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张家祭司她杀疯了》 第1章 初入长沙 民国初年的长沙火车站,热闹得像个烧开的大锅——底下的柴火还噼里啪啦爆着火星子。夕阳把月台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翻滚。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叶的呛味、汗液发酵的酸馊,还有几缕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清甜得近乎突兀的栀子花香。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白糖糕——热乎的——”,声音被火车进站时喷出的巨大汽笛生生撕裂,灌进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这长沙城,倒是比我想的热闹。”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像滚水里投进一颗冰,瞬间将周遭的嘈杂滤去一层。说话的是个穿着月白色素面旗袍的姑娘,外罩一件西式薄呢短外套,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杏叶胸针。她叫白冉。面纱轻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暮色里像浸了寒潭的水,清亮,却带着长途跋涉后难以掩藏的疲惫风霜。 她手里拎着一只藤木箱子,边角磨损得露出里头深色的芯,有几处还用同色的细藤小心地修补过。箱子看着不轻,她提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身侧半步,跟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白佑。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却静得像一道影子。墨色的眸子扫过拥挤的人群时,带着的审视,唯有目光落到身前那抹月白色身影上时,才会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虔诚的柔和。 “可不是嘛!”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硬生生挤开嘈杂,插了进来。黑瞎子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片墨镜,笑嘻嘻地从人堆里钻出,额上还带着薄汗,“可算把你们等回来了!北边……”他话到嘴边猛地刹住,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一路上,还顺利?” 白冉微微颔首,面纱随着动作轻晃,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释然又沉重的弧度:“嗯,回来了。那边棘手的事情,总算是……暂时了结了。” “暂时了结”四个字,她说得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让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用力点头,语气是真切的庆幸:“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这长沙城别的不好说,眼下这潭水,还算能照见人影儿。” 他很快又嬉皮笑脸起来,夸张地张开手臂,“可想死我了!” 白冉被他逗得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故意板起脸:“少来这套。上次见你这么热情,转头就坑了我一箱上好的云南白药,里头还有两支老山参。” “哎哟我的白大夫,那分明是公平交易!您那会儿急需的关外情报,可是我拿命换来的!”黑瞎子捂着心口做痛心状,眼神却悄悄往白佑那边瞟。见那位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站着,周身气息却莫名让他后颈发凉,赶紧干笑两声转移话题,目光落在白冉的藤箱上,“这箱子看着又沉了,我帮你拿?这月台乱,别磕着碰着。” 白冉手腕一翻,轻巧地将箱子换到另一侧,动作行云流水:“免了。上次你说帮忙拿箱子,结果半路遇到唱小曲的姑娘,魂儿跟着跑了,直接把我那箱宝贝药材忘在‘悦来茶馆’的条凳底下。” 白佑闻言,眼风淡淡扫向黑瞎子。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黑瞎子却觉得脖颈子更凉了,连忙告饶:“哎哟我的张大族长,那次真是意外!后来我不是连夜翻墙撬锁,把茶馆搜了个底朝天找回来了吗?” “是找回来了,”白冉慢悠悠地接口,面纱下的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可惜里头那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百年老参,早被茶馆伙计当成腌萝卜,切吧切吧炖了五花肉汤。” 想起那段山河尚未彻底破碎、还能为丢参找参啼笑皆非的旧时光,三人之间那层因离别和风波带来的薄冰,似乎“咔”地一声裂开了缝。黑瞎子嘿嘿笑起来,白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微不可辨的一毫米,白冉眼底也漾开浅浅的波纹。 这短暂的笑意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几个彪形大汉横着膀子,蛮横地挤开人群,拦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眼神混浊,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与挑衅,在白冉被面纱遮住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黏腻地打转。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大小姐啊?还蒙着脸,装什么神秘呢?”刀疤脸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嬉皮笑脸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径直朝白冉的面纱撩去,“让哥哥看看,是不是见不得人……” “人”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在侧后方的白佑,动了。 那不是寻常武师或保镖的动作,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绝境死地里淬炼出的本能——快、准、狠,毫无花哨,只为瞬间瓦解威胁! 众人只觉眼角掠过一道藏青色的残影,仿佛夜色骤然降临又褪去。刀疤脸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那只伸向白冉的脏手已被一只修长却如铁钳般的手扣住腕部。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拧、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得压过了月台上所有的嘈杂。紧接着,是刀疤脸后知后觉、撕心裂肺的惨嚎:“啊——我的手!” 这干净利落到近乎冷酷的手法,带着一股凛冽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旁边几个跟着起哄的混混被这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大哥!”一个愣头青最先反应过来,嗷一嗓子,从后腰抽出短棍,其他几人也慌忙掏出匕首、铁尺,嗷嗷叫着冲上来。 白佑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眼神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他身形微晃,如游龙入水,精准而优雅地切入几人之间。指如疾风,掌似雷霆,每一次出手都落在最脆弱的关节、穴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脱臼声。 “砰!”“咔嚓!”“呃啊!” 痛呼、骨裂、倒地声连成一片。呼吸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条大汉,已如破麻袋般瘫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或腿脚,翻滚哀嚎,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白冉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依旧优雅地站在原地,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方才激荡的气流中微微拂动。面纱之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淡淡的倦怠。这种街头地痞的纠缠,与他们在北方面对的那些真正凶险相比,实在如同儿戏。 “这位,”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了地上的呻吟,“现在知道,什么东西不能乱碰,什么人……不能乱看了吗?” 刀疤脸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褡裢,看向白佑的眼神充满了发自骨髓的恐惧,像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牙齿咯咯打颤,连连点头:“知、知道了!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活神仙!饶命!饶命啊!” 黑瞎子这会儿才优哉游哉地踱步上前,蹲在刀疤脸面前,用指尖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记清楚了,这张脸,还有这位姑娘,是我黑瞎子拿命护着的贵客。把招子放亮点,别再让我在长沙城里瞧见你们碍眼。否则……”他话没说完,只是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笑。 那笑容比威胁更让人胆寒。刀疤脸和还能听清的混混们顿时面无人色,虽然不知这三人具体来路,但这青年鬼神莫测的身手,还有黑瞎子在道上亦正亦邪的名声,已足够让他们魂飞魄散。 一群人连滚带爬,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之夭夭,留下月台上一小片诡异的寂静和周围旅客敬畏、好奇的打量目光。 “啧啧,”黑瞎子站起来,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白佑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哑巴,你这身手,比走之前更吓人了。刚才那一下,干净!” 白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要不是你非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大呼小叫,也招不来这点苍蝇。” “这怎么能怪我呢?”黑瞎子夸张地一摊手,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分明是你们二位,这通身的气派,往这一站,就跟油锅里滴进水似的,想不炸锅都难!” 他说着,拉开停在路边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汽车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赶紧的,带你们去看看新拾掇出来的小院儿,保证清静雅致,让你们安安稳稳歇歇脚,把北边带来的寒气……都好好驱驱。” 白冉正要弯腰上车,忽然想起什么,手搭在车门边,回头对黑瞎子说:“对了,上次你信里念叨了三四回,说是做梦都想要的那套德国造外科手术器械,我特意从那边带出来了。” 黑瞎子眼睛唰地亮了,那惊喜货真价实:“真的?!我就知道!小老板你够意思!这兵荒马乱的,搞到那东西可不容易……” “不过,”白冉弯唇一笑,面纱轻颤,那笑意透过声音传递出来,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得用你当宝贝似的那对乾隆珐琅彩‘百鸟朝凤’小瓶来换。” “你这不是打劫吗!”黑瞎子顿时哀嚎起来,声音凄惨得能引来围观,眼底却满是重逢的喜悦,“那对瓶子可是我压箱底的命根子!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所以要换嘛,”白冉笑意更深,“命根子换命根子,公平。” 白佑看着两人熟稔地斗嘴,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弧度轻微得如同蜻蜓点水。他细心地伸出手,手掌虚悬在白冉头顶上方,等她安稳坐进车里,自己才沉默地绕到另一边上车。关车门的动作轻而稳,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喧嚣。 夕阳彻底沉入湘江,天际只余一抹暗紫。汽车缓缓驶离火车站,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最终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的风雪硝烟与疲惫困顿,都暂时抛在那片渐起的万家灯火之后。 第2章 势力 黑瞎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闲适,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摇下的车窗上。 “要说这长沙城水面下的势力啊,”他转过头,朝后座咧开一个笑容,“就像一锅地道的火锅,面上飘着红油,看着热闹沸腾,底下沉着的东西,可是五花八门。” 白冉放松地倚在窗边,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上那只藤木箱,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是吗?”她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眼底却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仿佛透过这热闹的表象,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暗影。“那倒是要仔细听听,这锅汤里,都煮着些什么料。” “得嘞,头一位,张祁山,张大佛爷。”黑瞎子熟练地转过一个弯,“军中实权人物,跺跺脚长沙城都要抖三抖。” “张启山……”白冉轻轻重复这个名字,敲击藤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唇角依旧带着浅笑,目光却微微流转,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名字勾起了某些遥远的、并不愉悦的思绪。她的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时更淡了些:“位高权重,想必……树敌也不少吧?他的香火,怕是沾着不少血腥气吧?”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推测,却隐隐带着一种尖锐,连开车的黑瞎子都察觉到了。 白佑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更加沉静,像是一张绷紧的弓,无声地警惕着与“张祁山”相关的一切。 黑瞎子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白冉面无表情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继续介绍,试图缓和气氛 “第二位,二月红,红府当家,梨园行的魁首,那唱腔、那身段,可是倾倒了无数人。” “梨园名家,想必活得很是精彩。”白冉评价道,语气依旧轻柔,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戏子情深,倒也是一道风景。”她似乎对这等风月之事兴趣缺缺,甚至隐含一丝不以为然。 “半截李…这位爷早年伤了腿,深居简出,但长沙城一半以上的水陆货运,都绕不开他李府。” “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往往才是真正的人物。”白冉微微颔首,这话像是赞赏,可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 汽车驶过解九爷气派的府邸。 “解九爷,解家是经商世家,富可敌国。这个人最是精明,从不做亏本买卖。” 白冉的目光扫过那高门大院,没有停留太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商人重利,也是常情。”但她握着藤箱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中三门里,水蝗排第一,专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名声不佳。” “看来哪里都少不了这等人物。”白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显然对这类人并无好感。 “吴老狗,养狗训狗是一绝,靠着那些畜生,消息比谁都灵通。”黑瞎子继续说道。 听到“吴老狗”的名字,白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快得像是错觉。她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以犬为耳目,编织情报……倒是别具一格。只是不知,这般窥探四方,是福是祸。”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聊,却隐隐指向某种不确定的、令人不安的未来。 黑瞎子感觉后颈有些发凉,连忙道“黑背老六,是个纯粹的武痴,脑子里除了练武和找人打架,估计没别的了。” 提到黑背老六,白冉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放松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心思简单,执着于一事,倒也难得。”这是她听到现在,唯一一句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的评价。 “下三门嘛,霍家是女人当家,现在的当家人霍三娘霍锦惜,手段了得,心思玲珑。” “霍三娘……”白冉轻轻重复了这个称呼,目光微闪。这好像不太一样…… 脑中千回百转,面上不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女子之身,能在这般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是个……人物。”她的话说得含蓄,似乎对霍三娘有着一份超越当下的、复杂的认知,那份隐藏在平淡语调下的审视,比之前更加明显。 “齐铁嘴…算是我远房表叔,精通奇门遁甲,在古董行当里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就是那张嘴,开口就要钱。” 白冉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黑瞎子,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调侃的弧度:“看来你这爱财的性子,是家学渊源?” 说话间,汽车在一处清幽小院前稳稳停下。 “如何?这九门的格局,可还清楚?”黑瞎子转身问道,脸上带着点得意。 白冉推开车门,站在微凉的夜气里,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院落,语气平静:“格局倒是分明。世间万物,盛极必衰,再稳固的格局,也怕意想不到的变数,不是么?”她的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某种隐晦的预言。 黑瞎子压低声音:“有件要紧事,张祁山那边,估计已经在暗中查探你们的来历了。” 白冉眸光微微一动,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些许复杂神色的微笑:“查探么……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警惕些总是好的。”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但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睛里,却沉淀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仿佛早已看到了这条探查之路的尽头,会引向何方。 白佑默默提起所有行李,他的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任何可能潜在的风险。 “明天晚上,二月红在梨园有出新排的《霸王别姬》,说是为博红夫人一笑,听说张祁山也会去捧场。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去看看吧。”白冉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旁观者,又像是……某种命运的见证者,“总要亲眼看看,这九门当家,都是些什么人物。顺便…”她转向黑瞎子,“也去认识一下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表叔。”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泻地。黑瞎子告辞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白冉独自站在老槐树下,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望着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悲悯般的复杂情绪。这九门格局,有了自己的进入,又该有着怎样的走向呢? 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白佑来到她身后,沉默伫立。 “夜深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带着无声的支撑。 “是啊。”白冉拢了拢外衣,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轻轻叹了口气,“这长沙城的风,将要起来了。只希望,它……不要坏事吧……”她的话语中带着一股浓浓的担忧。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叩问着这迷雾重重的未来。 第3章 听戏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长沙城的天际。梨园门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戏园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小贩叫卖着瓜子点心,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脂粉香气。 黑瞎子引着白冉与白佑穿过熙攘的人群,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时不时回头确保二人跟上。他们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在一处僻静的雅间落座。从这里望下去,戏台全景尽收眼底,金漆雕花的台柱在灯下熠熠生辉。 “这位置选得不错。”白冉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各间包厢。那些珠帘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 黑瞎子得意地挑眉,顺手抓起桌上的瓜子磕起来:“那是自然,我特意让表叔留的位置。这地方既能看清台上,又能留意各路人马,最适合不过。” 正说着,帘子被掀开,齐铁嘴端着茶点笑吟吟地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长衫,更衬得他儒雅斯文。 “听说你们要来,我特意备了上好的君山银针。”他亲自为三人斟茶,目光在白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位就是白姑娘吧?瞎子前些日时常叨叨,说会有两位朋友来长沙,让我多关照。” 白冉起身施礼,动作优雅从容:“有劳齐先生费心。” “不必客气。”齐铁嘴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既然你是瞎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今日进城时,遇到些麻烦?” 白冉尚未答话,黑瞎子便抢着道:“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想占小老板便宜,结果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咧嘴一笑,“表叔你是没看见,哑巴那身手,干净利落。” 齐铁嘴若有所思地看了白佑一眼,正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张祁山带着张鈤山大步走进,军装笔挺,马靴锃亮,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喧闹声也低了下去。 “张大佛爷到了。”齐铁嘴压低声音,“他平日里不常来听戏,今日倒是难得。” 白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九门之首。张祁山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宇间自带威严,步伐稳健有力,举手投足间尽显军人的雷厉风行。但想起他办的那些事儿…… 他似乎察觉到楼上的目光,抬眼望来,目光如电,与白冉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白冉从容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张祁山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正对着戏台的包厢。 不多时,二月红扶着红夫人缓步而入。红夫人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月白坎肩,虽略显清瘦,但气色尚可。她与二月红并肩而行时,偶尔还会侧首与他低语,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红夫人的身子似乎好些了。”黑瞎子轻声道。 白冉的目光在红夫人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言。她的视线在红夫人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戏未开场,各间包厢已是人影绰绰。霍三娘独自坐在东侧包厢,一身绛紫色旗袍,手中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吴老狗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黑狗站在角落,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那黑犬目光锐利,时不时警惕地竖起耳朵。 半截李虽未亲至,却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一份用红绸包裹的礼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戏台旁的礼桌上。 “九门中人,今日倒是来了大半。”齐铁嘴摇着罗盘,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冉一眼,“白姑娘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白冉浅浅一笑,目光却始终平静,“不过我只是个行医之人,这些人与我并无太多干系。”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绸衫的精瘦男子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脸上带伤的混混。那男子目光阴鸷,嘴角下垂,径直看向白冉。 “齐先生。”男子朝齐铁嘴略一拱手,语气不善,“听说您这儿来了贵客?” 齐铁嘴眉头微皱:“四爷,你这是做什么?” 水蝗冷笑一声,指着白佑道:“就是他们两个,今天白天在城门口打伤了我三个弟兄。我水蝗在长沙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黑瞎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瓜子,白佑则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将白冉护在身后。 对面包厢,张祁山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这边,却并未出声。张鈤山会意,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配枪上,随时准备出手。 隔壁包厢,二月红虽未表态,却也时时关注着,还不忘安抚一旁的红夫人,低声道:“没事。”目光却始终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霍三娘把玩玉珠的手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吴老狗脚边的黑狗似乎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竖起耳朵,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白冉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水蝗:“原来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是四当家的人?” 她的声音清亮,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个包厢的人都听清。 水蝗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四当家心里清楚。”白冉从容不迫,“今日在场见证的百姓不少,需要请他们来对质吗?” 水蝗身后的一个混混忍不住叫嚣:“爷,跟她废什么话!在长沙地界上,还没人敢这么跟我们作对!” 一直沉默的白佑突然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如刀:“想动手?” 黑瞎子也懒洋洋地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挡在水蝗和白冉之间,手指却已按在腰间:“四爷,这里可是梨园。在二爷的地盘上闹事,你想清楚了?” 水蝗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白冉。就在这时,对面包厢传来张祁山低沉的声音: “四爷。” 仅仅两个字,却让水蝗浑身一僵。 张祁山并未回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梨园是听戏的地方。” 水蝗咬了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最终狠狠瞪了白冉一眼:“今日给佛爷面子。不过这事没完!”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待他走远,齐铁嘴才摇着罗盘叹道:“水蝗这人最是记仇,白姑娘日后要小心了。” 白冉浅浅一笑:“多谢齐先生提醒。” 这时,戏台上锣鼓声响,好戏开场。今日演的是《霸王别姬》,那虞姬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很快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戏至中场,红夫人又轻咳起来。但此时二月红尚在台上,照顾她的听起来是个年轻小子,想必是陈皮了,听说他最是敬重师娘…… 霍三娘不知何时已离席,经过白冉他们包厢时,脚步微顿,轻声道:“姑娘好胆识。不过水蝗此人睚眦必报,若需要帮忙,可来霍家找我。” 白冉微微颔首致谢:“霍当家的好意,白冉心领了。” 另一侧,吴老狗牵着黑狗走来,笑呵呵地道:“姑娘身手不错。我这儿狗多,要是需要看家护院的,随时开口。” “多谢吴当家好意。”白冉从容应对,“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吴老狗打量她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水蝗手下有个叫刀疤刘的,最是难缠。姑娘若是单独出门,务必当心。” 白冉点头记下。 戏至高潮处,虞姬拔剑自刎,满场唏嘘。红夫人看得入神,眼角泛泪,陈皮在一旁眉头紧皱,不知所措。 白冉的目光再次掠过红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戏散时分,月光如水,洒满青石街道。人群鱼贯而出,议论着今晚的精彩演出。三人并肩而行,黑瞎子忍不住问道:“今日见了九门众人,可有什么想法?” “都是有意思的人。”白冉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语气平静,“张祁山威严,二月红情深,霍三娘精明,狗五爷通透,齐先生豁达,水蝗嚣张...至于那位未曾露面的半截李,想必也不是简单人物。” 白佑默默将外衣披在她肩上,目光温柔:“累了么?” “还好。”白冉轻轻摇头,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街角的阴影处,“只是觉得,这长沙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远处,张祁山站在车旁,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张鈤山道:“查查那位白姑娘的来历。如此气度,绝非普通游医。” 二月红扶着红夫人上了马车,红夫人轻声道:“那位白姑娘,看起来年纪还没有陈皮大。” “确实。”二月红回头望了一眼,“不过,看起来倒像是个人物。” 霍三娘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帘子掀起一角,她望着白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吴老狗牵着黑狗,慢悠悠地走在街的另一头,哼着方才戏里的唱段,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月光下,白冉的身影渐行渐远,平静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今夜之后,九门中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白冉。 而她与这座城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在街角的暗处,几个黑影悄然移动,目光紧紧盯着白冉三人离去的方向。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第4章 动手 梨园的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几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冉、白佑与黑瞎子三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今日这出戏,台上台下都精彩得很。”黑瞎子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说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处。 白冉步履从容,月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九门的水,果然不浅。” 她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七八个黑影,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一条蜈蚣在蠕动。 “刀疤刘。”黑瞎子吐掉草茎,声音沉了下来,“水蝗手下最疯的一条狗,专干脏活。” 刀疤刘提着一根铁棍,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白姑娘是吧?我们老大想请你去喝杯茶,叙叙旧。” 白佑无声地向前半步,将白冉护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若我不去呢?”白冉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仿佛能凝结空气中的水分。 “那恐怕就得罪了。”刀疤刘狞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们,请白姑娘上路!”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混混们一拥而上,手中的棍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这一瞬,白佑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一道虚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已经惨叫着倒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刀疤刘瞳孔猛缩,显然没料到对方身手如此了得。他大喝一声,铁棍带着风声劈头砸下,这一棍若是砸实了,怕是头骨都要碎裂。 白佑不闪不避,在铁棍即将及身的瞬间,抬手精准地扣住刀疤刘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刀疤刘的惨叫还未出口,白佑已经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刀疤刘瘫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剩下的混混吓得连连后退,看着白佑的眼神如同见了索命的阎罗。 白冉缓步上前,月光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仿佛刚才的血腥与她毫无关系:“回去告诉水蝗,想请我喝茶,让他亲自来。” 她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刀疤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至于你...手脚接得好,三个月能下地。接不好,以后就躺着过日子吧。” 混混们连滚带爬地抬起刀疤刘,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巷子深处,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哑巴,你这下手是不是狠了点?这下跟水蝗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客气。”白佑淡淡道,回到白冉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煞神与他毫无关系。 白冉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眸光微沉:“回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第5章 送礼 第二日一早,刀疤刘被废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九门。 张祁山正在军营中用早饭,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简单利落。听到张鈤山的汇报,他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当场折断手脚?” “是,据说白佑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张鈤山低声道,“水蝗那边已经炸了锅,但奇怪的是暂时还没动静。” 张祁山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备份礼,以我的名义送去他们住处。挑些实用的,药材、布匹,再备一份银元。” 张鈤山略显迟疑:“佛爷,这个时候示好,会不会显得我们...” “正是要这个时候。”张祁山目光深远,“你去办就是。” ...... 齐铁嘴在后院练功,一套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听到小徒弟汇报的消息时,他手中的罗盘差点掉在地上。 “这白姑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摇头苦笑,收起拳势,“才来第一天就废了水蝗一员大将。去,取那盒上等的血燕,就说给白姑娘补身子。” 小徒弟好奇地问:“师父,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示好,不怕水蝗记恨吗?” 齐铁嘴神秘一笑:“这长沙城的天,迟早要变。” ...... 吴老狗正在院子里训狗,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黑犬在他身边打转。听到消息后,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痛快!早就看水蝗那伙人不顺眼了!” 他脚边最雄壮的那条黑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兴奋,欢快地摇着尾巴。 “去,挑两只最机灵的崽子,要刚断奶的那种,给白姑娘送去。”吴老狗拍拍爱犬的头,“就说是看家护院用。” 仆人迟疑道:“五爷,这会不会太明显了?水蝗那边...” 吴老狗眼睛一瞪:“我吴老狗行事,需要看人脸色?” ...... 霍三娘正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听到丫鬟的汇报,手中的玉梳顿了顿。 “这白冉,倒是个狠角色。”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妆容,“去,把前几日得的那支百年老参送去。不必递帖子,就说是邻居间的寻常往来。” 丫鬟小声问:“要不要打听一下其他几家送了什么?” 霍三娘唇角微勾:“自然要打听。特别是张大佛爷送了什么,一件不落地报给我。” ...... 二月红正在教陈皮练功,听到管家汇报,手中的折扇轻轻合上。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去备份礼,不要太贵重,适中就好。选些文房四宝,再配一套茶具。” 陈皮在一旁嗤笑“断手?就这?” 二月红转身轻斥:“收收你的性子,杀多少人才算够?” ...... 白冉暂住的小院内,黑瞎子看着陆续送来的礼物,啧啧称奇:“这才一个早上,九门中倒有大半送来贺礼了。” 白冉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头也不抬:“都登记在册,日后一一回礼。” 当张祁山的副官张鈤山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时,白冉这才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白姑娘,佛爷听说昨夜的事,特地命在下送来些薄礼,给姑娘压惊。”张鈤山态度恭敬,身后的士兵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 白冉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有劳张副官跑这一趟。还请转告佛爷,白冉感激不尽。” 她语气从容,目光却始终平静无波,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看不出丝毫真实情绪。只是在张鈤山转身离去时,她的眼神微微冷了一瞬。 张鈤山前脚刚走,吴老狗的仆人后脚就牵着两只半大的黑犬来了。 “我们五爷说,这两只犬最是机灵,留给姑娘看家护院再合适不过。” 白冉看着那两只油光水滑的黑犬,眸光微动,随即恢复如常:“代我谢过吴五爷美意。” 待人都走后,黑瞎子忍不住道:“这张大佛爷和吴老狗,倒是殷勤得很。” 白冉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只黑犬的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是啊,殷勤得很。” 她语气平淡,但站在她身后的白佑却敏锐地察觉到,白冉在说这句话时,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午后时分,就在白冉准备小憩片刻时,门外又来了一辆车。车门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下,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解九爷府上管事,奉九爷之命,特来拜会白姑娘。”男子声音温和,举止从容。 黑瞎子在一旁低声道:“解九爷听说今日头疼病犯了,今日竟也派人来了。” 白冉亲自迎出门外:“有劳管事了。” 管事将木盒奉上:“九爷说,姑娘初来长沙,想必对城中风物尚不熟悉。这是一套长沙城志与几本医案笔记,或许对姑娘有些用处。” 白冉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古籍,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最上面是一本《长沙风物志》,下面则是几本手抄的医案,字迹工整,记录详实。 这份礼物与其他几家截然不同,既非金银珠宝,也非名贵药材,却显得格外用心。 “解九爷费心了。”白冉轻轻抚过书页,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还请管事转告九爷,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管事微微躬身:“九爷还让在下带句话:长沙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姑娘若有需要,可随时来解府一叙。” 送走谢家管事后,黑瞎子忍不住道:“这解九爷果然与众不同,送的礼都这么别出心裁。” 白冉轻轻摩挲着那本医案,目光深远:“谢九爷...果然名不虚传。” 午后,白冉吩咐将各家的礼物都收进库房,唯独将张祁山的拿出来。 “把这些送到齐府,请齐先生转赠给需要的人。”她轻声道,“我们初来乍到,用不上这些。” 黑瞎子挑眉:“都送走?” “都送走。”白冉语气坚定,“济世救人,本就不该收这些贵重礼物。” 白佑默默打包礼物,目光在那些礼品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吴老狗送来的两只黑犬。 “若是不喜,我把狗也送回去。”他低声道。 白冉摇摇头:“狗是无辜的,留下吧。正好看家护院。” 她走到院中,看着那两只正在熟悉新环境的黑犬,目光深远。 夜色再次降临,小院内灯火通明。白冉正在灯下写药方,白佑突然从暗处现身。 “阿冉,外面有动静。” 白冉笔尖不停:“多少人?” “五个,在对面巷子里窥探,应该是水蝗的人。” “不必理会。”白冉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对面漆黑的巷子,轻声道:“这长沙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月光照进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远处,张祁山站在书房的窗前,同样望着这个方向。 “她收下了?”他问身后的张鈤山。 “收是收下了,但转头礼物都送去了齐府,说是转赠给需要的人。” 张祁山轻轻敲着窗棂:“唯独只送了我的?” “是。” 夜色中,张祁山的唇角微微勾起:“有意思。” 而此时的白冉,正对着一盏孤灯,指尖轻轻划过医书上的一行字:“长沙故郡,荆楚要害......” 她的目光渐渐深邃,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这座古城下暗流涌动的过往与未来。 第6章 三不治 三日后,城南一处僻静小巷里,“济世堂”悄然开张。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宾客云集,只有一块素雅的木匾静静悬挂在门楣之上。那匾额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沉静,上面“济世堂”三个字清隽有力,笔锋转折间隐约透着几分不凡的气度。白冉站在门前,望着那块匾额,目光沉静如水。 “三不治...”白佑站在她身侧,低声念着门旁新挂的木牌上的小字,眉头微蹙,“非疑难杂症不治,非有缘者不治,非诚心者不治。这个规矩,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 黑瞎子从里面掀帘而出,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肩上还搭着块抹布:“都收拾妥当了。我说小老板,你这医馆开得也忒特别了些,别人开医馆都盼着病人多,你倒好,直接定了这么个规矩。”他环顾四周,啧啧两声,“不过你这布置倒是雅致,比那些满是药味的寻常医馆强多了。” “寻常病症,长沙城里的医馆都能治。”白冉步入医馆,环顾着收拾一新的诊室,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诊桌,“我既来此,自有我的道理。” 药柜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白佑特意用香樟木打造的,每个抽屉上都用秀气的小楷写着药名。诊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方端砚摆在右上角,旁边是几只狼毫笔。角落里摆着个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檀香,香气清雅,若有若无。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三不治”,底下三行小字分别写着“非疑难杂症不治”、“非有缘者不治”、“非诚心者不治”,那字迹与门匾同出一辙,笔力遒劲,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这话倒是在理。”黑瞎子放下鸡毛掸子,忽然神秘一笑,“不过你以为定了规矩就清静了?我敢说,现在九门中至少有一半人已经收到消息了。你看着吧,不出半日,这''三不治''的招牌就得传遍长沙城。” 白冉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抚过药柜上的铜环:“知道又如何?”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闯了进来,孩子额头上鲜血直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救命啊!”妇人急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这孩子顽皮,爬树摔了下来...” 白冉与白佑对视一眼,还未开口,黑瞎子已经上前拦住,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位大嫂,对不住,我们这儿有三不治的规矩。您这孩子的外伤,前面街口王大夫就能治,他专治跌打损伤,手艺很好。” 妇人一愣,看着孩子流血的额头,急得直跺脚:“这、这都见血了,怎么就不能治了?王大夫那儿排队的人多,我怕耽误了孩子啊!” 白冉轻叹一声,从药柜中取出一包金疮药递给妇人:“用这个敷上,止血生肌。前面左转就是王大夫的医馆,您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会优先诊治。”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药,连声道谢后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黑瞎子转头看向白冉,挑眉道:“说好的三不治呢?” “见死不救,非医者所为。”白冉淡淡回道,转身继续整理药材,“但这规矩,不能破。” 午后,齐铁嘴提着个精致的礼盒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一进门就朗声笑道:“开业大吉,开业大吉啊!” 他将礼盒放在诊桌上,打开是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药罐,胎质细腻,釉色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听说白姑娘定了这么个特别的规矩,我特意挑了这套药罐来,配你这医馆正合适。” “齐先生太客气了。”白冉请他入座,亲自沏了杯茶。茶香袅袅,是上等的君山银针。 “应该的。”齐铁嘴抿了口茶,目光在墙上的字画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三不治”上,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三不治...这规矩定得妙。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方才我来时,看见水蝗的人在对面茶馆坐着呢,两个彪形大汉,从早上就在那儿盯着。” 白冉神色不变,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随他去吧。” “那家伙睚眦必报,你多留个心眼。”齐铁嘴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绣工精致的平安符,“这个你收着,挂在门前,保个平安。” 黑瞎子在一旁笑道:“表叔,你这又是送礼又是送符的,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你还好意思说?”齐铁嘴瞪他一眼,胡子都翘了起来,“上次你把我那个乾隆年的罗盘弄坏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说笑间,门外又来了一位老者。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大夫...”老者声音虚弱,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老朽这病,跑遍了长沙城的医馆,都说治不了...听说您这儿有三不治的规矩,特来求医...” 白冉起身相迎,示意黑瞎子扶老者坐下。她伸出三指搭在老者腕间,闭目凝神诊脉。诊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老者粗重的喘息和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的手指在老者腕间停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眉头微蹙。 “老先生这病,确实有些特别。”白冉收回手,目光清明,“是肺痨,但又不止是肺痨。可是每逢子时便胸闷气短,寅时又咳嗽不止?” 老者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别的大夫都按肺痨治,可越治越重啊!白大夫真乃神人也!” 白冉提笔开方,字迹娟秀却透着力道:“我先给您开三副药,三日后再来复诊。这病需要慢慢调理,急不得。”她写罢药方,又亲自抓药,每味药都仔细称量,不多不少。 老者千恩万谢地离去后,齐铁嘴忍不住赞叹:“白姑娘果然医术高明,这老者我认得,在城里求医半年多了,都没见好。你这一诊脉就能说出病症时辰,真是神了。” 白冉轻轻摇头,将用过的脉枕收起:“医者本分而已。这病看似是肺痨,实则是痰湿阻肺,兼有阴虚火旺,需得辨证施治。” 齐铁嘴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几个闻讯而来的病人,有的是多年的顽疾,有的是怪症,白冉一一细心诊治,或开方,或施针,手法娴熟精准。不过半日功夫,就已经有两个缠绵病榻多年的病人症状大为缓解。 第7章 试探 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医馆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白冉正在灯下整理今日的医案,宣纸上的字迹清隽工整,记录着每个病例的脉象与用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不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白大夫这规矩,倒是特别。" 她抬头,见张祁山不知何时站在门前,依旧是一身戎装,只是未带随从。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边,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他站在门槛外,并未立即进来,目光先是在门旁"三不治"的木牌上停留片刻,这才缓步走进。 "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白冉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静无波,指尖却不经意间在医案上轻轻一点。 张祁山缓步走进医馆,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从药柜到诊桌,从字画到香炉,最后停留在白冉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说白大夫今日诊治了几位病人,特来道贺。"张祁山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他负手而立,站在诊桌前,目光却落在墙上的那幅"三不治"上,"这医馆布置得雅致,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也喜欢在案头摆放文房四宝,就连这檀香的香气,都颇为相似。" 白冉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能让佛爷想起故人,是白冉的荣幸。不知这位故人如今何在?" 张祁山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走近几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墙上的字画:"倒是很多年没见了。"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幅"三不治"的卷轴,"说来也巧,她行医时也有个规矩,非疑难杂症不治。" 这时,白佑端着茶盘从后堂走出,动作轻缓地将茶盏放在张祁山面前的桌上。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张祁山的目光猛地一凝,紧紧盯住了白佑的右手——那双手的手指修长,食指与中指格外纤长,指节分明,正是发丘中郎将独有的发丘指! 张祁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端起茶盏时,指尖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白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佯装未觉,只是浅浅一笑:"医者各有规矩,倒是巧了。" "确实很巧。"张祁山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从白佑身上掠过,又重新落回白冉脸上,"前日送来的那些药材,白大夫可还合用?若是不合用,我让鈤山再换些来。" 这话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白冉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执壶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就在她伸手执壶的刹那,张祁山的目光再次凝固——白冉执壶的右手,竟然也生着一双与白佑别无二致的发丘指!那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在壶柄上轻轻扣着,动作优雅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佛爷厚赠,白冉感激不尽。"她放下茶壶,声音平和,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张祁山震惊的目光,"只是那些药材太过贵重,白冉受之有愧,便转赠给了更需要的人。" 张祁山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白大夫慈悲为怀,倒是我想得不周了。"他呷了一口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白冉的双手,"只是不知,是哪些药材不合白大夫的心意?"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空气微微一凝。白冉抬眸,对上张祁山看似随意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佛爷误会了。那些药材都是上品,只是白冉行医有自己的规矩,不敢收受如此贵重的礼物。" 她的话音刚落,白佑便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白冉与张祁山之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祁山的目光再次掠过两人的双手,心中的震惊更甚——一对都生着发丘指的男女,绝对是张家人无疑!再加上这相貌…… "原来如此。"张祁山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看来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白大夫行医的规矩。" 白冉神色不变,只是将案上的医书整理齐整,那双特别的手指在书页间翻动,每一个动作都让张祁山心中泛起涟漪:"佛爷好意,白冉心领了。" 张祁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白大夫定下这三不治的规矩,想必是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佛爷说笑了。"白冉淡然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医道精深,白冉所学不过皮毛。定下这规矩,不过是自知能力有限,不敢耽误寻常病症的患者。" 张祁山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特殊的手上:"白大夫过谦了。今日那位老者的病症,连城中几位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你却能在片刻间诊断明白。" "不过是侥幸罢了。"白冉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位老者的病症看似复杂,实则病因明确,只是先前用药有误。" 这时,白佑再次上前为张祁山添茶。这一次,张祁山刻意留意了两人的双手,那相似的指形让他心中巨震。张家人,两个,他们来长沙…… 张祁山不再多问,只是在医馆内缓步踱着,手指轻轻拂过药柜上的铜环:"这药柜用的是香樟木,防虫防腐,倒是讲究。" "是我哥的手艺。"白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他说香樟木能保药材不坏。" "确实如此。"张启祁山微微颔首,"那位故人的药柜,用的也是香樟木。"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白大夫初来长沙,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到张府寻我。"他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两人的手,"毕竟...你这医馆,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待他离去,黑瞎子从后堂转出来,摸着下巴道:"这张大佛爷今日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特别是看到你们的手后,那眼神都不对了。" 白冉望着门外渐沉的暮色,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就是要让他看到,他不看到,怎么知道要从哪查?" 白佑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那双特别的手指轻轻收拢,目光警惕。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佑点亮门前的灯笼,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三不治"的木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远处,张祁山站在自家阁楼上,透过望远镜将医馆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张鈤山道:"加强附近的巡逻。" "佛爷是担心水蝗..." "不只是水蝗。"张祁山目光深远,"那位白大夫...太像了。还有她身边那个白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都有一双发丘指。" 张鈤山倒吸一口凉气:"两双发丘指?两个张家人?" 张祁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济世堂那盏在夜色中摇曳的灯笼,眼神复杂难明。月光下,那抹灯光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是白冉与故人的相似,更看到了那两双令他震惊的发丘指。难怪之前查他们的来路什么都查不出来。 张家人要是这么容易被查出来,那也不配做张家人了…… 第8章 治病 晨曦初露,薄雾未散,济世堂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映出了三四道长短不一的身影。这些等候的病人不似寻常医馆门前那般拥挤,却个个面带重忧,显然都是饱受疑难杂症折磨的求医者。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蹒跚而入,他的咳嗽声嘶哑而沉重,每一声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老者在诊桌前坐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药方。 "白大夫,"老者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老朽这咳嗽的毛病折磨了整整三年,试过的方子数都数不清,可就是不见好转。听说您专治疑难杂症,我这才拖着病体前来......" 白冉轻轻点头,示意老者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她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诊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老者粗重的呼吸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又仔细查看了老者的舌苔和眼底。 "老先生此病并非寻常咳嗽,"白冉温声道,声音如清泉般悦耳,"乃是肺经受损,湿邪内陷,又兼有肝火郁结。先前的大夫想必是按普通咳症医治,用药过于温补,反而助长了湿邪。" 老者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此!白大夫真乃神医,一眼就看穿了病症根源!那些大夫开的不是川贝就是枇杷膏,吃的时候稍好些,一停就复发得更厉害。" 白冉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清隽有力的字迹:"我先为您施针通络,再辅以汤药调理。施针时或有酸胀之感,还请忍耐。" 她从针囊中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轻轻一烤。银针在她指尖灵活转动,精准地刺入老者胸前的穴位。随着针尖的深入,老者先是微微蹙眉,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这......这感觉......"老者激动得声音发颤,"三年来从未感觉胸口如此舒畅过!" 待起针后,老者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久违的红晕:"神奇!真是太神奇了!白大夫,您真是华佗再世啊!" 送走千恩万谢的老者一家,白冉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位妇人就抱着个面色潮红的孩童急匆匆闯了进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在母亲怀中不安地扭动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呓语。 "白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宝儿!"妇人带着哭腔,"从昨夜起就高烧不退,已经请过两个大夫,灌了多少药都不见效,反而开始说胡话了......" 白冉轻轻触摸孩童的额间,又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舌苔,眉头微蹙:"这不是普通发热,是受了惊悸,邪风入体。若再延误,恐会伤及心神。" 她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孩童的印堂、太阳等穴轻轻施针。说来也怪,那原本焦躁不安的孩童渐渐平静下来,滚烫的额头也开始降温。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孩童的呼吸已然平稳,沉沉睡去。 "我开个安神定惊的方子,"白冉边说边写药方,"今晚服一剂,明日应当就能退烧。切记这三日不可见风,饮食要清淡,尤其忌食鱼腥。" 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已然安睡的孩子离去。一直在一旁默默整理药材的白佑适时递上一杯温茶:"已经连续诊治两个重症了,歇息片刻吧。" 白冉接过茶盏,轻轻摇头:"治病而已,比起之前做的那些事,已经轻松多了。" 就在这时,一位面色青紫的中年男子在妻子的搀扶下艰难地挪进医馆。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痛苦不堪。 "白大夫,"男子的妻子声音哽咽,"我夫君这病来得古怪,白日里尚能勉强行动,一到子时就喘不上气,仿佛有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已经请了七八个大夫,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第9章 闹事 正当白冉要为那气喘的男子仔细诊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吆喝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医馆内的宁静。 "都让开!四爷驾到,闲杂人等都滚远点!"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水蝗带着六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最后还推搡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步履矫健,眼神闪烁,完全看不出有病在身。 "哟,排着队呢?"水蝗一脚踢翻门边的药篓,精心晾晒的药材顿时撒了一地,"看来白大夫这''三不治''的规矩,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那气喘的男子见状,强忍着不适上前劝解:"四爷,咱们都是来看病的,您行行好......" "闭嘴!"水蝗的一个手下猛地推了男子一把,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四爷办事,有你说话的份?" 白冉缓缓起身,面色沉静如水:"四当家若是来看病,请按规矩排队。若是来闹事,恕不接待。" "排队?"水蝗狞笑一声,大剌剌地在诊桌前坐下,双脚毫不客气地架在桌面上,"老子在长沙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排队!"他一把将那个年轻人拽到面前,"这是我远房表侄,头疼得厉害。你不是专治疑难杂症吗?今天要是治不好,老子就砸了你这破医馆!" 那年轻人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偷瞄水蝗的脸色,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装病。 白冉不动声色:"既然来看病,就请坐好。" 她为年轻人诊脉,片刻后淡淡道:"这位公子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六脉调和,并无疾病之象。" "放屁!"水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庸医!来人啊,给我砸!" 他身后的手下立即亮出棍棒,排队的人群吓得退到墙角,却没人离开,都紧张地注视着医馆内的动静。几个胆大的街坊更是悄悄溜出去报信。 "四当家,"白冉依然端坐如钟,"这位公子面色红润,声若洪钟,行动自如,确实不像有病之人。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请回春堂的刘大夫、济生堂的王大夫一同会诊。" 水蝗脸色一变,恼羞成怒:"少在这狡辩!老子说他有病他就有病!" 他伸手就要去抓白冉的衣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白佑突然从旁闪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水蝗已经惨叫一声,手腕被反拧到背后。 "放开我们老大!"水蝗的手下纷纷围了上来,棍棒对准了白佑。 白佑手上稍稍用力,水蝗立即痛得额头冒汗,连声求饶:"都、都别动!快放下家伙!" 医馆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才那气喘的男子壮着胆子道:"四爷,白大夫是好人,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您就高抬贵手吧!" "是啊,"一位老妇人也颤巍巍地开口,"咱们这些街坊邻里都受过白大夫的恩惠,您何必为难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众人虽然害怕,却都不愿离去,反而渐渐围拢过来。水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是不是?" "四当家,"白冉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开医馆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来跟人争强斗狠的。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若是再有下次......" 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怕四当家这手腕,就真的要留下永久的病根了。" 白佑适时松手,水蝗踉跄着退后几步,揉着发痛的手腕,恶狠狠地扫视着在场众人:"你们都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他带着手下狼狈离去,那个装病的年轻人早就趁乱溜得无影无踪。 待他们走远,医馆内顿时炸开了锅。 "白大夫,您没事吧?要不要去报官?" "那水蝗真是太可恶了!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 "以后咱们得多来医馆附近转转,可不能让他们再来捣乱!" 黑瞎子从后堂转出来,摇头叹道:"这水蝗,装病找茬都不会找个像样点的。那年轻人红光满面的,哪像有病的样子。" 白冉望着门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看来这长沙城,确实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白佑默默站到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外:"我在。" 远处街角,水蝗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济世堂一眼,对身边手下吩咐道:"去查查那个白佑的来历。还有......准备些''特别''的礼物给白大夫送去。我要让她知道,在长沙城,还没有人敢跟我水蝗作对!" 夕阳的余晖洒在济世堂的门匾上,"三不治"三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这场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雷霆手段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长沙城沉睡的巷道间。济世堂早已熄了灯火,唯有后院厢房还透出一缕微弱的光。 白冉端坐在药案前,指尖轻捻着一味深紫色的草药。油灯的光晕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眸。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准备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而非致命的毒药。 "三更了。"白佑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低沉而平稳。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着他的警惕。 院墙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水蝗这次带了八个手下,个个手持利刃,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脚步轻捷,动作娴熟,显然是做惯了这种夜半偷袭的勾当。 "给老子往死里打!"水蝗压低声音喝道,眼中闪着残忍的光,"先把那个男的废了,女的留着慢慢玩!今晚非要让这小娘们知道得罪爷的下场!" 黑影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向主屋包抄。然而就在他们踏进院子的瞬间,异变突生。 白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月光下穿梭,匕首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所过之处,鲜血飞溅,闷哼声接连响起。不过几个呼吸间,八个打手已经全部倒地,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密的血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断了气。 水蝗惊恐地想要后退,却发现白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匕首正抵在他的喉间。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你们敢..."水蝗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这才看清,自己的手下个个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身亡。浓重的血腥味在夜空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白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袭素白衣衫在月色下仿佛索命的幽魂。她的步伐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血腥的场面与她无关。 "四当家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水蝗浑身发抖。 白冉手中匕首一转,精准地斩断了水蝗的手指。惨叫声划破夜空,却又很快被夜色吞没。水蝗疼得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 "四当家放心,"白冉俯视着在地上打滚的水蝗,"我不会杀你。毕竟,还需要有人给九门带个话。" 她示意白佑将那些尸体处理掉,自己则蹲下身,冷冷地看着水蝗。月光照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那双眼睛却冷得如同寒潭。 "记住今晚的教训。若是再敢踏进济世堂半步,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腿了。" 水蝗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悔恨。 白佑动作利落地将八具尸体拖到板车上,又在上面盖了层麻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过半,四爷府门前。 更夫老李哆哆嗦嗦地敲着梆子,正要喊出"天下太平",却突然僵在原地。 水府朱红的大门前,八颗人头被整齐地堆叠成一座小小的京观。最顶上那颗头颅双目圆睁,正是水蝗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刀疤刘。鲜血顺着石阶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老李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连梆子掉了都顾不上捡。他的惊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的居民。 第11章 暗涌 次日清晨,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了长沙城。 黑瞎子急匆匆闯进医馆时,白冉正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恬静祥和。 "听说了吗?"黑瞎子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疑不定,"水蝗那八个手下,昨夜全部...脑袋被堆在他家门口!水蝗本人被断了手指,现在还找人接呢!" 老妇人闻言,手中的药包"啪"地掉在地上:"这...这是哪位侠士为民除害啊!水蝗这些年欺男霸女,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 白冉神色如常地捡起药包:"老人家小心。四当家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她的声音温和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待病人离去,黑瞎子凑近低声道:"真是你们做的?" "我们整晚都在医馆,"白冉继续整理药材,"从未离开过。昨夜还在为刘家娘子接生,忙到天亮呢。" 这时,张祁山独自一人走进医馆。他今日未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长衫,神色复杂。他的目光在白冉脸上流连,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大夫,"他在诊桌前坐下,声音比往日温和许多,"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白冉为他斟茶,动作从容:"佛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祁山轻轻摇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和缓:"水蝗咎由自取。他在长沙城作恶多时,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你这般手段,未免太过惹眼。" 白冉抬眼看他:"佛爷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张祁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担心你树敌太多。你...很像一位故人。" 白冉神色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佛爷认错人了。" 张祁山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转而道:"水蝗那边,我会处理。你...好自为之。"他的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心,与往日的威严判若两人。 送走张祁山,黑瞎子诧异道:"奇怪,张大佛爷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倒像是真心在关心你。" 白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张祁山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齐铁嘴摇着罗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神色:"昨夜星象大凶,白虎衔尸,果然应验了。" 他走到白冉面前,意味深长地说:"丫头,张祁山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啊。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白冉淡淡一笑:"齐先生多虑了。" 傍晚时分,张鈤山带着几个士兵,将一份地契放在诊桌上。他的态度比往日恭敬了许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佛爷让我送来的。"张鈤山低声道,"水蝗名下的一处宅院,说是给白大夫压惊。" 白冉扫了一眼地契,没有去接:"替我谢过佛爷好意,但这礼太重了。" 张鈤山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佛爷吩咐了,务必请白大夫收下。还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待张鈤山离去,黑瞎子忍不住道:"这张大佛爷,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关照?倒像是...在照顾自家人。" 白冉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轻声道:"自家人……。"随即一声冷笑,仿佛嘲弄一般。 夜幕再次降临,白冉站在院中,望着天边的弦月。白佑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一个忠诚的守护者。 "张祁山起了疑心。"白冉轻声道。 白佑点头:"他在试探。" "无妨。"白冉转身走向屋内,"想必张家的消息也快到了。" 而在张府书房内,张祁山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出神。照片上的女子眉目如画,与白冉有着七分相似。他轻轻抚过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会是你吗,小妹..."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忧虑。 第12章 调和 三日后,张府送来请柬,邀白冉过府一叙。 黑瞎子拿着那张烫金请柬,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张大佛爷亲自设宴调和,这面子给得不小。不过..."他压低声音,"只请了齐八爷和解九爷,这阵容倒是耐人寻味。" 白冉正在分拣药材,闻言淡淡道:"齐先生豁达,解九爷通透,都是明白人。" "我随你去。"白佑从后堂走出,语气不容置疑。 黑瞎子也站起身:"我也去。表叔在场,好歹有个照应。" 赴宴那日,白冉选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外罩浅青色薄纱外套。白佑依旧是一袭青衫,沉默地跟在她身侧。黑瞎子难得换了件体面的黑色长衫,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张府门前,张鈤山亲自相迎:"白大夫到了,佛爷等候多时。" 宴会设在张府的花厅,果然只请了齐铁嘴和解九爷两位当家。见他们进来,齐铁嘴率先起身相迎。 "白大夫今日气色不错。"齐铁嘴笑着打量她身后的黑瞎子,"你这小子,今日倒是人模人样。" 黑瞎子嬉皮笑脸地回道:"表叔设宴,我岂敢怠慢。" 解九爷缓缓起身,目光在白冉身上停留片刻:"久闻白大夫医术高明,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张祁山从主位起身,语气平和:"今日设宴,是想化解白大夫与四爷之间的误会。" 他示意众人落座,继续说道:"四爷今日虽未到场,但已托我转达歉意。" 白冉从容执起茶盏:"佛爷有心了。既然四当家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 齐铁嘴摇着罗盘打圆场:"都是江湖中人,难免有些摩擦。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黑瞎子突然插话:"表叔,您这罗盘今日指向何方?可算得出今日这宴是吉是凶?" 齐铁嘴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解九爷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白大夫定下''三不治''的规矩,不知这其中可有讲究?" "医者能力有限,只能择症而治。"白冉应对得体,"倒是九爷府上藏书颇丰,改日还要向九爷请教。" 张祁山目光深邃地看着白冉:"白大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不知师从何人?" "家传罢了。"白冉浅浅一笑,"倒是佛爷这般关心,让小女子受宠若惊。" 席间,黑瞎子时不时与齐铁嘴插科打诨,倒是让气氛轻松不少。白佑始终沉默地坐在白冉身侧,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酒过三巡,张祁山举杯道:"今日既然说开了,往后还望各位和睦相处。四爷那边,我会再劝劝。" 白冉举杯回应:"佛爷美意,小女子心领了。" 宴席将散时,解九爷取出一本古籍:"听闻白大夫精通医理,这本《金匮要略》是我偶然所得,或许对白大夫有用。" 白冉接过书,目光在泛黄的书页上停留:"九爷有心了。" 离开张府时,张祁山亲自送至门前。 "今日多谢白大夫赏光。"张祁山意味深长地说。 白冉浅浅一笑:"佛爷设宴调解,小女子感激不尽。" 回医馆的车上,黑瞎子摸着下巴道:"这张祁山,倒是有几分诚意。" "表面文章罢了。"白冉语气平静,"他请齐先生和解九爷作陪,无非是觉得这两人最好说话。" 白佑突然开口:"水蝗不会善罢甘休。" "自然。"白冉望向车窗外,"今日之辱,他必定怀恨在心。不过..." 她唇角微扬:"正合我意。" 就在他们的马车转过街角时,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帘微微晃动。水蝗阴沉着脸坐在窗后,手中茶盏捏得咯咯作响。 "佛爷做和事佬,我水蝗岂能不给这个面子。"他冷笑一声,对身后手下低声道。但要是她死于他人之手,又能跟我水蝗扯上什么关系? 水蝗望着济世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第13章 惊变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的长沙城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仿佛一道惊雷撕裂了宁静的夜幕。 黑瞎子如一阵风般闯入后院,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露出凝重之色:"水蝗那厮果然按捺不住,引了马匪进城。我趴在屋顶数了数,约莫百来人,个个带着刀,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白冉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书,唇角微扬:"等了这些时日,总算等到他们了。倒是比我想的时间久了些。" "你倒是沉得住气。"黑瞎子凑近低声道,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说真的,要是放在德国那会儿,水蝗第一次上门找事的时候,就该去见阎王了。这都第几回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白冉轻轻抬起眼帘,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现在杀了他,九门中人只会心生忌惮,处处防备。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不会主动找事,我们才能……从容布局。" 黑瞎子挑了挑眉:"布局?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衣袖轻拂间带起一阵药香:"既然水蝗送上门来,我们总得好好招待。你去前院盯着,放他们进来。" 黑瞎子咧嘴一笑,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得令!正好试试新搞来的家伙。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白佑已然持刀立在院中,月光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单手握着黑金古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让他们都进来。"白冉轻声吩咐,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排闪着寒光的银针,"记得留几个活口。" 马蹄声如暴雨般逼近,马匪们的呼啸声此起彼伏。为首的独眼龙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寒光一闪,医馆大门应声而碎,木屑四溅。 "给老子搜!男的杀了,女的带走!"独眼龙狞笑着挥舞马刀,狰狞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显可怖,"水爷说了,活捉那小娘们重重有赏!" 然而当他们冲进院内,却见白冉独自站在院中,一袭白衣在月光下纤尘不染。她手中托着一个紫铜香炉,袅袅青烟在夜色中缭绕,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就这么个娘们?"独眼龙仰天大笑,露出满口黄牙,"水蝗那废物也太小题大做了!弟兄们,今晚有得乐子了!" 白冉素手轻扬,香炉中的青烟突然变得浓稠如雾。她声音清冷似冰:"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客吧。" 话音刚落,前排的几个马匪突然捂住喉咙,面色青紫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白佑已如鬼魅般从屋檐跃下,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瞬间又是数人毙命。 "有埋伏!"独眼龙惊骇大叫,拨转马头欲逃,"快撤!中计了!"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独眼龙马前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是枪!他们怎么会有枪?!"一个马匪惊恐地大叫,"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瞎子蹲在屋檐上,手中的柯尔特还在冒着青烟。他纵身一跃,在空中连开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一个马匪的手腕,打得他们兵器脱手。 "柯尔特!还是最新款的!"一个见识广的马匪吓得魂飞魄散,"这玩意儿连正规军都没几把,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落地时黑瞎子一个翻滚,匕首已然出鞘。一个马匪举刀劈来,黑瞎子侧身避开,匕首顺势划向对方咽喉。同时左手柯尔特一转,一枪打在另一个想要偷袭的马匪膝盖上。 "这枪法...他们不是普通人!"受伤的马匪抱着膝盖惨叫,"快撤!这伙人咱们惹不起!" "配合得不错啊!"黑瞎子朝白佑咧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匕首在指间翻转,又解决了一个冲上来的马匪。他趁着间隙对白冉喊道:"我说,你留着水蝗那条狗命,该不会是想钓更大的鱼吧?" 白冉身形忽动,如白鹤展翅般掠过人群。指间银光闪烁,所过之处马匪纷纷倒地。一个彪形大汉举刀劈来,她侧身避开刀锋,素手轻拍对方手腕穴道,那大汉顿时整条手臂软垂下来。紧接着她一记凌厉的侧踢,将另一个逼近的马匪踹飞出数丈远。 黑瞎子一边灵活地躲避着攻击,一边啧啧称奇:"你这手银针点穴的功夫,倒是让我开了眼界。既能救死扶伤,也能杀人于无形。"说着又是一个点射,放倒了一个想要从背后偷袭的马匪。 马匪们惊恐地看着黑瞎子手中的柯尔特,"这火力比咱们强太多了!" "慈眉善目的佛尚且还有金刚怒目"白冉语气平淡,指尖又一道银光射出,正中一个想要偷袭黑瞎子的马匪,"更遑论医者。" 独眼龙见势不妙,策马欲冲出院门。白冉眸光一冷,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银索,如灵蛇般缠住马腿。骏马嘶鸣着倒地,独眼龙重重摔在地上。 黑瞎子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放倒最后一个站着的马匪,顺手给柯尔特换了个弹匣。马匪们惊恐地看着他熟练地更换弹匣的动作,这种行云流水的操作让他们更加确信对方来历不凡。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受伤的马匪颤抖着说,"有这种火力的,整个长沙城都找不出几家!" 黑瞎子轻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柯尔特:"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这些尸体怎么处理?总不能就这么摆在院子里吧?明天还要开门看诊呢。" 白佑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动作干净利落,古刀归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白冉望向张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把这些''礼物''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张府?"黑瞎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吹了声口哨,"妙啊!既警告了水蝗,又试探了张祁山。不过...这一百多颗人头,怕是要把张府门前染红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白冉转身走向内室,"让九门的人都看看,招惹济世堂的下场。" 黑瞎子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忍不住低声对白佑道:"哑巴,你这妹妹,还真是...不同凡响。我越来越好奇她到底想做什么了。" 白佑面无表情地指挥人继续搬运尸体,声音冰冷:"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月光下,济世堂的院落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预示着黎明将至。幸存的马匪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特别是对黑瞎子手中那支最新式的柯尔特心有余悸。在如今这个乱世,拥有这样的火力,就意味着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夜的长沙城,注定无人安眠。 第14章 震动 次日清晨,张府门前。 扫街的老王像往常一样早起干活,当他看到张府门前那座由人头堆成的小山时,直接吓晕过去,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整一百颗人头,整齐地堆叠成金字塔状,每颗人头的表情都凝固在惊恐的瞬间。最顶上那颗独眼怒睁,正是横行多年的马匪头子独眼龙。鲜血染红了张府门前的石狮,在晨曦中泛着暗红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最先赶到的是霍家的伙计,见到这骇人景象,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九门当家纷纷赶到。 霍三娘一下马车就看到这血腥场面,当即变了脸色,丫鬟连忙上前搀扶。二月红脸色发白,眉头紧蹙。 "这...这是..."霍三娘颤声问道,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 张祁山站在门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头,突然瞳孔微缩——他在几颗人头上看到了清晰的枪伤,而且不是寻常土枪的伤口。 解九爷蹲下身仔细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柯尔特的伤口。最新式的美制手枪,整个长沙城都找不出几把。" "枪?"霍三娘震惊地看向解九爷,"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齐铁嘴摇着罗盘,面色凝重:"不止是枪。你们看这些伤口的分布,全是要害部位,一枪毙命。这枪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水蝗名下的三个最重要盘口——赌坊、烟馆和码头,一夜之间全部易主。新任掌柜的都是些陌生面孔,但账本、地契一应俱全,手续完备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怎么可能?"霍三娘难以置信,"水蝗那三个盘口,光是看守的打手就不下五十人!而且我听说,昨夜有人听见连续不断的枪声..." 张祁山沉默不语,目光再次落在那座人头山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佛爷,"张鈤山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查清楚了。昨夜确实有马匪袭击济世堂,但是..." "但是什么?"二月红急切地问道。 "但是全军覆没。"张日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现场发现了大量弹壳,都是最新式的柯尔特子弹。而且..."他压低声音,"据幸存的马匪说,对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用的就是这种枪。" 解九爷突然开口:"佛爷,您不觉得他们的手……" 张祁山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南方向。济世堂一如往常地开着门,白冉正在为病人诊脉,神情恬淡如常。 张祁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济世堂,九门众人面面相觑,紧随其后。 医馆内,白冉正在为一个孩童细心把脉。见众人进来,她只是抬眼淡淡一瞥:"各位当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白大夫..."张祁山语气复杂,"张府门前..." "哦?"白冉轻轻放开孩童的手,执笔开方,"可是有什么不妥?我今早还没出过门。" 霍三娘忍不住颤声道:"那一百颗人头...还有水蝗的三个盘口...听说昨夜还有枪声..." 白冉抬眸,目光清冷如霜:"马匪肆虐,有人为民除害,不是好事吗?至于枪声...或许是哪位侠士看不过去,出手相助吧。" 解九爷沉声道:"白大夫可知道,能用上那种精良装备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解九爷说笑了。"白冉浅浅一笑,"我一个行医的,哪里懂得这些。" 齐铁嘴忍不住插话:"那人头为何要送到张府门前?" 白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祁山:"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觉得佛爷德高望重,最能主持公道?" 张祁山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白大夫这手医术,不知师从何处?" "家传的。"白冉回答得滴水不漏,"祖上都是行医的。" 张祁山不再多问,只是眼中的神色愈发复杂。 走出医馆,二月红低声道:"佛爷,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张祁山望着济世堂的牌匾,缓缓道:"能有这样的身手与特征,除了他们,我想不出第二家。" 霍三娘震惊地捂住嘴:"您是说...张家?可是你不是..." "不必多说。"张祁山抬手制止,"去查查水蝗在哪。这件事,到此为止。" 消息很快传来,水蝗躲在城外别院里,已经吓破了胆,连门都不敢出。 九门中人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温婉的白衣女医,不仅医术通天,用毒如神,武功莫测,更可能有着令人忌惮的背景。而这一切,恐怕才只是开始。 在返回张府的路上,张鈤山低声问张启山:"佛爷,如果白大夫真是张家人,那她来长沙的目的是..." 张祁山目光深远:"该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过..."他顿了顿,"传令下去,以后张家人见到白大夫,都要以礼相待。 另外,催一下查消息的人,让他们尽快!" “是!” 第15章 发丘指 水蝗之事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长沙城掀起轩然大波后,涟漪渐渐平息。月余过去,城南医馆的"白大夫"已成了九门中人习以为常的存在。 这日午后,张祁山在府中设下小宴,特意请了解九爷、齐铁嘴与黑瞎子三人作陪。 白冉到得稍晚,迈进花厅时,正见张祁山与解九爷在棋盘上对弈,齐铁嘴在一旁抚须观战,黑瞎子则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中品茶。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罩浅青色薄纱外套,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脱俗。 "白大夫来得正好。"张祁山含笑落下一子,黑子在棋盘上连成一片,"解九爷这局棋布得精妙,我正愁找不到破局之法。" 白冉在空位坐下,目光掠过棋局,素手轻轻整理了下衣袖。 "九爷这布局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白冉浅浅一笑,自然地收回手,"若是从东南角入手,或可破局。"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盒:"白大夫过奖了。听闻白大夫医术高明,没想到对棋道也如此精通。"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白冉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略知皮毛罢了。"白冉端起茶盏,那特殊的执杯姿势让她的手指更加显眼。 众人移步宴席,张鈤山亲自领着下人布菜。席间,解九爷说起近日收得的一批明代医书,齐铁嘴则聊起近来长沙城的几桩怪事。 "说来也怪,这几日城里接连发生了几起离奇事。"齐铁嘴抿了口酒,目光却不离白冉的双手,"前日李家的老爷子突然昏迷不醒,昨日王家的商队又在城外遇袭。更奇怪的是,今早我在城东看见一群乌鸦盘旋不去,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黑瞎子满不在乎地夹了块鱼肉,咧嘴笑道:"要我说啊,表叔你就是想太多。这世道本就不太平,乌鸦什么的更是常见。倒是今日这清蒸鲈鱼着实鲜美,小老板不妨多用些。" 白冉浅尝一口,那异于常人的手指执箸的姿态格外优雅:"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想不到张府厨子有这般手艺。" 酒过三巡,张祁山忽然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道:"说来也巧,前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张姑姑年轻时的画像。" 他目光落在白冉脸上,缓缓道:"那眉眼神态,与白大夫竟有七八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白冉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那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在筷子上格外显眼。她随即从容地夹起一筷鱼肉:"世间相似之人众多,佛爷说笑了。" "不,确实相像。"张祁山语气平和,目光却格外锐利,"特别是低眉时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况且,都是……" 他故意顿住,席间气氛顿时微凝。解九爷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齐铁嘴捋须的手顿了顿,黑瞎子则专注地剔着鱼刺,仿佛浑然不觉。 白冉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不知佛爷这位姑姑如今在何处?" "十几年前就过世了。"张祁山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她当年执意留在关外本家,后来......" 他话未说完,白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那寒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解九执杯的手顿了顿,齐铁嘴捋着胡子的动作微微一滞,连一直低头吃菜的黑瞎子都抬了抬眼。 "关外苦寒,令姑倒是好气节。"白冉语气平静,却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 齐铁嘴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白冉刚刚放下酒杯的手:"白大夫,在下冒昧问一句,您这食指与中指怎么长了这么许多啊?" 席间顿时寂静无声,张启山神色不动,显然早有察觉。 白冉从容地将手重新放在桌面上,任由众人打量那异于常人的手指:"家传的功夫罢了。" 黑瞎子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表叔,你这才注意到啊?小老板这双手,可是了不得啊!" 齐铁嘴恍然大悟,拍案道:"难怪!据我所知,关外张家有一不传之秘叫做发丘指,而这发丘指便是食指与中指异于常人。看来白大夫跟这张家是有所渊源了。巧了不是,咱们的佛爷,也是张家出来的,说不定跟白大夫还是同宗呢。"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缓缓道:"据古籍记载,发丘指确实是张家的独门绝技。看来白大夫与佛爷确是同宗,而且应该是本家的直系血脉。" "同宗未必同支。"白冉语气淡然,那特殊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佛爷既然早已知晓,何必今日才问?" "有些事,急不得。"张祁山执壶为她斟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异于常人的手指,"就像这酒,总要等到火候到了,才能品出真味。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确认一些事情。" 宴至尾声,众人移步茶室。黑瞎子凑近白冉,低声道:"今日这宴,倒像是场鸿门宴。" 白冉淡淡一笑,抬手整理发簪时,那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在灯下格外显眼:"是宴总要散,是戏总要完。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待宾客散尽,白冉与黑瞎子并肩走在青石巷中。月色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张祁山比我想的更能沉住气。"黑瞎子把玩着手中的匕首,"他既早看见你的发丘指,却等到今日才让齐铁嘴点破。" 白冉望着远处医馆的灯火,不自觉地活动着那异于常人的手指:"他在等确切的消息。" "等关外传来的消息?"黑瞎子挑眉,"关于你身份的确认?" 白冉停下脚步,望向夜空中的明月,那特殊的食指与中指在月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有些真相,需要他们自己去发现。" 与此同时,张府书房内,张祁山负手立在窗前。 "果然不出所料。"他对身后的张鈤山道,"她确实是本家的人。那发丘指的特征太过明显,绝无可能作假。" 张鈤山躬身禀报:"关外的消息最迟明日就能到。不过单凭那发丘指,就足以确认她的身份了。毕竟这种天赋异禀的手指,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希望这次的消息,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张祁山轻轻叩着窗棂,"你说,本家对于麒麟女那么看重,怎么可能让她不远万里的跑过来?听说之前还跑到德国去了。" 医馆内,白冉推开窗,月光洒在她修长的手指上。白佑从暗处走出,同样伸出一双手——竟是与白冉一模一样的发丘指。 "他的消息来得太慢了。"白冉淡淡道,指尖轻轻叩击窗棂。 "要加快进度吗?"白佑问,那双手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不必。"白冉轻轻转动着指间的银针,那纤长的手指灵活得令人惊叹,"既然他们效率如此,反倒方便我们行事。特征这么明显,等到现在才问,倒是沉得住气。" 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第16章 悲惨身世 深夜,张府书房内的烛火将张祁山的身影投在书架上,摇曳不定。他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几页薄薄的电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五岁丧父,灵堂逼母,遁入禁地,手刃仇敌……」 这十六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刺得他心头鲜血淋漓。然而最新收到的密报,更让他如坠冰窟——原来姑姑的死因,远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张祁山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场景:姑父的灵堂上,白幡低垂,香烟缭绕。姑姑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面色苍白如纸。而张家那些道貌岸然的族老们,竟在亡者灵前,以"延续血脉"为名,逼她改嫁。 "张家人数凋零,你这一房若再断了香火,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族老们冠冕堂皇的说辞,至今听来仍让人作呕。他们不过是想通过掌控姑姑的婚事,来夺取这一支的产业和权力。 电文上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场景:姑姑在亡夫灵前被逼改嫁,不堪受辱,最终一头撞死在姑父的棺木上。那年清冉才五岁,眼睁睁看着母亲血溅灵堂。 "如果当年我和父亲没有离开......"这个念头让张祁山不寒而栗。也许今日电文上记载的悲剧,就是他们父子的下场。祖父张瑞桐当年狠心将他们逐出张家,或许正是预见到了这场腥风血雨。 他颤抖着手拿起电文,继续往下看。那个年仅五岁的小清冉,在父母双亡后,被迫逃到了张家禁地。那是连他都闻之色变的地方,传说中哪怕是张家人,近百年来也无一生还。 而她,竟然在那里挣扎求生了整整三年。 "佛爷。"张鈤山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声音低沉,"消息已经核实过了。据说……夫人在灵堂上以死明志,血溅三尺,在场的族老们却只是命人清理了现场,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给她办。" 张祁山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书案上:"好一个名门望族!好一个张家!在亡者的灵堂上逼死未亡人,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家族规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姑姑执意要留在张家。她不是为了权力,而是舍不下与姑父的夫妻之情。却没想到,这份深情最终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甚至连最后的尊严都被剥夺。 电文的最后提到了清冉的兄长张清凌,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弟,如今下落不明。还有那个多次护清冉周全的张清佑,若不是此人,恐怕他连这个表妹都见不到了。 "加派人手,全力寻找张清凌的下落。"张祁山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还有,去查清楚当年在灵堂上逼死姑姑的都是哪些人。这笔血债,我要他们血偿!" "那白大夫那边?" 张祁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要穿透黑暗,看到那座安静的医馆。他想起白冉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此刻才明白那背后藏着多么深重的苦难。 "从今日起,张清冉就是我张祁山的亲妹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去医馆。我要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张鈤山领命而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张祁山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摩挲着电文纸上"张清冉"三个字。烛火映照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那些在灵堂上逼死姑姑的人,那些将清冉投入禁地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张家欠下的这笔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第17章 报复? 医馆二楼的厢房内,白冉,也就是张清冉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眼底却深不见底。窗外月色正好,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白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消息已经送到张祁山手上了。" 白冉轻轻放下木梳,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以他的性子,此刻应该已经看完了。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愤怒,自责,或许还有几分心疼。"白佑的声音依然平静,"毕竟,那些都是他最在意的家人。" "家人?"白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我母亲惨死时,这些''家人''在哪里?我在禁地里挣扎求生时,这些''家人''又在哪里? 家人?呵! 不过是他们的挡箭牌罢了!"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镜面,镜中倒映出的那双眼睛冷若寒霜。 "张祁山现在一定很愧疚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愧疚当年他们父子被逐出张家,反而因祸得福。愧疚我姑姑...他亲爱的姑母,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白佑沉默片刻,道:"他应该会全力寻找张清凌的下落。" "当然会。"白冉转身望向窗外张府的方向,"毕竟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姑母留下的血脉。多可笑,当年眼睁睁看着姑母赴死的人,现在倒要来扮演好兄长的角色。" 月光洒在她纤长的发丘指上,泛着清冷的光泽。这双本该继承张家荣耀的手,却沾满了亲人的鲜血。 "明日他应该会来医馆。"白佑提醒道。 "我知道。"白冉轻轻活动着手指,"带着他的愧疚,他的补偿,他那一文不值的亲情。就让他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位''好兄长''准备如何弥补这些年我受的苦。 也让他再知道一点让他崩溃的消息。看看他这位既得利益者,还能不能维持住他佛爷的体面!" 她的语气平静,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却让白佑都不由得心头一凛。 "你真的打算与他相认?" 白冉冷笑一声:"相认?当然要相认。不相认,怎么融入九门,又怎么能够实现我的目的?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九门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我手里分崩离析。" 九门,你们欠下的债,有人来讨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张府的方向,目光如刀。 "张祁山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查到的那些''真相'',不过是我精心筛选后愿意让他知道的部分。就让他继续愧疚吧,继续扮演那个想要弥补过错的好兄长..." 夜色深沉,长沙城陷入沉睡。而在这静谧之下,一场关乎血脉与仇恨的博弈,正悄然拉开序幕。张祁山书房内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而医馆二楼的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也伫立了整夜。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重逢里,一个满怀愧疚想要弥补,一个暗藏锋芒意图报复。亲情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试探。 第18章 血债 张祁山踏入医馆时,天色尚早。馆内弥漫着清苦的药香,白冉正背对着他,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清冉。”张祁山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白冉缓缓转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他,无悲无喜。“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她的语气疏离,仿佛那天宴席上的情绪的外露只是幻觉。 张祁山深吸一口气,挥手让随从退至门外。他走上前,将一份誊抄的电文轻轻放在诊桌上。“这些……我都知道了。” 白冉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悲凉。“所以呢?佛爷是来施舍怜悯,还是来表达你那迟来的愧疚?” “我是你表哥!”张祁山语气沉痛,“我们是一家人!当年……当年若是知道本家竟糜烂至此,我父亲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白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绝不会同意用我父母的命,来换你们父子平安离开东北吗?” 张祁山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以为张瑞桐当年为何执意要将你们这一支‘逐出’张家?”白冉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直刺他心底,“真的是因为你父亲犯了族规?还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张家人了,怕牵连你们,所以才演了那出戏,将你们干干净净地摘出去,送到这相对安稳的长沙?” 她停在张祁山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在长沙城叱咤风云的表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我的父母,我那一房所有留在东北的族人,就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成了确保你们能安全‘被逐出’的……弃子。” “不可能……”张祁山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直以为,是姑母执意留在本家,是父亲与祖父理念不同才导致决裂……从未想过,这竟是一场用至亲骨肉的性命铺就的金蝉脱壳之计! “我父亲……尸骨无存。”白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张启山心上,“我母亲,在父亲灵前,被族老逼着改嫁,她不堪受辱,一头撞在…………就死在我面前。” 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张祁山的胸口,却又停住:“你在长沙站稳脚跟,步步高升的时候,我五岁,躲在禁地的尸山血海里,啃着树皮,喝着脏水,只为了能活下来。你们张府夜夜笙歌的时候,我在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传承,学着一身杀人的本事,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些逼死我父母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张祁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骤然失魂落魄的模样,白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冰冷的恨意覆盖。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张祁山,你告诉我,我不该恨你吗?不该恨你那个用我父母性命铺路的爷爷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张祁山的心脏。他踉跄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是啊,她凭什么不恨?若易地而处,他只怕会比她更恨! “清冉……我……”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我不知道……父亲他从未……” “你不知道?”白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是啊,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只需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至亲鲜血换来的平安富贵就好。”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药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疏离:“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听你的道歉,更不是要认你这门亲戚。” 她拿起一味药材,放在鼻尖轻嗅,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漠。 “我留在长沙,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我哥哥张清凌。若不是为了找他,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成为我手下又一缕亡魂吗?” 张祁山浑身一震,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愧疚、心痛、震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决心。 他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医馆。 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周身冰冷。 他知道,这份血债,他背定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找到张清凌,护住他这个仅存的、对他恨之入骨的表妹。 无论她接不接受。 第19章 宴席 张府宴厅内灯火通明,九门当家齐聚一堂。张祁山端坐主位,目光威严地扫视在场众人。这场宴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同寻常的凝重,连侍立两侧的下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今日设宴,是要向诸位郑重介绍。"张祁山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位白冉白大夫,是我张祁山的血亲表妹。从今往后,在长沙地界,白大夫的事就是我张祁山的事。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多加担待,或者……直接来找我!" 他转向身旁的白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若有谁与白大夫过不去,就是与我张祁山为敌。" 这番话在宴厅内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霍三娘手中的团扇顿了顿,眼底精光闪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白冉;解九爷抚须沉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齐铁嘴则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顾自地抿了口酒。而脸色最难看的便是一旁被白冉打断双腿的水蝗了,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怨毒。 "白冉本身就够难对付的了,再加上一个张祁山……"水蝗咬着牙低声嘟囔,声音虽小,却逃不过一些人的耳朵。 黑瞎子闻言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有些人啊,就是不长记性。" 白冉从容起身,向众人微微欠身:"小女子白冉,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当家多多指教。"她声音清越,举止从容,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得体的尊重。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回张祁山身上时,那抹笑意便淡了几分,虽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却明显透着疏离。 张祁山似是想要进一步彰显亲近,又道:"清冉的兄长,我的表弟张清凌,如今下落不明。我已派人四处寻访,还望诸位当家平时多加留意,张某感激不尽……" "有劳佛爷和诸位费心。"白冉突然开口,刻意在"佛爷"二字后稍作停顿,才缓缓说出"诸位"。这细微的差别,让在座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霍三娘与解九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齐铁嘴则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些在长沙城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白冉与其他当家交谈时,尚能维持客气,言辞得当,偶尔与相熟的齐铁嘴、黑瞎子还能说笑两句。唯独面对张祁山的主动关怀和寻找"张清凌"的承诺,她的回应总是简洁而疏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感谢,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件公事。 