方,她把最糟糕的那部分——爸爸彻底疯狂的那部分,还有仪式失控的核心——封在了镜子连接的塔楼实验室里。而她相对清醒的那部分意识,则留在镜子里作为‘锁’和‘看守’。但同时,镜子也是维持城堡现状、防止那股彻底疯狂的力量完全爆发出来的保护壳。”
许听眠和林暖听得心中震撼,原来真相这么复杂离奇,伊丽莎白夫人牺牲了自己,却也变成了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们打破镜子?”林暖不解,“打破镜子,不是会释放最坏的东西吗?”
“因为……妈妈她太痛苦了。”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她被永远困在那里,每一天都在和爸爸的意志斗争,看着城堡变成这样,看着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她求过我,求我结束这一切,打破镜子,固然会释放被封住的疯狂,但那也可能让妈妈得到解脱,让这个无尽的噩梦……彻底终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持续下去,每个月圆之夜重复着血腥的游戏。”
男孩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清醒:“而且,就算不打破,镜子也在慢慢失去效力,每一次仪式,每一次猩红月亮的升起,都在削弱妈妈的意识,增强被封印的那部分力量,迟早有一天,封印会彻底破碎,到时候,被释放出来的只会是更强大、更纯粹的怪物,与其那样,不如在还能控制的时候,主动打破它,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让一切归于寂灭。”
许听眠沉默了,这可真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选项,维持现状,是让伊丽莎白夫人在永恒的痛苦中看守一个不断恶化的定时炸弹,打破镜子,是引爆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也给她一个解脱。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林暖问,“彻底终止仪式?找到仪式的源头,毁掉它?”
男孩苦涩地摇头:“仪式已经和城堡、和这片土地、和猩红月亮本身绑定了。源头……或许是最初那本带来知识的邪典,或许是最初进行仪式的密室,但都被现在的伯爵牢牢掌控着,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
储藏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外面的走廊里,猎犬的脚步声和低吼似乎暂时远去,但危机并未解除。
许听眠在思考,男孩的解释逻辑上说得通,情感上也令人动容,但他仍然保持着最后的谨慎,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真。
“如果我们选择帮助你,”许听眠缓缓开口,“打破镜子,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打破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以及城堡里的其他玩家,会怎么样?”
男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打破镜子需要特定的方法,不能直接用蛮力,那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冲,可能瞬间杀死附近所有人,需要先用‘纯净之血’涂抹镜框上的三处荆棘节点,暂时压制镜子的防御和与实验室的连接,然后,用银质的东西,击碎镜面中央。”
许听眠嘴角抽搐了一下,吐槽,“那之前你怎么不说?难怪你看到我们就知道没有打破镜子,原来是知道打破镜子的人会死,那我们当枪手使呢。”
得知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搁阎王爷生死簿上蹦跶了一圈儿,许听眠再好的脾气也憋不住了。
这小孩儿不愧是Boss的孩子,鬼精鬼精的,只言片语就差点整死他和林暖。
“纯净之血?”林暖问到,虽然她也很生气,但还是抓紧时间获取更多信息逃出去为上。
“就是……没有被城堡力量污染过的、鲜活生命的血液。”男孩避开了许听眠的目光,“很少……需要一些。”
许听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其他玩家……”
“打破镜子后,封印解除,实验室里被封印的疯狂力量会瞬间爆发,席卷整个城堡。”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所有被城堡力量影响的东西,包括那些低语碎片、猎犬、甚至……现在的伯爵,都会受到冲击,可能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或者陷入混乱,那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逃离的机会。”男孩看着他们,“城堡与外界的屏障会暂时变得薄弱,猩红月亮的影响也会减弱,只要能在疯狂力量重新稳定下来之前,找到城堡正门,冲出去……就有可能离开这里。”
“那……你呢?你妈妈残留的意识呢?”林暖问。
男孩低下头,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会和疯狂一起,归于虚无吧。这是她……和我,共同的选择。”
该不该相信他呢?
许听眠看着摇曳的油灯火苗,又看看眼前这个早熟而悲伤的男孩。
储藏室里,油灯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积满灰尘的旧家具上,拉得细长扭曲。男孩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许听眠和林暖心头。
打破镜子,释放疯狂,博取一线逃离生机,代价是伊丽莎白夫人残存意识的彻底消散,以及无法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我们需要和其他人商量。”林暖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决定的,而且……纯净之血……”
她的意思很明显,所谓的“纯净之血”,很可能需要从未被城堡力量侵染的活人身上获取,这可能意味着要牺牲其他玩家,这个决定太过残忍,而且一旦提出,必然引发玩家内部的猜忌和分裂,甚至自相残杀。
男孩沉默地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提灯的链子。
许听眠也在思考,男孩的提议像是一剂猛药,或许能打破僵局,但副作用巨大且不可控,他们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日记里提到伊丽莎白夫人试图阻止仪式,她是否留下了其他线索?那本“带来知识的邪典”或“最初的密室”,真的完全无法触及吗?
“你说现在的伯爵,是混合体。”许听眠看向男孩,“他有没有弱点?除了镜子封印,有没有什么是他特别在意或者害怕的?”
男孩思索了一下:“他……很在意维持艾德温伯爵这个身份的表象,晚宴、规矩、客人的礼仪,这些都是他执念的一部分,或许……打破这种表象,会对他造成干扰?但这很危险,直接触怒他,后果可能比猎犬更可怕。”
“还有,”男孩补充道,“月亮是他的力量来源,也是仪式的显化,但月亮本身……我们无法触及。”
林暖忽然道:“你之前提到过,有些规则可以帮我们避开危险,除了那些,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规则?”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城堡的规则很多是他制定的,为了游戏的趣味性,也为了维持某种扭曲的秩序,比如,客人之间不能直接互相伤害——这是为了保证游戏公平,避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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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早自相残杀让游戏无趣,但这条规则有很多漏洞,比如可以借刀杀人,或者利用环境……”
“等等,”许听眠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客人之间不能直接互相伤害?这是城堡的规则,还是那个伯爵定下的?”
那个伯爵会这么好心?
“是城堡古老契约的一部分,被他强化了。”男孩解释,“在城堡作为贵族宅邸的时代,就有保护宾客安全的古老传统,现在这个传统被扭曲了,变成了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至少在玩家内部,直接的暴力冲突被规则限制,这为他们联合其他玩家提供了一定的基础。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城堡的规则,特别是那些古老的、可能连伯爵都无法完全篡改的。”许听眠说,“还有,关于伊丽莎白夫人尝试阻止仪式,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方法或物品?日记里没有写完。”
男孩犹豫了一下:“妈妈留下的东西……大部分都被他销毁或藏起来了。但也许……有一个地方,他可能忽略了,或者不屑于去查看。”
“哪里?”
“城堡下方的家族墓穴。”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里埋葬着历代艾德温家族成员,妈妈在出事前,好像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看守墓穴的老花匠,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花匠可能早就……”
家族墓穴,这又是一个未被提及的区域,管家只警告了东翼塔楼和地下酒窖,并未提及墓穴,是因为那里不重要,还是因为那里有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墓穴入口在哪里?危险吗?”林暖问。
“入口在城堡西侧小教堂的地下,那里……很安静,通常不会有小东西或猎犬去那里,他也很少踏足,可能觉得那里只有尘土和枯骨。”男孩说,“但我不能保证绝对安全,而且,即便找到妈妈留下的东西,也不一定能解决根本问题。”
这至少是一条新的线索,与其贸然执行男孩那个风险极高的计划,不如先尝试寻找其他可能性。
“我们先去墓穴看看。”许听眠做出决定,“同时,尽可能联系其他还活着的玩家,分享信息,看能不能找到更稳妥的方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考虑打破镜子。”
林暖点头表示同意,她显然也对牺牲他人血液的计划心存抵触。
男孩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好吧……墓穴的入口,在城堡西侧的小教堂,教堂有一幅描绘最后的审判的壁画,壁画后面有一个隐藏的拉环,转动它,祭坛会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下去后要小心,墓穴很大,很容易迷路,妈妈说过,她把东西留在了最初者的安息之地附近。”
“最初者?”
“艾德温家族的始祖,第一代伯爵的墓室。”男孩说,“那里是整个墓穴的核心。”
“听起来倒像是个吸血鬼家族似的,没有别的危险了吧?”林暖幽幽的说,显然还没忘记小男孩儿骗他们去打破镜子,差点害死他们的事儿。
小男孩儿委屈的摇摇头,“这次没有骗你们,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但是那里我也没去过,不确定会不会有危险。”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许听眠看着男孩,“你自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男孩低下头,“我会尽量引开那些猎犬和麻烦,为你们争取时间。但我也不能保证能撑太久,如果……如果你们在墓穴找不到希望,或者情况恶化到无法挽回……请考虑我的请求。”
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给妈妈一个解脱,也给这座城堡一个终结。”
许听眠无法给他承诺,只是点了点头。
19.猩红月光
男孩不再多说,提起那盏没有点亮的提灯,走向储藏室的另一头,那里似乎有一道暗门。他推开门,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没入黑暗之中。
储藏室里只剩下许听眠和林暖,以及那盏摇曳的油灯。
“我们现在去小教堂?”林暖问。
“先找找其他玩家。”许听眠说,“人多力量大,而且我们需要确认还有多少人活着,状态如何。”
两人离开储藏室,重新回到城堡错综复杂的走廊中,这一次,他们行动更加谨慎,避开血月光直接照射的区域,倾听周围的动静。
城堡里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压抑的惊呼,或者猎犬低沉的吼叫,但都很快消失。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向之前宴会厅所在的区域靠近,希望能在那里或者附近遇到其他玩家。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走廊里传来微弱的声响。似乎是……抽泣声?
两人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只见走廊一处凹进去的壁龛里,蜷缩着两个人影。正是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和那个学生模样的男生,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眼镜女生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哭泣,男生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们还活着,但精神状态显然很差。
许听眠和林暖的出现吓了他们一跳,眼镜女生差点叫出声,被男生死死捂住嘴。
“别怕,是我们。”林暖压低声音,“晚宴上的客人。”
看清是他们,两人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警惕不减。
“你们……没事?”眼镜女生声音沙哑地问。
“暂时。”许听眠蹲下身,快速扫视四周,“其他人呢?你们看到过谁?”
男生摇了摇头,声音发颤:“跑散了……我们俩一直躲在这里,听到好几次惨叫声……还有那种……很大的脚步声。太可怕了……”
“你们知道狩猎游戏的目标是什么吗?那些小东西?”林暖问。
两人茫然摇头。
许听眠略一思索,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争取信任,“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这个城堡有问题,伯爵也有问题,现在有一个机会,或许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但需要更多人一起。”
他将墓穴可能存在伊丽莎白夫人遗留信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隐去了镜子、男孩以及打破镜子的计划,只说是发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眼镜女生和男生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真的?有办法离开?”