红夫人性情温婉,见张祁山几次示好都似碰到软钉子,场面略显凝滞,便柔声开口,想要缓和气氛:"白姑娘,佛爷为此事尽心尽力,皆是出于骨肉亲情。你们表兄妹能重逢便是缘分,有了佛爷这位表哥,以后也能顺心些......" 白冉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坐在她对面的黑瞎子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轻轻摇了摇头。 解九爷见状,适时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近日得了一幅古画,似乎是明代仇英的真迹……" 然而红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常,在二月红试图拉住她衣袖时,反而轻轻推开他的手,继续柔声道:"要我说啊,这女孩子家在外漂泊总是不易,如今有了佛爷照应,白姑娘也该……" "夫人。"白冉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厅瞬间安静下来,"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夜间盗汗,晨起时觉得口干舌燥?" 红夫人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是有些不适……" "那就多喝些水,少开口为妙。"白冉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 宴厅内顿时一片寂静。霍三娘用团扇掩住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解九爷轻咳一声,低头品茶;齐铁嘴则是挑了挑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水蝗更是幸灾乐祸地冷笑出声。 红夫人脸色微变,二月红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这话说的当真是不客气,直接将闭嘴甩他们脸上了。他沉声道:"白大夫,内子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白冉轻笑一声,"红先生觉得,在一个自幼失去双亲的人面前大谈亲情可贵,在一个手刃仇敌才能活下来的人面前大谈顺从,这是好意?" 二月红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宴席将近尾声,红夫人看着始终与张启山保持着距离的白冉,忍了又忍,终于语气中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白姑娘,其实佛爷他真的很关心你。女孩子嘛,温婉一些,才能得到疼爱。你要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亲人相互扶持是多么难得。做人啊,不能太固执,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 "夫人!"白冉猛地起身,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她眼中寒光乍现,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身子吧!若我诊断无误,你身上的毒,再拖上三个月,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整个宴厅顿时鸦雀无声。红夫人脸色惨白如纸,二月红更是猛地站起,满脸惊惶。 霍三娘手中的团扇彻底停了下来,解九爷抚须的动作也僵住了,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黑瞎子都坐直了身子。水蝗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白冉环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如刀子般落在红夫人身上:"夫人三次开口,三次都在替张祁山说话。敢问夫人,你是知道我跟张祁山的过往恩怨?还是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指手画脚?是以二月红夫人的身份,还是以江湖前辈的身份?若是前者,二月红都没资格,更何况是你?若是后者……" 她冷笑一声,语气中的讽刺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一无是处,连自己中了毒都察觉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导别人该如何做人?温婉,我若是温婉了,张祁山就该去乱葬岗寻我的尸骨了!" "够了!"二月红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白大夫,即便内子有不是,你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白冉突然笑了,那笑声冰冷刺骨,"二月红,究竟是谁在咄咄逼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开口,谁给她的底气?你吗?一个堂堂当家,深情几许,连她中了毒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指责我?废物的深情,比草芥都不如!"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宴厅:"今日在场的各位都做个见证,红夫人所中之毒,除我之外无人能解!我倒想看看,你二月红的骨气,能撑到几时!" 宴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霍三娘若有所思地看向二月红,解九爷则是眉头紧锁,齐铁嘴轻轻摇头,黑瞎子则是意味深长地看向白冉。 张祁山终于开口:"清冉,此事……" "佛爷,"白冉冷冷打断,"这是红府的事,不劳费心。" 她最后看了眼面如死灰的红夫人和脸色铁青的二月红,转身离席:"告辞。" 这一场宴会,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不欢而散。而九门之中的暗流,也因此愈发汹涌。 第20章 不救 宴席在不欢而散的凝固空气中收场,留下的残酒冷炙与无声的硝烟混杂,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离席,步履比来时匆忙许多,经过面无人色的红夫人和脸色铁青、却又强压着惊惶的二月红身边时,目光复杂难辨。那里面有唏嘘,有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今夜之后,红府当家夫人在张府宴上被新来的白大夫当众断言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消息,必将震颤整个九门。 霍三娘用团扇轻掩唇角,对身旁的解九爷低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好狠的手段,好利的眼。原以为是佛爷找回来的一个亲戚,没承想是请回来一尊煞神。这一手,直接捏住了二月红的命门。”她眼波流转,掠过红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只是不知,这究竟是飞来横祸,还是……祸从口出?” 李三爷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煞神不假,却非无的放矢。三娘,你细想红夫人那几句‘好意’……当真全是无心之言吗?在这长沙城里,谁不知道踩着别人出头是最快的立威方式?只是她选错了对象。”他顿了顿,“白大夫这是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那只任人拿捏的鸡。” 吴老狗接口道:“二月红这次是真栽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把他夫人护得太好,却忘了教她,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不能惹。白冉那‘一无是处’、‘废物深情’八个字,字字砸在七寸上!就看二爷这腔深情,能不能抵得过白大夫那口恶气了。”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毒刺,钻入二月红的耳中,刺在他的心上。他紧紧握着妻子冰凉颤抖的手,那刺骨的凉意仿佛沿着手臂一直冻僵了他的思绪。愤怒、屈辱、担忧、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可他甚至无法出声斥责,因为白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和她抛下的那句“三个月期限”,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魂魄上。 张祁山起身,场面话终究要说:“二爷,事已至此,救人为要。清冉医术非凡,既已点明,想必……或有解法。”他将目光投向白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他知道,此刻任何意气用事都可能将妻子推向绝境。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兴师问罪,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与恳切,望向门口那抹决绝的身影:“白大夫……留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内子……言辞或有不当之处,我代她向你致歉。她……她身子一向弱,若真……还请白大夫看在……看在同为九门一脉,高抬贵手。” 白冉的脚步停在门槛的阴影里。她缓缓侧过半张脸,灯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上投下清晰的界限,一半明,一半暗,如同她此刻晦暗难测的心绪。 “代为致歉?”她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二月红,有些箭,一旦离弦,就没有代接的道理。尊夫人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射向该射的地方,这份‘伶俐’,可不像全然无知。”她话中有话,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红夫人。红夫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更深地埋进二月红的肩窝。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在场明眼人的目光。霍三娘与解九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冉这才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二月红,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二爷情深,令人动容。可你的深情,不该成为别人手中肆意伤人的刀,更不该成为要求受害者必须宽容的理由。”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与你红府,无旧可叙,无交情可言。今日之事,是尊夫人自己求来的‘出头’机会,我只是……成全了她。” “你究竟要如何?”二月红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他感觉到妻子的生命力仿佛正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只要能救她,任何条件,你开。” 白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了妻子可以舍弃一切的痛苦与挣扎,她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瞬间便恢复了冰封的湖面。 嘴角缓缓的勾起了笑容,就在二月红以为事有转机的时候, “不救。” 两个字,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二月红的心口。 她看着二月红瞬间煞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声线说道:“我白冉说一不二。你们既选择了得罪我,便该想到后果。尊夫人的命是命,我的规矩,也不是儿戏。” 她目光最后掠过瑟瑟发抖的红夫人,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 “二月红,你若真有本事,便另请高明。若没有……”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那就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悔不当初。” 说完,她决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身影彻底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不留一丝痕迹,也……不留一丝希望。 宴厅内,死寂得可怕。 二月红僵立在原地,抱着气息羸弱的妻子,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不救”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试图维持的体面。 黑瞎子从廊柱的阴影里晃出来,看着白冉离去的方向,又瞅了瞅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二月红,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得,这下连门儿都给堵死了。二爷,您这回……怕是难喽。” 夜色深沉,寒意侵骨。对二月红而言,这将是一个被绝望彻底吞噬的不眠之夜。白冉关上的不仅仅是一扇门,更是他所有的生路。而他深知,要想叩开那扇门,需要付出的代价,将远超他的想象。 第21章 求医 张府的宴席才过去两日,那场因红夫人刻意挑衅而起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初春的晨光穿过长沙城上空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济世堂"门前,一个颀长身影在晨光中驻足良久,终是迈出了那一步。 二月红褪去了往日的锦缎华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那件长衫的袖口已有些泛白,领口绣着的暗纹也磨损了几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昔日那个在戏台上风华绝代、在九门中举足轻重的红二爷,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底的血丝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煎熬。他的步履不似往日那般从容,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站在医馆门前,他的脚步有片刻迟疑。那漆成深褐色的门楣上,"济世堂"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这一步迈出,便是要将多年来的傲骨尽数碾碎。 可想起病榻上气息奄奄、昨夜又咯血的妻子,那血色在素白绢帕上绽开的刺目痕迹,他终究还是踏进了这道门槛。 医馆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几位前来求诊的百姓安静地等候着。二月红并未惊扰,只默默寻了个靠墙的僻静角落等候。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掩不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落寞。他垂眸静立,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屈辱与焦灼。 角落里摆放着一盆青翠的文竹,细碎的叶片在他眼前微微摇曳,更添几分清冷。 待最后一位抓了药的老人颤巍巍离去,他才缓步上前,对着正在条案后仔细擦拭银针的白冉,郑重地拱手一礼。那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透着几分刻意维持的体面。 "白大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白冉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上。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捏着银针的姿势优雅而精准,正用一方素白丝帕细细擦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红当家亲临,不知有何见教?" "前日在张府宴上," 二月红将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挤出, "内子年轻识浅,言语间多有冒犯,冲撞了白大夫。 她......性子单纯,绝非有意,还望您......海涵。" 这番话他说得艰涩,"单纯"二字出口时,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那日宴上,白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想来仍令他心悸。 白冉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却仍不看他,只慢条斯理地将银针收入锦囊。那锦囊是用上好的杭缎缝制,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二爷言重了," 她语气疏淡,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尊夫人心直口快,所言所行皆是本心,何错之有?" 她指尖轻抚针囊,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诮,"不过是想寻个立足的由头,只是......找错了人。"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二月红心口。他知道,此事难以善了。 医馆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后院隐约传来的捣药声,规律而沉闷,敲打在他的心头。 心中焦灼更甚,二月红再也顾不得体面,直言来意:"白大夫慧眼,那日一语道破内子病症。 实不相瞒,她这病缠绵已久,我遍访名医,皆言是身体亏损。"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想起昨夜妻子咯血时那痛苦的模样,胸口一阵刺痛,"昨日夜间,她又咯血了,血色发暗,气息愈弱......在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光亮的红木柜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恳请白大夫慈悲,救她一命!二月红在此立誓,只要您肯施以援手,红府上下愿倾尽所有报答此恩。 日后但有所命,无敢不从!即便......要我这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他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白冉终于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寒潭般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她注视着这个为救妻子不惜一切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九门中人惯会做戏,她见得多了。那日红夫人当众给她难堪,二月红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出声斥责,如今倒来求她? "二爷为救尊夫人,倒是舍得。"她指尖捻动着银针,针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过,尊夫人所中之毒,非比寻常。毒已如丝线般深入肺腑,盘根错节。" 她手腕微转,那点寒光随之跃动,带着一种危险的韵律, "在下医术浅薄,实在......" 她刻意顿住,看着二月红骤然失色的面容,才缓缓吐出四字: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如重锤击在二月红心口。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榆木座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医馆内药柜上的铜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不可能!"二月红失态低吼,眼中布满血丝,平日里的从容风度荡然无存。 "您既能识得此毒,必有解法!您要什么?红家基业?我全部身家?还是这条性命?但说无妨!" 他犹如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哑。 白冉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甚至从容地整了整素净的衣袖。那衣袖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与她此刻冷冽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 "红当家,"她打断他,语气决绝,"医者非神,有所能,有所不能。我说治不了,便是治不了。" 她侧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请回吧。尊夫人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掀帘步入后堂,青色的帘幕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将二月红独自留在原地,面如死灰。 二月红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帘幕停止晃动,才步履蹒跚地挪出医馆。 门外日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却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不进他的耳中。 他那颓唐踉跄的身影,尽数落在街角一双阴鸷的眼中。那身影隐在暗处,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后堂窗前,白冉冷眼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窗外一株梨花正开得繁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出纤指,拈起一片飘落窗棂的花瓣,在指间轻轻捻动,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欲要踩她立威,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才只是开始。 第22章 说和 从“济世堂”铩羽而归后,二月红像是变了个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只剩下偏执的光,他不信,不信这偌大的长沙城,不信这泱泱江湖,除了那个冷心冷情的白冉,就再无人能解这毒! 红府当家夫人病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张府宴上那场冲突的细节,在长沙城的暗流中迅速传播。一时间,各方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座往日歌舞升平的宅院。 二月红几乎动用了红府积累的所有人脉与财力。 加急的信件由亲信骑着快马送往各地,厚重的礼单一份份递出,延请的名医、奇人、术士,开始络绎不绝地踏进红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往日清幽的庭院,如今终日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下人们步履匆匆,个个面带忧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先来的是一位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的关外神医,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他把着红夫人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闭目凝神半晌,眉头却越皱越紧,最终只能摇头叹息,开了几剂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连个确切的病因都说不出了所以然,便匆匆告辞。 紧接着是湘西来的苗疆蛊师,身着色彩斑斓的苗服,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腥气。他在病榻前摆开阵势,念念有词,取出形色各异的罐盅,里面是些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虫蛊物。 然而,摆弄了半日,那蛊师自己的脸色却先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匆匆收拾东西告退,临走前对二月红直言:“二爷,夫人所中之物,非蛊非瘴,其性之诡谲酷烈,老夫闻所未闻,实在……无能为力。” 二月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不肯放弃。又有精通风水五行的道士被请来,手持罗盘,在红府内外仔细勘查,最后言之凿凿,说府内西南角有“阴煞”冲撞,需做法事驱除。 结果一场法事做得轰轰烈烈,符纸烧了满地,当夜红夫人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呓语不断,病情反而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更让二月红心头滴血的是那些闻重赏而来的江湖郎中。 其中一人,信誓旦旦说有祖传秘方,灌下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后,红夫人当场呕血不止,那血色比之前更加暗沉,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吓得二月红几乎当场拔刀。 另有一人,银针扎得毫无章法,几针下去,红夫人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延请,换来的都是更深一层的失望与恐惧,以及爱人更加痛苦的折磨。 红夫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如同蒙尘的玉器,原本丰润的面颊急速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大眼睛格外空洞。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醒来,眼神涣散而无助,用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死死抓住二月红的衣袖。 “二爷……我……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她气若游丝的呻吟,像一把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二月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消耗,各种离奇的诊断书和药方堆满了书案,却无一能用。 二月红眼睁睁看着挚爱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在人前强撑着当家的威严,暴躁易怒,训斥办事不力的下人;却又在无人的深夜里,摒退所有仆从,独自守在病榻前,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将脸埋进锦被,肩膀微微颤抖,流露出深不见底的脆弱与痛苦。 他开始意识到,那些被请来的“名医”里,或许并非全是欺世盗名之辈,但面对这诡异的“缠丝”,他们是真的束手无策,甚至可能因为误治而加速了病情的恶化。 白冉那日冰冷决绝的“无能为力”四个字,此刻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 难道……真的只有她? 难道她那日说的“不救”,并非推脱之词,而是看穿了后续这一切混乱与徒劳之后,给出的……唯一事实? 不!不可能!她既然能一眼看穿,就一定有办法!她只是不想救! 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如同野火,开始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滋生、蔓延。 在疯狂延请各方奇人异士的同时,二月红其实并未放弃与白冉修好的努力。他放下身段,亲自去求了几位在九门中颇有声望、与红家关系尚可的当家,希望他们能出面代为说和,劝白冉出手。 首先被想到的,是齐家的齐铁嘴。 此人能掐会算,一张利嘴能说会道,更与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或许能借着瞎子的关系,打动那位看似不近人情的白大夫。 齐铁嘴倒也爽快,收了二月红一份不菲的“卦金”,便摇着他那标志性的破蒲扇,晃悠到了“济世堂”。他进去的时间不短,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凝重和无奈。 “二爷,”齐铁嘴对等在街角的二月红摊了摊手,苦笑道,“这回,我这张老脸也不管用喽。我跟白大夫从阴阳五行说到因果轮回,从上天有好生之德讲到医者父母心……你猜她怎么说?” 二月红紧张地盯着他。 “她说,‘齐先生,若论卜卦看相,我不如你。若论医道,我自有我的规矩。红府当日种因,今日便该承受其果。强求来的缘分,不是缘分,是劫数。’”齐铁嘴模仿着白冉那清冷的语调,惟妙惟肖,却让二月红的心直往下沉,“她还说,‘若是红夫人自己心生悔意,前来磕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旁人来说,无用。’” 齐铁嘴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叹道:“这女子,心思通透,原则极强,油盐不进啊。她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二爷,光靠外人说道,怕是难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二月红转而求助于以智计闻名、心思缜密的解九爷。 他希望解九爷能凭借其冷静的分析和权衡利害的口才,让白冉明白,救治红夫人,对稳定九门、对她“济世堂”在长沙立足,或许都有益处。 解九爷行事稳重,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派人仔细打听了白冉的为人处事风格。沉吟半晌后,他才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关乎长沙医药行当利弊的分析文书,去了“济世堂”。 他待的时间比齐铁嘴稍短,但出来时,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挫败感。 “二爷,”解九爷对二月红的称呼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我试图与她分析利弊,陈明红府若能欠下此人情,对她日后在长沙行事有多大助益。甚至暗示,九门稳定,对她这等身怀绝技之人,也是一种庇护。” “她如何说?”二月红的声音干涩。 “她只反问了我一句:‘九爷是觉得,我济世堂立足,需要仰仗谁的鼻息?还是认为,我白冉行医,是需要权衡利弊的生意?’” 解九爷缓缓道,“她说,‘若是交易,红府当日给出的价码不够,态度不对。若是求医,就要有求医的样子。我的规矩,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态度……十分坚决。” 解九爷看着二月红瞬间灰败的脸色,补充道:“她甚至点明,夫人病情加重,皆因后来那些庸医胡乱诊治,若早依她当日‘无能为力’之言,让夫人静养,或许还不至于此。如今……毒素已更深一层,即便她此刻愿意出手,难度也已倍增,代价……自然也不同往日了。” 一个又一个说客,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吴老狗,亲自带着厚礼上门,也不过是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面色凝重,对二月红直言:“二爷,那白冉的态度坚决得异乎寻常。她并非不能救,而是心结难解。红夫人当日……唉,怕是真正触了她的逆鳞。此事,难了。” 说客的路,也一条条被堵死。白冉的态度明确得残忍:除非红夫人亲自低头,或者二月红能拿出让她无法拒绝的、远超之前的“诚意”并亲自认错,否则,免谈。 而她口中那“更深一层”的毒素和“倍增的代价”,更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二月红喘不过气。 而红府内,夫人的病情在一次次“治疗”后,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二月红站在奢华的庭院中,环顾四周,只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 他仿佛能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红府的混乱与他的挣扎,无动于衷。 这一切的混乱、挣扎与颓势,都被暗处的有心人清晰地看在眼里。霍家、解家,乃至其他几门,都在静静地观望,计算着利益…… 第23章 陈皮 就在二月红于绝望中几近崩溃之际,他那位性情乖张、手段狠辣的徒弟陈皮,已然按捺不住。 陈皮自幼得二月红收养传授技艺,对师娘亦有着深厚的感情,眼见师娘病危,师父日渐消沉,而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白冉竟敢见死不救,心中早已怒火滔天。 “师父就是太讲规矩!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我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她还不肯救!”陈皮对身边心腹狠声道,腰间那副寒光闪闪的九爪钩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于是,在二月红苦思如何打动白冉时,医馆那扇还算结实的木门,便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皮带着四五名精干手下,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眼神阴鸷如毒蛇,直接锁定正在为一位抓药的老妪轻声嘱咐的白冉。医馆内仅有的几人被这阵势吓得噤若寒蝉。 “姓白的!”陈皮声音狠厉,毫不客气,“我师父亲自放下身段来求你,你竟敢端架子见死不救?给你脸不要脸!识相的,现在就乖乖跟我回红府,替我师娘解毒!否则……” 那老妪吓得浑身发抖,药包都掉在了地上。白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先是弯腰,帮老妪捡起药包,轻轻拍了拍对方颤抖的手背以作安抚,仿佛眼前的凶徒并不存在。 “否则如何?”她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否则,就别怪小爷我这九爪钩不长眼!绑也要把你绑去!”陈皮狞笑一声,手腕一抖,那造型奇特、带着倒刺的九爪钩便如毒蛇出洞般滑入他手中,钩刃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幽蓝的寒光。“给我拿下!” 几名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哟,挺热闹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黑瞎子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未点燃的烟,墨镜下的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他像是刚逛完集市,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 陈皮眉头一皱,认得这是九门里亦正亦邪、身手不错的人物,但此刻救师娘心切,也顾不得许多:“黑瞎子,这儿没你的事!少管闲事!” “闲事?”黑瞎子慢悠悠地踱步进来,扫了一眼地上吓坏的老妪,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白冉,最后目光落在陈皮那副九爪钩上,“在人家医馆里动家伙,吓唬大夫和病人,这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的行径啊,陈舵主。” “滚开!”陈皮不耐,厉声道,“这女人见死不救,害我师娘,今天必须给我红府一个交代!” “交代?”黑瞎子嗤笑一声,拧开酒壶抿了一口,“怎么,求医不成,就改明抢了?二月红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嘲讽,“再说了,你怎知白大夫……就真的‘不能’救?” 此言一出,陈皮一愣,连白冉都微微抬眸,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晃着酒壶,继续道:“兴许啊,是你们红府请人的‘诚意’……还远远不够呢?” “你胡说八道!”陈皮被激怒,尤其是黑瞎子那意有所指的话,更像是在质疑他师父,“我看你就是和这女人一伙的!既然你非要蹚这浑水,那就连你一块儿收拾!上!” 他一声令下,手下再次扑上,而他自己则手腕一抖,九爪钩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黑瞎子面门!那钩子轨迹刁钻,仿佛灵蛇吐信,瞬间封住了黑瞎子左右退路。 “啧啧,年轻人,火气太大。”黑瞎子嘴里调侃着,身形却如鬼魅般一晃,看似惊险,却妙到巅毫地避开了呼啸而来的爪钩。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醉酒般踉跄,却精准地切入几名手下之间。 只听“噼啪”几声闷响伴随着痛呼,那几名手下还没看清动作,便觉得手腕、膝盖一阵剧痛,纷纷倒地,手中的兵刃也脱手飞出。 陈皮见手下瞬间被解决,眼中狠色更浓,九爪钩再次挥出,这次是连环三击,钩、拉、撕,狠辣异常,直取黑瞎子咽喉、心口和下盘,显然是要置人于死地。 “玩意儿不错,可惜,人差了点意思。”黑瞎子依旧那副懒散样子,在如网般的钩影中穿梭自如。眼看那致命的钩尖就要触及他的衣襟,他猛地一个矮身侧滑,不仅避开了攻击,反而瞬间贴近了陈皮中门大开的胸膛。 陈皮大惊,想收回九爪钩已来不及。黑瞎子出手如电,左手精准地扣住他持钩的手腕,用力一捏! “呃啊!”陈皮只觉得腕骨欲裂,五指一松,九爪钩“哐当”落地。 黑瞎子并未停手,右手并指,快若闪电般在陈皮胸前、肩井几处大穴重重一点。陈皮顿时感到一股酸麻剧痛瞬间传遍半身,气血逆行,浑身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半边身子直接失去了知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黑瞎子弯腰捡起那副九爪钩,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摇摇头:“好好的兵器,让你用成了这样。”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将九爪钩扔到了墙角。 他俯视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用怨毒眼神瞪着他的陈皮,用酒壶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小子,听懂了。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撒野,也得看看地方,认准人。”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始终平静的白冉,“白大夫这儿,不是你能闹的。滚回去告诉你师父,真想救人,就拿点真东西出来。光派个愣头青来耍横,屁用没有。” 说完,他像拎小鸡一样,把陈皮提溜起来,走到门口,直接扔了出去。其他几个手下也被他如法炮制,一一丢出医馆,在门外的青石路上滚作一团。 黑瞎子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人以及地上狼狈不堪的陈皮等人,懒洋洋地说道:“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以后谁再来这儿闹事,先问问你黑爷我答不答应。” 他转身回馆,顺手把破掉的门板勉强掩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他走到白冉面前,拿起柜台上的酒壶又喝了一口,笑道:“小老板,你看我这‘保安’当得还称职吧?这工钱……是不是得结一下?” 白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并未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道:“多事。” 黑瞎子浑不在意地耸肩,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酒。而医馆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淡淡的药香,以及那无声传递的、关于红府未来的沉重压力。 陈皮这一闹,非但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将红府逼到了更尴尬、更紧迫的境地。白冉的立场,通过黑瞎子的手和口,已然清晰无比。 第24章 毒源 红府的内室里,浓重药味几乎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二月红死死缠裹其中。他坐在榻边,紧紧握着红夫人那只已经泛起不祥青灰色的手,那灰败的颜色如同蔓延的苔藓,已经爬上了她的小臂。 毒,是毒。 白冉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切割,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新的剧痛。不是病,就意味着这不是天命,而是人祸!是有人,用最阴损的手段,要害他性命一般珍贵的夫人! 这个认知让他五内俱焚,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站起身,开始近乎疯狂地翻查房间里的每一寸角落。 “查!给我查!就算是把这座府邸翻过来,也要找到那脏东西!” 他声音嘶哑地低吼,尽管房间里只有他和昏迷的夫人。他一把掀翻熏香炉,灰白的香灰泼洒出来,弥漫在空气中,他凑近去闻,除了安神的檀香味,别无其他。 他端起夫人用过的茶杯,对着光仔细查看,甚至用指尖沾了点残茶放在鼻尖,只有茶叶的清苦。 妆奁里的胭脂水粉,床榻上的锦被绣枕,他一件件拿起来,像最苛刻的刑名官审视证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下人们被屋内的动静惊动,小心翼翼地想在门外探问,却被他一声暴喝全部斥退:“滚!谁也不准进来!” 几天几夜,他不眠不休,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形销骨立,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可一无所获。绝望像是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让他窒息。 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 他颓然跪倒在夫人的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他二月红纵横多年,竟连是谁害了夫人都查不出吗? 就在这时,窗外残阳如血,昏黄的光线斜斜射入,恰好落在不远处那张紫檀木梳妆台上。夫人爱美,那台子上总是摆放着各色精巧的首饰,大多是他历年搜寻来赠与她的,每一件都曾点缀过她的笑靥。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珠钗环佩,忽然,像是被什么不祥的东西刺了一下,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妆台角落—— 一支玉簪。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与周围那些璀璨夺目的首饰格格不入。那玉质算不上顶好,甚至有些浑浊,样式也普通,但真正让二月红心脏骤停的,是簪身中间那道清晰的、被某种胶质笨拙粘合过的裂痕。 这道裂痕,让这支本就普通的玉簪,凭空生出一股阴森、破败的气息,仿佛它不是妆点美丽的首饰,而是从某个破碎的噩梦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不祥之物。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上脊梁骨。二月红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到妆台前。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拿起那支玉簪。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那寒意仿佛有生命,顺着指尖直往他心脉里钻。 这东西…… 他蹙紧眉头,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这玉簪无比眼熟,却又想不起具体来历。是谁的?夫人何时有了这样一支断裂又修补过的玉簪?他为何会对它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与警惕? 就在他凝神细看那断裂的痕迹时,一段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当时根本未曾放在心上的记忆,如同被惊雷劈开迷雾,猛地撞入脑海—— 约莫两月前,傍晚。 陈皮那小子一身风尘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个得了宝贝急于献宝的孩子。他手里捧着的,正是这支玉簪! “师娘!师娘您快看!”陈皮声音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弟子这次得了件好东西,您看这簪子多好看!特意孝敬您的!” 彼时,他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茶,闻言随意瞥去。只一眼,他心头就莫名一沉,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玉簪质地浑浊,光泽黯淡,非但没有温润之感,反而透着一股子刚从阴暗角落里扒拉出来的、洗不净的土腥气和阴沉气,绝非吉祥之物。尤其是那玉色中隐隐透出的那点难以察觉的暗沉,让他极其不舒服。 “陈皮!”他当下便沉了脸,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些来路不明、沾着阴秽之气的东西,不准往你师娘这里拿!你耳朵聋了吗?” 陈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兴奋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年轻气盛的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之情溢于言表。他梗着脖子,争辩道:“师父!这怎么就是阴秽之物了?这是我好不容易……” “闭嘴!”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声音更厉,“不知轻重的东西!在外行走,眼光还是如此浅薄!这种东西也配得上你师娘?拿出去丢了!” 巨大的委屈和被轻视的愤怒冲垮了陈皮的理智。他猛地一把从师娘面前抢回玉簪,眼睛赤红,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嘶声吼道:“师父既然看不上!弟子留着它还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他竟手臂狠狠一挥,将玉簪朝着地面猛摔下去! “啪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响。那玉簪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断成了两截,断裂处迸出细小的碎屑。 “啊!”一直温婉沉默、试图缓和气氛的夫人惊得轻呼出声,眼中满是心疼和不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弯腰伸手去捡那断开的玉簪,口中还柔声劝解着,声音带着一丝焦急的颤抖:“好了好了,陈皮也是一片孝心,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快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 她纤细柔白的手指,恰好就触碰到了那断裂口的尖锐处。那断面因为摔砸而变得参差不齐,异常锋利。 “嘶——” 她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指尖迅速缩回,只见那莹白的指腹上,已经被划破了一个微小的口子,一颗殷红血珠瞬间沁了出来,颤巍巍地,滴落在了那冰冷的、断裂的玉簪之上。 当时,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个意外的小插曲。 陈皮见状也立刻慌了神,脸上的愤怒被惊慌取代,连声道歉:“师娘!对不起!弟子不是故意的!我……” 他见夫人指尖那伤口极小,血珠也只有一点,又见徒弟确实知错了,心头一软,那莫名的火气也散了大半,便挥了挥手,语气放缓:“行了,毛手毛脚的!下次注意!这事就算了了。” 那断成两截的玉簪,后来似乎被夫人小心地拾起,用手帕包好收了起来……他依稀记得,夫人后来好像还悄悄找人修补过……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夫人的身体,就是从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伤口之后,开始变得容易疲倦,精神不济,偶尔染上风寒也久久不愈,然后便一日日地、不可逆转地沉重下去,直至如今这般,气若游丝地躺在这里,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是这玉簪!是这玉簪里藏着的阴毒! 是陈皮那一摔,震裂了某种封存阴毒的机关!是夫人指尖那微不足道的伤口,成了这阴毒侵入她血脉的通道! 所有线索,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彻底劈开,串联成最清晰、也最残酷的真相! “呃……嗬……”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气声,从二月红喉咙里溢出。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梳妆台上,震得台上那些珠钗环佩叮当作响,纷纷滚落。 他死死攥着那支索命的玉簪,像是要把它捏碎在掌心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脆响,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无边的悔恨、滔天的怒火、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那浸入骨髓的后怕,如同狂潮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碾碎! 是他!是他当时那一声斥责!是他点燃了陈皮羞恼的怒火!是他间接导致了夫人伸手去捡!是他……是他亲手将夫人推向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无法再压抑,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凄厉绝望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责,几乎要震碎这内室沉重的空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嗡鸣。他仿佛又能清晰地听到,两个月前那玉簪落地的刺耳碎裂声,以及夫人那一声轻微隐忍的痛呼。 原来,那一声脆响,不是玉簪断裂的声音。 那是……命运掐断他所有希望与幸福的声响。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猩红的血点溅落在梳妆台上,溅落在那些曾经见证过夫人巧笑倩影的珠宝上,触目惊心。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刻,随着那口喷出的鲜血,被生生剜了出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望着榻上人事不省、面色灰败的夫人,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 无心之失……阴差阳错…… 可这该死的阴差阳错,这该死的无心之失,竟要用他最爱之人的命来偿还! 第25章 悔恨 红府内室,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二月红死死攥着那支断裂的玉簪,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与簪体那浑浊的惨白几乎融为一体。 真相的毒牙已经深深嵌入心脏,注入的不是瞬间毙命的剧毒,而是缓慢腐蚀理智的绝望与自我憎恨。 他眼前反复闪现着夫人弯腰拾簪时温柔的侧影,指尖沁出的那点猩红,以及自己当时那不容置喙的、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斥责。 是他……是他亲……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锦衣被攥得皱成一团,仿佛想要将那颗因悔恨而剧烈绞痛的心脏掏出来。 就在他整个人被这灭顶的黑暗吞噬,几乎要瘫软在地时—— “砰!” 内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心腹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节,一张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扑到二月红身边。 “二…二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管家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他凑到二月红耳边,气息急促,话语如同冰锥,一字字扎进去,“陈…陈爷他…他带着几个好手,去…去砸白氏医馆了!想强行绑了白大夫回来!” 二月红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痛苦而涣散的赤红眼眸,瞬间聚焦,射出骇人的光芒。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管家声音带上了哭腔,恐惧让他语无伦次:“他们……他们动了手!可那白大夫身边……身边那个黑瞎子,根本不是人!咱们带去的人,一个照面就全躺下了!陈爷……陈爷被他……被他当场废了一只手!然后……然后像丢死狗一样,被扔在了大街上!现在……现在满长沙城的人恐怕都……都知道了!” “轰——!” 又是一道惊雷,在二月红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里炸开! 如果说之前发现玉簪真相,是钝刀子割肉,是缓慢的凌迟;那么此刻管家的这番话,就是一把烧红的巨斧,带着万钧之力,将他最后一点支撑着身体的骨架,彻底劈得粉碎! 陈皮!这个逆徒!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疯子! 他不仅因鲁莽无知,间接将师娘推入毒害的深渊!如今,更是用最愚蠢、最疯狂、最彻底的方式,将他二月红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来的、或许还能挽回的希望,亲手掐灭,并踩进污泥里,碾得稀烂! 去医馆闹事?强行绑人?还是对那个深不可测的白冉用强?! 这已不是结怨,这是彻头彻尾的死仇!是当着整个长沙城的面,将他红府的脸面,将他二月红最后的尊严,和他夫人那悬于一线的生机,一起放在火上烤,扔进油锅里炸! 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夹杂着毁灭性怒火的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二月红的天灵盖!他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他踉跄着向后倒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他恨!恨陈皮的无法无天,恨他的狂妄愚蠢!恨不得此刻就亲手将那逆徒撕成碎片!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若非他二月红束手无策,走投无路,他的徒弟何至于被逼到要兵行险着,行此下下之策?若非他平日里疏于管教,一味纵容,又何至于将陈皮养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性子? 孽障!真是孽障啊!!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血,从他牙缝里,从他灵魂深处,一点点地挤压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悲凉,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对自身无能的唾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看到了白冉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如何彻底冻结,再无一丝转圜的余地。 看到了夫人躺在榻上,那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火,在这接踵而至的、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打击下,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而他,长沙城叱咤风云的二月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要痛苦千倍万倍!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一丝空气,只有无尽的绝望填塞其中。 猛地,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吓得瑟瑟发抖的管家,里面翻滚的暴戾和毁灭性的寒意,让管家瞬间瘫软在地。 “去!”二月红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指令,“去!把那个逆徒!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给我拖回来!立刻!马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那猩红的颜色,与他手中那支不祥的玉簪,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绝望的呼应。 内室之中,药味、血腥味,以及那浓得令人窒息的绝望,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挽歌。 第26章 跪求 是夜,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长沙城。豆大的雨点砸在红府的青瓦上、庭院里,噼啪作响,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仿佛天漏了一般,要将人间所有的生机都冲刷殆尽。 府内一片死寂,连往日巡夜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唯有内室里,红夫人时而发出的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次次刺穿二月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偏院那边,陈皮刚受了重家法,像条破麻袋般瘫在冷榻上,生死不知。可即便将那逆徒活活打死,又能如何?夫人的毒解不了,白冉那边……恐怕更是彻底断了念想。一想到陈皮竟敢带人去强绑白冉,二月红就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愚蠢!狂妄!自断生路! 他僵立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狂风暴雨肆意蹂躏的花木,枝折叶落,一片狼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什么九门提督的威仪,什么红二爷的脸面,什么男人的骄傲……在生死面前,在挚爱之人逐渐冰冷的体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夫人初嫁时,凤冠霞帔,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全是他的影子;平日里,她总是温言软语,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疲惫归来时,递上一杯暖茶;还有她因这无妄之毒而日渐憔悴,却仍努力对他挤出的、让他心疼不已的微弱笑容……是他,都是他没能护好她!连一支来历不明的玉簪都未能察觉,连一个徒弟都管教不好! 悔恨与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毙。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中炸响。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唤任何下人,甚至没有看一眼门边的油纸伞,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房门,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之中。 “二爷!”身后隐约传来老管家惊惶的呼喊,却瞬间被风雨声吞没。 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当头浇下,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锦袍,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争先恐后地钻进毛孔,冻结血液。但这肉体上的冰冷,远不及他心中那一片荒芜绝望的万分之一。 长街空荡,唯有风雨肆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步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雨夜吞噬。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意念,朝着城南的方向艰难前行。孤独的身影在空寂的街道上,被拉长,又被雨幕切割,显得无比渺小和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医馆门楣终于出现在雨帘之后。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在这漆黑狂暴的夜里,微弱得像是幻觉,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最后的希望。 二月红跌跌撞撞地扑到医馆门前,没有任何迟疑,“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积着雨水的石阶上。巨大的撞击力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未觉。 雨水立刻将他彻底淹没,头发狼狈地黏在额角和脸颊,昂贵的锦袍沾满了污泥,紧紧裹在身上,昔日叱咤风云的红二爷,此刻只剩下跪地哀求的狼狈。 他猛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冲刷着脸庞,混合着那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液体,朝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紧闭的木门,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嘶声力竭地呐喊: “白大夫——!二月红求见——!!” 声音穿透雨幕,带着血淋淋的绝望和哀恸。 “前日宴席之上!是内子无知!冒犯了您!今日我那劣徒!是他猪油蒙心!鲁莽冲撞!皆是我二月红一人之过!是我管教无方!是我识人不明!!”他每喊出一句,都感觉有刀刃在喉咙里翻搅,痛彻心扉。 雨水疯狂地灌入口鼻,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白大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红府的错!是我二月红的错!与他人无干!与内子……与内子更无干系啊!”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她……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妇人……她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求您!求您大发慈悲!救她一命!救救她!” 他几乎是匍匐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要您肯出手!任何代价!任何条件!我二月红……万死不辞!白大夫——!求您了——!救救她——!!” 一声声哀求,在天地间狂暴的雨声交响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徒劳,却又那么执着,如同濒死的孤狼,对着唯一可能存在的生机,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他抛弃了所有,尊严、骄傲、脸面……一切的一切,只为了换回榻上那人一丝微弱的呼吸。 医馆内,烛火轻轻摇曳。 白冉静静立于窗后,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落在那个跪在泥泞与冰冷中,不断叩首、身影佝偻得如同老叟的男人身上。她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搭在窗棂上的纤细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她知道,这味“药”引,历经波折,火候,终于到了。 第27章 三个条件 医馆的大门始终紧闭,二月红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带着血丝的悲怆。 无人回应。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但他没有停下。 “前日宴席冒犯!昨日劣徒冲撞!皆是我二月红一人之过!是我管教无方!识人不明!!”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从嘶哑到破音,每一声都耗尽力气,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白大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红府的错!与他人无干!与内子更无干系!” “她……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求您大发慈悲!救她一命!” “任何代价!任何条件!我二月红……万死不辞!” “白大夫——!求您——!救救她——!” 他时而嘶喊,时而磕头,额头一次次撞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便是一片青紫,渗出血丝。雨水、汗水、或许还有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昂贵的锦袍沾满了泥泞,紧紧裹在他颤抖的身体上,昔日叱咤风云的红二爷,此刻只剩下跪地哀求的狼狈与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线试图驱散黑暗,却照不亮二月红心中的无边深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但他依旧跪得笔直,仿佛只要他不倒下,那份微弱的希望就不会彻底熄灭。 他的举动,不可能完全瞒过长沙城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张祁山府邸。 亲卫低声禀报了二月红跪求医馆门前的消息。张祁山正在用早膳,闻言动作一顿,眉头深深皱起,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何至于此……”他放下碗筷,食欲全无。 红府与张家关系匪浅,二月红如此作态,等于将红府乃至九门的部分脸面都踩在了脚下,他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其情可悯,又感其事可悲,更隐隐担忧此事背后可能引发的波澜。 解九爷书房。 解九爷听着手下详细的描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芒闪烁:“跪了一夜?白冉……好手段。”他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脑中飞速计算着此事对九门势力格局的潜在影响。 “红府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他嗅到了危险,也看到了可能的机会。 霍锦惜 听闻此事,只是慵懒地拨弄着指甲,嗤笑一声:“二月红啊二月红,真是个情种。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真是可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其他几家当家人,反应各异,有唏嘘,有冷漠,有算计,但无一例外,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家小小的医馆,以及那个跪在晨光微熹中的、身影佝偻的男人。 所有人都明白,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九门的天,恐怕都要因为这个女人,而开始变了。 当天光彻底大亮,街面上开始出现零星行人,对着医馆门前指指点点时。 “吱呀——” 医馆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夜加一个清晨的木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白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面容清冷,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疲惫。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那个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男人身上,看着他满身的泥泞、额头的血迹和那双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绝望哀求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敲打在二月红近乎麻木的心上: “二爷既然在此跪求一夜,诚意,我看到了。” 二月红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进来谈吧。”白冉侧身,让开了门口,“不过,救人,有条件。” “白大夫请讲!”二月红几乎是抢着回答,喉咙干涩发紧。 白冉竖起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第一,解毒所需的所有药材,由你红府自备。我会给你一份清单,”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二月红一眼,“里面有些东西,恐怕不那么好找,给你一个月时间。” 二月红心头一沉,知道这“不好找”背后意味着何等的人力物力乃至凶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就算翻遍整个江湖,红某也必定凑齐!” 白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一个人——你的徒弟,陈皮。” “什么?!”二月红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设想过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白冉会提出羞辱性条件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要人!“白大夫!陈皮他年轻气盛,冒犯了您,您要打要罚,红某绝无怨言!可他……” “我要他,不是为私怨。”白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冷漠,“他根骨不错,是块材料。性子够野,够狠,是一把难得的好刀。跟在你身边,可惜了。”她看着二月红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怎么,舍不得一个徒弟去回夫人一条命?” 徒弟……夫人…… 这两个词在二月红脑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陈皮是他从小带大,虽非亲生,却倾注了无数心血,情同父子! 可病榻上夫人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重逾千斤的字:“……可以。” 白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说出了那最终、也最致命的条件:“第三,我要你红府——半数家珍。”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脑海中炸开,二月红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倒退半步,才勉强站稳。半数家珍! 这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更是红府几代人积累下的底蕴、人脉、势力版图,是红府在九门中屹立不倒的根基!一旦交出,红府必将元气大伤,从此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虎视眈眈的对手撕碎、吞没!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要抽掉红府的脊梁骨,放干红府的血! “白…白大夫……”二月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乞求,“能否……能否宽限些许?红某可以……” “不能。”白冉斩钉截铁,没有给他任何幻想的余地,“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二爷若应,我便着手准备解毒。若不应,”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口气,姿态闲适得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可他有的选吗? 没有。 在绝对的绝望和唯一的生路面前,他只能引颈就戮。 他佝偻下脊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那句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话:“我……答应你。” 白冉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冰雪消融般的痕迹,却毫无温度:“很好。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人和东西。” 当二月红如同抽掉了全身骨头一般,踉跄着、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馆时,初升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扭曲而黯淡,仿佛预示着一个煊赫家族的倾颓,已然开始。 第28章 目的 医馆内室,门帘垂落,将门外隐约的市声与室内近乎凝滞的安静分隔开来。药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冰冷的算计气息。 黑瞎子依旧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指尖夹着那根未点燃的烟,在鼻尖轻嗅着烟草的气味。 他看着白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针,终于忍不住开口,语调带着惯有的几分随意: “小老板,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那个叫陈皮的小子?一个莽撞愣头青,除了不怕死、下手黑,还有啥?值得您用这么大一个套?”他可是亲手试过那小子的斤两,虽然悍勇,但在他手下走不过几招。 白冉拿起雪白的布巾,细细擦干指尖每一滴水珠,动作优雅而从容。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够凶,够狠,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黑瞎子挑眉,显然不信仅仅如此:“就为这个?咱们缺打手?” “当然不止。”白冉转过身,将布巾搭在架子上,目光清冷地看向黑瞎子,“他还是‘水蝗’最好的接任人。” “水蝗?!”黑瞎子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站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惊,“水蝗现在可还活蹦乱跳着呢!就算他哪天干不动了要退,按资历、按功劳,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来的、毛都没长齐的陈皮小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你这是要让他杀人上位?” 他紧紧盯着白冉,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更深层的意图:“小老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咱们来长沙,明面上是找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张青林,”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你这架势,挖红府的根,搅九门的局,哪一点像是专心寻亲的样子?” 白冉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语气淡漠得令人心惊: “人?呵!” 她收回目光,看向黑瞎子,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流转: “我们来这长沙之后,水蝗几次上门挑衅,真以为就这么算了?况且其他那几家又有几个是好相与的?长沙这潭水太深,也太静了,不把水搅浑,我们又怎么在长沙立足呢?” 黑瞎子眉头紧锁,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所以,你找红府开刀?用陈皮去顶替水蝗?这都是为了……搅浑水?” 黑瞎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向:“您对这九门,似乎格外‘上心’?以您的本事,若真觉得碍眼,大可以换个更痛快的方式。” 白冉缓缓转过身,正对着黑瞎子。晨光透过窗纸,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碍眼?”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痕迹,“确实碍眼,放眼整个九门,也就一个陈皮和一个黑背老六,能是一个正常人了。其他人,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落在寂静的室内,字字清晰。 “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去做得了的。”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看着某些无形的界限,“直接去做固然痛快。但这后果却未必会如我所愿了。它……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她的话语依旧含蓄,但黑瞎子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黑瞎子可是知道他真正的实力。先不提他旁边的哑巴,单是她自己的身手,整个九门便无人能及。这还不算他那些其他的手段。 究竟是谁这么有本事能让他如此忌惮。那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黑瞎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咂了咂嘴,“动红府,收陈皮,都是为了……敲山震虎?或者说,挖空九门?” 白冉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齐八爷那儿……”黑瞎子试探的问道。 “放心,只要他不招惹我,我不会动他。但有的人的命格,不是谁都能算的,强行窥探,只会引火烧身。” “明白,我会去跟他说的。”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黑瞎子将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慢慢捻成了碎末。他不再多问,只是心里清楚,这位小老板所图甚大,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她庞大棋盘上的落子之声。而他,只需要做好那把最锋利的刀。 第29章 “网开一面” 红府变卖祖产的消息,如同腊月里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红府朱门紧闭,只留下侧门供人出入。 老管家带着几个心腹小厮,面色凝重地频繁出入各大当铺和钱庄,甚至还暗中接触一些以往绝不会打交道的古玩掮客。 这般近乎典当祖业的狼狈景象,自然逃不过九门众人敏锐的眼睛,一时间,窃窃私语和种种猜测在暗流中汹涌。 “听说了吗?二爷这次真是急红眼了,连祖传的那对翡翠屏风都抬去‘宝昌号’了!” “何止!我瞧见管家悄悄去了李老板那儿,怕是连城外那几个肥得流油的田庄都要出手!” “都是为了二夫人中的那个邪门的毒……” “城南那位白姑娘,当真是活阎王!开口就要红府半副身家!这哪是治病救人,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抄了二爷的老底啊!” 张府书房内,沉水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上好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份粗略统计的红府资产变动清单刺目地摊开着。 张祁山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乾隆年间的青花瓷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溅湿了清单。 “她到底想干什么?真要逼得二爷倾家荡产,沦为九门笑柄不成?!”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更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手段莫测的“表妹”,他这位九门之首的权威,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 坐在他对面的解九爷,仿佛置身事外,依旧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那副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桩与己无关的生意:“佛爷,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凡事总有个前因后果。 据我所知,起因是红夫人言语不当,开口闭口之间直指白姑娘的痛处。甚至可能是想踩着白姑娘出头,如此这番行径,放在谁身上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白姑娘出自张家,红夫人现在还能活着,想必已经是白姑娘网开一面的结果了。”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一颗算珠上,继续冷静分析:“其二,二爷爱妻心切,当着众位当家的面,毫不客气的斥责白姑娘。不分缘由。如此这般,是觉得白姑娘年纪小可欺吗?还是觉得红府不惧张家呢。 至于其三……”解九爷的目光扫过张启山铁青的脸,“他那个宝贝徒弟陈皮,性子暴戾,竟敢直接在医馆内动手,打伤伙计,惊扰病人,这放在哪里,都是砸场子、结死梁子的行径。 红府这接连三次,可谓是步步紧逼,专往人家最不能忍的地方踩。佛爷,您扪心自问,若有人如此对待您佛爷的产业和手下,您会如何应对?只怕手段会比白姑娘更凌厉数倍。 她开出这个价码,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红府自己一步步把赔罪的代价垒到了这个高度。一个先撩者贱,一个被迫反击,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交易,而是……立威与赔罪。” 一旁的齐铁嘴“唰”地一声合上绘有阴阳鱼的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掌心,圆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接话道:“九爷这话,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佛爷,您细品,这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和‘运’字。 红府这事儿,先是自己失了‘理’字,仗着几分旧日威风,行事没了分寸,如今这‘运’字自然就跌了。 不瞒您说,我方才闲着无事,随手给红府起了个卦,您猜怎么着?‘亢龙有悔,势不可逆’!这龙嘛,先前飞得太高,得意忘形,冲撞了不该冲撞的隐世高人,如今这‘悔’,便是不得不吞下的苦果。要我说啊,这事儿旁人还真不好插手,这是他们之间结下的‘因果债’,得自己去了断。 咱们嘛,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就好。”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红府理亏在先,又将白冉的反击归为“势不可逆”,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白冉的行为,言语间甚至还带着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调侃意味。毕竟,他那个远房亲戚黑瞎子还在人家手底下办事,听说还挺受重用,这点香火情面,他齐铁嘴还是要顾及几分的。 张祁山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但身为九门领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二月红数代基业崩塌,更不能容忍九门固有的平衡被自家人彻底打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即便如此,闹到如此地步,也非我所愿。红府若真就此一蹶不振,于九门整体亦是重大损失。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城南医馆,试着说和。至少,看能否保住红府的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至于陈皮……那孩子对二爷忠心耿耿,强行索要走,只怕适得其反,激起他的凶性,酿出更大祸端。” 解九爷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漠:“佛爷,您有心斡旋,自然是顾全大局。但恕我直言,您这位表妹……她心里可真正认下您这门亲? 您的话,在她那里,又能有几分重量?怕是连张副官的面子,都比您大些。”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张启山内心最无力、最不愿面对之处。 “再者说,我虽然不太清楚张家人的手段,但经历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世家,想必不缺一些常人不知道的手段。 张姑娘此番没有动手,在我看来已经是皆大欢喜了。我观张姑娘和他身后那位张兄弟,手上皆有发丘指的痕迹,想必都是得了张家真传,若是他俩真正动起手来,那到时红府又能活得下几个呢?” 解九的话很客观,却直指冰冷的现实。 他脸色瞬间更加阴沉,握着椅背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终究是哑口无言。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难堪的静默,只剩下算盘珠子冰冷的余音和齐铁嘴故作深沉摇动扇子的细微风声。 第30章 劝说 几乎在张府书房密谈的同时,红府偏院里,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暴戾气息正在疯狂滋长。 “砰!”一声闷响,陈皮布满厚茧的拳头狠狠砸在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瞬间碎裂,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惯常狠戾如孤狼的眼中,此刻燃烧着难以置信的屈辱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戮之意。 “她……她竟敢拿我当货物?!与那些死物并列?!”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他的愤怒。 他陈皮,自认是师父手下最锋利、最不要命的刀,是守护红府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心甘情愿的恶犬,何时竟成了别人交易清单上的一件“物品”?与那些金银玉器、古董珍玩摆在一起,任人估价、索要?! “凭什么!她白冉算个什么东西!”他低吼着,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早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轻视、被羞辱、被背叛的万分之一! 他脑中疯狂闪过冲去城南医馆,用最狠辣手段逼问、甚至直接撕碎那个女人的念头,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下一刻,师父二月红那日渐憔悴、布满血丝却依旧固执坚持的眼神,师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病容,像两条冰冷的铁链,将他死死拴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口恶气硬生生堵在胸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更加阴暗的毒火,灼噬着他自己。 他像一头被拔掉了利齿、困在铁笼中的受伤野兽,只能蜷缩在角落,用仇恨的目光舔舐伤口,发出无声的咆哮。白冉……这个名字,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头,混合着屈辱与杀意。 霍府绣楼内,暖香浮动。霍三娘对镜理着云鬓,听着贴身丫鬟低声且详尽的汇报,她执起眉笔的手稳稳一顿,随即轻轻放下,拿起桌上一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对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比了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冷意的笑。 “哦?不仅是要了红府半副身家,连二月红身边那头最忠心的恶犬也要一并牵走?”她声音婉转,如同出谷黄莺,却字字带着冰冷的嘲弄,“这位张家小姐,真是好大的胃口,好辣的手腕,好硬的底气。 先是红夫人言语失当,得罪人在先;后有二爷护短心切,不问缘由兴师问罪;再有陈皮那个莽夫动手砸场,将最后一点情面也打没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往死里得罪人的。如今人家反过来要个天价,也是红府自己种下的苦因,结出的恶果。” 她将步摇精准地插入鬓间,凤首衔着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她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看来,咱们这位一向稳坐钓鱼台、说一不二的佛爷,这次怕是真要头疼了。 自家表妹,手段却比外人还狠还绝,连他这九门之首的面子都不给,有意思,真有意思。” 张祁山内部失和,权威受挫,对于一直想在某些领域争取更多话语权的霍家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 “去,”她悠然吩咐垂手侍立的丫鬟,“备一份厚礼,不必过于张扬,但要足够精致、贵重,以我的名义送到红府,就说听闻二爷夫人欠安,特备薄礼,给夫人补补身子,聊表心意,望夫人早日康复。” 这份礼,既是做给其他几家看的姿态,示好于危难之时(无论这好意有几分真心),也是隔岸观火,稳稳地坐在戏台下面,等着看这场由白冉主导、红府倾情出演的大戏,最终会以何种方式落幕。 吴府院落里,阳光正好。吴老狗蹲在檐下的石阶上,眯着眼,神情专注地看着院子里几只毛茸茸的幼犬互相扑咬、嬉戏追逐。 他听着手下心腹低声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趴在他脚边那只体型巨大、神态沉稳的黑犬的下巴。那黑犬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呜呜”声。 “嗯,知道了。”吴老狗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几只活泼得过分的小狗,语气平静无波,“红府自己把路走绝了,怨不得别人。告诉底下所有的崽子们,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耳朵竖高点儿,但管住自己的手脚,别往前瞎凑合。这趟浑水,深得很,咱们吴家,不蹚。” 他向来清楚,在九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远比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拼命更重要。 吴家能历经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深入骨髓的谨慎和与世无争的表象。九门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因为白冉这个变数的出现,已经开始暗流汹涌,漩涡暗生,他得确保吴家这条船,离那漩涡中心足够远,才能平安靠岸。 数日后,张祁山终究还是放下身段,轻车简从,亲自去了一趟城南那间名声鹊起却又透着诡异的医馆。 他屏退左右随从,独自与白冉在医馆偏厅相见。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更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先是代红府致歉(尽管他知道这并无太大作用),继而动之以情,希望她能看在九门同气连枝、共同维护长沙安稳的份上,更看在那微薄却确实存在的血缘关系份上,对二月红网开一面,适当降低条件,给红府留一条生路,不至于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甚至隐晦地暗示,其中部分难以承受的亏空,可以由他张祁山私下想办法补上,只求能保全红府的颜面与根基,避免九门因此事而产生更大的动荡和裂痕。 白冉安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细长得闪着寒光的银针,那银针在她莹白如玉的指尖灵活地翻转跳跃,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直到张祁山将所有能想到的劝说之词、利弊分析都倾吐完毕,偏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清冷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平静地落在张启山脸上。 “张祁山”她开口,语气平和,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但那双眸子深处,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血缘?什么血缘?你眼睁睁看着我被红府欺压而无动于衷的血缘吗?” 她拿起手边一味晒干的奇异草药,在指尖轻轻捻动,“当日二月红当着众位当家的面斥责我,你毫无所动。随后陈皮上医馆打砸,你也当不知道一般。如今我靠着自己让二月红低头,你倒是跑出来了,我看这血缘是你跟二月红的吧? 知道的,说我是你表妹,不知道的,怕不是觉得二月红改姓张了吧。”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张祁山那因期待而略显紧绷、此刻却渐渐发沉的脸庞,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人的心坎上:“至于陈皮,他跑到我的地盘来闹事儿。真当我是什么软柿子呢?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如若不然,你收到的会是红府众人的尸体。 怎么着?离开张家这些年连张家人的办事风格都忘了吗? 哦,不对,你们为了保命,年少离家。又哪有时间去学张家的家传呢?恐怕你们连张家家传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啊! 那你恐怕也更不知道,张家动起手来,不会留有后路。张家出手,必死无疑。 你如今在我面前这般作态,是觉得我现在的行为不对,让我拿张家人的办事风格来办这件事吗?” 她话音轻轻一转,那抹极淡的笑意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讥讽,“ 还是说,在你眼里,张家人就这么好欺负。随随便便一个莽夫上门闹事,我就得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 那往后在这长沙城中有谁还会将我白冉放在眼中?谁都敢来踩上一脚,再求你来说项?况且你张祁山的面子有这么大吗?” “清冉,我绝非此意,只是此事关乎九门稳定,关乎二爷一生心血……”张祁山心头一堵,一股郁气涌上,试图再次强调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关乎整个九门的格局。 “请回吧。”白冉已然站起身,素白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拂动,带起一丝微凉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何选择,是二月红自己的事。他若不愿,我绝不强求,红夫人的命,就在他一念之间。您若真有心相助,不如催他快些做出决断,备齐我所需要的东西。毕竟,红夫人所中之毒,霸道无比,拖延越久,毒素侵蚀心脉越深,待到脏腑衰竭、回天乏术之时……便是大罗金仙临世,也难救她性命了。” 张祁山看着她纤细却挺直如修竹的背影,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无奈与恼怒,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凝固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堵横亘在他与白冉之间的、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她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界限,自己的道理,冷酷而坚定,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无论是亲情、权势还是所谓的大局——去践踏、去动摇、去说情。在她认定的“公道”面前,这一切似乎都轻若尘埃。 他带着满身挫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无功而返。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而隐秘地传遍了九门各家核心人物的耳中。 有人为二月红的遭遇扼腕叹息,有人暗中冷笑张祁山也有吃瘪碰壁的一天,而更多的人,则是对那位深居城南医馆的白冉,忌惮之心更深一层。 九门众人反应各异,但一个共识在悄然间变得牢固无比——这位突然出现的张清冉(白冉),不仅医术通玄、能人所不能,心思更是深沉如海,难以揣度。 她行事自有一套不容置疑的法则,狠辣果决,不留情面,连张祁山这九门之首和红府二月红的颜面都敢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红府此番劫难,固然有其自身行事嚣张、步步紧逼之过,但白冉这反手一击的凌厉与精准,也足以让所有人心生寒意,重新掂量。 往后与这位城南医馆的主人打交道,无论是求医问药,还是利益往来,都需得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恪守她立下的规矩,否则,红府的今日,未必不是他家的明日。 红府的危机,如同一面被骤然擦亮的冰镜,清晰地映照出九门内部,因白冉这股强大而不可控的外来力量的强势介入,而变得愈发微妙、紧张和脆弱的新格局。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漩涡暗生。而一手搅动这潭深水、投下巨石的白冉,则依旧安然地待在城南那间看似普通的医馆内,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猜测与暗涌,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平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二月红最终的决定,也等待着……这潭被彻底搅浑的深水中,下一个浮现的猎物,或是她所需要的……契机。 第31章 医治 红府的灯火,彻夜未明。 二月红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四周寂静得可怕。 曾经这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宾客满座笑语喧哗,如今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管家垂手立在一旁,手中捧着的账册像是千斤重担——那上面记录着红府变卖多处产业后勉强凑出的第一笔巨款,以及那份几乎掏空红府库藏底蕴、却仍缺几味关键药材的清单。 每一页翻动的声音,都像是在剜他的心頭肉。 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账册上急剧缩水的数字,和病榻上夫人气若游丝的模样。 那个高高在上的佛爷亲自说情都无功而返,九门其他人冷眼旁观……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死,哪怕代价是红府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去…"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去回复白大夫…她的条件…红府…应了。" 这句话出口,他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二爷,那陈皮…" "不必多言。"二月红抬手打断,眼中尽是疲惫,"按她说的办。" 次日,张清冉带着沉默的张清佑(白佑),准时踏入了这座闻名长沙的梨园世家。 府内亭台楼阁依旧雅致,却掩不住一股沉沉的暮气与慌乱。下人们低头垂手,步履匆匆,不敢多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仿佛大难临头。 二月红亲自在病榻前相迎。不过几日,他竟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梨园霸主风采不再,只剩下一个为救妻子不惜押上一切、近乎偏执的丈夫。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沉默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锦盒和一叠厚厚的银票奉上。 "这是首款。"二月红的声音低沉,"剩下的,我会尽快凑齐。" 张清冉看也未看那些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她的目光直接落在病榻上。 红夫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中透着隐隐的青黑,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非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药材准备得如何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二月红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堪与急切:"按照您给的清单,大部分都已备齐,只是……''麒麟竭''、''蓝蛇胆''、''冰片''这三味,实在是罕见,我已派人四处搜寻,目前尚未……" "尽快。" 张清冉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药材不齐,毒性无法根除,我今日也只能暂时压制,保她一月性命无虞。若下次施针前还寻不到……"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后果自负。" 她不再多言,净手,取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优雅与精准。 纤长的手指捻起细如牛毛的银针,仿佛赋予了它们生命,手腕微动,寒芒闪烁间,银针已精准刺入红夫人周身几处生死大穴。手法之奇诡、认穴之精妙,让一旁紧张观望、自身也精通些许经脉之学的二月红都暗自心惊肉跳! 随着银针的缓缓捻动,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药香的白气竟从针尾袅袅升起,如同活物般缠绕不去。 约莫一炷香后,白冉素手轻拂,银针尽数收回。 几乎同时,病榻上的红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呻吟,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虽然未曾醒来,但那原本死寂灰败的脸色,竟真的回缓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二月红激动地向前一步,"内子她…" "毒性暂时压下去了。"张清冉用雪白的帕子擦拭着银针,语气平淡,"记住,你只有一个月时间。下次若药材不齐,即便是我,也回天乏术。"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二月红心头。他看着夫人那微弱的好转,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更大的焦虑取代。那三味药材,他连听都未曾听过,又要去何处寻觅? 张清冉却不再理会他的焦虑,清冷的目光转向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地跪在角落、背脊挺得僵直的陈皮。 "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走。" 陈皮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如同困兽。他先是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师娘,眼中闪过痛楚,又看向神色复杂、仿佛一瞬间苍老的师父,嘴唇剧烈地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砰然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角瞬间红肿,哑声道:"师父…保重!师娘…一定会好的!" 这一声,带着血性,更带着诀别。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拖着依旧带着伤痛的身体,脊背挺得笔直,跟在了张清冉与张清佑身后,步履因为伤势有些蹒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断过去的决绝,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他视为家的红府大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仿佛要将所有的眷恋与不甘都彻底留在身后。 第32章 调教 巷子深处的风带着股潮腐气,卷起墙角青苔的碎屑。陈皮被张清冉带着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处墙头爬满枯藤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黑瞎子正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在指间转得飞快。 “哟,小老板今日怎么得空光临寒舍?” 黑瞎子墨镜下的嘴角扬起,目光掠过张清冉,在她身后的陈皮身上顿了顿,“还带了只张牙舞爪的狼崽子?” 张清冉轻笑一声,伸手拂开垂到额前的一缕发丝:“别说寒碜话。这小子野性难驯,不通人性,你帮着调教一下。”她侧身让出视线,好叫黑瞎子将陈皮那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 始终静立在后方的张清佑闻言,几不可察的动了动唇角。他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日光在他佩刀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黑瞎子夸张地“啧”了一声,“我说小老板,您这是把我这儿当驯兽园了?” “能者多劳嘛。”张清冉弯起唇角,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上回我那个......” “得得得!”黑瞎子举手告饶,墨镜推回原位,咧着嘴笑,“您可别提那茬了。”他站直身子,踱到陈皮面前,伸手想拍少年的肩,却被对方警惕地躲开。 “嘿,脾气不小。”黑瞎子也不恼,转头对张清冉挤挤眼,“小老板,您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这么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要是把我这儿炸了,您可得赔。” 一直沉默的张清佑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炸不了,机关” 黑瞎子哈哈大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张清佑:“还是哑巴懂我。” 张清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这小子心眼实,看谁都是表面,遇事就知道往前冲。”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黑瞎子,“你最会教人长记性,让他学学,什么时候该伸爪子,什么时候该收着。” “懂了。”黑瞎子装模作样地拱手,“包您满意,保证把这狼崽子教成会看人脸色的小狐狸。” 一直强忍怒气的陈皮终于憋不住了,猛地抬头:“你们说够了没有!” 黑瞎子挑眉,凑近张清冉压低声音:“嚯,脾气比您描述的还爆啊。” 张清冉无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抛给黑瞎子:“安神香,省得你半夜被吵得睡不着。” “还是小老板体贴。”黑瞎子顺手揣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哑巴,上次输我那坛酒,什么时候兑现啊?” 张清佑眼皮都没抬:“教好。” “你们一个个的......”黑瞎子摇头晃脑,墨镜下却藏着笑意。他转身按住陈皮的肩膀,这次用了巧劲,让少年挣脱不得,“走吧小炮仗,先从认怂开始学起。” 张清冉看着二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院门,与张清佑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院门合拢前,她听见黑瞎子在里头扬声道:“小老板放心,保证给您个惊喜!” 门扉彻底关上,隔绝了院内即将开始的较量。张清佑走到张清冉身侧,低声道:“靠谱吗?” “正因为他不靠谱,才最合适。”张清冉转身,衣袂在巷风中轻扬,“走吧,一个月后再来看戏。”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黑瞎子带着笑意的训导,和陈皮气急败坏的反驳声。这场精心安排的“调教”,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3章 鬼车 红府的风波刚刚平息,长沙城还没安稳几天,一列深夜驶入的军列就撕破了表面的宁静。 这列火车来得邪门,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连半点调度记录都查不到。 车头锈迹斑斑,暗红色的铁锈像凝固的血痂,车厢外皮沾满灰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它悄无声息地滑进戒备森严的货运站台,连声汽笛都没响,只带来一股钻心刺骨的阴冷——这就是后来让九门谈之色变的“鬼车”。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张祁山耳朵里。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马上带着张鈤山和一队亲兵火速赶往现场。 站台被迅速封锁,空旷的站台上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火车死气沉沉地停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冻住了。 当士兵们用力撬开一节车厢厚重的铁门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的腥气、积尘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人心跳加速的诡异甜香,恶心得让人反胃。 风灯的光照亮车厢内部,里面的情形让所有人头皮发麻——车厢里空荡荡的,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死状凄惨。 而在车厢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棺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冰冷可怕的棺材旁边,竟然蜷缩着一个活人——一个穿着鲜红旧式衣裙的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红衣绣着繁复的花样,颜色鲜艳得刺眼。她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露出的手腕白皙纤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听到动静,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蛋,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此刻盛满了惊恐和无助。 她看着眼前这群持枪的士兵和气势逼人的张祁山,眼眶迅速红了,长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我见犹怜。 “别……别杀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好害怕……” 张祁山的眉头死死皱紧,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这个出现在如此诡异之地的少女身上。 她的出现,比那具棺材本身更让人起疑。他挥手让士兵后退,自己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列车上?” 少女怯怯地摇头,珍珠般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我叫小罗……我本来在家中的,不知怎的就睡着了,醒来……醒来就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她说着,害怕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棺材,身子缩得更紧了。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荒唐至极。但她那张纯净无辜的脸,那柔弱无助的姿态,实在让人很难把她和这辆死亡列车联系起来。张祁山心里疑云密布,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略一思索,对张鈤山吩咐道:“先带她回张府,安置在西厢客房,派人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她。”他打算先把人控制在眼皮底下,再慢慢查清她的来历。 “是,佛爷。”张鈤山领命,示意两名士兵上前。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把自称“小罗”的少女扶起来。她好像真的吓坏了,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倚靠在士兵身上。离开时,她还回头怯生生地看了张祁山一眼,那眼神纯净又带着祈求,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 张祁山面沉如水,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凝重地投向那具青铜棺材。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他果断下令:“想办法,开棺!” 几乎在张祁山发现鬼车的同时,这个消息就和“棺中藏娇”的离奇细节一起,在九门内部迅速传开了。 黑瞎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风声。他摸着下巴,墨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晃晃悠悠地赶往城南医馆。 医馆里,药香袅袅。张清冉正背对着门口,不紧不慢地研磨药材。听着黑瞎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鬼车的诡异、青铜棺的神秘,尤其是那个棺旁发现的红衣少女,她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他说完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哟,小老板,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黑瞎子凑近几步,靠在药柜旁打量她,“那鬼地方冒出个大活人,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不觉得……有意思?” 张清冉放下药杵,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睛平静无波:“一具棺材,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与我何干?这世道上,奇怪的事还少么?” 她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事件毫无兴趣。 不久后,张祁山派来的亲兵果然到了医馆,领头的正是张鈤山。他客气地向张清冉通报了鬼车事件,委婉表示佛爷希望她能去张府一趟,共同参详。 张清冉甚至没有露面,只是隔着门帘清冷地回应:“张乾山,你跟着他去看看。” 这时,从旁边走出一个容貌出众、手指修长的男子,赫然又是一个张家人。 张鈤山心里一惊——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长沙?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佛爷知道吗……他还想问什么,但张乾山已经自顾自地往外走了,他只好压下疑惑跟上去。 张清冉独自站在医馆二楼的窗前,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遥遥望向张府的方向。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绝美却淡漠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鬼车、青铜棺、红衣少女……这些线索在她脑中盘旋。虽然她不认识那个自称“小罗”的女子,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绝不简单。那个少女出现在那种地方,本身就充满矛盾。太过完美的柔弱,太过刻意的无辜,反而显得可疑。 “水越来越浑了……”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管那个“小罗”是谁,她的出现必然会在长沙城里掀起新的风浪。而这,或许正是她等待的机会。 张清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她不介意趁机摸鱼。至于那个红衣少女到底是谁,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而现在,她只需要静静观望。 第34章 开棺 张乾山随着张鈤山赶到火车站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那具青铜棺椁静静矗立在车厢中央,棺身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棺首处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圆洞——这正是传说中凶险异常的"哨子棺"。 张祁山背对着他们,正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张家人沉声吩咐:"小心些,若感觉不对立刻撤手。" 那年轻人面色惨白,颤抖着将手伸向棺身上的圆洞。 旁边,一匹高头大马被拴在特制的机关上,马身上连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刀刃正对着洞口方向。 几个士兵手持铜锣,额角渗着冷汗——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一旦棺内发生异变,立即敲响铜锣惊马,用剪刀断臂保命。 "住手!" 张乾山一声冷喝,快步上前一把拽开那年轻人:"没有发丘指也敢开哨子棺,是嫌命太长?" 张祁山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张鈤山连忙上前解释:"佛爷,这位是张清冉小姐派来的张乾山。" 张祁山闻言,眼神微凝,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张乾山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食指与中指奇长,正是练就发丘指的典型特征。他心中一震,又是一个张家人! "她倒是藏得深。"张祁山语气复杂,"既然你来了,想必是有把握开这哨子棺?" 张乾山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冷声道:"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哨子棺都认不出,还要靠这种粗劣手段保命?" 他指了指那套惊马断臂的装置,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齐铁嘴在一旁摇着扇子打圆场:"这个......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张乾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他径直走到棺前,仔细端详着那个幽深的洞口,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钱,用发丘指夹着,在洞口轻轻一探。 "你在做什么?"张祁山忍不住问道。 "验尸。"张乾山头也不回,"里面有具女尸,死了至少三个月。若是让你们贸然伸手,现在怕是已经中了尸毒。" 那准备开棺的年轻人闻言,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张乾山突然转身看向张祁山,语带深意:"你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是少管别人府上的闲事为好。" 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张祁山过问红府之事。张祁山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张乾山已经将右手伸入了棺中那个幽深的洞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张乾山的手臂在棺内缓缓移动,指尖似乎在摸索着什么机关。突然,他眉头一皱,双指发力,棺内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开了。"他淡淡说道,随即抽出手臂。 就在棺盖缓缓移开的瞬间,张乾山眼疾手快地从棺内取出一件物事,随手抛给张启山:"你不妨看看这个。" 张祁山接住那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刻着红府标记的顶针!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红府的信物,怎么会在这里......"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张乾山,"你还发现了什么?" 张乾山却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与其问我,不如去问二月红。" 他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张府的方向:"对了,那个叫小罗的姑娘......能在哨子棺旁存活的人,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张祁山握着那枚玉佩,目送张乾山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这个突然出现的张家人,不仅身怀发丘指绝技,言语间更是透露出对九门事务的熟悉,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佛爷,这东西......"张鈤山欲言又止。 张祁山摆手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张乾山消失的方向:"去查清楚,这个张乾山到底是什么时候进的长沙。还有......"他顿了顿,"加强对那个小罗的监视。" 第35章 闭门羹 张府内,张祁山盯着手中那枚从哨子棺中取出的顶针,面色阴沉如水。 这枚顶针看似普通,却是红府戏班特制的物件,上面刻着细小的红府标记。此刻它出现在诡异的鬼车棺椁中,其中必有蹊跷。 "备车,去红府。"他沉声下令,将顶针紧紧攥在手中。 张鈤山迟疑道:"佛爷,二爷近日为了夫人的病,已经谢绝了一切访客......"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问个明白。"张祁山语气坚决,"这顶针出现在鬼车之中,红府必须给个说法。" 马车很快抵达红府。与往日的热闹不同,此刻的红府大门紧闭,门前冷清。管家见到张祁山,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佛爷,二爷正在为夫人煎药,特意吩咐过不见客。" 张祁山眉头紧锁:"你去通报,就说我有要事相询,关乎红府安危。" 管家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他快步返回,面色更加为难:"佛爷,二爷说......说现在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夫人的病,请您改日再来。" 张祁山脸色一沉,正要强行闯入,却听见内院传来二月红沙哑的声音: "佛爷请回吧!红府现在上下都在为内子的病奔波,实在无暇他顾!" 这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焦躁,听得张祁山心头一凛。他深知二月红对夫人的情深,此刻强行追问确实不妥。 "二爷,"他提高声音,"我只问一事:红府戏班可有人丢失过顶针?" 内院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二月红带着怒意的回应:"什么顶针!我现在只要救命的药材!佛爷请回!" 张祁山握紧手中的顶针,还想再问,却听见内院传来药罐摔碎之声,伴随着二月红的低吼:"都退下!别来打扰!" 管家吓得连忙躬身:"佛爷,您也看到了,二爷这些天为了夫人的病,已经是心力交瘁......还请您体谅。" 张祁山盯着紧闭的内院大门,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告诉二爷,若是想起什么,随时来张府找我。" 他转身离去,手中的顶针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二月红的反应不似作伪,看来确实不知顶针之事。但这更让他心生疑虑——既然不是二月红所为,那会是谁将红府的顶针放入了鬼车棺中? 回到马车前,张鈤山低声道:"佛爷,要不要派人暗中盯着红府?" 张祁山摇头:"不必。二爷现在心神俱疲,我们若是暗中监视,反而伤了两家的和气。" 他回头望了眼红府高墙,眼神深邃:"不过,这枚顶针的出现绝非偶然。有人想要搅乱九门,我们得早做准备。" 马车缓缓驶离红府,张祁山靠在车厢内,闭目沉思。鬼车、哨子棺、神秘消失的小罗、红府顶针......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此时的红府内,二月红正跪在夫人病榻前,握着妻子冰凉的手,眼中布满血丝。桌上散落着几张药方,都是缺少那几味关键药材。他根本无暇顾及什么顶针,什么鬼车,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三味救命药材。 "夫人,你一定要撑住......"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一定会找到药材,治好你的病......" 窗外,一片枯叶缓缓飘落,预示着山雨欲来的不安。而那枚普通的顶针,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多事之秋,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36章 金蝉脱壳 张府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小罗抱着双膝坐在床榻上,看似柔弱无助,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扫视着窗外晃动的人影——那是张祁山派来监视她的守卫。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夜深人静时,她轻轻从怀中取出一张剪成小人形状的黄纸。指尖在唇边一咬,一滴鲜血渗出,点在纸人眉心。那纸人竟像是活了过来,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去。"她轻叱一声,纸人飘然落地,瞬间化作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红衣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 真身则如鬼魅般滑至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木栓应声而断。她回头看了眼那个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翻身而出,融入夜色。 次日清晨,侍女照例送来早膳,推门却见"小罗"依旧蜷缩在床榻一角,背对着门口。 "姑娘,该用膳了。"侍女轻唤。 见没有回应,侍女壮着胆子上前,却惊恐地发现那不过是个纸人!她尖叫着冲出房间:"不好了!人不见了!" 张祁山闻讯赶来,盯着床榻上那个惟妙惟肖的纸人,脸色铁青。他伸手触碰,纸人瞬间化作灰烬。 "搜!"他厉声喝道,"她一定还没走远!" 张府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四处搜查,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齐铁嘴捡起地上的灰烬,在指间捻了捻,神色凝重:"佛爷,这手段......不简单啊。" 张祁山猛地想起张乾山临走时的警告,心中一沉。他快步走向窗边,发现窗棂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切口平整得不似人力所为。 "看来我们都被她骗了。"张祁山沉声道,"能在这么多守卫眼皮底下逃脱,还能留下这等障眼法......" 就在这时,张鈤山急匆匆赶来:"佛爷,在后院墙头发现这个。"他递上一块撕碎的红布,布料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张启山接过布条,眼神一厉:"她往城南去了。" "要追吗?"张鈤山问道。 张祁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既然她有意隐瞒身份,强行追查反而打草惊蛇。"他转头对齐铁嘴道,"八爷,劳烦你卜一卦,看看这女子的来历。" 齐铁嘴掏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摇动后掷出。铜钱落地,他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喃喃道,"卦象显示,此人非生非死,不在五行之中......" 张祁山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他想起鬼车上的那具哨子棺,还有棺中红府的信物,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此时,真正的岳绮罗早已换上一身素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沙城的人流中。她回头望了眼张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我们会再见的......"她轻声自语,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医馆内,张清冉正在为一位老人诊脉,忽然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道,继续专注地把脉。 老人不解地问:"张大夫,您说什么?" 张清冉淡淡一笑:"无事,您这脉象,需要多加调理。" 她执笔写下药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谱写一曲无人能懂的乐章。 而在城东的一处宅院里,黑瞎子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看来这长沙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37章 矿山 岳绮罗的逃脱,像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狠狠扇在张祁山脸上。张府上下戒备森严,竟让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客房里那一丝若有若无、带着陈腐甜香的气息。 "查!就是把长沙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张祁山在书房里暴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张鈤山垂首立在一旁,神色凝重。齐铁嘴则摇着他的破扇子,眉头紧锁:"佛爷,这事儿透着邪性。那姑娘来得蹊跷,去得更是诡异。我昨夜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显示什么?"张祁山猛地转身。 "大凶之兆。"齐铁嘴压低声音,"而且卦象指向城外的矿山。" "矿山?"张祁山眼神一凛。 "没错。"齐铁嘴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根据我对那青铜棺材上符文的解读,再结合我们掌握的情报,这列鬼车很可能与日本人的某个秘密实验有关。而矿脉深处,恐怕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祁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然:"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抢在日本人前面一探究竟。" "佛爷三思!"张鈤山急忙劝阻,"那矿山早就废弃多年,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 "没有万一。"张祁山打断他,"若是让日本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搞鬼,九门还有何颜面在长沙立足?准备一下,我们三个亲自下去。" 齐铁嘴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只得从袖中取出几道黄符:"既然如此,带上这个,或许能派上用场。" 当夜,三人带着一队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废弃的矿洞入口。阴冷的风从洞口呼啸而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佛爷,真要下去?"张鈤山最后一次确认。 张祁山冷哼一声,率先迈入黑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矿洞内阴暗潮湿,脚下的碎石不时滚动。头灯的光柱在深邃的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不过数丈的路。岩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偶尔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与那青铜棺材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这些痕迹..."齐铁嘴凑近观察,面色凝重,"至少有几百年历史了。"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稀薄,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着众人。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从矿洞深处飘来。 那声音婉转悠扬,竟是二月红的唱腔! "这是...二爷的戏?"张鈤山愕然止步,"怎么会在这里?" 齐铁嘴侧耳细听,脸色骤变:"不对!这声音虽然像极了二爷的唱腔,但细听之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张祁山也是心头一震。他与二月红相交多年,对这唱腔再熟悉不过。可二月红此刻明明应该在红府照顾夫人,怎会在这矿洞深处唱戏? "继续前进。"张祁山强压下心头的疑虑,"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正说着,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无数灰白色的飞蛾如同鬼魅般涌出,它们的翅膀上有着诡异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小心!"张祁山厉声警告,挥刀劈向扑面而来的飞蛾。 这些飞蛾不惧人,反而疯狂地扑向光源。它们翅膀上抖落的磷粉带着刺鼻的霉味,接触到皮肤立刻引起灼痛般的瘙痒。 张鈤山身为张家本家人,身负麒麟血,百毒不侵。飞蛾磷粉落在他身上,竟自动滑落,不能伤他分毫。但张祁山只是张家旁支,没有麒麟血脉,很快就被飞蛾包围。 "佛爷小心!"张鈤山见状,急忙想要上前保护。 混乱中,不知是谁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矿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碎石如雨点般落下,那诡异的唱戏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啊!"齐铁嘴惨叫一声,被一块落石击中肩头,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他手中的罗盘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张祁山躲避不及,被密集的飞蛾团团围住。大量磷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引起大片红肿。更要命的是,几只飞蛾趁机钻入他的口鼻! "咳咳咳..."张祁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佛爷!"张鈤山想要上前救援,却被不断坠落的巨石阻挡。慌乱中,张祁山的手臂又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走!快走!"张祁山强忍剧痛,嘶声下令。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出矿洞,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通道和依然在深处回荡的诡异唱戏声。月光清冷,照在他们血迹斑斑的身上,更添几分凄惨。 张祁山已经陷入半昏迷,呼吸微弱。齐铁嘴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唯独张鈤山虽然衣衫破烂,但因为麒麟血的保护,并未中毒受伤。 "副官,去医院吧?"幸存的亲兵焦急地问道。 张鈤山看着中毒已深的张启山,又感受着矿洞中那诡异的气息,猛地想起一个人——那个医术通神的张清冉。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去城南医馆!" 第38章 解毒 深夜的城南医馆,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宁静。 张清冉刚打开门,就见张鈤山扶着昏迷不醒的张祁山闯了进来,齐铁嘴跟在一旁,肩头还渗着血。 "清冉小姐,佛爷他......"张鈤山话音未落,张清冉已经冷着脸推开他,径直走到张祁山面前。 她翻开张祁山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紧锁。 在靠近张祁山时,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千年古墓深处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这味道张鈤山身上也有。 "毒已经侵入心脉。"她语气冰冷,"再晚一刻钟,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齐铁嘴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 张清冉二话不说,突然抓住张鈤山的手臂,利落地用银针在他腕上一划。 "清冉小姐?"张鈤山吃了一惊,却并未反抗。 鲜血瞬间涌出,张清冉取过一个瓷碗接了半碗,然后捏开张祁山的嘴,直接将血灌了进去。动作粗暴,没有丝毫温柔。 "你......"齐铁嘴看得目瞪口呆。 张清冉头也不抬:"张家本家的麒麟血,可解百毒。这点常识都没有?" 她又将剩余的血直接倒在张祁山手臂的伤口上。鲜血触到伤口,竟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黑气从伤口处冒出。 张鈤山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有丝毫怨言。 "清冉小姐果然见识过人。"他平静地说。 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从内室缓步走出。他容貌清俊,眼神淡漠,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正是张清佑。 "哥。"张清冉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去准备汤药。" 张青佑淡淡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在张祁山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默不作声地转身去煎药。他的动作轻盈利落,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这时张祁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黑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他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看向四周。 "我这是......" "你中了飞蛾毒,是清冉小姐用张副官的血救了你。"齐铁嘴连忙解释,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惊叹,"想不到张副官的血竟有如此神效......" 张祁山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张鈤山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强撑着坐起身,冷冷地打断齐铁嘴: "八爷,今夜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家人的事,不该说的就不要多说。" 齐铁嘴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连忙拱手:"佛爷放心,老八明白。今夜只是清冉小姐医术高明,为佛爷解了毒,其他的一概不知。" 张祁山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向张清冉,语气复杂:"多谢......" "不必。"张清冉冷冷道,"麒麟血虽能解毒,但伤口里的阴煞之气还在。" 她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对准张祁山的伤口就刺了下去。 "啊!"张祁山痛得冷汗直冒。 张清冉却毫不在意,手下动作不停:"忍着点。这邪气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齐铁嘴在一旁掐指推算,脸色越来越凝重:"清冉小姐说得没错,这邪气与鬼车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张鈤山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难道矿洞里的东西,与那鬼车有关?" 张清冉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施针。她心中隐约有个猜测,那矿山深处传来的阴冷气息,还有这伤口里残留的邪气,都指向某个她不愿深想的可能。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直到一股黑气完全从伤口处消散,她才收起银针。 "三日内不能动武。"她冷冷吩咐,"否则邪气反噬,下次就是放干麒麟血也救不了你。" 张祁山苦笑着点头:"谨记嘱咐。" 这时张清佑端着汤药进来,他步履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将药碗放在桌上后,他便安静地立在张清冉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张鈤山接过药碗,郑重道:"今日之恩,张某铭记在心。" 张清冉却只是淡淡地整理着药材,头也不抬:"记住你该记的就好。"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清佑,见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张祁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齐铁嘴凑近低声问:"清冉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啊?" 张清冉抬眸看他,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八爷觉得呢?" 她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后堂的阴影中。张清佑紧随其后,兄妹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幕之后,只留下满室的药香和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谜团。 第39章 消息 矿山事件的阴霾,如同粘稠的蛛网,笼罩在长沙城上空,也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祁山和张鈤山虽侥幸生还,但矿洞中那股阴寒刺骨的煞气,却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经脉深处。 每日需靠张清冉特制的汤药,辅以张鈤山少量麒麟血的引导,方能勉强压制,无法动武。张祁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虽已结痂,但每当夜深人静,骨髓深处总会泛起细密如针扎的寒意,无声地提醒着那深处的恐怖。 而红府之内,愁云惨淡,昔日丝竹管弦之声早已被死寂取代。 二月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如今深深凹陷,布满血丝,鬓角竟在短短时日内添了数缕刺眼的白发。 他那位风华绝代的夫人,如今只能依靠张清冉每七天一次、耗费心神的金针渡穴,勉强吊住一口元气,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张清冉开出的那份药材清单,尤其是那三味核心主药——麒麟竭、蓝蛇胆、冰片,成了压垮二月红的最后一根稻草。 冰片虽名贵,尚可花费重金四处搜罗,但那麒麟竭与蓝蛇胆,根本就是只存在于传说古籍中的奇物,有价无市。 为了凑齐先前张清冉索要的“诊金”和搜寻其他辅药,红府数代积累的半数家珍已然耗尽,库房日渐空虚。剩下的产业即便全部变卖,恐怕也难抵一味麒麟竭的天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二月红,他甚至数次在深夜萌生硬闯城南医馆,逼迫张清冉降低条件,哪怕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就在他濒临崩溃边缘之际,一个通过特殊渠道从北平传来的消息,如同黑暗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死寂的心湖——享誉南北的新月饭店,将于半月后举办一场极为隆重的拍卖会,而流出的拍品名录中,赫然出现了“麒麟竭”、“蓝蛇胆”,还有一味同样珍稀的“鹿活草”! 希望之火猛地燃起,灼烧着他的心脏!但旋即,冰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新月饭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北平最顶级的销金窟,是南北权贵、江湖巨擘挥金如土、角力斗富的战场!以红府如今捉襟见肘、近乎枯竭的财力,别说同时竞拍两味,恐怕连其中一味都难以触及。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这种落差几乎让他发疯。在书房内如同困兽般徘徊良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长衫,洗去了脸上的疲惫,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九门中财力最为雄厚的——解府。 解九爷正在他那间摆满各式算盘和账册的书房里,听着手下汇报各地的生意。见二月红来访,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挥手屏退了左右。 “二爷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解九爷放下手中的紫檀算盘,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梨园魁首的骄傲与体面,对着解九爷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九爷,红…红某今日,是来求您救命的!” 他将来意说明,尤其是新月饭店拍卖麒麟竭与蓝蛇胆之事,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解九爷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半晌没有言语。 直到二月红将所有苦楚倾诉完毕,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与冷静: “二爷,你我同属九门,理应相互扶持。夫人的遭遇,解某也深感痛心。” 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只是…这麒麟竭与蓝蛇胆,乃是世间罕见的奇珍,此次现身新月饭店,必然引得四方争夺,价格…恐怕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文数字。”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二月红:“不瞒二爷,我解家虽有些薄产,但若要我倾尽所有,助二爷拍下这两味药……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了,我谢家基业恐怕也要伤筋动骨。这……”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二月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最后一丝依靠似乎也要崩塌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解九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话锋再次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不过……二爷,我近日倒是听闻,佛爷那边,为了矿山鬼车之事,似乎颇为烦心啊。” 二月红猛地抬头。 解九爷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推到二月红面前:“听说,那鬼车之上,发现了一些……可能与红府有所关联的物件? 虽说可能是有人栽赃嫁祸,但终究是个隐患。佛爷身为九门之首,追查真相,责无旁贷。二爷若是能在此事上,助佛爷一臂之力,理清误会,查明原委……以佛爷的为人,想必也不会对二爷眼下的困境袖手旁观。 毕竟,维护九门内部的稳定与和睦,查明鬼车背后的阴谋,对佛爷而言,亦是重中之重。” 这番话,如同迷雾中的灯塔,为绝望的二月红指明了另一个方向。他瞬间明白了谢九爷的暗示。 是啊,张祁山正在全力调查诡谲的鬼车和矿山事件,而鬼车之上偏偏出现了与红府相关的顶针!这本身就是一条潜在的纽带! 是利用,也是交换。用红府的力量和情报,协助张祁山查案,来换取他竞拍药材的支持。 尊严、骄傲,在妻子的性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二月红眼中闪过挣扎、屈辱,最终化为一片决然的死寂。他对着解九爷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坚定:“多谢九爷指点迷津。” 离开解府时,二月红的脚步依旧沉重,但方向已然明确。他回到红府,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裳,仔细刮净了脸上的胡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个他原本不太想在此刻面对的人——张祁山。 他知道,这次登门,不再是简单的求助,更是一场带着交易性质的谈判。而筹码,是他自己,乃至整个红府未来在九门中的立场。 第40章 前往北平 张府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张祁山靠在太师椅上,左臂依旧缠着绷带,脸色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着面前明显经过一番打理,却难掩眼底深处疲惫与焦虑的二月红,心中已然明了其来意。关于新月饭店拍卖会的事情,他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佛爷,”二月红开门见山,不再绕任何圈子,将新月饭店拍卖麒麟竭、蓝蛇胆之事和盘托出,最后,他声音艰涩地说道,“红府如今的情况,佛爷想必清楚。以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拍下此二物。红某恳请佛爷出手相助!”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张祁山,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将解九爷暗示的那层意思挑明:“近日城内外风波不断,尤其是鬼车与矿山之事,诡异重重。佛爷为九门安危劳心劳力,红某愿倾红府之力,协助佛爷查明真相,无论是鬼车上的顶针,还是矿山中的…任何线索,红某定当竭尽全力,配合调查,以正视听,维护九门和睦!” 这番话,几乎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同时也表明了交换条件。 张祁山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他需要稳定九门,二月红若彻底垮掉或走向极端,对九门整体不利;他更需要查明鬼车和矿山的真相,那诡异的唱戏声和恐怖的飞蛾,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二月红作为地头蛇,若能真心配合,无疑能提供巨大助力。 这笔交易,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新月饭店,龙潭虎穴,规矩繁多。”张祁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既然二爷开口,此事,张某应下了。准备一下,我们即日动身前往北平。” 目的达成,二月红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他再次躬身:“多谢佛爷。” 二月红则几乎是数着时辰度过,每一刻的等待对他都是煎熬。他将红府最后能动用的资金,连同解九爷的资助,一并带上,但这笔钱在面对新月饭店可能的惊天价格时,能起到多少作用,他心中毫无把握。 前往北平的旅途并不平静。他们很快得知,新月饭店此次拍卖会规格极高,需凭特制请柬方能入场。而他们,并没有。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机会悄然出现。同列火车上,恰好有西北富商彭三鞭,他正是受邀嘉宾之一,携带着请柬前往新月饭店,意图竞拍药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张祁山脑中形成。他当机立断,与张鈤山精密配合,设计了一场看似偶然的冲突,悄无声息地用一封伪造的请柬,调包了彭三鞭身上那封真正的请柬。随后,决定由气质沉稳、气场强大的张祁山,冒充彭三鞭的身份进入新月饭店。 一行人悄然抵达北平。凭借着从真正彭三鞭那里“取”来的请柬,他们顺利进入了新月饭店。这栋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宏伟建筑内部极尽奢华,琉璃灯盏映照着光洁如镜的地板,衣着体面的侍者悄无声息地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调而压迫的富贵气息。 第41章 点天灯 北平,新月饭店。 奢华的拍卖场内气氛凝重,琉璃灯盏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或志在必得、或忐忑不安的面孔。 张祁山一行人坐在包厢内,二月红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展台。张鈤山则沉默地立于张祁山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诸位贵宾,”主持拍卖的听奴声音清越,“本次拍卖的三味珍稀药材——麒麟竭、蓝蛇胆、鹿活草,将分三次,以‘盲拍’形式进行。” “盲拍?”二月红心头一沉。 “正是。”听奴解释道,“每次只呈上一味药材,但不告知具体为何物,全凭各位眼力与魄力竞夺。三味拍毕,方知所得。” 这意味着,若想确保拿到麒麟竭与蓝蛇胆,他们必须将三味药材全部拍下!否则,万一错过了所需的两味,即便拍得另一味,也是徒劳。而这其中需要付出的代价,将远超预期。 张祁山面色沉静,眼中却掠过一丝锐芒。新月饭店此举,不仅考验财力,更考验决心与胆魄。 第一件拍品被郑重捧出,置于铺着天鹅绒的展台上。那是一只玉盒,盒盖紧闭,看不出内里乾坤。 竞价开始,价格迅速攀升。显然,在场不少人都对这三味药材势在必得,即便不知具体是何物,也不愿轻易放弃。 当价格达到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时,张祁山不再犹豫,对侍立一旁的听奴沉声道:“点灯。” 第一盏天灯应声而亮!璀璨的光芒如同小型太阳,瞬间震慑全场!点天灯,意味着对此件拍品志在必得,价格上不封顶! 场内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大部分竞拍者在这盏天灯的光芒下选择了放弃。最终,第一味药材被张祁山以绝对优势拿下。玉盒送到包厢,打开一看,正是那味色泽暗红、形如麒麟角的——麒麟竭! 二月红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落下泪来。 很快,第二件拍品呈上。竞价依旧激烈。张祁山面不改色,再次抬手:“点灯。” 第二盏天灯煌煌燃起!光芒交织,进一步巩固了他势在必得的姿态。这一次,竞争者更少,价格虽高,但仍在“天灯”的威慑下迅速落槌。送来的玉盒内,是泛着幽蓝光泽、形状奇特的——蓝蛇胆! 二月红紧紧抱着两个玉盒,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夫人有救了! 然而,张祁山的神色并未放松。还剩下最后一味鹿活草。此药虽也珍贵,但并非他们必需。可若此时放弃,前两盏天灯的投入便显得有些不值,更重要的是,他张祁山(在外人眼中仍是彭三鞭)连点两灯的气势不能在此刻泄掉,否则恐引人疑窦,节外生枝。 当第三件拍品开始竞价时,张祁山在二月红复杂而感激的目光中,第三次抬手,声音沉稳如初:“点灯。” 第三盏天灯亮起!三灯辉映,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拍卖大厅,也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震惊!连续三场,场场点天灯!这是新月饭店历史上都极为罕见的豪举! 再无一人敢与之争锋。第三味药材鹿活草,也毫无悬念地落入他们手中。 连续点燃三盏天灯,拍下三味未知的盲拍药材,这位“西北彭三鞭”的豪阔与果决,成为了今夜新月饭店最轰动的谈资。 交割完毕,拿到所有药材,张祁山心知必须立刻离开。真正的彭三鞭恐怕即将到来,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就在他们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去时,一道俏丽的身影拦住了去路。尹新月笑吟吟地站在包厢门口,一双美目流光溢彩,直直地看向张祁山。 “彭三鞭先生?哦不…”她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和笃定,“或许,我该称呼您为…长沙的张祁山,张大佛爷?” 张祁山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尹新月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嘴角笑意更深:“不必惊讶。真正的彭三鞭是何等人物,我新月饭店岂会毫无所知?您这通身的气度,可骗不了人。连续三盏天灯,好大的手笔,好决绝的心思!为了救人?” 张祁山见她已然识破,便也不再伪装,坦然道:“尹大小姐慧眼。事急从权,冒名顶替实属无奈,确是为了救命。若有得罪之处,张某他日必当登门致歉。” 尹新月却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致歉就不必了。我尹新月行事,向来只凭心意。我对你……很感兴趣。”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我跟你们去长沙。” 张祁山眉头微蹙:“尹大小姐,长沙如今并不太平,此非儿戏。” “正因为不太平,才更有意思,不是吗?”尹新月嫣然一笑,“况且,这三盏天灯可是我新月饭店点亮的,按照老规矩,点灯者……罢了,现在说这个还早。总之,这人,我跟定了!” 张祁山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执着与聪慧,知道此女性格果决,纠缠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药材安全返回长沙。他沉吟片刻,终是妥协:“既然如此,尹大小姐请自便。不过路途艰险,望大小姐一切听从安排。” 尹新月满意地笑了:“成交!” 于是,一行人带着满载而归的药材,以及一位主动“缠上”的新月饭店大小姐,连夜踏上了返回长沙的火车。 车厢内,二月红珍而重之地收好三味药材,心中百感交集。张祁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平夜景,面色沉静,眼底却深藏着一丝凝重。 尹新月的加入,无疑给本就复杂的长沙局势,增添了新的变数。而尹新月本人,则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让她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男人,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42章 密谋 张祁山与二月红北上北平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长沙城的暗流下猛地炸开。 对于某些蛰伏已久、蠢蠢欲动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期盼已久的信号,一个可以掀翻头顶大山的绝佳时机。 陆建勋的官邸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里积郁的阴霾。 这位名义上的长沙驻军最高长官,此刻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积压已久的兴奋与怨毒。 他不再是那个在张祁山面前需要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副手,踱步间,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他对着面前坐着的两人——一个是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如豺狼的四爷“水蝗”,另一个则是风韵犹存却眉眼精明的霍三娘——唾沫横飞,挥斥方遒。 “走了!张祁山他终于走了!” 陆建勋猛地一拍黄花梨木的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这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那城南医馆的白冉,仗着张祁山几分维护,目中无人,屡次坏我好事!上次矿山行动,若不是她横插一杠,岂会……哼!此女不除,长沙难安!” 他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狠厉。 “更重要的是,若能拿下她,不仅能斩断张祁山一臂,立威九门,让他回来看到老巢被人端了! 说不定还能从她嘴里撬出些张家秘辛,那才是真正的宝藏!张家人的秘密,你们难道不动心?” 水蝗闻言,眼中贪婪与凶光几乎要溢出来,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椅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长官说得对!他娘的,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张祁山压着,老子忍了!可那张清冉的小娘皮,算个什么东西? 上次折了我几个兄弟,这仇还没报!这次有陆长官的火力支持,” 他贪婪地瞥了一眼墙角那几个散发着桐油味的木箱,里面是崭新的步枪、短枪,甚至还有两挺闪着幽光的轻机枪, “老子定要踏平她那破医馆,把她抓来好好‘伺候’!” 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脸上横肉挤出一个淫邪的笑容,引来旁边几个心腹一阵猥琐的低笑。 霍三娘则显得谨慎许多,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捻着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却字字清晰 “陆长官,四爷,稍安勿躁。 那医馆毕竟不简单。张清冉本人医术诡奇,用毒只怕也是一把好手。 她那个哥哥张清佑,看着沉默寡言,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绝非普通角色。 还有那个黑瞎子,来历神秘,身手莫测,陈皮那狼崽子最近也长进了不少,再加上前阵子露过面的张乾山…… 虽说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硬点子,扎手得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建勋,“我们若是动手,务必一击必中,不能留下任何后患,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硬点子?三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了?” 水蝗不屑地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五个人!满打满算就五个人! 老子这次带两百兄弟,全是刀头舔血、敢打敢拼的好手!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再看看陆长官给的这批硬火!” 他起身走到木箱旁,粗暴地掀开一个箱盖,抓起一把崭新的步枪,熟练地拉了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玩意儿,可不是烧火棍!五个人对两百条枪,他们拿什么挡?拿头挡吗?就算他们有三头六臂,也能给他们打成筛子!” 陆建勋对水蝗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四当家豪气干云!正是需要这等魄力! 霍当家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们此番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行摧枯拉朽之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带着诱惑,“事成之后,医馆里的东西,无论是金银细软,还是那些珍贵的药材、典籍,四当家可优先挑选。 另外,四当家的地盘,往后在这长沙城,我陆某人也定当多多照拂,保证无人再敢掣肘。” 他转而看向霍三娘,“至于霍当家嘛……九门之中,也该换换位置了。张祁山之下,或许……霍家能更进一步?” 利益与野心如同毒药,一点点侵蚀着理智与谨慎。 霍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陆建勋许诺的前景,想到打压霍家已久的张祁山可能吃瘪的样子,想到或许能分一杯张家的羹,她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安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微颔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精明的模样:“陆长官深谋远虑。既然如此,我霍家便全力配合水当家行动。我会派人负责外围策应,确保消息封锁,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水当家办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陆建勋抚掌大笑,“具体行动时间,我们再详细推演,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阴谋,在觥筹交错与低声密谋中,于这间华丽的官邸内悄然成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准备向着它的目标蔓延。 第43章 终于 与此同时,城南医馆。 夜色中的医馆,比往常更加静谧,仿佛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内堂一点昏黄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张清冉平静无波的脸。 她坐在那张惯常坐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质地温润、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眼神悠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黑瞎子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斜倚在门框上,仔细地擦拭着他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嘴角挂着一贯玩世不恭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老板,线报准确吗?陆建勋那条老狗,真敢伙同水蝗那帮上不得台面的杂碎,来找死?” 张清冉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玉佩的纹路上,声音清冷得像山涧寒泉 “狗饿极了,自然会跳墙。 何况是憋了太久,自以为能翻身做主的狗。” 她微微停顿,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水蝗……我等他主动送上门来,等了许久了。”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话语末尾那微微下沉的语调,却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黑瞎子闻言,擦拭墨镜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丝嗜血的兴奋:“明白了。正好,最近骨头都闲得发痒了,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角落里,陈皮正借着昏暗的光线,默默擦拭着一把造型简洁、刃口闪着寒光的崭新匕首。 这是黑瞎子前几天丢给他的,说是“像点样子了”。 听到张清冉和黑瞎子的对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狼崽子被放出笼般的光芒,跃跃欲试。 经过黑瞎子这段时间近乎残酷的“磨砺”,他身上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莽撞戾气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的狠劲却更加内蕴沉淀,如同被打磨开刃的刀,身手更是进步神速,招式间多了几分黑瞎子式的诡诈与效率。 张清佑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静立在最靠近内堂的窗边,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抱着臂,望着外面沉沉的、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夜色,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但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冷冽至极、生人勿近的气息,已足以说明一切——任何敢于闯入此地的恶意,都将被无情粉碎。 脚步声轻轻响起,张乾山从连接后院的角门快步走入,他对着张清冉微微躬身,低声道:“小姐,都安排好了。人手已全部就位,隐匿在各处。 家伙也都按计划分发下去了,弓弩、短刃、还有那几支‘花机关’,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张清冉这才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她端起旁边早已温着的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告诉他们,”她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留手,也不必废话。速战速决,清理干净。”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张乾山,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尤其是水蝗,我要他的人头,挂在医馆门前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招惹张家,是什么下场。” 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吩咐一件打扫庭院的琐事。 但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却让一旁竖着耳朵听的陈皮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清冷柔弱、只专注于药材银针的女子,一旦展露獠牙,决定收割生命时,是何等的恐怖与决绝。 “终于……”张清冉的目光透过窗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群正在黑暗中集结的魑魅魍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带着一丝宿命般意味的弧度,“等到这个机会了。” 她早就想清除水蝗这颗盘踞在长沙、行事狠毒毫无底线的毒瘤,只是一直缺少一个足够“正当”、且能一举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的理由。 如今,陆建勋和水蝗主动将刀递到她手上,她岂有不接,不借此机会,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该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来的道理? 医馆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但这沉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绷紧的弓弦,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自投罗网的飞蛾,扑向这盏早已为他们点燃的、致命的灯火 第44章 血夜 是夜,月黑风高,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星光,整个长沙城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笼罩,万籁俱寂,连平日里最嚣张的野狗都夹着尾巴躲回了窝里。 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哗啦——咔哒!” 金属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 如同暗夜中涌出的污浊潮水,水蝗亲自带队,两百多名手持长短枪支、凶神恶煞的手下,从各个巷道口钻出,迅速而有序地将城南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干惯了这种勾当,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里,充斥着贪婪、暴戾以及一丝即将宣泄欲望的兴奋。 沉重的呼吸声,枪械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水蝗提着一把崭新的驳壳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腆着肚子,脸上横肉堆叠,写满了志得意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医馆,将那个冷冰冰的小娘们踩在脚下肆意凌辱,将医馆里所有值钱东西洗劫一空的场景。 一想到陆建勋许诺的事成之后的厚利和地位,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冲着那两扇紧闭的、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嘴巴的医馆大门,用破锣般的嗓子嚣张叫骂: “张清冉!臭娘们!听见没有?给老子滚出来受死!别他妈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识相的就自己开门,把值钱的东西和你自己乖乖献上来,老子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再不开门,等老子杀进去,鸡犬不留!” 粗鄙不堪的叫骂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医馆内依旧是一片死寂,连一丝灯火都未曾亮起,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是一座沉默的坟墓,正在静静等待着祭品的自投罗网。 水蝗骂了几句,见里面毫无反应,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同时也升起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他失去了耐心,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举起了右手,正要下达强攻的命令—— 就在他手臂将落未落的那个瞬间! “吱呀——”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响起。 那两扇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年头的木门,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灯火,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 然而,就是这片黑暗,让水蝗以及他身后所有踌躇满志的手下,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门内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最坏的想象! 并非预想中的空无一人,也并非只有区区五道身影。 借着微弱的天光,以及远处偶尔闪烁的灯火映照,他们看到——院中、廊下、甚至屋顶的飞檐阴影里,静默地矗立着数十道身影! 他们统一身着近乎融入夜色的玄色劲装,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魂,悄无声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如同无数盯上猎物的毒蛇,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 更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是,他们手中持有的,并非赤手空拳! 大多数人手中反握着造型古朴、刃口在微光下流动着幽蓝寒光的狭长腰刀或短刃,刀柄缠着防滑的暗色布条,一看便是千锤百炼、专为杀人而造的利器! 更有十几人,半蹲在廊柱或院墙后,手中端着的竟是造型精巧、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连发弩箭,弩臂紧绷,弩箭在黑暗中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甚至还有七八人,分散在制高点或掩体后,肩上赫然挎着德制MP18冲锋枪(俗称“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这火力配置,这严阵以待的阵势,哪里像是一个普通医馆?分明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小型军事据点! 而所有这些沉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身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垂在身侧或搭在武器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都异于常人地纤长、匀称!那是张家发丘指的标志!独一无二,无法仿冒! 整整数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张家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如同鬼魅般潜入长沙,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此的? 张祁山知道吗?九门其他人知道吗?恐怕没有人知道!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和理解范围! 水蝗脸上的狂傲、兴奋、贪婪,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转为极致的、无法置信的恐惧!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从他额头、后背涌出,浸透了厚重的衣衫。 他握着驳壳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身后的两百多号亡命徒,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从脚底板窜上头顶的恐惧!一些胆小的,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这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这是一块铁板!不,是带着尖刺的铁壁!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开……开枪!给老子开枪!打死他们!!”水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带着破音,他试图用歇斯底里的吼叫来驱散心中的寒意,给自己和手下壮胆。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晚了。或者说,从他们踏足这条街,将医馆包围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就在水蝗那变调的吼声还在空气中回荡的刹那,那数十名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张家人,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警告,甚至连一声大喝都没有!只有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沉默!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 “咻咻咻——!” 淬毒的弩箭率先破空,带着尖锐而短促的嘶鸣,精准无比地没入站在最前面、试图举枪瞄准的匪徒的咽喉、眼眶等致命要害!中箭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砍断的木桩般直挺挺倒地! 几乎同时! “哒哒哒!哒哒哒!” MP18冲锋枪喷射出短促而密集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人群最密集之处!灼热的弹头轻易撕裂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雾!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而更多的张家人,则如同虎入羊群,直接扑入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而陷入混乱的匪徒之中! 刀光乍起,如同黑夜中骤然绽放的、冰冷的死亡之花!他们的刀法简洁、高效、狠辣,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脖颈、心口、肋下……刀刃切割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垂死者发出的短促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叫骂与寂静,在这条原本宁静的街道上,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黑瞎子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飘忽不定,如同暗夜中翩翩起舞却又致命无比的蝙蝠。 他甚至没有用枪,仅凭手中两把黝黑无光的匕首。 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在枪林弹雨和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诡异的扭动都恰好避开致命的攻击,而手中的匕首则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烁,都必然精准地划过一名匪徒的颈动脉或是刺入心脏,带起一蓬温热的血花。 他甚至还在躲过一串盲目扫射的子弹间隙,还有空对着不远处正奋力拼杀的陈皮喊道,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戏谑:“狼崽子,看好了!杀人,不是比谁叫得响,要讲究效率!别光顾着狠,省点力气!” 陈皮此刻已然杀红了眼,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手中的崭新匕首使得越发刁钻狠辣,将黑瞎子这段时间灌输的杀人技巧运用得越来越纯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猛冲猛打,而是借助灵活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专攻敌人视线死角与要害,效率极高。 听到黑瞎子的喊话,他闷哼一声,没有回答,但手下动作却变得更加简洁致命,一刀割喉,绝不用第二刀。 这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屠杀!水蝗带来的两百多号所谓的“亡命徒”、“好手”,在这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且个体战斗力恐怖的张家人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连像样的抵抗都无法组织起来。 他们手中的枪械,在对方鬼魅般的速度、精准的弩箭和压制性的冲锋枪火力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匪徒们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将这片空间都染成了红色。 水蝗本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倚仗的、横行长沙的班底,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毫无价值地倒下,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什么野心,什么财富,什么女人,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试图趁乱逃跑。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一道冰冷的、快得超出他视觉捕捉能力的刀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自他身旁一掠而过! 水蝗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只觉得自己肥胖的脖颈先是一凉,随即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后的视野,是看到自己那具无头的、穿着绸衫的身体,正从脖颈处疯狂喷涌着滚烫的鲜血,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袋,摇晃着、软软地向前扑倒。 他的头颅,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张家人随意地用刀尖挑起,然后高高地、稳稳地挂在了医馆门前那杆原本悬挂着“妙手回春”药幌的旗杆顶端。 那颗头颅空洞的眼睛,绝望地、无神地望着这片他曾经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夜空,成为这个血腥之夜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清除与碾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结束了。从大门开启到最后一具尸体倒下,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医馆门前狭窄的街道上,已然是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宛如人间炼狱。张清冉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高效地执行完毕——无一活口。 当最后一声濒死的呻吟戛然而止,除了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现场再无其他声响。 那数十名张家人沉默地开始清理现场,检查补刀,搬运尸体,动作熟练而有序,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微不足道的清扫工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而那两扇开启的医馆大门,也在此刻,被从里面缓缓地、沉重地关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那片掌控一切的黑暗与门外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第45章 清算 医馆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不仅隔绝了两个世界,也正式敲响了清算的钟声。 门外的血腥与死寂,并未被封锁在小小的街道,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随着那些侥幸在远处屋顶、巷口窥见了这恐怖一幕的各方势力探子连滚爬爬的回报,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沙城的地下世界。 恐慌,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在每一个听到消息的势力头目心中炸开。 “什么?数十个张家人?装备比军队还精良?水蝗两百多人,一个照面就没了?人头都挂旗杆上了?!” “我的天爷……这……这张清冉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想干什么?” “快!立刻把我们派去医馆附近的人都撤回来!不,所有在外面活动的弟兄,全都给我收敛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惹事!” “张家……这才是张家的真正实力吗?张祁山知道吗?” 惊惧、猜疑、庆幸、后怕……种种情绪在暗流中疯狂涌动。 原本一些对张清冉和医馆还有些别样心思的人,此刻彻底熄了火,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城南医馆,从此在长沙各方势力心中,被打上了一个鲜红的、代表绝对禁忌的烙印。 然而,张清冉的报复,并未因水蝗的伏诛和其麾下主力的覆灭而停止。这,仅仅是她展露雷霆手段的开始。 就在长沙城还沉浸在医馆门前血腥屠杀带来的震撼中,尚未完全消化这惊天消息时,更加迅猛、更加酷烈的后续打击,接踵而至! 当夜,水蝗名下所有明里暗里的盘口、码头、仓库、赌场、烟馆……凡是他势力所及之处,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不明身份高手的袭击! 这些袭击者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高强,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手段狠辣。他们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插水蝗势力的心脏。 遇到抵抗者,格杀勿论,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遇到投降者,则被迅速控制、接管,原有的小头目要么消失,要么彻底臣服。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残忍。 一夜之间,曾经盘踞湘江水路多年、嚣张不可一世、连张祁山都要花费心思平衡压制的水蝗势力,被连根拔起,土崩瓦解! 其名下所有地盘、产业,全部易主,换上了无人知晓其含义的、统一的玄色标记。 这标志着,长沙城地下世界的一大势力,就此除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神秘、更加恐怖的新生力量。 消息传到霍家府邸时,已是后半夜。整个霍家乱作一团,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 霍三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脸色惨白,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悔恨。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权衡之下选择的“盟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而他们要对付的目标,却隐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数十个张家人……全死了……水蝗的人头都挂起来了……” 她反复喃喃着,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张清冉的怒火会指向哪里。霍家,危在旦夕!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应对之策,房门被猛地推开。 以几位白发苍苍、面色铁青的族老为首,霍家一众有分量的女眷和旁系话事人涌了进来。 他们看向霍三娘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敬畏,只剩下愤怒、恐惧,以及一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决绝。 “三娘!” 为首的大族老,一位年过七旬、拄着蟠龙拐杖的老太太,用拐杖重重杵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不听劝阻,非要与那陆建勋、水蝗之流搅和在一起!如今闯下这泼天大祸!你是要把我们霍家百年基业,把所有族人的性命都葬送掉吗?!” “我……我也是为了霍家……”霍三娘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为了霍家?”另一位族老厉声打断,“现在水蝗死了,他的势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下一个就是我们霍家!那张清冉的手段你还没看清楚吗?她是打算血洗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我们霍家,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大族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冷酷的决断,“必须有人承担起这个责任,平息张小姐的怒火!否则,我霍家满门,恐有灭族之祸!” 霍三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对她恭敬有加的族老亲人,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是要……弃车保帅!要牺牲她这个家主,来换取家族的存续! “你们……你们不能……”她惊恐地后退,想要反抗,但几名身强力壮的霍家旁系女护卫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地制住了她,卸下了她身上所有代表家主信物的首饰。 “为了霍家香火传承,委屈你了,三娘。”大族老闭上眼,挥了挥手,“将她看管起来!备上厚礼,将我霍家现有库藏、田产、商铺地契,整理出一半……不,拿出六成!立刻准备!” 霍三娘被软禁了起来,所有的挣扎和叫骂都无济于事。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命运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数名神色冰冷、身着玄色劲装的张家人,如同索命的无常,准时出现在了霍府大门前。 霍家一众族老,在为首那位大族老的带领下,亲自迎出大门,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跪拜下去。 他们身后,是数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里面装着霍家积攒多年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几乎是霍家明面上能动用的六成家产! 大族老老泪纵横,声音颤抖着,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已被控制的霍三姑身上:“几位壮士,霍家不幸,出了霍三姑这等利令智昏、胆大包天之辈!竟敢勾结外人,冒犯张小姐天威!此乃我霍家奇耻大辱!罪魁祸首霍三姑已被我等拿下,听凭张小姐发落!这些薄礼,乃是我霍家一点心意,万望张小姐息怒,给我霍家老小一条活路!” 他们交出了曾经的家主霍三姑,献出了家族大半的财富,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求能渡过此劫。 那几名张家人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箱子,以及面如死灰、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霍三姑。 为首一人冷冷地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接过礼单,押上霍三姑,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看着张家人带着霍三姑和重礼离开的背影,霍家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牺牲家主的悲凉与屈辱,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以为,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这件事应该可以过去了,霍家的香火应该能够保住了。 然而,他们远远低估了张清冉的决心,也误解了她“清算”的含义。 就在张家人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恐怖的噩耗如同瘟疫般在霍家内部爆发! 霍家所有青壮年男丁——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无论是在外打理生意还是在家中习武护院,甚至包括一些刚刚成年、尚未婚配的子侄——在一日之内,接连暴毙! 死因千奇百怪:有人在街头与人发生口角被“失手”打死,有人骑马莫名坠亡,有人在自家吃饭时突然噎死窒息,有人睡下后就再也没能醒来…… 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精准地集中在霍家的青壮年男性身上!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清洗!是毫不留情、斩草除根的灭绝!张清冉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任何敢于挑衅她的人,不仅要付出首领的代价,更要断绝其未来复仇的可能!她不仅要霍三姑的命,更要霍家彻底失去崛起的力量! 霍家,这个以女子当家、却也需要男丁支撑门户、延续香火的家族,其传承的根基被一夜之间彻底斩断!虽然女眷和幼童得以保全,但失去了所有青壮劳力和未来希望的霍家,已然名存实亡,彻底退出了长沙权力的舞台,只能靠着剩下的老弱妇孺和残存的一点产业苟延残喘。 这一夜连同其后的一日,被后来长沙人敬畏地称为“血洗夜”与“绝户日”。 在此期间,与张清冉关系尚可的齐铁嘴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解九爷派来的人手,以及其他几家前来观望的李三爷、吴老狗、黑背老六等人,在亲眼目睹了这接二连三、酷烈无比的清算之后,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发现,任何的干预、调解乃至同情,在这股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张清冉用最血腥的方式,重新划定了长沙的规矩。 这一夜之后,长沙九门,人人自危,再无人敢对那城南医馆有半分不敬。张清冉这个名字,如同用鲜血与尸骨铸就的丰碑,牢牢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而始作俑者陆建勋,在府邸内得知后续的一切后,彻底吓破了胆,将自己锁在最深处的密室,周围布满了士兵,连吃饭喝水都要经过数道检验,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之中。 长沙的天,彻底变了。 第46章 各方反应 霍家“绝户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沉重的丧钟,在长沙城死寂的空气中撞响。 余波震荡,远比之前的“血洗夜”更加深远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剩下的九门各家。 但这一次,除了对张清冉狠辣手段的恐惧,更添了一层对那股突然出现的、神秘而强大力量的深深忌惮与困惑。 这不再是简单的势力冲突或仇杀,而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冷酷无情的抹除。 张清冉用霍家青壮年男丁的鲜血,清晰地划下了一条线——越线者,不仅首恶必诛,更要断其根基,绝其未来!而执行这条规则的,是那群如同鬼魅般冒出来的张家人! 解府,书房。 解九爷面前的紫檀木算盘静默无声,他罕见地没有拨弄那些油光水滑的珠子。听完手下详尽的汇报,他久久沉默,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冰凉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六成家产,加上家主霍三姑……依旧没能换来宽恕。”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好狠的手段,好决绝的心性。这已非立威,而是……重塑秩序。”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管家,眼神锐利:“查清楚了吗?那几十号张家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长沙各个城门、水路码头,我们的人竟然没有收到一丝风声?他们难道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成?!” 管家面露难色,躬身道:“九爷,已经反复核查过了。近一个月内,无论是明面上的登记,还是暗地里各条线的眼线,都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尤其是特征如此明显的生面孔进入长沙的记录。零星几个外来者,也都对得上号,绝非这批人。” 解九爷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捏着扳指,指节泛白:“数十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张家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长沙,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隐匿起来,直到昨夜才雷霆出击…… 这张清冉,对长沙的掌控,或者说,她背后张家的渗透能力,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了吗?” 这种对情报的绝对屏蔽和力量的隐秘投送能力,比单纯的武力更让他感到心惊。这意味着,张清冉若想对谁动手,完全可以做到毫无征兆,一击致命!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传我的话,解家上下,从今日起,凡我名下产业、人员,遇见张小姐及其麾下,退避三舍,礼敬有加。 若有冲突,无论对错,以张小姐一方意愿为准。另外……” 他顿了顿,“备三份重礼!分别送往张祁山张府、二月红红府,以及城南医馆。给医馆的那份,要最重,挑库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那对前朝的羊脂玉如意送去。” 这份礼,既是表态,也是试探,更是对那股未知力量的敬畏。 齐府,卦堂。 齐铁嘴面前的八卦盘上,三枚古旧铜钱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大凶中透着诡异变数的卦象。他盯着卦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啊……”他挠着乱发,“血光之灾是应验了,可这‘隐匿’、‘潜行’之象为何如此之重? 还有这‘神兵天降’的意味……难道那些张家人,真能瞒天过海,飞天遁地不成?” 他回想起昨夜远远感受到的那股冲天煞气和冰冷杀意,那些张家人行动时如同鬼魅般的寂静与高效,心中凛然。 “这绝非寻常的江湖手段,怕是涉及到了张家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秘术……这位张小姐,她召来的,恐怕不只是人,还是一群索命的阎罗啊!” 他收起铜钱,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去医馆附近看看,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过分靠近,更不敢有任何窥探之举。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力量,他这位算尽天机的八爷,也第一次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吴府,院落。 吴老狗蹲在院子里,一如既往地逗弄着他那几只心爱的狼狗。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抚摸狗头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听完手下低声禀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家里的狗,前几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对着城南方向?” 手下愣了一下,回想道:“爷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两天,这几只家伙晚上有些焦躁,对着城南那边低吠过几声,但很快就安静了,我们也没在意。” 吴老狗眼神一凝。他的这些狗,嗅觉和感知远超常人。连它们都只是短暂察觉而后又归于平静,说明那些张家人不仅潜行匿迹的功夫极高,而且极善于收敛气息,连野兽都能瞒过!这太可怕了! “老伙计,”他低声对蹭着他手的头犬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来,咱们以后遛弯,得绕着城南走了。 那地方……现在睡着一群真龙,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敬而远之。” 他心中暗忖,张祁山知道他自己本家还有这么一股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侧吗?这张清冉,究竟想干什么? 李三爷府上、黑背老六的宅院…… 类似的震惊、忌惮与种种猜测,在剩下的几门中悄然蔓延。 李三爷在震惊于张清冉手段酷烈的同时,更对她能神不知鬼不觉调动如此多张家人感到后背发凉,严令手下不得与张清冉名下新接管的势力发生任何摩擦,甚至要求尽量避免照面。 黑背老六则默默擦亮了他的砍刀,但心中已无战意,只剩下对那股无法理解、无法抗衡力量的茫然与戒备。 “几十号大活人,还有那么多家伙(武器),怎么进来的?” “张家……难道在长沙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据点?” “张祁山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怎么会放任不管?” “这张清冉,她到底带了多少张家人来长沙?除了昨晚那些,还有没有别的?” 种种疑问和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九门众人的心。 张清冉和她手下那群神秘出现的张家人,如同笼罩在长沙上空的巨大阴影,其带来的恐惧,不仅仅源于他们展现出的血腥手段,更源于那份深不可测、来去无踪的未知! 第47章 霍家 而与外界的暗流汹涌、猜忌重重相比,如今的霍家府邸,则是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沉沉,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在这绝望的氛围中,除了对那股神秘力量的极致恐惧,更滋生着人性在绝境中暴露出的种种丑陋与尖锐的矛盾。 灵堂的香火气尚未散尽,幸存下来的霍家女眷们——这些平日里或许精于算计、掌管着家族部分事务的核心人物们,此刻聚集在偏厅,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体面与从容。 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惶恐的议论。 “那些人……到底是人是鬼?怎么就能一下子把咱们家……把咱们家的男丁都……”一个年轻媳妇说不下去,捂着脸呜咽。 “是张小姐本家的人,那手指……长得吓人……” “他们是怎么找到人的?三房的老五在城外庄子上,竟然也……” “太可怕了……我们霍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招惹了这样的煞星……往后可怎么办啊……” 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人。 她们甚至不敢大声说话,交流时都下意识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门窗,仿佛那些神出鬼没的张家人随时会穿透墙壁,听到她们的不敬之词,带来更可怕的灾祸。 这种无处不在、却又不知敌在何方的威胁感,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加折磨人的神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恐惧彻底压垮。 在最初的震惊与悲伤过后,一部分性格更为刚烈、或者与死去男丁感情极深的女子,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悲愤,开始转化为不切实际的怨恨与复仇的妄念。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一个失去了独子的中年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们杀了我们霍家这么多男丁!这是绝户的仇!此仇不共戴天!” “没错!”旁边一个脾气火爆的堂姐附和道,她丈夫也在名单之上,“我们霍家还没死绝呢!脑子还在!就算拼尽最后一分家财,雇最好的杀手,也要让那张清冉血债血偿!” 这种极端的声音立刻引来了另一批相对理智(或者说被恐惧支配得更彻底)的女眷的激烈反对。 “报仇?拿什么报?你们还没看清楚吗?那是张家!几十个张家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进了长沙,一夜之间就把水蝗和咱们家……这样的势力,是我们现在能招惹的吗?” “就是!现在家里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连个能出门跑腿办事的青壮都没有!你们还想主动去招惹那个煞星?是嫌我们霍家死得不够彻底吗?” “当初要不是三姑(霍三娘)非要掺和陆建勋的破事,我们霍家何至于此!现在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用她和家产换来了……至少我们这些人还活着,你们还想把大家都拖进地狱吗?” “活着?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也比全家死绝好!你想让霍家彻底从世上消失吗?” “血性?这时候讲血性就是送死!我们得为活下来的人想想,为孩子们想想!” 偏厅里顿时吵作一团。悲伤、恐惧、愤怒、绝望、算计……各种情绪激烈碰撞。 主张忍气吞声、以求保命的“现实派”与叫嚣着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激进派”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激动得站起身来,指着对方的鼻子斥责。 往日里维持的家族体面与姐妹情谊,在巨大的灾难和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都给我住口!” 一声苍老却异常严厉的断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褐色团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拄着蟠龙拐杖,一步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是霍三娘的亲姑母,霍锦云,年轻时也曾执掌过霍家部分权柄,性格刚毅,眼光毒辣,在族中威望极高,连霍三娘在世时也要让她三分。 大族老精神崩溃后,她是目前霍家唯一还能主事、且能让众人信服的长辈。 霍锦云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刚才叫嚣着报仇的几人,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血债血偿?” 她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拿什么去偿?拿你们剩下这些人的命去填吗?还是拿霍家这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基业去赌?” 她一步步走向那中年妇人,逼视着她:“雇杀手?你以为张清冉是什么人?水蝗两百多条枪,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们霍家男丁,分散在长沙内外,一日之内尽数暴毙,连死因都查不明! 这样的手段,是你花钱雇来的杀手能近身的?只怕你刚露出一点苗头,我们这府里剩下的人,明天就会因为各种‘意外’死得干干净净!” 她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都给我认清楚现实!我们霍家,现在已经不是伤筋动骨,是被人打断了脊梁,抽干了血气! 我们引以为傲的青壮力量,没了!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唯一的生路,就是缩起脖子,忘掉所谓的仇恨,祈求对方不会再注意到我们这只蝼蚁!”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沉重:“收起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谁再敢提‘报仇’二字,就是在把霍家往死路上推,就是我霍家的罪人!到时候,不用张小姐动手,我第一个先清理门户!” 霍锦云的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激进派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那些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家族面临的绝境。 偏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刚才还叫嚣的几人,在她的逼视下,羞愧而又不甘地低下了头。 霍锦云看着满堂神色仓惶的女眷,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霍家的“脑子”或许还在,但失去了所有“爪牙”,内部又人心惶惶,未来的路,注定步履维艰,能在张清冉的阴影下勉强存活下去,已是奢望。 而那位主持牺牲了霍三姑的大族老,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祠堂旁边的耳房里,对偏厅传来的争吵声充耳不闻。 她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悔恨与更深的恐惧。 她悔,悔不该当初心存侥幸,没有以更强硬的态度阻止霍三姑与虎谋皮。 她更惧,惧的是张清冉力量的深不可测。 她原以为交出罪魁祸首和大部分家产,已经展现了霍家最大的诚意和屈服,足以平息对方的怒火。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表面”的妥协,其情报网络和对霍家的渗透了解远超她的想象,清算得如此彻底、如此精准! 这种自己如同透明人般被对方完全看透、所有挣扎都在对方算计之中的无力感,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霍家,这个曾经在九门中也算有一席之地、以女子智慧周旋各方的家族,其“脑子”或许还在,但支撑家族运转、对外征伐的“手脚”已被彻底斩断。 如今内部更是分裂,争吵不休。她们以一种极其惨烈和屈辱的方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成为了张清冉立威之下,最触目惊心、也最能引发人性反思的祭品与警示。 而那份对未知张家人力量的深深忌惮,以及这场内部争执所暴露出的,在绝对力量碾压下,人性中恐惧与愤怒的激烈冲突,如同一种精神瘟疫,与霍家府邸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和哀恸一起,深刻地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以及所有冷眼旁观的九门众人心中,无声地影响着长沙城未来权力格局的每一次微妙变动。 第48章 “马匪” 霍家的鲜血尚未干涸,长沙城还沉浸在“血洗夜”与“绝户日”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恐惧中,张清冉的清算之刃,已然悄无声息地转向了下一个目标——陆建勋。 与对付水蝗和霍家不同,陆建勋明面上是长沙驻军长官,有着官方的身份和军队的背景。 直接对他动手,无异于公然挑衅军方,即便以张清冉展现出的实力,也需顾忌由此引发的、超出江湖范畴的巨大风波。明目张胆地杀,不行。 但这并不意味着张清冉会放过他。恰恰相反,陆建勋作为此次事件的真正主谋和煽动者,在张清冉的清算名单上,优先级或许比水蝗更高。 她选择了一种更为“江湖”,也更显冷酷和嘲讽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霍家内部争吵平息后不过两日,一个消息如同惊雷,再次炸响了本已神经紧绷的长沙城! 昨夜,一伙来历不明、凶悍异常的“马匪”,突袭了位于城郊的陆建勋私人别苑及其附近的一处小型军营驻地!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据侥幸在远处窥见的零星目击者称,那伙“马匪”骑术精湛,刀法狠辣,来去如风,而且……似乎对别苑和军营的布局极为熟悉。 待到天色微明,胆大之人靠近查探时,看到的是一片与城南医馆门前如出一辙的修罗场! 陆建勋及其留在别苑内的数十名心腹亲兵,全部被杀,无一活口!别苑被洗劫一空(至少表面如此)。 更令人骇然的是,附近那处驻扎了约莫一个排兵力的军营,也同样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留守的官兵全军覆没,军火全部被“劫走”。 现场留下了些许刻意为之的“马匪”痕迹——几把粗糙的、带有西北风格的弯刀,几匹被遗弃的、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战马,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留下了一些听起来像是西北口音的咒骂残片。 一切都指向了一伙流窜的、胆大包天的“马匪”所为。 然而,这层薄得几乎透明的伪装,在长沙城所有知情者眼中,形同虚设! “马匪?”解九爷在书房里听到汇报,手中的玉扳指差点滑落,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惊容,“在长沙城郊,精准找到陆建勋的别苑和军营,一夜之间将其屠戮殆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样的马匪有这种本事?!这分明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 这已经不是江湖仇杀,这是对官方力量的悍然践踏!张清冉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长沙,所谓的官方身份,也保不住你的命!她连军队的人都敢动,而且动了之后,还能用一层谁都看得穿的“遮羞布”让你无可奈何! 齐铁嘴得到消息后,连卦都忘了算,在卦堂里呆坐了半晌,才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陆建勋再怎么说也是上峰任命的军官啊!这……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股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酝酿。 吴老狗默默地把所有散养在院外的狗都叫了回来,锁紧了院门。他对着自己的头犬,低声说了一句:“老伙计,这世道,要变了。以后,不是躲着走就行咯,得学会……装瞎子,装聋子。” 其他各家当家的反应,无不惊骇欲绝。如果说之前张清冉对付水蝗和霍家,展现的是对江湖规则的颠覆和冷酷,那么这次针对陆建勋,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以及她背后的力量,已然凌驾于长沙现有的秩序之上,无论是江湖秩序,还是……潜在的官方秩序! 那层“马匪”的伪装,非但不能平息事态,反而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它在说:我知道你们知道是我干的,但我就是做了,你们能奈我何? 这种毫不掩饰的强势与霸道,比任何隐藏和阴谋都更令人心悸。 军方震怒!上峰严令彻查!但所有的调查,最终都诡异地指向了那伙“流窜的马匪”,线索到了城外便断了,再也查不下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抹去了一切可能指向城南医馆的痕迹。这种连军方力量都能干扰和掌控的能力,让知情者更是背脊发凉。 陆建勋的死,如同一场无声的宣告。张清冉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最后一个直接参与针对她的敌人,也彻底奠定了她在长沙城无人敢惹、甚至无人敢议的绝对地位。 经此一夜,九门众人,乃至长沙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在这片土地上,张清冉的话,就是规矩。 她的意志,不可违背。 任何试图挑战她的人,无论身份背景,最终的下场,都只会是城南医馆门前、霍家祠堂之内、以及陆建勋别苑之中的遍地尸骸。 长沙的天,彻底变了颜色。而张清冉,这位神秘的城南医馆主人,已然成为了这片新天空下,唯一的主宰。剩下的,唯有敬畏,或者……毁灭。 第49章 归来 北上的列车,载着来之不易的药材和心思各异的几人,终于驶回了长沙地界。张祁山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物,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尹新月的存在是个意外,如何安置她,如何向外界解释“彭三鞭”与天灯之事,都需要费一番思量。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阴煞之气虽被压制,但并未根除,仍需时间慢慢化去。张鈤山沉默地坐在他对面,擦拭着随身的武器,确保回到长沙后能随时应对任何情况。二月红则紧紧抱着怀中那个装着救命药材的锦盒,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希望,对外界的一切近乎漠然。尹新月则好奇地打量着窗外,对这座即将抵达的、传闻中暗流汹涌的城市充满了期待。 然而,当火车缓缓驶入长沙站,他们踏上月台的那一刻,一股异样的、近乎凝滞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站台上依旧人来人往,但张启山和张日山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各方眼线,看向他们的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或忌惮,而是掺杂了极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有一丝仿佛在看“风暴边缘人”般的疏离与怜悯? “佛爷!鈤山!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响起,只见张祁山留在长沙负责日常事务的一名得力手下,名叫赵振的亲信队长,带着几个人几乎是冲了过来。他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张祁山心头猛地一沉。张日山也立刻站起身,眼神锐利。 “家里出什么事了?”张祁山的声音低沉。 赵振喘着粗气,也顾不得二月红和尹新月在场,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却又飞快地将这几日长沙发生的惊天巨变叙述了一遍——水蝗夜袭医馆,反被数十名神秘出现的张家人屠戮殆尽,人头悬杆;水蝗势力被连根拔起;霍家献出霍三姑及大半家产,却依旧被清算,所有青壮男丁一日之内暴毙,近乎灭门;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击——陆建勋及其亲兵在别苑被“马匪”屠灭! 每一件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听者的心头! 每听一句,张祁山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他听到“数十名张家人”、“装备精良”、“行动如鬼魅”、“霍家男丁尽数暴毙”以及“陆建勋被屠”这些关键词时,张祁山的脸色,从凝重化为震惊,最终凝固为一片冰寒!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凉了半截! 张清冉! 她竟然……她怎么敢?! 更让张祁山感到遍体生寒的,是那“数十名张家人”!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他毫不知情?张清冉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力量? 这太可怕了!作为张家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本家的恐怖。但那通常是为了守护核心秘密或执行特殊任务,数量绝不会多,更不可能如此大规模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座城市,并在短时间内发动如此酷烈、精准的连环打击! 张清冉……她到底是谁?她在张家究竟是什么地位?怎么能调动如此力量?而且,她竟然用这股力量,在长沙掀起了一场如此血腥的清洗! 而站在一旁的二月红,在听到“水蝗全军覆没”、“霍家男丁尽数暴毙”时,抱着锦盒的手臂猛地一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怀中那费尽千辛万苦、几乎押上红府全部未来才换来的救命药材。一股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了夫人,是如何与张清冉对峙,甚至心中不乏怨怼与不满;想起了张清冉那看似不近人情、索取无度的条件;想起了红府被迫变卖的半数家珍和被带走的陈皮…… 此刻,与水蝗的悬首示众、与霍家那遍布全城的白幡和绝户的惨状相比……二月红骤然惊觉,张清冉当初对他,何止是手下留情!那简直称得上是……“仁慈”了! 若她当初愿意,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药材和代价,只需要像对付水蝗和霍家那样,随意动用那神秘恐怖的张家力量,他二月红,他这红府上下,恐怕早已和水蝗、霍三姑一样,化作这长沙城又一缕无人敢哀悼的亡魂,哪里还有他此刻抱着药材回去救人的机会? 这认知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城南医馆在他心中,此刻不再是求医问药之地,而是笼罩在无尽血光与杀伐之中的禁忌之所。 他对张清冉的观感,彻底从“医术高超但趁火打劫”的能人,变成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一念便可决人生死的恐怖存在。 “备车!立刻回府!”张祁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他甚至顾不上安排尹新月,只对赵振快速下令:“先安顿好尹小姐!” 随即率先大步流星地向站外走去。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后怕,用复杂至极的眼神看了一眼张启山的背影,匆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佛爷,大恩……红某铭记!先行一步!” 他此刻只想立刻回到夫人身边,用这“来之不易”的药材救回她的命,然后紧紧守住红府,再不敢与那城南的是非有半分沾染。 尹新月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和凝重的气氛,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回到张府,张祁山立刻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上峰的斥责电话如同雷霆般追来,逼他交代陆建勋之死的“真凶”。他无法直言,只能硬着头皮承受怒火,保证彻查。 “交代?你让我怎么交代?!”挂掉电话,张祁山一拳砸在书桌上,低吼着,充满了无力与愤怒。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张鈤山和赵振沙哑地吩咐道:“去……想办法递个话,请张清冉……过府一叙。” 他必须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如今威势滔天的表妹,是否会给他这个面子。长沙的天,已然彻底倾覆,而张祁山第一次感到自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危机感席卷了他。 第50章 质问 张祁山派去城南医馆的亲兵,几乎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回来复命的。 “佛爷……张、张小姐她……她答应了!说稍后就到。” 这简短的回报,却让满腔怒火与焦躁、正准备迎接一场硬仗甚至闭门羹的张启山,骤然一愣。 答应了?她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在刚刚以雷霆手段血洗了水蝗、近乎灭绝霍家、甚至悍然屠戮了陆建勋及其手下之后,在这个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盯着城南医馆的敏感时刻,她张清冉,竟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答应了他的“邀请”,亲自踏入了这象征着他张启山权势核心的张府? 这完全出乎了张祁山的意料。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张清冉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言回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强行闯馆质问的准备。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出人意料的一种方式——主动前来。这种反常的顺从,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心头更加沉闷不安。 她究竟是何用意?是示威?还是……根本就没把他张祁山和这所谓的“质问”放在眼里? 这种被轻视、甚至被无视的感觉,混合着之前得知消息时的震惊与愤怒,让张祁山胸膛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等多长时间。 书房的门被敲响,随后,那道素净清冷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张清冉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衣裙,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而更让张祁山瞳孔微缩的是,跟在她身后的,并非那个总是沉默如影、令人捉摸不透的哥哥张清佑,而是嘴角挂着一贯玩世不恭笑意、姿态懒散的黑瞎子。 黑瞎子跟着张清冉走进来,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对着脸色铁青的张祁山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顾自地溜达到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倚在窗框上,双手抱胸,一副“你们聊,我看看就好”的闲适模样,与他身后窗外可能还弥漫着的无形血腥气形成了诡异而刺眼的对比。 张清冉步入书房中心,目光平静地落在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张祁山身上。 “佛爷急着找我,何事?”她先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张祁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质询与怒意:“何事?张清冉,你告诉我,水蝗及其手下两百余人,是不是你杀的?霍家男丁一夜暴毙,是不是你做的?陆建勋及其亲兵被‘马匪’屠戮,别苑军营被血洗,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隐现,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面对张祁山连珠炮似的、饱含愤怒的质问,张清冉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甚至缓步走到旁边的黄花梨木椅前,姿态优雅地坐下,纤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扶手,仿佛对方只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待张祁山说完,死死盯住她时,她才缓缓抬眸,那双清澈却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是,又如何?”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不该杀吗?水蝗围攻我医馆,霍家与之勾结,陆建勋是幕后主使并提供军火。我清除威胁,斩草除根,有何问题?” “清除威胁?斩草除根?!”张祁山被她这轻描淡写却杀气腾腾的话语气得几乎要吐血,“陆建勋是军中要员!你杀了他,是公然挑衅!上峰已经连发数道严令,要我限期查明真相!你让我如何交代?!” 听到“上峰彻查”,张清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不屑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刺眼。 “彻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讥诮毫不掩饰,“佛爷觉得,他们能查得出来吗?”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祁山,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看穿他所有的顾虑与恐惧:“就算他们心里猜到是我做的,没有证据,又能如何?那层‘马匪’的皮,虽然薄,但只要没人去撕破,它就还能挂着。”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却重若千钧的威胁,“当然,如果佛爷你想‘大义灭亲’,主动去向你的上峰‘透露’些什么,拿我去换取你的前程安稳……那我也无话可说。就看佛爷,敢不敢了。” 这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张祁山的死穴。 他敢吗?他不敢! 且不说张清冉现在名义上还是他的“表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单是她手下那批神出鬼没、手段酷烈、连军方驻地都敢血洗的张家人,就让他投鼠忌器! 他若真敢告发,下一个被“马匪”光顾的,会不会就是他张祁山的府邸?张清冉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不怕军方,而他张启山,却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她的报复!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让张祁山脸色涨红,却又哑口无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倚在窗边的黑瞎子突然轻笑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哉: “佛爷,要我说啊,这世上有些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跟它讲道理,它嫌你啰嗦;你跟他摆事实,他跟你耍无赖。”他歪着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张启山,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可咱们小老板这法子就挺好,直接一锤子砸下去,甭管它多硬,总能砸个稀巴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话看似在调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拱火,都在强调张清冉行为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无异于在张祁山的怒火上又泼了一瓢热油。 张祁山被黑瞎子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转而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惧,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和沙哑:“好,好!就算……就算他们该死!那你告诉我,你手下那批张家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入长沙的?有多少人?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能掌控他们?!” 这是他最大的恐惧来源。数十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特征明显的张家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完成血腥清洗后又悄然隐匿,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和隐匿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理解。 听到这个问题,张清冉脸上那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歪头,看着张祁山那因为迫切想知道答案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你猜?”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慵懒,仿佛在逗弄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张祁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却带着千钧之力。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只是留下一个充满无限遐想(或者说恐惧)的空间,让张祁山自己去揣测,去不安,去夜不能寐。 黑瞎子在一旁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地说:“佛爷,您这问题问得可就没水平了。有些事儿啊,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您就安安稳稳地当您的佛爷,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了呗。” 张祁山被她这态度和黑瞎子的话彻底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通红。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再看看旁边那个嬉皮笑脸、句句戳心窝子的黑瞎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无力感和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张清冉这里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反而被她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将所有的压力、恐惧和不确定性,加倍地反弹了回来。她吃定了他不敢撕破脸,吃定了他会对那批神秘的张家人和可能的后果心存忌惮。 勃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张祁山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权威,在张清冉那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败涂地。 而张清冉,看着张祁山那副怒到极致却无从发作的模样,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语气依旧平淡:“佛爷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多看张祁山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黑瞎子冲着一脸铁青、僵立原地的张祁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书房内,只剩下张祁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种名为“失控”的冰冷感觉,在无声地蔓延。他知道,从张清冉踏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某种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某种秩序,已经悄然易主。 第51章 保护 张清冉带着一身窗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与书房里对峙的冷意,回到了城南医馆。医馆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药香,仿佛能将外界的一切血腥与纷争都隔绝在外。然而,她刚踏入内院,脚步便微微一顿。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张清佑(张麒麟)一身青衫,静默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却又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屋内或忙于自己的事,而是似乎特意在此等候。他那双淡漠得近乎透明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张清冉身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黑瞎子跟在张清冉身后,一瞧见这阵仗,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极其识趣地刹住了脚步。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那什么……小老板,哑巴张,你们聊,我突然想起来灶上还炖着给陈皮那小子补身子的汤,可别糊了锅底!”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瞬间就消失在通往侧院的廊角,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张清冉挤挤眼,做了个“您自个儿搞定”的口型。 庭院里,只剩下张清冉和张清佑两人,以及那无声流淌的月光。 张清冉看着张清佑,心中了然。她近期的一系列动作,尤其是调动张家人进行如此酷烈的清洗,却刻意将张清佑排除在外,他定然有所察觉。 她缓步走到他对面,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先开口。 张清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片刻的沉寂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却清晰地传入张清冉耳中: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一如他这个人。 “有些事,有些人,”她斟酌着词语,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不需要脏了你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张清佑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从未被世间污浊沾染过的眼睛,继续道:“你的手,应该用来握住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沾染这些……腌臜的血。” 张清佑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我不介意。” 这几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他在告诉她,他并不畏惧她所做的那些事,不介意双手沾染血腥,他愿意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承担。 张清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张清佑,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专注与坦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顾虑。 “我知道你不介意。”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语气依旧坚定,“但是,我希望你尽量少在九门中人,尤其是张祁山面前露面。 之前是人手都没过来,所以……现在既然有了选择,那就最好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 这次,张清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细微的变化还是泄露了他的疑惑。他问:“为什么?” 他不明白,既然不介意参与,为何又要刻意隐藏? 就在这时,黑瞎子的声音又从廊柱后幽幽地飘了过来,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调侃:“哎哟喂,我的哑巴张诶,这还不明白吗?小老板这是心疼你,不想让你这‘干干净净’的人,掺和进九门那摊子烂泥里,脏了手呗!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这张脸,你这身气质,太扎眼了。之前是刚来长沙,你担心小老板出事儿,非要跟在小老板身边。要不是这样,估计小老板都不能张祁山他们看见你,有些事儿,能不招惹就别招惹,少露面,少麻烦。” 张清冉没有否认黑瞎子的话,她看着张清佑,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告诫:“他说的没错。九门的水太深,里面的人心思诡谲。张祁山……他对张家的恶意远超你的想象。你身份特殊,我不希望引起他,或者其他有心人过多的注意,那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她依旧没有解释自己与九门、与张祁山之间的具体恩怨,但她给出的理由足够充分——为了保护他。保护他免受潜在的关注与风险。 张清佑静静地听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张清冉,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分量,也在解读她未曾言明的担忧。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清冉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他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应道。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固执的坚持。他接收到了她的意图——保护。虽然他不完全理解她所有的顾虑,但他选择尊重她的决定,顺从她的安排。 他看着张清冉,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你需要的时候,我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缓步走向自己常待的那间静室,青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坚定。 张清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块石头仿佛落下,却又似乎压上了更重的东西。他的理解与顺从,让她欣慰,也更让她坚定了要将他隔绝在这场风暴之外的决心。有些黑暗,有些算计,由她来面对就好。 黑瞎子这才晃晃悠悠地完全走出来,看着张起灵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得,这是一个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依着你的。”他转头看向张清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小老板,你这护得……是不是也太紧了些?” 张清冉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句清冷的话飘在夜风里:“做好你的事。” 庭院内,重归寂静。月光与药香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张清佑的沉默陪伴,与张清冉刻意的保护,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算计的长沙城中,构成了一种微妙而坚固的同盟。 第52章 四爷归属 张祁山归来的消息,如同在暗流涌动的长沙城内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未能改变那深不见底的格局,却也让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其中一圈重要的涟漪,便是关于九门之中,因水蝗毙命而空悬已久的“四爷”之位。 按照九门传承已久、虽未明言却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杀其当家,便可取而代之。张清冉以雷霆手段格杀水蝗,并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她接任这四爷之位,可谓是名正言顺,铁板钉钉。先前张祁山不在,无人主持,此事便暂且搁置。如今他既已回归,于公于私,都需将此事提上议程,给各方一个明确的交代。 这一日,张府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九门中剩余的各家当家——解九爷、齐铁嘴、吴老狗、李三爷、黑背老六,以及代表霍家前来、面色悲戚却强打精神的霍锦云,皆已到齐。连二月红,因夫人病情稍稳,也被请来做个见证。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等待着那个如今在长沙城堪称禁忌的名字的主人到来。 通报声响起,张清冉到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身后跟着两人——嘴角噙着玩味笑意的黑瞎子,以及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的张乾山。 张乾山的出现,让在座不少人眼神微凝。这个此前突然露面、身手不凡且精通张家秘术的张家人,其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张清冉背后深不可测的力量。他此刻跟随而来,意味不言自明。 张清冉缓步走入议事堂,她的到来,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气,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的目光,或忌惮,或探究,或复杂,都聚焦在她和她身后两人身上。 张祁山坐在主位,看着走进来的张清冉以及她身后的张乾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件事关九门格局的要事。前番水蝗行事不端,已然伏诛,其名下势力地盘也已由……张小姐接手。按照规矩,这四爷之位,理应由张小姐接任。”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是陈述事实,也是遵循旧例,目光紧紧盯着张清冉,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然而,张清冉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她甚至没有去看在场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在张祁山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四爷?”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趣,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佛爷确定,要让我坐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象征着九门权力巅峰的议事堂,最后重新定格在张祁山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若坐了这四爷的位置,佛爷您这九门之首……还坐得安稳吗?” 这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议事堂内炸响!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她若入九门,目标绝非区区第四! 张祁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来自一直沉默立于张清冉身后的张乾山。 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主位上的张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源自血脉和传承的高高在上: “一个张家旁支,坐在这九门之首的位置上,倒也勉强算是能看。”他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在评论一件不太合格的物品,“如今,却敢大言不惭,让张家嫡系的正统血脉,去坐那区区第四的把交椅?” 他微微歪头,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语气陡转森寒:“张祁山,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嫌命长了么?” “旁支”?“能看”? “嫡系”?“正统血脉”?! 张乾山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虽然没有明着点破所有,但那赤裸裸的对比和毫不留情的蔑视,已经足够让在场这些心思玲珑的九门当家,瞬间明白了许多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原来如此! 难怪张祁山虽然也姓张,手段权势都不凡,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他并非东北张家的核心嫡系,只是一个旁支! 而张清冉,这个突然出现、手段诡奇、实力恐怖的女人,才是张家真正的嫡系正统! 怪不得她敢如此肆无忌惮,连军方的人都敢杀!怪不得她能调动那么多神秘强大的张家人!怪不得她面对张祁山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众人看向张祁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了然,有原来如此的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和幸灾乐祸。你张祁山往日威风凛凛,以张家代表自居,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原来……只是个旁支? 而看向张清冉的目光,则变得更加敬畏,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这才是真正的张家嫡系,掌握着张家真正核心力量和秘密的存在! 解九爷手中的小算盘彻底停了,他深深看了一眼张清冉,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般的张祁山,心中已然明了,这长沙城的天,从根子上就换了。他暗自庆幸自己之前送礼示好的决定。 齐铁嘴嘴巴微张,差点惊呼出声,赶紧用袖子掩住。他之前就觉得张清冉身上的“气”非同一般,原来竟是嫡系正统!这下所有卦象都说得通了!他看向张祁山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这佛爷……以后的日子难喽。 