“不能保证,但值得尝试。”许听眠说,“你们愿意跟我们一起吗?人多更安全,找到线索的机会也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用力点头,他们显然已经受够了独自躲藏的恐惧。
四人小队重新出发,有了眼镜女生叫周晓雯和男生吴浩的加入,虽然战斗力没有提升,但至少多了两双眼睛和耳朵。
他们继续寻找其他玩家,途中,他们在一处楼梯拐角发现了血迹,以及几片被撕碎的衣物,但没有尸体,显然有人在这里遭遇了袭击,生死不明。
又经过一条挂满肖像画的走廊时,他们听到了前方传来打斗和咒骂声。
悄悄靠近,只见前方的休息厅里,三个玩家正在和两只那种蠕动阴影般的“小东西”缠斗,那三个玩家正是西装中年男、登山包青年,以及另外一个看起来颇为健壮的男人。
西装男手里挥舞着一根从家具上拆下来的木棍,登山包青年则用一把匕首不断刺向阴影,但效果似乎不大,那健壮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每次劈砍都能让阴影溃散一部分,但阴影很快又会重新凝聚。
两只阴影不断从墙壁、天花板的阴影中扑出,速度快,攻击诡异,三人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动作开始迟缓。
许听眠见状,立刻对林暖示意,林暖点头,两人从藏身处冲出。
许听眠没有直接攻击阴影——他不知道怎么有效对付它们。他冲向休息厅角落一个高大的烛台,用力将其推倒!
沉重的金属烛台轰然倒地,上面燃烧的蜡烛滚落,点燃了厚厚的窗帘和地毯的一角。
火焰瞬间升腾起来!虽然不是很大,但明亮的光线和热量让那两只阴影发出了尖锐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叠加的嘶鸣,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和混乱。
阴影似乎畏惧火焰!
西装男三人见状,精神一振,趁机猛攻,登山包青年将匕首刺入一只阴影的核心,健壮男人的斧头狠狠劈散了另一只阴影的大半躯体。
两只阴影发出最后的哀鸣,彻底溃散成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火光也惊动了城堡,远处传来了猎犬的狂吠和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快走!火会把更多东西引来!”许听眠喊道。
七人不敢停留,迅速逃离休息厅,钻进一条相对隐蔽的走廊。
跑出一段距离,确认暂时安全后,七人才停下来喘息。
西装男,自我介绍叫张继明,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许听眠和林暖:“谢谢。那些鬼东西怕火?”
“看起来是。”许听眠点头,“你们怎么样?”
“还好,皮外伤。”背着登山包的男人叫赵雷,检查了一下手臂的划伤,“妈的,这鬼地方,那些影子根本打不死,除非找到它们的核心。”
健壮男人自称叫孙大武,闷声道:“斧头是从厨房找到的。有用,但不够。”
许听眠快速将之前的发现和墓穴线索告诉了这三人,张继明和赵雷明显是经验丰富、胆大心细之人,孙大武则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看起来是个实干派。
“墓穴?靠谱吗?”张继明皱眉。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赵雷道,“火焰能克制阴影是个重要发现,我们可以多做点火把。”
“还有多少人活着?”林暖问。
“不清楚。”张继明摇头,“我们三个是碰巧遇到的,之前还见过那个穿红裙的女人,但后来跑散了,也听到过其他声音,但没见到人。”他显然没认出换了衣服的林暖。
七人稍作休整,用找到的布料、木棍和从壁灯里小心收集的油,制作了几个简易火把,火焰在手,安全感似乎增加了一点点。
他们决定先去西侧小教堂,一路上又遇到两次阴影袭击,但在火把的威慑和众人的配合下,有惊无险地解决了,他们也更加确认,火焰确实能有效干扰甚至伤害这些“低语碎片”。
小教堂位于城堡西侧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圣徒受难的图案,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呻吟。
教堂内部空间不大,长条椅陈旧破损,彩色玻璃窗大多破碎,只有最前方祭坛上方的彩窗还算完整,描绘着圣母与圣子,但在血月光的透射下,圣洁的图像也染上了不祥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霉药和乳香的残留气息。
按照男孩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那幅“最后的审判”壁画。壁画已经褪色剥落,但依然能看出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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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爬出的骇人景象。
林暖仔细检查壁画边缘,果然在审判天使的脚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生锈的金属拉环,她看向许听眠,许听眠点头。
林暖深吸一口气,抓住拉环,用力转动。
“嘎吱……嘎吱……”一阵沉闷的机械传动声从脚下传来。
祭坛所在的高台,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石阶入口。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风,从入口涌出。
家族墓穴的入口,打开了。
七人举着火把,互相看了看,最终由孙大武打头,许听眠和林暖居中,张继明、赵雷断后,周晓雯和吴浩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盘旋向下,深入地下。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水珠,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变得开阔,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墓穴,空间极高,四周石壁上开凿出一个个拱形的壁龛,里面摆放着石棺或墓碑,中央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矗立着一些破损的雕像,大多是天使或骑士,但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模糊而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那种被窥视或危险迫近的感觉,只有一种深沉的、万古不移的寂静。
“分头找找,‘最初者’的墓室。”张继明低声道,“注意看墓碑上的名字和年代。”
七人分散开来,但彼此保持在视线和声音可及的范围内,沿着甬道和两侧的岔路搜寻。
墓穴比想象中更大,结构复杂,像个地下迷宫。许多墓碑上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石棺盖上也落满厚厚的灰尘。
许听眠和林暖一起探查一条侧道,火光照亮了一个相对较小的墓室,里面的石棺更加精美,墓碑上刻着“艾德温伯爵夫人,伊丽莎白,长眠于此”的字样,旁边还有一小行字:“其子,艾伦·艾德温,亦安息于侧。”
伊丽莎白夫人和她的儿子艾伦?男孩说他叫艾伦吗?许听眠不确定,墓碑显示母子都已“安息”,但男孩显然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他们没有在这里找到特别的东西,继续深入。
越往墓穴深处走,年代似乎越久远。终于,在墓穴最深处的一个独立穹顶墓室中,他们找到了目标。
墓室比其他地方更加宏伟,墙壁上雕刻着古老的纹章和叙事浮雕,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用黑色大理石制成的石棺,棺盖上雕刻着一个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的骑士形象。
墓碑上的字迹古朴,写着:“此处安息着月影堡的建立者,尊贵的罗兰·艾德温,第一代伯爵,愿其灵魂于圣光中得享安息。”
是罗兰·艾德温的墓室。
墓室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质龛位,像是后来加建的。里面没有棺材,只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小巧的橡木盒子。
许听眠和林暖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许听眠小心地拂去盒子上的灰尘,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束早已干枯、颜色变成暗褐色的玫瑰花;一枚样式简单、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银戒指;还有一卷用丝带系着的、保存完好的羊皮纸。
许听眠拿起羊皮纸,解开丝带,就着火光展开。
纸上是用娟秀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写下的文字,墨水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20.猩红月光
“致我亲爱的艾伦,或任何发现此信的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失败了,或者变成了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怪物。
“我尝试了一切方法来阻止罗兰留下的那本《猩红之约》。我的丈夫,威廉,被其中的知识诱惑,陷入了疯狂。他将自己、将城堡、将我们都献给了那轮可憎的月亮。
“我无法销毁那本书,它与城堡和月亮绑定了。但我发现了它唯一的弱点——契约的反噬。
“最初的契约,是罗兰伯爵与月亮订立,以‘艾德温之血’与‘永恒忠诚’为代价,换取力量与繁荣。威廉延续并扭曲了这个契约,加入了血腥的献祭。
“契约的反噬在于‘背叛’。如果订立契约的‘艾德温之血’彻底背弃契约,否认月亮,并愿意承受所有的反噬代价,或许可以强行终止它。
“但威廉已经疯狂,他的血和灵魂早已属于月亮。我……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艾德温之血,我的身体和灵魂正在被仪式撕裂。
“艾伦,我的孩子,我多么希望你不要牵扯进来。但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命运没有放过你。
“戒指是我的婚戒,里面封存了一滴我未被污染时的血液,以及我最强烈否定的意志。玫瑰花是我试图净化仪式失败后留下的残骸,它沾染了最初的诅咒,但也保留了微弱的、对正常的渴望。
“如果有人,拥有足够的意志和牺牲的决心,可以尝试以这滴血和这朵花为引,在猩红月亮最盛时(,于城堡最高的露台,公开背弃与月亮的契约,呼唤最初契约者罗兰之名,并愿意承受所有反噬。
“这极其危险。反噬可能会立刻杀死执行者,也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但这是唯一可能从根源上终止这一切的方法,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只能设下脆弱的封印,延缓末日的到来。
“愿圣光保佑你,我的孩子。愿这座城堡的噩梦,终有尽头。
——永远爱你的,伊丽莎白”
许听眠和林暖读完信,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从根源背弃契约!这比打破镜子释放疯狂,看起来更像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虽然同样危险。
但信中也提到了执行条件:需要未被污染的艾德温之血、沾染最初诅咒的媒介、在特定时间地点、公开背弃契约、呼唤始祖之名、并愿意承受所有反噬。
他们能找到愿意并且有能力执行的人吗?
“找到了!”林暖的声音带着激动,但随即又沉重下来,“可是……谁来做?”
许听眠看着手中的戒指和干枯的玫瑰花,戒指上的蓝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那朵干枯的玫瑰,花瓣一碰就碎,颜色暗沉如血。
他们将信、戒指和玫瑰花小心收好,放回木盒,然后带着盒子返回甬道,与其他五人汇合。
当许听眠将发现的内容告诉众人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希望就在眼前,但代价可能是一条生命,甚至更糟。
“让我来。”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惊讶地看去,说话的竟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最胆小的吴浩。
他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我查过一些资料。”吴浩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我学的民俗学,这种与邪异存在订立契约的传说,反噬往往直接作用于灵魂和血脉,执行者最好是血脉相关者,或者……心意纯粹、意志坚定,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人。”
他看了看其他人,
“我不是艾德温家族的人,但我……我没什么牵挂,我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没什么朋友,我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在这座城堡等死了,但是你们肯带着我,给我分享信息,不嫌弃我是个拖累,我很感激你们,也想要给你们一些帮助,但是我知道自己只会拖后腿,如果我的命能换大家活下去,换这座该死的城堡恢复正常……我愿意试试。”
“别冲动!”周晓雯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又流了下来,“太危险了!信里说可能会立刻死掉!”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吴浩苦笑了一下,“躲躲藏藏,迟早被那些东西找到。不如拼一把,而且……许哥,林姐,你们救了我和晓雯,还愿意带我们一起找生路,我相信你们找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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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许听眠手中的木盒:“让我试试吧。如果成功,大家都能活,如果失败……也不过是早走一步。”
墓穴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张继明拍了拍吴浩的肩膀,没说话,赵雷叹了口气。孙大武依旧沉默。
许听眠看着吴浩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意,也看到了恐惧,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我们尊重你的决定。”许听眠缓缓说道,“但我们需要制定最周密的计划。信里提到的时间是猩红月亮最盛时,也就是月到中天,地点是东翼塔楼顶端。我们怎么上去?那里是伯爵的实验室,危险重重,还有,如何确保在背弃契约时不受干扰?”