吴老狗低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板纹路,但微微抽动的嘴角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一直觉得张祁山对张家核心秘密的了解似乎有限,原来症结在这里。他暗自决定,以后对城南那位,要更加“敬而远之”。 黑背老六嗤笑一声,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原来是个冒牌货。 李三爷和霍锦云则是面色惨白,尤其是霍锦云,想到霍家竟然招惹了这样的存在,更是后怕得浑身发冷。 张祁山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无数根针扎一般。张乾山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他最不愿被人知晓的出身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苦心经营的权威和形象,在这一刻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些昔日对他敬畏有加的目光,此刻充满了质疑、审视,甚至……怜悯!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态。 张清冉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张乾山这番火上浇油的“助攻”不置可否。她看着强作镇定、实则内心已是惊涛骇浪的张祁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张祁山骑虎难下、羞愤难当之际,张清冉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揭露出身的风波从未发生:“不过,我对这四爷的位置,没什么兴趣。” 众人再次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只见张清冉目光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侧后方、此刻却因为她这句话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黑瞎子……身旁更后方,那个一直沉默站立、气息却如同出鞘利刃般锋锐的年轻人——陈皮。 “水蝗是陈皮亲手斩杀的。”张清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堂,“按照规矩,这四爷之位,理应由他接任。” 第53章 陈皮上位 什么?!陈皮?! 这一次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刚才出身揭秘带来的冲击!让那个不久前还被红府赶出来、跟在黑瞎子身边学艺的毛头小子接任四爷?! 这一次,不等张祁山开口,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黑背老六性子最直,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粗声粗气道:“张小姐!俺老六敬重你的本事!但这四爷的位置,可不是儿戏!陈皮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坐这把交椅?这难以服众吧!” 李三爷也捋着胡须,语气虽然缓和,但意思明确:“张小姐,规矩是规矩,但九门排位也需考量资历、能力和威望。陈皮小兄弟……确实年轻了些,骤然上位,只怕难以驾驭下面的人和错综复杂的局面,反而容易生出事端啊。” 连解九爷也沉吟着开口,话语圆滑却立场清晰:“张小姐,陈某人也觉得此事或可再议。四爷之位关乎九门平衡,若由一位……经验尚浅之人担任,恐非长久之计。或许,可由张小姐暂代,或另选一位德才兼备之人……” 他们虽然畏惧张清冉的实力,但作为一门当家,自有其傲气与底线。让张清冉上位,他们也就认了,毕竟是实力使然,名正言顺。可让陈皮这么一个小子踩到他们头上,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这关乎到他们各自的颜面和在九门中的地位! 面对几位当家的质疑,张清冉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出声的几人,尚未开口,她身后的张乾山却先一步冷冷出声。 “服众?”张乾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据我所知,九门之中,以六当家身手最为卓绝。”他目光转向黑背老六,带着一种审视,“既然质疑陈皮的能力,不如让他向六当家请教一番。手底下见真章,岂不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连黑背老六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起战意。他本就崇尚武力,觉得这提议倒是对他胃口。 张清冉瞥了张乾山一眼,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陈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怯懦,上前一步,对着黑背老六抱拳,声音沉稳:“请六爷指教!” 黑背老六嘿然一笑,反手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长刀,刀光森寒:“好小子,有胆色!那就让俺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议事堂中央空地,两人相对而立。陈皮左右手各自滑出了武器——右手是他惯用的九爪钩,寒光闪闪;左手则反握着一把黝黑无光的匕首,正是黑瞎子所授,姿态刁钻诡异。 没有丝毫废话,黑背老六低喝一声,身形如猛虎出闸,长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劈陈皮肩胛!刀势刚猛暴烈!陈皮不敢硬接,九爪钩巧妙一搭一引,试图偏转刀锋,同时左手匕首如毒蛇吐信,疾刺黑背老六持刀的手腕! “叮!” 爪钩与刀锋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黑背老六手腕一翻,刀光回转,化解了匕首的偷袭。两人身形交错,随即再次战在一处。 一时间,刀光钩影,匕首寒芒,在议事堂内交织。黑背老六的刀法大开大合,力量惊人,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而陈皮的打法,却与以往迥异!他右手九爪钩诡谲刁钻,时而缠绕,时而锁拿,专攻关节要害;左手匕首则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牙,贴身近战,狠辣凌厉。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进退之间,多了份过去不曾有的沉稳与章法,不再是只凭一股悍勇的莽撞。他竟真的凭借这奇诡的兵器和灵活的身法,与黑背老六斗得旗鼓相当,至今未落下风! 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容! 齐铁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低呼:“这…这小子吃了仙丹了?这才多久?!那钩子,那匕首……路子太野了!” 吴老狗看着场中身形闪动、双兵并用的陈皮,眼神凝重。他清楚黑背老六的实力,陈皮之前虽是二月红徒弟,身手算得上一流,但绝不可能与黑背老六抗衡到这种地步!张清冉,还有黑瞎子……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的实力和战斗方式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解九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心中骇然。这不仅仅是武力提升的问题,陈皮打法中那股收敛了部分锋芒却更显危险的沉稳,以及这双兵器配合的娴熟,绝非昔日吴下阿蒙。张清冉和她手下调教人的手段,着实可怕! 二月红看着场中与自己印象中判若两人的徒弟,心情复杂难言。 张祁山看着这一幕,心头更是沉重。陈皮的实力暴增和战斗风格的蜕变,无疑是张清冉力量的又一次展现。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依旧难分难解。黑背老六越打越心惊,他能感觉到,陈皮并未尽全力,那匕首几次有机会划破自己衣衫,却都及时收住!终于,在一次凶险的对拼中,陈皮九爪钩锁住刀背稍纵即逝,左手匕首疾刺对方肋下空门,却在触及前生生停住!两人同时后撤,稳住身形。 看似平手。 但黑背老六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若陈皮不留手,自己虽不至于落败,但衣衫破损、略显狼狈是免不了的。他收刀而立,深深看了陈皮一眼,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默默坐回了位置。这态度,已然是默认了陈皮的实力。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看着收势而立、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的陈皮,心思百转。 陈皮留手了!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张清冉的授意? 若是陈皮自己的决定……那张清冉不仅提升了他的实力,连他的心性手段都调教得如此老练?懂得锋芒内敛,懂得适可而止,给了黑背老六和九门一个面子,也为自己上位减少了阻力。这番作态,既展现了肌肉,又留了余地,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莽撞无脑的影子? 若是张清冉的意思……那她对人心、对局面的掌控,更是到了令人心寒的地步。 无论如何,经过这一场“请教”,再无人敢以“实力不济”为由质疑陈皮上位。 张祁山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无力。他明白,张清冉和张乾山一唱一和,一个提出比试,一个默许,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若再强行反对,已无任何意义。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最终,在所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用一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缓缓开口: “既然……张小姐如此提议,而陈皮也确实手刃了水蝗,符合规矩,且实力……诸位有目共睹。那么……从今日起,陈皮,便是我九门新任的四爷。” 一锤定音。 九门第四把交椅,易主。而坐上的,是一个背后站着真正张家嫡系,自身实力经黑背老六检验,且展现出迥异于以往心性的少年。 陈皮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些混杂着震惊、怀疑、嫉妒、不甘,以及因为他方才展现的实力与“留守”而衍生出的、更为复杂的目光,紧紧攥住了拳头,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也烙印着对张清冉绝对的忠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截然不同! 张清冉看着这一幕,神色依旧平淡。她不在乎谁坐那个位置,她在乎的是,张祁山这个“九门之首”的威信,在她的连番打击下,已然千疮百孔。而张乾山,则冷冷地扫了一眼主位上强撑的张祁山和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当家,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第54章 诊治 陈皮接任四爷之位的过程,比许多人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有水蝗毙命于其手的"名分"在前,有与黑背老六当众切磋、不落下风并巧妙留手的"实力"展示在中,更有张清冉及其背后深不可测的张家力量"威势"在后,九门中即便有人心中仍有微词,也不敢再明面上跳出来反对。张祁山这位"佛爷"的默许,更是为这一切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接管水蝗原有的地盘和势力,自然少不了些暗流涌动和不服管教。 但有黑瞎子从旁协助,更有张清冉麾下一些不显山露水、却手段凌厉之人的暗中弹压,几次小规模的试探和反抗都被迅速且血腥地扑灭。 陈皮自己也非昔日吴下阿蒙,手段狠辣之余,也多了一份权衡与心机,恩威并施之下,局面很快便稳定下来。长沙城的百姓只觉城南一带似乎悄然换了主人,但具体如何,却不是他们能窥探的了。 就在陈皮逐步坐稳四爷之位时,红府之内,二月红却已是度日如年。 那枚麒麟竭,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拍回来的。可张清冉那边,自那日九门会议后便再无动静。他知道长沙城刚经历巨变,张清冉必然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也深知以张清冉如今的威势,自己若贸然上门催促,不仅可能适得其反,更可能惹恼对方。 可......丫头的病,等不了啊! 每一天看着妻子苍白消瘦的面容,感受着她日渐微弱的气息,二月红的心就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触摸到丫头冰凉的指尖,恐惧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付出了自己唯一的徒弟、近乎掏空家底的代价,若最终换不回妻子的命......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几日,他甚至不敢去看丫头的眼睛,那里面依旧充满了对他的依赖和温柔,却让他倍感愧疚和压力。 就在二月红几乎要被焦虑和绝望吞噬,准备硬着头皮前往张清冉府上询问时,下人匆匆来报——张清冉到了! 二月红心中一块大石猛地落地,又立刻提得更高,连忙整理衣冠,疾步迎出。 只见张清冉依旧是一身素净,步履从容地走入红府,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而非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她的身后,只跟着那个嘴角噙着玩味笑意、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黑瞎子。 "二爷,忙着呢?" 黑瞎子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二月红略显憔悴的脸,"瞧你这脸色,这几天没少熬夜吧?放心,有咱们张小姐出手,尊夫人吉人天相。" 他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那轻松调侃的语气,在这凝重氛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二月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借黑爷吉言。张小姐,您终于来了。"他躬身向张清冉行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张清冉微微颔首,目光直接投向内室方向:"带路吧。" 卧房内,药味浓郁。丫头昏睡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 张清冉走到床边,伸出两指搭在丫头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她的指尖冰凉,让昏睡中的丫头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二月红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黑瞎子则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仿佛只是个看客,但墨镜后的视线却敏锐地观察着房间内的一切。 良久,张清冉睁开眼,淡淡道:"生机将竭,油尽灯枯。再晚上两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二月红心中一紧,几乎要跪下去:"求张小姐救命!" 张清冉没有看他,直接吩咐:"取麒麟竭和辅药来。" 二月红连忙亲自去取来那枚他付出巨大代价才得来的麒麟竭,以及一碗早已煎好、温度适宜的辅药汤剂。 黑瞎子此时走了过来,看了眼二月红手中的麒麟竭,吹了个口哨:"啧啧,这就是那玩意儿?二爷为了它可是差点把家底都掏空了啊。"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二月红心头一紧。 只见张清冉取过麒麟竭,并未直接让丫头服用,而是将其置于掌心,另一只手覆于其上,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气息流动。那枚暗红色的麒麟竭竟在她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融化,最终化为一小滩粘稠如血、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液。 "嘿,每次看这手都觉得厉害,"黑瞎子低声对身旁紧张的二月红调侃道,"比我们下斗摸金刺激多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他的话稍稍缓解了二月红紧绷的神经。 张清冉将融化后的麒麟竭药液小心地倒入那碗辅药汤剂中,药液融入,整碗汤药的颜色顿时变得深邃起来,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她示意二月红接过药碗,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喂她服下,一滴不许洒。" 二月红立刻双手恭敬地接过药碗,连忙应道:"是!多谢张小姐!"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关乎妻子性命的药,走到床边,轻柔地将丫头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他用玉匙舀起一勺混合了麒麟竭的药汤,先是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喂入丫头口中。 黑瞎子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二爷,小心点,这一口下去,可比你唱一台戏还值钱。"他看似玩笑,实则提醒着二月红这药的珍贵。 喂完药,二月红刚将丫头轻轻放平,张清冉便再次上前,伸手按在丫头的额头和心口位置。她的掌心似乎有温热的气息透出,缓缓渡入丫头体内,助其化开药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卧房内寂静无声。黑瞎子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在戒备着什么。 突然,丫头毫无血色的脸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她那细若游丝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有力了一些! "丫头!"二月红惊喜交加,低呼出声。 "有效果了!"黑瞎子也站直了身体,墨镜后的眉头一挑,"小老板,厉害啊!这麒麟竭到了您手里,果然不一样。" 张清冉收回手,神色依旧平淡:"药力已初步化开,吊住了她最后一口生机。后续需连续七日,每日以此法服药,辅以金针渡穴,疏通淤塞的经脉,激发她自身残存的生机。能否彻底拔除病根,重塑元气,就看这七日。" 她顿了顿,看向二月红:"期间,她可能会醒来,但身体会极为虚弱,伴有剧痛。需有人时刻看护,按我吩咐照料。" "我能!我能看护!"二月红连忙道,声音哽咽,"多谢张小姐!多谢!" 黑瞎子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行了二爷,既然有希望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照顾尊夫人,按张小姐说的做,准没错。"他又转向张清冉,语气轻松,"张小姐,那接下来是扎针?需要我打个下手不?" 张清冉微微摇头,从随身携带的针囊中取出金针,开始准备施针。她下针极快,认穴奇准,一根根细长的金针刺入丫头周身大穴,手法玄奥,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黑瞎子抱臂在一旁看着,偶尔点点头,似乎在琢磨着这手法的精妙之处。 二月红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妻子病情出现转机的巨大喜悦和希望,也有对张清冉这神乎其技手段的敬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命运的茫然。 他知道,从他半数家珍和陈皮交付出去后,红府就再没了在张清冉面前立足的资本。而黑瞎子看似随意的出现和话语,也让他意识到,张清冉身边的人,无一简单。 窗外,天色渐暗。红府内,一场关乎生死的治疗,才刚刚开始。而长沙城夜幕下的权力格局,也因这位能掌人生死的女子,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第55章 再下矿山 丫头病情稳定,虽未痊愈,但性命已然无忧,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二月红心头大石落地,对张清冉的感激与敬畏更深,同时也清楚,履行承诺的时候到了。 张祁山显然也掐着时间,几乎在丫头能下地走动的第二天,便亲自登门红府。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下矿山。 “二爷,夫人既已好转,当初的约定……”张祁山看着二月红,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佛爷放心,二月红言出必践。矿山凶险,我自当尽力。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城西矿场入口汇合。”张祁山顿了顿,补充道,“八爷精通风水卦术,我已邀他同往,多一份把握。” “八爷同去自是好事。”二月红并无异议。他心知那矿山诡异,多年前的旧事扑朔迷离,多一个精通奇门遁甲的同道,便多一分生机。 然而,当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二月红赶到城西那片荒凉废弃的矿场时,却发现队伍里多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清冉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站在弥漫着晨雾的乱石堆前,身姿挺拔,仿佛与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本就该站在一切诡秘之地的中心。 她身旁的黑瞎子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墨镜下的嘴角却带着惯有的玩味笑意,与这肃杀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清冉?瞎子?你们这是……”张祁山眉头瞬间锁紧,目光在触及张清冉的刹那,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他心中警铃微作,这位表妹的行事风格与莫测能力,他不得不多想几分。她的出现,绝非偶然,更非“凑热闹”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原本可控的计划,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不可预测的变数。张鈤山按着腰间的枪套,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张清冉和黑瞎子之间逡巡,警惕之色更浓。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抢先答道:“佛爷,早啊!这矿山又不是你家开的,咱们凑个热闹,不介意吧?听说里面挺刺激的,我跟小老板过来长长见识。”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 张祁山没有理会黑瞎子的插科打诨,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张清冉,语气比刚才更为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提醒与试探:“清冉,此行凶险,非比寻常,其中的东西……你或许不了解。”他隐去了后半句——他并不希望她介入过深,无论是出于对任务的掌控,还是对张家本能的抵触,亦或是对她本身那份深不见底实力的忌惮。 张清冉目光平淡地扫过他,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直抵他内心的权衡与顾虑。她声音清冷,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分寸。”短短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堵回了张祁山所有未尽的劝阻。 张祁山喉结微动,将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他深知,面对张清冉,劝阻与警告往往无效,反而可能激起不必要的关注。他快速权衡——她的能力确是一大助力,或许能解决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麻烦,但与之伴随的,是整个行动脱离预设轨道的风险,以及她可能触及某些连张家都讳莫如深的隐秘。最终,他选择了暂时的妥协,但内心的戒备已然提升至最高。“既如此,还请二位跟紧,万事小心。”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沉缓,目光在张清冉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幽深的矿洞。 于是,一行六人——张祁山、张日山、齐铁嘴、二月红,以及不请自来的张清冉和黑瞎子,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和矿灯,步入了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幽深黑暗的矿洞之中。 矿洞初入尚算宽敞,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越往里走,越是狭窄逼仄,逐渐转为天然形成的溶洞地貌。空气冰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烂和尘土气味,深处更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令人作呕。 “诸位小心些,”齐铁嘴捏着手指,眉头紧锁,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发白,“这地方的磁场乱得很,阴阳颠倒,煞气汇聚,卦象显示……大凶之兆啊!”他惯常的嬉皮笑脸收敛了起来,显得忧心忡忡。 他话音刚落,前方深邃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棱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有东西!”张鈤山反应极快,立刻举起矿灯照射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了枪柄上。 下一刻,仿佛黑色的潮水决堤,无数黑影从矿道深处疯狂涌出!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翅膀上带着诡异幽蓝花纹的飞蛾,复眼在光线照射下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直扑众人而来!翅膀扇动带起的腥风,几乎要吹灭手中的火把。 “是尸蛾!带有尸毒!别让它们碰到皮肤!”张祁山厉声喝道,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匹练般闪烁,精准地将几只冲到近前的尸蛾斩为两段,溅出暗绿色的脓液。张鈤山也拔出匕首,身形灵动,护住张祁山侧翼。二月红衣袖翻飞,施展身法,巧妙地避开扑来的蛾群,偶尔出手如电,用铁弹子弹开近身的飞蛾。 但尸蛾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悍不畏死,他们手中的火光和灯光反而更吸引了这些趋光性的邪物。齐铁嘴吓得怪叫一声,连连后退,挥舞着随身携带的布幡,试图驱赶,显得颇为狼狈。 就在蛾群即将把众人吞没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清冉动了。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令人窒息的飞蛾狂潮,只是缓缓抬起了纤白的右手,指尖在身前虚空中看似随意地划动。 一缕青蓝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悄然流淌而出,那光芒并非实体,却凝练如实质,灵动而纯粹,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极致寒意。光芒在她指尖迅速缠绕、凝聚、变形,眨眼之间,竟化作了数十只半透明的、青蓝色的灵蝶! 这些蝴蝶惟妙惟肖,翅膀上的脉络在幽光下清晰可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蓝色光晕,美的惊心动魄,宛如冰雪精灵,却又散发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杀机。 张祁山的眼角余光一直未曾完全离开张清冉,此刻见到这一幕,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他虽非玄门中人,但身为张家人,见识广博,深知此等手段已非寻常风水术法范畴,更近乎于“道”的运用,牵涉到本源之力。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这份深不可测的底蕴,让他心底那份忌惮再次加深——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出现在这里,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去。”张清冉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数十只青蓝色灵蝶瞬间振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接到指令的幽灵军队,无声无息地迎向了扑来的黑色蛾潮。 接下来的一幕,让除了黑瞎子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只见那些优雅的蓝蝶所过之处,凶悍的尸蛾如同遇到了克星,有的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成数块,有的则是在接触到蓝蝶周身光晕的刹那,直接冻结成一颗颗冰晶,随即噼啪碎裂,化作漫天冰粉飘散!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刺耳的嘶鸣,只有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无声无息的湮灭! 蓝蝶在汹涌的蛾群中翩翩起舞,轨迹莫测,所向披靡,硬生生在令人绝望的黑色潮水中清理出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幽蓝的蝶光与尸蛾的猩红复眼交织,构成一幅诡异而绚丽的画面。 “卧槽!灵、灵力化形?!我滴个亲娘诶!” 齐铁嘴的惊呼声在寂静的矿道中格外响亮。 第56章 罪行 齐铁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那些正在优雅杀戮的蓝蝶,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动,“这……这他娘的是灵力化形啊!传说中的手段!” 张祁山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中除了震撼,更深处是难以言喻的凝重。他身为张家人,也见识过无数奇人异事、诡异秘术,但张清冉这般举重若轻、近乎“道”之本源的运用,依旧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 这份力量,美丽而致命,完全脱离了常规范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危险。 张鈤山的脸上也满是惊容,看向张清冉背影的眼神里,之前的警惕已然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二月红更是心神剧震,他毕生浸淫武学,自认已达化境,可张清冉的手段,哪里还是“武学”二字可以概括?那简直是近乎神话传说中的神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超然的力量面前,凡俗的武艺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心中对张清冉的敬畏,不由得又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黑瞎子嘿嘿一笑,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拍了拍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齐铁嘴的肩膀:“八爷,淡定点。瞧你那点出息。” 齐铁嘴猛地反手抓住黑瞎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瞎子!你懂什么!这灵力化形,在我们玄门这一行里,那是祖师爷级别才能触摸的门槛!需要对自身灵力的掌控达到极致,心神合一,圆融无碍,才能将虚无缥缈的灵力凝聚成具有实质形态和杀伤力的造物!我师父他老人家练了一辈子,也就能勉强化出一把一寸长的气刃!这张小姐……她这蝴蝶,栩栩如生,灵动自如,还能同时操控数十只进行精确攻击……这得是多深不可测的修为?!恐怖如斯!简直恐怖如斯啊!她……她难道是哪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返老还童?!” 他看向张清冉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清冉对众人的震惊与议论置若罔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心念微动,那些清理完附近尸蛾的蓝蝶便如同忠诚的哨兵,分散开来,飞向前方幽暗的矿道,它们身上散发的微弱蓝光,恰好为众人照亮了前路,同时也将前方黑暗中隐藏的一些锈蚀陷阱、松动岩壁提前标识出来,甚至有几只蓝蝶直接撞上隐蔽的丝线,触发了几支力道已弱的弩箭,引得尘土簌簌落下。 “跟着蝴蝶。”张清冉淡淡说了一句,便率先迈步。黑瞎子立刻笑嘻嘻地跟上,仿佛只是跟着导游参观。 张祁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与那份不断滋长的忌惮,沉声道:“跟上。”众人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跟在蓝蝶之后,向着矿洞更深处进发。张祁山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那抹青色的背影和盘旋的蓝蝶,心中暗忖:这位表妹的实力远超预估,她此行的目的,恐怕绝非“帮忙”或“见识”那么简单。必须更加警惕,以防任何超出计划的变故发生。 有了灵力蝴蝶开路和警示,行程顺利了许多。期间,他们也遭遇了那诡异非常的、如同活物般能从岩缝中钻出、试图钻入人七窍的黑色发丝。但这些发丝甫一靠近蓝蝶的光晕范围,便如同被极寒冻住,瞬间僵硬、断裂,化作飞灰,根本无法构成威胁。这轻描淡写化解危机的一幕,再次让二月红和张祁山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等手段,已非“奇术”可言,更近乎于规则层面的压制。 在蓝蝶幽光的指引下,他们沿着主矿道一路向下,终于在一处较为开阔、仿佛曾是矿工休息点的岔路口附近,发现了一个依靠岩壁搭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简陋窝棚。 就在众人警惕打量时,一阵微弱、沙哑、断断续续的唱腔,从那窝棚里飘了出来,唱的正是红府的戏文片段,只是气若游丝,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死气。 “这……这里怎么会有人唱我红府的戏?”二月红脸色骤变,这荒废的绝地,竟有同门? 张祁山示意大家戒备,沉声向着窝棚喝道:“里面是谁?出来!” 窝棚的破帘子被一只干枯如柴的手掀开,一个身影踉跄着爬了出来。在矿灯的光芒下,众人看清了他的模样——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浑身沾满煤灰油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里面空空如也,竟是个瞎子!他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显得异常狰狞,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那瞎眼老人似乎感知到了光线和人声,他侧着耳朵,用尽力气嘶哑地问道:“……谁?是谁来了?是……是红府的兄弟吗?”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急切和期盼。 二月红上前一步,心情沉重地回答:“在下红府二月红,前辈您是?” “红府……真的是红府……苍天有眼啊!”那瞎眼老人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空洞的眼窝似乎都要流下泪来,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差点摔倒,幸好二月红及时扶住。 “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的眼睛……”二月红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窝,心中一紧。 “眼睛……呵呵……”瞎眼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是日本人!是那帮天杀的东洋倭寇!当年他们以开矿为名,暗地里在这里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抓了无数同胞进来,就没几个能活着出去!我……我当年是跟着红门一位的前辈混进来的,前辈察觉了日本人的阴谋,带着我们几个弟兄潜入调查……结果,结果……”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巨大的悲痛:“我们被发现了!一场恶战……前辈为了掩护我们,引爆了身上的炸药,跟那帮畜生同归于尽……其他弟兄也……都死了!只有我,命大,躲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这双眼睛,却被他们的毒气给熏瞎了!” 众人闻言,无不悚然动容,没想到这矿山之下,竟埋藏着如此惨烈的国仇家恨! 瞎眼老人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我活下来,就是因为前辈临终前嘱托,一定要把日本人在此地的罪行和他们的实验目的……传递出去!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躲躲藏藏,靠吃老鼠、喝渗水活下来,就是等着……等着有红府后人能找到这里!今天……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他紧紧抓住二月红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如同铁箍,将当年探查到的关于日本人实验核心区域的位置、守卫分布、以及他们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的线索,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了二月红。 说完这一切,瞎眼老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身体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气息越来越弱。他仰起头,对着黑暗的虚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唱起了那悲怆的红府戏文,声音渐渐低微,直至彻底消失。他靠在岩壁上,头颅垂下,已然气绝身亡。只是那布满伤疤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心愿已了的解脱。 矿道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二月红红着眼眶,对着老人的尸身深深鞠了三躬。张祁山面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齐铁嘴连连叹息。连黑瞎子也收敛了笑容,墨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张清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依旧淡漠,仿佛世间悲欢与她无关。她只是操控着几只蓝蝶在周围警戒,那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与周遭悲怆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也让张祁山和二月红心中那份因她强大实力而产生的疏离感与忌惮,愈发清晰。 众人怀着悲愤的心情,在附近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掩埋了这位不知名的红府义士。随后,按照他提供的线索,继续向矿洞最深处进发。 第57章 陨铜 历经更多曲折,破解了几处日本人遗留的简陋机关和利用矿山天然环境布置的迷阵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矿脉的最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开辟出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并非堆积如山的金银,而是一具盘膝而坐、身着古朴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栩栩如生的尸身!这尸身不知在此经历了多少岁月,竟然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肌肤甚至隐隐透着玉质的光泽。尸身面前,摆放着一具非石非木的简陋棺椁,棺椁头部旁边,静静放置着一块约莫脸盆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黝黑却隐隐由内而外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奇异金属——陨铜。 “这……这是……”齐铁嘴凑上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那具尸身和其周围的布置,越看越是激动,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天!云履霞披,抱元守一,尸身不坏,暗合星斗……这、这莫非是古籍中记载的、我风水堪舆一脉的祖师级人物——青乌子仙师?!传说他晚年于此地羽化飞升,没想到……没想到竟是真的!晚辈齐铁嘴,今日得见仙师遗蜕,实乃三生有幸!”他竟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无比郑重地对着那尸身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神情虔诚至极。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青乌子遗蜕和那奇特的陨铜吸引,齐铁嘴还在激动地絮叨着青乌子的传奇时,一股无形无质、却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诡异力量,以那块幽光闪烁的陨铜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窟! 除了张清冉身形微微一滞便恢复如常外,其余所有人都是身躯剧震,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茫,脸上浮现出各种痛苦、恐惧、愤怒的神色,显然是陷入了由内心执念和恐惧编织的逼真幻境之中! 齐铁嘴脸上的崇拜瞬间被惊恐取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铜钱和几张画好的符箓,手掐印诀,嘴里飞速念诵着清心咒语,额头冷汗直冒,勉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但身体却微微颤抖,显然抵抗得极为辛苦。 二月红仿佛看到了丫头病情突然恶化,吐血不止,最终在他怀中香消玉殒的景象,他悲痛欲绝,伸出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张祁山受到的冲击似乎最为猛烈,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无边的愤怒。他身体紧绷,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无意识地低吼着几个破碎而充满恨意的字眼:“……爹……别过来……日本人……畜生!……张家……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冷血……祠堂……进不去……” 虽然声音模糊不清,夹杂在粗重的喘息中,但离他较近、且灵台清明的张清冉,凭借过人的耳力,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爹”、“日本人”、“张家”、“不救”、“祠堂”这几个关键信息。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浓烈的不屑所取代。原来如此。张祁山恨张家,根源在这里。他父亲违背族规与外族通婚,按律当诛。当时的族长张瑞桐念及父子之情,只断其一臂,力排众议将他们留在族中多年庇护,最后迫于压力将其逐出,实则也是为了给他们一条生路。可笑这张祁山,不去恨真正杀害他父亲的日本人,反而将这笔账算在了张家头上? 黑瞎子墨镜下的眼神也有些涣散,身体微微晃动,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往事,嘴角那惯常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厉。张清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声低咳,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清冽的泉流,瞬间涌入黑瞎子的脑海。黑瞎子猛地一个激灵,晃了晃脑袋,瞬间从幻境中挣脱,低骂了一句:“他娘的,真邪门!”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块陨铜,又感激地瞥了张清冉一眼。 张清冉目光再次落回那块引起幻境的陨铜之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块天外陨铁蕴含着一种奇特而精纯的能量,这种能量似乎……能助她疗伤? 不再迟疑,她缓步走上前,无视那仍在影响着其他人的诡异力场。 在众人逐渐从幻境中挣扎苏醒、带着茫然与惊惧的目光注视下,她伸出手,并非直接去触碰那块陨铜,而是双手在胸前掐了一个玄奥繁复的法诀。一道青蒙蒙的、更为凝实的光华自她掌心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那块陨铜笼罩其中。 那陨铜似乎感受到了束缚,表面幽光急速流转,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更强的精神冲击试图扩散,但在张清冉那愈发凝练、带着古老威严的灵力压制下,陨铜的抵抗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最终彻底安静下来。随即,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块脸盆大小的陨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鸡蛋大小的幽暗流光,“嗖”地一声飞入张清冉宽大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见。洞窟内那令人心智错乱的诡异力场,也随之骤然消失。 “清冉!你这是何意?!”张祁山刚从父亲惨死的幻境中彻底回神,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见到此景,忍不住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不自觉的质问。张鈤山也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张祁山身侧,眼神警惕。 齐铁嘴和二月红也回过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棺椁头部,又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张清冉,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张清冉缓缓转过身,目光清冷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脸色难看的张祁山身上。她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其内心深处那份关于出身的不堪与隐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和实力的绝对威严,不容置疑,更带着一丝唯有张祁山才能听懂的、划清界限的冰冷: “此物,名唤陨铜,非是凡间应有之铁。乃我东北张家,世代镇守之物。”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张祁山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面的话,“非张家人,不可觊觎,更不可触碰。” “非张家人”四个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张祁山心中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角落。在场如二月红、齐铁嘴听来,这或许只是泛指他们这些“外人”,但落在张祁山耳中,却分明是指向他那被家族除名、早已不被承认的过往!她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无论他如今在长沙城地位如何尊崇,在真正的张家核心面前,他始终是个“外人”,没有资格过问甚至触碰张家的秘宝。一股混杂着羞愤、不甘与某种被戳穿隐秘的恼怒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阴沉。 她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张家世代镇守之物?难怪拥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力量!联想到张清冉之前展现的玄门手段和嫡系身份,她此刻收取陨铜的行为,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张祁山脸色变幻不定,他盯着张清冉,胸膛微微起伏,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或者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在对方案无波澜、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双方悬殊的实力以及那无法改变的血脉“名分”差距前,他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只能化为无力的窒息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口闷气咽下,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原来如此。” 随即彻底沉默下来,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剧那份难堪。 齐铁嘴张了张嘴,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张清冉的眼神更加敬畏。二月红自然更无话可说,只觉得张家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规矩森严。 黑瞎子则是一副“早料到了”的表情,笑嘻嘻地打圆场,试图缓和这骤然紧绷的气氛:“哎呀,原来是张家的祖传宝贝,物归原主,好事好事!这鬼地方邪性得很,宝贝也拿到了,咱们是不是该撤了?我这心里还毛毛的呢。” 此行最初的目标似乎并未完全达成,但经历了尸蛾、遇见了悲壮的红府义士、见识了青乌子遗蜕,更是亲眼目睹了张清冉收取陨铜的震撼场面以及那隐含锋芒的对话,众人已是身心俱疲,各怀心思。确认这洞窟内再无其他值得关注之物后,一行人带着复杂的情绪,沿着来路沉默返回,将矿山的黑暗、秘密与那具千古仙师的遗蜕,重新封存于永恒的寂静之中。 - 第58章 闭关 矿洞外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众人从阴森压抑的矿山深处重返人间,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身上还带着地底的阴寒,心头却已被午后燥热的阳光笼罩。 张祁山站在矿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草木和尘土气息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源自幻境的悲痛、目睹陨铜被收的憋闷,以及对张清然愈发深重复杂的忌惮,统统压下去。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表妹——张清冉神色平淡如常,素衣上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沾染,仿佛方才在洞中施展玄妙手段、收取张家秘宝、并当众用言语划清界限的并非是她。 二月红脸色依旧苍白,红府义士的悲壮结局尚未完全消化,此刻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略显空洞。 齐铁嘴则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脑门上不知是热出来还是吓出来的汗,嘴里念念有词,显然还没从“灵力化形”的震撼中彻底回神。 黑瞎子伸着懒腰,笑嘻嘻道:“重见天日!佛爷,接下来怎么安排?” 张祁山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几匹快马奔至矿口,一名亲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佛爷,九爷府上派人急寻八爷,说府里有急事,需八爷立刻过去一趟。” 亲兵并未言明何事,只说是解九爷急着找齐铁嘴。在长沙城,九门之间互有往来,各家偶有急事相请也是常事。 齐铁嘴苦着脸:“这才刚出来呢……”他看向张祁山。 张祁山略一沉吟:“既然是老九急事,铁嘴你便去一趟。鈤山,派两人护送。” “得嘞!”齐铁嘴叹了口气,整了整自己那身有些凌乱的长衫,对着众人拱拱手,“佛爷,二爷,张小姐,那我老齐就先走一步了。这活儿听着就不轻松……”他嘀嘀咕咕地跟着亲兵上了马,很快便消失在尘土中。 目送齐铁嘴离开,张祁山转向二月红:“二爷,你也受了惊,先回红府休息吧。矿山里那位义士提供的线索,我会立刻着手去查。” 二月红点了点头,对着张祁山和张清冉分别拱手,声音有些沙哑:“有劳佛爷。张小姐……今日援手之恩,二月红铭记。”他这话说得真心,矿山下若非张清冉,恐怕他们几人哪怕能回来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张清冉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二月红不再多说,带着自己的伙计转身离去,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有几分萧索。 “表妹,”张祁山看向张清然,语气放缓,“我让车先送你回去?” “不必。”张清冉拒绝得干脆,“有瞎子呢。” 黑瞎子立刻凑过来,笑嘻嘻道:“佛爷放心,保证把咱家小姐安全送到。” 张祁山看着张清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毫无波澜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问陨铜,想问张家,想问她的目的。但此刻显然不是时机。他点了点头:“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张清然冉不再回应,转身离去。黑瞎子快步跟上。 目送汽车远去,张祁山脸色沉下:“鈤山,回府。调阅所有关于当年日本人矿山活动的档案,特别是署名‘鸠山’的报告。” “是,佛爷!” --- 城南,济世堂。 院内老槐树下,张清佑静静坐着。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张清冉在他对面坐下,取出玉壶茶杯,斟茶。 “回来了。”张清佑声音平静。 “嗯。”张清然饮茶,“过程顺利。” 张起灵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知晓张清冉不让他同去矿山的用意——九门中人并非善类,她不愿他过多暴露在那些人视线中。他在此等候,也只是想确认她平安归来。 “我需闭关几日。”张清冉放下茶杯,“在此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张清佑拿杯的手一顿,目光顿时担忧的看向她:“受伤了?” “没有,得了个好东西,对我修行有益。”张清冉面上带笑,言语轻松。 但张清佑仿佛没有信,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清冉许久。 “好。” 二人对坐饮茶,不再多言。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府书房。 张祁山面前的桌上摊开数份泛黄档案。张日山肃立一旁,脸色凝重。 “佛爷,查清了。”张鈤山指着其中一份报告,“二十多年前,日本人以矿场为掩护,在附近设立了‘鸠山医学研究所’。他们以招募矿工为名,实则绑架大量百姓进行人体实验。这是当时的部分实验记录。” 张祁山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冰冷残酷的文字,眼中寒光闪烁。报告内容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各种非人实验,且明确显示日方在搜寻“特殊体质”和“长寿秘密”,甚至提及了“天降陨铁”的传说。 “所以当年红门前辈潜入调查,是为了揭露此事?”张启山声音低沉。 “是。可惜行动暴露,前辈与多数弟兄殉难,只有那位义士侥幸存活,直至今日我们抵达。”张鈤山沉声道,“从报告看,日本人的实验持续数年,害人无数。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矿山深处的某样东西,可能与……小姐取走之物有关。” 张祁山合上报告,沉默良久。 这些罪恶必须被埋葬,否则流传出去,只会引起恐慌,也可能让某些人觊觎矿山深处可能残留的东西。 “鈤山,”他最终开口,“调遣可靠人手,将矿山入口彻底炸毁封死。所有与此事相关的档案,除这份核心报告外,其余全部销毁。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外传。” “明白。”鈤山领命,“那鸠山报告的原件?” “我亲自保管。”张祁山份报告收起,“此事关乎国仇家恨,也牵扯甚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 张鈤山退下安排。张祁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 矿山之事暂时了结,但解家突然找齐铁嘴所为何事?长沙之中,自从水蝗、陆建勋、霍三姑接连出事,陈皮上位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似乎从未停歇。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长沙城华灯初上,夜色温柔,却总让人觉得,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而城南济世堂内,槐树下的石桌旁已空无一人。唯有茶杯中残余的茶香,还在晚风中幽幽飘散。 张清冉已进入后院的静室闭关。 张清佑则无声地守在院落的阴影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夜,还很长。 第59章 解府命案 齐铁嘴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解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解府宅邸深阔,在长沙城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富贵气象。可今日府门外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和压抑,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蒙着一层阴霾。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齐铁嘴,像是见了救星,急忙迎上来:“八爷!您可算来了!九爷在后院偏房等您,吩咐了直接领您过去。” 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可不像是寻常小事。他跟着管家匆匆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役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正房房门紧闭。解九爷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步,这位素来沉稳精明的解家家主,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九爷!”齐铁嘴快步上前。 解九闻声抬头,看到齐铁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眼中的沉重丝毫未减:“八爷,你可来了。这次……怕是要劳烦你好好看看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急把我从矿上叫回来。”齐铁嘴压低声音问道。 解九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管家守住院门,自己则推开偏房的木门:“进来看吧。”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奇异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齐铁嘴下意识掩了掩鼻子,定睛看去—— 偏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的昏黄光线照明。地面上整整齐齐排着四具尸体,皆用白布覆盖,只露出头部。从身形看,都是女子。 “掀开看看。”解九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揭开第一块白布。 饶是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诡异场面,此刻也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应该是府里的管事嬷嬷或是有头脸的仆妇。她面色惨白如纸,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血过多的死白。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几乎能看到骨骼的轮廓。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张,似乎死前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但脸上却没有挣扎或痛苦的痕迹,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全身血液几乎被抽干,”解九爷在一旁低声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仵作验过,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内伤。” 齐铁嘴强忍着不适,又接连揭开其余三块白布。 第二具是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第三具是个四十余岁的厨娘,第四具竟是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府里某个远房亲戚的孩子。 四具尸体,年龄各异,身份不同,但死状一模一样:全身血液被抽干,皮肤干瘪紧贴骨骼,表情都是那种混合了惊恐与诡异的平静。 “这……”齐铁嘴后退一步,只觉得后脊发凉,“老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解九示意他出屋说话,两人回到廊下。解九才沉声道:“从你们去矿山的第三天夜里开始。” “第一个死的是守夜的老妈子,被发现时倒在东院回廊下,就是这个样子。我当时以为是意外或急病,仵作来看也说不出所以然。结果第二天夜里,西厢房一个丫鬟死了,死状一模一样。第三天,厨娘。第四天,就是这个表侄女……” 解九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夜里死的,没人听见动静,没人看见什么异常。每个死者被发现的地方都不一样,但都在府内。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接连数日,每夜死一个,未曾间断。八爷,我解家在长沙也算有些根基,这……这不像寻常人所为啊!” 齐铁嘴听得头皮发麻。他盯着解九爷:“你是说,从四天前起,解家就每晚死一个人?全是女子,全是这种死法?” “是。”解九爷重重叹气,“我查遍了,府里最近没进新人,没得罪什么仇家,也没听说谁家有类似的事。请了几个懂行的来看,都摇头说不认识这手段。我实在没办法,才急着找你。八爷,你走南闯北,见识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 齐铁嘴眉头紧皱,在廊下来回踱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槛和窗沿,又抬头看了看屋檐。 没有邪气残留,没有符咒痕迹,没有妖物气息——至少以他现在的道行,察觉不到。 但这死法太诡异了。全身血液被抽干,无外伤,无中毒,一夜一个,专挑女子……这听起来,倒像是某种邪术,或是…… “老九,”齐铁嘴直起身,脸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查查典籍,也需要些时间在府里各处看看。今夜我会留宿,但你得加派人手,尤其是女眷房外,要多安排些人守夜。记住,一旦有动静,千万别单独行动,立刻叫人。” 解九爷连连点头:“我已经把府里女眷都集中到东院几间大房里,派了家丁轮班值守。只是……铁嘴,这能防得住吗?” 齐铁嘴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没底。 张府书房,灯火通明。 张祁山放下手中的鸠山报告,揉了揉眉心。矿山之事已安排妥当,明日便会有人去彻底炸毁封堵入口。这份罪恶,将永远埋葬在地下。 但他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佛爷,”张鈤山推门进来,“方才收到消息,齐八爷今晚宿在解府,似乎解家出了些事。” “什么事?”张祁山抬眼。 “具体不详,解府口风很紧。但据说从几日前开始,府里就不太安宁。九爷请了八爷去,怕不是寻常小事。”张鈤山道,“要不要派人……” “不必。”张祁山摆摆手,“九爷既然没主动开口,便是不愿张扬。八爷去了,若有需要,他会说的。” 他顿了顿,又问:“济世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姐回去后便闭门不出,黑瞎子守在门外。后院有张家人驻守,我们的人不敢靠近查探。”张鈤山如实禀报。 张祁山沉默片刻。 他这个表妹,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取走陨铜,立刻闭关,显然那东西对她极为重要。而解家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 是巧合吗? “继续留意解府动向,但不要干涉。”张祁山最终道,“另外,陈皮那边如何?” “陈四爷接手水蝗的摊子后,动作很快,已经稳住了局面。只是……”张鈤山犹豫了一下,“底下人传,手段有些狠厉。” 张祁山冷哼一声:“能得清冉青眼,自然不是善茬。盯着点,只要不越界,随他去。” “是。” 张鈤山退下后,张启山独自站在窗前。 长沙城的夜色平静依旧,但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解府的异常,张清冉的闭关,陈皮的崛起,还有那份被埋葬的鸠山报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秘密…… 他想起矿山下,张清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而此刻的解府偏院内,齐铁嘴正手持罗盘,在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间缓缓走动。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指不出明确方向。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毫无线索的诡异,比直面妖邪更让人心头发毛。 夜还深,解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 今晚,还会有人死吗? 第60章 纸人惊魂 解府的夜,静得让人心慌。 所有女眷都已集中在东院三间最大的厢房里,每间房门外都守着四名手持棍棒的家丁,院中还有两队人来回巡视。灯火通明,将整个东院照得如同白昼。 齐铁嘴坐在正厅,面前桌上摊开数本泛黄的线装古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时不时在纸上勾画。解九爷陪在一旁,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老九,府上最近可收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或是动过土、改建过房屋?”齐铁嘴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解九爷摇头,“这宅子住了三代,从未大修过。至于外物……府里规矩严,下人采买都有记录,我查过了,最近三个月,府里没添置过任何奇怪物件。” 齐铁嘴皱眉,又翻过一页书。古籍上记载着几种邪术:有吸人精血的僵尸,有控人魂魄的妖道,有驱使鬼物的巫蛊……但像这样只抽干血液、不留外伤、一夜一人的,却没有明确记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了,丑时过半,院外除了更夫打更的声音和巡逻家丁的脚步声,再无异常。 几个守夜的家丁开始打起哈欠,紧绷的神经在长久的平静中难免松懈。 西厢房最外侧的房间里,一个叫小翠的丫鬟悄悄起身。她晚上汤水喝多了,此刻实在憋得难受。看了看同屋几个睡得正沉的姐妹,又瞥了眼窗外灯火通明的院子,她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谁?”门外守着的家丁立刻警觉。 “我……我去趟茅房。”小翠低声道。 家丁见是她,松了口气:“快点回来,别乱跑。” 小翠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回廊,往后院的茅房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小翠裹紧了衣裳,心里直打鼓。她其实也怕,但人有三急,实在没办法。 从茅房出来,她急着往回走。经过一处月洞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色影子从墙头飘过。 小翠猛地停住脚步,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僵硬地转过头,朝那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巴掌大小、剪成人形的白色纸片,正晃晃悠悠地从西厢房的屋檐上飘下来。那纸人剪得简陋,只有粗略的四肢和头部轮廓,但在月光映照下,那张空白的面孔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纸人飘落的速度很慢,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直直朝着东院女眷集中的厢房方向飘去。 小翠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她想跑,想喊,可双腿像灌了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纸人越飘越近。 纸人飘到一间厢房的窗外,贴在窗纸上,不动了。 然后,小翠看见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纸人贴在窗上的位置,正好对着屋内床铺的方向。纸人空白的面部轮廓上,忽然慢慢渗出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用血画出了五官:两道弯弯的细眉,一双圆睁的眼睛,一张微微上翘的嘴。 它在笑。 “啊——!!!” 小翠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有鬼啊——!!!” --- 正厅里,齐铁嘴猛地抬头,朱砂笔“啪”地掉在桌上。 “来了!” 他和解九爷同时冲出门去。院中巡逻的家丁也被惊动,纷纷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聚集。 小翠瘫坐在月洞门旁,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厢房方向:“纸……纸人……在笑……在窗上……” 齐铁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扇窗上贴着一个白色纸人。他心中一凛,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黄符“嗤”地燃起火焰,朝纸人射去。 火符精准地打在纸人上。 纸人被火焰吞噬,瞬间烧成灰烬,飘散落下。 众人刚要松口气,齐铁嘴却脸色一变:“不对!” 只见那些飘落的纸灰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重新聚拢,扭曲、拉伸,眨眼间又恢复了纸人的形状!而且这次不再是白色,而是通体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浸透了血! 血纸人飘在空中,那张用血画出的笑脸转向齐铁嘴,明明没有声音,众人却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妖孽!”齐铁嘴厉喝一声,双手结印,袖中飞出数张符纸,在空中排列成阵,朝纸人罩去。 纸人不闪不避,任由符阵将它困在中央。齐铁嘴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血符:“破!” 符阵光芒大盛,纸人身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苍白,然后“刺啦”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飘飘荡荡落地。 齐铁嘴喘息着,额头上全是汗。这一套手段消耗不小。 解九爷刚要上前,却见地上那两半纸片突然无风自动,再次飘起,裂口处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色丝线,将两半纸片重新缝合在一起。不仅如此,纸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眼间,空中飘浮着七八个血纸人,每一张脸上都画着同样的笑脸,将齐铁嘴团团围住。 “这……”齐铁嘴脸色煞白。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难缠的邪物。这些纸人看似脆弱,却仿佛拥有不灭的特性,寻常符咒根本奈何不了它们。 七八个纸人同时动了。 它们轻飘飘地飞向齐铁嘴,速度却快得惊人。齐铁嘴急忙后撤,袖中不断飞出符纸抵挡,但纸人总能轻易避开,或是被击碎后瞬间重组。一只纸人甚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他伸手一摸,指尖染血。 “保护八爷!”解九爷大喝。 家丁们壮着胆子挥舞棍棒上前,可棍棒打在纸人身上,如同打在空气中,毫无作用。纸人却能在人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虽不致命,却让人痛入骨髓。 齐铁嘴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焦急。他看得出,这些纸人背后必然有人操控,可对方手段高绝,根本不留痕迹,他连对方在哪里都感应不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这是他压箱底的宝物。他将镜面对准空中飞舞的纸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照!” 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所有纸人笼罩其中。 纸人在这金光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的血色迅速消退,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齐铁嘴趁机双手连弹,数道符射出,将纸人一个个钉在墙壁、廊柱上。 纸人被钉住后,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慢慢变回普通的白纸,然后自燃起来,化作灰烬。 院中重归寂静。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个家丁甚至瘫坐在地。 齐铁嘴却握着照邪镜,脸色更加难看。镜子背面的八卦图案中,代表“凶煞”的方位正在微微发烫——这说明刚才的纸人只是试探,真正的邪物或者操控者,根本没有现身。 而且,他用照邪镜配合精血强行镇压,损耗极大,短期内无法再用第二次。 “八爷,你没事吧?”解九爷上前扶住他。 齐铁嘴摇摇头,看着地上那几摊纸灰,沉声道:“老九,这事比我想的还要麻烦。这纸人……不是寻常鬼物,而是被人以极高明的邪术操控。背后之人道行深不可测,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解九爷已经明白了。 连齐铁嘴都束手无策,谢府今晚虽然躲过一劫,但明天呢?后天呢? “那……那怎么办?”解九爷声音发颤。 齐铁嘴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矿山下,抬手间化出漫天蓝蝶,轻描淡写便化解危机的青衣女子。 张清冉。 若说这长沙城里,还有谁能对付这种诡异邪术,恐怕只有她了。 可她会出手吗?以她那冷漠疏离的性子,以及和张祁山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 “天亮后,我去一趟济世堂。”齐铁嘴最终道,“现在,先把所有人都集中到正厅,灯火不灭,等到天明。” 解九爷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齐铁嘴抬头望向夜空,月已西斜。 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解府外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小楼屋顶,一个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轻轻点了点瓦片。 月光照亮半张精致的侧脸,唇角弯起一抹天真又残忍的笑意。 “有点意思……居然能毁掉我的小纸人。” 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把小小的剪刀,剪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过,游戏才刚开始呢。”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只剩屋顶瓦片上,几片剪碎的纸屑,在夜风中轻轻打着旋儿。 第61章 求助无门 天刚蒙蒙亮,齐铁嘴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解府。 一夜未眠,精神又高度紧张,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可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解府的事若不解决,今晚怕是要出人命。 济世堂的门扉紧闭,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齐铁嘴站在医馆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黑瞎子那张总带着笑的脸探了出来,看到是齐铁嘴,笑意淡了几分:“八爷?这么早?” “瞎子,”齐铁嘴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我有急事,想求见张小姐。” 黑瞎子将门又拉开些,自己却挡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不巧,小姐闭关了。闭关前特意嘱咐,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打扰。” 齐铁嘴心里一沉,但还是不死心:“瞎子,解府出了大事,死了四个人了,死状诡异,昨夜还出现了邪门的纸人——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张小姐援手。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传个话?” 他说得恳切,眼中带着血丝,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可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推了推墨镜,语气是齐铁嘴从未听过的严肃:“八爷,不是我不通融。小姐闭关,那是天大的事。她说不可打扰,就是不可打扰——这话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齐铁嘴急了:“可那是四条人命!而且今晚可能还要死人!瞎子,你就不能……” “八爷,”黑瞎子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千万别动硬闯或者死缠烂打的心思。小姐的脾气……你不是没见过。矿山里那些手段,你觉得只是看着好看?” 齐铁嘴一噎,脑中瞬间闪过那些优雅杀戮的蓝蝶,想起张清冉收取陨铜时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姿态,还有那句“非张家人不可觊觎”的冰冷话语。 黑瞎子见他脸色变幻,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我跟了小姐这些年,从德国到东北,再到长沙。她决定的事,从无人能更改。她说不让打扰,你若强求,后果……只怕你、我,甚至解府,都承担不起。” 这话说得重了。齐铁嘴后背渗出冷汗。黑瞎子虽然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此刻的严肃和警告却不似作伪。他甚至提到了“从德国到东北”——这意味着黑瞎子跟随张清冉的时间远比他们知道的要长,了解得也更深。 齐铁嘴忽然意识到,他之前对张清冉的敬畏,或许还是浅了。能让黑瞎子这样的人物如此忌惮、如此明确地划出红线,这位张小姐的底细和手段,恐怕远不止矿山里展现的那些。 这不是能“求情”或者“通融”的对象。这是一尊只能恭敬供着、绝不能有丝毫得罪的大佛。 “我……我明白了。”齐铁嘴的声音有些干涩,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张小姐清修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八爷是明白人。解府的事,你还是另想办法吧。长沙城里能人异士不少,或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别再来这里了。 门重新关上。 齐铁嘴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只觉得浑身发冷。求助的路,第一条,还没开始走,就被彻底堵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张府方向走去。张祁山是九门之首,又是长沙布防官,于公于私,这事都必须告诉他。 --- 张府书房。 张祁山听完齐铁嘴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纸人?吸血?一夜一人?”他手指敲着桌面,“老九那边确定没得罪什么人?” “九爷拍着胸脯保证,绝无可能。”齐铁嘴苦笑,“佛爷,那纸人我亲眼见了,邪门得很。我的符咒只能暂时压制,却毁不掉。背后操控之人,道行深不可测。我今早去了济世堂……” 他将黑瞎子的态度和警告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祁山听完,沉默良久。 “清然表妹闭关,必然有要紧事。”他最终道,“既然她说了不可打扰,便不要去扰她清净。” 这话看似平静,齐铁嘴却听出了一丝异样。张祁山对这位表妹的态度,似乎也透着几分谨慎和……无奈?与之前他想弥补亏欠的那种急切,有些微妙的不同。 “那解府的事……”齐铁嘴试探道。 “我亲自去一趟。”张祁山起身,“日山,调一队人,带上家伙,去解府。另外,以布防官的名义,请警察厅派两名有经验的仵作过去,重新验尸。” “是!” 张祁山看向齐铁嘴:“八爷,你也累了一夜,先回去歇着。但谢解府那边,恐怕还得你多费心。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但对付这些邪门东西,终究得靠你的本事。” 齐铁嘴心里苦笑。他的本事要是有用,就不会来求人了。但面上还是点头:“我明白,佛爷。” --- 济世堂后院。 张清佑静立在老槐树下,目光投向院墙之外的方向。他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方才前堂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纸人,吸血,邪术。 城里出现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且手段诡异。齐铁嘴虽然道行不算顶尖,但也是正统玄门出身,连他都束手无策…… 张清佑的目光转向静室紧闭的门扉。 张清冉还在闭关。她取走陨铜,立刻闭关,显然那东西对她极为重要。这个时候,任何外界的打扰都可能影响她。 他重新闭上眼睛,如同融入树影之中。 只要那邪物不找到这里来,他便不会出手。这是张清冉的意愿,也是他的原则。 至于解府的死活,长沙城的安危……在他的眼里,从来只有张清冉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 废弃小楼里,一名红衣少女坐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晃荡着双脚。 她手里拿着剪刀,正专心致志地剪着手中的红纸。剪刀翻飞,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穿着襦裙的女子纸人就出现在她指尖。 她对着纸人吹了口气。 纸人的眼睛部位,慢慢浮现出两点暗红,像是活了过来。 “去吧,”少女轻声细语,声音甜腻却冰冷,“再去找个新鲜的。要年轻的,血甜一些的。” 纸人飘飘悠悠飞起,穿过破败的窗棂,消失在晨光中。 少女托着腮,望着解府的方向,嘴角勾起天真又残忍的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呢。” “不过……那个拿镜子的小道士,倒是有点意思。他的血,会不会更特别一点?”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游戏,才刚刚有趣起来。 第62章 解府危机 张祁山带着张鈤山和一队亲兵赶到解府时,已是午后。 谢解府大门紧闭,门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死寂。开门的老仆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 “佛爷……你们可来了……” 解九爷迎出来时,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但比起清晨齐铁嘴离开时,至少没有新增的噩耗,“昨天晚上仰仗八爷,才能得以保全,可今天……唉” 偏房里,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着,依然是那最早死去的四人。死状诡异——全身血液被抽干,皮肤紧贴骨骼,脸上凝固着那种混合惊恐与平静的表情。 张祁山掀开白布逐一查看,眉头越锁越紧。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比这惨烈的多了去了。可这种毫无外伤、悄无声息被抽干血液的死法,透着一股子邪性。 “现场都保持原样?”他沉声问。 “都保持着,”解九爷引着众人来到昨夜纸人出现的回廊,“八爷击退纸人后,我就让人不要动这里。” 齐铁嘴蹲在地上,指着几处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纸灰:“这就是昨夜那纸人留下的。我用火符烧的,但灰烬今早明明清理过,现在又出现了。” 张祁山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纸灰。灰白色,细腻,看着就是普通的纸烧后的灰烬。可莫名地,让人心里发毛。 “加派人手。”他起身,语气果断,“鈤山,调两队人过来,要枪法准、胆子大的。两人一组,守住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女眷集中的房间。入夜后,灯火加倍,不许任何人单独行动。所有人员配足弹药,每队配五支冲锋枪。” “是!”张鈤山领命。 张祁山又看向齐铁嘴:“八爷,我需要你在府里关键位置布阵,能预警、能防御最好。” 齐铁嘴苦笑:“佛爷,我尽力。但昨夜交手你也听我说了,那东西邪门得很,寻常符阵怕是……” “尽力而为。”张祁山打断他,目光扫过谢府惶惶不安的众人,“今夜,必须守住。” --- 夜幕再次降临。 解府比昨夜更加戒备森严。张祁山带来的亲兵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虽对邪祟之事心有忌惮,但令行禁止。院中火把、灯笼比昨夜多了一倍,照得整个府邸亮如白昼。每名亲兵除了配枪,腰间还挂着砍刀,手中握着浸过火油、随时可以点燃的火把。 张祁山亲自坐镇正厅,张鈤山带人在院中巡视。齐铁嘴则在大门、中堂、后院三处关键位置布下了预警符阵,又在各主要通道贴上了驱邪符。 子时。 丑时。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中只有风声和巡逻的脚步声。 寅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守在西南角门的一名亲兵眼皮打架,他甩了甩头,强打精神。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墙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定睛看去—— 墙头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巴掌大小的白色纸人。那些纸人剪得粗糙简陋,却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面朝院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有……”亲兵刚要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墙头上的纸人,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过了“头”——那些空白的面部轮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暗红色的五官:弯眉,圆眼,翘嘴。 它们在笑。 成百上千张笑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齐刷刷地对着院内。 “敌袭——!!!” 亲兵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 几乎是同时,墙头上的纸人如潮水般飘落,却不是轻飘飘地落下,而是如同离弦之箭,迅疾无比地射向院中的每一个人! “开火!”张鈤山厉喝。 守在院中的亲兵早已举枪,此刻枪声大作。子弹穿过纸人,打出一个个空洞,可纸人只是微微一顿,空洞处立刻被新的纸屑填补,速度不减反增!子弹打在纸人身上,如同打在棉花上,除了让纸屑纷飞,竟造不成实质伤害! “没用!打不散!”有人惊呼。 纸人已扑到近前。它们看似轻飘飘的,撞在人身上却像铁片一样沉重锋利。一个亲兵被七八个纸人同时扑中,惨叫着倒地,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被割开无数细小的伤口,鲜血涌出——而那些血液,竟被纸人直接吸收,纸人的白色迅速染上暗红。 “火!用火!”张祁山拔刀在手,一刀劈碎三个扑来的纸人。可碎纸落地后立刻重组,反而分裂成更多小纸人。 亲兵们慌忙点燃火把挥舞,火焰确实能让纸人退缩,可纸人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火焰只能护住身周三尺。整个谢府前院,已被纸人淹没。这些纸人不怕刀枪,不畏符咒,唯有火焰能稍稍阻拦。 齐铁嘴在中堂拼命催动符阵,金光闪烁,将靠近的纸人弹开。可纸人数量太多,符阵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他口中念念有词,袖中飞出数张火符,在空中炸开一团团火焰,烧灭一片纸人。可转眼间,更多的纸人填补上来。 “撑不住了!”齐铁嘴嘴角溢血,那是法力透支的反噬。 西厢房方向传来女子的尖叫。几个纸人破窗而入,扑向缩在房内的女眷。家丁挥舞浸了火油的棍棒抵挡,可棍棒上的火焰很快被前赴后继的纸人扑灭。 “救人!”张祁山目眦欲裂,带人往西厢房冲。 可纸人实在太多。它们成群结队,如同白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涌来。张祁山虽然身手不凡,刀法凌厉,可砍碎十个,立刻补上百个。张鈤山护在他身侧,手中冲锋枪疯狂扫射,子弹将扑来的纸人撕碎,可碎纸落地即重组,永无止境。 “佛爷!这样不行!”张鈤山吼道“得想办法冲出去!” “不能撤!解府的人……”张祁山话未说完,一个血红色的纸人猛地扑到他面前,纸面几乎贴到他脸上。那张用血画出的笑脸近在咫尺,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 张祁山一刀将其劈碎,可碎裂的纸片在空中重组,这次竟组合成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纸人,张开双臂朝他抱来! “佛爷小心!”张鈤山拼命扑过来,举枪对准巨大纸人疯狂扫射。 子弹密集如雨,将纸人打得纸屑纷飞。可纸人只是晃了晃,破损处迅速被新纸填补,动作不停。 就在巨大纸人即将抱住张祁山的瞬间—— “集火!打它!”张祁山暴喝。 周围还能动的亲兵同时调转枪口,五六支冲锋枪、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巨大纸人笼罩! “轰轰轰——!” 纸人在密集火力下终于支撑不住,炸裂成漫天碎片。可碎片落地后,又开始蠕动、聚拢。 “烧!用火烧碎片!”齐铁嘴嘶声喊道,甩出最后几张火符。 火符引燃了浸透火油的地面,火焰腾起,将那些试图重组的纸片吞噬。纸片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终于化为灰烬,不再动弹。 这一波集火似乎起了作用。院中剩余的纸人攻势稍缓,仿佛被刚才的猛烈火力震慑。 “保持火力!交替掩护!往屋里撤!”张祁山抓住机会,指挥众人且战且退。 亲兵们组成火力网,子弹不要钱般倾泻,硬生生在纸潮中撕开一条口子。众人护着谢府女眷和伤员,退入正厅,死死关上大门。 门外,纸人“砰砰”地撞击着门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厚重的木门暂时挡住了它们。 厅内,一片狼藉。 地上躺满了伤员,呻吟声不绝于耳。解九爷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齐铁嘴扶着柱子,咳出一口血,浑身虚脱。 张祁山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身上的军装被割开十几道口子,好在伤口不深。 门外,纸人的撞击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天,终于亮了。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亮了厅内惨烈的景象。 张祁山缓缓推开门。 院中,纸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纸屑、灰烬,以及斑斑血迹。虽然这夜拼死守住了,没有新增死者,但亲兵和家丁伤者众多,院中一片狼藉。 他们靠着手里的枪,靠着不要命的集火,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可他们甚至没见到对手的真面目。 张祁山环视院中,又抬头看向济世堂的方向。 那边,始终安静无声。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从心底蔓延开来。 第63章 麒麟血 纸人退去后的解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疲惫中。伤员被安置救治,未受伤的也大多筋疲力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纸灰的腐朽气味。 张祁山站在前院中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身上军装多处破损,手臂和脸颊有几处浅伤,血迹已凝。手中的刀依旧紧握,刀刃沾染着纸屑和暗色痕迹。 张鈤山安排好守卫轮值和弹药清点后,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到张祁山身侧,低声道:“佛爷,您去歇会儿吧,这边我盯着。” 张祁山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角落:“睡不着。那东西退得太干脆,不像力竭,倒像是……” 他话未说完,张鈤山忽然压低声音:“佛爷,有件事……我想私下禀报。” 张祁山转头看他,注意到他眼神中的犹豫与凝重。 两人走到僻静的廊柱阴影下,张鈤山解开左臂临时包扎的布条,露出那道颇深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血迹已清理,但周围皮肤颜色略暗,深处隐约残留着极微弱的暗金色光泽,正缓慢消退。 “昨夜混战中,一个血红色小纸人擦过我手臂。”张鈤山声音压得极低,“后来我发现,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在纸人残骸上时,那纸屑冒了缕黑烟,彻底化为灰烬,不再重组。” 张祁山瞳孔骤缩:“你的血……对那东西有效?” “不敢确定,但确有异状。”张鈤山重新包扎伤口,语气严肃,“佛爷,您知道我们麒麟血……有些特殊之处,听说专克邪祟。我这血脉虽稀薄,但或许仍有些微效力。” 张家血脉的特殊性,张祁山岂会不知?那是张家得以镇守秘密、传承千年的根基。张鈤山虽血脉稀薄,但终究带有一丝本源。 可这个发现,并未让张祁山感到丝毫欣喜,反而心头一沉。 他对张家,从来没有什么好感。 当年父亲被本家除名,带着年幼的他流落长沙。那些高高在上的本家人,何曾正眼看过他们这些“血脉不纯”的旁支?他张祁山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靠的是在战场上搏命换来的功勋,靠的是铁血手腕在长沙站稳脚跟。对外自称“张家人”,不过是为了借张家威势震慑宵小,方便行事罢了。 在他心里,自己早已不是张家人。那个冰冷森严、等级分明的家族,与他何干? 可如今,张鈤山身上的血脉异状,却将这层他刻意回避的关系重新摆到面前。 “此事,”张祁山的声音冷硬如铁,“到此为止。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我明白。”张鈤山郑重点头,“昨夜我小心遮掩,应无人察觉。只是佛爷,若下次情势危急……” “没有危急到要用你血的份上。”张祁山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鈤山,你记住,你这血脉之事,比眼前这纸人邪祟更危险。” 他太清楚人心贪婪。九门之中,哪家不是虎视眈眈?若让人知道张鈤山身怀特殊血脉,能克制邪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会立刻聚焦过来。抓去研究、逼问秘密、甚至抽血炼药——什么疯狂事都做得出来。 “你是我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兄弟,是我张祁山最信任的人。”张祁山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我不管你身上流着什么血,你只是张鈤山,是我的副官,是和我一起在长沙打下这片基业的弟兄。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其中回护之意,张鈤山听得明白。他心头一热,肃然道:“是,佛爷。” “至于这纸人邪祟,”张祁山望向黑暗深处,眼神冷冽,“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长沙城这么大,总有人能对付。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张鈤山明白未尽之意——实在不行,哪怕用枪炮硬轰,用人命去填,也不能让张鈤山冒险暴露血脉之秘。 两人沉默片刻,张鈤山忽然道:“佛爷,那济世堂那边……” “清冉?”张祁山冷笑一声,“她是本家嫡系不假,她手下那些人,拥有麒麟血脉的估计也不在少数,但你信不信?只要你敢跟她提,要用她的手下来平乱,恐怕都不用她自己出手,我就得去给你收尸了。 再者,听八爷说,修行之人闭关,最是不能打扰的。到时候要是再因为打扰出了点什么事儿……纸人这事还没平,若清冉那边再闹起来。这长沙怕就真的乱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忌惮。张鈤山知道,佛爷对那位突然出现的表妹,感情复杂——既有对张家本能的抗拒,又有因家族旧事而产生的微妙亏欠感,更有对其深不可测手段的忌惮。 “可是佛爷,若她肯出手……” “她若肯出手,自然是最好的”张祁山摆手,“但事到如今,她那边没有消息。要么在紧要关头,不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要么她不想管。无论哪一种,贸然打扰。估计在她眼里都是找死。” 话虽如此,张祁山心中却清楚,眼下局面,或许真只有张清冉那种层次的人才能破解。但二月红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贸然上门,只怕更没有让她帮忙的希望了。 “先守住眼前。”张祁山收敛情绪,恢复一贯的冷硬,“你再去检查一遍防御,尤其注意那些细小纸人可能渗透的缝隙。我去看看伤员。” “是。” 张鈤山转身离去,张祁山看着他背影,眼神复杂。 血脉……张家…… 这两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多年。他原以为早已摆脱,如今却发现,有些东西,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此刻,城内某处阴暗角落。 岳绮罗把玩着指尖一点暗红色血珠——那是从解府战场收集到的、沾染了张鈤山稀薄血液的纸灰中提炼出的血气。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疑惑与兴味。 “奇怪……这血里,怎么有股讨厌又熟悉的味道?” “虽然淡得几乎散了……但……” 她指尖燃起一小簇幽蓝火焰,将血珠包裹。血珠在火焰中微微颤动,竟散发出极淡的金红色光晕,抵抗了片刻才被炼化。 岳绮罗盯着火焰消散处,脸上天真残忍的笑容渐渐放大。 “有意思……这长沙城,果然藏了些好玩的东西。” 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第64章 长沙危机 解府一夜苦战,纸人退去。张祁山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恶疾隔离,官兵镇守”。参与守卫的亲兵和解府下人均被叮嘱不得外传详情,违者严惩。 次日,解府所有门窗皆用浸过黑狗血、掺了朱砂的木板加固,门槛下撒满生石灰与桃木屑。齐铁嘴亲自在庭院四角布下“四象镇邪符阵”,又以红线串联铜铃,悬挂于廊下檐角,稍有阴风扰动便会叮当作响。 府内护院家丁每五人一队,手持火把钢叉,彻夜轮班巡视。解九亲自坐镇正厅,虽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坚毅,膝上横放着一柄祖传的桃木剑。所有女眷孩童皆集中于后院祠堂,由最忠心的老仆看护。 夜幕降临,府内灯火通明如白昼,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只有铜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清脆声响,引得众人一阵紧张。 张祁山亲自坐镇解府前院,张鈤山带一队亲兵扼守大门要道。齐铁嘴盘坐于法坛前,面前香烛长明,三枚古钱在掌心反复摩挲,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子时……丑时……寅时……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金鸡报晓,整个解府竟一夜平安,连半片纸屑都未见。 “这……”齐铁嘴站起身,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不来解府,那它去了何处?” 张祁山眉头深锁,心中不祥预感愈发强烈。正欲开口,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亲兵浑身浴血冲入院中,单膝跪地时几乎栽倒: “佛爷!出大事了!昨夜长沙城各处……各处都出事了!” 先是负责城内治安的警察厅长满头大汗地跑来谢府封锁线外求见,被亲兵带进来时,腿都在发软:“佛、佛爷!出大事了!昨夜城里……城里好多地方闹鬼了!” 据他语无伦次的描述,昨夜长沙城各处,至少发生了十几起诡异事件。受害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同点是脖颈或手臂出现细痕,失血昏迷,严重的已然气绝。案发现场偶尔有目击者声称看到“白影子一晃而过”、“纸片一样的东西飞过去”。 “起初我们还以为是连环凶杀,可查验伤口,根本不像是人力所为!而且……而且有兄弟在两家案发现场的角落里,捡到了这个!”警察厅长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片边缘焦黑、却依然能看出人形的碎纸片。 齐铁嘴接过纸片,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是纸人残骸!虽然很小,但错不了!” 张祁山的心直往下沉。果然,那东西转移了战场。它不再强攻戒备森严的解府,而是化整为零,在偌大的长沙城中流窜作案,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 “伤亡如何?可有什么规律?”张祁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死亡……七人,重伤昏迷的还有十几个。规律……”警察厅长擦着汗,“暂时看不出。受害者有贩夫走卒,有小商贩,也有……也有两家还算体面的人家。哦对了,北街棺材铺的李掌柜,还有南城米行陈老板的独子,都遭了殃!” 张祁山与齐铁嘴对视一眼。棺材铺、米行……这看起来像是随机作案。但真的随机吗? “立刻加派巡警,通知全城百姓,入夜后紧闭门户,无事不要外出。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鸣枪示警。”张祁山快速下令,“另外,所有案发现场封锁起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这些纸片,全部收集起来,交给齐八爷。” “是,是!”警察厅长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安排。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迅速在长沙城里炸开。 长沙城一夜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之中。 “它这是在示威。”张祁山捏碎手中急报,指节发白,“告诉我们,它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解府内众人听得消息,无不色变。他们严阵以待却平安无事,而城中各处却血流成河,这种反差更让人毛骨悚然——那东西分明是有意为之,戏耍全城。 “佛爷,必须立刻想办法!”齐铁嘴急道,“照此下去,不出三日,长沙必乱!” 张祁山何尝不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全城戒严,所有百姓日落闭户,巡逻队加倍。” 命令传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寻常手段,已奈何不了那诡谲纸人。 吴家,吴老狗听着子侄打听来的消息,旱烟都忘了抽。 “纸人?吸血?一夜伤了十几人,死了七个?”他眯起眼,“张祁山在解府守了一夜,屁事没有,城里却乱了套……这东西,是在打咱们九门的脸,还是在戏耍全城?”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家……”底下人忧心忡忡。 吴老狗磕了磕烟杆,站起身:“备车,我去找陈皮。” “陈皮?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是张清冉扶上来的人。”吴老狗眼中精光闪烁,“张清冉……矿山里那些手段,齐铁嘴吹得神乎其神。若这城里还有人能治这邪门玩意儿,非她莫属。陈皮是她的人,总能递个话。” 几乎同时,霍家残存的几个主事人也在密室中争论不休。 “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张清冉!只有她能解决!”一个堂叔拍着桌子。 “联系?怎么联系?陈皮那关都过不去!”另一人反驳,“何况咱们霍家跟她有仇!三姑怎么死的?她肯帮我们?” “仇是仇,命是命!现在是要命的时候!” “要不……我们去济世堂门口跪着?诚心赔罪,许以重利?” “你疯了?忘了黑瞎子那态度?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争吵无果,最终只能加派护院,紧闭门户,听天由命。 齐家因为齐铁嘴的关系,知晓内情较早,已做了一些布置,但听闻城中惨状,也是心惊肉跳。 整个长沙城,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形的恐慌之中。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九门,此刻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吴老狗的汽车停在陈皮的堂口外。他这次没带太多人,只让一个人跟着,礼数周到地递了拜帖。 厅堂内,陈皮依旧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斜靠在虎皮椅上,见吴老狗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吴五爷,稀客啊。什么事?” 吴老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陈皮,如今城里什么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那纸人邪祟,非人力能敌。佛爷守住了解府,却守不住全城。再这样下去,长沙就要大乱。” 陈皮把玩着匕首,不置可否。 吴老狗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张清冉张小姐扶上来。张小姐的手段,我们虽未亲见,但也听过传闻。眼下这局面,恐怕只有张小姐出手,方能破解。在下今日来,是想请你代为通传,请张小姐看在长沙百姓的份上,施以援手。我吴家,必有重谢。” 陈皮听完,嗤笑一声,将匕首“笃”地钉在茶几上。 “吴五爷,您这算盘打得挺响。”他眼神讥诮,“张小姐闭关前说得明白,天大的事也不许扰。您让我去递话?我陈皮有几条命,敢去触这个霉头?” “陈皮,此乃全城存亡之际……” “全城存亡,关我屁事?”陈皮打断他,语气冰冷,“我陈皮有今天,是靠张小姐提携,是靠我自己拼杀。长沙城乱不乱,九门死不死人,与我何干?张小姐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您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彻底拒绝。 吴老狗脸色难看,知道再谈无益,起身拂袖而去。 几乎同时,另几条线也在活动。 李家辗转托了关系,想找黑瞎子递话。传话的人刚露口风,黑瞎子就笑嘻嘻地堵了回去:“老兄,不是我不帮忙。小姐闭关,那是死命令。您就别难为我了。” 至于济世堂门口,倒真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揣着重礼想去碰碰运气。结果还没靠近大门十丈,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黑衣汉子“客客气气”地“请”走了,连大门朝哪边开都没看清。 所有试图联系张清冉的路,全被堵死。 解府内,张祁山听着张鈤山汇报各方动向,脸色阴沉。 “佛爷,吴老狗去找了陈皮,被撅回来了。李家、霍家也想走门路,都没成。”张鈤山低声道,“现在城里谣言四起,人心惶惶。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天,恐怕就要生乱。” 张祁山站在窗前,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济世堂的方向一片寂静。 他知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张清冉身上。可那个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张祁山声音冷硬,“传令下去,今夜开始,抽调部分兵力,在城内重点区域巡逻示警。通知各家,组织护院家丁,分区联防。发现纸人,以火攻为主,尽量不要近身。” “是。” “还有,”张祁山转身,目光锐利,“盯紧陈皮。他毕竟是张清冉的人,若张清冉真有动静,他那里或许会有端倪。” “明白。” 夜幕再次降临。 长沙城万家灯火,却透着一股凄惶。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或家丁队伍快步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一扇窗后,都有恐惧的眼睛注视着黑暗。 纸人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 而济世堂后院,静室之内,蓝色光晕流转,陨铜悬浮,张清冉依旧闭目盘坐,气息悠长。 闭关,仍在继续。 城内的恐慌与血腥,似乎与她所在的这方静谧天地,全然是两个世界。 第65章 护身符 夜色如墨,泼洒在死寂的长沙城。 这一夜,纸人的肆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不再是零星的偷袭,而是成片成片的白色浪潮,从城西到城东,从南市到北坊,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细小的、染血的纸人借着夜色穿梭于大街小巷,它们钻进窗缝、滑入门隙、甚至从烟囱里飘然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戛然而止——那是被纸刃割破喉咙、吸干血液的死亡之音。 霍家又死了三个护院,尸体倒在院中,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纸人,远远看去像是盖了层会蠕动的白纸。吴家货栈彻底被纸潮淹没,留守的伙计拼命泼洒火油点燃,却只能烧掉最外一层,更多的纸人前赴后继。李家米行的大掌柜跪在自家佛堂里拼命磕头,供桌上的观音像脸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咧嘴笑的纸人脸。 就连张祁山亲自坐镇的解府外围,也开始出现零星的纸人试探。虽然被严阵以待的亲兵用火焰喷射器和密集火力暂时击退,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样下去,弹药和人力迟早会耗尽。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座城市。 而在这片绝望的海洋中,有一处地方,却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城南,济世堂。 起初是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纸张在摩擦。接着,街口、屋顶、墙头,开始出现白色的影子——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纸人来了。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分散偷袭,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密密麻麻地汇聚在济世堂周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脸上都画着那标志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笑脸。 黑瞎子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倒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他身后就是济世堂的大门,身前是空旷的街道。 “啧,真够给面子的,来这么多。”他咧了咧嘴,墨镜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过嘛……此路不通。” 话音未落,第一波纸人动了。 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冲锋!数十个半人高的纸人如同离弦之箭,贴着地面疾射而来,纸片边缘在夜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黑瞎子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前冲!弯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风呼啸! “嗤啦——!” 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纸人被拦腰斩断。但断开的纸人并未倒下,断口处伸出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要将身体重新连接。 “还带自我修复?”黑瞎子啧了一声,手腕一翻,刀势一变,从劈砍变成了搅动。刀光如漩涡,将断裂的纸人卷入其中,刀身上不知何时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混合了朱砂、雄鸡血和烈酒的特制破邪油。 被卷入刀光的纸人发出“滋滋”的怪响,血丝迅速焦黑萎缩,纸身也开始燃烧。 但更多的纸人涌了上来。 它们不再硬冲,而是散开,从四面八方包抄。小的纸人只有巴掌大,速度快如飞镖,专攻下盘;大的纸人则挥舞着纸片凝成的“手臂”,势大力沉。 黑瞎子脚步不停,在街面上辗转腾挪。他的刀法很怪,不似中原任何一路,倒像是融合了西洋击剑和东洋刀术的诡异变种,刁钻狠辣,每一刀都直奔纸人额头的血色笑脸。 刀光纵横,纸屑纷飞。 但纸人实在太多了。砍碎十个,涌上来二十个。渐渐地,黑瞎子被逼得开始后退,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纸刃划破衣裳,留下细长的血痕,虽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他娘的,没完没了!”他骂了一句,且战且退,终于退到了济世堂大门前。 “关门!”他吼了一声。 大门从内迅速合拢。 黑瞎子背靠门板,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臂上新增的伤口,咧嘴笑了笑: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大门内,是宽敞的前院。此刻,院子里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正是张乾山,他是张清冉从东北带来的,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冷硬如铁,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宽背厚刃的鬼头刀。 他身后,是另外三名张家人:张坤山、张巽山、张艮山。三人年纪稍轻,但同样气息沉凝,手中各持兵器——双刀、长枪、铁尺。 四人呈菱形站位,将通往中院的门户死死封住。 墙头上,第一批纸人翻了进来。 它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在墙头排成一排,血色的笑脸齐刷刷地转向院中四人。 张乾山眼神冰冷,缓缓抬起鬼头刀。 “张家规矩,犯禁者,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头上的纸人动了! 如同白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这一次的纸人比外面的更加诡异——有的身上浮现出复杂的血色符文,速度暴增;有的纸片边缘长出细密的锯齿;更有的竟然能张口喷出淡淡的血色雾气。 张乾山暴喝一声,鬼头刀横扫! 刀风刚猛霸道,一刀就劈碎了七八个纸人。但碎裂的纸人落地后立刻化作更小的纸片,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试图重新聚合。 “用血!”张坤山低喝一声,他使的是双刀,此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 双刀沾染鲜血,刀身上的古朴纹路骤然亮起淡淡的金红色。再挥出时,刀锋所过之处,纸人不再只是碎裂,而是如同被烈焰灼烧,瞬间碳化、崩解! 张巽山的长枪如龙,枪尖抖出点点寒星,每一枪都精准地点在纸人额头的笑脸上。他的血抹在枪杆上,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被刺中的纸人会从内部炸开。 张艮山的铁尺则走刚猛路线,大开大合,一尺下去就能拍碎数个纸人。他的血涂在铁尺上,尺身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拍中的纸人会瞬间僵直,然后化作飞灰。 张家人的血,果然对纸人有奇效。 但纸人实在太多了。院墙上、屋顶上、甚至地面上,不断有新的纸人涌入。它们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更麻烦的是,开始出现一些由数十个小纸人组合而成的“聚合体”——足有半人高,力量极大,动作也更加灵活。 一个聚合体突破张坤的双刀防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张坤山喷出一口血,倒退数步。 “阿坤!”张乾山目眦欲裂,一刀逼退面前的纸人,想要回援。 但就在这时,中院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刀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刀光如雪,瞬间将那个聚合体绞成碎片! 张清佑。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粗布衣裳,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黑色长刀。刀身无光,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持刀而立,挡在了中院的月洞门前。 张乾山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言,重新握紧鬼头刀:“守住阵型!别让它们冲过去!” 战斗越发惨烈。 张家人虽然勇猛,麒麟血也对纸人有克制作用,但人的血是有限的,体力更是有限的。随着时间推移,四人都开始喘息,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张坤山的左臂被纸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张巽山的枪杆上已经沾满了自己的血;张艮山的铁尺都砍出了缺口。 而纸人,依旧源源不断。 一个身上布满血色符文的纸人突破了防线,直扑张清佑! 张起灵眼神一冷,黑刀扬起,正要劈下 忽然,他胸口微微一热。 那枚贴身佩戴的、张清冉给他的护身符,毫无征兆地发烫了。 不是普通的温热,而是如同烙铁般的灼热! 张清佑动作一顿。 那符文纸人已经扑到面前,纸片凝成的利爪狠狠抓向他的咽喉!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震颤,从张清佑胸口爆发出来。 不是他主动催动,而是护身符自发的反应。 一层极淡、却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晕,以张清佑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那个扑到面前的符文纸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纸身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然后崩碎,整个纸人如同被投入烈火,瞬间碳化、灰飞烟灭! 第66章 岳绮罗 闭关的静室深处,张清冉正处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深层冥想中。 青蓝色的灵气如潮汐般在她周身流转,修补着上次之前留下的暗伤。这种状态一旦被打断,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受到反噬。 所以当济世堂前院传来第一波邪气波动时,她只是皱了皱眉,用封印加强了静室结界,并未理会。 然而—— 护身符被触动了。 是那股温养了十年、与她心血相连的玉符,在瞬间被催发到极致,爆发出近乎自毁般的防护力量。 张清冉猛然睁眼。 眸中青蓝光芒如冰火交织,冥想被打断的反噬让她喉间泛起腥甜,但这一切都不及心头那骤然升起的冰冷杀意。 有人动了他。 在她的地方,动了她在意的人。 “找死。” 两个字从齿间挤出,静室的封印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裂。她甚至没有走门,身形化作一道青影,直接穿墙而出。 当她出现在月洞门下时,那股被强行中断闭关的燥怒,与护身符被触动引发的凛冽杀意混合在一起,让周遭空气都凝结成霜。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张清佑。 见他握刀而立,衣襟微乱但气息平稳,护身符的热度正在缓缓平复——人没事。 张清佑在她出现的瞬间就已转头。隔着弥漫的邪气和飘散的纸灰,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或者说,落在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尚未完全平复、仍残留着青蓝冰焰的眼眸上。 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护身符的灼热在他胸口持续跳动,那温度与此刻她身上那股强行出关后未稳的气息隐隐呼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闭关被强行打断,还是在他遇险的关头。 还好,没伤到。 只这一眼,她心中翻涌的暴戾便压下三分,但剩下的七分,足够让某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付出代价。 然后她才看向屋脊上那袭红衣。 月光下,红衣女子笑靥如花,眼神却冰冷贪婪,正盯着张清佑胸前的方向——那目光,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岳绮罗……老妖怪! 她的思绪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直到岳绮罗化作红光扑下,无数纸人淹没半个院子,那猩红的指甲直掏张清佑心窝—— 张清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她抬起了右手。 嗡。 一点青蓝色光芒在指尖燃起。 紧接着,十只、百只青蓝色的光蝶凭空涌现,它们与外表的梦幻柔美不同,此刻每一只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蝶翼边缘流转着湮灭的纹路。 这些光蝶没有飞向满院的纸人,而是全部——直扑岳绮罗! 岳绮罗脸上的娇笑骤然僵硬。 她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那青蓝色的光芒看似美丽,却让她修炼多年的不死魂体都在颤抖尖叫——碰之即死! “什么鬼东西?!” 她厉喝一声,红光暴退,同时催动所有纸人挡在身前。 嗤——! 光蝶轻柔地撞上纸人。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但那些灌注了魂力的纸人在接触光蝶的瞬间,就像被投入虚无的火焰,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直接湮灭成最原始的能量碎片。 更可怕的是,岳绮罗感到自己与那些纸人相连的魂丝,也被一并斩断、吞噬! “噗——”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这不是道术,不是符法,这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针对灵魂本质的抹杀! “你究竟是谁?!”岳绮罗落在远处的墙头,死死盯着张清冉,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清冉这才撩起眼皮,正眼看她。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粉碎的垃圾。 “岳绮罗。”她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棱相击,“不在你那鬼地方待着,跑这儿里来……找死?” 岳绮罗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却是忌惮。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挤出一丝笑:“你认识我?我只是需要些血食疗伤,看中了那小哥哥的护身符……既然妹妹出面,那符我不要了,人我也……” “疗伤?”张清冉忽然打断,目光落在岳绮罗身上某处——那里有不明显的魂体裂痕,是某种反噬留下的,“邪术反噬,魂体有损,需生人血气温养……呵,还是这等饮鸩止渴的蠢法子。” 岳绮罗瞳孔一缩。 她能看穿我的伤势?! “妹妹好眼力。”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试探,“既然妹妹懂这个,不知可否……指条明路?姐姐必有重谢。” 张清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就在这时,岳绮罗忽然盯着张清冉的手,尤其是那纤细的手指,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数年前……那个炼狱……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的手,在那炼狱里掀起了另一个炼狱…… …… 岳绮罗的眼睛慢慢睁大。 “是你……张清冉?!” 张清冉微微挑眉,算是承认了。 “数年不见,”岳绮罗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恍然,也有更深沉的算计,“当年的小丫头,长成这般模样了……难怪有这等手段。” “你倒没长进。”张清冉语气依旧冷淡,“还是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岳绮罗不怒反笑,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我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让不少名门正派头疼得很呢。”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清佑,又回到张清冉身上:“不过妹妹既然在此,又护着这小哥……咱们也算故人重逢。这样,护身符我不要了,人我也不动,今夜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不如何。”张清冉上前一步。 