“我们可以声东击西。”林暖接口道,“制造混乱,引开伯爵和守卫的注意力。比如……在城堡其他地方放火,或者触发警报。”
“需要有人护送吴浩到塔楼顶端。”张继明说,“这一路肯定会遇到阻拦。”
“我可以帮忙。”孙大武瓮声瓮气地说,“打架还行。”
“我们也去。”周晓雯擦干眼泪,坚定地说,“我不能让吴浩一个人冒险。”
许听眠看着这临时组建、却要在绝境中执行生死任务的队伍,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们分工,一部分人负责制造混乱,引开注意,一部分人护送吴浩上塔楼,具体计划,我们需要回到上面,观察塔楼结构和守卫情况后再详细制定。”
“还有一个问题,”赵雷提醒,“那滴血和那朵花,怎么用?信里没细说。”
许听眠看向木盒里的戒指和干枯玫瑰。“只能到地方再尝试了,或许戒指接触月光会有效果,玫瑰可能需要燃烧作为媒介。”
计划初步拟定,但所有人都知道,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们没有退路。
七人带着伊丽莎白夫人留下的最后希望,离开了寂静的家族墓穴,重新踏上被猩红月光笼罩的城堡走廊。
距离月到中天,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城堡的暗影中,猎犬的低吼,似乎越来越近。
21.猩红月光
回到城堡上层,猩红月光比之前更加浓郁,几乎将走廊染成一片暗红色的海洋。空气粘稠,甜腥的铁锈味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血液。
七人小队躲在宴会厅附近一间废弃的储藏室里,借着高窗透进的微光,快速制定着最终计划。
吴浩将伊丽莎白夫人的银戒指戴在自己左手中指上,戒指大小竟意外合适。那朵干枯的玫瑰花被他小心地用一块手帕包好,揣在内侧口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反复默念着羊皮信上的关键步骤。
“关键在塔楼顶端。”张继明用炭笔在积灰的地面上粗略画出城堡东翼的示意图,这是他们之前探查和听男孩描述得来的印象,“主楼到塔楼有连接廊道,但肯定有守卫,塔楼内部结构未知,但一定有通往顶层的楼梯或通道,伯爵的实验室很可能就在顶层下方。”
“制造混乱的地点要选好。”赵雷道,“既要足够吸引注意力,又不能离塔楼太近,避免把太多敌人引过去。我觉得……厨房或者仆役区不错。那里可能有易燃物,空间也大。”
“放火动静大,但可能把猎犬和阴影都引过去,对制造混乱的人来说太危险。”林暖提出疑虑。
“危险是肯定的。”孙大武闷声道,“总得有人去。”
“我和老孙去。”张继明看向孙大武,后者点头,“我们俩经验多点,知道怎么周旋,赵雷,你也一起,多个人多个照应。”
赵雷没有异议。
“那我们四个护送吴浩去塔楼。”许听眠看了一眼林暖、周晓雯和吴浩,“林暖对城堡结构观察仔细,周晓雯可以帮忙注意周围动静。”
周晓雯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决。
“时间定在午夜,月到中天之时。”许听眠看向窗外,那轮血月正缓缓向天穹最高处爬升,“现在离午夜大概还有一小时。张哥你们提前二十分钟出发,制造混乱。混乱一起,我们立刻行动,趁乱冲向塔楼。”
“信号呢?”
“以钟声为号。”林暖道,“我观察过,城堡顶部似乎有钟,但从未响过。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敲响它,或者制造类似钟声的巨大声响,作为行动开始的信号。”
“可以。”张继明道,“我们尽量搞出大动静。你们自己小心。”
计划粗糙,但这是他们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每个人都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没有人退缩。
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和简单的武器,七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鼓励和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继明、赵雷、孙大武三人率先离开,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向着城堡西侧的仆役区和厨房方向潜去。
剩下的四人在储藏室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窗外血月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将房间照得如同浸在血池中,吴浩不时摸一下口袋里的玫瑰花和手指上的戒指,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背诵着什么。
许听眠靠在门边,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城堡依旧死寂,但这种死寂中酝酿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他握紧了手中的火把,木棍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感。
林暖守在窗边,紧盯着血月的位置,估算着时间,周晓雯紧紧挨着吴浩,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许听眠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时,城堡深处,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金属碰撞、还有隐约的呼喊和怒吼!
混乱开始了!
几乎同时,城堡某处响起了沉重而急促的钟鸣!不是悠扬的报时钟声,而是杂乱、疯狂、仿佛被巨力胡乱敲响的噪音!
“就是现在!”林暖低喝。
许听眠猛地拉开储藏室的门,四人鱼贯而出,向着东翼塔楼的方向全速狂奔!
走廊里,混乱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一些原本静止的阴影开始不安地蠕动,墙壁上的烛火疯狂摇曳,远处传来猎犬狂躁的吠叫和快速奔跑的脚步声,但似乎是朝着爆炸和钟声传来的方向。
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事先规划好的、相对隐蔽的路线狂奔,路上遇到两个落单的、似乎被混乱搞得有些茫然的阴影,许听眠和林暖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怼上去,阴影发出尖啸,仓惶退入黑暗,没有纠缠。
他们很快来到连接主楼与东翼塔楼的廊道入口,这是一条悬空的长廊,两侧有高大的拱窗,窗外是血月笼罩下的城堡庭院和远处燃烧的火光,长廊里空无一人,但尽头那扇通往塔楼内部的厚重铁门紧闭着。
“怎么开?”周晓雯焦急地问。
许听眠和林暖上前检查,铁门没有锁孔,似乎是从内部闩上的。
“撞开!”许听眠当机立断。
他和林暖后退几步,合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铁门!
砰!砰!
铁门发出沉闷的巨响,但纹丝不动。
“让开!”吴浩忽然道,他不知从哪里捡起半截断裂的、沉重的装饰性石柱构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门的合页位置猛砸过去!
哐当!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一扇铁门的合页竟然被砸得变形、松脱!
三人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四人合力,用木棍撬,用身体撞,终于将变形的铁门撬开一道足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和香料燃烧的混合气味,从门缝后扑面而来。
塔楼内部,比外面更加阴森,空间是圆筒形,盘旋而上的石阶贴着内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烛台,但烛火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暗红色的光尘,在血月光透过高处彩窗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迷离。
楼梯盘旋向上,不知尽头,方深处,隐约传来液体滴落和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声音。
“快上!”许听眠催促。
四人踏上石阶,开始向上攀登。石阶陡峭湿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越往上,那股香料和甜腥的气味就越浓,暗红色的光尘也越密集,几乎形成薄雾。
他们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寂静的塔楼内被放大。下方那拖行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向上移动!
“下面有东西上来了!”周晓雯声音发颤。
“别停!继续上!”林暖咬牙道。
他们加快了速度。汗水浸湿了后背,肺部像要炸开。吴浩的脸色越来越白。
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上方。
终于,他们爬到了石阶的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刻满扭曲符文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变幻不定的暗红色光芒,还有低沉、混乱、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吟诵声。
这里就是塔楼顶层,实验室门外。
而下方,那拖行的、湿漉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许听眠来不及多想,用力推开木门!
门内,景象骇人。
这是一个宽阔的圆形空间,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石块,而是某种光滑的、暗红色晶体般的物质,上面天然生成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此刻正随着中央的景象而明灭闪烁。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暗色金属和晶体构成的复杂法阵,法阵线条中流淌着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法阵核心处,悬浮着一本巨大的、封面由某种暗沉皮革和金属构成的书籍——《猩红之约》,书籍自动翻页,书页上是流淌的、如同活物的血色文字。
而在法阵前方,站着艾德温伯爵。
他依旧穿着暗红色礼服,戴着银色面具,但此刻,礼服的下摆仿佛融入了地面流淌的能量中,面具后的眼睛燃烧着纯粹的、疯狂的血色光芒,他的双手抬起,指尖牵引着从《猩红之约》中流淌出的血色能量,注入法阵。
随着能量的注入,整个房间,甚至整座城堡,都在微微震颤,窗外的猩红月亮,光芒刺目到了极致。
伯爵似乎完全沉浸在仪式中,对闯入者视若无睹。
但许听眠等人的闯入,显然干扰了能量的流动。法阵的光芒紊乱了一瞬。
伯爵的动作停滞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血色光芒从面具的眼洞中射出,落在四人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冰冷和……贪婪。
“啊……新的……祭品……”一个混合了男女声线、充满杂音的扭曲声音,直接从他们脑海中响起,“送上门来……正好……月亮……需要更多……”
随着伯爵的注视,房间角落里,几个原本蜷缩着的、穿着破烂仆役服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的皮肤灰败,布满裂纹,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是更高级的“小东西”?还是被仪式彻底扭曲的仆役?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楼梯口,那个一直追赶他们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庞大的、难以形容的怪物,它大致有着犬类的轮廓,但全身没有皮毛,而是由蠕动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胶质和暴露的、不断增生又腐烂的筋肉构成,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裂到耳根、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它的四肢扭曲,末端是锋利的骨爪。
猎犬的原型?或者说,是仪式创造出的某种“守护兽”?
前有仪式失控的伯爵和扭曲仆役,后有恐怖的怪物。他们被堵在了塔楼顶层。
“吴浩!去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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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月到中天了!”许听眠大吼一声,同时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最近的一个扭曲仆役!
林暖和周晓雯也反应过来,挥舞着武器试图阻挡扑上来的仆役和那头可怖的怪物。
吴浩咬紧牙关,无视了逼近的危险,朝着房间另一侧那扇高大的、正对着血月的拱形窗户冲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突出的石质露台。
伯爵发出愤怒的尖啸,一道血色的能量束从他指尖射出,直刺吴浩后背!
“小心!”周晓雯尖叫着,竟然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能量束的路径上!
噗嗤!
能量束贯穿了周晓雯的肩膀,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晓雯!”吴浩目眦欲裂,脚步不由得一缓。
“别管我!快去!”周晓雯忍着剧痛喊道,鲜血不断从她指缝涌出。
许听眠和林暖也陷入苦战。火把对扭曲仆役效果有限,只能逼退,那头怪物更是力大无穷,一爪挥来就将许听眠手中的木棍拍飞,在他胸口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林暖的小刀刺在怪物身上,如同扎进橡胶,几乎无效。
千钧一发!
就在怪物张开巨口,要将倒地的许听眠吞噬时,吴浩终于冲到了窗边,踏上了露台。
血月,正好升至天穹最高点!暗红色的月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吴浩整个笼罩!
他颤抖着拿出那朵干枯的玫瑰花,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举向月亮。
然后,他抬起戴着银戒指的左手,将戒指上的蓝宝石对准月光,用力按下戒指内侧一个隐秘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戒指的蓝宝石骤然亮起纯净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与血月之光激烈对抗,竟然在吴浩周围撑开一小片相对清澈的空间。
同时,他手中的干枯玫瑰花,在冰蓝光芒和血月之光的共同作用下,竟然如同回光返照般,花瓣片片舒展,颜色从暗褐变成了濒死般的、带着黑边的暗红,散发出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混合了玫瑰芬芳与腐败血腥的奇异香气。
吴浩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的意志和生命力,对着血月,对着整个城堡,对着面前那本《猩红之约》和仪式中的伯爵,喊出了伊丽莎白夫人在信中嘱托的话语:
“以艾德温家族最后纯净之血为证!”
他割破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落在复苏的玫瑰上,鲜血与玫瑰、与戒指的蓝光交融。
“我在此,背弃先祖罗兰与汝订立之邪恶契约!”
“我否认汝之力量!否认汝之存在!否认这被诅咒的月光与鲜血!”
“一切以艾德温之名许下的承诺,在此刻,由我——承载伊丽莎白夫人遗志之人——宣告无效!”
“所有因此契约而产生的扭曲、痛苦、罪孽,其反噬……”
吴浩的声音因巨大的痛苦和压力而嘶哑,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疯狂抽取、撕扯。
但他依旧用尽最后的力量,喊出了最后一句:
“……皆归于我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戒指的蓝光暴涨,瞬间吞没了吴浩手中的玫瑰和他自己,那光芒纯净而冰冷,与铺天盖地的血月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紧接着,那本悬浮的《猩红之约》剧烈颤抖起来,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灵魂哀嚎的声音,封面上的血色文字开始崩解、蒸发。
整个法阵的光芒开始逆流、崩溃!暗红色的能量如同失去堤坝的洪水,疯狂反冲向法阵核心——艾德温伯爵!
伯爵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非人的惨嚎!他的身体在逆流的能量中剧烈扭曲、膨胀,面具崩碎,露出下面一张不断变幻、时而像英俊男性、时而像美丽女性、时而又变成一团模糊血肉的恐怖面孔!礼服被撕裂,身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与那些低语碎片相似的黑色裂纹。
“不——!!!”混合的尖啸声响彻塔楼。
与此同时,城堡各处,所有被猩红月光侵染的东西——那些低语碎片、猎犬、扭曲的仆役——都发出了痛苦的尖啸,身体开始溃散、蒸发。
窗外,那轮巨大的血月,光芒开始剧烈闪烁、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契约反噬,开始了。
吴浩的身体在冰蓝光芒中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周晓雯,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许听眠和林暖,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然后,他和那朵玫瑰,连同戒指的蓝光一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承受了所有的反噬。
而整个月影堡,在这天翻地覆的反噬中,开始崩塌。
22.猩红月光(完)
反噬如无形的海啸,席卷了月影堡的每一个角落。
塔楼顶层,失去了《猩红之约》能量支撑的法阵彻底崩溃,暗红色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巨蟒,在房间内疯狂抽打、湮灭。墙壁上那些晶体符文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后面粗糙的原始石壁。
艾德温伯爵——或者说,那个由威廉的疯狂、伊丽莎白夫人的牺牲意志以及仪式力量混合而成的可怖存在——在能量逆流的中心发出了最后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面团,剧烈地膨胀、收缩、扭曲,皮肤下的黑色裂纹蔓延至全身,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射而出。
那张在男女之间不断变幻、最终定格为一团模糊血肉的脸上,最后残留的神情,竟是一丝解脱般的茫然,随即整个躯体如同风化的沙雕,在能量乱流中崩解、消散,化作一缕混杂着暗红与惨白的轻烟,被彻底湮灭。
随着他的消散,城堡深处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房间角落里,那几个扭曲的仆役早已在反噬开始时就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灰烬。那头堵在楼梯口的庞大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如同蜡烛般融化,变成一滩冒着气泡的、散发恶臭的粘稠液体,顺着楼梯流淌下去。
窗外,那轮悬挂在夜空中、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月亮,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灰纱,光芒迅速黯淡、内敛。那令人心悸的猩红色泽如同褪色般消失,重新显露出月亮原本应有的、清冷苍白的轮廓,虽然依旧圆润,却已不再充斥着那股不祥的感觉。
猩红月光,消失了。
城堡的震动逐渐平息,但那种结构性的损坏已经造成,远处传来墙体开裂、砖石坠落的轰隆声,这座古老的建筑,正在从内部的崩溃中走向终结。
许听眠咳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抓伤火辣辣地疼,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他看向露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吴浩消失了,带着伊丽莎白夫人的戒指和那朵最后的玫瑰,履行了承诺,承受了一切。
许听眠怔怔地看着哪里,一个生命在哪里枯萎,他沉沉吐出胸肺里积淀的冷空气,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扯动着伤口,发出沉闷的痛楚。
他觉得,他再也不会忘记这一幕的场景了。
“晓雯!”林暖的惊呼传来。
许听眠转头看去,只见周晓雯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肩膀上的贯穿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她的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林暖正撕下自己的裙摆,手忙脚乱地试图为她止血。
许听眠踉跄着走过去,帮忙按住伤口,他注意到,周晓雯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正在从最初的鲜红,慢慢变得正常。之前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铁锈味,也正在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硝烟、灰尘和……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
“她还有救。”林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得赶紧带她离开!城堡要塌了!”
许听眠点头,和林暖一起,费力地将意识模糊的周晓雯架起来。她的体重很轻,但两人都受了伤,体力也接近透支。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沿着盘旋的楼梯向下,楼梯上遍布着怪物融化后留下的粘液和灰烬,散发着恶臭,踩上去滑腻不堪,他们不得不紧紧抓住墙壁,稳住身形。
塔楼内部也在崩塌,石阶断裂,墙壁开裂,灰尘簌簌落下。每一声巨响都让他们的心揪紧。
不知下了多少层,他们终于冲到了塔楼底部的连接廊道,铁门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变形洞开,穿过廊道,回到主楼区域,眼前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走廊天花板塌陷了大半,露出后面扭曲的木质结构,华丽的挂毯和肖像画被埋在碎石和灰尘中,地毯撕裂,家具翻倒,昔日奢华阴森的宴会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水晶吊灯摔得粉碎,长桌被掉落的石块砸成两截。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燃烧后的焦糊味,远处依稀还有火光闪烁,但那种诡异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已经彻底消失。
“张哥!赵雷!孙大武!”林暖扯开嗓子呼喊,声音在空旷破败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们架着周晓雯,艰难地在废墟中穿行,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也即是城堡主门的方向摸索,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打斗和崩溃的痕迹,几处墙壁上留有新鲜的血迹和爪痕,角落里散落着破碎的衣物和武器,但没有看到尸体。
或许,张继明他们也成功撤离了?或者……被掩埋在了某处坍塌之下?许听眠不愿深想。
周晓雯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失血过多让她陷入了昏迷,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救治,或者……离开这个副本。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城堡的入口大厅,高大的拱门已经变形,但尚未完全坍塌,门外,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被血月染红的黑暗,而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却透着清新气息的夜空。
几颗星辰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黎明,真的要来了。
大厅里并非空无一人。
只见张继明、赵雷、孙大武三人,互相搀扶着,正艰难地从另一条走廊挪出来。
三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带伤,张继明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赵雷头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孙大武一瘸一拐,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许听眠他们,三人都是一愣,随即露出劫后余生的激动。
“你们……还活着!”张继明声音沙哑。
“吴浩呢?周晓雯怎么了?”赵雷急问。
许听眠简单说了塔楼顶层发生的一切,当听到吴浩牺牲自己、承受反噬时,张继明三人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悲戚和敬意。
“我们这边也差点栽了。”赵雷苦笑,“放火倒是顺利,引来了不少鬼东西,钟也是老孙砸响的,但后来爆炸引起部分结构坍塌,我们被埋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又遇到几个发狂的阴影,拼了老命才干掉。”
“能活下来就好。”孙大武闷声道,看向气息微弱的周晓雯,“她得赶紧治伤。”
“先离开这里!”林暖看向洞开的大门,“任务要求存活至黎明,黎明马上就到了!”
六人互相扶持着,踏过满地的碎石和杂物,走向那扇通往解脱的大门。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城堡的瞬间,身后破败的大厅深处,那架倒塌了一半的宽阔楼梯上,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等等……”
众人悚然回头,握紧了手中仅存的武器。
只见楼梯的阴影里,那个浅棕色头发、穿着旧式背带裤的男孩——艾伦,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盏没有点亮的提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他的眼神清澈,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和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艾伦?”许听眠试探着问。
男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被孙大武背着的周晓雯身上,又看向许听眠。“契约反噬……妈妈留下的方法,成功了,月亮恢复了正常,城堡的诅咒……正在消散。”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们,也谢谢……那位勇敢的客人。”
“你……”林暖看着他半透明的身体,“你没事吧?”
“我本就是不该存在这里的残响。”艾伦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碎,“妈妈残留的意志封印了疯狂,也保护了我这点微弱的意识,让我能在城堡里游荡,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也该……去找妈妈了。”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到后面残破的楼梯。
“在离开之前,我想把这个交给你们。”艾伦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正是之前吴浩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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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发出的那种光芒。“这是妈妈最后一点纯净的力量,混合了那位客人的牺牲意志,它或许……能帮到这位受伤的姐姐。”
光点轻盈地飘起,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缓缓落在昏迷的周晓雯额头,悄然没入。
周晓雯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艾伦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快走吧,客人们。城堡的崩塌不会停止,这里很快会变成真正的废墟,回到你们的世界去……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的轮廓也如同晨雾般,消散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
男孩艾伦,这个城堡最后的幽灵,随着诅咒的终结,也彻底安息了。
六人默然片刻,对着男孩消失的地方,微微颔首。
然后,他们不再犹豫,转身,迈出了城堡那扇扭曲变形的大门。
门外,是清凉的、带着晨露和青草芬芳的空气,脚下是柔软湿润的泥土和碎石小径。回头望去,宏伟却破败的城堡矗立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墙体上巨大的裂缝触目惊心,部分塔楼和城墙已经开始缓缓倾斜、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承载着疯狂与痛苦的古老城堡,正在迎来它物理意义上的终结。
而他们,活下来了。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金红色的晨曦,刺破了云层,洒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真实。
【副本:猩红回廊,结算完成。】
【存活玩家:6人。】
【主线任务:存活至黎明(已完成)。】
【额外目标:满足主人的‘期待’(解读:终结城堡诅咒,已完成)。】
【基础奖励:生存点200点。】
【额外奖励(因终结诅咒核心):生存点300点,获得特殊物品‘猩红之誓的余烬’×1(蕴含微弱的净化与誓约之力),获得状态‘城堡的祝福’(轻微提升对精神类影响的抗性,持续至下次副本结束)。】
【提示:即将返回候车厅。】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六人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缓和?
未等他们细想,熟悉的失重感和黑暗再次降临。
片刻之后,双脚落地。
许听眠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站在那条熟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长廊——“候车厅”中。两侧墙壁上的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照亮着有限的范围。
身边,林暖、张继明、赵雷、孙大武都在,周晓雯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肩头的伤口似乎不再流血,开始有缓慢愈合的迹象。艾伦最后给予的那点力量起了作用。
六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失去同伴的沉重。
吴浩没有回来。
那个沉默却勇敢的男生,永远留在了那座崩塌的城堡里。
“我们……活下来了。”张继明声音干涩,揉了揉自己骨折的手臂,发现疼痛感在迅速减轻,系统似乎正在修复他的伤势。
“嗯。”林暖蹲下身,检查周晓雯的情况,松了口气,“她应该没事了,系统在治疗。”
许听岚默默唤出系统界面。生存点增加了500点,达到630点。物品栏里多了一个【猩红之誓的余烬】,显示为“一小撮暗红色的灰烬,触感温热,似乎蕴含着某种执念与净化并存的力量”。状态栏多了一个暂时的增益效果。
奖励比新手副本丰厚得多,但代价也更大。
他看向长廊深处,那里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更多未知的恐怖副本。
这一次,他们侥幸通关。下一次呢?