那一步踏出,周身气息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冰冷的杀意,那现在,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这是我的地盘,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的宣告。 岳绮罗脸色一变。 “岳绮罗,”张清冉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听好。” “他,”她指向张清佑,目光却始终锁死岳绮罗,“是我的人。” “从此刻起,离他远点。你的眼睛,不许再落在他身上。你的念头,不许再动到他分毫。” “若再有下次——” 张清冉指尖,一缕比刚才所有光蝶都更凝实、更危险的青蓝焰芒缓缓升起。 那焰芒出现的瞬间,岳绮罗感到自己的魂体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发出无声的惨叫! “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无论你有什么不死邪法……”张清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可能的决绝,“我保证,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神魂俱灭。” “我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那缕焰芒飘向岳绮罗。 速度不快,但岳绮罗却根本动弹不得——那是灵魂层面的压制! 啪。 焰芒在岳绮罗身前尺许炸开,化作光点消散。 但岳绮罗却如遭重击,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看向张清冉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她毫不怀疑,如果刚才自己真的伤到了张清佑,此刻已经…… “看在数年前那点微末交情,也看在你还没真正碰到他的份上,”张清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城外三十里,黑风坳,有四十七个马匪。他们上月屠了一个村子,身上血债累累,杀了不沾因果。他们的血,够你疗伤。” 岳绮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算计,还有一丝……极隐晦的亮光。 她想到了张清冉的医术。 当年那个小女孩就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如今十年过去,她的医术该到了何等境界? 如果……如果能让她出手,或许显宗的伤……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岳绮罗死死压回心底。现在不能说,不能表露。眼前这个女人太危险,而且明显把那个小子看得极重。今夜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其他的……从长计议。 “……妹妹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岳绮罗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容有些勉强。 张清冉淡淡看她:“这是通知。去,还是不去,随你。” 岳绮罗沉默了三息。 “好。”她终于吐出一个字,深深看了张清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张清佑,“今夜之事,我记下了。妹妹的‘恩情’,姐姐日后……必有回报。”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红影一闪,仓皇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岳绮罗的气息彻底远离济世堂,张清冉才缓缓收回目光。 反噬带来的细微晕眩让她呼吸滞了一瞬。很轻微,但—— 一道身影已无声靠近半步。 张清佑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距离比平日更近一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黑金古刀斜垂身侧,气息沉静如渊,却将周围所有可能干扰的波动都隔绝在外。 仿佛一个无需言明的屏障。 张清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原本微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她身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清冷中带着点烦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放话要让人神魂俱灭的不是她。 但事情还没完。 她看向满院的纸灰,以及济世堂外——那些还残留在长沙城各处的纸人,虽然失去了岳绮罗的操控,但邪气仍在,还会惊扰百姓。 张清冉皱了皱眉。 她本不想管这些闲事,但……这些纸人的邪气若是引发全城恐慌,后续麻烦更多,会影响济世堂清静。 烦。 她轻轻一挥手。 那些原本只停留在院中的青蓝色光蝶,忽然振翅飞起,朝着济世堂外扩散而去。 这一次,光蝶的气息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具有恐怖的湮灭力量,而是带着净化的意味。它们翩然飞舞,掠过屋檐街巷,所过之处,纸人化为灰烬,邪气消散无形。 无数在睡梦中惊恐颤抖的长沙百姓,忽然感到一阵清冷的安心感,仿佛有温柔的手拂过眉心,驱散了噩梦。 温暖的睡意重新降临。 点点功德之力跨越虚空而来,汇入张清冉体内,稍微抚平了她被打断闭关的燥意和反噬带来的不适。 她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然后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张清佑。 “没事?”她问。 “嗯。”他答,黑金古刀早已归鞘。 张清冉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那里有护身符微微凸起的轮廓。 “回去睡觉。”她说完,径直往后院走。 这一次,他几乎与她同步转身,半步不离地走在她身侧。夜色中,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路过月洞门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反噬带来的滞涩感。 张清佑立刻停下。 他没问,也没扶,只是侧身,静静看着她。 张清冉抬眼,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却专注的眼眸,沉默片刻,才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放慢了些。 而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座无需言说的山。 前院,黑瞎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咧嘴笑了。 今夜这场戏,可真够劲。 不过……岳绮罗最后那个眼神,他可没漏看。 那妖女,怕是还没死心。 但没关系。 黑瞎子看向张清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沉默跟上她的张清佑,笑容更深了。 有这位小老板在,这长沙城,谁也翻不了天。 至于那些暗地里的算计…… 来一个,灭一个就是了。 夜风拂过,吹散满地纸灰。 济世堂的灯笼静静亮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67章 平息 子时末,长沙城。 当最后一只青蓝色的光蝶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在夜空尽头,这座饱受折磨的城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不是死寂,而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空白。 城西,吴家货栈后院。 吴老狗蹲在仓库倒塌的货堆旁,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纸人残肢,脚下趴着的土狗“三寸钉”正对着空气龇牙低吼。就在一刻钟前,这里还被几十个纸人围攻,伙计们死的死伤的伤,火把和砍刀根本挡不住那些鬼东西。 然后,光来了。 吴老狗眼睁睁看着,一只巴掌大小、美得不像人间之物的青蓝色蝴蝶,轻盈地穿过破损的窗棂,落在一个正要扑向他的锯齿纸人额头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狰狞的纸人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瞬间瓦解成灰。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群的蓝蝶涌入货栈,所过之处,纸人灰飞烟灭。不过几个呼吸,仓库里密密麻麻的白色恐怖,清扫一空。就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和纸灰腐朽味,都被一种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取代。 吴老狗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盗过无数大墓,见过各种诡异玩意儿,但眼前这幕,超出了他的认知。 “五爷……这、这是……”一个幸存的伙计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吴老狗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蓝蝶消失的方向,旱烟杆在手里捏得咯吱响。他想起齐铁嘴从矿山回来后,喝醉了酒拉着人反复念叨的那些话——“灵力化形”、“祖师爷手段”、“张家那位小姐,深不可测”…… 原来,不是吹牛。 “收拾现场,把受伤的兄弟抬进去。”吴老狗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看到的,谁都别说。尤其是那些蓝蝶……就当没看见。” “是、是……” 吴老狗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月光清冷,哪还有半点蓝蝶的影子?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力量,刚刚笼罩过这座城,并留下了不容忽视的痕迹。 城北,解府偏厅。 解九爷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的参汤已经凉透。府外街道上,原本隐约可闻的惨叫和骚动,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平静的诡异。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几只散发着微光的青蓝色蝴蝶,贴着他书房紧闭的窗纸飞过。那一瞬间,窗纸上映出的、试图往里钻的纸人黑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啵”声,然后……就没了。 纸人没了,那股一直萦绕在府邸周围、让人心头发毛的阴冷感,也没了。 解九爷缓缓放下汤碗,指尖冰凉。 他不是玄门中人,但他精于算计,善于观察。那些蓝蝶绝不是偶然,更不是自然现象。它们目标明确,行动有序,只灭纸人,不伤活物——这背后,分明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精准操控。 而长沙城里,有能力、且可能在这种时候出手的…… 解九爷的脑海中,浮现出城南那座不起眼的济世堂,和那位总是神色冷淡的青衣女子。 “齐铁嘴说得对……”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位张小姐,是真正的高人。只是……” 只是这高人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她明明有能力,为何要等到全城死伤惨重才出手?是闭关不知?还是……有意为之? 解九爷想不通,但他知道一点:经此一夜,长沙城的格局,怕是要彻底改变了。 霍家废宅附近。 霍家残存的几个主事人躲在一处暗巷里,个个灰头土脸,瑟瑟发抖。他们本想趁乱转移一些藏在暗处的家当,却差点被游荡的纸人包了饺子。 此刻,他们挤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巷子口。 那里,最后一只青蓝色光蝶正缓缓消散。而在它下方,是七八个已经化作灰白色粉末的纸人残骸。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些的霍家子弟颤声问。 “闭嘴!”辈分最高的霍三叔低喝,脸色惨白中透着惊疑不定,“那是……玄门至高法术,灵力化形!我以前只听祖辈提起过,没想到……真有!” “是济世堂那位?”有人小声猜测。 “除了她,还能有谁?”霍三叔咬牙,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深深的恐惧,“她这是在告诉我们……也告诉全城的人,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想起之前霍家对张清冉的冒犯,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三叔,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霍三叔沉默良久,最终颓然道:“夹起尾巴做人。那位……咱们惹不起。不止咱们,我看这长沙城里,以后也没人惹得起了。” 普通民巷,王家大杂院。 王婆子抱着吓哭的小孙子,缩在炕角,嘴里不停念佛。窗户纸被戳破了几个洞,有惨白的东西在外面晃。就在她以为今晚必死无疑时,一点温柔的蓝光,从破洞外飘了进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发光的蝴蝶,翅膀上有精致得不像真的纹路。它在昏暗的屋里绕了一圈,窗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和低语,突然就停了。 小孙子不哭了,睁着泪眼看那蓝蝶。 蓝蝶在空中停留片刻,似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轻轻撞在破了的窗纸上。 奇异的是,被它碰过的地方,破损的窗纸竟然自行弥合了,只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像是晨露。 蓝蝶穿过修补好的窗纸,消失在外面。 王婆子愣了半晌,猛地跪在炕上,朝着蓝蝶消失的方向连连磕头:“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啊!谢谢神仙救命!谢谢神仙……” 类似的场景,在长沙城无数个惊恐的角落上演。 懵懂的百姓不懂什么灵力法术,他们只知道,在绝望的黑暗里,是那些美丽神奇的蓝光蝶驱散了妖邪,救了他们的命。许多人将其当作神迹,默默记在心里,或虔诚跪拜。 一丝丝微弱却纯粹的感恩念力,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升起,如同涓涓细流,朝着城南某个方向汇聚。 张府,书房。 张祁山站在窗前,身上还带着在解府激战后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刚回来不久,就听到了城里各处骚动渐止的消息,也看到了亲兵描述的“蓝色发光蝴蝶”。 此刻,他望着济世堂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佛爷,”张鈤山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各处的纸人都消失了,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清除。受伤和死亡的人数已经大致统计出来,比预想的要少很多,很多人家都说……是被发光的蓝蝶救了。” “蓝蝶……”张祁山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复杂,“她出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除了他那位神秘莫测的表妹,还有谁能有这种神仙手段? “她早就能解决,是不是?”张祁山忽然问,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 张鈤山沉默。 是啊,早就能。矿山里那些优雅杀戮的蓝蝶,齐铁嘴激动到语无伦次的“灵力化形”……她明明拥有轻易扫平一切邪祟的能力。 可她偏偏等到现在。等到解府遇袭,等到解府告急,等到全城陷入恐慌、死伤出现……才像施舍一样,随手抹去麻烦。 这种被掌控、被俯视、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让张祁山极其不适。尤其是,掌控者还是那个与他有着复杂血缘、关系疏离的表妹。 “她在立威。”张祁山冷冷道,“用全城的人心,告诉所有人——长沙城,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张鈤山抬头:“那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张祁山转身,坐回书案后,手指敲击着桌面,“她既然出了手,暂时应该无碍。”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加强济世堂周边的监视。另外,天亮之后,以我的名义,给济世堂送一份‘谢礼’。” “谢礼?” “感谢张小姐仗义出手,解救全城。”张祁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场面功夫,总要做足。我倒要看看,她接不接这个茬。” 济世堂,后院。 张清冉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双目微阖。丝丝缕缕肉眼难见的温暖气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渗入她的身体。那是全城百姓无意中反馈的功德念力,虽微弱,却精纯,对她修复反噬、平复因强行出手而有些激荡的灵力,颇有裨益。 她身后的厢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张清佑站在门内阴影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和残留的零星蓝蝶微光洒在她身上,青衣如染霜华。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枚护身符早已恢复冰凉,安静地贴在心口位置。但之前那滚烫的触感,以及她说的那句“他是我的人”,却仿佛烙在了皮肤上,烫进了心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清冉缓缓睁开眼,眸中湛蓝的光华一闪而逝,恢复成平日里的清澈冷然。 她没回头,却仿佛知道他在。 “我没事,回去睡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调息后的慵懒,“天快亮了。” 张清佑默默关上门。 张清冉依旧坐着,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能看到整座正在从噩梦中苏醒的长沙城。 岳绮罗的出现,出乎她的意料。晚上要不是岳绮罗动了不该动的人,她也不会出现。她还真希望岳绮罗能把长沙城这些人给屠干净,那自己就省大事儿了…… 第68章 商讨 天光大亮后,长沙城表面恢复秩序,底下却暗流汹涌。 九门各家当家主事的,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一方面是后怕——要不是那神秘蓝蝶来得及时,自家指不定要死多少人;另一方面是更深的不安和疑虑。 纸人的主人到底死没死?那些救命的蓝蝶,真是济世堂那位出的手?她既然有这通天本事,为什么非要等到死人了才动? 这些疑问像猫爪子似的,在心里挠啊挠。 不知是谁起的头,几家一合计,觉得这事儿还得找张祁山拿个主意。毕竟他是九门之首,又是布防官,于公于私,都该他去问问。 张祁山自己也憋着一肚子火和气。他昨夜在解府拼死拼活,亲兵折损,自己带伤,结果张清冉轻描淡写就收拾了残局,衬得他像个无能的笑话。九门这些人找上门来,话里话外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隐的埋怨,更是火上浇油。 他需要个交代。给九门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去济世堂,”张祁山冷着脸对张日山吩咐,“请张小姐过府一叙。就说……九门各家感念昨夜援手之恩,特备薄宴,请她务必赏光。” 这话说得客气,但张鈤山听出了其中的强硬。他犹豫了一下:“佛爷,张小姐那性子……” “去请。”张祁山打断他,不容置疑。 张鈤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出乎意料,济世堂那边答应得很干脆。黑瞎子传的话:“小姐说了,既然佛爷盛情,那就叨扰了。午时准到。” 午时未到,张府正厅的气氛已有些凝滞。 解九爷、吴老狗、李老三、霍家族老等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陈皮竟也在场,就坐在吴老狗上首,一身黑色短打与周遭的长衫马褂格格不入。他翘着腿,把玩着一把匕首,嘴角噙着惯有的讥诮笑意,眼神时不时扫过主位的张祁山。 张祁山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唇线和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陈四爷今日倒是来得早。”解九爷试探着开口,打破沉默。 陈皮头也不抬,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九爷相召,佛爷有请,我敢不来?好歹现在也是九门四爷,该尽的礼数,我懂。”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张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陈皮是张清冉扶上来的人,今日请九门议事,若独独不请陈皮,反而落人口实。只是看着这张桀骜不驯的脸,心头便有些烦躁。 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清冉步入厅中,身后跟着总是笑嘻嘻的黑瞎子。她一身素青,长发半绾,神色淡得近乎冷漠,在主位左侧的空椅落座。黑瞎子没坐,斜倚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墨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 “张小姐。”解九爷率先起身,拱手致意,“昨夜多谢援手。” 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见礼,姿态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昨夜那席卷全城的蓝蝶,已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张清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几句表面的寒暄过后,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解九爷再次开口,语气斟酌:“张小姐神通广大,驱散邪祟,救全城于水火,我等感激不尽。只是……心头难免还有些后怕。不知那操纵纸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昨夜之后,可还会卷土重来 问题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张清冉身上。 张清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岳绮罗,邪修。昨夜她受伤不轻,短期无力再行昨日那般大规模肆虐。” 岳绮罗。众人默念这个名字,心头寒意更甚。 “那张小姐,”吴老狗放下旱烟杆,语气慎重,“依您看,这岳绮罗……伤势需多久方能恢复?我等又该如何防范?” “看她能吸到多少血食,找到什么灵药。”张清冉语气平淡,“防范?固守门户,夜间少出,遇袭则以阳火、朱砂应对。” 霍家族老斟酌着问:“张小姐既知她根底,又能将其击伤……不知可否……设法永绝后患?” 问得小心翼翼。 张清冉尚未开口,黑瞎子便笑嘻嘻接了过去:“霍老太太,那岳绮罗要是好收拾,昨儿不就顺手料理了?邪修嘛,别的本事不说,逃命保命那是一绝。逼急了来个同归于尽,谁受得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霍家族老讪讪点头,不敢再多言。 张祁山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表妹,昨夜既已将其击伤,为何……不趁势追击,斩草除根?” 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问。 黑瞎子正要接话,陈皮却嗤笑一声,抢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当那是街边打架呢?撵上去补两脚就行?她往山里一钻,你是打算派你的兵去搜山,拿人命填呢,还是指望小姐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啧,这话问的……” 他摇头晃脑,满脸写着“你不懂行”。 张祁山被陈皮这毫不客气的抢白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他知道陈皮一向看他不顺眼,此刻更是借题发挥。他压了压火气,转向张清冉,语气更重了些:“那昨夜之前呢?表妹你若能早些出手,长沙城又何至于伤亡如此惨重?” 这话里的不满和质疑,已颇为明显。 黑瞎子收敛了笑容,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认真:“佛爷,这话我得说道说道了。修行之人闭关,那是头等大事,最忌惊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灵力反噬,伤了根本。昨夜之前,小姐正在闭关紧要关头,外界之事,未必能及时知晓。强行出关的代价……非同小可。这事儿,齐八爷应当清楚。” 他看向角落的齐铁嘴。 齐铁嘴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极是极!瞎子所言句句属实!闭关如潜龙勿用,惊扰不得啊佛爷!” 张祁山知道理亏,但心头那股连日积压的憋闷、看着手下伤亡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以及对张清冉那超然物外姿态的复杂心绪,让他难以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甚至恳求:“好,闭关之事不提。表妹,如今你既已出关,那岳绮罗又身受重伤,正是铲除她的良机!我九门愿全力配合,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只求能除此大患,还长沙太平!” 这几乎是在恳请联手了。 陈皮闻言,又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歪头看着张启山:“这话说的……跟你联手?联什么手?是联你那些对着纸片子放空枪的手,还是联九门这几位……” 他目光扫过解九爷等人,满是不屑,“……昨夜差点被吓破胆的老爷们?” “陈皮!”张鈤山怒喝。 陈皮理都不理,继续盯着张祁山,语气渐冷:“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解府被纸人围得差点出不来?是谁家的地盘被砸得稀巴烂,死伤一片?就凭你们现在这狼狈样,也配跟小姐谈‘联手’?别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还‘全力配合’?你们拿什么配合?拿命去填吗?填得进去吗?”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难听,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解九爷等人面色涨红,又羞又恼,却无力反驳。昨夜各家惨状,历历在目。 张祁山被陈皮这番话彻底激怒,连日来的压力、挫败、以及被当众如此羞辱的愤怒冲垮了理智,他霍然起身,指向陈皮,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陈皮!你放肆!这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我怎么就指手画脚了?”陈皮寸步不让,反而上前一步,与张祁山针锋相对,“我说的不是事实?你自己没本事守住长沙,对付不了那妖人,死了兄弟,折了面子,现在倒有脸来质问小姐为什么不早点出手?为什么不拼命?你他娘凭什么?!” 他吼得脖子青筋都爆出来了,唾沫星子直飞: “就凭你他娘是她表哥?!” “还是凭你顶着个‘佛爷’的名头,就觉得全天下都该听你的,替你卖命?!” “我呸!你他妈算老几!!!” “你——”张祁山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被戳中心中最痛处的羞愤和暴怒让他瞬间失去了冷静,“混账东西!我毙了你!” 他竟真的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哗——!!!” 一杯水稳稳的泼在了张祁山的脸上。 不是陈皮,也不是黑瞎子。 是张清冉。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张祁山面前,动作快得没人看清。此刻,她缓缓收回手,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静静地看着满脸水痕的张祁山。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皮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张祁山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回头,对上张清冉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愤怒、震惊……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张清冉却看都没看他的表情,只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醒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回张祁山脸上,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 “陈皮的话,糙,但理不糙。” “张祁山,纸人是我放的?血是我吸的?”张清冉又逼近一步,几乎站到了张祁山面前,“妖人是我引来的?” “不……不是。” 张祁山此时不知是理亏,还是被张清冉的气势所慑。完全没有了,刚刚对陈皮那副趾高气昂的态度。 “张祁山,守土安民,是你的职责。除魔卫道,不是我的义务。” “你的无能,你的失败,你自己担着。” “别拿来绑架我。”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朝厅外走去。青色衣袂拂过门槛,不带一丝留恋。 “我明白了。”张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刚刚是我失控了。之后还望表妹多加援手。” 张清冉没回头,更没作答。 黑瞎子对众人咧嘴一笑,晃晃悠悠跟上。 陈皮看着张祁山脸上的水痕,以及对方眼中那深藏的狼狈,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也晃悠着走了出去。 厅内,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解九爷长长叹了口气:“各位,都听到了。靠人不如靠己。回去之后,该准备的准备,该请人的请人吧。这长沙城……以后怕是不太平了。” 众人面色沉重地陆续告辞。 张祁山独自坐在厅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 张鈤山上前,低声道:“佛爷,张小姐她……” “她没错。”张祁山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她本就不欠我们什么。是我们……想当然了。” 他揉了揉眉心:“传令下去,九门各家提高警戒级别,情报共享。另外……派人去龙虎山、茅山等地,看看能不能请动真正的高人下山。价钱,好商量。” “是。” 第69章 围捕 黑风坳四十七个马匪的血,只让岳绮罗的魂体勉强稳住,却远不足以修复那夜被青蓝光蝶灼伤的根本。 更糟的是张显宗。 他胸口的枪伤本就致命,全靠她以邪术秘法强行吊住一口气,再以生人血气续命。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伤势反复恶化,如今已到油尽灯枯的边缘——面色灰败如纸,气若游丝,偶尔睁眼,瞳孔都已涣散。 岳绮罗抱着他藏身在长沙城外十里处的荒废义庄里,指尖拂过他冰凉的脸,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慌的神色。 她试过所有方法。寻常药材无用,凡俗医者束手,就连她掠夺来的那些微薄魂力,灌入他体内也如泥牛入海。 只有一个人能救他。 张清冉。 那个八岁就说能治她魂体、如今随手便能重创她的女人。 岳绮罗知道回长沙是冒险。张清冉上次放她走,是看在旧情和“未真正伤人”的份上。如今她带着垂死的张显宗回去,等于是将软肋和企图明晃晃摆在对方面前。 可她没有选择。 显宗等不了了。 “再撑一会儿……”她低头,将脸颊贴上张显宗冰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带你去找能救你的人。” 长沙城门。 自纸人之夜后,守备森严了数倍。张祁山亲自下令,进出者皆需严查,尤其留意形迹可疑、身带阴邪之气之人。张鈤山率亲兵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日午后,一辆破旧的驴车晃晃悠悠朝城门而来。 赶车的是个面色蜡黄的瘦小老头,车上堆着些稻草,稻草上躺着个用破棉被裹得严实的人,只露出一缕花白头发,看样子是病重老者。老头身侧,坐着个低眉顺眼的红衣村姑,衣裳洗得发白,脸颊上还有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像是染了风寒。 “站住!”守城兵士横枪拦住,“干什么的?车里什么人?” 老头慌忙下车,佝偻着背,操着浓重的外乡口音:“军爷,行行好……这是我闺女和亲家公,亲家公病得厉害,城里的大夫说还有救,我们赶着进去瞧病……” 兵士皱眉,上前掀开车上稻草查看。破棉被里的人确实气息微弱,面色灰败,是个半死不活的老者。他又打量那红衣村姑,见她始终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没见识的乡下妇人模样。 “进去吧。”兵士挥挥手,没再多疑。这几日严查,主要防的是身怀异术的“妖人”,这种穷苦百姓见得多了。 驴车缓缓驶入城门。 就在车轮即将完全越过门洞的刹那—— 城楼之上,张鈤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掠过那红衣村姑的侧影,骤然定住。 虽然衣着打扮、气质神态截然不同,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低头时脖颈微弯的弧度……与记忆中鬼车之上,那个在众人眼皮底下悄然消失的红衣妖女,瞬间重合! 小罗……岳绮罗! “拦住那辆驴车!”张鈤山厉喝出声,同时已疾步冲下城楼,“红衣女子!她是岳绮罗!” 声如炸雷。 城门内外所有人俱是一愣。 亲兵暴喝:“关城门!围住!” 守城兵士虽不明所以,但见张副官如此紧张,立刻持枪合围,城门在吱呀声中开始闭合。 驴车上,那低着头的“红衣村姑”缓缓抬起脸。 脸上那两团病态的红晕如潮水般褪去,蜡黄的肤色变得雪白,佝偻的背脊挺直。只一刹那,那个畏缩的乡下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妖异、唇角含煞的岳绮罗! 她甚至没看合围上来的兵士,目光直接穿透人群,落在了正疾步而来的张鈤山身上,轻轻“啧”了一声。 “军爷,好眼力。”声音依旧甜腻,却没了刻意伪装的怯懦,只剩下冰冷的讥诮,“可惜,拦得晚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红影一闪! 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卷向驴车上那“病重老者”! 棉被炸裂,稻草纷飞。藏在其中的张显宗被她红袖卷起,揽入怀中。与此同时,岳绮罗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抱着张显宗如一道红色轻烟,直扑即将闭合的城门缝隙! “开枪!”张鈤山已冲至近前,毫不犹豫下令。 砰砰砰——! 枪声炸响,子弹呼啸射向那抹红影。 岳绮罗头也不回,另一只空着的手向后一挥。 漫天纸钱凭空涌现,不是之前的惨白纸人,而是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血色纸蝶!它们密密麻麻旋飞而出,迎上子弹。 嗤嗤嗤——! 子弹射入纸蝶群,竟如陷入粘稠泥沼,速度骤减,最终被无数纸蝶裹挟、碾碎!而纸蝶去势不减,朝开枪的兵士们席卷而去! “退!”张鈤山挥刀斩碎数只袭向面门的血蝶,厉声大喝。那血蝶触物即炸,迸出腥臭黑血,沾上皮肤立刻腐蚀溃烂! 惨叫声起,数名兵士捂脸倒地。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岳绮罗已带着张显宗掠至城门缝隙前。门轴还在转动,缝隙已不足三尺! “休想!”张鈤山目眦欲裂,拔枪便射,同时身形暴起,竟是要亲自扑上阻拦! 岳绮罗倏然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冰寒。 “这么想留我?”她红唇微启,一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猩红细丝从口中吐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直刺张鈤山眉心! 张鈤山浑身汗毛倒竖,那是远比子弹更致命的危机感!他猛然后仰,猩红细丝擦着他额前掠过,带起一阵阴冷刺骨的寒风。 趁此间隙,岳绮罗红影一晃,已如鬼魅般穿过城门缝隙,没入城外官道旁的密林! “追!”张鈤山稳住身形,额前已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火辣辣地疼。他抹去血迹,脸色铁青,“她带着人,跑不远!调骑兵!封锁周边所有道路!派人去通知佛爷!” 城门处一片狼藉,受伤兵士的呻吟、百姓的惊叫混杂在一起。 张鈤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渐渐化为黑水的血蝶残骸,又抬眼望向岳绮罗消失的密林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妖女,竟敢明目张胆重返长沙。 还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70章 收服 消息传到张祁山耳中时,他正在布防官衙门对着地图研究岳绮罗可能藏匿的区域。 “什么?已经进城了?还带着个重伤的?”张祁山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往哪个方向去了?” “看痕迹……是往城南。”亲兵回道,“张副官已经带人追过去了。” 城南? 张祁山脑中瞬间闪过一张清冷的脸——济世堂,张清冉! 他抓起配枪就往外冲,“调一队人,跟我去济世堂!快!” 济世堂位于城南青石巷,位置不算偏僻,但周围多是医馆药铺,平日里还算清静。 岳绮罗抱着张显宗在小巷中疾掠。她脸色越发苍白,魂体的灼伤痛得她冷汗直冒,怀里张显宗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必须尽快赶到济世堂! 就在她拐出巷口,济世堂的青瓦檐角已映入眼帘时—— 前方街口,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横冲而来,为首者正是张祁山! “岳绮罗!”张祁山勒马,枪口直指,“还敢回来?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岳绮罗脚步一顿,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枪口,又回头瞥了眼身后追兵渐近的巷道,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阴魂不散。” “放下你手中之人,束手就擒!”张祁山喝道。 “放下?”岳绮罗低头看了眼怀中气息奄奄的张显宗,眼神陡然转厉,“你们也配?” 她忽然身形一闪,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斜刺里冲向街边一家茶馆! 茶馆二楼窗口,一个戴眼镜的瘦弱身影正探头探脑往外看——是听到动静出来瞧热闹的齐铁嘴! “老八小心!”张祁山脸色大变。 迟了! 红影如鬼魅般掠过,齐铁嘴只觉得脖子一凉,整个人已被拎出窗口。岳绮罗一手抱着张显宗,另一只手扣在齐铁嘴咽喉,指甲泛着猩红的光。 “都别动!”她甜笑着,声音却冷如寒冰,“再往前一步,我就捏碎他的喉咙。” 齐铁嘴吓得脸都白了:“哎、哎哟姑奶奶……轻、轻点……我就是个算命的……” “小道士,那天晚上就是你帮着来对付我吧?”岳绮罗声音娇媚,却让人不寒而栗。 张祁山咬牙勒住马,身后骑兵齐齐止步。张鈤山此时也带人追到,见此情形,都不敢轻举妄动。 场面一时僵住。 岳绮罗有伤在身,还拖着两个人,确实不敢硬拼。但张祁山这边投鼠忌器——齐铁嘴不能不管! “岳绮罗,放了他!”张祁山沉声道,“我可以让你走。” “让我走?”岳绮罗嗤笑,“你当我三岁小孩?我放了人,你转头就得用炮轰我。” 她扣着齐铁嘴,一步步往济世堂方向退:“都让开!我要见张清冉!” 张祁山瞳孔一缩——果然是冲着表妹来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 “大白天在我门前打打杀杀,吵死了。” 一个清冷带着不耐烦的女声,从济世堂门内传来。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张清冉一袭青衣,慢悠悠踱步出来。她身后,黑瞎子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墨镜后的眼神冷得吓人。再往后,张清佑抱着刀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岳绮罗扣着齐铁嘴的那只手上。 岳绮罗眼睛一亮:“张清冉!” 张清冉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张显宗,最后目光落在吓得直哆嗦的齐铁嘴身上,眉头微皱。 “岳绮罗,黑风坳的马匪血不够你喝?又跑我这儿来打秋风?”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岳绮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挤出一丝笑:“妹妹说笑了。姐姐这次来……是求医的。” 她将张显宗往前送了送:“他伤得很重,寻常大夫救不了。我记得你医术很好,……你能不能救救他?” 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你想要什么?灵药?古玉?还是谁的人头?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弄来、抢来!或者你想让我杀谁,我立刻去办!” 这话说得又疯又狠,但在场没人怀疑她真干得出来。 张清冉没接话,只是走上前几步。张祁山急道:“小心!” “无妨。”张清冉摆摆手,走到岳绮罗身前丈许处停下,目光在张显宗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玩味: “哟,什么时候……凡夫俗子也能入你岳绮罗的眼了?” 这话问得随意,甚至有点调侃,却让岳绮罗脸色一滞。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呼吸微弱的张显宗,再抬头时,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媚态,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不一样。”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张清冉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她又仔细打量了张显宗几眼,忽然问:“他姓张?” 岳绮罗一愣:“是,张显宗。” 一旁张祁山和张鈤山等人闻言,俱是浑身一震! 张?! 这个姓对张家、对九门、对整个东北势力来说,意义太特殊了! 张清冉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姓张啊……难怪。”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我们张家倒是有条老规矩——不与外族通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闲聊,却又像在暗示什么。 岳绮罗眉头一皱,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张清冉也不解释,只是伸手隔空虚点张显宗心口:“枪伤致命,失血过多,脏器衰竭。本来早该死了,是你用邪术强行给他续命,吊着一口气。” 她收回手,看着岳绮罗: “不过嘛……既然姓张,又让你这么上心……” 她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斟酌。 岳绮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能救?!” “能。”张清冉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岳绮罗急道。 张清冉笑了,那笑容明媚得晃眼,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条件很简单——张显宗有生之年,你,岳绮罗,受我驱使。” 这话一出,连黑瞎子都愣了愣,墨镜后的眼睛瞪大了些。 岳绮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张清冉却像没看到她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 “没有其他条件了。就这一个。他活着一天,你就得听我一天。当然,我不会让你做违背你本性的事,更不会让你去送死。就是……我需要的时候,你得替我办点事。”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怎么样?很划算吧?用你的自由,换他的命。” 岳绮罗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束缚?何曾向谁低头? 可低头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张显宗…… “我……答应。” 这三个字,她说得艰难无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张清冉满意地笑了:“爽快!” 她看向还扣着齐铁嘴的那只手:“那么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岳绮罗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齐铁嘴连滚带爬跑回张祁山那边,腿都软了。 “把人带进来吧。”张清冉转身往济世堂里走。 张祁山急了:“清冉!你疯了吗?!让这妖女受你驱使?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她……” 张清冉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 “张祁山,要么你现在动手,杀了她。” “要么就闭嘴。”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杀得了她吗?就算杀得了,逼急了她临死反扑,拉着整个长沙城陪葬,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张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清冉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门。 岳绮罗抱着张显宗跟了进去,经过门槛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张祁山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济世堂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张祁山、张鈤山、九门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齐铁嘴瘫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喃喃道:“我的个乖乖……小老板这是……收了妖女当手下?” 黑瞎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咧嘴一笑:“八爷,没事吧?赶紧回去压压惊。这儿没咱们事儿了。” “可、可是佛爷……” “佛什么爷啊。”黑瞎子摆摆手,“小老板说了算。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门又关上了。 张祁山站在长街上,看着紧闭的济世堂大门,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去。 夕阳西下,济世堂的青瓦映着余晖,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济世堂内,张清冉一边忙活一边对岳绮罗吩咐:“去打盆热水,要滚烫的。再把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瓶子拿来。” 岳绮罗黑着脸,却还是照做了。 张清冉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勾。 心情很好。 非常好。 毕竟,白捡一个邪修当苦力,还附赠一个未来可能有点用处的“张姓工具人”。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第71章 命格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沙城表面恢复了平静。 岳绮罗的魂体伤势在张清冉调理下逐渐稳固,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有溃散之危。 张显宗的恢复更让人意外。那致命枪伤被张清冉以秘术接续脏腑,辅以珍奇药材温养,如今已能下床走动,虽然还虚弱,但命是保住了。 或许是伤势好转,或许是张显宗日渐康复,岳绮罗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她在济世堂的日子,居然过得有模有样。 白天跟着黑瞎子认药草,笨手笨脚地学着炮制药材——虽然十次有八次搞砸,但她乐此不疲。 晚上则缠着张清冉问各种修炼上的问题,从魂体温养到术法运用,问得仔细又认真。 张清冉也难得有耐心,能答的都答,不能答的直言“不懂”。 两人之间,竟渐渐有了一种诡异的“师徒”氛围。 至少表面如此。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张清佑坐在后院石凳上,抱着黑金古刀,闭目养神。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张清冉在药房,他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守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药房门,也能覆盖整个后院。 岳绮罗刚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个药碾子,准备去前院晒药材。 经过后院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张清佑。 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人…… 她眯起眼,目光在张清佑身上停留。 这个被张清冉视作逆鳞、那夜不惜强行出关也要护着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岳绮罗不是没见过张清佑出手。那晚在济世堂前院,他刀法凌厉,身手确实不错,但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凡俗武艺”。 张清冉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凡俗武者如此看重? 她放下药碾子,倚在廊柱边,细细打量。 张清佑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周身气息沉静如渊。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直的背脊和握着刀柄的修长手指。 看着看着,岳绮罗的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 这个人的气息……不对劲。 她修的是魂术,对魂魄命格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寻常人的命格,在她眼中如风中烛火,明暗起伏皆有轨迹可循。 可张清佑的命格…… 不太对。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跟他的面相完全不符的好。 岳绮罗眼神一凝,悄然运转魂力,双眼泛起极淡的红光——她在施展“窥魂术”。 这一看,她心头巨震! 张清佑的命格,何止是被遮掩! 那是被人生生斩断,再重新续填的痕迹! 斩了他的孤煞命线,续了福缘,填了亲运。让他能安安稳稳地活,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亲缘断绝。 岳绮罗倒抽一口冷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邪术,也亲手施展过不少禁法,可这种对魂魄命格动手脚的手段…… 狠。 太狠了。 不是对他狠,是对自己狠。 斩命线,续新运,填福缘。——这三样随便一样的反噬都能够让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更何况三者一起? 这得是多可怕的手段?多深厚的修为?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 张清佑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岳绮罗心头一跳,立刻撤去窥魂术,脸上露出惯有的甜笑: “张少爷,晒太阳呢?” 张清佑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看穿了她的窥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岳绮罗笑容不变,端起药碾子:“不打扰你了,我去晒药。” 她转身往前院走,脚步平稳,心里却翻江倒海。 张清佑的命格…… 是谁改的? 张清冉知道吗? 还是,就是她改的…… 岳绮罗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张清佑一眼。 阳光下,那人重新闭上了眼,依旧是一副沉默守护的姿态。 可此刻在岳绮罗眼中,这沉默之下,藏着太多秘密。 前院,岳绮罗心不在焉地晒着药材。 脑子里全是张清佑那被改得圆满的命格。 改命之术,她也会,但那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且成功率极低。可张清佑的命格……改得太完美了。 正胡思乱想间,张清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药晒反了。” 岳绮罗回过神,低头一看——手里的三七被她翻来覆去晒,一面都快晒焦了,另一面还是湿的。 她吐了吐舌头:“走神了。” 张清冉走到她身边,也蹲下帮着翻药,状似无意地问: “刚才在后院,看什么呢?” 岳绮罗心头一紧,脸上却笑得自然: “看张少爷啊。妹妹这么看重他,我好奇嘛。” “好奇什么?” “好奇他有什么特别呀。”岳绮罗歪着头,“长得是挺俊,功夫也不错,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嘛。” 张清冉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什么?” “嗯……至少我看不出来。”岳绮罗眨眨眼,“要不妹妹给我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张清冉翻着药材,“他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岳绮罗心头一震。 她听懂了言外之意——不管张清佑有什么秘密,都是张清冉的人。谁动,谁死。 岳绮罗乖巧点头:“妹妹说得对。” 她不再多问,专心晒药。 可心里那个疑问,却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张清佑的命格,到底是谁改的? 改命之人,和张清冉又是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 改命的人,究竟是不是张清冉? 如果是,那她图什么? 岳绮罗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济世堂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傍晚,张显宗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后院,看见岳绮罗正蹲在药圃边,盯着几株药草发呆。 “绮罗?”他轻声唤道。 岳绮罗回过神,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显宗?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躺太久了,想走走。”张显宗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岳绮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显宗,你觉得……张清佑这个人,怎么样?” 张显宗想了想:“沉默,可靠,武功很高。张小姐很信任他。” “只是这样?” “不然呢?”张显宗不解。 岳绮罗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把窥见命格的事说出来。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惹张清冉不快。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他对张小姐很重要。” “是啊。” 他看向岳绮罗,眼神温柔: “就像你对我一样。” 岳绮罗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难得地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傻子。” 她扶着张显宗起身:“走,回去休息。妹妹说了,你还得养半个月呢。” 两人慢慢走回屋。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院石凳上,张清佑依旧闭目养神。 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呼吸节奏,在岳绮罗和张显宗出现时,微微变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如常。 药房里,张清冉透过窗格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黑瞎子在一旁低声道: “小老板,岳绮罗今天……” “随她去。”张清冉打断他,“她聪明,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是……” 第72章 认人 长沙城平静了小半个月。 岳绮罗真的老老实实待在济世堂,浇花扫地,学医认药,偶尔缠着张清冉问些修炼上的问题。除了偶尔会问些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比如“人死的时候到底疼不疼”——之外,表现得竟真像个寻常姑娘。 九门众人起初提心吊胆,后来见她确实没有再次大开杀戒的意思,渐渐也松了口气。 “看来张小姐是真能管住她。”解九爷在自家书房里,对吴老狗和李三爷说道。 吴老狗吧嗒着旱烟:“管得住一时,管不了一世。不过……眼下能安生,总是好事。” 李三爷眯着眼:“解九爷今日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解九爷笑了笑:“确实。我想着,既然岳姑娘如今也算是咱们长沙城的人了,总得正式见一见。毕竟咱们都没和这位岳姑娘打过交道,总得认认人,知道秉性,不是吗?不如……咱们做东,办一场?” 吴老狗眉头微皱:“有这个必要?” “有。”解九爷正色道,“现在就只有佛爷跟八爷见过岳绮罗,咱们可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呢。若是万一在街上遇到,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呢?所以还是办个宴会,起码认个脸。” 李三爷眼神一闪:“解九爷是想……” “认人。”解九爷淡淡道,“认清楚了,日后才知道该怎么相处。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哪些人……不能惹。” 这话说得明白。 吴老狗沉默片刻,点头:“那就办。不过……谁做东?” 三人对视。 解九爷缓缓道:“那就解府吧。” 帖子送到济世堂时,岳绮罗正在前院晒药。 黑瞎子拿着帖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岳姑娘,来请帖了。解九爷做东,请你和小姐去解府赴宴。” 岳绮罗头也不抬:“不去。” “别啊。”黑瞎子乐了,“人家诚意邀请,好歹给个面子。” “有什么好去的?”岳绮罗撇嘴,“又不能杀。” 张清冉从药房出来,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淡淡道: “去。” 岳绮罗抬头,不解:“妹妹,为什么要去?他们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才更要去。”张清冉将帖子递给黑瞎子,“告诉他们,明日准时到。” 黑瞎子应声去了。 岳绮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妹妹,那些人摆明了是要试探我。” “我知道。”张清冉看着她,“所以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张清冉语气平静,“有些规矩,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你总得学着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以后在长沙城,免不了要碰面。” 岳绮罗还想说什么,张清冉已经转身回屋: “记得,少说话,多听。” 九门各家,这次是真到齐了。 解九爷携夫人,吴老狗独身,霍老太太带了个族中侄女——霍家实在没年轻人了。齐铁嘴自然到场,李三爷也带夫人。张祁山作为九门之首,坐在主位,张鈤山侍立身后。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二月红,这次也来了。 他身边坐着位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女子,正是病愈不久的红夫人。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红色旗袍,戴了套珍珠头面,虽还显虚弱,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陈皮坐在张清冉下首的位置,一身黑色短打,与满堂的长衫旗袍格格不入。他面无表情,只偶尔抬眼扫过全场,那眼神冷得吓人。 张清冉依旧是一袭淡青长衫,神色淡然。她身后,岳绮罗一身红衣似火,十分张扬。 乍一看,确实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姐。 可她一抬头,那双眼睛扫过来时——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漠然。 像看桌椅板凳,看花鸟虫鱼,唯独不像看人。 宴席未开,气氛已经微妙。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宴席便开始了。 解九爷作为发起人,率先举杯: “今日九门齐聚,一是为前些日子的事做个了结,二是正式欢迎岳姑娘。往后同在长沙,还望和睦相处,互不侵扰。” 这话说得体面,众人纷纷举杯。 岳绮罗也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拿在手里把玩,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她在认脸。 解九爷沉稳,吴老狗内敛,霍老太太谨慎,李三爷深沉,齐铁嘴忐忑,张启山威严,二月红……心事重重。 而二月红身边那位红夫人,则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陈皮。 宴席还算平静。 众人推杯换盏,言语客气,话题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江湖掌故、生意往来。 除了时不时落到岳绮罗身上的目光之外,也算是气氛正好。 估计大都在想能造成那般杀孽的人为何长了这样一副天真甜美的面孔。 第73章 过河拆桥 酒过三巡—— 红夫人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陈皮面前。 “陈皮。”她声音温婉,带着几分关切,“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厅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陈皮抬眼看她,那目光深处,有旧日暖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覆盖。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没说话。 红夫人却像是没察觉到那瞬间的复杂,继续温声道: “听说你现在跟着张小姐,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张小姐虽好,但到底……不是自家人。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师娘说。” “师娘”二字一出,二月红脸色一白。 解九爷眉头微皱,吴老狗放下了筷子,李三爷眯起了眼。 谁都看得出来——红夫人这是当着张清冉的面,摆起了“师娘”的架子。可陈皮早不是二月红的徒弟了。他是张清冉为红夫人治病收的“报酬”,如今是济世堂的人。 红夫人这番话,轻了说是没分寸,重了说……是在打张清冉的脸。 红夫人却像是得了鼓励,又上前半步,伸手想拍拍陈皮的肩: “你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当初……” 她的手还没碰到陈皮,陈皮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怒火,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悲哀的东西。他惦念旧情,惦念那点早已模糊的“家”的温暖,可正是这份惦念,此刻让她的算计显得格外伤人。 “红夫人。”陈皮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您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谁的人?” 红夫人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陈皮,师娘这是关心你……” “关心?”陈皮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冷笑里带着自嘲,“当初二月红请张小姐治病,把我当报酬送出去的时候,您怎么不关心?那时候,您可是默认了的。如今病好了,又想把我认回去——红夫人,您这‘关心’,是不是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心中刺痛,却无比清晰:她此刻每一声“师娘”,都是在把他往更危险的境地推。回红家?张清冉会怎么想?她还会允许一个动摇过的人,带着从她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到旧主身边吗?答案几乎让他心底发冷。红夫人是真不懂,还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话说得直白,剥开了温情脉脉的皮。 红夫人脸色涨红,眼眶顿时红了,泪光盈盈:“陈皮,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娘?师娘是真心疼你……” “真心?”陈皮站起身,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伤透心后的狠厉,“您的真心,就是在我被当成物件送走时不闻不问,在我跟着张小姐站稳脚跟后又想捡回来?红夫人,我不是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更不是傻子,看不清您这‘关心’后面,是想让我给红家当牛做马,还是想让我在济世堂里里外不是人!”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吼了出来,积压的愤怒与失望,还有那丝后怕,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过河拆桥”几个字他没明说,却比说出来更刺人。 而更让在座几位当家人心中暗惊的,是陈皮此刻的反应。若放在数月前,以陈皮那一点就炸、只知用拳脚说话的性子,怕是早已掀桌怒吼,场面只会更难收拾。可此刻,他虽然怒气勃发,却仍坐在那里,言语虽直白刺人,却句句咬在要害上,竟有几分……条理?这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带着清晰指向的反击。短短时日,这匹孤狼不仅獠牙更利,竟似乎……也开始会用脑子了?张清冉调教人的手段,着实令人侧目。 解九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面沉如水的张清冉,又落在陈皮绷紧的侧脸上。江湖人最重“道义”二字,却也最懂“现实”。陈皮如今受济世堂庇护,得张清冉点拨(无论这“点拨”是何种形式),这在江湖上,已有了半师之谊。红夫人今日之举,往轻了说是搅浑水,往重了说,是在逼陈皮“背主另投”。而“背主”之后呢?张清冉是什么人?她看似淡泊,济世堂行事也少有血腥,但九门中谁不知道,这位张小姐的底线,碰不得。她若要一个人的命,或许根本无需自己动手。红夫人是没想到这一层,还是觉得,那点虚无缥缈的旧情,足以让张清冉网开一面,甚至默许陈皮“回归”?这未免太天真,也太不把济世堂当回事了。解九爷心中暗叹,看向二月红的目光带了一丝复杂,娶妻如此,何其不智。 李三爷眯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反而有点欣赏陈皮此刻的锋利。江湖儿女,优柔寡断死得快。能看清温情下的算计,是本事。只是……他余光瞥向主位上那位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张家小姐,心底也浮起一丝寒意。陈皮能看清,是好事。但若他看不清,或者故意装糊涂……那今日这宴席,恐怕真要见血了。红夫人,真是捅了个马蜂窝而不自知。 红夫人身子晃了晃,二月红连忙起身扶住她,脸色难看至极:“陈皮,你何必如此……” “我何必如此?”陈皮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刺骨,“二月红,当初是你亲口划清的界限。如今,让她来唱这出戏的,不也是你吗?” 二月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厅里死一般寂静,气氛僵到了极点。 张清冉一直安静坐着,此刻才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她没看红夫人,只淡淡唤了声:“瞎子。” “哎,在呢,小老板。”黑瞎子嬉皮笑脸地应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成了全场的焦点。 “红夫人这话里话外,弯弯绕绕太多。”张清冉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懒得听。你给各位当家的,掰扯掰扯清楚,免得有人真以为,我们济世堂的人,是能随便让人用旧情拿捏的。” “得令!”黑瞎子咧嘴一笑,转向红夫人,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红夫人,您今儿这出‘慈母心肠’,瞎子我听了,都差点感动。可仔细一琢磨,味儿不对啊。”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这一嘛,您口口声声说张小姐不是‘自家人’,让陈皮有难处找您。这不明摆着说我们小老板是外人,照顾不好陈皮,还得您这‘自家人’操心?您这第一招,是踩着我们小老板的脸,立您自己的‘师娘’牌坊呢。治病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家人’不能麻烦‘外人’?”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这二嘛,当初陈皮是作为诊金酬谢,名正言顺划到济世堂的。九门当家可都算是见证。如今您病体痊愈,转头就来认亲,这算盘响的,北平城那头都能听见了。合着好处您全占,人情您全收,我们小老板忙前忙后,倒成了给你们红家暂时保管物件儿的了?这手过河拆桥,玩儿得挺溜。”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黑瞎子的语气冷了几分: “这三嘛,最要命。”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当家们,“红夫人,您撺掇着陈皮念旧情,想着回红家。可您想过没有,陈皮如今一身本事,长进这么大,是谁教的?就算我们小老板宽宏大量,真放他走——您觉得,一个得了济世堂真传、却又背弃济世堂的人,能活着走出长沙城几天?还是您觉得,我们小老板是泥菩萨,没点脾气?”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一些还没想到这层的当家们骤然清醒,看向红夫人的目光更加不赞同。这不是认亲,这是催命! 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讥诮: “您这哪是疼他,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还‘师娘’呢,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接着是第四根手指: “哦,还有件事挺有意思。咱九门里,女眷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解夫人温婉持重,李夫人爽利大方,霍家更是女中豪杰辈出……可我怎么瞧着,自打红夫人您病愈后,这满堂的女眷,没哪位跟您走得特别近呢?就连说句体己话的都没有。您这满腔的‘慈爱’和‘关心’,怎么全冲着我们济世堂一个大小伙子来了?除了想从他身上找回点对红家的好处,瞎子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理由。这人缘啊,有时候还真能说明点问题。” 黑瞎子这番话,条分缕析,剥皮见骨,尤其是点出“背主即死”的江湖规矩,将红夫人那点温婉表象下的致命算计,晾晒在了所有人面前。 厅内落针可闻,不少人脸色变幻,尤其是几位当家夫人,闻言神色都微妙起来,下意识地与红夫人拉开了些许无形的距离。而几位当家人,看向陈皮的目光也多了些复杂,这小子,刚才那番表现,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越发心寒愤怒吧? 红夫人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二月红扶着,泪水涟涟,却再难激起半分同情,反而让人想起“鳄鱼的眼泪”一词。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用指尖绕着红线的岳绮罗,忽然幽幽开口,声音清脆却冰凉:“要我说呀,这世上最没趣的,就是拿旧情当绳索的人。绳子旧了,不结实,用力一扯,断得难看,还容易伤着自己。”她抬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红夫人,“夫人,您说是不是?更何况,这绳子一头,还拴着刀呢。”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补充,让红夫人猛地一颤。 红夫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张清冉此刻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面无人色的红夫人,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都与她无关。她只淡淡对陈皮道:“陈皮,回来坐下。为些不值得的旧事旧人,动气伤身,不值当。”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也彻底为这场风波定了性——红夫人,是“不值得”的旧人。 她又看向二月红,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尊夫人大病初愈,情绪不宜过于激动,还是及早送回去静养为宜。有些心思,动多了,于病体无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最后通牒,也是划清界限。 说罢,她不再看那边,自顾自执起筷子,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席间一缕微不足道的杂音。 陈皮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闷痛与怒火在黑瞎子和岳绮罗的话语中得到了诡异的平息,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彻底的了悟。他不再看红夫人一眼,沉默地坐回张清冉下首的位置,背脊挺直,目光低垂,仿佛一尊骤然成熟的石雕。 一场宴席,至此彻底冷了场。红夫人那“师娘”的架子,连同她那些短视而致命的算计,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徒留尴尬与难堪。而张清冉,自始至终,无需多言,便已高下立判。几位当家交换着眼神,心中对济世堂,尤其是对张清冉的衡量,又深了一层。齐铁嘴更是暗暗咂舌,低不可闻地叹道:“杀人诛心,调狼驯虎……这位张小姐,真是好手段。” 第74章 资源论 宴席,终究是继续了。 红夫人被二月红拉回座位后,脸色一直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手帕,指节都发了青。她时不时偷眼看向陈皮,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怼。 她不明白,陈皮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冰冷决绝的眼神,条理清晰的诛心之言,让她陌生又心悸。一定是张清冉教的!红夫人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怨气就更重了。她不敢再看张清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边——那个一身红衣、笑容甜美的少女。那红色刺眼,让她没来由地心慌,却又因着刚才在陈皮那里受的挫败,生出一种扭曲的、想要在别处找回一点“体面”或“道理”的冲动。 宴席气氛尴尬,众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解九爷试图缓和,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吴老狗附和,李三爷也勉强接话。 就在气氛稍缓时—— 红夫人忽然又开口了。她看向岳绮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闲谈,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岳姑娘这身红衣,料子真是极好,颜色也正。只是……我仿佛没在长沙交到颜色这么正的料子?” 她这话问得含蓄,实则暗藏机锋,试图将话题引向那些令人不安的传闻。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二月红脸色骤变,低喝道:“丫头!”他想阻拦,但红夫人话已出口。 岳绮罗正用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块糕点,闻言,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眸,看向红夫人。那一瞬间,她脸上惯有的甜美笑容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只是眼底却像是骤然凝结的寒冰,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非人的漠然。厅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分。 “红夫人观察得真仔细。”岳绮罗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平添了一股空灵缥缈的意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颜色,是用血养出来的。新鲜的人血,最能滋养衣料,也最能滋养人。” 她说着,还抬起衣袖,似是欣赏般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胭脂水粉,“前些日子伤了元气,自然需要多补补。这长沙城里,九门的气血最旺,补起来效果最好。至于衣裳是否更鲜亮……” 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那得谢谢诸位当家的‘款待’了。” 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杀戮视为“进补”,将九门视为“药材”,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黑瞎子在一旁咧了咧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齐铁嘴嘀咕,但那音量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得,阎王爷点卯——专挑肥的宰。咱这位岳姑娘,可是把咱们都当成她家后院的药圃子了,哪棵长得旺,就先薅哪棵。讲道理?跟收割庄稼的农人讲别割麦子,您觉得有用么?” 他这话看似调侃,实则点破了岳绮罗视他们如草芥的根本心态。 红夫人被这话噎得脸色惨白,岳绮罗那毫不在意的态度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胆寒。她强撑着,声音因恐惧和某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而变得尖锐:“你……你简直视人命如草芥!就算九门之前与你有过龃龉,你又何必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那些护院、伙计,他们何罪之有?!” 她终于将暗指的传闻摆上了台面。 “无辜?” 岳绮罗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挡了我的路,碍了我疗伤,便是取死之道,何来无辜?” 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头上。“红夫人,你会在意走路时踩死了几只蚂蚁吗?你会因为吃饭时宰杀鸡鸭鱼羊而感到愧疚吗?不会。因为它们是‘物’,是‘资粮’。” 她站起身,那身红衣仿佛活了过来,暗流涌动。她缓步走向红夫人,步履轻盈无声,却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压迫感,让沿途所经之处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在我眼里,” 岳绮罗在红夫人面前停下,俯视着她因极度恐惧而收缩的瞳孔,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残酷至极,“你们,和那些鸡鸭鱼羊,并无本质区别。顶多……算是比较强壮、气血比较丰沛的那一类。我取用,是天经地义。你们反抗,是徒劳挣扎。至于为敌?”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弄。 “红夫人,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岳绮罗的目光缓缓扫过张祁山、二月红、解九爷等人,被她目光触及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存在锁定。 “为敌,需要资格。需要站在同等的高度,拥有对等的力量,才有资格谈‘为敌’二字。” 她摇了摇头,像是惋惜他们的不自量力,“你们,连让我视为‘对手’都勉强,何谈为敌?我取药疗伤,只是顺手为之,如同天旱时取水,天寒时取炭,与‘敌意’何干?你们的存在,于我而言,不过是这天地间可供利用的‘资源’之一罢了。” 解九爷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他听懂了岳绮罗话中更深的意思:她的杀戮并非源于仇恨或利益冲突,而是一种更接近自然法则的、纯粹的“利用”。就像人类不会对矿山怀有敌意,只是开采它。这种彻底的非人视角,比任何明确的仇恨都更令人绝望。因为毫无转圜余地,一切只取决于她的“需要”。 吴老狗怀里的三寸丁发出低低的呜咽,将头埋进主人怀里,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吴老狗面色凝重,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一些非人存在,视众生为刍狗。岳绮罗此刻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 红夫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岳绮罗的话粉碎了她所有基于“人情”、“道理”、“对错”的认知。对方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存在,她的质问、她的指责,在对方看来,恐怕滑稽得如同虫鸣。 岳绮罗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但看着红夫人那失魂落魄又隐含怨毒的眼神,她眼底的冰冷又凝聚起来,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开始弥漫。 “不过,” 她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决定性的意味,“红夫人今天倒是让我觉得,有些‘资源’……或许该提前清理一下,免得……” 就在那杀意即将实质化的瞬间—— “绮罗。” 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是张清冉。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手中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轻轻夹起面前瓷碟里的一小块素火腿,放入口中细嚼,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杀机四伏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叫了岳绮罗的名字,没有斥责,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多看那边一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 岳绮罗周身那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冰冷黏腻的杀意,倏然一滞。她脸上那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神情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打断的不悦,又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收敛。 她最后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红夫人,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即刻便要收割生命的锐利。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红衣迤逦,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她甚至拿起了筷子,学着张清冉的样子,夹了片菜叶,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意兴阑珊,指尖萦绕的细微红线也悄然隐没。 张清冉依旧没有对岳绮罗方才那番惊世骇俗又充满威胁的言论做出任何评价。她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仿佛岳绮罗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让人心惊。这无异于默认了岳绮罗的“资源论”,默认了她对九门乃至对红夫人那生杀予夺的态度,而唯一能让她略作收敛的,仅仅是张清冉本人一个简单的呼唤。 黑瞎子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精光。他看得分明,岳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张清冉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约束或牵引的惯性。张清冉的“管教”,从来不是言语训斥,而是这种无形的、举重若轻的掌控。让你疯,但要知道界限在哪;让你狂,但要明白谁才是那个能系住缰绳的人。 张祁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岳绮罗的恐怖他已深刻领教,而张清冉这种轻描淡写便能牵制岳绮罗的手段,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红夫人今日,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被张清冉随手拉回来一次,而她自己恐怕还懵然不知,甚至可能因此更怨恨张清冉“纵容”岳绮罗。何其可悲,又何其愚蠢。 张清冉这时才仿佛终于注意到红夫人那边的状况,她拿起洁白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目光平淡地掠过几乎瘫在二月红怀里、眼神涣散的红夫人,以及面色灰败、羞愧难当又惊魂未定的二月红。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身后的济世堂伙计淡然吩咐道:“红夫人乏了。去叫辆车,稳当些,直接送红当家和夫人回府休息。”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彻底将二月红夫妇隔绝在了她的视线和关注之外。连亲自开口让他们离开,都觉得多余。 二月红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在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搀扶着魂不守舍的红夫人,像两个突兀的阴影,仓皇又狼狈地悄然退出了湘宴楼。他们离席时,甚至没有引起多少目光的追随,所有人的心神,还都沉浸在方才岳绮罗带来的震撼,以及张清冉那一声呼唤所蕴含的、更令人心悸的掌控力之中。 宴席在一种极度复杂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岳绮罗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看张清冉,又或者百无聊赖地扫过众人,脸上重新挂起甜笑,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宣告“资源论”的存在只是幻影。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幻影。而能令这幻影收放自如的张清冉,其真实面目,愈发显得云雾缭绕,高深难测。红家经此一事,在九门中的地位和未来,已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的阴影。 第75章 不解 红夫人是被二月红半搀半扶着离开湘宴楼的。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楼子,里头隐约还能听见劝酒说笑的声音,越发显得她此刻的凄惶孤单。 “二爷……”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特有的软糯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二月红的衣袖,“我就是……就是心里难过。陈皮那孩子,从前在我跟前,多听话啊……如今,如今竟为了外人,这样顶撞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知道,我之前……在张小姐跟前说错了话,惹她不痛快了。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呀。后来……后来她也给我治了病,咱们不是都扯平了么?怎么还记恨着,连带着陈皮也不许跟我们亲近了?” 在她心里,那场差点要了她性命的病,是张清冉医术高超救回来的,这份恩她记得。可张清冉要走了陈皮作为报酬,还要了红府那么多财产,在她看来,这“交易”就算两清了。既然两清,那张清冉就不该再“霸着”陈皮,更不该阻止陈皮念旧情。至于她当初口不择言提及对方亡故父母的事,她虽知有错,却也觉得已经用一场大病和付出一个徒弟抵过了,张清冉若再计较,便是气量狭小。 二月红听着她这番“扯平了”的论调,脚步微顿,胸口堵得发闷。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忘恩负义或过河拆桥,她是真的……算不清这笔账。在她那简单直接的认知里,给了报酬(陈皮),治了病,恩怨就该一笔勾销。她全然不理解,“陈皮”这个人作为“报酬”被送出去,就意味着所有权的彻底转移,连同过去那点稀薄的师徒情分,也一并斩断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给了糖就能和好如初。更何况当初陈皮不仅仅是“报酬”,更是“赔礼”啊…… “丫头,”他声音低沉,透着疲惫,“不是记恨。是规矩。陈皮,已经是张小姐的人了。从他离开红府那天起,就不再是你我能随意过问的。” “规矩……”红夫人喃喃重复,泪水滑落,“可我们才是他的亲人啊。二爷,你是他师父,我是他师娘,这规矩还能大过伦常去?” 她抬起泪眼,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再说了,那张小姐……她年纪那样轻,又是佛爷的表妹,说起来也是晚辈。我知道她本事大,可……可咱们九门在长沙,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外来姑娘的面子?怎么如今倒像是……大家都怕了她似的?连带着陈皮也跟着学得目无尊长。” 她始终想不通。她的世界就是长沙城,长沙城里,张大佛爷第一,她家二爷便是顶顶有分量的人物之一。她是二月红夫人,走出去谁不敬着?张清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年轻姑娘,凭什么呢?上次宴席她不过说了几句体己话,张清冉便当场翻脸,后来更是见死不救,逼得二爷用陈皮去换……这在她看来,已是张清冉仗着本事和佛爷的关系,过分霸道了。如今病治好了,事情过去了,怎么这“霸道”竟成了常态,连九门诸位当家都默认了? “不是怕,”二月红纠正她,语气却有些无力,“是敬,也是……避。” 他无法跟她解释那种压迫感,那不是简单的“面子”或“势力”能衡量的。 “可她对我就没有半分敬重!”红夫人委屈得声音发颤,“上次是,这次也是!还有那个岳姑娘……”说到岳绮罗,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往二月红身边靠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基于常理的愤慨,“她……她怎么敢说那样的话?杀人……在她嘴里怎么就跟摘片叶子似的?二爷,你是没听见,她说得多轻巧,多吓人!那不是妖女是什么?咱们……咱们怎么能容这样的人在长沙?” 在她的认知里,杀人偿命是天理,对生命要有敬畏。岳绮罗那种视人命如无物的态度,彻底颠覆了她的世界观,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道德上的强烈排斥。她想不通,这样的“妖女”,为何能安然坐在席间,为何连佛爷、九爷他们都似乎……无可奈何? 二月红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纯粹的惊惧与不解,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难道要告诉她,在这世道,有些存在本身就是“理”,就是“规矩”,寻常的道德律法根本约束不了?难道要告诉她,他们不是“容”,而是“不得不容”,甚至需要小心供奉,以免惹来灭顶之灾?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二月红最终只是沉沉地说,避开了那个问题,“重要的是,离她远些。今天你差点惹下大祸,知道吗?” “我……”红夫人被他一说,又想起岳绮罗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瑟缩了一下,但随即那份因身份而生的委屈又涌了上来,“我只是想跟陈皮说说话,我是他师娘啊……我怎么知道那张小姐这般不容人,那岳姑娘又那样凶煞……二爷,咱们在长沙,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我总觉得,是不是咱们太让着她们了,才让她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连带着陈皮也……” 她始终觉得,是九门众人对张清冉和岳绮罗太过客气、太过忍让,才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如果大家都能硬气一些,拿出长沙城主人应有的态度,这两个外来的女子,怎敢如此嚣张?她又怎会受今日之辱? 二月红听着她这番完全错位的抱怨,心中一片冰凉。她直到此刻,还在用“受气”、“好欺负”来衡量今晚的冲突,还在幻想能用“地位”和“面子”压人。她完全没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底气”和“靠山”,在对方眼里可能不堪一击。她更没意识到,她此刻还能完好地走在这里,低声抱怨,已是对方看在张祁山、看他二月红、或者说懒得与她计较的份上,留了余地。 “够了。”二月红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倦和一丝严厉,“往后,不要再去招惹济世堂的人,也不要再提陈皮。记住,你的命是张小姐救的,陈皮是换你命的价。这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红夫人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吓住,噤了声,只是靠着他无声流泪,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想不通,怎么最后倒成了她的不是?她只是关心徒弟,只是受不了那份冷落和顶撞,只是……害怕那个妖女。难道这也错了吗?二爷非但不体谅她,还反过来责怪她……难道真像外人隐约传言的那样,二爷他们……也怕了那两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比夜风更甚。她不敢深想,只能紧紧地抓住二月红的胳膊,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和真实。 二月红不再言语,搀扶着她,沉默地步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明明靠得如此近,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知道,有些道理她永远明白不了,有些危险她永远感知不到。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尽管这护着,在她看来或许是种憋屈的退让。 红夫人低垂着头,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她想,这长沙城,好像和她认识的那个不一样了。她这个二月红夫人,好像也不像从前那般有分量了。这认知让她惶恐,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对张清冉,对岳绮罗,甚至……对此刻沉默不语,似乎也“无能为力”的夫君。 第76章 约束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红夫人安分地待在红府后宅,做着她温婉的夫人。只有贴身丫鬟知道,夫人夜里时常辗转难眠,白天也总有些心神不属。二月红察觉她私下里仍让人去济世堂附近转悠,虽不敢明目张胆靠近,却是在悄悄留意陈皮的出入。他劝阻过两次,却只换来她更委屈的泪眼和一句柔柔的诘问:“二爷,我只是想知道那孩子过得好不好,这也不行么?难道我连这点念想都不能有了?” 她语气哀婉,仿佛二月红在苛待她。二月红望着她清澈却固执的眼睛,终究把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只余满心疲惫。他待在戏园的时间越来越长,与其说是眼不见为净,不如说是某种无力的逃避。那根绷紧的弦,却从未松过。 陈皮那里,像是彻底斩断了前尘。他再未提过红家半个字,每日除了跟随张清冉处理济世堂事务,便是由黑瞎子领着处理一些需要武力和决断的“外务”。他神情冷峻,行事果决,与宴席上那个出言顶撞师娘的“逆徒”判若两人,仿佛那日的冲突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只是他练功愈发狠厉,常常夜深人静时,他独居的小院里还会传出凌厉的破空之声,不知是在锤炼筋骨,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济世堂内,日子照旧流淌。张清冉大部分时间沉浸在书房与药室,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书卷气,沉静得仿佛与世无争。岳绮罗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做派,只是“失踪”的次数少了,时间短了,回来后也不再是以前那般仿佛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她的红衣依旧鲜艳,眉眼间的灵动甚至更胜往昔,只是那种动辄要人性命的尖锐戾气,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约束收敛了起来。黑瞎子依然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笑脸,穿梭于长沙城的明暗之间,传递消息,打点琐事,仿佛一切如常,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九门各家,表面也维持着一团和气。宴席上的风波仿佛从未发生,见面依旧拱手寒暄。但暗地里的变化,明眼人都能感觉到。各家府邸的守卫明显森严了,女眷外出更加谨慎,核心子弟身边也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看护。一种无声的戒备,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蔓延。 解九爷的书房里,烟雾比往日更浓了些。他面前摊开的长沙城地图上,标记着一些特殊符号,旁边还有几份简短卷宗。 吴老狗坐在他对面,手里摩挲着三寸丁,眉头微锁:“怎么样?有动静吗?” 解九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情有些复杂:“有,也没用。”他点了点地图上几处分散的标记,“这几个地方,最近是出了几桩命案,死的也都是些名声狼藉、身上背了人命的混混或恶霸。死状……倒是一样,气血干涸。” 吴老狗眼神一凝:“她干的?” “手法像。”解九爷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很奇怪。目标很有‘选择’,专挑那些本就该死、甚至官府都在悬赏的家伙。而且,范围控制得很好,没有一次波及无辜,更没有靠近我们各家核心产业或住宅区。甚至……有点‘打扫垃圾’的意思。” 吴老狗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是张清冉……” “约束。”解九爷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看来这位张小姐,不仅医术通神,管教‘麻烦’也有一套。岳绮罗的伤,怕是好了大半,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样饥不择食。现在这样……倒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凶兽,只被允许撕咬指定的猎物。” “这是好事?”吴老狗问,语气却并不轻松。 “暂时是。”解九爷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至少不用担心她哪天心血来潮,拿我们的人当点心。但老五,你得明白,缰绳握在张清冉手里,不是我们手里。凶兽还是那头凶兽,本质没变。今天她杀恶霸,是因为张清冉允许她杀恶霸。哪天张清冉改了主意,或者……岳绮罗挣脱了缰绳呢?”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烟草静静燃烧。窗外夜色沉沉,并无风雨,却让人心头无端压抑。 “那红家那边……”吴老狗想起另一桩麻烦。 解九爷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二月红夫人?她若安分守己,张清冉或许懒得理会她那些小心思。可她若还不死心,非要去碰那条被划清的界限,甚至不知死活地去撩拨那头暂时被拴住的凶兽……”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二月红怕是要头疼死了。”吴老狗叹了口气。 “路是自己选的,因果也得自己担。”解九爷语气平淡,“只是可惜了二月红,一身本事,重情重义,偏偏……”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懂。红夫人的天真与固执,就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不仅困住了她自己,也牢牢拴住了二月红,让他在这个日益诡谲复杂的局面里,步步艰难。 夜更深了。红府内宅,一盏孤灯还亮着。红夫人倚在窗前,望着济世堂的大致方向,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打听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只知道陈皮似乎很忙,功夫好像更厉害了,在济世堂里颇有分量。这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本该是帮着二爷、光耀红府的能耐啊。 她想起那日岳绮罗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妖女!果然是妖女!可为什么大家……好像都默许了她的存在?甚至连杀人……都变得“有规矩”起来了?这世道,怎么变得这么陌生,这么不讲她懂得的道理了? 她想不通,只觉得憋闷,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恐。她下意识地又揪紧了帕子,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旧日安稳秩序的凭依。 第77章 “病” 红府内宅,药香袅袅,却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郁气。 红夫人半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刻意显得苍白了些,眉宇间笼着轻愁。丫鬟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大气不敢出。这病,是夫人自己“要”生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却不敢点破。 她心里那团火,烧了这些天,非但没熄,反而被不甘和委屈熬煮得愈发灼人。陈皮那张冷漠的脸,张清冉那副淡然置身事外的模样,还有岳绮罗眼中令人胆寒的轻蔑……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她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这个二月红夫人,说话竟不如从前有分量了?连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都唤不回来了? “装病……”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是吓了一跳,觉得不够磊落。可转念一想,这怎么能算“装”呢?她是真的心口疼,真的寝食难安啊!若不是张清冉扣着陈皮,若不是陈皮忘恩负义,她何至于此?再说,从前她身子稍有不适,陈皮无论多忙,总会第一时间赶回来探望,嘘寒问暖,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师娘的。 想到这里,她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自怜和期盼的复杂心绪。她就不信,自己“病”了,陈皮能狠心不来!只要他来了,见到她这般憔悴模样,想起往日情分,心肠总能软下来几分吧?到时候,她再柔声细语地劝一劝,说说二爷的不易,说说红府的冷清,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 于是,“红夫人忧思过甚,旧疾复发”的消息,便从红府后院“不经意”地透了出去,很快在长沙城内某些圈子里传开。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二月红。戏园里,他正对镜描画着旦角眉眼,一笔一划,力求完美,仿佛能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这油彩之下。管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二月红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点嫣红险些画出了界。他缓缓放下笔,看着镜中自己一半俊朗一半妖娆、却同样写满疲惫的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闹!” 他匆匆卸了妆,赶回红府。踏入内室,看到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闪烁不定、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的夫人时,那股怒火猛地窜起,又被深深的无力感狠狠压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二月红压低声音,尽量不让怒气显得太盛,但那紧绷的语调已然泄露了一切。 红夫人被他严厉的眼神看得心慌,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被角,声音细若蚊蚋:“二爷……我、我就是心里难受,身子也不爽利……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二月红气极反笑,“‘忧思过甚,旧疾复发’?你忧思什么?旧疾又从何来?丫头,你这消息传出去,是给谁听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红夫人被他点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被委屈覆盖:“我……我只是想见见陈皮。我是他师娘,我病了,想见见他,这也有错吗?二爷,你就这么狠心,连我这点念想都要掐断?” 她说着,眼圈已然红了,泪光盈盈,端的是一副柔弱堪怜的模样。 二月红看着她这副情态,胸口堵得发慌。他太了解她了,这眼泪三分是真委屈,七分是武器。她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她这个“念想”,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想见他,可以。”二月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你用什么身份见?用什么理由见?你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红府的吗?你忘了他现在是谁的人了吗?你这般大张旗鼓‘病’了,是想告诉所有人,红府对济世堂不满,对张小姐扣着陈皮不满,是吗?” “我哪有这个意思!”红夫人急忙否认,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那孩子了……张小姐难道连徒弟探病的孝道都要拦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又是“道理”。二月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她的“道理”里,师娘病了,徒弟来探视,天经地义。可她完全无视了背后的交易、归属和危险信号。 “好,就算张小姐不拦。”二月红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沉重,“你就不怕……把不该引来的人引来?那日宴席上,岳绮罗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你以为,她若知道你‘病’得蹊跷,是为了找陈皮,会怎么想?” 红夫人猛地一颤,岳绮罗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仿佛瞬间浮现在眼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血色褪尽,是真的被吓到了。但旋即,那份因恐惧而生的退缩,又被一种侥幸心理覆盖。她强自镇定,声音发飘:“她……她难道还能闯进红府来不成?再说了,九门各位当家都在长沙,佛爷、九爷他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她终究还是相信,她夫君的地位、九门的势力,是一道足够坚固的屏障。 看着她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赖和天真,二月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说无益。她已经被自己的不甘和那份虚幻的安全感蒙蔽了双眼。 “你好自为之。”最终,他只留下这四个字,转身离开,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萧索。他能管住红府的下人不乱说,却管不住消息已经长了翅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能静观其变,同时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济世堂。 黑瞎子像是随口闲聊般,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听说红府那位夫人,病了,好像是旧疾,忧思什么的。” 张清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黑瞎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陈皮,没说话,继续细嚼慢咽。 岳绮罗正跟一块精致的点心较劲,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凉意:“忧思?思谁?思她那‘好徒弟’?这病生得倒是挺会挑时候。”她说完,咬了一口点心,满足地眯起眼,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天气。 陈皮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握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张清冉方向微微躬身:“小姐,我吃好了。今日还有些事情,我先去处理。” 张清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挺直却隐有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直到陈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张清冉才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看向黑瞎子:“红府那边,可有人正式递话过来?” 黑瞎子耸肩:“那倒没有。就是坊间传得厉害,都说红夫人病得不轻,思念爱徒成疾之类的。”他顿了顿,笑嘻嘻地补充,“戏还挺足。” “既然没有正式递话,便是他们自家的事。”张清冉语气平静无波,“陈皮如今是我济世堂的人,与红府的‘旧疾’无关。若有人问起,便这么回。” “明白。”黑瞎子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张小姐这是直接把门关死了,连一点让人借题发挥的缝隙都不留。 岳绮罗吃完点心,拍拍手上的碎屑,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没意思。还以为能有什么热闹看呢。我出去逛逛,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果子’。”她说的“果子”,自然是指那些符合张清冉划定标准的、该杀之人。 张清冉微微颔首,只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 济世堂平静如昔,仿佛那阵从红府吹来的“病风”,连门前的尘埃都未能惊动。 而这消息在九门其他几家当家耳中,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解九爷书房,吴老狗这次连茶都没心思喝,直接道:“她还真病了?还是这个节骨眼上?” 解九爷冷笑,将一份刚送来的简报推到吴老狗面前:“脉案我找人‘看’过了,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哼,倒是符合她一贯的‘病因’。只是这病发得如此凑巧,广而告之,司马昭之心。” “装病引陈皮?”吴老狗眉头拧紧,“她疯了?还是觉得张清冉和岳绮罗是泥塑的菩萨,没脾气?” “她不是疯了,她是蠢,且不自知。”解九爷语气冰冷,“她还在用她那套后宅夫人的心思去度量外面的凶险。以为哭一哭,病一病,情理就能压倒规矩,旧情就能抵消交易。她根本不知道,她这番作为,在张清冉和岳绮罗眼里,就是不知死活地反复试探底线,是在玩火!” “二月红呢?就由着她?” “管?怎么管?”解九爷摇头,“心结在她自己身上,话又说不通。二月红现在怕是焦头烂额,既要防着夫人真做出蠢事,又要担心济世堂那边的反应。这次……红家怕是要有麻烦了。” “我们要不要……” “别掺和。”解九爷断然道,“这是红府自己的因果。我们提醒过,劝诫过,仁至义尽。现在谁插手,都可能引火烧身。尤其是……”他指了指济世堂的方向,“那位岳姑奶奶,最近虽然‘守规矩’,但可不代表她改了性子。红夫人这出戏,万一哪处演过了,撩拨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长沙城的平静水面下,因为红夫人这一“病”,似乎有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红府内,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红夫人期盼的心情,逐渐被焦灼和难以置信取代。 一天,两天,三天……消息明明已经传遍了,为何陈皮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这不可能!那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开始怀疑消息没传到,又遣心腹丫鬟假装出门买东西,去济世堂附近更加“不经意”地散播夫人病重、思念陈少爷的消息。 然而,石沉大海。 济世堂门前车马依旧,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是陈皮,也无一人带来陈皮的消息。仿佛红夫人这场精心铺垫、演给自己也演给外人看的“病”,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期待慢慢冷却,变成失望,失望又烧成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和更深的委屈。他竟真如此绝情?连她“病”了都不来看一眼?定是张清冉!定是她拦着不许!这个霸道的女人,不仅抢了她的“孩子”,连最后一点人情都要掐断! 她躺在病榻上,真实的憔悴渐渐取代了刻意伪装。心里那团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出口。而二月红每次来看她,那沉默中带着的审视与疲惫,更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挽回一点温情,想见见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好像成了众矢之的?这世界,怎么变得如此冰冷又不讲道理?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有一场夏雨即将来临。红府内宅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只有红夫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那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心跳。她等的人,终究没有来。而她这场病,引来的注视,远比她想象的多,也危险得多。风雨欲来,而她,正站在漩涡的中心,茫然不自知。 第78章 自作孽 日子在红夫人日益焦灼的等待中,又滑过去几日。 那“病”起初是装的,如今却因心火煎熬、寝食难安,添了几分真憔悴。她眼底挂着青黑,唇色淡白,倚在榻上时,那份柔弱倒不全是演的了。只是这份“真”,源于期盼落空的打击和尊严受挫的愤懑,与她想要的“唤回亲情”南辕北辙。 二月红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相对无言。他看着她眉宇间真实的郁结和眼底仍未熄灭的执拗火光,劝诫的话到了嘴边,又化为无声的叹息。他知道,心魔已生,言语无力。他只是暗中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看住内院,既防她再做蠢事,也隐隐防备着可能来自外界的、不可预料的波澜。红府的气氛,比夫人“病”前更加沉滞压抑。 济世堂那边,始终风平浪静。陈皮每日出入,神色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关于红府的种种传闻,似乎从未飘进他的耳朵。有那等好事或别有用心的,曾试图在济世堂伙计面前提及“红夫人病重思徒”,话音未落便被黑瞎子笑眯眯地岔开,或者被岳绮罗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逼得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脊背发凉。 张清冉更是从未对此事有过只言片语的评价。她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红府内宅那场自导自演的悲情戏,与她所处的世界全然无涉。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警告或嘲讽,更让暗中观察的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九门其他几家的当家们,私下里的议论却并未停止。 解九爷府邸,吴老狗再次登门时,发现齐铁嘴竟然也在。这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八爷,正捧着解九爷珍藏的紫砂壶,啧啧有声地品着茶,一副悠哉模样。 “八爷今日怎么有空?”吴老狗打招呼。 齐铁嘴放下茶壶,嘿嘿一笑,手指习惯性地掐动几下:“心神不宁,出来走走,顺便蹭九爷一口好茶。这不,就听说红家那档子热闹了么。” 解九爷示意吴老狗坐下,淡淡道:“八爷消息灵通。红夫人这‘病’,依你看,是福是祸?” “祸,大祸。”齐铁嘴回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笑容敛去,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而且是自作孽的祸。” 吴老狗心下一沉:“怎么说?” 齐铁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解九爷:“九爷,红夫人去年那场大病,凶险至极,你我都清楚,当时长沙城里无人能治,连北平请来的名医都摇了头。按理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玄妙的意味,“她那个时辰,那个脉象,本是阎王殿前挂了号,阳寿该绝的命数。” 解九爷和吴老狗对视一眼,面色更加严肃。他们知道齐铁嘴的本事,尤其在卜算命理、观气望运方面,常有惊人之语。 “后来张小姐出手,硬是从鬼门关把她抢了回来。”齐铁嘴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虚划,“这是逆天改命的手段,厉害,但也凶险。被改过的命,就像新嫁接的枝条,看着活了,底子却未必稳当,最忌自己瞎折腾,动摇根本。”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看着常人不可见的脉络:“我前些日子偶然起卦,又观望了红府方向的气……乱,很乱。生机之中缠绕着厚重的死灰之气,那死灰不是外来的,倒像是……从她自己命格里又翻涌上来的。张小姐把她从必死之局里拉出来,给了她新生之机,可这生机,现在看来,她未必接得住,也未必珍惜。” 吴老狗听得背后发凉:“八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齐铁嘴正色道,“红夫人那条命,如今是悬着的。上次该死没死成,是因为张清冉横插一手,以陈皮为代价,强行续上了。可命理因果,玄之又玄。她自己若不惜福,不守分,非要往死路上撞,去招惹她不该招惹、也招惹不起的人,那么……” 他停下话头,摇了摇头,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解九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是说,她今年……仍有大劫?甚至可能就是……死劫?” “劫数从未远离,只是被推迟了。”齐铁嘴语气笃定,“看她如今行事,心魔炽盛,不知进退,反复撩拨虎须。那济世堂是什么地方?张清冉是什么人?岳绮罗又是什么存在?她以为仗着二月红夫人的身份,就能一次次试探底线?须知,有些人,有些力量,是不讲世俗身份,也不理会她那套后宅情理的。他们眼中,只有‘规矩’,自己定的规矩。坏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最后总结般说道:“上次的代价是陈皮。这次若再不知死活,付出的,恐怕就是她那条本就该绝、又被勉强捡回来的命了。我看哪,二月红这次……怕是护不住了。命数如此,强求不得,作死,更是神仙难救。”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解九爷和吴老狗都被齐铁嘴这近乎断言的判词震住了。他们知道齐铁嘴从不轻言生死命数,一旦出口,往往八九不离十。 “二月红知道吗?”吴老狗哑声问。 “他?”齐铁嘴撇嘴,“他精通的是地下的机关暗道,人间的戏文唱腔,对这命理气运之事,未必深信,也未必看得透彻。就算有所感应,只怕也拗不过枕边人的眼泪和固执。唉,孽缘啊。” 解九爷重重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如此说来,红家这场祸事,已是山雨欲来,避无可避了?” “避?”齐铁嘴摇头,“根源在她自己心里。她自己不回头,不醒悟,外人如何能替她避?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家,千万别被牵扯进去。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济世堂方向,“千万别在那位岳姑奶奶眼里,变成和红夫人一样的‘麻烦’。” 这番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解九爷和吴老狗心头。他们原本以为红夫人只是愚蠢地招惹麻烦,现在看来,她可能是在亲手点燃通往绝路的引线。 而此刻的红府内宅,红夫人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所觉。她只是觉得心口那股火烧得她浑身疼痛,那股被无视、被抛弃的屈辱感啃噬着她的理智。 窗外,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后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红夫人怔怔地看着窗外晦暗的天色,一滴冰凉的泪滑过她真实憔悴的脸颊。 “陈皮……”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那点残存的期盼,终于被无尽的怨恨和一种空落落的绝望取代。 她不知道,命运的罗盘早已转动,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反而因她自己的选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她合拢。齐铁嘴观见的“死灰之气”,或许正是那阴影投射在她命格上的,最真实的倒影。 第79章 红夫人之死 红夫人的“病”,终究没能等来陈皮的探视,连只言片语的问候都成了奢望。 起初那点装出来的恹恹之态,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发酵成了真实的郁结和一股子难以熄灭的邪火。她躺在锦榻上,心口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灼得她寝食难安。镜子里的人日渐消瘦,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怨,但这病,七分是真憋闷出来的,三分仍是她的执念作祟。 “他一定是被那张小姐拘着,不许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越长越疯狂。她想不通,陈皮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对她这个师娘如此狠心?定是张清冉霸道,用了什么手段禁锢了陈皮,离间了他们师徒!二爷和九门的爷们儿也真是,怎么就那么由着那张小姐?若是大家硬气些,拿出长沙城主人该有的架势,那张小姐一个外来女子,焉敢如此? 这想法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底气,也点燃了她最后一点孤勇。她决定不再等了。她要亲自去济世堂,去见陈皮。她要当面问问他,是不是忘了师娘的养育之恩?是不是被张清冉迷了心窍?她要让他看看自己如今这般“病弱”模样,或许能唤醒他一丝旧日情分。她甚至朦胧地幻想着,若能劝得陈皮回头,师徒二人冰释前嫌,重回红府,那该是多好的光景?二爷一定会高兴,红府也能恢复往日的热闹…… 至于危险?她不是没想过岳绮罗。可那日宴席虽然骇人,终究没真把她如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只是去寻自己的徒弟说说话,济世堂难道还能把她打出来不成?张清冉再厉害,总得讲点人情道理吧?她可是二月红夫人!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件素净却不失身份的旗袍,薄施脂粉掩盖憔悴,看着镜中虽清减却依旧温婉的妇人,她给自己打气:这才像师娘该有的样子,陈皮见了,总会心软的。 她没有告诉二月红。她知道二爷近来沉默得可怕,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她怕说了反被阻拦。找了个借口支开丫鬟,她独自一人,悄悄出了红府侧门。 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红夫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有紧张,有期盼,也有一种即将“讨回公道”的莫名亢奋。 济世堂所在的街道清静些。就在她望见那熟悉的匾额,加快脚步,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时,斜刺里一道鲜红的身影,不偏不倚,拦在了她的正前方。 岳绮罗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玉环,阳光透过廊檐,在她鲜艳的红衣上跳跃。她像是偶然路过,又像是专门等在这里,抬眸看见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随即变成了毫不感兴趣的厌烦。 “又是你?”岳绮罗的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怎么,还没演够?这次又想出什么新戏码了?”