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或喜悦中。系统的倒计时,恐怕已经在无声地开始。
他们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找到彻底摆脱这个无限轮回的方法。
许听眠握紧了拳头。
23.木偶剧场
候车厅的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幽蓝火焰永不停歇地燃烧,将六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周晓雯在系统无形的力量下伤势稳定,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尚未醒来,张继明骨折的手臂在剧痛后传来麻痒的感觉,骨骼正在被快速修复。其他人身上的擦伤和瘀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失去吴浩的沉重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冰冷的雾气,重新弥漫在沉默的空气中。
林暖坐在周晓雯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礼服裙摆上干涸的血迹,眼神有些空洞。
赵雷靠墙站着,反复将手里那把从猩红回廊带出的、已经崩了口的匕首拔出又收回。
孙大武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始终紧锁,张继明则不断活动着自己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臂,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长廊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许听眠也在调息,他唤出系统界面,审视着自己的状态和收获。
【玩家:许听眠(编号7342)】
【当前副本间隔:71:59:58(倒计时开始)】
【生存点:630】
【持有物品:残名之页(仿)×1,猩红之誓的余烬×1】
【状态:月影堡的祝福(轻微提升对精神类影响的抗性,剩余时间约71小时)】
【属性:体力10,敏捷10,精神12,感知11】
630点生存点,算是一笔“巨款”了。他思考着如何分配。体力和敏捷暂时够用,精神和感知在应对诡异事件时或许更重要。
他尝试将点数加在精神上,发现从12点到13点需要30生存点,从13到14点需要40点,消耗递增。
犹豫片刻,他花费70点将精神提升到14点,又花费40点将感知提升到12点。
剩余520点,他没有再动,需要留作应急,或者在兑换列表里寻找合适的物品。
打开兑换列表,里面的东西比新手副本后丰富了一些。除了基础物资和简易武器,多出了一些“特殊消耗品”和“低级技能卷轴(一次性)”。【基础情报(随机)】的价格降到了30点,或许是因为他通关了Lv.2副本?还有一些诸如【驱邪粉末】、【宁神熏香】、【简易陷阱】等物品,价格在10到50点不等。
技能卷轴价格昂贵,最低的【基础格挡(一次性)】也要100点,效果是短时间内提升格挡技巧和反应,更高级的如【灵视开启(临时)】、【弱点洞察(短暂)】等,价格高达数百点。
许听眠思索着,技能虽好,但一次性消耗品性价比太低。
他更倾向于提升自身基础属性和兑换实用物品,他花费30点兑换了一份【基础情报(随机)】,又花费20点兑换了一小包【驱邪粉末】(描述:对低等灵体或负能量生物有轻微驱逐效果),再花费15点兑换了一卷【韧性绷带】(描述:比普通绷带更坚韧,有一定止血消炎效果)。
剩余455点。他暂时关闭了界面。
此时,周晓雯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被惊恐取代,直到看到围在身边的林暖和许听眠,才稍微镇定下来。
“我们……出来了?吴浩他……”她的声音虚弱。
林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眼神悲伤。
周晓雯的眼泪无声滑落,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在城堡的经历,似乎让这个原本胆怯的女生,多了一丝坚韧。
许听眠偏头看她一眼,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能让她走出这种失去的痛苦,只得低声开口,“好好休息,系统在治疗你,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不知道这个“候车厅”是否绝对安全,但至少目前没有感受到直接威胁,许是生存点余额点数给了他底气,许听眠用生存点兑换了一点食物和水分享给众人,六个人开始聚在一起讨论猩红回廊的得失和经验。
“火焰对阴影类怪物有效。”赵雷总结道,“物理攻击效果差,需要找到核心,或者像吴浩那样,用特殊方法。”
“规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张继明补充,“城堡里那些看似无用的礼仪和规矩,既是限制,也可能成为保护或利用的工具。”
“情报也很关键。”林暖看了一眼许听眠,“如果不是发现日记和墓穴线索,我们很可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最终被猎杀。”
许听眠点头:“下次副本,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再分到一起,但有些原则可以通用:尽快确认自身身份和任务,仔细观察环境寻找规则和线索,保持谨慎,寻找同伴合作。”
“合作……”孙大武难得开口,声音低沉,“信得过吗?”
这个问题让众人沉默,猩红回廊里,他们六人算是合作闯了过来,彼此有了一定信任基础,但下次副本,面对的将是全新的、未知的玩家,无限流的残酷性他们已深有体会,为了生存点或任务,玩家之间的背叛和算计绝非不可能。
这或许就是打散他们的意图,让他们无法聚齐起来,人心不齐,自己人就先把自己人打死了一半。
“保持警惕吧,遇到人品可靠的也可以试着寻求合作。”许听眠道,“至少,我们几个……”他看向其他五人,“如果下次还能遇到,可以试着合作。”
众人点头,经历过生死,这份临时建立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倒计时一点点减少,六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戒,许听眠则开始研究兑换来的那份【基础情报(随机)】。
使用后,脑海中浮现出一段简短的、如同梦呓般的文字:
“……精巧的关节,光滑的木质表面,空洞的眼窝里盛放着灵魂的余烬……幕布升起时,掌声如潮,却无人察觉丝线的颤动……提线者沉醉于自己的杰作,直到人偶开始反问:‘谁才是舞台上的主角?’……小心那些过于完美的微笑,它们往往是用胶水粘合的。”
信息破碎、隐晦,带着强烈的暗示。
人偶?剧场?提线者?这很可能与下一个副本的背景有关。
他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内容分享给其他人,众人神色凝重,都开始帮他分析。
“人偶……听起来比城堡还诡异。”赵雷皱眉,“人偶?是那种会自己动的?还是背后有人操控?”
“情报提到‘提线者沉醉于自己的杰作’,‘人偶开始反问’。”林暖分析,“这暗示操控者(提线者)可能失去了控制,或者人偶产生了自我意识?‘过于完美的微笑’是警告,可能意味着伪装或陷阱。”
“我们需要准备应对可能的精神影响或幻觉。”许听眠道,“‘月影堡的祝福’可能有点用,另外,可以适当强化精神或兑换相关物品。”
他看向自己的生存点,考虑是否再兑换一些宁神类物品,但想到猩红回廊里“猩红之誓的余烬”那模糊的描述(净化与誓约之力),或许这件物品在应对人偶或精神类场景时也能发挥作用。
倒计时归零的前一刻,六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许听眠感到脚下触感有些异样。不是坚硬的地面,也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一种略带弹性、微微粗糙的触感,像是……木板?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混合着木头、油漆、灰尘和某种陈旧布料的味道。
光线来自头顶几盏稀疏的、蒙着灰尘的煤气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周围。
他正站在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后台区域,两侧是高大的、蒙着深色幕布的木架,上面挂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戏服,有些华丽,有些破旧,颜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脚下是粗糙的木质地板,缝隙里积着灰尘和碎屑。
周围并非只有他一人,大约十几个人影或站或坐,分散在后台各处,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样式简单粗糙的亚麻布衣服,类似剧场后台工作人员的服装,有男有女,年龄不一,许多人都带着初入副本的惊惶和茫然。
许听眠快速扫视,心中微沉,这个破副本究竟还要拉多少人进来?
它想干什么,掌控现实世界么
不然怎么解释,他所经历的三个副本,每个副本都有一堆新人。
而且林暖、张继明他们都不在,又是完全陌生的玩家匹配,他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十五人。
许听眠陷入沉思,每个副本都是新人究竟是他如今等级不够,还是副本在刻意隔开那些有经验的玩家们。
他揉了揉额角,感觉距离谜底有进一步了,但是那种一头雾水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他。
【副本:人偶剧场(难度:Lv.3)已载入。】
【背景:你们是“巧手剧团”新招募的后台杂工,剧团正在排练一出名为《永恒微笑》的新剧,据说这将是一部划时代的杰作,你们的任务是协助剧团完成排练,并确保演出顺利进行。】
【主线任务:存活至《永恒微笑》首演结束。】
【额外目标(可选):探究《永恒微笑》背后的秘密。】
【玩家人数:15】
【提示:认真对待你的工作,剧团不喜欢笨手笨脚的家伙,记住,在剧场里,有时候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而真实的,往往隐藏在视线之外,舞台需要光彩,但后台,自有后台的规矩。】
难度Lv.3!又提升了一级,任务看起来是在剧场工作直到演出结束,但结合“人偶剧场”的名称和那份随机情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一场正常的演出。
难度上升了,仍旧有新人玩家被投送进来?还是说在某个等级之前都属于新手副本?
那他之前进入Lv.1的副本,还算幸运喽?
许听眠苦中作乐地想着,这破游戏到底想干什么?
总不能是看地球运行的太慢,想要加速地球的灭亡吧
也不一定,说不准是为了拯救地球,所以要加速人类的灭亡,毕竟之前网上不是有人说,人类是地球之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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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想了,当务之急是分析副本线索,从副本中活下去。
“后台杂工”的身份,意味着他们活动范围可能主要在后台,但也可能需要接触舞台、道具、甚至……演员?
“喂!新来的!都发什么呆!”一个粗哑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沾满油彩的皮围裙、身材矮壮、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从后台深处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板,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十五名玩家,如同工头在审视新到的劳工。
许听眠一秒幻视当初给他介绍实习工作的中介,啧。
全世界的老板都是一副资本家嘴脸,全世界的中介都爱压榨新人。
“我是剧场的道具师兼后台管事,你们可以叫我老疤。”男人指了指自己左脸颊一道深深的疤痕,“团长把你们招进来,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当木桩子的!都给我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一,后台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标注演员休息室、机械室和地下室的房间,特别是地下室,绝对禁止入内!违者立刻滚蛋!”
“第二,妥善保管和使用所有道具,尤其是那些特殊道具,轻拿轻放,按指定位置摆放,损坏道具,后果自负!”
“第三,工作时间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演员排练,演员们需要专注。”
“第四,舞台上的事情,交给舞台,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得到明确指令,否则不要干涉舞台上的任何事,记住,你们只是后台杂工,管好你们自己的事!”
许听眠心中一动,舞台上有什么特殊的存在或者现象么?
木偶剧场......
老疤说完,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众人:“都听明白了吗?”
玩家们稀稀拉拉地回应:“明白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了!”声音大了些。
老疤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现在,分配工作。你,你,还有你,去那边帮着清点服装!”他随意指了包括许听眠在内的三个人,“你,你们几个,去搬运布景板和工具箱!剩下的,跟着我去整理道具间!动作快点!排练下午就开始,没时间磨蹭!”