她上下打量着红夫人刻意收拾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打扮得倒是齐整,看来‘病’得也不重嘛。” 红夫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心底那些算计。她强自镇定,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寒意,端出二月红夫人的仪态,声音却因紧张有些发颤:“岳姑娘,我……我是来找陈皮的。我是他师娘,有些话要跟他说。还请……行个方便。” “师娘?”岳绮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却让红夫人脊背发凉,“你那个‘好徒弟’,现在可没空认什么师娘。他正忙着替小姐办事呢。至于你……”她往前逼近一步,明明个头不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红夫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你又想跟他说什么?劝他‘回头是岸’?劝他别忘‘养育之恩’?” 红夫人被她步步紧逼的姿态和直白的话语刺得脸上青白交加,那点强撑的仪态快要维持不住,委屈和怒火交织着冲上来:“我……我与他师徒一场,难道连说句话都不成?张小姐未免也太过霸道!难道她还想囚着陈皮一辈子不成?你们……你们这是不讲道理!” “道理?”岳绮罗歪了歪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不再有讥诮,只剩下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漠然,“你跟谁讲道理?跟我?还是跟张清冉?”她手中的玉环停止了转动,“我们这儿,不兴你们那套黏黏糊糊、自以为是的人情道理。陈皮是小姐的人,他的去留,他的生死,都由小姐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手画脚?” “你!”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终于崩断。连日来的委屈、期盼落空的愤怒、被如此轻蔑羞辱的难堪,一股脑儿涌上来,冲垮了她最后那点谨慎。她指着岳绮罗,声音尖利起来:“妖女!你们都是妖女!定是你给陈皮灌了迷魂汤!张清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别人徒弟,拆散人家师徒,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岳绮罗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茫的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容有些扭曲的妇人,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和自以为是的“正义”,只觉得无比的……聒噪和碍眼。 像有一只苍蝇,不停在耳边嗡嗡叫,赶走了又飞回来,试图停在最干净的东西上。 岳绮罗甚至懒得再跟她争辩。跟一个活在自己可笑认知里、永远听不懂人话的蠢货,有什么好说的?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嫌恶空气中突然多了尘埃。 然后,红夫人那尖利的指责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愤怒骤然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从她自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猛地爆发出来,疯狂地吞噬着她所有的生机和热度。 视野迅速暗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岳绮罗那双近在咫尺、黑沉沉的、映不出丝毫光亮和情绪的眼眸,以及她转身离去时,那鲜艳红裙摆划出的、冷漠决绝的弧度。 岳绮罗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枚玉环,步履轻盈地走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阳光依旧很好,街道依旧安静,只有地上多了一具迅速冰冷僵硬的躯体,双目圆睁,定格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九门。 红夫人死了。死在前往济世堂的路上,死在岳绮罗手里。死状……据说很不好看。 震惊吗?或许最初听到时,有那么一瞬。但很快,那份震惊便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 解九爷放下手中的密报,对面前的吴老狗叹道:“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吴老狗摸着三寸丁,沉默片刻:“她若肯听一句劝,安分待在红府……” “她若肯听,就不是她了。”解九爷摇头,“从她第一次装病试探,到后来变本加厉,再到如今竟敢孤身前去,当面指斥……她是一步步,自己把生路走绝了。岳绮罗是什么性子?张清冉又是什么态度?她竟还抱着那套旧日的幻梦和‘二月红夫人’的虚名去撞南墙……” “二月红那边……” “且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解九爷道,“这事,怨不得旁人。红夫人是自寻死路,岳绮罗不过是……顺手清理了挡路的石子。张清冉默许,便是态度。我们若再为此事纠缠,便是看不清形势了。” 齐铁嘴不知何时又晃了进来,闻言接口,语气带着一贯的神秘与些许唏嘘:“死灰之气,终成劫灰。命该如此,强求反害己身。我早说过,她那命是捡回来的,自己不惜福,便怪不得阎王再次勾笔。” 连张祁山听到详细回报后,也只是在书房静坐良久,最后对副官道:“红家的丧事,按礼数办。其余……不必多言。告诉下面的人,以后行事,眼睛放亮些,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不能惹,心里要有数。” 没有激愤,没有问责,甚至没有过多的议论。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九门上层之间弥漫开来。红夫人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最后那点因往日权势而产生的虚妄安全感。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有些规则,已经变了;有些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试图用旧日的身份和情理去挑战,下场便是血淋淋的示例。 济世堂内,一切如常。 岳绮罗回来时,将那枚玉环随意丢在桌上,对张清冉道:“路上遇到只吵人的雀儿,烦得很,让我捏死了。” 张清冉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陈皮在廊下擦拭着一把新得的匕首,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光。黑瞎子靠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悠悠道:“听说,红府那位,没了。就在咱们前头那条街。” 陈皮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他专注地看着雪亮的刀锋,直到映出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才平静地应了一声:“哦。”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远处的红府,隐约有哀乐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很快消散在长沙城喧闹的市井声中。一场由固执、误判和天真引发的死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过了篇章,只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划痕,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们曾经熟悉并以为可以掌控的模样。 第80章 二月红的挣扎 红府的白幡挂了七日,哀乐响了七日。 二月红将自己关在灵堂后的静室里,不眠不休。外人都道红二爷伤心过度,夫妻情深,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日夜啃噬他五脏六腑的,并非单纯的悲痛,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煎熬的挣扎。 灵堂前香烟缭绕,棺椁冰冷。二月红的眼前,却反复闪现着两个画面:一个是夫人初嫁时,掀开盖头那一刻羞涩温婉的笑靥;另一个,是那日雨中巷口,她倒在泥泞里,青白僵冷、面目扭曲的尸身。前者温暖鲜活,后者诡异凄厉,两者之间,隔着数年光阴,更隔着一条他自己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止其坠落的深渊。 他看得清清楚楚,夫人是怎么死的。那绝非寻常病亡或意外,那种瞬间被抽干生机、魂魄俱丧的惨状,只能是岳绮罗的手段。而岳绮罗敢在长沙城内,如此干脆利落地了结一位九门当家的夫人,背后若无张清冉的默许,绝无可能。 默许。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张清冉为何默许。红夫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用装病、用旧情、用自以为是的“道理”,去触碰济世堂划下的界限,去撩拨岳绮罗那根危险的神经。她像个懵懂又固执的孩子,不断去摇晃一个标注着“危险勿近”的黑色匣子,以为顶多被呵斥几句,却不知道里面锁着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蛇。张清冉给过机会,用那场交易救过她一次,已是仁至义尽。是她自己,把这份“仁至义尽”耗尽了。 道理,二月红都懂。他甚至能一条条列出来:夫人不该旧事重提,不该妄图索回陈皮,不该装病试探,更不该孤身出门试图再行逼迫……每一步,都在消磨张清冉所剩无几的耐心,都在挑战岳绮罗忍耐的底线。走到最后那一步,冒雨前往济世堂,在岳绮罗眼中,恐怕已与自寻死路无异。 “她这是自己找死。”这句话,二月红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用“因果报应”来安抚那撕扯着的痛苦。是的,是她自己一步步走错了,怨不得旁人。 可是……那是他的夫人啊。 是那个会在他练功后递上温热毛巾的丫头,是那个听他唱戏时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是那个将红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她有她的糊涂,她的固执,她的不识时务,可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她只是……活在她自己那个小小的、被保护得太好的世界里,用那套简单的标准去衡量一切。她错估了人心,错估了世道,更错估了那些超越凡人想象的存在所代表的绝对力量。 她罪不至死啊!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汹涌的愤懑。岳绮罗凭什么?张清冉又凭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决定了她的生死?就因为她“烦人”?因为她“不懂事”?这是什么道理?! 一股血气冲上头顶,二月红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翻腾着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去济世堂质问?去为夫人讨个“公道”?哪怕明知是蚍蜉撼树,哪怕结局可能是自己也横尸当场,至少……至少他努力过,对得起夫妻一场的情分。 这个念头诱人而悲壮,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焰。他几乎就要起身,冲进那绵绵阴雨里。 可下一刻,那火焰就像被冰水浇透,嗤一声熄灭了,只剩彻骨的寒和空茫的灰烬。 拿什么去质问?拿什么去讨公道? 说岳绮罗不该杀一个不断挑衅、试图破坏规矩的人?说张清冉不该默许清除一个自找的麻烦?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强者有强者的法则。红夫人触碰了那条线,付出了代价。这个逻辑,冰冷而残酷,却在这个新生的、诡异的长沙城里,成了某种默认的规则。九门其他几家对此的沉默,便是明证。 更何况,上次陈皮那番话 句句扎心,却也句句是实情。他已经为了夫人,舍掉了一个亲手培养、曾寄予厚望的徒弟。如今,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然自作孽不可活的夫人,再去赌上整个红府,赌上自己的性命,去进行一次毫无胜算、甚至毫无道理的“复仇”吗? 那不是勇敢,那是愚蠢。是会被解九爷冷笑,被吴老狗叹息,甚至被陈皮更加看轻的愚蠢。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就这样忍下这口蚀骨的憋闷,咽下这血淋淋的苦果,继续做他的红二爷,继续在九门中周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做不到。 灵堂里传来守夜仆人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二月红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拉扯,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矛盾。他知道,自己正被卡在一个绝望的缝隙里。向前,是悬崖峭壁,粉身碎骨;向后,是愧疚深渊,永世难安。 他恨岳绮罗的狠毒,怨张清冉的冷漠,更气红夫人的糊涂与固执。可最终,所有的恨、怨、气,都化为了指向自己的利刃。他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更严厉地约束她,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更冷酷;他怨自己为何明明看到了危险,却总是败在她的眼泪和柔弱之下;他气自己身为丈夫,却最终没能护住她,甚至连为她讨个说法的底气和理由,都找不到。 理智与情感,责任与冲动,恩义与规则……在他心里疯狂地厮杀搏斗,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碎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无,仿佛灵魂都被这场无声的战争耗干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檐下雨滴,一声声,敲在石阶上,也敲在他空洞的心口。他抬起头,望着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扭曲晃动,不像名震长沙的红二爷,倒像个失了魂的困兽,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灵堂与愧疚之间,挣脱不得,也沉沦不下。 夫人的棺椁就在一墙之隔,冰冷地提醒着他已然发生的事实。而济世堂的方向,沉默地矗立在长沙城的某个角落,代表着一种他无法撼动、甚至无法指责的力量与规则。 他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也许,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但他还得活下去。以二月红的身份,带着这份永远无法愈合的撕裂伤,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他最漫长,也最残酷的惩罚。 第81章 离奇死亡的狗 红夫人的丧事办了,白幡撤了,红府的大门却仿佛就此合上,再难敞开。二月红将自己幽闭在府内,如同化作一尊沉默的泥塑,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长沙城面上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济世堂依旧,九门各家收敛爪牙,但暗地里,总有些不对劲的苗头,如同地底潜行的阴河,悄然蔓延。 这不对劲,最初并未落在人身上,而是落在了吴老狗最心爱的狗身上。 起初,只是狗场里一条年岁稍长的老猎犬,某日清晨被发现僵卧在窝旁,无声无息。请了兽医来看,说是急症猝死,上了年纪,也算寿终。吴老狗虽心疼,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厚葬了老伙计,抚慰了其他略显不安的狗儿。 可没过多久,又一条正当壮年的优秀猎犬,在训练中突然发狂般哀嚎,口鼻渗出暗色血沫,挣扎片刻便断了气。这次死状蹊跷,吴老狗起了疑心,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兽医,甚至托关系找了懂些偏方的老人来看,却都查不出明确病因,只说是急毒攻心,或许误食了山间毒物。 吴老狗加强了狗场的看管和饮食检查,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自那以后,每隔十天半月,甚至更短,狗场里总会有狗莫名其妙地倒下。有时是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有时是白天突然萎靡,短短一两个时辰内便迅速衰竭毙命。死状大同小异,多伴有轻微抽搐、口鼻渗血或流涎,解剖后内脏却往往无明显病变,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瞬间抽走了生机。 一条,两条,三条……死亡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吴老狗视为性命根基的狗场。他彻底慌了,暴怒,却无处发泄。他请遍了长沙城乃至周边县镇所有能请到的兽医、郎中,用尽了各种解毒、驱邪、安神的方子,甚至病急乱投医,请了神婆道士来做法事,洒遍了狗场每个角落。 全无用处。 狗依旧在死。而且死的频率,似乎在加快。从起初的零星,到后来几乎每隔几日就有噩耗传来。狗场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慌,不仅是人,连那些嗅觉灵敏、感知远超人类的猎犬们,也变得躁动不安,食量减少,夜里惊吠,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龇牙低吼,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之物。 吴老狗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他整日泡在狗场里,亲手检查每一条狗的状态,更换饲料水源,彻夜不眠地守着,可死亡依旧如影随形,精准而冷酷地夺走他一条又一条精心培育、视若伙伴的爱犬。 不到两个月时间,偌大的狗场,足足有近三分之一的猎犬离奇死亡。剩下的狗儿也大多精神不振,往日油光水滑的皮毛失去了光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不安。整个狗场,生机凋敝,死气沉沉。 吴老狗的心在滴血。这些狗不仅是他的工具,更是他的伙伴,他的“家人”,某种程度上,比许多人更让他信任和依赖。这接二连三、毫无缘由的损失,简直是在一刀刀凌迟他的心头肉。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这到底是什么?瘟疫?诅咒?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在作祟? 他疯了一样追查原因。检查了所有可能的源头:水源、饲料、附近新出现的工厂或污染、甚至狗场地下是否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无所获。死亡的阴影毫无规律,仿佛随机降临。他甚至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降头?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却又无法证实。 解九爷听闻此事,特意来狗场看过一趟。他绕着狗场走了几圈,又仔细问了情况,眉头紧锁。 “老五,这事邪门。”解九爷推了推眼镜,“不像寻常病害,也不像人为投毒。若是人为,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可现在……无迹可寻。” “九爷,你也觉得……不对劲?”吴老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解九爷沉默片刻,压低声音:“红家那位刚去,你这儿就出这种事……时间上,太巧了。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有时候,宁可信其有。长沙城最近,暗地里的‘东西’,可不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大致方向。 吴老狗浑身一凛。济世堂……张清冉,岳绮罗……那些超越常理的存在。难道真是因为红夫人之死,触动了什么,或者……岳绮罗那妖女,连狗都不放过?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我该怎么办?”吴老狗的声音有些干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狗全死光!” 解九爷沉吟道:“寻常路子看来是走不通了。或许……得找找非常之法。”他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要么,去求济世堂那位神通广大的张小姐看看?要么,去找那些真正懂些玄乎门道的人问问。 找张清冉?吴老狗心里打了个突。红夫人刚死在她手下人(或者说默许)手里,自己这会儿上门求医(还是给狗求医),算怎么回事?张祁山那边对张清冉的态度也讳莫如深。这条路,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另一条路了。 吴老狗送走解九爷,独自坐在空旷了许多的狗场里,看着那些幸存却无精打采的爱犬,心中一片冰凉。秋风穿过空荡荡的犬舍,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一个人——齐铁嘴。 这位八爷虽然神神叨叨,但在观气望运、占卜问卦方面,确实有些独到的本事,九门中人也多有耳闻。只是齐铁嘴谨慎非常,未必肯管这“狗事”。 但此刻,吴老狗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吩咐伙计看好狗场,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去寻齐铁嘴的踪迹。几经周折,终于在城隍庙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找到了正翘着脚听人说书的齐八爷。 听明吴老狗的来意,齐铁嘴咂咂嘴,放下茶碗,也没推辞,跟着他回了狗场。 到了狗场,齐铁嘴没急着看狗,而是先在狗场外围慢慢踱步,目光四下打量,时而抬头望望天,时而蹲下捏捏土。进了狗场里面,他更是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犬舍,每一处角落,偶尔还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吴老狗跟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齐铁嘴在一处最近刚死了条壮年猎犬的空舍前停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五爷,”齐铁嘴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这狗场……气不对。” “怎么不对?”吴老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气,很重的死气。”齐铁嘴指着地面,又指向周围的空气,“不是寻常病死、老死的晦气,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后残留的、阴冷的死气。这东西无影无形,却如跗骨之蛆,专挑活物下口。”他顿了顿,看向吴老狗,“而且,这死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倒像是……从你这狗场地下,或者本身环境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最近两个月,是不是越来越浓了?” 吴老狗连连点头:“是!是!死得越来越快!八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破解之法?” 齐铁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掐指算了算,又问了狗场修建的大致年月和方位,脸色愈发凝重。 “你这狗场选址,当年可请人看过?”他问。 “这……倒是没有特意请风水先生,只觉得这块地方宽敞,背风,就用了。”吴老狗道。 齐铁嘴叹了口气:“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你这狗场下面,恐怕不干净。不是埋了东西,就是地势风水本身有些隐晦的关碍,平时无妨,但遇到某些特殊年月,或者……被外来的阴煞之气一引,就像打开了闸门,地底的污秽阴气就冒上来了。狗这东西,灵性足,对这类阴秽之气最是敏感,首当其冲。” “外来的阴煞之气?”吴老狗立刻想到了岳绮罗。 齐铁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长沙城最近,可不太平。有些东西来了,有些东西……被引动了。你这狗场,算是撞在点儿上了。”他摇摇头,“破解……难。治标的话,我或许能给你画几道镇宅安畜的符,埋在狗场四角,再配些特殊的药粉香料洒一洒,暂时压制一下这外溢的死气,让剩下的狗能缓口气。但治本……”他摇摇头,“要么,搬场子,彻底离开这块地。要么……找到这死气的真正源头,或者,请动真正能镇压这地气的人物出手。” 搬场子?谈何容易!这狗场是他多年心血,犬舍、训练场地、熟悉的伙计,不是说搬就能搬的。何况,搬到别处就一定安全吗? 至于请动能镇压地气的人物……吴老狗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那个让他忌惮万分的地方——济世堂。 难道,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要求到张清冉头上? 吴老狗只觉得嘴里发苦。他看着齐铁嘴当场画符、配药,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符咒和药粉或许能暂时缓解,但根源不除,这无形的死神,依旧徘徊在他的狗场上空。 长沙城的秋意,似乎更浓了,也更深沉了。一种比血尸墓更为隐秘、更为莫测的危机,正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悄然侵蚀着九门的根基。吴老狗的困境,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第82章 修剪 吴老狗为狗场之事焦头烂额、四处求告的消息,就像长沙城秋日里无孔不入的凉风,悄无声息地也钻进了济世堂高高的院墙。 这日,黑瞎子倚在药房的门框上,看着张清冉不紧不慢地分拣着新收来的几味药材。她手指纤白,动作精准而宁静,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这满室药香格格不入。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像是随口闲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三分玩笑七分试探的腔调:“小老板,听说了没?吴五爷家那狗场,最近可是邪了门了。好端端的猎犬,一条接一条地死,没病没灾的,就是活不成。吴老狗快把长沙城的地皮都翻过来找原因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啧,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到狗窝。” 张清冉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将一片干枯的草药叶片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似乎在辨别其成色与药力,然后才淡淡道:“哦?是么。”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听人说起今日天气如何。 黑瞎子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跟在张清冉身边的日子不短了,深知这位小老板的脾气。她若对一件事全然不知或毫不关心,多半会直接忽略,连个“哦”字都懒得给。如今这反应……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小老板对九门那些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嫌他们心思杂,算计多。自打她来到长沙,这才多久?二月红折了夫人又颓了心神,红府眼看着没落下去;水蝗那个不长眼的,仗着有点人马就想来济世堂讨便宜,结果被岳绮罗顺手“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老巢都端了,算是彻底除名;霍家……霍三娘心思活络过头,不仅赔了自己,还搭上了霍家青壮,元气大伤,如今也低调得很。 数下来,九门里头,张大佛爷军权在握,根基太深,暂时动不得;二月红废了;陈皮是自己人;霍家元气大伤;黑背老六独来独往,不碍事;齐铁嘴算起来跟自己还有点拐弯抹角的渊源,且他滑不溜手,只观风望气不沾因果。 那么剩下有实力、有根基、又在长沙盘根错节,可能成为“麻烦”的,可不就剩着铁拐李、吴老狗,还有那位笑面佛一样的解九爷了么? 铁拐李阴狠毒辣,但疑心重,轻易不出洞。解九爷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面子上功夫滴水不漏。唯有这吴老狗,看似憨厚爱狗,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深得很。他训狗是一绝,在地下靠狗鼻子避祸寻路的本事无人能及,在九门中人缘也不错,消息灵通,暗地里维系着一张不小的人情网。这种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或者……绊脚石。 小老板这是……在对九门进行“修剪”?挨个敲打,或者清理掉那些可能不受控、心思太多的?红夫人是明着撞枪口,水蝗和霍家是自寻死路。现在,轮到这位以“精明算计”、“善于权衡”著称的狗五爷了? 黑瞎子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对付吴老狗,直接动他本人未必见效,还可能引起九门剧烈反弹。但动他的狗……那真是打蛇打七寸。吴老狗爱狗如命,狗不仅是他的工具,更是他的耳目、他的底气、甚至是他安全感的一部分。让他的狗莫名其妙地死,死得他找不出原因,救不回来,这种无形无影却又实实在在的损失和恐惧,最能折磨人,也最能摧毁一个人的方寸和倚仗。 “可不是么,”黑瞎子顺着话头,语气依旧轻松,却仔细捕捉着张清冉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听说死了快三分之一了,剩下的也蔫头耷脑。吴老狗把那狗当命根子,这下可真是剜了他的心头肉。齐铁嘴都去看过了,说是地气不对,死气缠身,难办得很。五爷这次,怕是真遇上‘劫数’了。” 他特意加重了“劫数”两个字。 张清冉这次连“哦”都没了。她只是将分拣好的药材,依着不同的品类,一一放入对应的青瓷药罐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感。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沉静的侧脸和纤长的手指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显得愈发超然物外。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是一种默认。 黑瞎子咂咂嘴,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像是感慨,又像是进一步试探:“要我说啊,这吴五爷也算是个妙人。一辈子跟狗打交道,靠狗鼻子躲过无数凶险,靠狗情维系各方关系,算盘打得那叫一个精。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傻,心里门儿清。九门里多少人栽过跟头,他吴老狗却能一直稳稳当当,这份算计人心的功夫,厉害。”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张清冉毫无波动的侧影,慢悠悠地补充:“不过嘛,这人啊,算计得太深,把什么都放在秤上称量,想着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好处全占……时间久了,那秤杆子,保不齐哪天就折了。毕竟,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光靠‘算计’就能把握住的。你说是不是,小老板?” 张清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起旁边洁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可能沾染的细微药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黑瞎子,那眼神清亮透彻,仿佛能穿透墨镜,看到他心底所有的揣测。 “算计?”张清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浸着秋日井水的凉意,“人心如壑,欲念如渊。算来算去,无非是贪、嗔、痴、慢、疑五毒流转。以为凭借几分机巧,几许权衡,便能在这浊世中独善其身,甚至攫取更多……岂不知,越是精于算计,越是容易作茧自缚。” 她将擦净的绢帕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狗通灵性,亦忠亦警。它们若躁动夭亡,未必是无端横祸。有时,是嗅到了主人身上自己也未察觉的、过于驳杂浑浊的‘气’;有时,是替主人承了那些在暗中反复掂量、左右逢源时,所沾染的‘业’。”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却毫无温度。 “善泳者溺于水。吴五爷倚仗犬只,窥探吉凶,权衡利弊,自以为能避祸趋福。却不知,有些‘祸’,本就是因这无休止的‘窥探’与‘权衡’而生。狗死,或许是警兆,提醒主人该收手敛性;亦或许是……反噬的开端。” 说完,她不再看黑瞎子,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博古架,取下一卷用素帛包裹的古籍,仿佛刚才那番足以令知情者心惊肉跳的话,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无关之人的性情。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材干燥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瞎子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张清冉这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她不是在简单地“立威”,她是在有针对性地“修剪”九门中那些心思过多、过于算计、可能构成潜在麻烦的枝丫。吴老狗的“劫数”,根源在于他自身那套赖以生存的、精于算计和权衡的处世之道。在张清冉眼中,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算计”,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清理”的“浊气”或“业障”。让他的狗死去,既是警告,也可能……真的是一种反噬的开始。 小老板对九门的不喜,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了每一个她认为“有问题”的人和行为模式。她在用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精准地打击这些人的要害,瓦解他们依仗的东西。 黑瞎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位小老板的心思和手段,深不可测,且带着一种近乎天道般无情、却又精准无比的冷酷。她看的似乎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恩怨,而是更深层的、关乎“气数”、“业力”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张清冉沉静翻阅古籍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得嘞,小老板看得透彻。”黑瞎子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晃出了药房,只是脚步比来时,分明沉凝了许多。 院外,秋阳正好,却驱不散笼罩在长沙城上空那层无形的、愈发浓重的阴霾。吴老狗的困境,或许真的只是另一场更大“修剪”的开端。而这场由张清冉主导的、针对九门核心人物心性与根基的无形较量,其残酷与莫测,远超寻常的刀光剑影。算计者,终被算计;倚仗者,终失倚仗。这或许,才是她真正想要让九门众人明白的道理。 第83章 求助 狗场的死亡依旧在继续。 齐铁嘴的符咒和药粉,起初似乎起了些作用,剩下的狗安生了几天,夜里惊吠少了,食欲也恢复了些许。吴老狗刚松了半口气,以为找到了门路。可这短暂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日,噩耗便再次降临。 一条正值壮年、平日最为凶猛机警的头犬,在清晨巡视时毫无征兆地倒地,四肢抽搐,口鼻溢出黑血,吴老狗扑过去时,那狗儿眼中的神采已急速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过片刻,便彻底僵直。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邪恶的闸门,死亡再次以令人绝望的频率袭来。有时一天一条,有时隔日两条。狗场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哀戚,连活着的狗都仿佛预知了命运,眼神惊惶,畏缩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如同哭泣般的呜咽。 吴老狗彻底被击垮了。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日红着眼眶守在狗场,看着一条条陪伴他多年、被他视为手足伙伴的爱犬以那种诡异的方式死去,他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日夜啃噬着他。齐铁嘴来看过,也只是摇头,说那地底渗出的死气太过顽固霸道,他的法子只能暂缓,治不了根,并再次隐晦地提到了“源头”和“能镇压地气的人物”。 近半的损失,触目惊心。狗场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活着的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惊恐圆睁的眼睛。吴老狗自己也快被拖垮了,他头发蓬乱,眼窝深陷,守着日渐空旷的犬舍,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血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他的狗场就要变成一片死地。这是他吴老狗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在地下世界行走最大的依仗,更是他半生心血的凝结。决不能就这么毁了! 解九爷再次登门,看着眼前惨状,也是连连叹息,隐晦提醒:“老五,事到如今,寻常路子怕是真的走不通了。这‘病’……来得太邪。长沙城里,能看这种‘邪病’的,屈指可数。” 吴老狗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济世堂,张清冉。 对于张清冉和岳绮罗,吴老狗的感觉很复杂。岳绮罗是妖女,手段狠辣诡异,他深为忌惮。但张清冉……这位张小姐给人的印象,却一直是疏离而克制的。她医术通神,但似乎遵循着某种原则,你不去主动招惹她,她便也懒得理会你。红夫人之死,在吴老狗看来,更多是红夫人自己一再作死,触碰了岳绮罗那煞星的逆鳞,张清冉或许只是……未曾阻止。 他仔细回想,自己与济世堂从无过节,甚至因为陈皮的关系(陈皮毕竟曾是二月红的徒弟,而二月红与他同属九门),勉强还算有点香火情。张清冉没有理由,也没有迹象表明她会无缘无故对自己下手。 那么,狗场的灾祸,或许真的只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地气”或“邪祟”作怪?而张清冉,或许是唯一有能力解决这种超乎寻常问题的人? 这个判断,基于他对张清冉表面行为的观察,也基于他自身精于权衡的性格——他倾向于相信,只要自己付出足够的代价或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这位似乎遵循某种“交易”原则的张小姐,或许愿意出手。 面子、尊严固然重要,但比起狗场基业,比起这些视若性命伙伴的生死,都可以暂时放下。吴老狗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备下厚礼,选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独自一人,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来到了济世堂。 通报,等候,一如其他求医或求助者。不同的是,这次黑瞎子很快便出来,将他引到了后院张清冉常待的药圃旁。 张清冉正在察看几株药草的长势,素衣布履,侧影沉静。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吴老狗身上,微微颔首:“吴当家。” “张小姐,”吴老狗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冒昧打扰,实在是有生死攸关的难事,恳请张小姐施以援手!”他不敢绕弯子,直接将狗场怪事和盘托出,语气恳切,甚至带着走投无路的仓皇。 张清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吴老狗说完,她才淡淡道:“此事我略有耳闻。” 她放下手中的小铲,示意吴老狗跟随,竟真的出了济世堂,随他前往城外的狗场。这让吴老狗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张小姐愿意亲自去看,便是好的开端。 到了狗场,张清冉并未靠近那些萎靡的猎犬,只是绕着狗场外围缓缓走了一圈,时而驻足凝望,时而俯身细察土壤,偶尔抬手在空中虚拂,仿佛在感受什么无形之物。她的神情始终专注而平静,看不出喜怒。 吴老狗屏息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约莫一炷香后,张清冉停下脚步,转向吴老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地脉受损,阴秽之气自深处上涌,积聚不散,形成‘绝地’之势。活物居此,生机会被逐渐侵蚀殆尽。齐铁嘴所言不差,确是地气之祸,非寻常病疫或人为。” 吴老狗心一紧:“那张小姐,可有解救之法?” “有,亦难。”张清冉道,“需以特殊阵法疏导地气,净化秽浊,重新稳固地脉。但布此阵,需一件关键之物作为阵眼核心,用以沟通疏导,并镇压残余阴煞。” “何物?”吴老狗急切问道。 “此物需具两种特性,”张清冉看着他,缓缓道,“其一,材质需蕴含至纯至阳之气,方能克制阴秽;其二,又需与大地有天然亲和,方能作为地气流转之媒介,深植地脉而不被排斥。” 她顿了顿,给出两个明确却又令人倒吸凉气的选项:“符合此等条件的,世间罕有。或是深埋地底万年以上、受地脉滋养却未染阴邪的‘阴沉木’心材;或是生于至阳矿脉、却因地质变动沉埋极深、受地气温养千年以上的‘纯阳古玉’。二者得一,方有布阵之基。” 万年阴沉木?纯阳古玉?还是深埋地底的那种?吴老狗听得目瞪口呆。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不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他吴老狗倒斗半生,见过奇珍异宝无数,却也从未听闻谁真正拥有过这等神物。 “张小姐……这……这两样东西,实在是……”吴老狗声音干涩,面露难色。 张清冉似乎早料到他如此反应,神色未变,只道:“除此二者,我亦别无他法。地气之祸,根源深植,非强力宝物不可镇压疏导。若寻不到合适媒介,强行布阵,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激怒地脉,引来更大灾殃。” 她看着吴老狗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你若能寻来其中一件,带来给我鉴定。确认为真,我自会为你布阵,化解此地危机。若寻不到……”她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吴老狗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希望刚刚升起,就被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砸得粉碎。张清冉的态度明确,没有那东西,她也“无可奈何”。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此诡异的“地祸”,自然需要非凡之物来化解。 可是……让他去哪里找万年阴沉木或纯阳古玉?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失魂落魄地送张清冉离开,回到死气沉沉的狗场,看着剩下的爱犬,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他吴老狗半生基业,就要毁于这莫名其妙的“地气”? 解九爷得知张清冉提出的条件后,也是沉默良久,最后叹道:“张小姐……这是把路指给你了,可这条路,是登天梯啊。”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老五,你也别太灰心。这等神物固然稀世罕见,但也并非绝无可能存在。或许……就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墓葬深处,或险绝之地。你在地下行走多年,人脉消息广,不妨……多方打听打听?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番话,像一点微弱的火星,溅在吴老狗几乎枯死的心田上。 是啊,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神物,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线生机。他吴老狗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才走到今天的吗? 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混杂着焦虑与狠劲的光芒。狗场不能垮!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而济世堂内,黑瞎子在张清冉回来后,凑过去笑嘻嘻地问:“小老板,吴老狗那狗场,真有救?需要那么稀罕的玩意儿?” 张清冉正用清水净手,闻言,抬眸看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却让黑瞎子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地气秽浊是真,”张清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绢帕擦拭,声音平静无波,“需要至阳之物疏导镇压,也不假。”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那……若是吴五爷真走了狗屎运,找到了呢?” 张清冉将绢帕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 “那便看他,有没有那份福缘,消受得起那‘宝物’,以及……随之而来的‘因果’了。” 第84章 “势” 狗场的死亡,并未因吴老狗四处打听“万年阴沉木”或“纯阳古玉”的消息而有丝毫停歇。相反,如同被某种无形的诅咒加速,死神的镰刀挥舞得愈发急促。 剩下的猎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惊惶,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时刻戛然倒地。有时一夜过去,犬舍里便会多出两三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吴老狗几乎住在了狗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日红着眼睛,守着这些陪伴他多年、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伙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守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国、自己的手足,一寸寸化为死寂。 寻找那两样传说中的神物,更是渺茫得令人绝望。他动用了所有人脉,撒出大把钱财,消息放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零星的回应,不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便是些似是而非、经不起细究的边角料。万年阴沉木?纯阳古玉?识货的行家听了都摇头,说那都是古老传说中的东西,近百年都没听说谁真正见过、得到过。吴老狗的心,随着一条条爱犬的死去和一次次希望的落空,不断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搬!离开这块被“死气”笼罩的绝地! 他雷厉风行,在长沙城远郊另寻了一处他认为风水不错、远离人烟的山坳,以最快的速度修建了新的犬舍,将剩余还活着的、状态相对好一些的猎犬,连同最可靠的伙计,一股脑儿迁了过去。 搬迁的过程还算顺利。新狗场初建,虽然简陋,但阳光充足,背山面水,空气清新。头几天,奇迹似乎发生了。那些萎靡不振的狗儿,到了新环境,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食欲似乎恢复了一些,夜里惊吠的次数也少了,甚至有几条年轻的犬只,尝试着在圈出的空地中小跑了几步。 吴老狗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略微松了一松。他看着阳光下那些皮毛渐渐恢复些许光泽的爱犬,眼眶发热,几乎要以为厄运就此终结。或许,真的只是原先那块地有问题?搬离了,就好了? 这虚幻的希望,仅仅维持了不到七天。 第七日的黄昏,最先是一条原本已显活泼的半大猎犬,在进食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嚎,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溢出血沫,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断了气。死状,与在旧狗场时,一模一样。 吴老狗当时正在不远处查看新建的防护栅栏,闻讯踉跄奔回,看着地上尚有余温的犬尸,整个人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紧接着,噩梦重演。死亡如同附骨之疽,跨越了距离,再次精准地追了上来。新狗场里,恐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猎犬们仿佛能闻到同伴身上散发出的、那熟悉的死亡气息,它们挤成一团,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哀鸣,眼神中的惊惧比在旧狗场时更甚——那是一种连迁徙都无法摆脱的、刻入骨髓的恐怖。 吴老狗彻底崩溃了。他连夜派人回城,几乎是哀求般再次请来了齐铁嘴。 齐铁嘴赶到新狗场时,天已微亮。他脸色凝重,绕着新狗场走了一圈,又仔细查看了死去和将死的猎犬,最后站在山坳高处,眺望着远处长沙城朦胧的轮廓,久久不语。 “八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搬了也没用?!”吴老狗声音嘶哑,几乎带了哭腔。 齐铁嘴转过身,脸上惯有的嬉笑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与忧色。他示意吴老狗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吴五爷,我之前说地气有异,死气缠身,看来……还是说浅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某种洞悉秘密后的沉重:“你这狗场的祸事,根源或许不在‘地’,而在‘势’。长沙城……最近‘势’变了。” “势?”吴老狗茫然。 “对。”齐铁嘴点头,“有些东西,至阴至邪,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水潭的巨石,搅动的不仅是表面涟漪,更是深藏的淤泥。岳……那位姑娘的到来,就像这样一颗石头。她身上的‘气’,太凶,太厉,与长沙城地底某些自古以来就存在、但一直沉睡或微弱的东西……产生了呼应,或者说,引动了它们。” 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狗场中瑟瑟发抖的猎犬:“狗这东西,灵性最强,对天地间的‘气’,尤其是阴秽邪气,感知最为敏锐。它们便是这‘势变’之下,最先遭殃的一批。你那旧狗场,或许恰好位于某条微弱‘地气’节点之上,首当其冲。你搬到这里,看似远离,实则仍未跳出这被引动、被污染的‘大势’范围。只要还在长沙城地界,或者说,还在那位红衣姑娘‘气’场能够隐约波及的范围之内,你这狗……就难逃此劫。” 吴老狗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问:“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我把狗场搬到千里之外去?” 齐铁嘴苦笑:“千里之外?或许有用。但五爷,你舍得下长沙的基业?离了九门照应,你这驯狗探墓的本事,在外地又能施展几分?”他摇摇头,“况且,我说了,根源在‘势’,在引动‘势’的那位。就算你搬到天涯海角,若这‘势’继续发酵蔓延……谁又说得准呢?” 他拍了拍吴老狗的肩膀,语气带着同情与无奈:“为今之计,若你舍不得这些狗,又离不开长沙,恐怕……真得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张小姐所说的那两样‘宝物’之上了。那等神物,蕴含的天地正气至纯至刚,或许能暂时在这污浊的‘大势’中,为你这狗场撑开一小片‘净土’,隔绝那无孔不入的阴秽侵蚀。除此之外……”他长长叹了口气,“恕我直言,怕是再无他法。你便是再搬十次狗场,只要不离开长沙这个大漩涡,结果……只怕也是一样。” 齐铁嘴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吴老狗心中仅存的侥幸。搬离无用,寻常手段无效,唯一的生路,竟然真的系于那两件虚无缥缈、可能根本不存于世的“神物”之上。 送走齐铁嘴后,吴老狗独自站在初升的朝阳下,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新狗场里那些因为又失去同伴而更加惊惶瑟缩的爱犬,看着它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同样绝望无助的脸,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难道他吴老狗半生精明,驯狗无数,躲过地下无数明枪暗箭,最终却要败在这看不见、摸不着、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的“势”和“气”上?败在需要寻找两件传说之物的荒谬任务上? 他发疯般地加大了寻找的力度和悬赏,几乎是不计成本。然而,数日过去,除了更多虚假的线索和趁机浑水摸鱼之徒,关于“万年阴沉木”和“纯阳古玉”的确切消息,依旧如同镜花水月,杳无踪迹。 希望,在持续不断的死亡和一次次的失望中,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吴老狗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越挣扎,网收得越紧,而网的那一端,连接着济世堂幽静的院落,和那位给出了唯一生路、却又似乎遥不可及的张小姐。 长沙城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吴老狗的狗场,生机也一日凋零过一日。寻找神物的渺茫希望,与日益迫近的灭顶之灾,像两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他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爱犬们不断坠落的尸骸,前方是迷雾笼罩、不知通往何处的唯一绳索。 第85章 前往山东 就在吴老狗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屠戮和绝望的搜寻彻底压垮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划破了浓重的黑暗。 消息是从一个往来南北、专做隐秘货物运输的老行商那里传来的,几经辗转,到了吴老狗一个交情匪浅的掮客耳中,最后才递到吴老狗面前。 据那行商酒醉后含糊提起,远在山东地界,临近崂山的一处偏僻古镇,近两年颇不太平,也颇有些“神异”。说是镇中一户据说祖上出过道士的殷实人家,藏有一块祖传的古玉。那玉平日里看着灰扑扑不起眼,但每逢阴雨雷暴之夜,便会隐隐泛起温润光华,触手生暖,驱寒避湿。更奇的是,曾有几个云游的道士、和尚,偶然得见,无不神色大变,要么是苦苦哀求想要求购观摩,要么是远远望之便躬身行礼,口称“灵物”、“机缘”。镇上老人偷偷传言,那玉怕是了不得的宝贝,有“纯阳正气”,能镇邪祟,引仙缘。 “纯阳”、“镇邪”、“古玉”——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吴老狗昏沉的脑海里。他猛地抓住报信人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确定吗?真是古玉?真有异象?和……和修道之人有关?” “千真万确!五爷,那行商跑这条线几十年,从不说没影儿的话。他说自己因一桩生意,在那镇上盘桓过几日,亲眼见过一个游方老道,对着那户人家的方向打了半天稽首,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地脉温养,纯阳自生’……虽然听得不全,但‘纯阳’二字,绝错不了!而且,”报信人压低声音,“听说那户人家这两年也怪,家里养的鸡鸭牲口从不得瘟病,连蛇鼠都不近他家宅院,都说托了那玉的福。” 地脉温养,纯阳自生!驱邪避秽! 吴老狗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涌上面颊。这描述,与张清冉所说的“纯阳古玉”、“与大地亲和”、“克制阴秽”何其相似!难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难道那传说中的神物,竟然真的存在于世,还在山东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他仿佛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顾不上仔细分辨这消息背后是否还有隐情,是否太过巧合。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拿到那块玉!不惜任何代价! 狗场里,死亡仍在零星发生,每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又失去一条爱犬。吴老狗再也等不及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是收拢自己手下最精锐、最忠诚且经验老到的伙计。下地倒斗,他吴老狗不缺好手,但此次远赴山东,人生地不熟,目标又可能牵扯到当地势力甚至玄门中人,光靠他自己的人,未必够稳妥,也未必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 他想到了九门其他几家。虽然各家近来关系微妙,但他吴老狗平日在九门中人缘不错,如今遭遇这般诡异祸事,各家也都知晓几分。上门求助,借几个好手,于情于理,都有商量余地。 他第一个找上解九爷。解九爷听他急切说明缘由和山东的消息,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镜:“老五,消息可确实?山东那边,水也不浅。” “九爷,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那些狗等不起!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得去!”吴老狗眼睛赤红。 解九爷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罢了。我派两个机灵腿脚快的伙计给你,再让账房支一笔盘缠,算我一份心意。记住,到了地方,先摸清底细,莫要强来。那等传家之物,人家未必肯卖。” “我晓得分寸,多谢九爷!” 从解府出来,吴老狗又去寻了黑背老六。黑背老六性情耿直,虽不喜管闲事,但听说吴老狗被“邪祟”害得如此凄惨,要远赴山东寻宝救狗,倒是生出了几分江湖义气,拍着胸脯道:“五爷,我老六别的不行,打架护人是一把好手!我跟你去!倒要看看是什么鸟地方,什么鸟人,敢弄这些邪门歪道害你的狗!” 吴老狗大喜,有黑背老六这尊煞神同去,安全上无疑多了层保障。 他又试着去敲了红府的门,但二月红依旧闭门谢客,只得作罢。铁拐李那里他没去,知道那人疑心重,未必肯借人,反而可能多生事端。霍家正值多事之秋,他也没去打扰。陈皮那边……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济世堂的方向。张祁山军务繁忙,他不敢轻易劳动。 最终,吴老狗集结了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队伍。包括他自己手下十来个精干伙计,解九爷借调的两个善于打探和交际的好手,以及自告奋勇的黑背老六和他带着的两个同样膀大腰圆、身手不错的兄弟。一行人装备齐全,带着足够的盘缠和应对突发状况的武器、药物,甚至为了稳妥,吴老狗还带上了两条目前状态相对最好、嗅觉最灵的头犬——他希望关键时刻,狗的鼻子能派上用场。 临行前,他再次去了新狗场(如今已不敢称其为新了),看着那些仅存的、眼神惊惶的爱犬,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喉头哽咽:“等着,等我把那宝贝找回来,咱们就有救了……一定等着!” 狗儿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低呜咽着,用头蹭他的手。 吴老狗狠狠心,转身离开,翻身上马。队伍在晨雾中悄然出城,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长沙城似乎并未因这支小小队伍的离开而有任何变化。济世堂内,岳绮罗正用新得的鲜红蔻丹染着指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黑瞎子从外面回来,随口对张清冉道:“小老板,狗五爷带着人马,奔山东去了,阵仗不小。看来是得了什么信儿。” 张清冉正对着一株罕见的药草绘制图样,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所料,又仿佛全然不在意。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墨镜后的眼神闪了闪,没再多问,转身晃悠开了。 而在吴老狗一行离开后的第三天,狗场里,又一条壮年猎犬,在午后的阳光下,毫无征兆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死亡的阴影,并未因主人的离去而有丝毫减缓,依旧冷酷地、按部就班地收割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山东之行,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吴老狗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真正的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第86章 离开 吴老狗带着人马,卷着北方的尘土匆匆离开,长沙城仿佛被抽走了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平静。 这种平静是表面的。红府依旧大门紧闭,死气沉沉;解九爷的算盘声在书房里响到深夜;霍家低调得近乎隐形;铁拐李的地盘戒备森严;连最闹腾的黑背老六也随着吴老狗远赴山东,城中少了些粗豪的叫嚷。济世堂照常开门问诊,岳绮罗依旧神出鬼没,张清冉深居简出,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某种诡异的、暴风雨前夕的均衡。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从来不曾真正停歇。 张祁山的书房,灯火通明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军务文件,而是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最终指向同一结论的加密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经过数月锲而不舍、动用大量资源的秘密追查,关于张清冉那位神秘“哥哥”张清凌的消息,终于有了突破性的——或者说,令人极度不安的——进展。 密报来自湘西一条极为隐秘的线路,内容简练却分量十足:约七八年前,在湘西腹地一处近乎与世隔绝的古老苗寨“落花洞”附近,曾有外来的年轻男子出现,自称“张清凌”,气质殊异,似在寻找或躲避什么。此人曾在寨中短暂停留,与当地一位年迈的巫师有过接触,随后深入寨后的“盲谷”地带,自此再无音讯。而“盲谷”在本地传说中,乃是山神禁地,瘴疠横行,毒虫遍布,更有诸多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寻常人进入,十死无生。密报中特别提及,根据对当年可能见过张清凌的寥寥数位寨民(如今也已大多老迈或离世)的模糊回忆拼凑,此人样貌特征,与张祁山所提供的描述,有七八分吻合。 张祁山握着薄薄的纸页,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七八年前,湘西禁地,独自一人,失踪无影……这几乎坐实了张清凌凶多吉少的猜测。 无论是哪种可能,张清凌在湘西“落花洞”盲谷失踪的消息,是目前最明确、最接近真相的线索。张祁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深知张清冉寻找兄长的执着,这个消息对她至关重要。同时,他也想看看,面对这个指向明确却吉凶未卜的线索,她会是何反应,是否会露出更多关于她自身以及过去的端倪。 他亲自去了济世堂,屏退左右,在张清冉惯常待的药圃旁,将密报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张清冉正在用一把小银剪修剪一株药草的枯叶,动作精细而稳定。听到张祁山开口提及湘西和“落花洞”时,她修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谈。她甚至分出一缕心神,冷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表哥”。 来了。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的了然。“张清凌”这条她数月前精心埋下的虚影,经过张祁山这位佛爷不遗余力的“打捞”,终于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浮出了符合她预期轮廓的水面。 她抬起眼,迎向张祁山审视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和情绪,此刻平静无波,只映出张祁山略带凝重和探究的脸。 “消息来源可靠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味药材的产地。 “可靠。是我湘西最老的线,从未出过差错。”张祁山肯定道,心却往下沉了沉。她的反应太镇静了,镇静得反常。这不是一个寻找至亲多年、乍闻可能噩耗之人该有的模样。 张清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南方天际,似乎在眺望那片遥远的、群山叠嶂的阴影之地。湘西,“落花洞”,“盲谷”……这些地名选得不错,够神秘,够凶险,足以构成一个令人信服的、有去无回的“失踪”舞台。 放出这条线索的“暗桩”办事得力,不枉她当年的布置和最近的激活。张祁山的能量和效率,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或者说,正严格按照她铺设的轨道在运行。 更重要的是,时机正好。 她近日察觉到的、那股在长沙城外若隐若现、带着熟悉阴冷与腐朽气息的窥探,已经越来越清晰。大长老……他终于按捺不住,靠近了。 自己这个祭司明晃晃地坐镇在济世堂,就像一块磁石,既吸引着可能的旧部,也威慑着那些心怀鬼胎的叛徒。大长老生性多疑谨慎,自己不走,他恐怕宁愿一直在外围逡巡,也不会轻易踏进这龙潭虎穴。 那么,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这位“表哥”一场“考试”。 “我要去一趟。”张清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祁山,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去落花洞,去盲谷。” 张祁山立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我同你去!那地方太凶险,你一个人……” “不必。”张清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划清了界限。 “佛爷,这是我的私事。况且,”她话锋一转,理由充分且无可挑剔,“长沙城近来暗流汹涌,九门各家各有心思,更有外路势力暗中窥视。你是定海神针,你若离了长沙,这城瞬间便会成为野心家的猎场。大局为重。” 她看着张祁山眼中闪过的权衡与无奈,心中明了,这番“以大局压人”的说辞,他无法反驳。这既是实情,也是她给他设下的第一重“局”——将他稳稳按在长沙这个舞台中央。 张祁山确实被这话堵住了。于公于私,他此刻都不能轻易离开。他看着张清冉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反应,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你的安全……”他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带着未尽的不安。 “我自有分寸。”张清冉淡淡道,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却似乎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考验意味的东西。“你只管看好长沙城便是。或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城里会更‘热闹’些。” 她话中有话,张祁山听得出来,却一时无法参透。他只能沉声道:“既如此,万事小心。需要任何支援,随时联络。” “有劳。”张清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继续侍弄那几株毒草,仿佛即将前往生死未卜之地的不是她自己。 张祁山带着满腹疑虑离开。张清冉的平静、果断,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更热闹”,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他隐约感到,自己似乎不只是在传递一个消息,更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棋局,而他,还看不清自己究竟是执棋者,还是棋子。 几天后,张清冉只带着一个轻便的包裹和几个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沙城,方向正南。她没有大张旗鼓,但“济世堂张小姐为寻兄长奔赴湘西险地”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迅速传开。 临行前夜,她与岳绮罗闭门长谈。红衣少女听完她的安排,歪着头,笑得天真又残忍:“你要把老妖怪引出来?好玩。城里那些‘果子’,我会帮你看着的,保证他们……安分守己。”张清冉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又简单交代了黑瞎子几句堂中事务。黑瞎子倚在门框上,墨镜后的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小姐这是要……请君入瓮?顺便考较一下佛爷的成色?” 张清冉不置可否,只道:“城里若有什么‘特别’的访客,尤其是去找佛爷的,留意着。” “明白。”黑瞎子拖长了调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张清冉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张祁山府邸的方向。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表哥,机会给你了。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她敛去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转身,背影融入沉沉夜色,再无留恋。 长沙城,因她的离去,仿佛少了一重无形的压制,又似乎多了一份山雨欲来的凝滞。张祁山坐镇府中,加强了全城戒备,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不知,自己等待的,不仅是张清冉的归期,更可能是一场针对他立场与能力的、无声而严峻的考验。 而在城外某个阴影角落,一双浑浊而贪婪的老眼,终于缓缓睁开,锁定了那座少了最重要“变数”的长沙城,以及城中那位手握兵权的“佛爷”。棋盘已清空一侧,猎手,觉得是时候进场,会一会这位“盟友”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波澜,将在张清冉远离之后,轰然乍现。她已执子先行,现在,轮到张祁山落子了。 第87章 大长老 张清冉离开长沙的第三日,黄昏时分,一队人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自北门入了城。 这队人数量不多,约莫十来个,皆作寻常商旅打扮,风尘仆仆。然而,那股子迥异于常人的沉凝气质,以及行走间与周遭市井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立刻引起了暗处眼线的注意。更明显的是,其中几人偶尔露出的手指关节异于常人的纤长,食指与中指几乎齐平——那是发丘指的印记,在行家眼里,如同黑夜明灯。 “北边张家人来了!”消息瞬间刺破了长沙城表面维持的平静,直抵几处核心府邸。 张家,一个在倒斗行当里如同传说般的存在,神秘、强大、排外。他们的突然到来,且选择在张清冉离城之后,其中意味,令所有知情人神经骤然绷紧。 张祁山得到消息最快。他立在书房窗前,面色沉凝。来了,果然来了。清冉前脚刚走,这位“大长老”后脚便至,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他想起张清冉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城里或许会更热闹”,此刻只觉字字千钧。这分明是她预料之中的“热闹”,也是抛给他的考题。 他迅速理清思路: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来意不明但必定与张清冉相关,必须谨慎应对,既要探明虚实,也要避免冲突失控。吴老狗和黑背老六远赴山东未归,眼下在长沙能撑场面的九门当家不多。他立刻派人向解九爷、齐铁嘴,李三爷以及虽闭门谢客但此等要事不能不通知的二月红和霍家发出了紧急邀约。 当夜,张祁山府邸宴客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张家来了十一人,为首者是一正值壮年的人,眼神开合间精光隐现,正是“大长老”。他身后众人默然肃立,姿态并非客随主便,反而隐隐有种审视与俯瞰的意味。他们的目光扫过厅内以张祁山为首、人数明显单薄的九门众人(霍家只来了一位管事,二月红称病未至)时,那份淡漠中透出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张祁山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客气,点明“远客临门”,试图以礼探路。 大长老眼皮都未抬,干涩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径直打断:“张祁山?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他微微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些许虚名,在我张家眼中,不值一提。我今日前来,非为攀交,更非赴宴。” 直白,傲慢,瞬间将张祁山试图营造的客套氛围击得粉碎。解九爷推了推眼镜,沉默不语。齐铁嘴捻着手指,眼神在大长老及其随从身上逡巡,脸色渐渐发白。霍家管事低头盯着脚尖,不敢作声。 张祁山面色不变,放下酒杯,声音沉稳却带着力度:“既非为交游,长老携众远来长沙,所为何事?长沙乃张某职责所在,不容不明之人、不明之事搅扰安宁。” “安宁?”大长老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的中年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盘踞一隅,做些掘坟盗墓的营生,也配谈‘安宁’?我张家行止,何须向你等报备?” 这番话不仅辱及九门营生,更是将张祁山的官方身份也踩在了脚下。张祁山身后一名亲兵气血上涌,按捺不住向前半步,手已按上枪套。 那冷峻中年人眼神骤然一厉,也不见如何作势,众人只觉视线一花,那亲兵已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背心重重撞在柱子上,脸色煞白,按枪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竟是瞬间被卸脱了臼!而中年人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快!狠!准!完全超出了寻常高手的范畴! 厅内空气瞬间冻结。九门几人瞳孔骤缩,心底寒气直冒。张祁山眼神彻底冰冷,手已稳稳按在腰间配枪上,但他心中雪亮:对方身手诡谲至此,恐怕绝非枪械能轻易制住。更重要的是,对方显然毫无顾忌。 大长老对这场小小的下马威浑不在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看向张祁山,目光带着一种打量工具般的估量:“张祁山,闲话休提。我此来,只为一人——张清冉。” 张祁山心道“果然”,面上不露声色:“张小姐三日前已南下湘西,寻访亲人踪迹。” “湘西?倒是会挑地方。”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语气转沉,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恨意,“她跑了,但你还在。你既与她以表亲相称,坐镇此地,有些事,你须得知晓,也须得做出选择。”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与压迫,弥漫整个大厅:“尔等可知,那张清冉究竟是何等样人?她非我张家正统,乃叛逃血脉余孽!更兼天性凉薄,残忍嗜杀,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掷地有声:“约莫十几年前,关外祖地。其父身亡,灵堂之上,其母被族中长老质询旧事,自觉无颜,悬梁自尽。此女时年不过五岁,竟怀恨在心,隐忍三年。八岁那年,她不知从何处习得邪术,暗中引动祖地禁地深处积郁百年的阴煞毒瘴,趁夜爆发,席卷聚居之地!” 大长老眼中恨意滔天,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凄厉:“那一夜,毫无防备的族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连同护院的青壮子弟,共计三百余口!尽数被毒煞侵体,哀嚎遍野,浑身溃烂而亡!尸积如山,血流漂橹!祖地一时沦为鬼域!而这一切,皆因这妖女睚眦必报,罔顾人伦,为泄私愤所致!” “三百余口?!”解九爷失声惊呼,齐铁嘴掐算的手指僵住,霍家管事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就连张启山,也被这具体而恐怖的数字冲击得心神剧震。这与他之前查到的碎片信息(父母身亡、遁入禁地)似乎能串联起来,但更加惨烈。 “此女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后,自知不容于天地,便四处躲避追捕。我族精锐数次深入,损失惨重,未能将其擒杀。岂料多年之后,她竟敢再现世间,还来到你这长沙城!”大长老死死盯着张启山,语气充满诱惑与胁迫,“张祁山,你身上未必没有我张家一丝血脉渊源。难道你要包庇这弑亲灭族、天地不容的凶魔?与此等妖女为伍,你九门基业,迟早被她连根拔起,届时悔之晚矣!” 他图穷匕见,直接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将此女行踪、她在长沙所有布置、与她往来密切之人,尽数告知于我。同时,调派你手下可信兵马,听我调遣,助我封锁要道,布下天罗地网!待她从湘西返回,或我等在湘西将其截获,便是我张家清理门户之时!此事若成,长沙依旧归你,我张家绝不染指分毫,甚至……可予你一些外人难以想象的酬谢。若不然……” 大长老身后的张家随从齐齐踏前一步,冰冷肃杀的气势如同实质,笼罩全场。那冷峻中年人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杀机四溢:“阻我张家清理门户者,视为同党,一并铲除。你这布防官的兵马,在我等眼中,与土鸡瓦狗何异?勿谓言之不预。” 赤裸裸的威胁,明目张胆的索要兵权! 大长老根本不在意九门的态度,他只需要张启山这个“地头蛇”手中的官方力量和情报网络,作为他围捕张清冉的工具。在他眼里,九门众人不过是可利用或需扫清的障碍,那高高在上的轻蔑,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压力如山,轰然倾轧在张祁山肩头。一边是实力恐怖、仇恨昭彰的张家,抛出了联合剿杀“凶徒”的大义名分和利益诱惑;另一边,是那个神秘莫测、智珠在握、似乎早已预料到今日局面的“表妹”张清冉。张家所言是真是假?张清冉是蒙冤还是真凶?应允张家,或可暂保平安,甚至得到好处,但无疑是与虎谋皮,且将彻底站在张清冉的对立面。拒绝张家,眼前便是雷霆之怒,九门或许今夜就要血流成河…… 解九爷和齐铁嘴的目光都落在了张祁山脸上,等待着他的决断。霍家管事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厅外夜色浓重如墨,厅内杀气凝滞如冰。张祁山站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隐在明暗之间。他知道,张清冉留给他的“机会”与“考验”,此刻已化作最锋利的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第88章 转机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烛燃烧的噼啪轻响。张家大长老那番血淋淋的指控和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张启山站在风暴中心,承受着最直接的威压。 交出张清冉的情报,交出兵权?那无异于将长沙城、将九门、将他张祁山半生经营的一切,亲手奉到这群实力恐怖、目的不明且态度倨傲的张家人面前。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大长老嘴上说着“绝不染指”,可兵权一旦易手,规矩和承诺便成了最无用的东西。张祁山在军旅和江湖沉浮多年,深知权力的本质——拿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脑中飞快闪过张清冉沉静的眼眸,那句“城里或许会更热闹”的提醒,以及她独自南下时那份智珠在握的从容。她料到会有此一劫,甚至可能…就是想看自己如何应对。是屈服于强权,还是坚守底线? 若此刻服软,不仅长沙危殆,恐怕在那个神秘的表妹心中,自己也再无半分价值与合作的可能。 更何况,张家所言是真是假,尚属未知。单凭一面之词,就要他调转枪口对付一个曾救过他命(尽管方式特殊)、且至今未对长沙造成实质危害的张清冉?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张祁山抬起头,眼神中的凝重渐渐被一种属于军人和一方霸主的沉稳与锐利取代。他并未被那滔天的杀气彻底慑服,反而在巨大的压力下,脊梁挺得更直。 “大长老,”张祁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敲在紧绷的空气中,“您所言之事,骇人听闻,若属实,确是人神共愤。张小姐之事,张某此前确不知情其中竟有如此……曲折。” 他先稳住对方情绪,承认事件的严重性,但话锋随即一转:“然,正如张某方才所言,空口无凭。三百余口性命,此乃惊天大案,即便在关外,也应有痕迹可查,有苦主可证。长老仅凭口述,便要张某调动麾下儿郎,去围捕一位在长沙城内并未犯案、且对张某有恩之人……”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大长老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请恕张某难以从命。兵者,国之重器,亦为长沙数十万百姓安危所系,岂能因一面之词,便轻易交由外人调遣,行此…未有明证之事?” “未有明证?”大长老身后那冷峻中年人厉声喝道,杀气勃发,“我张家三百余条冤魂便是铁证!大长老亲自追查多年,岂会有假?张祁山,你百般推诿,莫非是要包庇那妖女,与我张家为敌?” 随着他话音,其余张家随从周身气息更冷,隐隐将张启山、解九爷等人所有可能撤退的路线封死,大有一言不合便血洗当场之势。 解九爷掌心已渗出冷汗,齐铁嘴的手指在袖中颤抖,霍家管事更是两股战战,几乎瘫软。 张祁山面沉如水,手依旧按在枪套上,未曾后退半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旦气势被完全压倒,就真成了待宰羔羊。 “非是推诿,更非为敌。”张祁山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而是职责所在,规矩如此!张某身为长沙布防官,动用兵马,需有上峰明文,或确有危害地方之紧急情状。如今张小姐本人不在长沙,长老所言旧案又发生在关外,于长沙并无直接干系。仅凭诸位一面之词便要动兵,于法不合,于理不通!即便张某应允,麾下官兵也未必心服,若激起变故,反而不美。” 他巧妙地抬出了“法理”和“军心”作为挡箭牌。你不是轻蔑我九门是“土夫子”吗?那我就用你或许不屑一顾、却在此地实实在在起作用的“官面规矩”来应对。同时,他也点出了强行命令可能引发的内部不稳,暗示张家即便用强得到兵权,也未必能顺畅使用。 大长老眼中厉色一闪,显然没料到张祁山在他如此施压下,还敢如此强硬地拒绝核心要求。他盯着张祁山,像是要重新评估这个“地方上的布防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的杀意几乎让人窒息。 片刻的死寂后,大长老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与不耐:“好,好一个于法不合,于理不通。张祁山,你倒是有些胆色,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我张家行事,何曾需要向尔等解释法理?今日告知于你,是给你机会,给你张家血脉一点颜面。既然你敬酒不吃……” 他话未说完,张祁山却抢先一步,语气放缓,但立场依旧坚定:“长老息怒。张某并非不愿相助,只是兹事体大,需有章程。不若这样,长老可将在长沙所需探查之事告知,张某可令手下配合一二,提供些便利,暗中查访张小姐在长沙的关联线索。至于兵马调动,涉及重大,非张某一人可决,需容些时日,上报周旋。此外,长老既言张小姐已至湘西,何不将主力用于彼处追索?张某这边稳住长沙,防止其潜回或有人接应,岂非两全?” 这是以退为进。答应提供有限的“情报便利”和“暗中查访”,既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暂时缓解冲突,又牢牢将核心的兵权握在手中,只给了一个“需时日周旋”的空头承诺。同时,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湘西,暗示长沙并非主战场。 然而张祁山想的最好,可大长老也不是什么无知的人。 “张祁山,你不必在这儿跟我推诿,是战是和你一言可决!”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又像是拉满的弓弦,下一瞬就要崩断,溅出血光。大长老那句“是战,是和,你一言可决!”如同最后通牒,伴随着张家随从齐齐踏前一步释放的冰冷杀气,将张祁山逼到了悬崖边缘。 不能再推脱,不能再周旋。大长老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张祁山,那目光里没有等待商议的耐心,只有逼迫立即站队的冷酷。他身后的张家众人,如同即将扑食的凶兽,气息连成一片,压得九门这边众人呼吸滞涩,解九爷额角见汗,齐铁嘴手指冰凉,霍家那位管事更是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下去。 张祁山感到咽喉发干,手心沁出冷汗。兵权是底线,绝不能交!可拒绝的后果……眼前这十一人,或许真有血洗他这府邸、乃至在长沙城内掀起滔天骇浪的能力。硬抗,代价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服软,则是将身家性命和整个长沙拱手送入虎口,再无翻盘可能。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无比。大长老的眉头缓缓皱起,那冷峻中年人眼中寒光越来越盛,手指微微曲起,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杀机一触即发! 张祁山胸腔起伏,知道不能再沉默。他必须开口,哪怕这个决定可能引来雷霆之怒。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说出那个可能点燃战火的“不”字时—— “吱呀——” 一声不算响亮、甚至有些突兀的木门推动声,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场。 宴客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杀气腾腾的张家众人和紧张万分的九门诸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意外的打断吸引了过去。 第89章 震慑 “砰!” 不是推门,更像是某种无形气劲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扇洞开,外面并非昏暗的庭院回廊,而是一排排沉默肃立、气息森然的身影!他们皆着深色劲装,眼神漠然,数量远超大长老带来的十一人,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簇拥着门口正中那人。 所有目光,包括大长老那逼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扭转,投向门口。 只见一人,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宴客厅。 是张清冉! 但她此刻的模样,与往日判若云泥! 一贯素雅清淡的衣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颜色极为纯正、甚至带着几分炽烈之意的红色衬衫,那红,并非娇媚的桃红或暗沉的枣红,而是一种极为浓烈、极具侵略性与存在感的朱砂正红,映着厅内灯火,仿佛一团无声燃烧的冷焰。衬衫款式简洁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笔挺利落。下身是一条毫无杂色的黑色长裤,剪裁合度,更显双腿修长。红衣黑裤,色彩对比强烈到极致,摒弃了所有柔和的中间色调,唯有纯粹的黑与极具张力的红。 她依旧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简单的扎起个马尾,但这一身迥异以往的装扮,却将她身上那股惯常隐藏于沉静之下的、近乎凌厉的强势与威严,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眉眼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但眼波流转间,却似寒潭映血,带着一种俯瞰局面的冰冷与漠然。 她的出现,已足够令人震惊。然而,真正让厅内气氛发生天翻地覆逆转的,是她踏入瞬间,对面那群原本杀气腾腾、不可一世的张家人,尤其是为首的大长老的反应! 就在张清冉面容清晰映入眼帘的刹那—— “嗬——!” 大长老身后,一名较为年轻的张家子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白日见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恐怖存在。他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若不是身后同族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坐下去! 不止他一人!另外几名张家随从,也是面色骤变,瞳孔剧烈收缩,身体瞬间僵硬。有两人甚至膝盖微曲,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却又在极力克制的、类似欲要俯首的半跪姿态!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仿佛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敬畏与服从?只是那敬畏之中,掺杂了太多见不得光的恐慌。 而那位一直气焰嚣张、视九门如无物、逼迫张祁山如同逼迫蝼蚁的大长老本人,在看清张清冉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 他那张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神情的清癯老脸,在短短一息之内,经历了从傲慢到惊愕、从惊愕到震骇、再从震骇到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与难以置信的剧烈变化。他的嘴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仿佛想说什么,想厉声喝问,想尖声惊叫,但所有的声音都被一股更强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死死堵在了喉咙口!他那只一直稳如磐石、敲击椅背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连带着他整个枯瘦的身躯,都似乎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还弥漫整个大厅、压迫得九门众人几乎窒息的张家杀气,在张清冉现身、尤其是大长老等人失态反应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紊乱,甚至带上了一丝惶然无措的味道。那十一名张家高手,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睥睨纵横的气势?一个个如临大敌,又似待宰羔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袭红衣与大长老惨白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气势全无。 张祁山、解九爷、齐铁嘴全都愣住了,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张清冉的突然归来、她迥异的装扮、尤其是大长老一行人见到她时那活见鬼般、甚至带着恐惧的剧烈反应……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诡异画面。 张清冉仿佛没有看到大长老等人的失态,也没有在意厅内诡异的气氛。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入厅中,那身红衣在灯火下仿佛流动的火焰,却又散发着令人心寒的冷意。她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霍家管事、面色苍白的解九爷和齐铁嘴,目光最后落在虽然震惊但依旧竭力维持镇定的张启山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速度极快,若非张祁山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但那一眼中的意味,张祁山却瞬间捕捉到了——平静,以及一丝“你做得不错”的默认。 随即,张清冉转过身,正面迎向那群失魂落魄的张家人。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大长老那张惨白扭曲、写满惊骇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但在此刻死寂的厅堂中,却仿佛带着金石撞击般的质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长老,别来无恙。”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陌生人,但听在对方耳中,却不啻于惊雷。“十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康他人之慨。呵……”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惶然的张家随从,最后回到大长老僵硬的面容上,语气骤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过: “当年我为何接连屠杀张家人?你我心知肚明。我父亲为何身亡,我母亲因何自尽,灵堂之上逼死她的人里……有没有你,你更清楚。”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冰锥刺出,“当年那些事,你就是始作俑者,报的哪门子仇?该报仇的……不该是我吗?”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大长老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挣扎出一丝气力,嘶声吼道,但声音干哑颤抖,色厉内荏,与之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他指着张清冉,手指抖得厉害,“妖女!你竟敢回来!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我为何不敢回来?” 张清冉上前一步,红衣如火,气势却如万载寒冰,将她那并不高大的身影,衬得如同山岳般迫人,“大长老,这么多年,东躲西藏的滋味好受吗?”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大长老的皮囊,直视他内心最不堪的隐秘:“你怕了?怕我把你送下去,和你当初那些兄弟团聚?怕你当年做的那些事儿,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住口!!” 大长老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老脸涨红又转为铁青,最后是一片死灰。他身后的张家随从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显然张清冉的话,触及了他们并不知道的某些层面。 第90章 往事 张清冉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那句“该报仇的……不该是我吗?”,带着血泪控诉的冰冷力量,让大长老那“血口喷人”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她并未因大长老的嘶吼而动怒,相反,那身红衣衬得她越发沉静,沉静得可怕。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大长老更近,那无形的压力让后者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胡说?”张清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开始渗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痛楚,层层递进,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血,“那不如,我们从头说起,让在场的诸位,也听听你们这些长老,是何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色惶惑、惊疑不定的张家随从,最后定格在大长老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切,始于我父亲,张拂景。”张清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痛意,“他是张家当时最出色的年轻人之一,精通机关要数,为人磊落,本有望带领张家走向更稳妥的未来。可惜,他挡了某些人的路。” 她盯着大长老的眼睛,一字一顿:“比如你,张瑞风(大长老本名),还有你那一支的几位‘好兄弟’。你们觊觎本不该是你们的东西。更贪图我父亲手中那份关于某处王陵的完整密卷。威逼利诱不成,便起了杀心。” 厅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张祁山握紧了拳头,解九爷屏住呼吸,齐铁嘴手指掐算得更快,脸色却越来越白。大长老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在张清冉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竟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你们利用一次祖地外围的‘清剿’任务,设计将他引入一处绝地。”张清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却开始翻涌起血色风暴,“不是简单的杀害,是虐杀。你们动用了族中禁术,将他困在其中,亲眼看着他被活生生焚烧、侵蚀,直至……尸骨无存,连一点尸骨都未能留下,只为确保他绝无生还可能,也为了掩盖你们动用禁术的痕迹。我说得对吗,大长老?那阴火灼烧皮肉筋骨的声音,我在噩梦里,听了十几年。”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尸骨无存!虐杀同族!动用禁术!每一个词都血腥得令人发指。大长老身后的随从中,有几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闪烁,显然并非完全不知情。 张清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痛楚中加入了更深的冰冷恨意:“我父亲尸骨未寒,灵堂刚设。你们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打着‘家族利益’‘绵延子嗣’的旗号,在灵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逼我母亲——张拂景的未亡人,改嫁给你们那一支早已安排好的、一个废物般的旁系子弟!美其名曰照顾我们母女,实则是想名正言顺地侵吞我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源、人脉,还有那份你们始终没能到手的密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我母亲性情刚烈,如何受得了这等侮辱?她看着你们这些道貌岸然、逼死她夫君的凶手,假惺惺地劝她为‘家族’着想,当场扯下白绫……悬梁自尽!就在我父亲的灵位前!就在我眼前!” 张清冉猛地指向大长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身红衣仿佛也因她的情绪而烈烈燃烧:“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为了张家的人,活活逼死了她!我那年才五岁,跪在灵堂上,看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看着你们虚伪的嘴脸,我就发誓……此仇不共戴天! 张祁山看着这样的她,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惊、愤怒与心疼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膛。 “母亲死了,你们还不罢休。”张清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质地,却比之前更加刺骨,“你们将目光对准了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你们眼中,不过是用来控制我外公的筹码,是榨取我父亲遗产最后价值的工具。你们想把我囚禁起来,用秘法控制,养成你们手中的傀儡。”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可惜,被我逃了。而你们,开始了不死不休的追捕。那段时间,没有一天不在逃亡,没有一夜能安睡。像老鼠一样躲在最肮脏的角落,吃着发霉的食物,听着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逃入张家祖地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禁地……”张清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毁灭般的暗光,“那里是绝地,也是生机。我靠着一点运气和父亲早年间无意中提过的只言片语,在里面苟延残喘,与毒虫瘴气为伍,与地底亡魂作伴……三年。你们以为我死定了,对吧?可惜,我出来了。” 她再次看向大长老,此刻的眼神,已经没有了痛楚,只剩下纯粹的、冻结一切的杀意:“我八岁出禁地,第一件事,就是‘报恩’。你们不是喜欢赶尽杀绝吗?不是喜欢用族规压人吗?那好,我就用你们教我的方式,一点一点,讨回来。” 她的话语不再疾言厉色,反而变得异常平缓,却字字诛心,勾勒出一幅幅血腥的画面: “当年在绝地外围,负责断绝我父亲后路的那个‘三叔公’,是我杀的。我用他从我父亲那里偷学的东西,把他引到了他自己设的陷阱里,亲眼看着他被塌方的山石慢慢压碎,哀嚎了整整一夜。” “灵堂上,叫嚣得最厉害、亲手递上白绫逼我母亲的那个‘七伯’,是我杀的。我把他吊死在他自己家的房梁上,用的就是当年同款的白绫。” “负责追捕我、差点在破庙里捉到我的那个小队领头,是我杀的。我将他们引入一片我早已布置好的、充满致幻毒蕈的林子,让他们在自相残杀和疯狂幻象中,一个个流血殆尽。” “还有那些参与瓜分我家产、落井下石的旁系,那些为虎作伥、手上沾了我父母鲜血的帮凶……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尽杀绝的冷酷,厅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张家人面色如土,尤其是那些随从,他们或许听过“妖女”屠戮同族的传闻,却从未想过背后竟是如此惨烈冤屈的复仇!大长老更是浑身颤抖,张清冉每说一桩,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那些被时光掩盖的肮脏细节被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让他无所遁形。 “三百口?”张清冉终于再次提到了这个数字,她看着大长老,眼神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厌恶,“这个数字,你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是,我是杀了不少人。但其中有多少,是你们派来杀我的?有多少,是当年参与谋害我父母的直接凶手和帮凶?又有多少,是在你们煽动下,不明真相、前来‘除魔卫道’的蠢货?我把这笔账,清清楚楚记在心里。而你们……” 她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大长老因恐惧而紊乱的呼吸:“你们为了掩盖最初的罪行,为了维护你们夺来的权位,不惜一次次掀起内斗,借‘追捕妖女’之名排除异己,让多少无辜子弟枉死?让张家元气大伤?这三百口的血债,到底该算在谁头上?是你,张瑞风!是你们这一支利欲熏心的蛀虫!是你们拖垮了张家,却要把所有罪孽推到一个被迫反抗、为父母报仇的孩子身上!你们,才是张家真正的罪人!” “噗——” 大长老急怒攻心,加上极致的恐惧,竟然喉头一甜,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指着张清冉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张老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威严,只剩下被彻底撕破伪装后的狼狈、恐惧与绝望。 他哑口无言。在张清冉这血泪交织、逻辑清晰、细节惊人的控诉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事实胜于雄辩,尤其是当这事实如此鲜血淋漓时。 张清冉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大仇将报,但逝去的永远无法回来。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仿佛瞬间衰老了二十岁的老人。 第91章 狠辣 张清冉看着大长老吐血委顿的模样,眼中那片冰冷的荒芜没有丝毫融化,反而凝结成更坚硬的寒冰。大仇未报,何谈悲悯?血债,必须用血来偿,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 她微微侧首,对着厅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张坤山。” 一道瘦削却异常精悍的身影应声从门外那群肃立的张家人中无声闪出,面色冷峻,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对张清冉命令绝对的遵从。他走到张清冉身侧,微微躬身。 张清冉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大长老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一堆待处理的秽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吐出令人骨髓发寒的字句: “将张瑞风,剥皮,抽筋,剔骨,挖髓。”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他清醒着,慢慢感受。他当年如何让我父亲尸骨无存,今日,便让他自己也尝尽‘无存’之苦。” “至于其他,”她的视线冷淡地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大长老随从,“顽抗者,就地格杀。从逆者,挑断手脚筋,废去发丘指,依族规‘叛族’罪论处,明日于城外乱葬岗,一并坑杀。”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一丝所谓的“仁慈”。这是清算,是最赤裸裸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是。”张坤山没有任何迟疑,躬身领命。他转身,朝着大长老走去,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把造型奇特、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正是张家秘传、专为施加极刑而打造的“蚀骨刀”。另外几名气息冷冽的张家精锐也沉默地上前,配合他的动作。 大长老听到那“剥皮抽筋剔骨挖髓”的字眼,尤其是“蚀骨刀”和“抽丝手”这两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刑罚名称,最后一丝硬撑的气力也消散了。他想求饶,想咒骂,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裤裆处迅速洇湿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张坤山眼神都没动一下,手腕一翻,刀光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大长老肩颈某处穴位,既让他保持清醒,又瞬间瓦解了他所有反抗的力量。紧接着,另一把刀以一种极其刁钻熟练的角度,贴着他的脊椎滑入…… “呃啊——!!!” 非人的惨嚎猛地从大长老喉中爆发,凄厉得不像人声。他想挣扎,却被另外两名张家子弟死死按住。 他的手法快、准、狠,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细。蚀骨刀并非直接砍削,而是以一种特殊频率震颤,切入皮肉与骨骼的连接处,能将皮肉一点点从骨头上“震”离,却不立刻致命,痛苦被放大到极致。所谓的“抽丝手”,则是配合特殊手法,将人体主要筋络如同抽丝般缓缓抽出…… 整个行刑过程安静得可怕,除了大长老那持续不断、却越来越微弱的凄厉哀嚎,以及偶尔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剥离声。厅内众人,包括张祁山、解九爷、齐铁嘴,都面色发白,胃里翻腾。他们并非没经历过血腥,但如此冷酷、精细、刻意延长痛苦的虐杀,依然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范围。 张祁山看着张坤山那冷漠无波、精准执行每一个残酷指令的侧脸,再看看张清冉那身仿佛被复仇之火点燃的红衣和毫无表情的侧影,心中那丝心疼被更深的寒意所覆盖。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表妹”,在那些惨烈过往的锻造下,早已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复仇的修罗,是执掌生杀予夺的煞星。她的狠,是根植于血海深仇、深入骨髓的,不容置疑,也无需同情。 那些大长老的随从,有的还想拼死一搏,但刚一动作,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张家精锐以更凌厉狠辣的手法瞬间击杀,鲜血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更多的则是彻底崩溃,瘫倒在地,被如狼似虎的张家子弟拖死狗般拖出去,等待他们的是挑筋断指和最终的坑杀。 整个过程,张清冉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红衣如火,面容如冰。她听着仇人的哀嚎,看着帮凶被处置,眼神深处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复仇的快感早已在多年的筹划和等待中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完成这件事本身必须履行的程序。 不知过了多久,大长老的惨叫声早已微弱至不可闻,只剩下偶尔的抽搐。张坤山的动作也接近尾声。地面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长老,已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和惨白的骨架,以最直观、最血腥的方式,诠释了何为“尸骨无存”。 他低声禀报:“少主,张瑞风已毙。其余十一人,反抗格杀三人,余下八人已废,押候处置。” 张清冉这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狼藉,又看了看被拖到门口、面如死灰的剩余张家人。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身上那件朱砂般鲜红的衬衫衣角,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肃杀,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大厅中回荡: “剁碎了。喂狗” “谨遵小姐之命!” 张坤山躬身领命。 “去吧。” 张清冉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处理一批垃圾。 张坤山立刻指挥人手,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清理现场、拖走尸骸和犯人。训练有素的张家精锐们动作麻利,很快,宴客厅内的血腥景象被大体清除,只留下空气中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和几处无法立刻祛除的暗红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厅内,终于只剩下张清冉,以及心神受到剧烈冲击、久久无法回神的张祁山、解九爷和齐铁嘴。 张清冉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张祁山。那身红衣在经历了一场血腥清算后,仿佛褪去了一些炽烈的杀气,却沉淀下更深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孤寂。 她看着张启山复杂难言的眼神,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怎么,吓到了?” 张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未曾想到。”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张清冉的语气平静无波,“对仇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和逝者的残忍。这个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她看着张祁山,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该庆幸,你选对了,不然刚刚那些人中,便该有你一个。” 平静,却字字诛心。张祁山猛地抬头,撞进她毫无波澜的眼眸——那不是玩笑,是认真的陈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之前的震惊与复杂心绪,此刻被纯粹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取代。他清晰地记起她眼底曾一闪而过的冰寒,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真实淬炼过的杀意。她的“恨”,是血海里趟出来的生存法则,不容置疑,更不容违逆。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想起了自己曾有过的种种疑虑、试探,甚至不满。如果……当初选择稍有偏差,今夜那滩血肉,那些被拖走的“废人”…… 胃部猛地抽搐,恶心感翻涌。他脸色煞白,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张清冉的世界里,“站错队”的代价,不是失势,是死无全尸。 浓郁的血腥味粘腻地附着在皮肤上。那身红衣,此刻在他眼中如同血池战旗,冰冷地昭示着主人的意志。 张清冉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悸,没有安慰。有些恐惧,是必要的枷锁。 张祁山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冷静。再睁眼时,恐惧未褪,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决断。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刺痛肺腑。 “我明白了。”声音干涩,却稳住了,“从前是我想得简单。往后……但凭吩咐。” 没有试探,没有虚言。恐惧让他清醒,也让他认清现实——在这艘由张清冉掌舵、满是血仇的船上,他早已没了退路。 张清冉几不可察地颔首。“很好。长沙城,还需你费心。九门那边……” “他们知道该怎么说。”张祁山立刻接口,这是他的投名状。 张清冉不再多言,转身,红衣划出冷冽的弧线。“收拾干净。”她对角落吩咐,随即走向门外。 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张祁山才脱力般靠向椅背,额上冷汗密布。 解九爷与齐铁嘴对视,眼中俱是骇然。他们知道,长沙的天,从今夜起,真的变了。一种建立在鲜血与恐惧之上的新平衡,悄然确立。 第92章 红衣 夜色已深,济世堂后院却亮着一盏孤灯。 张清冉推开门,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与夜露的微凉。那身刺目的红衣在昏暗的灯火下,依旧醒目得灼眼。 屋内桌旁,一道沉默的身影静静坐着。是张清佑。他依旧是那身深色的衣衫,阴影遮住了大半眉眼,只有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露在外面。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清冉身上,尤其是在那身红衣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提起一直温着的陶壶,注入早就备好的木盆中。热水氤氲起白色的雾气,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将木盆端到张清冉面前,放下,又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柔软的棉布。 是温度恰好的热水,里面似乎加了宁神舒缓的草药。张清冉看着那盆热水,紧绷了一夜、仿佛浸染了血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褪下鞋袜,将冰冷的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暖意顺着脚踝蔓延上来,稍稍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和杀戮后的空虚疲惫。 张清佑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即便手刃了最后的仇人,那股萦绕在她周身多年的、尖锐的恨意与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沉寂。 他看着她浸在水中的、纤细却布满各种新旧疤痕——那是常年逃亡、跋涉、在绝境中挣扎留下的印记,虽然在用药祛除了,可现在还是有浅浅的痕迹。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底深处掠过,像是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心疼。 许久,他声音低沉地开口,打破了寂静,问的却是看似无关的话:“这颜色,少见你穿。” 张清冉浸泡双脚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仿佛透过那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以前,不能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磨损了的丝绸,“大仇未报,何敢除丧?红色……太鲜亮,太惹眼,也太……像庆祝。”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我不配。” 张清佑沉默地听着,帽檐下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但今天,”张清冉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快意,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最后一个了。最后一个沾了我父母血、逼死我母亲的仇人,被我亲手送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盆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和那身映在水里的、模糊却刺目的红。 “所以,今天这身红衣,是庆贺。” 她抬起头,看向张起灵,眼神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股斩断过往的决绝,“庆贺……我迟到了十几年的‘大仇得报’。” 张清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和接触各种机关秘术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他没有做更多动作,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微微握紧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我知道,我懂,你做到了,都过去了。 他没有说“你还有我”之类直白的话,但那只手传递的温度(尽管本身是凉的)和无声的陪伴,已然胜过一切言语。他是这世上极少数,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证过她是如何从五岁那场惨变中幸存,如何像野草般在追杀与绝境中挣扎,如何一点点变得冰冷、狠厉、步步为营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过去那段血腥岁月最沉默的注脚,也是如今她可以稍作喘息时,唯一无需戒备的港湾。 张清冉感受着手背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凉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覆着她的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是她罕见的、流露出依赖的信号。 “快了。”她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张清佑说的。 张清佑抬眼看她。 “长沙这摊子事,”张清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马上了。”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张清佑被阴影覆盖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你马上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一直避着他们了。” 这话意味着,她认为长沙的局势即将在她的掌控下彻底稳定,他们没有能力去伤害算计张清佑了。他也可以逐渐从完全的隐匿中走出来,至少不必再如此刻意地避开九门的视线。 张清佑沉默片刻,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嗯。”他又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也是接受。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温水偶尔晃动的细微声响。血腥与杀戮被隔绝在门外,这一方小小的、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天地里,只有无声的陪伴和即将迎来新篇章的、疲惫而平静的默契。 大仇得报,红衣如血祭过往。而前路,似乎终于能看见一点不一样的微光。张清冉闭上眼,感受着足下的暖意和手背那令人心安的凉,长久以来第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纯粹的疲惫,而不是时刻紧绷的警惕。 张清佑站在她身侧,如同沉默的磐石,守着她这份短暂的松懈。他知道,明天的张清冉,依旧会是那个冷静、果决、掌控一切的张家祭司。但至少此刻,他可以让她稍微靠一靠。 第93章 无冕之王 长沙城的日子,在张清冉那夜血腥清算之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噤若寒蝉的平静。 九门各家,以及城中其他有头有脸的势力,仿佛一夜之间都学会了“低调”二字。关于那晚张府宴客厅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流传出来的版本模糊而骇人,细节被刻意淡化,但“北边张家人全军覆没”、“大长老被处决”、“张清冉一身红衣归来”这几个关键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个知情者的心头。连带济世堂那原本只是有些神秘的招牌,如今在众人眼中,也蒙上了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染血的威严。 张清冉回了济世堂,深居简出,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无形的格局已然改变。张大佛爷依旧坐镇,但如今谁都知道,长沙城里真正说一不二、手握生杀予夺之力的,是济世堂里那位看似沉静的年轻主人。她甚至无需发声,无需露面,便足以让任何蠢蠢欲动的念头自行湮灭。 济世堂内,也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岳绮罗依旧神出鬼没,但似乎“觅食”的标准更加苛刻,城中恶徒的失踪变得更加隐秘难查。陈皮行事愈发沉稳冷峻,偶尔代张清冉处理一些对外事务时,那份不容置疑的态度,连九门中一些老资历的当家也不敢轻易拂逆。黑瞎子依然是那副嬉笑的模样,穿梭各处,只是墨镜后的目光,偶尔扫过某些角落时,会闪过一丝了然的锐利。 这份建立在敬畏与恐惧之上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原本还算有序的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惊呼。 两匹几乎跑脱了力、口吐白沫的瘦马,驮着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撞进了城门。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如山,正是黑背老六。但他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横扫街面的悍勇?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红色的、干涸板结的血污和泥泞,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只是草草用撕下的布条勒住,仍在渗着血水。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伏在马背上,气息粗重而紊乱,仿佛随时会栽倒。 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旁边马背上的人——吴老狗! 这位九门中排名第五、以驭兽和狠辣闻名的当家,此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的一条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包裹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隐隐还有脓血渗出。他整个人瘫软在马背上,全靠黑背老六分出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腰带,才没有滑落。往日里总是阴鸷精明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眉头因剧烈的痛苦而死死拧在一起。 “是五爷!六爷!!” “天啊!五爷的手……!” “快!快去禀报佛爷!” “让开!都让开!” 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认出两人的兵卒和眼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报信,其余人则是骇然望着这惨烈的一幕,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吴老狗和黑背老六,带着数十名精干好手和凶猛犬只远赴山东,这才多久?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一人重伤濒死,断了一臂;另一人亦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他们带去的那些人马呢?那些凶悍的狗群呢?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长沙城。刚刚平静不久的九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祁山府邸、解九爷的宅院、霍家……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吴老狗带去的,绝非庸手,那是他多年经营的核心力量。黑背老六的个人战力,在九门中也是顶尖的存在。究竟在山东遇到了什么,能让这样一支力量几乎全军覆没,让这两位当家一残一伤,仓皇逃回? 这已不仅仅是折损人手的问题,更意味着,有一股强大到可怕、且对九门充满敌意(或至少毫不顾忌)的外部力量,出现了。而吴老狗他们的遭遇,很可能只是开始。 平静,被彻底打破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未知的恐慌,开始悄然蔓延。 