被点到名的玩家们不敢怠慢,按照指示开始行动,许听眠和另外一男一女两名玩家被分到了服装组。
带领他们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珍婆婆”。她负责管理剧团的所有服装,她带着许听眠三人走进一个更大的、挂满戏服的房间,房间里充满了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
“把这些刚送来的新戏服清点一遍,按照角色和场次挂好。”珍婆婆声音沙哑,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大箱子,“小心点,料子金贵,弄坏了,老疤可不会客气。”说完,她就坐到角落一张旧椅子上,闭上眼睛,似乎开始打盹。
另外两名玩家,男的大约三十岁,看起来像个上班族,叫李志;女的二十出头,学生模样,叫刘悦,两人都有些紧张,看着许听眠。
许听眠示意他们开始工作,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件件制作精美、但样式古怪的戏服,有些色彩鲜艳夸张,缀满亮片和羽毛;有些则是暗沉的色调,剪裁僵硬,像是给玩偶穿的,触感有的光滑如丝绸,有的粗糙如麻布,还有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某种涂胶皮革的触感。
他们小心地将戏服取出,按照箱子上的标签进行分类悬挂,工作本身并不复杂,但需要细心。
许听眠一边整理,一边仔细感受着这些戏服,有些戏服的重量不太对劲,过于沉重,或者某些部位(比如肩膀、关节处)异常坚硬。
当挂起一件深紫色、带巨大裙撑的古典长裙时,刘悦不小心碰到了裙摆内侧她低呼一声,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痕迹。
“这……这是什么?”刘悦脸色发白。
许听眠凑近细看,又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倒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像是某种特殊的颜料或胶水。
“可能是特殊的舞台效果涂料。”许听眠低声道,用一块抹布擦掉她手上的痕迹,“小心点。”
李志则对一件黑色的、带着高高立领的斗篷式戏服产生了兴趣,他摸了摸领口内侧,疑惑道:“这里面……好像有硬纸板?还是什么东西撑着?”
许听眠听到他的话,走过去摸了摸,确实,领口内侧缝着某种坚硬的衬垫,形状……隐约像是为了固定某种头颈姿势而设计的。
这些戏服,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穿着,更像是为了塑造某种特定的、甚至可能是僵硬的“形体”而制作的。
他想起随机情报里的“精巧的关节”、“空洞的眼窝”、“过于完美的微笑”。
这个剧团所谓的“演员”全都是木偶?
就是不知道这些木偶是活的还是死的,若是死的,为人为操纵的,那背后的技师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能打扰演员排练,是不能打扰技师还是人偶本身?
24.木偶剧场
暗红色的粘稠痕迹和古怪的衬垫,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后台看似平静的假象,许听眠压下心头的寒意,示意李志和刘悦继续工作,但务必更加小心。
服装间里,樟脑丸的气味掩盖不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化学剂味道。珍婆婆依旧在角落假寐,但许听眠总觉得,那双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一道缝隙在观察着他们。
他们将所有新戏服清点完毕,按照珍婆婆含糊的指示挂到不同的区域,完成工作后,珍婆婆只是抬了抬眼皮,挥挥手让他们出去找老疤领新任务。
走出服装间,外面后台区域一片忙碌景象。
其他玩家也被分配了各种杂活:搬运沉重的布景板和木箱,擦拭落满灰尘的道具,整理散落的灯具和绳索。
老疤像个苛刻的监工,大声吆喝着,对任何一点迟缓都报以怒骂。
许听眠三人被老疤指派去搬运一批“特殊道具”到靠近舞台侧翼的备用区。
所谓的“特殊道具”,是一个个用深色帆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大小不一,但都沉重异常,帆布下透出坚硬的轮廓,有些形状明显是人体的躯干或肢体。
抬着这些“道具”时,许听眠能感觉到帆布下传来的冰冷和坚硬,绝非寻常木料或石膏,偶尔,搬运中不慎的磕碰,会发出沉闷的、像是实心木头或某种复合材料的声音。
“这里面……是什么啊?这么重。”刘悦小声抱怨,她和一个女玩家抬着一个较小的包裹,累得气喘吁吁。
“别问。”李志低声道,脸色不太好看,“好好干活就行。”
许听眠没有作声,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在抬起一个较大的包裹时,他隐约感觉到帆布下的“物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内部的某个关节,因为倾斜而发生了自然的位移。
不是错觉。
这些“特殊道具”,很可能就是剧团使用的“人偶”,或者说是“演员”的备用品。
他们将包裹堆放在舞台侧翼一个用幕布隔开的角落。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木屑和灰尘。
旁边堆放着一些舞台机械的零件和绳索,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描绘着奇异花园和宫殿的舞台背景画,画风精致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僵化感。
老疤走过来检查,用脚踢了踢堆放整齐的包裹,似乎还算满意。
“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去帮着把三号道具间的废旧物品清理到地下室门口,会有人来处理。”
又是地下室,老疤第一次宣布规矩时,就严厉禁止进入地下室。
他们跟着指示,来到三号道具间,这里堆满了破损的布景零件、褪色的旧幕布、断裂的假花,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金属构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清理工作枯燥而费力,他们将废旧物品搬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紧闭的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风。
这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玩家们默默地将废品堆放在门口,没有人敢去触碰那扇门或那把锁,老疤的警告暂时还没人敢触碰。
就在许听眠抱着一捆断裂的木条走向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铁门下方狭窄的门缝里,似乎……有一小截暗红色的、像是丝线的东西,被夹在那里,随着门缝里渗出的微弱气流轻轻飘动。
那颜色,和之前刘悦在戏服上蹭到的痕迹很像,但更细,更像是……缝纫线?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停下动作,将木条放下,如同其他玩家一样转身离开,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清理工作告一段落,老疤给了他们短暂的休息时间,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后台相对宽敞的空地上,有的喝水,有的低声交谈,气氛压抑。
许听眠观察着其他玩家,除了李志和刘悦,他还注意到几个看起来比较镇定或有特点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短发、眼神锐利的青年,似乎叫陈猛;一个戴着眼镜、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的中年男人,有人叫他王老师;还有一个气质阴郁、总是独自靠在阴影里的瘦高个,暂时还不知道名字。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老疤拍着手召集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下午的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的工作是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后台的需求,记住,保持安静!眼睛和耳朵给我放机灵点,但嘴巴闭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随着老疤的话音,后台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以及滑轮滚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大型的装置被启动了。
紧接着,一阵空洞而悠扬的音乐声,从前方的舞台方向传来,音乐旋律优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缺乏生命力的规整感,仿佛是由精密仪器演奏出来的。
排练开始了。
玩家们被要求分散在后台不同位置,但都能透过侧幕的缝隙,隐约看到舞台上的情形。
许听眠的位置在一个堆放灯具的角落,视角不错。
他屏息凝神,透过幕布边缘的缝隙,看向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舞台。
舞台布置成一个华丽的、风格复古的客厅场景,丝绒沙发,大理石壁炉,水晶吊灯,一切都显得奢靡而虚假。
然后,“演员”登场了。
首先出场的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礼服、头戴高礼帽的“绅士”。
他的步伐精确而僵硬,每一步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脸颊有两团不自然的、圆形的腮红,嘴唇用鲜红的油彩画出一个夸张而固定的微笑。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玻璃珠制成的眼球在灯光下反射着呆滞的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接着是一位穿着繁复长裙的“贵妇”,她的动作同样僵硬,转动脖颈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哒”声,她的脸上也是厚重的妆容和凝固的微笑。
然后是两个“孩童”人偶,蹦跳着上场,动作看似活泼,却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设定好的节奏感。
它们开始“表演”,没有台词,只有预先录制好的、腔调古怪的对话声从舞台两侧的喇叭里传出,与人偶的口型勉强对得上。
人偶们随着对话做出相应的动作:鞠躬、转身、抬手、假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却毫无生气,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具。
这就是《永恒微笑》么,一出由人偶表演的戏剧?
整个场面怪诞而诡异,不听声音,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但许听眠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人偶,太“逼真”了。不是指它们像人,而是指它们的“表演”细节,那位“绅士”在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时,他礼服的袖口因为动作而微微皱起,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得过分、隐隐能看到木质纹理的手腕。
贵妇在坐下时,裙摆拂过沙发,发出轻微的、像是硬质布料摩擦的声音,而不是丝绸的沙沙声。
孩童人偶在“嬉戏”时,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快速修正的姿态调整回来,继续表演。
它们不是简单的牵线木偶或机器人。
它们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着的、有着类人形体的“东西”。
不看那古怪而空洞的外表,简直像是有灵魂的个体。
许听眠想起那些沉重的特殊道具包裹,还有戏服里古怪的衬垫和粘稠痕迹。
排练在进行,剧情似乎是一出庸俗的家庭喜剧,夹杂着虚伪的客套和暗藏的矛盾。
人偶们的表演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和僵硬。
中场休息时,人偶们静止不动,如同断电的机器,老疤匆匆跑过来,对几个玩家吼道:“去两个人!把二号备用‘主角’抬到一号准备室!快!三号关节有点卡顿,需要紧急调试!”
被点到的两个玩家一脸茫然,但还是跟着老疤去了。
许听眠心中一动。备用主角,调试关节,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些人偶,确实是不为人所操控的,有着复杂内部结构的精密器械,而且存在损坏和维修的需求。
不久,那两个玩家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太吓人了,跟真人似的,但摸上去是硬的,冰凉……眼睛还睁着……”
后半段排练开始,再次登场的“绅士”人偶,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微流畅了一点点,但那种非人的僵硬感依旧。
就在排练接近尾声,一段较为激烈的“争吵”戏码时,意外发生了。
舞台上,扮演“妻子”的贵妇人偶,在做出一个甩手的激烈动作时,她那只戴着白色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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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手套的手,突然从手腕处脱落,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舞台地板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音乐和对话声戛然而止。
舞台上所有人偶都静止了,空洞的玻璃眼珠齐刷刷地“望”向那只掉落的手。
后台一片死寂,玩家们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老疤严令禁止无论舞台发生什么,都不要干涉。
许听眠透过幕布缝隙,看到舞台侧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戴着一副古怪的、像是钟表匠用的放大镜片眼镜的瘦高男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活人。
他走到那只断手旁,弯腰捡起,仔细看了看断口,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平淡无奇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道:“G-7号左手腕部连接轴疲劳断裂,需要更换,润滑也有问题,今天的排练到此为止。”
这个描述太诡异了,木偶的手腕也会因为疲劳而断裂?
他转向后台方向,尽管隔着幕布,许听眠却感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遮挡,落在了他们这些“杂工”身上。
“来两个人,把G-7号送回维修室,其他人,清理舞台,将所有‘演员’归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疤立刻开始指派玩家,许听眠和那个气质阴郁的瘦高个玩家被点到,去协助处理那个断了手的“贵妇”人偶。
走上舞台,近距离接触这些人偶,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
人偶的皮肤是一种细腻但毫无生气的材质,触感微凉,像上了漆的木头或某种高级复合材料。
妆容在近距离看更加夸张虚假,玻璃眼珠反射着后台昏暗的光线,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个戴放大镜眼镜的男人指挥着他们,小心地将静止不动的“贵妇”人偶抬上一个带有滑轮的平台车,人偶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肢体僵硬,难以搬动。
在搬运过程中,许听眠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人偶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那里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他瞥见了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下,一个精巧的、金属质地的球形关节,以及几根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线路般的东西。
不是丝线,是更精细的、像是某种导管或能量传输线的东西。
就像人体内的血管经络一样紧紧缠绕着肢体,达到操控整个躯体的作用。
人偶师敏锐地注意到了许听眠的目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放大镜片,镜片后的眼睛漠然地扫了许听眠一眼。
他们将人偶推到舞台后方一个标着“维修室”的房间门口。
人偶师打开门,里面传出更浓烈的机油、松节油和那种甜腻化学剂的味道,还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响。
房间里光线明亮,摆放着各种工作台、工具、零件架,以及几个或完整或残缺的人偶部件,有的甚至还连着电线。
“放在那边。”人偶师指了指房间中央一个空着的操作台。
许听眠和瘦高个玩家将人偶抬上去。
就在准备离开时,许听眠的目光被工作台旁边一个敞开的本子吸引。
上面画着复杂的设计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其中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里是一行潦草的字:
“心的共鸣依旧不足……微笑的代价……是否需要更鲜活的介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或注释:
“地下室原料库存下降。需补充,但处理工序效率太低,杂质过多,影响微笑纯净度。”
原料,处理,介质。
一个恐怖的猜想,瞬间攫住了许听眠。
这些精致却诡异的人偶,驱动它们的,难道不仅仅是机械和程序?
所谓的永恒微笑,其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你们可以出去了。”人偶师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维修室,闲人免进。”
许听眠和瘦高个玩家默默地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气味。
但那一瞥所见的文字,却被许听眠死死记在心中。
原料……处理……介质……
结合戏服上的暗红痕迹,地下室门缝的红色丝线,以及随机情报的暗示……
而他们这些后台杂工,真的能活到首演结束吗?
25.木偶剧场
维修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股混杂着机油与甜腻化学剂的气息隔绝。
走廊里的光线比舞台上昏暗许多,只有墙边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瘦高个玩家一言不发,仿佛刚才搬运人偶、窥见诡异笔记的并非他本人,径直转身,如同影子般悄然离去,没入后台交错的阴影中。
许听眠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让呼吸平复,脑中飞快地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碎片。
人偶技师笔记上的“原料”、“处理”、“介质”、“鲜活”,结合戏服上的暗红痕迹和门缝里飘出的红色细线……一个猜测轮廓逐渐清晰。
但仅仅是猜测,他还需要更多证据,需要弄清楚这个剧团的运作模式、人偶的真实本质,以及永恒微笑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老疤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都愣着干什么?!舞台清理!道具归位!准备收工!”
艹,可恶的资本家
副本要不要在这种地方也这么真实啊!
在副本里还要打工,说出去都是一把辛酸泪。
但吐槽归吐槽,活儿还是要干的
玩家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重新开始忙碌。
许听眠和其他人一起清理舞台上因排练暂停而散落的少量道具,将沉重的布景板推回原位,熄灭部分舞台灯光。
在移动一个沉重的、装着仿真花草的大花盆时,许听眠脚下绊了一下,花盆底座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连忙稳住,眼角余光却瞥见花盆底座边缘与地板缝隙里,卡着一小片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其拨到更隐蔽的角落,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快速捡起。
那是一小片撕碎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什么,他迅速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纸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人体骨架结构图,但关节处被特别放大,标注着复杂的机械连接和线路走向。
旁边有一行歪斜的小字:“第七次尝试……心的位置始终无法稳定……微笑的能源损耗太大……需要更好的共鸣体……”
字迹与维修室笔记上的不同,更加潦草慌乱。
这张纸片是谁的,为什么会掉在这里?是某个人偶技师的设计草图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他快速将纸片藏入袖口内侧。
起身时,看到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玩家王老师正在不远处整理一堆剧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刚才蹲下的位置。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继续工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许听眠也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舞台清理完毕,人偶们也被其他工作人员用平台车推送回后台深处那些标注着“演员休息室”的房间。那些房间门紧闭,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类似观察口的方形玻璃,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老疤拍着手,声音在空旷的后台回荡,“新来的,记住你们的宿舍在二楼尽头,男女分开,晚饭一小时后在楼下餐厅,晚上十点准时熄灯,不许在剧场内随意走动!特别是地下室和演员区域,听到没有!”
玩家们稀稀拉拉地应着,带着一身疲惫和未散的惊悸,按照指示向二楼走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狭窄陡峭,木质扶手落满灰尘。
二楼走廊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脏污的窗户透进些许暮色,宿舍是两间大通铺房间,男女分开,里面陈设简陋,只有几张铁架床和薄薄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许听眠、李志、陈猛、王老师,还有另外两个男玩家分在一间。
刘悦和其他女玩家在隔壁。
没有多少交流,每个人都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床铺,或者瘫倒在床上,消化着这诡异而疲惫的一天。
许听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低泣声,也能听到自己房间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李志坐在床边,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陈猛则靠在对面的床上,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王老师坐在靠门的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快速记录着什么,另外两个男玩家则蒙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喂,”陈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都看到了吧?那些人偶。”
房间里没人接话。
陈猛也不在意,继续说道:“那不是普通的机器人或者木偶,我近距离搬过那个断了手的,触感……不对劲,还有那个维修室里的味道,和笔记上的话……”
“你也看到了?”王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陈猛点点头:“我眼神比较好,路过的时候瞥到一眼,原料、处理……,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说木头和油漆。”
“我也捡到了点东西。”许听眠缓缓睁开眼睛,从袖口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床上,他没有完全摊开,只露出上面的骨架图和部分字迹。
陈猛和王老师立刻凑了过来,李志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也挪近了些。
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三人看清了纸片上的内容。
“心的位置无法稳定……微笑的能源损耗……共鸣体……”王老师低声念着,眉头紧锁,“这似乎指向驱动人偶的核心机制。不是单纯的机械动力,可能涉及到某种……能量,或者更诡异的东西。”
李志犹豫了一下,“无限流世界诡异不是很正常么?”
没人回答他
“和维修室笔记上的鲜活介质对得上。”陈猛眼神阴沉,“这个剧团,恐怕在用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赋予那些人偶生命或者表演能力。”
许听眠补充道:“戏服上有暗红色粘液,地下室门缝有红色细线,我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是说……人、人……”
“现在只是猜测。”许听眠打断他,“我们需要证据,但无论如何,这个剧团绝对不正常,主线任务是存活到首演结束,但按照这种诡异程度,首演恐怕不会平安无事。”
“也许首演本身就是某种仪式或……收割。”王老师合上笔记本,语气沉重,“永恒微笑这个名字就充满了不祥。”
能然人想到永恒的,第一反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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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木偶,石雕,木乃伊一类的,跟人扯上关系就更加诡异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志声音发颤,“躲起来?还是想办法破坏首演?”
“破坏?”陈猛扯了扯唇角,冷笑道,“就凭我们?没看到那些正式员工和人偶师吗?他们明显不是普通人,硬来死路一条。”
“或许可以从规则入手。”许听眠道,“老疤宣布的规矩,还有剧团的日常运作,肯定有漏洞可以利用,比如,哪些地方是绝对禁止的?哪些行为会触怒他们?了解规则,才能规避危险,甚至利用规则。”
“信息。”王老师总结,“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剧团、关于《永恒微笑》、关于人偶制作和驱动原理的信息,还有那个地下室……我总觉得,那里是关键。”
提到地下室,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太危险了。”李志摇头,“老疤明确禁止,还说违者立刻滚蛋。我猜滚蛋的意思不是开除那么简单。”
“风险很大,但可能收益也很大。”陈猛摸着下巴,“得找机会,晚上十点熄灯后,或许是个机会。”
“不急。”许听眠谨慎地说,“先观察两天,摸清他们夜间巡查的规律,还有哪些地方有监控或者警戒,另外,我们还需要确认,其他玩家有没有值得联合的。”
他们简单约定,明天开始,各自利用工作之便,留意剧团的各种细节,尤其是关于人偶保养、排练异常、以及那些正式员工的言行,晚上回到宿舍再交流,王老师负责汇总和分析信息。
这时,楼下传来铃声,是晚餐时间。
餐厅在一楼,是一个简陋的大房间,摆着几张长条桌凳。
食物很简单:硬邦邦的黑面包、稀薄的蔬菜汤、一点煮土豆,味道寡淡,但能填肚子。
玩家们沉默地吃着,剧团的其他正式员工则坐在另一片区域,他们同样沉默,进食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许听眠注意到,那个脸上有疤的老疤并没有来吃饭,人偶师也不在。
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普通工人的正式员工在安静用餐,他们的表情大多麻木,眼神空洞,很少交谈。
晚饭后有一段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只限于一楼公共区域和二楼宿舍,严禁靠近舞台、后台工作区以及地下室方向,有正式员工在关键通道口把守。
许听眠借着活动身体的名义,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他注意到,通向后台和地下室的走廊口,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门或通道,到了晚上,有的拉起了警戒绳,有的门口坐着表情冷漠的正式员工,想要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几乎不可能。
回到宿舍,天色已完全黑透,窗外是寂静的夜色,偶尔有风声吹过破旧的窗框。剧场里没有电,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走廊里摇曳,十点钟声敲响,所有灯光准时熄灭,宿舍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能听到隔壁房间压抑的呼吸声,楼下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似乎是从舞台或后台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而规律的、类似齿轮转动或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那声音持续不断,直到深夜才渐渐停歇。
第一夜,在不安和猜测中度过。
26.木偶剧场
接下来的两天,玩家们继续着枯燥而疲惫的“杂工”工作。
许听眠被分配过清理道具间、搬运灯具、协助整理舞台机械等工作,他利用每一个机会观察。
他发现,剧团的人偶似乎分为几类:主要角色如绅士、贵妇、孩童制作最为精良,活动相对复杂,似乎有独立的驱动和控制系统,次要角色和背景人偶则相对简单,动作模式固定。
每天下午的排练雷打不动,人偶的表演依旧僵硬诡异,但似乎每一次排练,某些细节都在微调,动作比前一天“流畅”一丝,人偶师偶尔会出现在舞台侧翼,戴着那副放大镜片眼镜,默默观察,然后在笔记上记录着什么。
有一次,许听眠看到他调整了后台一个复杂的控制台,上面有许多拉杆、旋钮和闪烁的小灯。
他也注意到了剧团的其他部门,除了人偶师和维修技师,还有负责服装和化妆的,珍婆婆是其中之一,但她似乎只负责服装,化妆另有其人,玩家们没见过,负责舞台布景和机械的,以及……负责原料采购和处理的。
有一次,许听眠被派去清洗一批沾满灰尘的旧工具,地点在靠近地下室入口的一个小水房。
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面目的正式员工,推着一辆盖着防水油布的小推车,从地下室铁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油布下隆起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渗出些许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留下零星痕迹。
那个员工推着车,走向剧场后方一个独立的、有烟囱的小石屋,那里白天时常飘出淡淡的、混合着燃烧和化学药剂的气味。
原料……处理……
许听眠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油布下是什么了。
他也留意到,剧团似乎对微笑有着病态的执着。
不仅仅是人偶脸上那凝固夸张的笑容,就连一些正式员工,在偶尔需要与玩家或外界接触时,也会刻意咧开嘴,露出一个与眼神极不协调的、僵硬而夸张的笑容,仿佛在模仿人偶。
第三天下午,排练时发生了一件更诡异的事。
扮演“仆人”的一个次要人偶,在端着一个道具托盘走过舞台时,托盘里的一个假杯子突然掉落。
这本来是个小失误,但人偶的程序似乎因此出现了混乱。
它没有像之前断手人偶那样静止,而是突然加快了动作频率,托盘疯狂抖动,剩余的假餐具叮当作响,整个人偶开始以不自然的频率原地小幅度颤抖,头部机械地左右摆动,玻璃眼珠在灯光下反射出紊乱的光芒。
舞台上的其他主要人偶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那个失控的仆人,预录的对话声还在继续,形成一种错位的荒诞感。
后台的控制台区域,人偶师快速操作着。但仆人人偶的颤抖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观众席,观看排练的老疤,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舞台,而是抬起手,对着那个失控的人偶,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无声无息地,那个剧烈颤抖的仆人人偶,动作瞬间停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托盘和假餐具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人偶师立刻带人上台处理,老疤则拍了拍手,仿佛掸掉灰尘,重新坐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厉管事的表情。
但刚才那个隔空制服失控人偶的手势,所有在场的玩家都看到了。
那不是物理手段,更像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或者说,是对人偶核心的直接干预。
许听眠想起笔记和纸片上提到的心、共鸣、介质。
难道驱动这些人偶的,不仅仅是机械和程序,还有某种类似“灵魂碎片”或“生命能量”的东西,而老疤能直接控制或切断这种联系?