第94章 风声 吴老狗和黑背老六的惨状,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九门内部因张清冉铁腕镇压而短暂产生的、各怀心思的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粘稠的不安。 吴老狗被紧急抬回吴府救治,断臂之伤加上一路颠簸失血,已是元气大伤,性命虽暂时保住,但人时而昏迷,时而因剧痛和巨大的打击而狂躁嘶吼,根本无法问话。他身边侥幸逃回的几个残兵,也是个个带伤,惊魂未定,问及山东详情,只满脸恐惧地摇头,语无伦次,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同样伤痕累累、但至少神志还算清醒的黑背老六身上。 张祁山、解九爷、齐铁嘴等人齐聚张府,脸色凝重地看着被简单包扎后、灌下几碗参汤吊着精神的黒背老六。他坐在椅子上,魁梧的身躯依旧挺直,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悍勇之气,却消散了大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余悸与……一丝罕见的颓唐。 “老六,山东到底怎么回事?”张祁山沉声问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老五带去的人手不少,你的本事我们也清楚,怎么会弄成这样?” 黑背老六抬起那只未受伤的眼睛,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众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栽了……彻底栽了。”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后怕,“山东那边……水太深,根本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那边盘踞的势力,手黑,路子野,而且……根本不怕我们九门的名头。”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他们到了山东地界,一开始还算顺利,按照线索追查那块阳玉的消息。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对方不仅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更似乎对九门内部的人员构成、甚至某些弱点都有所了解。陷阱环环相扣,偷袭防不胜防,而且下手极其狠辣,目的明确就是要将他们全部留在山东。 “那些人……不像普通的土匪或地头蛇。”黑背老六眼中闪过一抹心悸,“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用的家伙和路数也邪性得很。老五的狗……死伤大半,剩下一部分甚至……反水咬了咱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们被引入了一处废弃的矿坑……里面早就布满了炸药和机关。老五被炸塌的矿道砸中了胳膊,为了活命,我只能……只能当场给他断了那条胳膊,拖着杀出来……” 厅内一片死寂。训练有素、了解九门、手段邪性且毫不留情……这绝不仅仅是地方势力的报复。 “还有……”黑背老六喘了几口粗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消息,“我们逃出来的路上,经过几个庄子……已经空了,墙上刷着日本人的标语。碰见几拨逃难的人说……日本人的军队,打过来了,势头很猛,好多地方都丢了……看那方向……”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张祁山,“佛爷,看样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到长沙了。” “日本人要打长沙了?!” 这个消息,比吴老狗断臂、人手折损殆尽更具冲击力!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九门当家心头。 之前的内部倾轧、权力更迭、血腥清算,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铁蹄面前,忽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日本人!那是国家层面的敌人,是真正的军队、枪炮、飞机!九门再厉害,说穿了也只是盘踞一方的江湖势力,如何能与正规军队抗衡? 恐慌,真正的、关乎身家性命和根基存亡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厅内弥漫开来。连一向沉稳的解九爷,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齐铁嘴手指飞快掐算,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喃喃着:“兵灾……血光……大凶之兆……” 张祁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沉似水。作为长沙布防官,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消息的分量。日军攻势的迅猛,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战火会这么快逼近湖南,直指长沙! 内患未彻底平息,外敌已兵临城下。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抹红色的身影。济世堂,张清冉。她能用雷霆手段镇压内部,清洗张家叛徒,可面对滚滚而来的战争洪流,她……又能如何? 长沙城,瞬间被笼罩在了内忧外患、生死存亡的双重阴影之下。刚刚因张清冉而建立起的、脆弱的敬畏秩序,在战争的巨大威胁面前,开始剧烈动摇。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各自寻找生路,还是……再次将希望寄托于那个总是能带来“意外”的张家人身上? 压抑的沉默,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窗外,阴云密布,仿佛预示着更加狂暴的风雨即将来临。 第95章 风雨欲来 黑背老六带回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九门上下乃至整个长沙城有门路知晓此事之人心中最深层的恐惧。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蔓延开来的惶惶不安。 张祁山作为布防官,第一时间动用了所有军中和情报网络,不惜代价去核实这条足以动摇根本的消息。他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黑背老六他们在逃亡途中听错了风声,或是日本人虚张声势。 然而,随着一份份加急密报和前线溃兵、难民带来的零碎却一致的消息如雪片般汇集到他案头,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消息比想象的更糟。 日军推进速度极快,攻势凌厉,所过之处,抵抗稍烈之城镇,往往遭遇残酷报复,屠城之事屡见不鲜,十室七八空并非夸张。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有飞机大炮助阵,绝非寻常地方军阀或土匪流寇可比。兵锋所指,正是湖南,长沙已在其战略目标之中。 更让张祁山手脚冰凉的是,经过紧急盘点和推演,以他手中目前能直接指挥、且士气装备尚可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在野战中正面抵挡日军一个完整联队的进攻,更遑论固守长沙城。城墙年久失修,防御工事简陋,物资储备有限,民心士气因连年内斗和此番恐怖消息而濒临崩溃。 “混账!!” 张祁山一拳狠狠砸在铺满地图和电文的桌案上,茶杯震落,碎裂一地。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作为军人,他比谁都清楚敌我力量悬殊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一旦日军兵临城下,长沙很可能重蹈那些被屠城镇的覆辙,数十万军民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夜伏案,字字泣血,向上峰连发数封十万火急的求援电报。详细陈述长沙危局,恳请即刻调派援军、补充武器弹药、增拨防空物资,并请求更高层面的战略协调。 电报发出去了,带着张祁山和整个长沙城最后的希望。 然而,一夜过去,回复的电报机始终沉默。 两夜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派往上级指挥部和临近友军处的联络官,要么被敷衍搪塞,要么干脆连人都见不到,带回来的消息大同小异:“各部均有防务,抽调困难”、“上峰正在统筹,请坚守待命”、“物资紧缺,需优先保障其他方向”…… 求援,石沉大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张祁山的心头,也浸透了每一个得知内情的九门核心人物。连向来精于算计、总能找到一线生机的解九爷,对着地图上标出的敌我态势和空空如也的援军栏目,也只剩下长久的沉默和额间深锁的皱纹。 黑背老六带回的恐怖预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迫在眉睫的现实。而他们这些在长沙城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却如同被困在孤岛上的蝼蚁,眼睁睁看着滔天巨浪即将拍下,却找不到任何逃生的船只。 张祁山站在窗前,望着城内尚不知大祸临头的点点灯火,和远处漆黑如墨、仿佛隐藏着无数狰狞巨兽的夜空。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也浑然不觉。 内忧外患,上峰弃之不顾……长沙,真的成了绝地吗?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张祁山”个人的犹豫和权衡消失了,只剩下属于“张大佛爷”和“长沙布防官”的孤注一掷与狠绝。 不能再等了。常规的、官面的路子已经走不通。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可避免地,投向了那个在绝境中曾展现出不可思议力量的方向——济世堂。 或许……那位总能带来“意外”和“血腥”的表妹,这次,是长沙城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变数”? 只是,面对国家层面的战争机器,个人的武力、甚至神秘的手段,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张祁山心中没有丝毫把握。但,这已是绝境中,他能看到的,唯一一块可能不是那么脆弱的浮木。 他抓起大衣,沉声对副官道:“备车,去济世堂。” 夜色更深,风雨欲来。长沙城的命运,似乎又一次,被推到了那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面前。只是这一次,赌注是整座城池的存亡,和数十万人的性命。 第96章 承诺 夜色如墨,济世堂后院只亮着一盏孤灯。药香混在微凉的夜风里,与城中弥漫的恐慌格格不入。 张祁山没有通传,径直走入。他脚步沉滞,军靴踏在青石上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过几日,他眼下乌青浓重,下颌冒茬,挺括的军装也皱了,浑身透着疲惫和一股穷途末路般的焦躁。 张清冉坐在石桌旁,对着一卷古籍,手边清茶热气袅袅。她已换下红衣,一袭月白旧衫,长发松挽,侧影沉静得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听到脚步声,她未抬头,指尖轻拂书页。 张祁山在她面前站定,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那些路上反复斟酌的、关于危局、合作、试探的话,全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清冉……” 张清冉缓缓抬眸。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睛清澈,却似能穿透所有竭力维持的体面,直抵内里的狼狈与绝望。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他。 这沉默的压力让张祁山更难启齿。他不能像个彻底崩溃的弱者般直接求援。他试图用更隐晦的方式,传递那份山一般的重压。 “山东的消息……你也知道了。”他艰难开口,目光落在粗糙的石桌纹理上,“局势……很不好。日本人推进太快,装备……远胜我们。” 他顿了顿,想从她脸上找些波动,却没有。她只微微颔首。 张祁山心往下沉,继续道:“我能用的兵……不多。城防工事,年久失修。我……已向上峰发了数封急电。” 说到这里,声音终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愤懑与苦涩,“至今……没有回音。” 他抬头看向张清冉,眼中血丝密布,那是军人被弃之不顾时最深的无力与愤怒:“清冉,长沙……是根,是几十万百姓的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 “覆灭?” 张清冉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所有遮掩,“你想问怎么办。但答案,你心里清楚。” 她放下书卷,双手交叠膝上,目光平静直视他瞬间僵硬的脸。 “日本人打进长沙,是迟早的事。以你现在的兵力、城防、士气,还有光头那边杳无音信的后援,”她字字清晰缓慢,不带情绪,却字字如锤,“正面抵挡,绝无胜算。能拖延几日,造成多少杀伤,已是极限。” 张祁山脸色灰败下去。这些话,他自己何尝不知?只是不愿、不敢如此赤裸承认。 “至于上峰,”张清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讥诮,“没有回音,就是回音。他们放弃长沙了,或者说,长沙已成了可弃的棋子。这作风……倒是一贯。” “光头那边”的潜台词,两人心照不宣。张祁山只觉热血冲顶又褪去,只剩彻骨冰凉与荒谬。他半生经营,守土有责,最终在更高棋局里,竟轻如尘埃。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弃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一拳砸在旁侧石凳上,手背瞬间通红,却感觉不到痛,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与颓丧:“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办法?!眼睁睁看着长沙变地狱?!我张祁山守不住这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见满城百姓?!” 声音在寂静院中回荡,带着英雄末路般的悲怆。 张清冉静静看他失态,未劝阻,未安慰。直到他胸口起伏稍平,眼中赤红退去,只剩一片深沉的灰暗疲惫,她才缓缓放下茶杯。 “我也没说要走。”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祁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张清冉目光掠过他憔悴的脸,看向墙外沉沉夜空,那里仿佛已能听见遥远炮火。 “日本人要来,便来。”她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小事,“他们该死,长沙城的百姓无辜。你要守城,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张祁山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混杂着难以置信、绝处逢生的希望与更深疑虑:“清冉,你是说……你愿意帮忙?” “不是帮忙,是交易。”张清冉纠正他,目光转回,清冷锐利,“我会留在长沙。日本人攻城那天,我会出手。岳绮罗……看心情,但大概率也会。我们能做的,是在关键处,替你拦下一些常规兵力拦不住的东西,或者……制造一些混乱,给你们的防守创造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却也更加不留余地:“但仅限于此。排兵布阵、城防调度、物资调配、安抚民心……这些,是你张大佛爷的事,我不插手,也保证不了。张家其他人是否会全力相助,看他们自己选择,我无法强令。” 这并非张祁山期望的、全面接管或力挽狂澜的承诺。这更像是一种有限的、不确定的支援。希望有,但渺茫;助力在,但有限。 张祁山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有限的帮助,也好过完全没有。尤其是在这山穷水尽之时。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紧紧盯着她,“清冉,以你的本事,大可以一走了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为何要留下来,蹚这浑水?” 他不太信那套“百姓无辜”的说辞,至少,不是全部理由。 张清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夜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微光。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她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日本人……该死。这是其一。” 她抬眼,看向张启山,眼神深不见底,“其二,我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 她没有点明具体为何,但这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反而比完全搪塞或慷慨陈词更让张祁山觉得……像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算计,尤其在乱世。只要目的暂时一致,有些东西,不必刨根问底。 “我明白了。”张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与不安,也压下那丝因希望有限而生的失望,“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总算有点底。至少,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他站起身,军人的脊梁重新挺直了些,尽管前路依旧晦暗:“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比如,你们出手时,是否需要清空特定区域?或者需要什么特别的材料、地点?” “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张清冉也站起身,送客意味明显,“现在,你先做好你该做的事。稳住九门,整饬城防,收集一切能用的物资和人力。至于我们……”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讯息,“自有准备。” 张祁山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依旧沉重,但那份濒临崩溃的颓废,已被一种背水一战、抓住每一根稻草的狠厉取代。 希望渺茫,助力有限,但终究不是完全的黑暗。 张清冉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坐回石桌旁。她没有再看书,只是望着那盏孤灯出神。指尖悄然抚上自己腕间一道极淡的、仿佛融入血脉的青色痕迹。 功德…… 她心中默念。大规模杀伤敌军、守护一城生灵,确实是涤荡某些反噬、稳固自身根基的捷径。岳绮罗那种以杀戮和生灵血气修炼的路子有伤天和,隐患深重,她走的虽不是同路,但有些代价,同样需要偿还和平衡。 助张祁山守城,是顺势而为,也是一场必要的“修行”。 至于长沙最终能否守住,百姓能活下多少……她无法保证,也未必全然在意。乱世如洪炉,各有各的命数。 她只要拿到她需要的,顺便……送那些该下地狱的侵略者一程。 夜风骤紧,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入黑暗。山雨欲来,风已满楼。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97章 临头 日子在一种焦灼的倒计时中,一天天滑过。风声越来越紧,不再只是模糊的传言。前线溃败的消息、难民带来的见闻、甚至偶尔能听到的、从极遥远天际传来的闷雷般的隐约炮响,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长沙城中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稍有门路和积蓄的人家,开始想尽办法外逃。去西南,去租界,甚至漂洋过海。码头和城门附近,时常可见仓惶搬运行李、拖家带口的人群,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对即将降临的战争的恐惧。 这股逃离的风潮,自然也席卷了九门。 解九爷府邸的藏书和珍贵古玩,分批次伪装成普通货物,由最可靠的伙计押运,悄然送往香港的银行保险库。齐铁嘴的手下亲眷,被他以“回乡祭祖”的名义,送去了相对安稳的老家。连向来低调、新近才接掌霍家、年仅十几岁的霍仙姑,也雷厉风行地安排族中老弱妇孺和部分核心资产,分批转移至上海租界乃至更远的地方。 奇怪的是,当这些家族的核心血脉和珍宝悄然撤离后,九门的几位当家——张祁山、解九爷、齐铁嘴、二月红(虽闭门不出,但红府并未有举家搬迁的迹象)、霍仙姑,乃至刚刚从断臂重伤中勉强恢复几分元气、脸色依旧惨白的吴老狗,以及浑身伤痕未愈、却依旧每日阴沉着脸在城中巡视的黑背老六——他们自己,却都留了下来。 没有公开的宣言,没有悲壮的誓师,甚至彼此之间都未必通好了气。但就是在这种人人自危、各寻生路的大环境下,这些在长沙城里翻云覆雨多年、根系深扎于此的“地头蛇”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坚守。 张祁山坐镇布防官衙门,日夜与幕僚、军官推演沙盘,调配着捉襟见肘的兵力物资,眼睛熬得通红,脾气越发暴烈,却寸步未离。解九爷的书房烟雾更浓,算盘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彻夜不休,他在用他的方式计算着每一分胜算和代价。齐铁嘴不再四处溜达算卦,而是将自己关在布满卦象的静室里,眉头紧锁,仿佛在与天机进行一场沉默的搏斗。吴老狗拖着残躯,每日让人搀扶着去查看他那些侥幸逃回、同样带伤的爱犬,眼神狠戾,不知在想什么。黑背老六则带着仅剩的几个忠心弟兄,在城中一些要害巷道和隐蔽处转悠,默默布置着什么。 最令人意外的,是霍仙姑。这个接过家族重担不久、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女,在送走最后一批族人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将长发紧紧盘起,亲自坐镇霍家已然空了大半的堂口。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学习掌家之道的年轻家主,眉宇间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绝。她开始频繁与解九爷、齐铁嘴联络,调用霍家残存的人力物力,参与到备战的事务中,虽然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这些细微却坚定的动向,自然逃不过张清冉的眼睛。 济世堂仿佛成了风暴眼中一个奇异的平静点。张清冉依旧深居简出,偶尔指点陈皮和黑瞎子一些事情,岳绮罗则彻底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觅食”或准备。 一日午后,张清冉难得地站在济世堂二楼临街的窗前,望着外面明显萧条了许多、却隐隐流动着一种紧绷气氛的街道。陈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汇报着各处动向,重点提及了九门各家核心人物未离城的反常之举。 张清冉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远处张祁山府邸隐约可见的哨兵,又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解九爷书房不熄的灯火,看到霍家堂口里那个挺直脊背的少女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这些人的力量,在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面前,渺小得可笑。他们所谓的坚守,或许更多是出于对多年基业的不舍,对“地盘”的本能守护,甚至是无处可去的无奈。 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将生机留给族人,自己留下面对几乎必死的危局。这份选择本身,无论出于何种具体缘由,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愚蠢”或“利益”所能完全解释。 尤其是那个年轻的霍仙姑。以她的年龄和霍家如今的处境,她本可以轻易跟随族人一起离开,去相对安全的地方继续做她的家主。留下,对她而言风险最大,收益最小。 “倒是有趣。”张清冉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陈皮,吩咐下去,是时候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是。”陈皮应道,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小姐,九门那些人……” “他们留他们的。”张清冉打断他,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我们做我们的。互不干涉,也……无需过多关注。” 话虽如此,但当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时,笔尖却悬在纸上,迟迟未落。那身月白色的衣衫衬得她侧脸有些孤清,眼底深处,那丝因九门众人选择而泛起的、极淡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蝼蚁聚沙,或可成塔?或许不能。但这群“蝼蚁”在末日将至时展现出的、某种近乎固执的“根性”,让她对这个她原本只想利用和清理的“长沙棋局”,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改观。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会在真正的恐惧面前,只做鸟兽散。 这一点认知,无关大局,无关计划,却像一粒微尘,轻轻落在了她冰封的心湖上,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沉重的质感。长沙城的命运,与这些选择留下的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而张清冉那抹微澜之下,是否也会因此,对这座城,多生出半分并非全然算计的考量? 第98章 战争 终于,那一天到了。 沉闷的地平线尽头,先是被滚滚烟尘染成污浊的黄色,随后是无数黑点般的士兵,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伴随着钢铁履带碾过土地的轰鸣,以及零星响起的、试探性的炮击尖啸,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长沙城压迫而来。空气中弥漫开硝烟与尘土混杂的呛人气息,战争的铁蹄,实实在在地踏碎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宁静。 长沙城内,早已进入临战状态。街道空荡,商铺紧闭,门窗都用木板沙袋加固。百姓大多躲入家中或指定的防空洞,留下的是紧握简陋武器、面色紧张的士兵,以及……分散在各处要害节点的九门众人。 张祁山坐镇临时指挥所,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电话铃声和传令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他的命令通过各个渠道传达下去:解九爷带人固守粮仓及通往城中心的几条主干道岔口,利用熟悉的地形布置陷阱和冷枪;齐铁嘴坐镇一处视野开阔的钟楼,负责观测敌踪、传递讯号,他那套玄乎的卦象这次被用来判断日军可能的进攻重点和时机偏移;黑背老六领着仅存的悍勇弟兄,潜伏在日军最可能突破的几处城墙薄弱点和阴暗巷弄,准备进行最血腥的贴身巷战;吴老狗虽断了一臂,却驱使着残存且凶性被完全激发的恶犬,游弋在战线间隙,专司袭扰、探路和制造混乱;霍仙姑则统筹着霍家剩下的人手,负责伤员转运、物资补充和关键信息的传递,少女的脸上满是烟尘,眼神却亮得惊人。 二月红的红府依旧大门紧闭,但府内隐约传出的、不同于往日的肃杀气息,也让人不敢小觑。 而在城东一片靠近破损城墙的杂乱民居区,陈皮独自一人靠在一堵断墙后。他手中反复擦拭着一把磨得锃亮的九爪钩,眼神阴鸷地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烟尘。不同于其他几门各有部属、各有阵地,陈皮向来独来独往。张清冉给他的命令是“自由猎杀,专挑军官和重要目标下手”。这正合他意。他没有固定防区,也没有同伴需要照应,像一匹孤狼,等待着嗜血的机会。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日军甫一接触,便展现出远超预计的火力与战术素养。炮弹呼啸着落在城头,炸开碎石与血肉;轻重机枪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守军仓促构建的防线;步兵在装甲车和炮火的掩护下,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 九门众人各展所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超出常人的身手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竟真的在最初的混乱中,死死钉在了各自的防区,将日军先头部队的攻势迟滞、分割、甚至局部击退。但代价惨重,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路。 就在防线摇摇欲坠、张祁山眼中已现血丝、准备下令收缩兵力进行更残酷的巷战绞杀时—— 济世堂方向,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溃逃,也不是增援的民兵。而是一支沉默、迅捷、纪律严明的队伍,约三四十人,从济世堂及周边几处不起眼的院落中迅速汇合,向着战况最激烈的南门一带疾行而来。 为首者,正是张清冉。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长发利落束起,面容沉静如水。而她身后那些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张家精锐手中所持,赫然是制式统一、保养精良的冲锋枪、步枪,甚至还有几挺轻机枪和掷弹筒!其型号、成色,明显比张祁山手下部队装备的“汉阳造”、“中正式”要先进得多,仔细看去,竟与城外日军使用的制式装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略有改动。 这支突然出现的、武装到牙齿的生力军,立刻引起了双方注意。 张祁山在指挥所接到报告,先是一惊,随即立刻下令放行,并派人接应。当他亲眼看到张清冉带着那几十号人如尖刀般插入一处即将被日军突破的街口,用凶猛精准的火力瞬间打垮了日军一个小队时,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战斗间隙,张祁山匆匆赶到临时建立的第二防线后,找到正在检查武器、神色平淡的张清冉。 “清冉,这些武器……”张祁山指着张家人手中那些明显不属于国军制式、却又威力十足的枪械,尤其是上面一些未被完全磨去的日文铭刻痕迹,眼中满是惊疑。 张清冉抬眸看了他一眼,随手将一把弹匣递给她身边一名张家子弟,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长沙太平了太久,你们没见过这些,不奇怪。”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外硝烟弥漫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张启山心头一震:“东北,华北,更早的地方……仗,早就打烂了。日本人这些东西,用着用着,也就成了我们的。” 短短几句话,没有慷慨激昂,却隐含了惊心动魄的信息——这些张家人,并非一直蛰伏在长沙或湘西,他们很可能早就以某种方式,活跃在抗日前线,与日军交过手,并且习惯了从敌人手中夺取装备武装自己!他们带来的,不仅是精良的武器,更是与日军实战搏杀的经验和那股子面对强敌的冷冽杀气。 张祁山瞬间明白了。难怪张清冉之前说“日本人该死”,难怪她提及需要“功德”,难怪她手下这些人行动间带着一股迥异于江湖草莽、更近似百战老兵的气质! “原来如此……”张祁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仿佛松动了一些,一股混杂着敬佩、惭愧与更强烈希望的情绪涌起。有了这支经验丰富、装备奇特、战力惊人的生力军,长沙……或许真的能多撑一阵! “多谢!”他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清冉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她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张家人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那些人立刻无声散开,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迅速补充到各处压力最大的防御节点,或组成精悍的小组,主动向日军阵线薄弱处发起犀利的逆袭。 他们的加入,立竿见影。精准的点射压制了日军机枪火力,诡谲的突击小组屡次破坏日军的小规模迂回,对日军战术的熟悉让他们往往能预判对手的动向。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那种“以敌之械,克敌之身”的气势,极大地鼓舞了苦苦支撑的九门中人和守军士兵。 战争是滔天的残酷熔炉。日军的炮火依旧猛烈,进攻依旧凶狠,装备与兵力的优势依然明显。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 但这一次,九门众人不再只是凭借血勇和地利被动挨打。解九爷的陷阱因为有了更准确的火力掩护而效果倍增;齐铁嘴的预警因张家人的快速反应部队而得以发挥更大作用;黑背老六的亡命突击得到了侧面火力支援;吴老狗的恶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得更具威胁;霍仙姑组织起的补给线,也因为防线相对稳定而更加高效;而陈皮,则像一道附骨之疽般的幽灵,游走在战线最危险、最混乱的边缘,用最直接残酷的方式,持续削弱着日军的指挥节点和有生力量。 张清冉本人并未冲锋在前,她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关键时刻的定海神针。偶尔出手,必是解决掉对防线威胁最大的目标,或是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干扰日军的小范围指挥或通讯。 在九门中人各司其职、拼死力战,以及张家人这支奇兵加入辅助下,原本岌岌可危的长沙城防,竟奇迹般地稳住了!日军狂猛的攻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橡皮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却始终无法真正撕裂防线,突入城市核心。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浴血奋战的城市。枪炮声、喊杀声、哀嚎声未曾停歇,但一种顽强的、不肯屈服的意志,却在硝烟与废墟中,艰难而坚定地生长起来。 长沙,仍在抵抗。 第99章 破局 战局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短暂的僵持后,再次向着绝望倾斜。 张家人再是骁勇善战,武器再是精良,终究人数有限。他们像一把锋锐却单薄的匕首,刺入日军这头蛮牛的身体,制造了剧痛和混乱,却无法一击致命。而日军在最初的受挫后,迅速调整战术,后续援兵源源不断压上,更猛烈的炮火覆盖,更密集的步兵冲锋,如同不断拍击堤岸的黑色潮水。 伤亡数字开始急剧攀升。解九爷布置陷阱的区域被炮火反复犁过,人手折损严重;齐铁嘴所在的钟楼被重点关照,数发炮弹在附近炸开,他虽被亲信拼死护下,却也被震得口鼻溢血,昏迷不醒;黑背老六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捞出,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吴老狗驱使的恶犬在机枪扫射下哀嚎倒地;霍仙姑负责的补给线数次被炸断,少女的胳膊也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她只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咬牙奔走,而陈皮这匹独狼,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伤势。 张祁山眼中血丝密布,嗓子早已喊哑。手中的预备队早已打光,能动员的一切力量都已投入这血肉磨坊。求援的电报发了无数次,回应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他知道,自己和长沙,已被彻底抛弃。剩下的,只有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悲壮,和注定被碾碎的结局。 颓势已显,防线多处被撕开缺口,日军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刺刀越来越近。九门中人个个带伤,却仍在拼死反抗,每一处残垣断壁后,都爆发着最后的、惨烈的搏杀。 唯有张清冉和她麾下那几十名张家人所在的区域,依旧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阵型和高昂的战斗力。他们依托对地形的巧妙利用和精准狠辣的配合,如同一块坚硬的礁石,在狂涛中屹立。虽有几人挂彩,却无一阵亡,手中那些缴获自日军的先进武器喷射出复仇的火舌,给进攻的日军造成了不成比例的伤亡。 但这块礁石,也正被越来越多的浪头包围,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转机,出现在一个炮火尤为猛烈、厮杀声震耳欲聋的午后。 天空被硝烟染成肮脏的灰黄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焦糊和硫磺的恶臭。 就在日军又一次集结重兵,准备对张清冉所在的街区发动决定性冲锋时——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不,不是雪花。是蝴蝶。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转瞬间,成百上千只闪烁着诡异青蓝色幽光的蝴蝶,仿佛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交战区域的上空。它们轻薄得如同幻影,翅膀上的纹路流动着冰寒的光泽,美得令人心悸,却又透着一种死寂般的妖异。 这些蝴蝶无视了呼啸的子弹和爆炸的气浪,轻盈地飞舞着,轨迹飘忽不定,如同拥有生命和意识。它们的目标明确——下方的日军士兵。 第一只蝴蝶落在一名正挺着刺刀嚎叫冲锋的日军曹长脖颈上。那曹长只觉得颈间一凉,仿佛被一片冰凌划过,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愕然瞪大眼睛,徒劳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下,至死都没看清是什么攻击了自己。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青蓝色的蝶影在日军人群中翩跹穿梭。它们快得如同鬼魅,锋利得超越刀锋。每一次轻盈的触碰,都意味着一道颈动脉或要害气管被无声划开。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割开皮肉和气管漏气的细微嘶声,以及尸体倒地的闷响。 日军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手中的枪械对这些诡异的蝴蝶毫无作用!子弹穿过蝶影,如同穿过空气,那些蝴蝶毫发无伤,依旧在优雅而致命地飞舞、收割。它们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死神使者,物理攻击对它们无效。 “妖怪!是妖怪!!” “开枪!快开枪!打不到!!” “撤退!快撤退!!”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日军队伍中炸开。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死亡方式,即使是最悍不畏死的士兵,也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阵型开始混乱,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在日军后方的辎重队、炮兵阵地、乃至临时指挥所附近—— 漫天飞舞起了红色的纸人。 那些纸人巴掌大小,剪裁粗糙,却鲜红如血,脸上用拙劣的笔法画着诡异的笑脸。它们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似嗅到血腥的蝗群,发出“嘻嘻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般笑声,铺天盖地地扑向惊愕的日军。 纸人贴在日军士兵裸露的皮肤上,瞬间仿佛活了过来,边缘变得锋利如刀,疯狂地切割、吮吸!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却并未落地,而是被那薄薄的红色纸片贪婪地吸收,纸人的颜色因此变得更加妖艳欲滴。被吸血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撕扯,但那纸人仿佛生根一般,撕下便是连皮带肉,更多纸人则趁机蜂拥而上…… 天空,一半被青蓝色的幽光蝶影笼罩,冰冷、精准、无声地割喉;一半被鲜红如血的诡异纸人充斥,嘈杂、贪婪、疯狂地吸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超自然力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长沙城上空一幅既恐怖又妖异的死亡画卷。 日军彻底崩溃了。 面对刀枪火炮,他们可以死战。但面对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攻击,再坚强的神经也无法承受。恐惧压倒了纪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溃逃,互相践踏,只为远离这片被“妖术”笼罩的死亡区域。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日军这支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发动总攻的主力部队,连同他们的后续支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打击摧毁了近半!更重要的是,军心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那渐渐消散的青蓝蝶影和心满意足般盘旋升空、颜色愈发深红的纸人。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九门中人、守城士兵,包括张祁山在内,全都僵立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骇然。 他们知道张清冉和岳绮罗非常人,见过她们小范围施展手段,知道她们本事诡异莫测。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如此大规模、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残酷高效地收割数百上千日军性命,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这是……近乎神魔般的力量! 解九爷扶着残墙,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背老六拄着卷刃的砍刀,望着天空残留的异象,满脸横肉不住颤抖。吴老狗仅剩的独臂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霍仙姑忘记了手臂的剧痛,仰着头,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渐渐淡去的青红光影,充满了惊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张祁山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他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表妹”和她身边那个红衣“妖女”,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与她们为敌……下场恐怕比城外那些死状诡异的日军还要凄惨百倍。 而那些曾经或明或暗与张清冉有过龃龉、心生不满甚至轻视的九门中人,此刻更是后怕得冷汗淋漓,手脚冰凉。他们看着远处依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清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当初没有真正触怒她,没有做得太过分。 也庆幸,她似乎……并非嗜杀无度之人,至少,她的刀刃,目前是对着侵略者。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绝对力量的恐惧敬畏,复杂地交织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 张清冉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那里,最后一只青蓝色蝴蝶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杀戮后的快意,也无使用大规模术法后的疲惫(至少表面如此),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岳绮罗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指尖把玩着一个颜色红得发黑、仿佛饱饮鲜血的小纸人,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甜笑,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盛宴只是孩童的游戏。 战局,因为她们二人的出手,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结束。战争的残酷,远远超乎想象。而张清冉今日展露的、这冰山一角的真正实力,也让所有人对她的认知,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足以令人仰望却也胆寒的层次。 长沙,暂时守住了。但未来的路,在见识过这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后,似乎变得更加莫测与……沉重。 第100章 弓箭 日本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战场和堆积如山的尸体,但并未远离。他们驻扎在城外视野可及之处,舔舐伤口,补充兵员弹药,如同蛰伏的恶兽,随时准备着下一次更凶猛的扑击。长沙城获得了短暂却沉重的喘息之机。 自那日青蓝蝴蝶与血色纸人漫天飞舞之后,张清冉与岳绮罗便彻底闭门不出。济世堂后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静谧得近乎死寂,连张家人也只在必要时刻才沉默进出。众人心知肚明,那等改天换日般的恐怖手段,绝非毫无代价。张清冉或许消耗巨大,岳绮罗那只怕也需要“消化”那海量的生灵血气。侥幸与震撼过后,一种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那样的神魔手段,怕是无法轻易再现了。接下来的硬仗,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自己的血肉去填。 日子在无声的对峙与紧张的修复中熬过。九门众人包扎伤口,清点损失,整修工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未来的沉重。张祁山更是一夜白头,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决绝。他不再期待任何外援,只是将自己和这座城,彻底绑在了最后的战车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日军的攻势来得更快、更猛、更不留余地。不仅地面部队倾巢而出,火力倍增,天空中,竟首次出现了数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飞机!它们如同钢铁怪鸟,带着死亡的尖啸俯冲而下,投下一枚枚黑黢黢的炸弹。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远比之前的炮击更加狂暴、更加无法躲避。坚固的房屋在爆炸中化作齑粉,苦心经营的街垒被轻易掀翻,躲藏在掩体后的士兵和九门子弟被气浪和破片无情吞噬。整个长沙城仿佛在剧烈颤抖,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哭喊与哀嚎被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中。 九门辛苦重建的防线,在这立体化的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解九爷的计算,齐铁嘴的预警,黑背老六的悍勇,吴老狗的狠戾,霍仙姑的调度,陈皮的狠辣……在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下,统统失去了意义。人员被炸散,指挥中断,士气濒临崩溃。 张祁山眼睁睁看着又一波炸弹落在离指挥所不远处的街道,将他最后一批预备队和数名九门好手炸得血肉横飞。他目眦欲裂,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人力,在绝对的工业杀戮机器面前,竟是如此渺小。长沙城,马上就要失守了,就在这铁与火的炼狱中彻底化为废墟。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 济世堂的方向,那股沉寂多日的无形屏障,微微波动了一下。 首先出现的,依旧是那漫天青蓝色的幽光蝶影,以及从各个阴暗角落涌出的、颜色愈发深红近黑的诡异纸人。它们再次无声地扑向地面的日军,进行着冰冷而高效的收割。日军的冲锋为之一滞,恐慌再次蔓延。 但这一次,天空中的威胁远胜地面。 张清冉的身影,出现在了济世堂最高处的檐角。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丝。她的脸色比之前似乎更苍白了一些,但眼神却沉静如万古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面对空中那几架耀武扬威、不断投下死亡铁雨的日军飞机,她没有如众人预想般再次施展那大规模幻化蝶影的术法。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上,光芒凝聚。并非实物,而是一道纯粹由凛冽青光构成的弓形轮廓,线条流畅,光华内蕴,散发出一种冰冷而古老的锋锐气息。紧接着,她左手虚握,一支同样由凝实灵光构成的箭矢,凭空出现在指间,箭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苍穹。 “那是……什么?” 下方残存的九门中人,以及不少守军士兵,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弓箭?在这种飞机大炮的时代?用灵力幻化的弓箭?这能有什么用?! 唯有那些始终坚守在防线关键节点、面对轰炸也阵型不乱的张家人,对此似乎见怪不怪。他们甚至有空瞥一眼空中那抹身影,眼中流露出的是近乎本能的敬畏与信任,仿佛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黑瞎子不知何时凑到了张清佑(张麒麟)身边,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墨镜下的嘴角咧开一个玩世不恭又带着莫名骄傲的弧度,用肩膀撞了撞身边沉默如山的同伴:“瞧见没,咱们家这位,动真格的了。” 张清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仰头,帽檐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檐角上那个身影。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关切,有凝重,但深处,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与有荣焉般的骄傲。他见过她更多不为人知的模样,深知她每一步走来的不易与背负,此刻她能如此从容地应对这等危局,他心中唯有骄傲。 岳绮罗坐在不远处一截焦黑的横梁上,晃悠着双腿,指尖缠绕着一缕血色丝线。她看着张清冉手中那青光流转的弓与箭,红唇微微撇了撇,小声嘀咕:“啧,还好当初没真跟她死磕到底……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惹。” 她可是清楚地记得,某些传承久远、专克邪祟的灵力属性,对她的纸人术法有多大的克制。张清冉此刻展现的,显然不止是简单的灵力化形。 众目睽睽之下,张清冉动作舒缓却坚定地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弯弓搭箭姿势。那灵力凝聚的弓弦被她虚虚拉开,光箭搭上,箭头稳稳指向空中一架正在俯冲投弹的日军飞机。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没有弓弦震动的巨响,没有箭矢破空的尖啸。那支青蓝色的光箭,如同脱离了实体束缚,又仿佛融入了空气,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视觉捕捉的速度,轻飘飘地“射”了出去。 它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那架钢铁巨鸟。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目睹者永生难忘。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碎片飞溅。那架正在肆虐的日军飞机,在被青蓝色光箭“射中”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源自内部的分解力量笼罩。机头、机身、机翼、尾翼……所有构成它的金属、零件、燃油、乃至其中的驾驶员,都在同一时间,如同风化的沙雕,又似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湮灭、消散在了空气中。 前一秒还是带来死亡与毁灭的钢铁凶兽,下一秒,便已凭空消失,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淡去的青色箭痕,以及一片死寂的震撼。 “!!!” 张祁山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落。解九爷扶了扶碎裂的眼镜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黑背老六张大了嘴,忘了合拢。霍仙姑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这……这是什么力量?!湮灭?抹除?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范畴! 张清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她再次虚拉弓弦,第二支、第三支青蓝色光箭接连凝聚。 瞄准,松手。 第二架准备拉升的飞机,湮灭。 第三架试图转向逃窜的飞机,湮灭。 …… 如同在进行一场沉默而高效的狩猎。天空中那几架不可一世的日军飞机,在张清冉手中那看似古朴原始的“弓箭”下,一架接一架,毫无反抗之力地、彻底地化为了乌有。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强大压迫感。 九门中人的震惊早已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敬畏与茫然。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方那些张家人的平静。他们甚至开始有余暇检查武器,低声交流接下来的战术,对头顶上发生的“神迹”视若无睹,仿佛小姐随手射下几只烦人的苍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笑意更深,那份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张清佑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眼中最后一丝担忧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一种深藏的柔软。 岳绮罗晃腿的动作停了停,歪着头,盯着张清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撇撇嘴,别开了视线,但那眼神深处,忌惮之色又浓重了几分。 天空为之一清。致命的轰炸威胁,被一人一弓,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张清冉缓缓放下了虚握的右手,手中的青蓝光弓与最后一支未曾射出的光箭悄然消散。她站在檐角,衣袂飘然,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她垂眸,望向下方再次因恐惧而阵脚大乱的日军地面部队,以及那些劫后余生、仰望她的九门中人与守军,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该你们了。” 第101章 张鈤山身亡 张清冉那惊世骇俗的“射机”之举,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瞬间逆转了战场的气场。 九门中人与守城士兵从最初的骇然麻木中回过神来,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前所未有的激昂士气!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飞鸟,在张小姐手下竟如纸糊般灰飞烟灭!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一股混杂着对神迹的敬畏与绝地反击的凶悍之气,在残存的血性汉子们胸中熊熊燃烧。 与之相对的,是日军方面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动摇。地面部队亲眼目睹己方空中优势被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近乎神魔的方式抹除,后方指挥系统想必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惊惧。那青蓝箭矢无声湮灭飞机的画面,比任何血腥厮杀都更能摧毁军心。冲锋的号角变得迟疑,火力覆盖出现了不应有的间隙,士兵眼中除了惯有的凶狠,更多了一层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的天平猛烈倾斜。九门众人趁势发起反击,尽管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解九爷指挥剩下的人利用废墟地形层层阻击,黑背老六带着最后的弟兄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入敌群,吴老狗驱使着仅存的恶犬疯狂撕咬,霍仙姑不知从哪里又组织起一队人,冒着流弹运送弹药救治伤员。张祁山更是亲临一线,嘶哑着嗓子指挥调度,眼中燃着复仇与必胜的火焰。 胜利的曙光,似乎真的穿透了浓重的硝烟,隐隐照在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长沙城的坚守,眼看着就要迎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惨烈却光辉的结局。 然而,战争这只巨兽,总喜欢在猎物即将挣脱时,露出最残忍的獠牙。 就在反击势头最盛、日军阵线已显溃乱、众人心中希望之火越燃越旺之际—— “佛爷小心!!”一声熟悉的、带着破音嘶哑的惊呼,在张祁山身侧炸响! 是张鈤山!这位始终紧跟张祁山左右、沉默寡言却绝对忠诚可靠的副官,在张祁山因指挥而稍稍暴露身位的瞬间,猛地扑了过来,用身体将他狠狠撞向一旁的断墙之后! “噗嗤!” 几乎同时,一声沉闷的、不同于流弹的入肉声响起。那是一发不知从哪个绝望的日军狙击手或流弹死角射来的冷枪,精准,狠毒。 张祁山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夯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他愕然回头,只见张鈤山保持着将他推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胸口偏左的位置,一个刺目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涌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染红了他那早已污损不堪的军装。 张鈤山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推开张祁山时的那份急切,眼神却迅速涣散,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鈤山!!!” 张祁山目眦欲裂,嘶吼声瞬间劈裂了喉咙。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接住张鈤山倒下的身躯。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那鲜血涌出的速度,快得让他心胆俱裂。 “医官!医官在哪?!快来救人!!” 张祁山疯了似的咆哮,一只手死死捂住那个血洞,试图堵住生命的流逝,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摸张鈤山的颈动脉。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且正在飞速消失。 张鈤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带血的气泡,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渐渐放大。 “不……不会的……鈤山,撑住!你给我撑住!我们马上赢了!你听见没有?!我们马上赢了!!” 张祁山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和不敢置信淹没了他。张鈤山,从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就跟着他,出生入死,历经多少险境都活了下来,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如同兄弟手足般的存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胜利即将到来的关头,就这样……?! 他猛地将张鈤山背起,那并不沉重的身躯此刻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祁山什么也顾不上了,指挥部、战局、胜利……统统被他抛在脑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张清冉!济世堂!她一定有办法!她能起死回生!她必须能救! “让开!都给我让开!!” 张祁山背着张鈤山,在残砖断瓦和混乱的战场上发足狂奔。他撞开拦路的障碍,无视身旁仍在进行的零星战斗,甚至对射向他的流弹也浑然不觉。他只知道向前跑,向着济世堂的方向跑。 鲜血,从张鈤山的伤口不断流出,浸透了张祁山的后背,顺着他的步伐,在焦土上滴落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刺目的红线。他能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鈤山……别睡!跟我说话!我们快到了!清冉……清冉她一定能救你!你坚持住!” 张祁山一边狂奔,一边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然而,背上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跑了不知多远,或许只是几百米,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张祁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带着张日山一起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边,颤抖着手,再次去探张鈤山的鼻息,去摸他的颈侧。 一片冰冷。一片死寂。 那只总是沉稳地帮他处理军务、在危险时坚定挡在他身前的手,无力地垂下。 张鈤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就在他背着他、奔向那渺茫希望的路上。 张祁山整个人僵住了。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离他远去,炮火声、喊杀声、风声……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张鈤山从背上放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仿佛怕惊醒了他的安眠。他跪在张鈤山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沾满血污却依旧年轻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忠诚与沉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倒映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张祁山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张鈤山的眼睛。手指触碰到那逐渐冰冷的皮肤时,剧烈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悲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异常凄厉而孤独。这个在任何困境面前都脊梁挺直、被称为“佛爷”的男人,此刻如同受伤的野兽,跪倒在亲如兄弟的副官尸体前,肩膀剧烈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痛苦与空洞,将他彻底吞噬。 胜利的曙光还在天际,却已照不进他瞬间崩塌的世界。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给予了他最沉重的一击。张鈤山的阵亡,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得力助手,更是抽走了他支撑精神的某根重要支柱。 不远处,战火仍在继续,九门的反击仍在推进。但跪在废墟中的张祁山,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死寂。 第102章 胜利 张祁山最终没有背着张鈤山已然冰冷的尸身,冲向济世堂。 在极致的悲痛与最初的崩溃之后,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清醒,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他。他跪在张鈤山逐渐僵硬的躯体旁,指尖死死抠进身下焦黑的泥土,直至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起死回生?纵使他再如何奢望,心底也清楚,那不过是神话传说。张清冉手段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或许不假,但那是对尚存一线生机而言。气息已绝,身躯渐冷,魂魄已散……纵是神仙降世,怕也难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了方才的疯狂与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结沉淀后的沉静,以及在那沉静之下,熊熊燃烧的、近乎实质的恨意与毁灭欲。 战争还未结束。长沙还在抵抗。他是布防官,是九门之首,是此刻所有人眼中最后的支柱。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倒下。 张祁山伸出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地,为张鈤山整理了一下凌乱染血的衣领,拂去他脸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然后,他脱下自己那件同样沾满血污、却代表着他身份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张鈤山的脸上。 “兄弟,”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你先走一步。黄泉路上慢些,等哥哥我……多送些杂碎下去给你赔罪。” 说完,他霍然起身。挺拔的脊梁重新撑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坍塌从未发生。只是那双眼,红得骇人,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悲伤,而是某种择人而噬的凶戾。 “来人!”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硝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名浑身是伤、同样疲惫不堪的亲兵踉跄着跑过来,看到地上盖着军装的张日山,皆是脸色大变,悲愤不已。 “收敛好张副官。”张启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冰冷地命令,“战事紧急,一切从简。找一处干净地方,暂厝。待战后……再行安葬。” “是……佛爷!”亲兵含泪应下,小心地上前抬动张鈤山的遗体。 张祁山不再看那边,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仍在激烈交火的战场,扫过那些在废墟中拼死抵抗的身影。张鈤山的血仿佛在他血管里燃烧,化作无尽的怒火与杀意。痛苦没有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转化成了最纯粹、最残酷的战斗本能。 接下来的指挥,张祁山仿佛变了一个人。 依旧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缜密,但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带着一股不惜代价、以命换命的狠绝。他不再过于计较伤亡数字,而是将有限的力量,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日军防线最薄弱、最要害之处。他亲自率领卫队,突袭了一处日军刚刚建立的火力点,用最原始的白刃战将其拔除,身上添了数道新伤,却浑不在意。 他将对张鈤山阵亡的所有痛苦、无力、愤怒,尽数倾泻在了日本人身上。攻击变得前所未有的猛烈、刁钻、甚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残忍。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打法,反而在日军军心已乱、又被张清冉之前手段震慑的情况下,取得了奇效。日军防线被撕开了更大的口子,溃败的迹象越发明显。 九门中人很快察觉到了张启山的变化,也看到了被匆匆抬走的张鈤山的遗体。解九爷沉默地推了推破损的眼镜,黑背老六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句“狗日的小鬼子”,转身砍杀得更加凶悍。吴老狗仅剩的独臂青筋暴起,驱使着最后两只带伤的恶犬扑向敌群。霍仙姑咬着苍白的下唇,指挥人手时声音更稳,眼神却更冷。 对于张鈤山的死,众人心中唏嘘,悲叹。那是张祁山最得力的臂助,也是九门中一位沉默却不可或缺的人物。但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个人的死亡,哪怕是重要人物的死亡,也显得那么“寻常”。没有时间悲痛,没有余地哀悼。所有的情绪,只能化为更狠的刀,更准的枪,更顽强的抵抗。他们理解张祁山此刻的疯狂,甚至隐隐被这股同仇敌忾的悲愤所感染。 战争,以它特有的冷酷逻辑,吞噬着一切,又催生着一切。个人的牺牲,被迅速碾入大局的齿轮之中。 在张祁山这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指挥与身先士卒下,在九门众人拼尽最后的血勇,在张家人稳如磐石的辅助与张清冉那定海神针般存在的威慑下,日军的溃败终于演变成一场全面的崩溃。 残阳最后一次如血般泼洒在长沙城头时,枪炮声逐渐稀落,最终归于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城外,日军仓皇撤退的烟尘尚未散尽;城内,废墟之间,只剩下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哭泣,以及开始零星响起的、寻找同伴的呼喊。 长沙,守住了。 以无数的鲜血、生命、以及像张鈤山这样,倒在了胜利曙光之前的牺牲为代价。 张祁山站在一处半塌的城垛上,望着退却的敌军和满目疮痍的城市,身上旧伤新创都在火辣辣地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晚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他缓缓摘下破损严重的军帽,望着西方沉落的血色夕阳,久久沉默。 赢了。但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必将伴随他余生的,失去手足的剧痛。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废墟。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战争暂时结束了,但活着的人,他们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张鈤山的名字,将和无数无名烈士一样,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也成为张启山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第103章 终了 长沙城,终究是保住了。 当最后一股日军溃兵消失在狼藉的地平线外,呛人的硝烟在连日的雨水冲刷下渐渐淡去,这座千年古城终于从持续数月的地狱煎熬中,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然而,胜利带来的并非欢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弥漫的哀恸与疲惫。 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指天空,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青石板路被炮火犁开,露出下面暗红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尽的烟火气、血腥味,以及一种万物焚烧后的焦糊与腐败交织的复杂气息。 几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院落,都曾有过惨烈的争夺,都埋葬着不知名的骸骨。清理废墟的民夫和士兵,时常挖出残缺不全的尸身,有些还能勉强辨认出番号或衣物,更多的,则已与砖石泥土混为一体。 家家戴孝,户户缟素。战争带走了儿子、丈夫、父亲。短暂的劫后余生庆幸,迅速被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所淹没。城中几乎听不到笑声,只有压抑的哭泣、木然的沉默,以及为寻找亲人尸骨而发出的、嘶哑的呼唤声在废墟间回荡。 张鈤山的葬礼,便是在这样一片愁云惨雾中举行的。 葬礼办得颇为隆重,却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肃杀的沉寂。灵堂设在张府尚未完全损毁的正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张祁山亲自挑选的。张鈤山生前军装笔挺的照片摆在灵前,年轻的脸上带着军人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九门中人,只要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张祁山一身素服,面容瘦削,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孤松。他站在灵前,接受众人的吊唁,每一个鞠躬,每一次还礼,都沉默而郑重,仿佛将所有的悲痛都压缩在了这无声的仪轨之中。 解九爷在灵前静立良久,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言。黑背老六换上了一身罕见的干净布衣,吴老狗由人搀扶着,仅存的右手握拳置于心口,霍仙姑臂上缠着绷带,一身素净,默默上了一炷香,少女的脸上已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连闭门许久的二月红,也派人送来了祭奠之物。 整个过程中,张祁山几乎一言未发。只有当棺椁被缓缓抬起,准备送往城外暂设的忠烈祠安厝时,他才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握紧,强行定住了身形。他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沉重的棺木,仿佛要将兄弟最后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回望。 葬礼过后数日,张清冉来到了张府。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容颜沉静,仿佛战争的硝烟与血腥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双眸子,似乎比往日更加深邃幽远。 “长沙事已了,我也该走了。”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张祁山正在书房对着地图处理善后事宜,闻言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落寞。他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这么快?城中百废待兴,九门也需重整,清冉,你……”他试图挽留,语气却有些无力。他知道,这位表妹的决定,从来不是他人可以轻易动摇的。 “我有我的路要走。”张清冉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坚定,“长沙城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你们自己的重建。我的存在,于此时此地,已无必要,或许……还会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她顿了顿,看着张祁山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这场仗,你们守住了。以后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张祁山知道留不住她。从她一身红衣归来,雷霆手段清洗张家,到战场上那惊世骇俗的出手,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长沙、需要借助他势力的“表妹”。她是张家人,是身负隐秘与强大力量的存在。她的天地,远比一座长沙城广阔,也远比眼前这些战后琐事复杂。 “既如此……一路保重。”张祁山最终只能沉沉说道,起身,郑重拱手,“长沙,永远记得你的援手之恩。” 张清冉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却并未多言。临别前,她忽然道:“陈皮我用着顺手,对他另有安排,也会随我一起离开。” 离开张府后,张清冉去了解府。无人知晓她与解九爷在书房中谈了什么。只见她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依旧平淡。而解九爷,自她离开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出来。次日清晨,当老仆壮着胆子敲门进去时,只见解九爷瘫坐在椅中,面前书桌上摊着无数写写画画的纸张,他本人满脸倦色,眼神却亮得骇人,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嘴里反复喃喃着几个零碎的词:“原来如此……代价……” 又过了两日,陈皮开始收拾行装。他动作利落,沉默寡言,只带了少数几名绝对心腹,以及张清冉交给他的几件看似不起眼、却被他郑重收好的东西。他们没有跟随张清冉的大队伍,而是在一个清晨,悄然出城,一路向南,目的地明确——云南。 与此同时,张清冉那边的离去更加无声无息。济世堂后院不知何时已空。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以及那些在此战中显露身手、令人生畏的张家精锐,还有……一具不知从何而来、以特殊香料保存、由四名张家子弟稳稳抬着的漆黑棺椁,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告别,没有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在这座城市长久停留过。 直到数日后,才有附近胆大的百姓察觉济世堂久无动静,小心翼翼探看,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满院药草在无人照料下依然顽强生长,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到极致的药香。 张祁山得到消息时,正在处理一堆阵亡将士的抚恤文书。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他望着窗外重新开始有零星星点灯火的城市,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长沙的故事,对于张清冉而言,似乎已然翻页。她带着她的秘密、她的力量、她的同伴,以及那具神秘的棺椁,如同来时一样,悄然融入了更广阔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天地迷雾之中。留给这座城市的,除了惨痛的记忆和废墟上的新生,便只有关于那位张家人和她身边众人的、渐渐会演变成传奇或怪谈的模糊传说。 而九门的命运,长沙的未来,将在没有她的日子里,继续由活着的人,一步步艰难书写。陈皮南下的意图,解九爷那日的彻夜沉思,都成了新的、无人能解的谜团,沉入时间的河流。 第104章 清洗 时间的长河裹挟着历史的尘埃,滚滚向前。 长沙城守住了,成为抗日战争中一抹惨烈而坚韧的亮色。然而,战后的格局洗牌,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复杂冷酷。当和平的曙光终于艰难地穿透阴霾,新的秩序也在血与火中孕育。因在长沙保卫战中表现出色却始终被“那边”视为杂牌、屡遭排挤甚至克扣补给,心灰意冷兼之审时度势,张祁山最终率领部分旧部,做出了他人生中又一次重大的抉择——渡江北上,转投了“兔子”那边。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未来,押上的,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和过往的一切。 新中国成立,红旗漫卷,万象更新。 嘹亮的歌声与建设的热潮席卷大地,涤荡旧社会留下的污泥浊水。崭新的国家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精度运转,其目标之一,便是彻底铲除封建残余与违法犯罪,重塑清明世道。这其中,“盗墓掘冢”这一延续千年的黑暗行当,被清晰地、毫无妥协地列在了必须坚决打击、彻底清除的名单前列。 不再是江湖规矩下的灰色地带,不再是“七十二行,古董为王”的隐晦默契。人民政府颁布了清晰的法令:一切地下文物属国家所有,盗掘、倒卖、私藏皆为重罪。宣传画贴满了大街小巷,上面画着狰狞的盗墓贼被工农兵铁拳粉碎;工作队深入城乡,宣讲政策,鼓励检举;公安系统建立了专门的文物缉查部门,雷厉风行。 九门,这个曾经盘踞长沙、叱咤风云,靠着倒斗手艺、盘口生意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生存的庞然大物,如同冰河撞上了灼热的铁壁。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旧社会的混沌、权贵的贪婪、战乱的失序——正在被迅速铲平、夯实。他们的“手艺”、“传承”、“江湖地位”,在“破四旧”、“打击文物犯罪”的鲜明口号和钢铁般的法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腐朽,甚至反动。 为了“赎罪”,也为了在新秩序下为九门核心血脉谋求一线极其微渺的生机,更或许夹杂着复杂的个人野心、对过往的彻底切割与向新权势证明忠诚的迫切,张祁山,这位昔日的“佛爷”,展现出了比在长沙城墙头对抗日军时更为冷硬、也更为残酷的一面。他不再是江湖魁首,而是“戴罪立功”的干部,亲自领导并主导了对九门这个旧肌体的外科手术式清洗,其标准,便是新政权的法度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 这场清洗,迅疾如雷霆,精准如手术刀,却又血腥弥漫。 鲜血再次染红了地面,这一次,不是抵御外侮的英雄血,而是来自内部清洗的、带着背叛与恐惧色彩的淋漓鲜血。 张祁山亲手签发的处决建议和逮捕令,比他战时签署的任何一份作战命令都更加沉重,压得九门残存的人心吱嘎作响,几近崩碎。九门的枝蔓被无情砍伐,实力十不存一,只留下那些背景相对简单、罪行较轻、或更关键的是,被认为易于控制、能与过去彻底剥离的寥寥数脉——比如相对超脱的二月红一系,比如家业早已转型的解九爷,以及霍家等少数勉强擦边过关的。 此举,从最功利的角度看,确实使得“九门”这个整体标识避免了被新政权的铁拳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粉碎的命运。部分核心子弟,顶着“戴罪立功人员家属”或“经教育改造可重新做人”的名头,战战兢兢地存活下来,被纳入各种监管之下,或彻底沉寂,或尝试融入新社会。张祁山本人,也因此在新政权中获得了“立场坚定、大义灭亲”的评价,换取了一定的立足之地。 然而,代价是彻底撕裂的血缘与江湖纽带。“出卖同门”、“刽子手”、“用兄弟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为了向上爬,连祖坟都敢刨(意指摧毁九门根基)”…… 种种冰冷刺骨的非议、诅咒和唾骂,在残存的九门圈子内外,在每一个知晓内情的故人心中疯狂滋长、传递。昔日“张大佛爷”一言九鼎的威望,被浸染得一片暗红,蒙上了再也无法洗脱的阴影。 解九爷闭门谢客,书房里的灯彻夜长明,算盘却再也打不响往日的格局,只剩一声悠长的叹息。齐铁嘴收起了所有卦签,眼神中充满了对天道无常与人心难测的深深困惑,偶尔提及张祁山,只剩摇头。黑背老六在清洗中折损了不少过命的弟兄,暴怒之下曾想找张祁山拼命,却被人死死拦住,最终只能对着空巷嘶吼,将那股恨意融入骨血。吴老狗默默收起剩下的狗,彻底远离了长沙城的是非之地,断臂空袖,仿佛也隔绝了与过往的所有情谊。霍仙姑迅速成长,眼中再无少女时的明亮,只剩下深深的戒备与计算,对张祁山,敬而远之,礼数周全之下是冰封的疏离。就连最与世无争的二月红,府邸的大门关得更紧,偶尔传出的戏文,也染上了几分苍凉与悲怆。 无人知晓,在无数个深夜里,张祁山独坐在冰冷的办公室或寂静的宅院中,面对堆积的报告(那上面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结局)、旧日的合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是冷酷的政治算计达到了目的后的平静?是午夜梦回时被旧日袍泽血淋淋目光凝视的惊悸?是走在一条自认不得不走、却举目皆敌的孤绝之路上的沉重?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也无人可诉的无奈与悲凉——或许他认为,唯有如此断腕,才能从时代的熔炉中,抢出那么一两点残存的火星? 真正驱动他的,是野心、是恐惧、是责任、是幻灭,抑或兼而有之?这复杂的成因,或许连张祁山自己也难以完全厘清。他就像一座骤然冰封的火山,外表是坚不可摧的冷硬与决绝,内里却奔涌着唯有自己才能感知的、足以灼烧灵魂的熔岩。而外界看到的,永远只是那冰封的、染血的山体,以及它投下的、漫长而严酷的阴影。 第105章 凋零 时间继续流逝。张祁山在新的体系中凭借战功与“积极改造”的态度——那份用九门同袍鲜血书写的“投名状”效果显著——加之他过人的能力与在特定事务上不可或缺的狠辣手腕,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得以晋升,身居某个涉及特殊资源与历史文化遗产管理的要职。 然而,九门核心的“手艺”——那些辨识风水、破解机关、探寻古墓的秘术,以及他们庞大而隐秘的地下信息网络,对于某些怀着特殊目的的层面而言,依然具有难以替代的“价值”。这价值无关考古或文物保护,而是指向更幽暗、更不可言说的领域。 一次“恰到好处”的、在几位关键人物在场的内部聚会上的醉酒后,张祁山似乎卸下了心防,“无意”中,带着几分追忆往昔峥嵘的感慨与醉意,吐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提及了东北张家,那个神秘而古老的家族,并非仅仅武功高强或善于倒斗,他们血脉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异于常人的特质……他模糊地提到了“长寿”,甚至“近乎不老的迹象”,将其归结为张家守护的某个终极秘密。这个消息,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巨石,在特定而狭小的范围内,激起了难以想象的贪婪波澜。 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对未知超凡力量的窥探,与某些宏大的、关乎“国运”与“战略资源”的隐秘计划相结合,催生了一场后来被讳莫如深、却规模空前的官方主导的“特殊勘探”活动。其本质,是史上最庞大、组织最严密、目标最诡异的官方盗墓。 九门残存的力量,被置于一种半强制、半合作的复杂态势下。上面需要他们的“专业技能”,而他们,无论是为了“戴罪立功”的考核,还是家族存续的隐形压力,抑或是张祁山某种未明言的要求,几乎无法拒绝。除了早已远遁云南、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的陈皮得以侥幸置身事外,九门所有还能动弹、还被认为有利用价值的人员,无论老少,几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全部收拢,卷入了这场浩浩荡荡、遍布全国的秘密搜寻与勘探洪流中。 目标异常明确,甚至带着某种科幻般的荒诞色彩: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张家族长,张麒麟。他不仅是解开张家终极秘密的钥匙,其本身的存在,就是“长寿”乃至“长生”最直接、最诱人的活体证据。 这场搜寻旷日持久,持续了数年之久,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雪山戈壁、莽荒丛林。最终,无数线索与碎片化的信息,如同受到无形吸引般,指向了四川四姑娘山一带的险峻绝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队伍开进四姑娘山之前,转机似乎出现了。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竟然真的在广西巴乃的深山中,找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茫的年轻人——张麒麟。狂喜的情绪尚未蔓延,便被一盆冷水浇透:这个张麒麟,处于严重的失忆状态,对自己的身世、家族的秘密几乎一无所知。他唯一记得的,似乎只有一些零散的本能,以及一个模糊的地点——张家古楼,据说那里藏着张家的核心秘密。 希望重新燃起,尽管微弱。庞大的队伍调整方向,一部分精锐押送(或者说“陪伴”)着失忆的张麒麟,前往他记忆中那位于广西十万大山深处的张家古楼;另一部分主力,则按照原计划,进入四姑娘山,因为情报显示,那里可能与张家古楼存在某种联动或关键线索。 这两处行动,最终都成了九门与相关人员的血肉磨盘。 张家古楼,隐藏得比想象中更深、更险。失忆的张麒麟只能凭借残存的身体记忆带领他们深入,但古楼本身的防御机制超乎想象,充满诡异的生物与匪夷所思的机关。折损异常惨重,许多好手莫名其妙地中招、发狂、死去,甚至队伍内部因为恐惧和猜忌开始出现问题。最终,他们或许触碰到了古楼的边缘,却因代价太大和关键信息的缺失,无法真正进入核心,更别提获取所谓的长生秘密。 四姑娘山的情况同样惨烈,甚至更为诡谲。山中的古代遗迹复杂精密到令人绝望,与张家古楼遥相呼应,破解一处往往引发另一处的致命反应。 恶劣的自然环境、防不胜防的古代陷阱、以及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东西”,让这支装备精良、人员复杂的队伍吃尽了苦头。几年时间里,熟悉地形的好手莫名失踪在云雾缭绕的峡谷,技艺高超的老师傅死于非命,精神崩溃者不乏其人。那几年,从两地零星传出的消息,都带着血与迷雾的味道,以及日益浓厚的绝望。 最终,这场寄予厚望、耗资巨大的联合行动,在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和精神创伤后,竟似一无所获,草草收场。 张麒麟在古楼行动后再度不知所踪,长生之谜依然悬浮于虚空,而九门本就凋零的力量,在这两处绝地的消耗下,更是雪上加霜,根基几乎被彻底摧毁。 经此一役,九门老一辈心力交瘁,彻底认清了自身不过是棋子的残酷现实,也看透了这条“官方征用”之路的虚妄与凶险。他们纷纷选择退出历史舞台: 齐铁嘴心灰意冷,远赴德国,据说研究哲学与神秘学,彻底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解九爷凭借早年的布局和超凡的智计,成功将家族产业洗白转型,深入简出,暗中为家族保留了一丝真正的、不被掌控的元气。 霍仙姑审时度势,嫁给了一位根正苗红、地位稳固的军官,以婚姻为庇护,为霍家在新环境下谋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吴老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断臂之伤,远走杭州,低调入赘,几乎彻底切断了与长沙九门往日的联系,只求子孙平安。 九门,这个曾经的组织,至此正式分崩离析,名存实亡。 时代的浪潮继续冲刷。或许是为了进一步“洗白”家族背景,融入新社会,又或许是接到了新的、无法拒绝的“任务”,九门的第二代——吴三醒、解链环、李四地、霍灵等人,以及一个背景复杂的人物——传说中被陈皮收养、却凭借某种审查过关而获得“清白”身份的陈雯锦,他们组成了一个隶属于正式考古研究机构的“特别考古队”。表面上,他们拿着介绍信,从事着全国范围内的考古调查与文物保护工作,足迹遍布天南地北。 然而,这支考古队的真实目的始终笼罩在迷雾中。他们所调查的地点,往往与之前的秘密搜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一些更加诡异、危险的所在。他们活跃了不过几年,厄运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降临。 队员们开始接连遭遇不测:死的死,死因成谜,报告语焉不详;失踪的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幸存者也往往精神恍惚,行为异常。曾经在考古队中光芒四射、被视为未来希望的霍灵、陈雯锦等人,相继出事。最终,这支考古队风流云散,竟只剩下一个吴三醒,如同孤狼般在体制与地下世界的夹缝中挣扎求存,身上缠满了谜团、危险与沉重的责任。 到了第三代,九门血脉凋零到了令人唏嘘的地步。偌大的家族,历经战火、清洗、消耗与内部崩解,竟真的只剩下三家尚有明确的三代子弟存世: · 吴家,在杭州留下了吴斜,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看似与祖辈腥风血雨毫不沾边、甚至有些天真单纯的年轻人,在吴三醒若有若无的看顾下,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古董铺子。 · 霍家,出了霍绣绣,在奶奶霍仙姑的严厉庇护与复杂教导下成长,聪慧、美丽,却也早早学会了隐忍与算计,周旋于新旧关系之间。 · 解家,则有了解雨辰,年纪虽小便肩挑家族重担,在解九爷留下的暗棋与重重危机中,显露出过人的心智、果决的手腕与深藏的城府。 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洗白”,效果如何?或许表面上看,九门作为犯罪集团已被粉碎,部分血脉以“合法”身份存续。但深埋的恩怨、未解的秘密、以及那如影随形的“特殊关注”,都预示着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106章 死而复生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余波中,看似一天天寻常地滑过。九门第三代,吴斜、霍绣绣、解雨辰,相继在这段相对安稳却也暗藏隐忧的岁月里出生、成长,他们懵懂的眼睛尚未能窥见家族身后漫长而血腥的阴影。 然而,就在吴斜大约两三岁、霍绣绣和解雨辰更年幼些的时候,一件极其诡异、彻底颠覆常理的事情,悄然发生,只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引发了隐秘的地震—— 那个在长沙保卫战中,为救张祁山而被冷枪击中胸口、被张祁山亲自收敛、草草安厝于忠烈祠(后迁葬)的张鈤山,竟然……活了。 不是相似容貌的替身,不是谣传误认。就是他。容貌未曾大变,只是比记忆中的模样更显年轻些,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停滞了,甚至略有倒流。只是眼神初时有些空茫、混乱,带着一种刚从极端痛苦中挣扎出来的恍惚与滞涩,对近些年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尤其是关于自己“死亡”前后以及之后漫长岁月的细节,大片空白。 最先发现并处理此事的,自然是张祁山。据极少数能接触到当时情形的身边人后来模糊回忆,那段时间的张祁山,情绪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动荡,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位深沉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佛爷”。 他时而将自己与复生的张鈤山关在密室,传出压抑的、似哭似笑的呜咽与低语;时而独自一人对着一张旧照片或空荡荡的座位,眼神时而迸发出灼热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时而又凝结成刻骨的痛苦与愤恨,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或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搏斗。他反复追问张鈤山“感觉如何”、“记得什么”、“是谁做的”,又似乎在警惕地观察、验证着什么。 没人知道张鈤山究竟是如何“回来”的。是当年那一枪并未真正致命,在某种极端条件下陷入了假死,后被神秘力量所救?还是涉及到了更为玄奥莫测、触及生死界限的“手段”?所有的猜测都缺乏证据,而张祁山对此讳莫如深,严禁任何人探问、传播。 最终,那个记忆有所缺失、但对张祁山依旧保持着本能忠诚与熟悉的张鈤山,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沉默地接过了副官的职责,行事风格与当年并无二致,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会显露出片刻的迷茫,对某些新事物需要重新适应。张祁山对外只含糊解释为“当年重伤濒死,侥幸得遇高人相救,一直秘密养伤,近日方愈”。这个说辞漏洞百出,但在张祁山的积威和事件的离奇性质面前,无人敢深究。 张鈤山的回归,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道诡异的阴影,重新楔入了张祁山的生活。然而,这份“失而复得”的陪伴,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张鈤山回归后不到半年,正值壮年、权势稳固的张祁山,突然意外身亡。 死因成谜。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症,或是一次隐秘任务中的意外。但核心圈子里流言窃窃,有的说是旧伤复发,有的说是遭了暗算,更有离奇的猜测,将其与张鈤山的诡异复活联系在一起,仿佛那复生消耗了某种代价,或是引来了不可知的灾厄。官方调查草草了结,真相被永远埋藏。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据说意识清醒的张启山,单独召见了张鈤山,进行了一场无人知晓内容的密谈。随后,张祁山用尽最后力气,亲笔修书,并取出信物,将张鈤山郑重托付给了北平的新月饭店。 新月饭店,与张祁山渊源颇深。当年局势动荡之初,张祁山与二月红北上北平,因缘际会,结识了新月饭店那位聪慧果决、背景特殊的大小姐尹新月。在乱世烽烟中,几经波折,尹新月毅然离开北平,南下长沙,始终陪伴在张祁山身边,两人最终结为连理。可惜红颜薄命,尹新月嫁给张祁山后不满一年,便香消玉殒,成为张祁山心中另一道深埋的伤痕。但这段姻缘,确实在张祁山与新月饭店之间,缔结了一条坚实而隐秘的纽带。 新月饭店势力盘根错节,背景深不可测,且超然于许多世俗纷争之外,是一个绝佳的避风港与情报交换中心。 张祁山死后,张鈤山遵循遗托,带着那封亲笔信和信物,悄然北上,隐入了新月饭店的高墙深院之中,就此极少再在九门圈子里公开露面。 他这一躲,便是漫长的岁月。新月饭店成了他几乎永恒的庇护所。有人说,他是在躲避世人对他“死而复生”继而“容颜不老”的探究与恐惧,掩盖张家人可能存在的长寿秘密;也有人说,他是在躲避当年导致张祁山身死、或是与他自身复活相关的幕后黑手或未知危险;还有猜测,他是在等待什么,或是守护着张祁山临终交付的某个秘密。 从此,张鈤山的身影,与新月饭店的神秘莫测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成了饭店幕后一位特殊的存在,极少现身,却无人敢忽视。而关于他的复活、张祁山的猝死、以及那最终指向新月饭店的托付,都化作了九门历史中一段最为扑朔迷离、充满诡异色彩的篇章,在极少数知情者口中低语流传,成为连接那个血火纷飞的过去与当下迷雾重重现实的一道幽暗桥梁。 九门三代渐渐长大,他们或许会从父辈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张副官”、“新月饭店”这些模糊的名词,但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与生死诡谲,却已随着当事人的沉寂与时间的尘埃,渐渐变得遥远而朦胧,如同一个褪了色的、真假难辨的古老传说。只有新月饭店那扇厚重的大门后,时光仿佛在张鈤山身上缓慢流淌,他沉默地见证着外界沧海桑田,守着一段无人能完全解读的过往,以及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未来。 第107章 人间蒸发 而在此期间,那位曾在长沙城保卫战中犹如定海神针、手段通神的张清冉,以及她身边那个令人胆寒的红衣“妖女”岳绮罗,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未于世间显露出一丝一毫确凿的行迹。没有消息,没有传闻,仿佛她们连同带走的那些张家人、那具神秘棺椁,一同遁入了历史的夹缝或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境。纵然后来九门势力几经起伏,情报网络也曾竭力打探,关于她们的线索始终是一片空白,干净得令人不安。 可以肯定的是,张清冉必是张家人无疑,且地位特殊。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当年张祁山为探寻长寿之秘,在四姑娘山大动干戈,近乎公然挖掘张家疑似祖坟或重要遗迹时,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折损了那么多好手,那位本该对张家事务最为在意的张清冉,却始终未曾现身干预或阻止。这反常的沉默,成了悬在许多知情者心头的巨大疑团。是她早已陨落?是那处遗迹并非她所在意?还是……她与张祁山之间,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默契或交易?抑或是,她彼时已无力或无法干涉?种种猜测,皆无实证,只让张清冉这个人的形象,在时间的迷雾中愈发显得神秘而难以测度。 时光流转,当九门第二代吴三醒、解联环、霍灵等人如同流星般短暂闪耀又纷纷陨落之际,在远离长沙的北京城里,却悄然出现了两位与当年那位张清冉渊源匪浅的人物。 一个是总戴着墨镜、嘴角常挂玩世不恭笑意、身形利落的黑瞎子。另一个,则是气质清冷沉静、沉默寡言、被张清冉称为“哥哥”的张清佑(张麒麟)。这两人不知何时在北京落脚,似乎过着一种半隐居却又偶尔接“活”的生活。他们所接的“活”,自然非比寻常,多与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物有关。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同影子与本体,接活也多半是两人一同出手,鲜少有人能单独请动其中一位。凭借着过硬的本事、神秘的背景以及在特定圈子里逐渐积累的名声,他们渐渐在北方行当里闯出了“南哑北瞎”的名号——“哑”指的是沉默寡言的张清佑,“瞎”自然是指黑瞎子。这名号响亮,却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按常理推断,这两位与九门渊源极深,本应与九门残存的势力多有走动。但事实恰恰相反,除了解家之外,黑瞎子与张清佑几乎与其它八门毫无公开往来,仿佛刻意划清界限。 这特殊的交情,或许要追溯到当年长沙战事刚结束时,张清冉亲赴解府与解九爷的那场密谈。无人知晓具体内容,但自那之后,解九爷便开始有步骤地收缩、洗白家族生意,逐步远离九门核心的是非圈,将门下弟子大量遣散,只保留最核心的嫡系,深居简出。这种近乎“断尾求生”的明智之举,在新中国建立后的动荡岁月里,让解家避免了许多灾祸。然而,厄运并未完全放过这个家族。在解九爷之子解联环离奇“身死”之后不久,解家散落在外、或许知晓某些内情或牵连某些旧事的旁支子弟,竟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遭遇“意外”,近乎一夕之间全部身亡,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胆寒。解家的重担,就此猝不及防地压在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解雨辰肩上。 若非当时二月红年事已高,一生无后,感念旧情,又受解家暗中请托,破例收了解雨辰为徒,亲身教导技艺并多少予以庇护,以当时内忧外患、群狼环伺的局面,年幼的解雨辰恐怕根本撑不起风雨飘摇的解家。 而在此期间,黑瞎子与张清佑虽未明面上介入,却也没少在暗中帮衬解雨辰,替他解决一些凭孩童之力绝难应对的麻烦,指点他一些生存之道。这份情谊,显然非同一般。 至于黑瞎子与张清佑为何独独与解家交厚,原因成谜。或许与张清冉当年对解九爷的嘱托有关,或许解九爷掌握了某些关键秘密或信物,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解家选择了最“干净”的退路,符合张清冉一系“置身事外”的某种理念。 而关于黑瞎子、张清佑与远在云南、同样近乎隐世的陈皮也颇有交情的传言,也在极小的圈子里悄然流传。陈皮自当年南下后便鲜有消息,但其势力在云南根深蒂固,若黑瞎子二人真与他有旧,其间牵扯的往事与关联,恐怕更要追溯到更久远、更复杂的时期,甚至可能与张清冉的最终去向有关。只是这一切,皆如云遮雾绕,真假难辨。 于是,在九门凋零、往事尘封的大背景下,北京城里的“南哑北瞎”,与困守残局的解家幼主,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坚实的同盟。他们仿佛是从那个血与火、秘术与硝烟交织的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几枚特殊棋子,沉默地守护着一些未尽的秘密,维系着一段跨越了时空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香火情,在新时代的浪潮边缘,谨慎地行走于光与影的边界。 第107章 出关 海外,某处人迹罕至、终年笼罩在淡淡海雾与奇异力场中的孤悬岛屿。 这里并非张家祖地,却是张清冉多年前选定的隐秘避世之所,经营日久,已成海外张家的核心根基之一。岛屿深处,依山临海凿建的洞府之外,原本终年缭绕不散的灵光与隐隐波动的禁制气息,在这一日清晨,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紧闭多年的厚重石门,发出低沉悠长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天光迫不及待地涌入,照亮了门后略显幽暗的通道。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张清冉。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样式却与多年前略有不同,更显古朴飘逸。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发梢在穿堂而过的海风中微微拂动。她的容颜似乎并未被漫长岁月刻下多少痕迹,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愈发深邃浩瀚,仿佛能容纳万千星辰起落。周身气息圆融通透,再无半分当年强行催动秘法、或承受某种反噬时可能流露的滞涩与隐痛,反而透着一股历经沉淀、返璞归真般的莹润光华。 她驻足在洞府门口,微微仰头,望向久违的、透过薄雾洒落的清澈天光,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吸了一口带着咸湿水汽与岛屿特有草木清香的空气。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如同大梦初醒,又似穿越了无比漫长的时光甬道,终于重返人间。 这缕恍若隔世的怔忡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道疾速掠来的红色身影打断。 “张清冉!你可算舍得出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雀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急切。 岳绮罗如同一片轻盈的红云,转瞬便落在张清冉面前。她依旧是那副少女模样,红衣鲜艳,容颜娇俏,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经年的戾气与虚无似乎沉淀了些许,多了点别的、更鲜活的东西。她上下打量着张清冉,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怎么样?那个……反噬?” 岳绮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正经的关切。当年张清冉为助长沙、也为平衡自身反噬,强行催动大规模术法又借护国功德疗伤,其中凶险与代价,岳绮罗多少知晓一些。 张清冉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担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化开冰湖,瞬间点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好了。”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清越温润,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全好了。当年护国护民的功德,加上这些年的静心调养,隐患尽除,反噬早已平复。”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有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而逝,流畅自然,再无滞碍。“如今,算是……全然康复了。” 语气中,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由衷的轻松与欣然。 岳绮罗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绽开她那标志性的、天真又带着点邪气的甜笑,绕着张清冉转了小半圈,啧啧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哪那么容易真的倒下。闭关闭这么久,闷不闷?” 张清冉含笑摇头,目光却已越过岳绮罗,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那里,张显宗静静地站着。比起当年,他气质更加沉稳内敛,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与偏执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守护姿态。他对着张清冉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在掠过岳绮罗时,却会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显然,这些年陪着岳绮罗在这海外张家之地,他适应得很好,甚至找到了某种内心的安宁。 “这些年,有劳你们了。”张清冉对张显宗也点了点头。 此时,听到动静的张家核心人员也已迅速赶来。为首的仍是那位面容刚毅、气息沉凝的张乾山执事,只是鬓角已染上些许风霜。他率领数名核心子弟,在距离张清冉数步之外停下,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激动。 “恭迎祭司出关!” 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在山海间隐隐回荡。 张清冉抬手虚扶:“都起来吧。我不在时,辛苦诸位。” 张乾山等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少主,等待吩咐。那份毫不掩饰的臣服与信赖,历经岁月,未曾有丝毫褪色。 张清冉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部属,心中微暖。她转向张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心:“这些年,外界如何?哥哥,他们可好?” 张乾山执事立刻上前一步,清晰禀报:“回少主,黑爷与族长近十年来,大多时间居于国内北京。他们偶尔会接一些‘下地’的活计,但更多时候似乎在留意各方动向。这些年,他们……对解家后人,名为解雨辰的孩子,颇为照拂。另外,与云南那位陈皮,似也偶有隐秘联络。” 张清冉静静听着,眼中泛起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暖意。黑瞎子那个闲不住的,哥哥能被他拉着在国内活动,看来心境也比从前开阔了些。照拂解家……是念着当年与解九的那点香火情,还是她闭关前曾有过的隐约嘱托? “可要传讯告知族长,您已出关?”张乾山询问道。 张清冉却摇了摇头,唇边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期待的神采。 “不必。”她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故国的所在,目光仿佛穿透了茫茫大海与无尽时空,“我自己去。闭关良久,也该回去……见见故人了。” 她的伤势已然痊愈,力量更胜往昔。是时候,重新踏入那片承载了太多恩怨、因果与未了之缘的土地了。不知那些旧人再见她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岳绮罗在一旁捻着发梢,闻言眼睛转了转,嘻嘻笑道:“回国?听着就有趣。我也去!” 张清冉瞥她一眼,未置可否,但眼神默许。 海风徐来,吹动衣袂。海外孤岛之上,沉寂多年的力量核心,已然苏醒,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第108章 重逢 阴冷潮湿的墓室里,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九头蛇柏张牙舞爪,粗壮的枝干如同怪物的触手,深深扎进岩壁和下方的棺椁之中,营造出一种诡谲而压抑的氛围。 吴斜、王胖子、潘子等人,正围着那口被蛇柏根系缠绕的诡异棺椁,神经紧绷。吴三醒蹲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张清佑(张麒麟)和黑瞎子则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姿态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几个可能突发危险的方位。 张清佑静静立在稍远处一片相对空旷的位置。他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九头蛇柏枝叶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穹顶,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周遭的险境与他无关。黑瞎子挨着他站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墨镜后的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 吴斜手心冒汗,既兴奋又害怕,对着那棺椁既想探究又不敢轻易动手。王胖子嘴里嘟囔着“胖爷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神却贼溜溜地四处乱瞟,显然心里也在打鼓。 就在吴三醒终于示意潘子准备动手,尝试撬动棺椁边缘、气氛紧张到极点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棺椁,而是来自头顶! 只听“嗖嗖”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道黑影如同灵蛇般,从九头蛇柏上方那一片无法看透的浓重黑暗里疾射而下,“笃笃笃”几声,精准地钉入了下方棺椁附近相对坚固的岩壁或粗大树干之中。 是绳索!前端带着特制的精钢飞爪! 没等下方众人反应过来,两道人影已顺着绳索,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 当先一人,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时悄无声息,唯有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地面上沉积千年的尘埃。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沉静、仿佛岁月不曾侵扰的面容,眉眼间带着一丝久别尘世后的淡淡审视与……些许轻松的笑意。 张清冉。 紧随其后落下的,是一抹鲜艳如火的红影。岳绮罗如同羽毛般飘落,足尖轻盈点地,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阴森的墓室,随即目光便黏在了张清冉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跟着你有好戏看”的愉悦。 这突如其来的“空降兵”,让墓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我靠……” 吴斜和王胖子惊得张大了嘴,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根本看不清顶的蛇柏上方,又看看这两个仿佛从天外飞来的人,脑子一片空白。潘子下意识拔出了枪,却被吴三醒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吴三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两个人出现的时机、方式、以及那份完全无视墓中凶险环境的从容,都说明了绝非寻常盗墓贼!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他心中警铃大作,杀意悄然升腾,手已暗暗摸向了后腰的匕首。 然而,场上反应最激烈的,却并非他们。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张清佑,在张清冉身影清晰映入眼帘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帽檐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担忧……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其中激烈碰撞、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常年冰封的屏障。 他先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第二步、第三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他几乎是奔跑着,冲破了阴影,无视了中间愕然挡路的吴斜和王胖子,径直冲向那个刚刚站稳的身影。 在所有人——包括黑瞎子略带深意的注视和岳绮罗微微挑眉的讶异中——张清佑冲到张清冉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的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那姿态之决绝,充满了跨越漫长时光与生死未卜的担忧后,终于得见的、近乎失态的激动。 这情绪……浓烈得有些异常了。 张清冉先是一怔,随即感受到拥抱着自己那具身躯的微微颤抖,以及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几乎灼热的体温和澎湃的心跳。这反应……似乎超出了久别重逢的范畴。 她眸光微动,任由他抱着,手安抚性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同时眼尾余光飞快地瞥向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好戏的黑瞎子。 黑瞎子接收到她的目光,墨镜下的嘴角咧得更开,他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同时拇指隐秘地朝旁边正歪着头、一脸“哎呀呀”表情的岳绮罗方向,轻轻指了指。 岳绮罗立刻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研究旁边岩壁上的纹路。 岳绮罗?张清冉心中了然几分。看来自己闭关这些年,这位“好姐妹”没少作妖啊。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是又拍了拍张清佑的背,柔声道:“好了,哥,我没事。真的,全好了。” 张清佑的身体依旧紧绷,但听到她清越平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声音,感受到她平稳的气息和真实的体温,那滔天的情绪才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了手臂,退后半步,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张清冉脸上,一寸寸地审视,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微红,但很快被他垂下眼帘掩去。 待确认无误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惯常的冷静(尽管眼底的波澜仍未完全平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吴斜、王胖子等人,最后在满脸戒备与探究的吴三醒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回到了张清冉身上,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好了好了,抱一下就行了啊,再抱下去我可要收围观费了。” 黑瞎子这才笑嘻嘻地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张清冉,语气熟稔又带着调侃,“老板,您这可算是舍得出来了?闭关修仙修得可还痛快?您是不知道,您不在这些年,哑巴他可真是——” “瞎。”张清佑出声打断,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得,不让说。”黑瞎子举手做投降状,笑容却更大,“总之,欢迎回来,老板。您这一出关就找着我们,真是缘分呐!” 张清冉对黑瞎子笑了笑:“看来你们这些年,没少折腾。” “哪能啊,我们可安分了。”黑瞎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随即看向岳绮罗,“哟,小岳岳也来了?这地儿挺适合你啊,够阴森。” 岳绮罗白了他一眼,哼道:“要你管。” 第109章 吴三醒 张清冉这才有空好好打量一下墓室里的情况,尤其是那几个“生面孔”。她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纯粹的好奇与轻松,大仇得报,沉疴尽去,此刻心情确实不错。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明显是领头者的吴三醒身上时,那份轻松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与疏离 “挺热闹啊。”她声音带着点笑意,目光在吴斜那明显还带着学生气的脸上转了转,又在王胖子那圆滚滚的身材上停了停,最后掠过潘子,落在吴三醒脸上时,笑意淡了些,“吴家的?派个青头出来,吴家是没人了吗?”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潘子脸色一沉,身为吴三醒最忠心的伙计,他容不得外人如此轻慢三爷,当即上前半步,护在吴三省侧前方,粗声道:“这位朋友,说话注意点!我们三爷办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要想找茬,先问问潘子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他语气强硬,带着道上人惯有的狠厉。 潘子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一直站在稍后位置、抱着胳膊看戏的黑瞎子,嘴角那玩味的笑意忽然加深了一丝。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快得带起残影。 “哎哟!” 潘子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一痛,如同被烧红的铁钳狠狠敲了一下,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手中紧握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与此同时,他脖颈处的衣领传来轻微的“刺啦”声,一道细细的裂口凭空出现,冰凉的感觉贴着皮肤滑过,再深半分就要见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潘子反应过来,捂着酸痛手腕惊怒交加地后退一步时,黑瞎子已经好整以暇地回到了原位,仿佛从未动过。他甚至悠闲地掏了掏耳朵,对着潘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火气别那么大。跟你三爷的是我们小老板,你冲她嚷嚷……不合适。” 吴三醒瞳孔骤缩,黑瞎子的身手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对方明目张胆的挑衅。他一把按住又要冲动的潘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黑瞎子,一字一句道:“黑瞎子好手段。不过我吴三醒记得,道上规矩,拿钱办事。你还记得你是谁雇来的吗?现在这又算是哪一出?” 黑瞎子面对吴三醒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拇指随意地朝旁边正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张清冉一指,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三爷误会了。喏,这位,我的‘小老板’,她可跟你们这些出钱的不一样,瞎子这条命都是小老板的呢。”他特意加重了“小老板”三个字,然后继续笑道,“刚才那一下,是教您这位伙计点规矩。他嘴快,我手快,扯平了。要是等我们‘小老板’亲自出手……”他拖长了音调,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张清冉那依旧淡然的面容,又扫过她身侧面无表情但气息微冷的张清冉,以及旁边一脸天真无辜却眼神玩味的岳绮罗,嘿嘿一笑,“……那恐怕就不只是掉把刀子、破点衣服那么简单了。三爷,您说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出手是拦着潘子,是在“救”他。真让张清冉或者她身边那两位动手,潘子怕是凶多吉少。 吴三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憋在心头。黑瞎子的话虽然气人,但他不是瞎子,张清冉露的那深不可测的气场,让他不得不掂量。他狠狠瞪了黑瞎子一眼,又扫过明显以张清冉为首的那几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今日吴某领教了。” 黑瞎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看热闹的姿态,甚至还对旁边微微皱眉的张清佑挤了挤眼,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妹妹出头了。 张清冉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对黑瞎子的“自作主张”既没赞同也没反对,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直到吴三醒强压怒火不再言语,她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墓室环境,仿佛刚才的小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张清冉对吴三醒的质问反应平淡,仿佛只是听到无关紧要的杂音。她没再看吴三省,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口被蛇柏缠绕的棺椁,又抬头望了望上方盘根错节的九头蛇柏:“九头蛇柏……有点意思。不过,有些东西,怕是要醒了。” 她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旁边一个一直紧张兮兮四处张望的伙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什么东西咬我!” 只见他脖子上不知何时趴上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红色的尸鳖!那尸鳖口器锋利,瞬间就咬破了皮肤,正拼命往里钻! “大奎!”潘子惊怒,顾不上再对峙,上前就要去拍。 就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蒙蒙的、仿佛月光凝成的纤细光芒闪过,“噗”一声轻响,那只尸鳖连同大奎脖子上的一小块皮肉,被齐刷刷削了下来,掉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而大奎脖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平整切口。 出手的,是张清冉。她甚至没怎么看那边,只是随手弹了弹指尖,仿佛拂去一粒灰尘。 “谢、谢谢……”大奎捂着脖子,惊魂未定。潘子动作顿住,看向张清冉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紧迫的情况吸引。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墙壁缝隙、地砖下面、尤其是那九头蛇柏的枝干和根系之间,无数青黑色的尸鳖如同潮水般涌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幽光,朝着活人气息最浓的方向涌来! “妈的!这么多!”王胖子怪叫一声,抡起工兵铲。 吴三醒脸色铁青,厉声指挥潘子等人结阵防御。吴斜手忙脚乱地也想找武器。 就在这兵荒马乱、尸鳖如潮涌来的危急关头—— 张清冉却仿佛没事人一样,转头对张起灵、黑瞎子和岳绮罗轻松道:“这里太吵了,虫子也多。走吧?” 