这个发现让玩家们更加不安,剧团里的人,似乎比人偶更加深不可测。
晚上回到宿舍,交流信息时,气氛更加凝重。
“那个老疤……绝对不是普通人。”陈猛脸色难看,“他能隔空让人偶停机,我们要做任务说不准会和他对上,到时候……”
“人偶失控,说明它们的系统不稳定,或者说,它们体内的东西不稳定。”王老师分析着,“这可能是弱点,但如何利用,我们对他们的系统一无所知。”
“地下室是关键。”许听眠再次强调,“那里是原料来源,也可能是处理和装配的地方,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怎么进去?晚上有人守着。”李志问。
“或许……不用进去。”一直沉默的另一个男玩家周平,他现实世界是个电工,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今天被派去检修二楼走廊的线路,发现有个通风管道口,锈蚀得很厉害,螺丝都松了,那管道……好像通到楼下,方向……大概是舞台后方或者地下室附近。”
通风管道?
几人眼睛一亮。
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可行。
“能钻进去吗?通向哪里?”陈猛问。
“管道不大,成年人钻有点困难,但瘦一点的或许可以,里面很脏,有年头了,具体通向哪里不清楚,但肯定是往下的。”周平道。
“而且,那个口子就在我们这层,离我们宿舍不远的一个杂物间里,平时锁着,但我今天修线路,借口要检查线路走向,管老疤要了钥匙,进去过,老疤没起疑。”
这或许是个机会!
“需要有人进去探路。”许听眠说,“但风险极大。管道里情况未知,可能中途堵塞,可能通向危险区域,也可能被人发现。”
“我去。”陈猛道,“我瘦,身手也还行。总比坐以待毙强。”
说起瘦,许听眠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那个身形瘦长,像个影子一样的男人,但此刻他还是丢掉了这个念头。
“我和你一起。”许听眠道,“两个人有个照应。”
王老师想了想:“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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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留在外面望风,注意走廊动静,李志和周平你们在宿舍,如果有人查房,帮忙遮掩一下。”
计划初步定下,他们决定在明天晚上行动,因为明天是首演前的最后一次完整彩排,剧团上下可能会更忙碌,警惕性或许会相对放松。
第四天,剧团的氛围果然更加紧张。老疤的吼声更频繁,人偶师的眉头皱得更紧。
第五天,彩排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灯光、音效、人偶走位反复调试,玩家们被支使得团团转,疲惫不堪,但也因此获得了更多观察机会。
许听眠注意到,彩排结束后,几个主要人偶没有被立刻送回“休息室”,而是被推到了维修室进行“最终调试”,人偶师和他的助手们忙活了很久,直到深夜。
晚餐时,许听眠和陈猛悄悄多拿了一点硬面包,藏在身上,作为可能的应急口粮。
周平则利用工作间隙,偷偷弄松了杂物间门锁的插销,并确认了通风管道口的状况——足够一个瘦削的成年人钻入。
深夜,十点熄灯后,宿舍里一片漆黑。
又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估摸着守夜人也该开始困倦了。
许听眠和陈猛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从别处顺来的、深色的、不易发出声响的衣服,王老师也起身,示意他们小心。
三人悄摸摸溜出宿舍,走廊里只有远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快速移动到那个杂物间门口,周平白天做的手脚起了作用,门锁很轻易就被弄开。
杂物间里堆满破旧杂物,灰尘厚重,角落的墙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方形通风口,栅栏已经锈蚀变形,周平白天已经悄悄卸掉了大部分固定螺丝。
陈猛和许听眠合力,将栅栏轻轻取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勉强能容一人爬行的管道口,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我先进。”陈猛低声道,将一个小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边缘,灵活地钻了进去。
许听眠紧随其后,管道内壁冰冷粗糙,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味道实在令人不舒服,而且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手电的光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
管道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以一个陡峭的角度斜着向下延伸。
他们小心地向下爬行,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管壁的细微声响。
爬了大约十几米,管道开始出现岔路,他们选择继续向下的主路。
又爬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比后台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是地下室的味道!
他们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向前,管道尽头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有微弱的光线从下方栅栏透上来。
陈猛爬到尽头,透过锈蚀的栅栏缝隙,向下望去。
许听眠也凑到另一个缝隙边。
下方的景象,让他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27.人偶剧场
透过锈蚀通风栅栏的缝隙,下方空间的景象如同地狱的一角,猝不及防地撞入许听眠和陈猛的视野。
那是一个远比想象中宽敞的地下室,但并非规整的房间,更像是一个天然洞穴被粗略改造而成。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挂着几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煤气灯,光线摇曳,将各种诡异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甜腻的铁锈腥气、刺鼻的化学溶剂味、机油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腐烂又混合了防腐剂的恶臭。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毒雾。
地下室的布局分为几个区域。
最靠近他们下方通风口的,是一个类似“处理台”的区域。
几张长长的石台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型号的锯子、凿子、钩子、钳子等工具,刃口闪着寒光,台面和边缘凝固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污渍。
旁边的几个大桶里,盛放着浑浊的、颜色诡异的液体,表面漂浮着油脂和碎末。
稍远处,是一个“组装区”,几个工作台上,摆放着处于不同完成度的人偶部件:雕刻精致的木质或复合材料的头颅、躯干、四肢。
一些部件已经连接上了精巧的金属关节和暗红色的管线,另一些还是半成品。
工作台旁立着几个已完成躯体组装、但尚未安装头颅和外部装饰的骨架,在惨白灯光下如同被剥皮的尸体,狰狞可怖。
最深处,靠近洞穴墙壁的位置,则是一排排高大的、类似档案柜或冷藏柜的金属柜子,柜门紧闭,表面凝结着水珠。
柜子旁边,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型蒸馏装置和几个密封的反应釜,导管连接着,发出轻微的、液体流动和气泡翻腾的声音。
但真正让许听眠和陈猛感到血液凝固的,是地下室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以及正在那里进行的事情。
只见那个白天推着油布小推车、戴着口罩手套的正式员工,此刻正站在一个类似操作台的设备前。
操作台上固定着一个……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了。
那是一个昏迷的、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但显然失去了意识。他被皮带牢牢束缚在操作台上,手脚摊开。
而那个员工,正手持一个带有细长针头和复杂仪表的、类似大型注射器或抽取器的金属装置,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男人颈侧的一根血管中。
仪表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暗红色的液体通过透明的导管,被缓慢而稳定地抽取出来,流入连接在装置末端的一个特制水晶容器里。
容器里的液体逐渐增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暗红与暗金色之间的光泽,并不像纯粹的血液,里面似乎还悬浮着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细小光点,随着液体的流动而明灭闪烁。
这就是……原料和鲜活介质?
那个被抽取液体的男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粗糙的羊皮纸。
当水晶容器快要装满时,员工停止了抽取,拔出针头,简单地用一块沾着暗红色药液的纱布按住针孔。
然后,他转身,将那珍贵的水晶容器放到旁边一个保温托盘上,推着走向组装区。而操作台上那个被抽干了介质的男人,则被另一个出现的员工解开束缚,如同丢弃破麻袋一般,拖向地下室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黑暗处。
那里隐约能看到更多类似的、一动不动的轮廓,堆积在一起。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冰冷得如同流水线作业。
许听眠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陈猛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咬着手电的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
难怪戏服上有暗红痕迹,难怪人偶的驱动需要共鸣体,难怪永恒微笑需要损耗能源!
这些人偶的生命或表演能量,竟然是以活人的某种精华或生命物质作为燃料!
那些暗红色的管线里流淌的,恐怕就是这种被提取出来的、混合了生命与灵魂碎片的介质!
“快走!”陈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许听眠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这里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他们的下场恐怕比下面那些原料好不了多少!
许听眠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就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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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准备慢慢后退,沿着管道原路返回时,下方地下室入口方向,传来了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脚步声和说话声。
“今天的收获怎么样?”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某种狂热腔调的声音问道。
许听眠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天鹅绒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个单片眼镜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面容苍白,眼神锐利而亢奋,手里拿着一根镶银的手杖,他的气质与老疤和人偶师截然不同,更加……具有艺术家的疯狂感。
“巴洛克团长!”那名抽取介质的员工立刻躬身行礼,“今天的原料质量尚可,但共鸣纯度比预期低5%,可能影响了G-7号的微笑稳定性,另外,库存下降速度比计划快,需要补充。”
巴洛克团长?这就是巧手剧团的团长?《永恒微笑》的创作者?
团长走到保温托盘前,拿起那个盛满诡异液体的水晶容器,凑到眼前,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痴迷的光芒。“哦……多么美丽的色泽……生命的辉光,灵魂的碎金……这才是艺术真正的燃料!那些庸俗的观众,只懂得看表面的动作和故事,哪里懂得这背后的伟大与牺牲!”
他陶醉了片刻,放下容器,声音变得严肃:“纯度问题,让技师们调整处理工序的配比和净化时间,至于原料补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明天就是首演。演出之后,我们会有新的观众,也会有一些……自愿留下的热心赞助者,到时候,原料不会短缺。”
新的观众?自愿留下?许听眠心中警铃大作,首演恐怕不仅仅是演出,更可能是一个筛选和获取新原料的陷阱!
“首演的准备工作都到位了吗?”团长问。
“舞台机械、灯光音效都已调试完毕。主要人偶的最终注能和调谐正在进行,预计凌晨完成。”员工回答。
“很好。”团长满意地点点头,“《永恒微笑》将是我毕生杰作!当帷幕拉开,当那些完美的人偶在台上展现出超越生命的活力与情感,当永恒的微笑定格在每一个观众灵魂深处……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在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