黑瞎子笑着应和,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吴三醒一行人,又看了看显然全副心神都在妹妹身上的哑巴张,以及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岳绮罗,乐呵呵道:“得嘞,听您的。这儿的戏码,留给专业的人操心吧。”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岳绮罗早就嫌这地方脏乱,闻言立刻点头,还不忘对张清佑眨了眨眼,换来对方一个冷淡的侧脸。 张清佑自然是毫无异议,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在张清冉身上。 只见张清冉抬手对着上空某处打了个手势,几条新的绳索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正好在他们身侧。她率先抓住一条,足尖在岩壁上一点,身形轻盈如羽,便顺着绳索向上疾升。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等、等等!我们怎么上去?!”王胖子一边拍打着爬到腿上的尸鳖,一边仰头大喊。 吴斜也急道:“上面有路吗?带我们一个啊!” 吴三醒咬牙看着那四人迅速消失在头顶黑暗中的身影,又看看下方越聚越多、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尸鳖潮,心中憋闷惊怒交加,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大吼道:“别看了!想办法上树!顺着蛇柏爬!快!” 于是,墓室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边是张清冉四人如同敏捷的猿猴,利用绳索轻松写意地脱离险境,迅速消失在九头蛇柏上方的黑暗中;另一边,吴斜、王胖子、潘子、大奎等人,则不得不狼狈不堪地抱住滑腻狰狞的蛇柏枝干,手脚并用地拼命向上攀爬,还要时时躲避尸鳖的袭击,苦不堪言。 而先一步离开的张清冉,听着下方隐约传来的惊呼和骂娘声,唇角微扬。闭关多年,一出来就遇到这么有趣的“小场面”,还有清佑哥哥那出乎意料的热情“欢迎”,以及吴家那位老三难看的脸色……这次回国,看来不会无聊了。 第110章 改命 吴三醒一行人的攀爬,堪称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狼狈挣扎。滑腻如活物的蛇柏枝干、层出不穷且悍不畏死的尸鳖、以及因高度和体力带来的眩晕恐惧,让这段向上的路程变得格外漫长而痛苦。 当吴三醒最后一个用尽力气,从那个隐藏在蛇柏根系与岩壁夹缝间的狭窄出口翻上相对坚实的地面时,他几乎虚脱。潘子紧随其后,一上来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手腕处被黑瞎子击中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脖颈的凉意更提醒着他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王胖子直接呈“大”字形躺倒,嘴里哎哟个不停。吴斜虽然也累得够呛,但年轻加上好奇心旺盛,让他勉强支撑着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蛇柏生长区域上方的一处天然岩层平台,空气虽然仍旧带着墓穴特有的陈腐,但比下面清新不少。平台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空无一人。 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那四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又从容离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走…走了?”吴斜喘着气,目光在空荡荡的平台上搜寻,除了他们爬出来的那个洞口和一些凌乱的碎石,再无他物。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女的,那个‘小老板’……”他脑海中回荡着张清冉清隽的容貌、淡然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她那匪夷所思的身手和黑瞎子对她的称呼。 “邪门!”王胖子坐起来,啐了一口,“那身手,那做派,尤其是那小哥……好家伙,跟变了个人似的,扑上去就抱啊!那姑娘到底啥来头?” 吴三醒脸色铁青,靠坐在岩壁上,默默处理着手臂上被尸鳖咬出的伤口,眼神阴鸷。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张清冉出现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尤其是她对自己吴家身份那略带讥诮的质问,以及黑瞎子那番毫不客气的“教训”和解释。 “小老板……”吴三醒咀嚼着这个词,心中警铃长鸣。能驱使黑瞎子那种级别的高手,能让那个一向冷得像块冰的哑巴张情绪失控,身边还跟着个气息诡异莫测的红衣女子……这绝不是什么偶然闯入的散兵游勇。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因为这座墓?还是……冲着他吴三醒,甚至吴家来的? “三叔,他们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直接就上去了。”吴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女的还说‘九头蛇柏有点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又如何?”吴三醒冷哼一声,打断吴斜的猜测,“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都不是善茬。以后如果再遇到,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能避开尽量避开。”他看了一眼潘子,后者正阴沉着脸检查自己脖子上的细微划痕和手腕的瘀伤。“尤其是你,潘子,今天算你命大。那黑瞎子没说错,真动起手来……”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对方那伙人,实力深不可测,且明显不按常理出牌。 潘子咬牙点头,眼中闪过不甘,但也有一丝后怕。黑瞎子那一下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吴斜还想再问,却被吴三醒疲惫而凌厉的眼神制止。“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儿。这地方邪性,不宜久留。”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那四个神秘人的出现,像一片浓重的阴影,投射在了他原本的计划和心头。 与此同时,远离七星鲁王宫地下迷宫的山路上,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车内气氛微妙。 张清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山影,神情平静。张清佑紧挨着她坐着,虽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默,但目光仍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难以消散的专注。岳绮罗占据了另一排靠窗位,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红唇微翘。黑瞎子则坐在副驾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一下后排的情况。 开车的是一位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标准的张家族人做派,沉默寡言,只专注路况。 最终还是张清冉打破了沉默,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车内其他三人,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无奈:“好了,现在没外人了。说说吧,我闭关这些年,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尤其是……”她的目光在张清佑和岳绮罗之间转了转,“哥刚才那反应,不太对吧?” 张清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车内安静了几秒,只听到引擎的低鸣。 “……是因为我。” 张清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他没有看张清冉,而是直视前方,仿佛在对着空气陈述一个沉重的事实,“你的伤,闭关几十年……是因为当年,强行替我逆改命格,遭受的反噬,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张清冉眸光骤然一凝,眼底划过一丝惊讶。这件事,她自认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张清佑本人。她当初做得极其隐秘,反噬袭来时也独自承受,没露出半点,他怎么会知道? 她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坐在前面的岳绮罗。 岳绮罗正竖着耳朵听呢,冷不防对上张清冉那了然中带着质问的眼神,心里一个咯噔,脸上那点看戏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无辜和……一点点心虚。 她猛地坐直身体,鲜红的衣袖一摆,急忙道:“哎哎哎!你可别这么看我!不是我说的!我发誓!”她举起三根手指,语气夸张,“是你家这位好哥哥!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不对劲,自己琢磨出来的!哦,还有,他逼问我!对!他逼我的!黑乎乎的刀架我脖子上问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张清佑,试图把“主谋”的帽子扣实。 黑瞎子在前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耸动,显然觉得这场面有趣极了。 “岳老板,您这推卸责任的功力见长啊。哑巴张逼问你?就他那锯嘴葫芦的性子,就您那鬼神莫测的身手,哑巴能‘逼问’出您老嘴里的话?我看是,您就是想说,或者……被哑巴张那副丢了魂的样子给吓着了,顺嘴秃噜了吧?” “黑瞎子!你闭嘴!”岳绮罗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张清冉,试图挽回形象,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真的,清冉,他主要是自己推断的。你闭关的时间点太巧,时间又那么长……他那个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儿能玩得过他啊。况且他那个性子,轴起来跟石头似的,认定了跟你的伤有关,就死活要弄明白。我……我顶多就是‘稍微’证实了一下他的猜测,真的只有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张清佑没有否认岳绮罗关于“逼问”的部分,也没有理会黑瞎子的调侃,只是依旧看着前方,声音更沉:“是我太晚察觉。” 话语里充满了自责和后怕。漫长的岁月里,他并非毫无所感,只是未曾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直到这次张清冉闭关时间远超以往,而岳绮罗某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和黑瞎子偶尔的叹息,终于让他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那个让他心胆俱颤的真相——妹妹为了他,曾承受过何等可怕的代价。 张清冉看着张起灵紧抿的嘴唇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又瞥了一眼眼神飘忽、明显底气不足的岳绮罗,心中已然明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并无太多责怪,更多的是感慨和一丝暖意。 “事情都过去了,反噬已平,我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她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哥,不必介怀。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张清佑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惜,有庆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再掩饰的守护决心。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岳绮罗见张清冉似乎没有真的动怒,悄悄松了口气,眼珠一转,为了将功补过,她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点“爆料”的意味:“说起来,哑巴,她可不是只帮了你这一个人哦。” 她下巴朝前排的黑瞎子方向扬了扬,又看向张清冉“喏,旁边这位黑爷,命格里那些要命的坎儿,是不是也让你悄没声儿地给‘挪’过?虽然改动没你哥那么大动静,但也够他少倒八辈子霉了吧?” 正在悠闲看戏的黑瞎子,闻言墨镜下的眉毛一挑,嘴角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咧得更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转头冲着张清冉抱了抱拳:“哎哟,我说呢!怪不得这些年总感觉比早年顺当点了,合着是托了小老板的洪福啊!瞎子我这儿谢过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嘻嘻道,“这改命的费用,是不是能打个折?或者……先欠着?” 张清冉失笑,摇了摇头,对黑瞎子这番插科打诨不予置评,只是淡淡看了岳绮罗一眼:“你倒是观察入微。” 岳绮罗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仿佛在说“那当然”。 车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因着岳绮罗的“爆料”和黑瞎子的耍宝,稍稍缓和。张清冉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思绪微转。哥哥知道了真相,岳绮罗这个“大嘴巴”,黑瞎子也掺和了进来……这次回来,似乎许多事情,都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了。 不过,这样也好。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至少,没有什么后患了。 第111章 逼问 时间回溯到张清冉开始闭关后不久。 地点是还在某座古城深巷里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这里名义上是岳绮罗众多落脚点之一,实则更多时候被她当作观察人间烟火的“戏台子”。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虬结,在月色下投出斑驳暗影。 今夜,这戏台子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气氛截然不同。 张清佑站在院中,身姿笔挺如孤松,月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他身上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却反而给人一种更加危险的感觉,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冰山。黑瞎子难得没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玩味笑容,斜靠在廊柱上,墨镜遮住了眼神,但微微抿起的嘴角和抱臂的姿态,显露出他此刻的认真与凝重。 他们对面,岳绮罗正坐在一张竹制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鲜红的衣裙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天真又邪气的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哟,稀客呀。”岳绮罗先开了口,声音甜腻,“你俩大半夜的闯我闺房,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有事儿求我?”她刻意把“求”字咬得轻柔婉转。 张清佑没理会她的调笑,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冉这次闭关,是不是和我有关。”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是笃定。 岳绮罗晃摇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清冉闭关自然是为了修行疗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自作多情的毛病,是不是该改改了?”她语气轻佻,试图将话题带偏。 “不止这次。”张清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岳绮罗脸上,“她这些年对抗战的执着,对九门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审视……尤其是,对我。”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齐铁嘴,当年给我算过命。” 听到“齐铁嘴”三个字,岳绮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 黑瞎子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八爷那手卦,准得邪门。他说哑巴的命,”他看了张清佑一眼,“亲缘断绝,友朋离散,颠沛流离,孤苦终老,煞气缠身,不得善终。” 张清佑接道:“当初我以为他算不准。但现在看来,或许他算的,是原本的‘命’。”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岳绮罗所有的伪装,“而我经历的,虽有波折,却远非那般绝境。我有清冉,有……”他看了一眼黑瞎子,“还算不错的朋友,这中间的差距,太大了。” 岳绮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停止了摇晃,坐直了身体,红唇抿起。张清佑的脑子比她预想的转得快得多,也细得多。他竟然能把齐铁嘴一次偶然的算命,和后来张清冉种种看似不经意的态度、以及她自己偶尔流露出的对张清冉伤势的微妙知晓,联系起来。 “所以呢?”岳绮罗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在炫耀你现在命好吗?还是觉得清冉对你太好,让你不自在了?” “代价是什么。”张清佑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核心,“清冉为我改命,承受了什么?这次的长期闭关,是否就是代价?”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黑瞎子也站直了身体,墨镜后的目光紧紧锁定岳绮罗。他虽然有所猜测,但也想从岳绮罗这个“知情者”口中得到证实。 岳绮罗烦了。她最讨厌这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张清佑这种油盐不进、认死理的家伙。她猛地从摇椅上站起来,红衣无风自动,周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隐隐有阴冷的气息流转。 “张清佑!你别得寸进尺!清冉的事轮不到你来盘问!她不想让你知道,自然有她的道理!”岳绮罗的声音带上了厉色,眼中有暗红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而,回应她的,是更快的一道寒光! 呛啷一声轻响,黑金古刀并未完全出鞘,只是刀身带着沉重的乌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稳稳地架在了岳绮罗纤细的脖颈旁。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她颈后寒毛倒竖。 张清佑的动作快得连黑瞎子都只看到一抹残影。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比刀锋更冷,那里面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对真相的迫切,对张清冉可能承受痛苦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负罪感。 “说。”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岳绮罗气得浑身发抖,她活了这么久,何曾被人如此用刀架着脖子逼问?更让她憋屈的是,她还真不能把张清佑怎么样!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张清佑身上有着张清冉留下的、极其隐蔽却强大的护身印记,一旦她真的动手伤及张清佑,那印记必定触发,远在闭关中的张清冉立刻就会感知到,强行出关! 到时候,张清冉看到她“欺负”她哥哥……岳绮罗想到那后果,就觉得头皮发麻。张清冉平时看着好说话,真动了她在意的人,那手段…… 憋屈!无比的憋屈! “好!好!好!张清佑,你够狠!”岳绮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显然是怒极了,“告诉你!对!就是张清冉给你改的命!改得彻彻底底!把你那破烂不堪、注定孤苦六亲死绝的倒霉命格,几乎翻了个个儿!你现在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没变成个天煞孤星的怪物,全拜她所赐!满意了吗?!”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岳绮罗口中听到这确凿的答案,张清佑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黑瞎子也倒吸一口凉气,墨镜下的眼睛骤然睁大,虽然岳绮罗之前暗示过,但听到如此直白的承认,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 “代价……”张清佑的声音干涩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岳绮罗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一股莫名的快意和更深的烦躁交织。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语速极快,带着发泄般的意味: “代价?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替人逆天改命过!但我知道一点——折寿!至少是她自身寿命的一半!她身为张家人,又有如此修为,原本寿命悠长,可经此一遭……”岳绮罗冷笑,“还能剩多少年,天知道!而且,折寿只是最明显、可能还是最轻的一项!逆乱阴阳,篡改天机,反噬岂会如此简单?伤及本源、修为倒退、气运反冲……甚至可能招致更诡异莫测的灾劫!她这次闭关几十年,你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吗?!那是她在拼命修补被反噬差点撕碎的身体和魂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清佑的心里。一半寿命?伤及本源?魂魄受损?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张清冉独自承受反噬痛苦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脆弱和艰难。为了他……为了改变他那所谓“注定”的悲惨命运,她默默承受了这么多,而他却一直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还在无意中让她担忧…… 黑瞎子也彻底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脸色凝重至极。他想起当初齐铁嘴给自己批的命,“亲缘散尽,劳碌一生,不见光明,永堕黑暗。” 可现在看来…… 若那也是张清冉的手笔……哪怕只是“顺带”或幅度较小的改动,其中的代价恐怕也非同小可。他看向张清佑,只见对方脸色苍白得吓人,架在岳绮罗脖子上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刀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那是一种被巨大真相冲击后的失神,以及深不见底的心疼与自责。 岳绮罗说完,看着张清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沉默的黑瞎子,心中的气总算顺了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襟:“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现在,可以滚出我的院子了吗?” 张清佑没有动,他低着头,浓密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许久,他才极轻、却无比坚定地吐出几个字,更像是对自己的誓言: “我会用余生,偿还。” 言罢,他不再看岳绮罗,转身,有些踉跄却又异常执拗地,一步步走向院外。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却浸满了沉重的悲伤与决绝。 黑瞎子深深看了一眼岳绮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张清佑。 院落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岳绮罗一人站在槐树下。她摸了摸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刀锋凉意的皮肤,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张清冉,你最好赶紧出关管管你家这个死脑筋的哥哥!”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这一段沉重而隐秘的过往。 第112章 家庭聚餐 车厢内的空气在岳绮罗“爆料”和黑瞎子插科打诨后,变得有些微妙。张清冉那句“事情都过去了”显然并未完全打消张清佑眼底深处的沉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逆天改命的代价,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过去”。但看着妹妹平和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笑意的侧脸,他所有追问和自责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知道了真相,这便足够了。追问细节只会让她为难,反复提及她的付出只会加重她的负担。张清佑沉默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心中那如同岩浆般翻滚的灼痛与愧疚,被他强行压下,淬炼成更加坚硬的决心——从今往后,他的命不止是自己的,更是她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他不会再让她为自己涉险,不会让她再独自承受任何痛苦。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用余下的所有时间,去弥补,去守护,哪怕她并不需要。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少了试探和紧绷,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沉重与释然交织的复杂。黑瞎子重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岳绮罗继续玩着头发,只是偶尔偷瞄张清冉和张清佑的眼神,多了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车子在晨光熹微中驶入了北京城,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老城区胡同深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前。朱漆大门略显斑驳,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厚重感。这里是张家早年置下的产业之一,隐蔽、坚固,闹中取静,如今成了张清佑和黑瞎子在北京的落脚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规整的院落,青砖墁地,角落栽着石榴树和葡萄架,夏日里想必绿意盎然。虽久未彻底修葺,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显然是有人常住打理。 “到家了,小老板。” 黑瞎子率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地方不大,凑合住。哑巴张负责看家,我负责……嗯,偶尔回来蹭个饭。” 张清佑没理会他的调侃,下车后径直走到张清冉那侧,替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细致。待张清冉下车,他便自动站在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岳绮罗也跟着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院落,与她常待的那些阴森或华丽的地方截然不同,倒让她觉得新鲜。 “不错嘛,哑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窝。”岳绮罗评价道。 张清佑没答话,只是目光扫过院落,确认一切如常,然后看向张清冉:“你的房间一直留着。”他顿了顿,补充道,“每天打扫。” 张清冉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哥哥了。” 接下来的半天,是在一种久违的、略显生疏却又透着温暖的热闹中度过的。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新鲜的食材,张罗着要做顿“接风宴”。张清佑虽然依旧话少,但行动上却透着无微不至的关切——张清冉坐下,他便自然地递上温度刚好的茶水;她略微环顾,他便起身去调整窗棂的角度,让阳光不至于直射到她;她只是轻轻揉了揉额角,他便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这种毫不掩饰、近乎笨拙却又极其专注的照顾,让张清冉有些无奈,却又无法拒绝。她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后怕与决心,只能由着他去。 岳绮罗倒是很快适应了这种氛围,甚至兴致勃勃地帮着黑瞎子打下手(虽然更多是添乱和偷吃),院子里难得充满了烟火气和……吵嚷声。 饭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黑瞎子开了瓶酒,给除了张清佑(他摇头拒绝)之外的众人都倒了一点。 “来来来,庆祝咱们小老板出关,平安归来!”黑瞎子举起酒杯,笑容爽朗,“也庆祝咱们这个……呃,临时家庭聚餐?” 岳绮罗嗤笑一声,但也举起了杯子。张清冉笑着抿了一口。张清佑虽未举杯,却也看着张清冉,目光柔和。 几杯下肚,气氛更加活络。黑瞎子话匣子打开,开始说起这些年在北京的“趣事”。 “……要说这四九城,变化是真大。不过有些老规矩、老味道,还在。”黑瞎子夹了一筷子菜,“我跟哑巴在这儿,也算有个落脚地。平时接点活儿,倒也自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明显的、不同于平时的随意调侃,而是一种更亲近的回顾,“说起来,多亏了花儿爷照应。” “花儿爷?”张清冉抬眼。 “哦,解雨辰,解家现在的当家人。”黑瞎子解释道,墨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小子年纪不大,手段魄力可不小。对我和哑巴,倒也仗义。有时候接些麻烦活儿,他能帮衬点情报或者扫扫尾;平时这院子有什么杂事,他底下人也顺手帮着料理些。”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那份熟稔和隐隐的赞赏却藏不住。 张清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黑瞎子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看得分明,黑瞎子提到“解雨辰”时,那刻意轻松的语气下,是一种颇为不同的回顾与在意,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这种态度,在黑瞎子身上可不多见。 她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唇角微扬,点了点头:“解家……解九的孙子,想必也是个聪明人。” “那当然!”黑瞎子似乎来了兴致,“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花儿爷肯定也对小老板你感兴趣。”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笃定双方会见面的。 张清佑在一旁安静地剥着一只虾,剥得极其仔细,连虾线都去得干干净净,然后自然地将虾仁放到了张清冉面前的碟子里。听到黑瞎子的话,他动作未停,只是抬眼淡淡瞥了黑瞎子一下,没说什么。 岳绮罗咬着筷子,眼珠在张清冉、黑瞎子之间转了转,又看看张清佑那专注剥虾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狡黠笑容,但也没插嘴。 这顿饭吃得慢,却也温馨。张清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张清冉,添茶、布菜、递纸巾,动作沉默却精准。张清冉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在他坚持而专注的目光下,也只能接受这份沉甸甸的关怀。 饭后,黑瞎子主动收拾碗筷(美其名曰“让伤员和远归客休息”),岳绮罗晃悠到葡萄架下不知琢磨什么。张清佑则陪着张清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夕阳的余晖给四合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喧闹暂时远去,只余下静谧。 “哥,”张清冉看着天边渐变的云霞,轻声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她指的是他得知真相后的痛苦。 张清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苦。你回来,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都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承诺。 张清冉转头,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不容错辨的执著与温柔,心中最后一丝因为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也悄然消散。她笑了笑,点点头:“嗯,都在。” 夜幕降临,四合院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属于他们的,新的日常,在这古老的帝都一隅,悄然开始了。 第113章 解雨辰 张清冉几人住在四合院的消息并未刻意遮掩。解雨辰得知时,正在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手下人禀报说,不仅哑巴张在,连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瞎子也似乎安分地待在院里,更不同寻常的是,院里似乎多了两位生面孔,一位清冷出尘,一位红衣艳烈。 解雨辰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黑瞎子那家伙,居然老老实实窝在一个地方?还带了人回去?这倒是稀奇。他想起这些年与黑瞎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关怀,眸色深了深。探望,是理所应当。但……也存了几分探究那两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心思。能被张清佑允许进入那个院子,被黑瞎子留在身边,绝非寻常。 这天下午,他推了个不太重要的应酬,精心挑选了两份不算过分贵重却显雅致的礼物,来到了胡同深处。 院门被叩响时,黑瞎子正试图向张清冉解释他新淘换来的一件“古董”究竟妙在何处,语气夸张。岳绮罗在旁嗤之以鼻。张清佑则坐在不远处廊下的阴影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凝在张清冉身上,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 黑瞎子听到敲门声,脸上闪过一抹了然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对张清冉笑道:“估计是熟人,我去瞧瞧。” 张清佑也睁开了眼。 门开,果然是解雨辰。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衬衫,衬得人越发清俊,手里提着礼盒,看见黑瞎子,嘴角便自然地带上了三分笑意,眼底却有审视的光一闪而过。 “哟,花儿爷,今儿怎么得空?”黑瞎子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是惯常的熟稔,却下意识挡住了些院内视线,“还带了东西,这么见外?” 解雨辰迈步进门,目光已迅速将院内情形扫入眼底。廊下阴影中沉默如山的张清佑,石桌旁那位气质清冽仿佛不沾尘埃的女子,以及旁边一身红衣、容颜娇艳却气息诡异的姑娘。他的视线尤其在张清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忖:这就是让黑瞎子安分下来的原因?确实……非同一般。随即,他听到黑瞎子那略显刻意的“见外”说辞,心下明了,这瞎子怕是有点心虚。 他面上不露,先对廊下的张清佑颔首致意,声音清朗:“张叔。” 张清佑淡淡点头。 解雨辰这才转向黑瞎子,眉梢微挑,语气带了点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调侃:“听说你最近‘深居简出’,我自然要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石桌方向,“还是说……‘金屋藏娇’,怕人瞧见?” 最后几个字压得低,带着戏谑。 黑瞎子被他这话呛得干咳一声,墨镜后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金……!花儿爷!你可别害我!” 他一把揽过解雨辰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亲近),往石桌那边带,“来来,正好给你介绍两位贵客,省得你整天胡思乱想。” 解雨辰被他带着走,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嘴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柔和了一瞬。 来到石桌前,黑瞎子松开手,正色介绍道:“这位是张叔的妹妹,瞎子的小老板,刚回来。这位是岳姑娘。” 他又对张清冉和岳绮罗说,“这就是我提过的解雨辰,解家当家的,叫他小花儿就行。” 张清冉在解雨辰进门时便已将他打量清楚。容貌气度确是上乘,眉宇间隐有慧光,行事说话分寸感极佳,不愧是解九的孙子,也是黑瞎子这小子……另眼相看的人。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态度平和淡然,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解当家,幸会。” 岳绮罗在一旁托着腮,毫不避讳地盯着解雨辰看,忽然出声,声音甜脆:“哎,你这小孩儿长得真漂亮,比好多姑娘家还精致。”她语气纯粹是欣赏一件艺术品,带着点非人的直白。 解雨辰神色未变,显然对这种评价早已习惯,只是微笑道:“岳姑娘说笑了。” 黑瞎子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挤眉弄眼地对岳绮罗道:“岳老板,怎么着?看你家张显宗看腻了,想换换口味?”他这话纯粹是打趣,带着促狭。 张清冉也轻轻瞥了岳绮罗一眼,语气平淡地加了把火:“绮罗,注意分寸。小心张显宗从那边出来找你。” 岳绮罗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说得一愣,随即嘟起嘴,哼了一声:“你们就会合起伙来编排我!我不就夸一句嘛!”话虽如此,她倒也没再盯着解雨辰看,只是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气氛倒是因此轻松了不少。 解雨辰对张清冉略显平淡的招呼并不意外,对方身上那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与隐约的超然,让他不敢怠慢。他拱手,姿态优雅又不失敬意:“张姑娘,岳姑娘。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坐吧。”张清冉示意。 解雨辰落座,黑瞎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离张清冉和岳绮罗稍远一点的位置,姿态显得有些……微妙。解雨辰注意到,从始至终,那位沉默的张叔,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张清冉,那专注的程度,远超出对寻常妹妹的范畴。他心中一动,外面那些关于“南瞎北哑”的离谱传言他自然听过,但此刻看来,这位张叔的心思,恐怕全然系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张清冉”身上。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对张清冉的身份更加好奇。能让他这位冷情冷性的张叔如此在意,绝非常人。 “张姑娘称呼我小花儿即可。”解雨辰收敛心神,对张清冉笑道,“听瞎子说阁下刚回来,可是要长住北京?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暂住些时日。”张清冉简单答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黑瞎子和解雨辰之间那不太寻常的空气,唇角微弯,“瞎子倒是热心,没少提起解当家,说你年少有为,很是不易。” 黑瞎子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赏:“那是!花儿爷可是我从看着长大的,能力没得说,人品更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小老板,别看他年纪轻,办事稳妥,讲义气,绝对信得过!” 解雨辰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瞎子,你少替我吹嘘。” 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张清冉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问:“解当家今日过来,是专程来看瞎子的?” “是,”解雨辰点头,目光坦然,“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想顺便请教一下张叔和瞎子的意见。” 这话半真半假,请教是真,但更多是想亲眼看看这院子里多出来的人。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名讳?瞎子只说了姓张,不知是……” “张清冉。”张清冉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第115章 新月饭店 (114章在136章后面,顺序出了点差错,改不过来,烦请宝子们找着看一下。) 自那日解雨辰拜访后,张清冉几人与这位年轻的解当家便有了些往来。解雨辰处事周到,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联系,时常遣人送些时新瓜果或有趣的文玩小件过来,偶尔自己也过来坐坐,请教些事情,或是单纯聊聊天。他与黑瞎子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和亲近感,在张清冉眼中愈发明显,只是两人都未挑破,她也乐得旁观。 这日,解雨辰亲自打了电话到四合院,说是新月饭店近日收了几件“有点意思”的老物件,下午会有一场小型鉴赏会,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若有合眼缘的,他或许可以帮忙牵线。 黑瞎子接的电话,捂着话筒回头问张清冉的意见。张清冉正对着院子里一丛新开的茉莉出神,闻言想了想,点点头:“也好,许久未曾踏足这等场合了。” 岳绮罗一听有热闹看,立刻表示要去。张清佑自然是张清冉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解雨辰得了准信,便说会在新月饭店等候。 下午,一行人便来到了大名鼎鼎的新月饭店。古朴宏伟的建筑矗立在繁华之地,自有一番历经风雨的雍容气度。门口穿着旗袍的侍者显然认得解雨辰,见他亲自引着几人进来,态度越发恭敬。 踏入大厅,内里装饰依旧维持着旧时风貌,却又不失现代舒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来往之人衣着体面,低声细语,氛围雅致。 “这里倒是没怎么变。”张清冉目光扫过熟悉的厅堂布局,轻声感慨。她对外用的名号是“张佑灵”,岳绮罗则随口编了个“岳寒烟”的化名。此刻,她便是以张佑灵的身份,行走于此。 黑瞎子在旁低声笑道:“尹老板经营有方,老字号的金字招牌,稳着呢。” 他口中的尹老板,便是如今新月饭店的掌舵人,尹南风。 解雨辰引着他们往预订好的雅座走去,边走边介绍:“今天这几件东西,听说来源有些特别,似是西北那边出来的,有几件青铜器,纹饰罕见,还有一卷残破的帛书,文字古怪,连店里的老师傅都吃不太准。” 正说着,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便迎了过来。来人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子,穿着墨绿色滚边旗袍,身段玲珑,容貌美艳,眉眼间带着精明干练,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正是新月饭店的老板尹南风。 “解当家,黑爷,张先生,”尹南风笑容得体,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尤其是在气质独特的张清冉和岳绮罗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自然地落在解雨辰身上,“这几位是?” 解雨辰为她介绍:“尹老板,这位是张佑灵张小姐,这位是岳寒烟岳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他略去了张清佑与张清冉之间的关系,只以朋友相称。 尹南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能同时被解雨辰和黑瞎子、以及那位神秘的张清佑陪同前来,这两位女子绝非普通朋友。她笑容不变,热情又不失分寸:“原来是张小姐,岳小姐,欢迎欢迎。几位能来,新月饭店蓬荜生辉。今天的小玩意儿,还望几位多多品鉴指教。” 张清冉微微颔首:“尹老板客气了。” 她的态度平和淡然,既无怯场,也无倨傲,仿佛身处这等场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岳绮罗则好奇地打量着尹南风,脆生生道:“老板姐姐,你这儿真气派!” 尹南风被这声“姐姐”叫得一愣,随即笑意更深:“岳小姐过奖了。几位请随我来,座位已经备好,视野最佳。” 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用屏风半隔开的雅座,位置果然极好,既能看清下方展示台,又保有相当私密性。尹南风亲自交代侍者上好茶点,又寒暄了几句,便得体地告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但显然对解雨辰带来的这几位上了心。 几人落座。黑瞎子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解雨辰倒上,然后才问张清冉和岳绮罗要不要。张清佑则安静地坐在张清冉身边,目光习惯性地将周围环境扫视一遍,确认安全。 解雨辰低声对张清冉道:“尹老板是张祁山张大会长夫人尹新月的侄孙女,手段眼光都不俗,这新月饭店在她手里,比从前更加……‘兼容并包’了。” 他话中似有深意。 张清冉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淡淡道:“是个能守业也能开拓的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黑瞎子,“说起来,张祁山留下的那位……张鈤山,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黑瞎子点头:“没错,就住在这饭店顶层,几乎不出门。名义上是九门协会会长,实际上……” 他耸耸肩,“就是个象征。尹南风对他倒是礼遇有加,毕竟是长辈,也是张家人。” 张清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新月饭店顶层,一间布置得古雅静谧、仿佛时光停滞的套房内。 穿着旧式长衫的张鈤山,正站在窗前,看似俯瞰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实则神游天外。他体内的麒麟血,在方才某一刻,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那是同源血脉的感应!而且……不止一股?比起自己……更为纯净、更为古老,甚至带着一种让他血脉微微发热、想要靠近又隐隐敬畏的气息。 有张家人来了,而且是血脉极为纯正的张家人!张清佑他是知道的,但另一股是谁?为何会来新月饭店? 他心中惊疑不定,悄然通过楼道监控查询。 然后,他“看”到了。 在二楼那处雅座,张清佑安静地坐在那里,而他身边……坐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裙、侧颜清隽的女子。那女子只是安静地坐着,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周遭的喧嚣都无法沾染她分毫。而那股令他血脉悸动的纯净气息,正是源自于她! 不仅如此,那女子身旁,还坐着一个红衣姑娘,气息诡异莫测,非人非鬼,却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威胁。解雨辰和黑瞎子也在座,正与那女子低声交谈,态度间透着熟稔与……敬重? 张鈤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女子的面容……虽然隔着距离和角度,看不太真切,但那种感觉,那种模糊的轮廓和周身萦绕的、久远而熟悉的气韵……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记忆的闸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尘封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出—— 第116章 回忆·张平山 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陌生的化学制剂气味。他睁开眼,头脑里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仿佛刚刚被格式化过的磁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所有关于自我的认知,全部消失殆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虚无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穿着款式奇特的衣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看着他,用一种他听不懂、却莫名感到熟悉的语言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人走上前,用略带生硬、却让他血脉隐隐共鸣的语气说道:“你醒了。不用怕,我们是你的族人。” 族人?他茫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关于“族人”的记忆,但体内奔流的血液,却在这些人靠近时,产生了微弱却清晰的呼应感。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告诉他,他姓张,是张家族人,叫张平山。他之所以什么都不记得,是因为经历了“天授”——这是张家人漫长生命中一种无法避免的“通病”或“保护机制”,每隔相当长的时间,积累的记忆和情感负荷过重,便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清洗”,回归一片空白,如同初生的婴儿,只保留最基础的身体本能和血脉感应。这是长寿的代价,也是避免精神崩溃的方式。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除了接受,他一无所有。 他被带回了张家当时在海外的一处隐秘据点。接下来的日子是枯燥而严酷的训练。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让他“回忆”起什么,而是专注于重新锻造他的身体,灌输各种知识——格斗、追踪、反追踪、机关破解、古董鉴别、各种语言和密文……仿佛要将他打造成一件精准而无情的工具。训练他的教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眼神像冰冷的石头,只有在提起某些特定的人和事时,才会流露出极其细微的波动。 有一次,训练间隙,他偶然穿过一处寂静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麒麟纹路的厚重木门。门并未关严,泄出一线柔和的光,还有极淡的、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奇异香气。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靠近了些,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室内光线并不明亮,却自有一种圣洁安宁的氛围。他看到了一位女子,背对着门,跪坐在一个简洁的蒲团上。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苍白的广袖长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身姿挺直,却给人一种极其放松、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之感。 仅仅是一个背影,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看到了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雪,又像是触及了亘古流淌的静谧星河。纯净、古老、威严,却又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他体内的血液,在那一刻沸腾般鼓噪起来,比面对任何其他族人都要强烈百倍,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吸引与敬畏。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他看到了小半张清隽绝伦的侧脸,肌肤在室内微光下仿佛泛着玉泽,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安静。 他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后退,心脏狂跳不止。后来,他从训练营其他人口中零星的、充满敬畏的谈论里得知,那位女子,是张家的祭司,张清冉。而在她身边,经常会出现一位同样年轻却沉默如冰山、被所有人尊称为“族长”的男子,张麒麟。他们是张家的核心,是信仰,是定海神针,尤其是祭司张清冉,在族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和几乎所有族人的衷心爱戴。 他再也没有机会靠近那扇门。不久后,便听说祭司大人开始长期闭关,不见任何人。 日子在严苛的训练中流逝。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被灌输的知识和技能,虽然记忆依旧空白,但“张平山”这个名字和“张家人”这个身份,渐渐成为他新的锚点。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训练下去,直到某次新的“天授”来临,或者被派去执行某个任务。 直到那一天,那位一直训练他的教官,罕见地将他单独叫到一间密室。 教官的面色比往常更加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有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需要你去做。” 他挺直脊背,静候命令。 “九门,”教官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冰冷的厌恶,“那个由背离家族、与外人勾结、甚至觊觎我张家长生之秘的叛徒后裔组建的势力,最近又有了异动。领头的,是一个叫张祁山的人,他体内流着我张家的血,却行背叛之举。” “我们需要一个人,以‘张麒麟’——族长的身份,接近他们,融入他们,弄清楚张祁山到底想做什么,他背后还有谁,最终……必要时,予以清除。”教官盯着他的眼睛,“你训练的内容,很多都与族长需要掌握的技能重合。而且你经历天授,背景干净,不易被追查过往。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中愕然。冒充族长?这…… “不必担心族长那边,”教官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此事,已获默许。你记住,从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张麒麟’,张家族长。你的任务,是前往广西巴乃,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并引导你与张祁山一行人接触。” 他接受了命令。没有记忆的人,对命令的服从几乎是本能。更何况,内心深处,他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留下深刻印象的祭司所在的家族,隐约有着归属感和使命感。 他化名张麒麟,戴上人皮面具(不是张麒麟的样子,是一个全新陌生的模样,他们说那些外人不知道族长真正的样子),来到了广西巴乃。一切都如教官所说,有人接应,然后,他“偶遇”了张祁山带领的队伍。 看到张祁山的第一眼,他体内血脉微微一动,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多的空白吞没。张祁山看着他,眼神锐利探究,最终似乎确认了什么,接纳了他,并直言希望借助他“张麒麟”的身份和本事,探索一座神秘的古楼——张家古楼。作为报酬。九门会每隔十年出一个人替他去守青铜门。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张家的秘密。他跟着他们进入了那座诡异莫测的古楼。楼内的机关布置精妙狠辣,远远超出了他训练中所接触的范畴。他努力回忆教官灌输的知识,试图破解,但往往力不从心。他毕竟只是个速成的“替代品”,面对张家真正的核心防御,破绽百出。 伤亡开始出现。张祁山手下的伙计一个个倒在诡异的机关和突然出现的危险生物之下。气氛越来越凝重,张祁山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带上了怀疑和焦躁。他感到了压力,还有一丝不被察觉的恐慌。 在一次试图开启核心墓室机关的尝试中,他再次失误。 机关被彻底触发,绝杀降临。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同伴凄厉的惨叫中,他只感到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只有浓重刺鼻的药水味,和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他躺在一个狭窄的、类似手术台的金属床上,四肢和脖颈被坚固的金属环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围着他。拿着各种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器械和连接着电线的探针。 他想挣扎,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不可思议,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想呼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一根冰冷的针管刺入了他的颈动脉。冰凉的液体涌入,带来一阵眩晕和麻木。 接着,是切割、钻孔、电击、注射各种不明液体……无法形容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又在他即将崩溃时被药物强行拉回清醒,周而复始。 他听到了那些白大褂的交谈,夹杂着兴奋、失望、冰冷的记录。 “实验体‘零号’,张家纯血,恢复力超常……” “尝试提取血样,分析长寿因子……” “神经耐受测试,阈值远超普通人……” “记忆读取尝试……失败,脑部有特殊加密区域……” “骨骼密度、肌肉强度……不可思议……” “尝试复制或削弱其特殊能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最初的愤怒、恐惧、挣扎,渐渐被无休止的痛苦和绝望磨平。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永恒不变的灯光和定期到来的“实验”。他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被反复切片、研究、测试。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从一个刚刚完成训练、带着任务出来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伤痕累累、心灵破碎、只残留着最基本生存本能和刻骨仇恨的“实验体”。张平山?张麒麟?族长?任务?那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痛苦是真实的。支撑他没有彻底疯狂的,除了烙印在骨血里的顽强生命力,或许只剩下……对那个素白背影惊鸿一瞥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星光,以及深埋心底、对造成这一切的张家、九门、尤其是张祁山的滔天恨意。 第117章 回忆·记忆复苏 二十年的囚禁与实验,是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凌迟。起初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物理痛苦,后来逐渐麻木,变成一种空洞的、被反复拆卸又组装的行尸走肉感。那些白大褂记录的数据里,他被称为“零号实验体”,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研究价值”的物件。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实验进行到第十几年,或许更晚,在他身体的承受能力似乎达到某种极限,连那些疯狂的实验者都开始谨慎调整方案的时候,一些奇怪的“杂音”开始侵入他死寂的脑海。 不是实验带来的幻觉,也不是药物刺激的产物。它们更像是一些被强行打碎、又被深埋的残片,在持续的极端刺激和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偶尔会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海面。 有时,是在电击带来的剧烈痉挛中,他眼前会闪过一双沉稳而隐含锐利的眼睛,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带着威严、却又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声音:“鈤山,跟上。” 有时,是在被注入某种刺激神经的药物后,高热迷离间,他仿佛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炮火连天,他扑向一个人影,背后传来爆炸的灼热气浪和撕裂般的剧痛……“佛爷!”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最终化为仪器监测下无意义的呻吟。 更多时候,是一些零碎的、无法串联的画面和感觉:长沙城潮湿的巷弄,火车站昏黄的灯光,九门聚首时各怀心思的面孔,还有……一个总是穿着军装、安静站在张祁山身后不远处,却又会在无人注意时,对张祁山流露出极淡关切的身影。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有时会在他意识模糊时,用生硬的中文问话,试图挖掘他“作为张麒麟的过去”。他们反复提及“张麒麟”、“张家古楼”、“长生”。每听到这些,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就会剧烈翻腾,带来针扎般的头痛,还有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抵触和……荒谬感。 “张麒麟”?不……好像不对。隐隐约约,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在更深的地方挣扎。 “张……鈤……山……”有一次,在深度催眠诱导下,他无意识地、艰涩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负责记录的研究员兴奋地记录下这个新发现,认为这可能是“张麒麟”的别名或代号,并以此为基础展开了新一轮毫无结果的盘问。 但他自己,却在每次无意识吐出或想起“张鈤山”时,内心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痛苦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熟悉和……归属感。仿佛那才是他原本的锚点。 同时,关于“张祁山”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那种熟悉感和下意识的忠诚,与那些张家训练营灌输的“张祁山是背叛者、需要清除”的指令,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不断撕扯着他。他究竟该相信血脉里对“张祁山”这个人的亲近,还是该服从被灌输的“任务”? 还有那个偶尔出现的、素白的身影。训练营里的人都敬畏地称她为“祭司张清冉”,张家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他记忆碎片里的“她”,似乎与张祁山关系匪浅,是……妹妹?如果她是张祁山的妹妹,又怎么会是张家的祭司?张家祭司,怎么会和“背叛者”张祁山有血缘关系? 而那个沉默的“族长”张麒麟……记忆碎片里,他似乎听张祁山模糊地提起过,张清冉有个哥哥,叫张清佑?如果张清佑是张麒麟,那当年训练营里那个冷冰冰的教官,还有其他人,为什么要自己冒充“张麒麟”?族长知道吗?默许?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本就混乱痛苦的意识,带来比实验更甚的精神折磨。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被灌输的谎言,哪些又是实验造成的错乱。 终于,在整整第二十个年头,一次旨在极限压榨他身体潜能、测试“麒麟血”在极端衰竭状态下特性的综合实验中,他的身体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剧烈的排异反应、器官衰竭的征兆、以及强行注入的高浓度刺激药物,引发了一场从他大脑深处爆发的、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所有的记忆碎片,不再零散闪现,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二十年来被药物、痛苦和谎言构筑的堤坝,清晰地、连贯地、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情感与细节,回归了他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叫张平山!不是什么训练营出来的替代品! 他是张鈤山! 他是当年张家内乱时,因年幼无力自保,被迫跟随部分族人逃离东北,流落在外的张家遗孤之一!是张祁山,找到并收留了当时惶惶不安、无依无靠的他! 张祁山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宣誓效忠的主君!他是张祁山的副官,是张祁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跟着佛爷从东北到长沙,见证并参与了九门的崛起、抗战的烽火、以及那些隐秘的江湖风波! 长沙抗战,一次极其危险的突围任务,为了掩护张祁山,他身中数弹……他以为自己死定了。那应该是他的终点。 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个所谓的“张家训练营”?为什么会被灌输自己是“经历天授的张家人”?为什么会被命令冒充族长张麒麟? 祭司……张清冉…… 记忆里,她确实是张祁山的表妹。她气质清冷独特,手段高超,神鬼莫测,似乎懂得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但……张家祭司?那个在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张家祭司,怎么可能是佛爷的妹妹?这中间到底隔了多少重迷雾? 族长……张麒麟…… 他记起清冉有个哥哥,叫张清佑。从始至终跟在张清冉身边。张清佑……就是张麒麟?那个沉默强大、被整个张家奉若神明的族长?如果他是张清佑,是清冉的哥哥,那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又为何会默许有人冒充他的身份? 一个又一个惊天动地的疑问,伴随着复苏的记忆,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头。二十年的非人折磨,原来根基竟建立在一连串的谎言和错综复杂的谜团之上!他所遭受的一切,张家训练营、冒充任务、实验折磨……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目的何在? 记忆的全面复苏,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更冰冷的谜团与愤怒的深渊。他记起了自己是谁,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局中。 第118章 回忆·见张祁山 当记忆的洪流冲破所有桎梏,张鈤山——这个被强行遗忘、又被谎言重塑的名字,带着它背后完整的、属于“张祁山副官”的一生,狠狠撞回他的灵魂时,那不仅仅是认知的回归,更是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他想起了长沙街头跟在佛爷身后的亦步亦趋,想起了战火中毫不犹豫挡在佛爷身前的决绝,想起了九门宴席上立于佛爷身侧守护的沉默,也想起了佛爷偶尔投来的、带着信任与重托的沉稳目光。那些曾是他生命全部的忠诚与羁绊,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然后,他的意识无比清晰地聚焦到了当下——这间囚禁了他二十年的、布满冰冷仪器和刺目光线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的,是自己血液、药液和绝望混合的腐朽气味。四肢和躯干上,是经年累月实验留下的、纵横交错的疤痕和尚未愈合的创口。还有……脸上那层紧贴皮肤、几乎与皮肉长在一起的、薄如蝉翼的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触感陌生而怪异,带着一种非人的光滑与冰凉。那不是他自己的脸皮!是面具!一张精心制作、模仿成另一个人——张麒麟——的人皮面具! “啊——!!!” 一声非人的、夹杂着无尽痛苦、愤怒与崩溃的嘶吼,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撕裂了实验室惯常的死寂。这吼声不像人,更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充满了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被剥夺了一切包括自我身份后的极致癫狂。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天授失忆”的张平山,不是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假族长”,他是张鈤山!是张祁山最信任的副官张祁山!而囚禁他、折磨他、将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实验体整整二十年的……很可能就是他一直效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佛爷——张祁山!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电击、切割、药物注射都更残忍,更彻底地摧毁了他精神最后的防线。 “张祁山——!!” 他嘶吼着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里带着敬畏与忠诚的“佛爷”,而是充满了血泪的控诉与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出来!!张祁山你给我出来——!!!”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尽管四肢被金属环死死扣住,枯瘦的身体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将束缚他的床架扯得哐当作响。连接在他身上的各种监测管线被扯得绷直,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实验体情绪极端失控!生理指标危险!” “注射镇静剂!加大剂量!” “电击准备!控制住他!”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慌乱起来,他们习惯了“零号”实验体的麻木承受或微弱反抗,从未见过如此歇斯底里、仿佛要燃尽最后生命也要挣脱的爆发。 冰凉的针剂再次刺入血管,强效镇静剂涌入,却似乎被他体内奔涌的滔天怒火和麒麟血某种狂暴的本能抵抗着,效果大打折扣。他依旧赤红着眼睛,嘶吼着,咒骂着,质问着,声音沙哑破裂,却执拗地不肯停息。 “见……张祁山……我要见……他……当……当面……问……” 在药物的影响和极度的虚弱下,他的嘶吼渐渐变成了破碎的、执念般的重复。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仿佛变成了炼狱的一角。张鈤山间歇性地陷入药物导致的昏沉,但只要稍一清醒,那刻骨的恨意与崩溃的质问便会再次爆发。他不再配合任何实验,用尽一切可能的方式反抗、嘶喊,唯一的诉求就是要见张祁山。 电击成了常态的镇压手段。强大的电流贯穿他残破的身体,带来剧烈的抽搐和短暂的失声,却无法真正熄灭他眼中那团近乎毁灭的火焰。每一次电击过后,他喘息着,用更加嘶哑、却更加执拗的声音,重复着那个名字。 研究员们束手无策。这个实验体突然的“精神剧变”和强烈指向性,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控制范围。他们不得不将情况层层上报。 终于,在张鈤山不知第多少次被高压电击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仍用口型无声地念着“张祁山”之后,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那些面目模糊、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光线从门口投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旧式军装便服的身影。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气势,早已深深烙印在张鈤山复苏的记忆深处,甚至曾是他无数次在濒死痛苦中下意识追寻的慰藉。 张鈤山涣散的目光,在触及那个身影的瞬间,骤然凝聚。 所有的嘶吼、挣扎、痛苦,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祁山。 第119章 回忆·相认 时间仿佛在张祁山踏入实验室的那一刻凝滞了。刺目的无影灯光打在他笔挺的旧式军装便服上,肩章早已取下,却仍透着洗不掉的威严。他步伐沉稳,走到距离金属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被禁锢的、枯槁如鬼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脸上——那张属于“张麒麟”的、年轻却因长期折磨而显得灰败僵硬的面容。张家制作的人皮面具技艺登峰造极,加之二十年时光与实验的摧残,这张脸在张祁山眼中,就是“张麒麟”本人,一个他费尽心机“请”来、用于开启张家古楼秘密的钥匙,一个与他记忆中的任何故人都毫无关联的、冰冷的合作者。 张祁山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审视这件“工具”的状态,评估其是否还能继续发挥作用。没有一丝一毫对“张麒麟”这个身份可能代表的张家力量的忌惮或虚伪客套,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估量。 “听说,‘族长’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张祁山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用的是“族长”这个疏离而略带嘲讽的称呼,“这会影响到我们接下来的安排。” 他的语气,如同在谈论一个出了故障、需要修理的精密仪器,而非一个有情感、会痛苦的人。 床上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原本可能应该深邃锐利、此刻却浑浊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张祁山。那眼神里翻涌着极为复杂激烈的东西,有震惊,有愤恨,有难以置信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期盼? “佛……爷……” 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破旧风箱般的声音,艰难地从那张属于“张麒麟”的嘴里吐出。这个称呼,与这张脸搭配在一起,显得无比怪异和刺耳。 张祁山的眉头立刻蹙紧,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和被打扰的烦躁。他厌恶这种不合时宜的“熟稔”,尤其是在一张他认定为“张麒麟”的脸上看到这种近乎依赖的眼神。 “‘佛爷’不是你该叫的。” 张祁山的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摆正你的位置,张麒麟。我们之间,只有交易和……暂时的合作。” 他强调“张麒麟”这个名字,意在提醒对方(在他眼中)的真实身份,以及彼此之间冰冷的关系。 “我不是张麒麟!” 床上的人猛地挣扎起来,金属环扣深深勒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只是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激烈,“佛爷!你看看我!我是鈤山!张鈤山!你的副官张鈤山啊!!” 他喊出了那个对张鈤山而言,早已随着时间与愧疚被封存、代表着忠诚与牺牲的名字。 然而,这句话在张祁山听来,却无异于最恶劣的亵渎和最拙劣的骗局。 只见张祁山原本只是冷漠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骇人,甚至迸发出一种被彻底触怒的、近乎杀意的寒光。 “闭嘴!” 他猛地低喝,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般的震怒,一步上前,阴影完全笼罩了床上的人。他死死盯着那张属于“张麒麟”、却吐出“张日鈤山”名字的嘴,仿佛看到了最肮脏的诅咒。“张鈤山已经死了!为了救我,死在长沙城外!他是烈士,是我张祁山认可的兄弟!他的名字,他的忠诚,不是你这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顶着张家族长名头的家伙可以拿来冒充、用来摇尾乞怜的筹码!” 张祁山的愤怒是真实的,那是一种对自己心中“已故忠魂”神圣性被玷污的本能暴怒。他甚至因为这份被亵渎的感观,猛地伸出手,不是揪衣领,而是狠狠扼住了床上之人的脖颈,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人瞬间窒息,脸上那张属于“张麒麟”的面具因痛苦而更加扭曲。 “说!谁指使你的?张家那些老不死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教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嗯?!” 张祁山逼视着对方因窒息而凸出的眼睛,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寻找破绽,语气凶狠,“你以为,冒充一个死人,就能让我心软?就能改变你作为工具的命运?” 窒息感让张鈤山眼前发黑,但张祁山话语中对他(张鈤山)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忠诚”的维护,以及对他(眼前这个“张麒麟”)的彻底否定和羞辱,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佛爷在维护“张鈤山”,却在亲手扼杀真正的张鈤山! 极致的痛苦和荒谬催生出一股蛮力,他趁着张祁山因怒斥而略微松劲的刹那,拼命吸入一丝空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极其隐秘、甚至琐碎到尘埃里的细节: “咳……佛爷……您左肩……弹疤……武汉……我挡的……您书房……暗格……《水经注》假……真的……祠堂……第三块砖……您失眠……只喝……我沏的……第二道龙井……水……三滚……”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投入冰面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张祁山眼中的震怒和杀意,随着这些绝不可能被外人知晓、只存在于他和副官张鈤山之间的私密细节,一句句从这张“张麒麟”的嘴里吐出,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甚至毛骨悚然的愕然取代。他扼住对方脖颈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 张鈤山的气息微弱下去,生理性的泪水从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里涌出,划过那张僵硬的人皮面具。他依旧执拗地、破碎地看着张启山,声音轻得像游丝,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哀鸣: “您说……伤好了……带我去吃……巷口……臭豆腐……您还说……我的命……是您的……更是我自己的……要我……好好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张祁山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到了旁边的器械架,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身影。 那些细节……那些对话……甚至是他自己可能都遗忘在岁月里的、随口一句的承诺…… 不!不可能! 张鈤山已经死了!他亲眼见过那份惨烈,他暗中立过冢!这个人……这个顶着张麒麟脸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带着惊悚寒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深处疯狂滋生,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甚至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让他心悸。 难道…… 难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为棋子、囚禁折磨了二十年、用来谋取张家秘密的“张麒麟”…… 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孔之下…… 真的是…… 那个他以为早已为自己牺牲、让他深夜独酌时仍会感到刺痛和愧疚的…… 副官…… 张鈤山?!!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战场上的失利或阴谋的败露都更猛烈地冲击着张祁山。他脸上的冰冷、算计、上位者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骇然,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慌和混乱。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却又如此陌生地,重新“看向”床上那张属于“张麒麟”的脸,试图穿透那层皮肉,看清其下可能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 实验室里死寂无声,只有仪器规律而冷漠的嘀嗒声,敲在两人之间陡然变得无比诡异和沉重的空气里。 第120章 回忆·真相 时间仿佛在张祁山踉跄后退、撞到器械架的那一刻彻底停滞了。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变得震耳欲聋,敲打在他骤然失序的心跳上。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张属于“张麒麟”的、年轻却灰败的脸,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痛苦、悲凉和一丝几乎熄灭的微光,像最炽热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和鈤山才知道的细节……如同最确凿的证词,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与他坚信了二十年的“事实”猛烈碰撞。 “不……不可能……” 张祁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他下意识地否认,却无法移开视线。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恐惧和渺茫希望的情绪,驱使他重新向前,步伐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镣铐。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姿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悬在那张脸的边缘,鬓角附近。触感是皮肤的温度,带着实验体特有的冰凉,还有长期囚禁导致的粗糙。 张鈤山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张祁山几乎窒息——有痛,有恨,有质问,还有一丝连张鈤山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残存的对“佛爷”的依赖和……绝望的求证。 张祁山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对方脸颊与耳际的连接处。触感……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过渡。非常轻微,若非如此近距离且带着某种疯狂的怀疑去触摸,几乎无法察觉。张家的人皮面具,确实巧夺天工。 但这细微的异样,对此刻的张祁山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瞳孔猛地收缩。难道……难道真的…… “你的脸……” 张祁山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这脸……” 张鈤山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惊骇与不敢置信,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无尽讥诮和悲凉的弧度,声音轻如蚊蚋:“假的……佛爷……是假的……他们……给我戴上的……” “他们?” 张祁山猛地收回手,如同被毒蛇咬到,随即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寒意席卷了他。是谁?!是谁把他的鈤山变成了这样?!还给他戴上了这样一张面具?! “来人!” 张祁山猛地转头,对着实验室门口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急切与暴怒不加掩饰。 门立刻被推开,他的心腹副官和两名穿着白大褂、显然是这里负责人的研究员匆忙进来。他们看到张祁山铁青的脸色和床上实验体异常的状态,都吓了一跳。 “去!把最好的医生叫来!带上最精细的工具!” 张祁山指着床上的人,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把他脸上……把他脸上那层东西,给我小心地、一点不伤着他地取下来!现在!立刻!” 副官和研究员都愣住了,看向床上那张“张麒麟”的脸,不明所以。但张祁山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让他们不敢有丝毫质疑。副官立刻转身去安排,一名研究员则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观察。 “轻点!别碰疼他!” 张祁山几乎是低吼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仿佛要亲自用目光将那层面具剥离。 很快,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医被带了进来,带着全套精细的外科器械和消毒物品。在张祁山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逼视下,军医额头冒汗,用最轻柔的动作,在张鈤山脸侧寻找可能的接缝。张鈤山十分配合(或者说麻木),只是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器械偶尔触碰的轻微声响和张祁山粗重的呼吸。军医的动作极其小心,先用特殊的药水软化边缘,再用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和镊子,一点一点地分离那与皮肉几乎长合在一起的面具边缘。 过程缓慢而折磨。张祁山看到,随着面具边缘被剥离,露出底下真正的皮肤时,那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和脆弱,与面具边缘的痕迹形成鲜明对比,还有些许因为长期粘贴和实验导致的红肿溃烂。 每剥离一点,张祁山的心脏就像被钝器重重敲击一下。他不敢眨眼,紧紧盯着那逐渐显露的、陌生的轮廓线。 当面具被剥离到颧骨附近,更多真实的肌肤暴露出来,虽然同样饱受摧残,但那隐约的骨骼线条……张祁山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军医的动作越发谨慎,额头的汗珠滚落也顾不得擦。面具一点点从额头、眉骨、鼻梁、脸颊剥离……底下真实的容貌,如同被淤泥掩埋了二十年的珍宝,艰难地、带着血污地,重见天日。 当最后一点面具从下颌处被轻柔取下,军医用沾湿的棉纱,极轻地擦拭掉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污时—— 张祁山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张脸…… 尽管消瘦得脱了形,面色惨白如纸,布满了实验留下的细微伤痕和长期不见天日的脆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即使虚弱也依稀带着往日倔强的嘴唇…… 是鈤山。 真的是张鈤山! 那个被他带回来,手把手教他认字习武,跟着他南征北战,在枪林弹雨中无数次挡在他身前,最后为了救他而“消失”在长沙的副官……张鈤山! 二十年的时光,二十年的折磨,几乎磨平了他记忆中那个鲜活、忠诚、带着年轻人特有朝气的面容,但骨子里的样子,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感,骗不了人! “鈤……鈤山……” 张祁山的声音彻底破碎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哽咽和颤抖。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想伸手去触碰那张血肉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伤害,玷污了这张承受了无尽苦难的脸。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懊悔、愧疚、痛苦和一种近乎灭顶的自我憎恶,瞬间淹没了张启山。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他做了什么? 他把鈤山……把他当弟弟一样养大、甚至潜意识里当儿子一样栽培和依赖的鈤山……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张麒麟”,一个达成目的的工具!他默许甚至间接促成了鈤山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整二十年!承受着非人的实验和折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张祁山的野心,因为他对张家秘密的觊觎,因为他……认不出他! “我……我……” 张祁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损的风箱,他看着张鈤山紧闭的双眼和脸上剥离面具后新鲜的、微微渗血的创口,还有那些陈旧的、纵横交错的疤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痛得无法呼吸。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算计、铁血手腕,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最可笑、最残忍的讽刺。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器械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手背上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从那种灭顶的情绪中稍微找回一丝理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冰冷的绝望。 “佛爷……” 床上,张鈤山极其轻微地动了动眼皮,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这声称呼,不再带有之前的希冀或崩溃的质问,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仿佛在看着一个同样坠入深渊、无法自救的人。 这一声“佛爷”,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祁山强撑的脊梁。他背对着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在九门风云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此刻,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对最信任之人的滔天罪孽,终于崩溃地、无声地佝偻下了身躯。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嘀嗒,军医小心翼翼处理创口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懊悔与绝望。真相被剥落,露出血淋淋的内里,而通往救赎或更深远黑暗的道路,已然在脚下展开,只是第一步,就浸满了背叛与苦痛的血泪。 第121章 回忆·预言 张祁山将张鈤山从那个地狱般的实验室接了出来。他没有将人安置在张府或其他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而是秘密送入了一处他早年在西山置下的、极其隐蔽的温泉别院。这里环境清幽,戒备森严,适合静养,也适合隐藏一个本应“死去”了二十年的人。 他调集了最好的医生、最珍贵的药材,亲自过问张鈤山每日的饮食起居。最初的那段日子,张鈤山几乎一直处于昏睡和半昏迷状态,身体极度虚弱,剥离面具后的脸部创口需要精心护理,更重要的是那二十年非人折磨对精神和身体造成的深重创伤,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张祁山常常守在张鈤山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伤痕累累却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的脸,内心的懊悔与煎熬如同毒蛇啃噬。他试图喂水喂药,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张鈤山多数时候没有反应,偶尔清醒,眼神也是空洞的,偶尔聚焦在张祁山脸上,里面复杂的情绪让张启山几乎不敢直视——有恨,有茫然,有残留的痛苦,还有一种让他心碎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疲惫。 随着时间推移和张祁山不惜代价的调养,张鈤山的身体终于开始有了一线生机。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精神恍惚,但在张祁山耐心(甚至近乎卑微)的询问和引导下,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记忆碎片。 他讲述了自己在海外醒来时的茫然,被那些自称“张家人”带回训练营的严苛训练,以及惊鸿一瞥见到的、那个被所有人敬畏的祭司——张清冉。 “他们说……她是祭司。张家……至高无上。” 张鈤山的声音嘶哑缓慢,眼神飘向窗外,“可她……佛爷,她长得……很像……清冉小姐。” 张祁山的心猛地一沉。清冉……他的妹妹。那个很早便因故分离、后在长沙相聚的表妹。张清冉?张家的祭司? 张鈤山继续回忆,提到了那个沉默的族长,张麒麟。“他们叫他族长……张麒麟。可我觉得……他很像……当年跟在清冉小姐身边的……张清佑。” 张清佑!张麒麟!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闪电,劈开了张启祁山心中一直存在的某些疑团。他一直疑惑,为何张家突然冒出一个如此年轻的族长,且对自己的“邀请”反应如此诡异。原来……张清佑就是张麒麟!那他妹妹张清然,岂不是成了张家的祭司?他们兄妹二人,竟然都身居张家如此核心的高位?! 张鈤山又断断续续说了他被赋予的任务——冒充张麒麟,接近张祁山,探查张家古楼,甚至必要时……这任务背后隐隐透着对张祁山的敌意和利用。 结合张鈤山被囚禁二十年的遭遇,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却又逐渐清晰的轮廓,在张祁山脑海中成型。 张清冉……她或许早就知道,自己这个流着张家血、却背离了家族、甚至对张家秘密怀有野心的“兄长”,将来某一天,会与张家族长张麒麟(也就是她的哥哥张清佑)产生激烈冲突,甚至会试图对张麒麟不利。 于是,在长沙城外,张鈤山为他挡枪“身亡”之后……张清冉很可能用了某种方法,制造了张鈤山死亡的假象,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张祁山。然后,她带走了重伤的张鈤山。 她治好了张鈤山的伤,抹去或扰乱了张鈤山原本的记忆,将他放入张家的训练体系,按照“张麒麟”的标准来培养和改造,甚至给他戴上了精心制作的、全然陌生模样的人皮面具,就怕自己见到后再起波澜。 最后,时机成熟,她将训练好的、顶着张麒麟身份的“张鈤山”,如同投放一颗棋子般,送到了张祁山的面前。 而自己呢?自己因为对张家、对张麒麟的敌意和利用之心,果然如张清冉所料,将所有的怀疑、算计、甚至后来的囚禁与实验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个顶着“张麒麟”身份的“棋子”身上。 而这颗棋子,恰恰是曾经对自己最忠诚、为自己付出生命的副官——张鈤山。 好一个一石多鸟的局!既可能通过“假张麒麟”探知自己的意图,又可能借自己之手“处理”掉一个潜在的麻烦,更重要的是……这简直是对他张祁山最残忍、最彻底的惩罚和讽刺!让他亲手折磨自己最在乎的部下二十年! 可张清冉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惩罚他这个“叛徒”兄长?还是为了保护她真正的哥哥张清佑?她怎么能算得如此精准?算到自己一定会对“张麒麟”下手?算到张鈤山会在任务中失败被擒?甚至……算到自己后来会对“张麒麟”进行人体实验? 除非……她能预知未来? 这个念头让张祁山悚然一惊,随即,一段几乎被他遗忘的、尘封在长沙岁月里的记忆,猛地浮上心头。 那是在长沙,一次与清冉爆发争吵后。具体吵了什么已模糊,只记得清冉当时看他的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兄妹之情,仿佛在看着一个陌路人,甚至……一个注定走向深渊的可怜虫。 她当时对他说了什么?对,她说: “张祁山,你这一生,刑妻克子,亲缘断绝。无儿无女送终,孤寡伶仃到老。你追求的权势、你汲汲营营的算计,最终都会化为泡影。死后……怕是要受万人唾骂,尸骨都不得安宁。” 当时他年轻气盛,只当这是妹妹口不择言的诅咒,是女人家不懂大局的狠话。事后虽有不快,却也渐渐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回头再看…… 他的妻子,过门不到一年,便因病香消玉殒,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如今他位高权重,却时常感到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而他在九门内部为了巩固权势、清洗异己所做的那些事,早已招致无数暗地里的怨恨与骂名…… 桩桩件件,竟然……都与清冉当年的“诅咒”一一对应! 难道……清冉真的不是诅咒,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所“看到”的……未来? 她能算命?或者说,她能预知未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张清冉早在长沙时期,或许就已经“看到”了他张祁山未来的轨迹——包括他会对张麒麟(张清佑)产生威胁,包括他会如何对待一个送上门的“张麒麟”,甚至可能包括张鈤山会经历的苦难…… 所以,她才提前布局。带走张鈤山,将他打造成“张麒麟”的替身,在关键时刻送到他面前。这既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张清佑(张麒麟),也是为了……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让他张祁山自食恶果,应验那“孤寡”、“受万人唾骂”的命运——还有什么比亲手毁掉自己最忠诚的部下,更令人痛苦和唾弃的呢? 而真正的张麒麟,恐怕早就跟在妹妹张清冉身边,被她妥善地隐藏和保护了起来。自己这些年来追逐的、忌惮的、甚至想要利用的“张麒麟”,从一开始,就是个针对自己而设的、浸满了张鈤山血泪的陷阱! 想通了这一切,张祁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发冷。他看向床上依旧虚弱、眼神空茫的张鈤山,心中的悔恨与后怕如同深渊,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算计了一辈子,却原来,早在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一张由至亲之人编织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巨网之中。而这网的第一个牺牲品,就是他此刻最想弥补、却可能永远无法挽回的张鈤山。 “清冉……” 张祁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寒意,有被至亲算计的痛楚,更有一种深深的、对那种莫测能力的敬畏与恐惧。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张鈤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愧疚、决心和一种沉重明悟的复杂光芒。鈤山的债,他要用余生来还。而清冉布下的这个局,以及她所预见的那个充满唾骂与孤寂的未来……他张祁山,难道就真的只能认命吗? 第122章 回忆·新生 真相如同最烈性的毒药,一旦饮下,便蚀骨灼心。张祁山在理清那由血缘至亲布下的、横跨二十载的残酷棋局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 愤怒是第一重浪潮。他想砸碎眼前所能触及的一切,想调动手中尚存的力量,不计代价地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妹妹”,去质问,去报复,去让她也尝尝被至亲算计、痛失所爱的滋味!张清冉!她怎么敢?!她怎么能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将鈤山、将他、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拖入这无间地狱?! 然而,愤怒的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却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礁石——她是张清冉,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缘至亲(尽管这血缘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她更是张家那位神秘莫测、被所有族人敬畏如神的祭司。从鈤山的描述可知,张家核心力量早已被她悄然转移,留下的或许只是空壳或诱饵。而她本人……那种能预知未来、布局数十载于无形的能力,早已超出了张祁山对“人力”的认知范畴。 复仇?向一个能窥探天机、执掌古老家族命脉、且很可能早就预见并防范了他所有反应的人复仇?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令人绝望的可笑与无力。他张祁山在九门或许仍是枭雄,但在那种层次的存在面前,恐怕与蝼蚁无异。更何况,他手中已无真正能威胁到她的筹码,反而……鈤山成了她手中最有效、也最残忍的制约他的工具。 愤怒之后,是更深、更沉的自责与愧疚。这愧疚并非源于对张清冉的冒犯,而是全部倾注在了张鈤山身上。鈤山所承受的二十年炼狱,追根溯源,竟是由他张祁山的野心、猜忌和对张家秘密的执着直接导致!是他将“张麒麟”视为障碍和工具,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后续的囚禁与研究!尽管他当时不知面具下是鈤山,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半分罪孽。他亲自将最忠诚的刀刃,送进了最残酷的磨盘。 两种极致的情绪——无处发泄的暴怒与无处安放的愧疚——日夜撕扯着张祁山。他不再年轻,数十载的权谋生涯早已透支了无数心力,如今这致命一击,彻底撼动了他的根基。短短数日,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他,竟肉眼可见地华发丛生,额前、两鬓乃至脑后,都迅速被刺眼的灰白侵占。眼神中的锐利与深沉被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颓唐与深刻的痛苦所取代,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时常对着镜子怔怔出神,抚摸着新生出的白发,嘴角泛起苦涩至极的笑。这或许,就是清冉预言中“孤寡”与内心煎熬的显化吧。 时间并未因任何人的痛苦而驻足。在西山别院精心的照料下,张鈤山身体表层的创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得益于张家血脉本身的强悍和现代医学的辅助,他脸上剥离面具后的创口很快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略显苍白的皮肤。虽然消瘦依旧,眉眼间还残留着磨难以致的深刻痕迹和挥之不去的倦怠,但那张属于“张鈤山”的、原本清俊英气的脸庞轮廓,已然清晰可辨。 只是,身体的恢复似乎并未同步带来灵魂的复苏。张鈤山大多数时候异常沉默,眼神时常空洞地望向某处,没有焦点。对于张祁山笨拙而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很少回应,进食、服药都极为配合,却像在执行某种程序。偶尔,他会从短暂的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瞳孔骤缩,却又在看清周围环境后迅速归于沉寂,仿佛那惊惧只是错觉。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精致偶人,一具行走的、逐渐康复的躯壳。 张祁山看在眼里,痛在心底。他知道,鈤山需要的不只是身体的调养,更需要一个“活过来”的理由,一个能重新站在阳光下、拥有合法身份和未来的“生路”。让他永远躲藏在西山别院,像一抹见不得光的幽魂?张祁山绝不允许。这不仅是对鈤山的再次囚禁,更是对他自己良知的无尽折磨。 然而,让一个“已死”二十年、且经历了如此诡谲变故的人重新“复活”,谈何容易?九门中人并非傻子,当年张鈤山“壮烈牺牲”之事人尽皆知,突然冒出个活生生的张鈤山,还跟张祁山关系密切,足以引发无数猜疑和探查,稍有不慎,便会牵扯出背后更黑暗的真相,将鈤山再次置于风口浪尖,甚至可能引来张清冉或其他未知势力的关注。 焦灼与苦思数日后,张祁山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漏洞百出的决定。 他召集了少数几个最核心、跟随他多年、且对张鈤山有旧情的老部下。在气氛凝重的密室中,张祁山面容憔悴,华发刺眼,用沙哑而沉重的嗓音,宣布了“真相”: “鈤山……当年并没有死。” 这句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位老部下无不面露震惊。 张祁山继续编织着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的故事:“当年他为我挡枪,重伤垂危。你们都以为他殉国了。其实……他被人所救,但伤势太重,昏迷不醒,活下去的几率很小,后来几经辗转波折,终于苏醒。” 他略去了具体的“辗转”过程,也模糊了时间线。 “但他的伤……实在太重,脑部也受创,记忆全失,一直需要最精心的治疗和静养。这些年来,我将他安置在秘密之处,请最好的大夫调理,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一是为了保护他不再受伤害,二也是……不想让敌人知道他还活着,再起歹心。” 张祁山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痛惜”,这倒有几分真实。 “如今,经过这么多年调养,他的身体总算有了起色,记忆……也恢复了一些。虽然还虚弱,需要长期将息,但至少……可以见见故人了。” 他看向几位老部下,眼中带着恳切与不易察觉的警告,“鈤山能活下来,是老天爷开眼,也是我张祁山……欠他的。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张府最尊贵的客人,是我的……兄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故事漏洞百出:为何二十年音讯全无?为何不早接回?伤势再重,何至于调养二十年?记忆为何偏偏现在恢复?……任何一个稍有逻辑的人都能提出质疑。 但在场的老部下,看着张祁山骤然苍老的容颜、眼中深切的痛苦,再看向被小心翼翼搀扶出来、虽然虚弱但容貌依稀可辨、眼神茫然的张鈤山,许多疑问便哽在了喉间。他们中有人当年与张鈤山并肩作战,情谊匪浅,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激动与唏嘘压过了疑虑。更重要的是,张祁山的态度已表明,这就是“定论”,不容置疑。质疑张鈤山的身份,就是质疑张祁山本人。 于是,在张祁山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刻意营造的悲情氛围下,这个经不起推敲的“重伤被救、秘密调养二十年”的故事,被有限地传播开来,成为了张鈤山重新“现身”的官方解释。 张鈤山本人,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反应。他被换上体面的衣衫,搬入了张府一处清幽独立的院落,有专人照料。他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任由张祁山摆布,对外界的探询、故旧的问候,均以沉默或极简短的回应应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庭院里的花草,眼神空茫,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间惨白的实验室,或是更遥远的、与佛爷并肩而战的模糊岁月里。 张祁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是第一步。鈤山的“复活”必然会引起波澜,九门中不乏精明之辈,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而他与张清冉之间那笔血债,也远未了结。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给鈤山一个身份,一个可以立足的、哪怕摇摇欲坠的起点。 看着鈤山空洞的眼神,抚着自己新生的白发,张祁山心中一片苍凉。新生伴随着旧影,救赎之路始于一个谎言,而前途,依旧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第123章 回忆·剥夺血脉 张鈤山“复活”并重返张府的消息,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九门有限的知情圈子里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疑惑、猜忌、观望,种种情绪暗流涌动。张祁山凭借着残存的威望和那个漏洞百出却不容置疑的说法,暂时压下了明面上的风波,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寂静。 这一夜,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张府内外依旧守卫森严,但在某些超越了寻常人力感知的层面,这些戒备形同虚设。 张祁山正在张鈤山所居的静心斋中。灯火昏黄,他亲自看着张鈤山服下调理的汤药。张鈤山的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略好一丝,至少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张鈤山”这个灵魂的波动,而非完全的空白。张祁山心中稍慰,正欲说些什么,院中陡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枯叶落地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静心斋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推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不带丝毫情绪。正是当年在海外训练营中,负责训练(或者说“打造”)张鈤山的教官——张坤山。 而在张灵坤山身侧稍后半步,一抹鲜艳如血的红影静静伫立。岳绮罗依旧是那副娇艳稚嫩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仿佛看戏般的笑意,一双眼睛却剔透得如同琉璃,映着摇曳的烛光,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变得粘稠阴冷,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心斋。 张祁山瞳孔骤缩,猛地站起,下意识地将坐在榻上的张鈤山挡在身后。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他精心布置的守卫,此刻毫无声息,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决或控制了。来者不善,且手段远超他的预料。 张鈤山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在看清张坤山面容的刹那,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紧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触及了记忆深处最严酷、也最烙印深刻的部分。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张坤山,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毯。 “张祁山。” 张坤山开口,声音平直冷硬,如同金属摩擦,没有任何寒暄或起伏,“我奉祭司之命而来。” 祭司……张清冉! 张祁山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预感成真了。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张坤山,最终落在那位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威胁的红衣女子身上。岳绮罗……那绝非人力可抗衡的存在。 “清冉……祭司有何吩咐?” 张祁山的声音干涩,尽量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张坤山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暗沉、雕刻着繁复麒麟纹路的古朴令牌,令牌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不祥的光泽。他将其示于张祁山眼前,声音冰冷地宣判: “叛逃旁支张祁山,为一己私欲,妄图窥探并泄露张家核心之秘,更于二十年前,设计囚禁、冒犯族长,致族长蒙尘二十载。罪证确凿,依族规,本当处以极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张祁山心头,也砸在身后张鈤山骤然睁大的眼睛里。张鈤山猛地看向张祁山,又看向张坤山,呼吸急促起来。 “然,” 张坤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毫无波澜,“祭司念及血脉相连,网开一面。免你死罪。” 张祁山紧绷的神经尚未放松,张坤山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令:抽离你体内张家穷奇血脉,自此断绝与张家一切关联,自生自灭。” “不……!” 张鈤山失声喊道,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动弹不得。他看向岳绮罗,后者只是微微歪头,对他露出一抹天真又残忍的笑。 张祁山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张清冉的“惩罚”是什么了。不仅仅是让他痛苦愧疚,更要剥夺他作为张家人最根本的依仗——血脉!失去血脉,不仅意味着失去那远超常人的体魄、恢复力和潜在的悠长寿命,更意味着他被彻底从“张家”这个古老而强大的体系中剔除,变成一个真正的、会被岁月轻易摧垮的凡人! “你们敢!” 张祁山目眦欲裂,多年枭雄的傲气与不甘瞬间爆发,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去摸腰间(虽然此刻并未佩枪)。 然而,站在张坤山身旁的岳绮罗,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张祁山却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仿佛无形的枷锁,将他所有的动作、甚至体内力量的流动都死死禁锢。他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只有眼中充满了惊怒与骇然。岳绮罗的实力,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诡异莫测,绝非人力可敌! 张坤山对岳绮罗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一步,手中那枚麒麟令牌悬浮而起,散发出幽幽暗光。他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音节,手指结出复杂的手印,猛地按向张祁山的胸口。 “呃啊——!!!” 张祁山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并非肉体上的剧痛,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灵魂被硬生生剥离一部分的恐怖感受!他感到自己体内那股传承自先祖、流淌了数十年的奇异力量,正被那枚令牌强行吸引、拉扯,如同被无形之手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生生抽离! 丝丝缕缕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光晕,从张祁山全身的毛孔中渗出,挣扎着、扭曲着,却无法抗拒令牌的吸力,纷纷没入其中。随着血脉之力的流逝,张祁山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了他数十载、让他历经枪林弹雨而不倒、让他容貌停留在壮年的根基,正在飞速崩塌。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松弛、布满皱纹;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浓密的黑发(包括那些新生的华发)瞬间变得干枯灰白,并大把脱落;炯炯有神的双眼迅速浑浊黯淡,布满血丝……仿佛时光在他身上被按下了百倍快进键,将本该在未来几十年缓慢降临的衰老,压缩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完成! 当最后一丝暗红光泽被令牌吸收殆尽,张坤山收回了手和令牌。 岳绮罗也松开了无形的禁锢。 张祁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倒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他艰难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皮肤枯槁、青筋暴突、布满老人斑的、属于耄耋老人的手。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蜷缩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镜中的枭雄,一夕之间,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失去了血脉的支撑,他那远超常人的实际年龄(七八十岁)所带来的所有衰老痕迹,瞬间全部返还。不止如此,连番打击和血脉剥离对身体的摧残,让他看起来甚至比寻常七八十岁的老人更为虚弱苍老。 张坤山冷漠地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眼神空洞绝望的张祁山,如同看着一堆即将腐朽的枯木。他收起令牌,声音依旧平板:“祭司令喻已执行。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看也未看一旁满脸震惊、复杂难言的张鈤山,转身便欲离去。 岳绮罗倒是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张祁山几眼,又瞥了一眼僵在榻上的张鈤山,红唇微勾,似乎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她没说什么,身影一晃,便与张坤山一同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静心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以及张祁山粗重破碎、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喘息。 张鈤山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瞬间衰老、仿佛陌生人般的“佛爷”,又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脑海中闪过训练营的严酷、张坤山冰冷的脸、岳绮罗诡异的笑,还有那位仿佛操纵着一切的祭司张清冉……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那二十年实验室的冰冷更加深邃,缓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血脉已抽,关联已断。 张家的惩罚,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而他和张祁山,这两个被命运和至亲之人玩弄于股掌的棋子,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第124章 回忆·托付 剥离了张家穷奇血脉的张祁山,如同被抽走了主梁的百年老屋,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崩塌。那不仅带走了他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潜在的寿数,更仿佛抽走了他生命的某种根本元气。短短数月,他便从那个即使华发早生仍具枭雄气概的“佛爷”,迅速衰败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视物模糊;挺直如松的脊背佝偻得几乎对折,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移动;曾经洪亮威严的声音,如今只剩气若游丝的嘶哑;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上面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依靠昂贵的药物和精细的护理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承受着器官衰竭、周身疼痛以及更深刻的、来自精神层面的无尽煎熬。 张鈤山成了他病榻前最常出现的人。最初的震惊、茫然、乃至残留的恨意,在目睹张祁山如此迅速且无可挽回的衰败后,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看着这个曾经如山岳般庇护他、又如深渊般吞噬他的男人,如今脆弱得如同一片枯叶,心中翻腾着难以名状的滋味。有物伤其类的悲凉,有目睹强大崩塌的震撼,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融入骨血的、对“佛爷”这个存在本身的复杂羁绊与不舍。他沉默地侍奉汤药,擦拭身体,处理秽物,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僵硬,渐渐变得熟练而……近乎麻木的平静。 张祁山的头脑在身体衰败的衬托下,反而显得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不甘的清明。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而张鈤山,这个被他亏欠至深、如今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必须有一个安稳的、足以抵御未来风雨的归宿。 他开始利用最后的时间与残存的威望,为张鈤山铺路。 一日,他将张鈤山唤至榻前,屏退了所有人。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鈤山……新月饭店……尹南风……是新月的侄孙女……看在新月……和我最后一点情分上……她会……护你一时……” 新月饭店,他亡妻尹新月出身的地方,背景深厚,规矩特殊,独立于九门纷争之外却又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尹南风那个女子,精明强干,手段不俗,且年纪尚小。将鈤山托付给新月饭店,并非指望那里是永远的桃源,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以及一个重新接触外界的、体面的平台。 “还有……‘穷奇’……” 张祁山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商界巨鳄的锐光(尽管已被浑浊掩盖)。穷奇公司,是他多年经营的核心产业之一,明面上的生意盘根错节,暗地里也掌控着不少信息和渠道,财富惊人。“法人……已经变更……给你……好好用……那是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馈赠,更是将一部分实打实的权力和资源交到了张鈤山手中。有了“穷奇”,张鈤山就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存在,而是有了自己的资本和话语权。 最后,张祁山用尽力气,示意张鈤山从枕边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古朴沉黯、刻有复杂纹样的玄铁令牌——九门协会会长的信物。 “这个……也给你……” 张祁山看着那枚令牌,眼中情绪复杂至极,有嘲弄,有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会长的名头……虚的多……实的少……张鈤山……早就‘死’了……但你顶着这个名字……拿着这东西……至少……旁人动你前……要掂量掂量……” 将九门会长之位(哪怕已形同虚设)交给张鈤山,既是弥补,也是将他推到了前台,用一个看似风光却危机四伏的位置,强行将张鈤山与九门、与过往彻底捆绑。这是保护,也是束缚,更是一种隐秘的期望——期望张鈤山能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样子来。 张鈤山默默接过这些沉重无比的“馈赠”,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每一份安排,都浸透着张祁山最后的心血、算计,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愧疚。他该恨他,可面对这样一个油尽灯枯、倾尽所有为他谋后路的老人,恨意变得无处着落,只剩下满腔的酸涩与茫然。 “佛爷……” 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 张祁山看着他,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副重担,又仿佛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他不甘。不甘心自己身为张家人,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血脉与起点,却因背离家族、野心勃勃,最终落得如此众叛亲离、血脉被夺、潦倒而终的下场。张家……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一生,给予了他力量,也最终吞噬了他。 他不甘。不甘心自己算计一生,从东北到长沙,从战场到商界,从九门到更隐秘的层面,翻云覆雨,机关算尽。他以为能掌控命运,能攫取长生的秘密,能站在权力的顶峰。可到头来,妻子早亡,无儿无女,身边最忠诚的副官因他受尽二十年非人折磨,自己更是在至亲之人的算计与惩罚中,失去一切,孑然一身,什么也没真正抓住,什么也没留下,除了这满身的病痛和洗刷不尽的罪孽。 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在不甘与疲惫的交织中,渐渐黯淡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张祁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张鈤山守在他床前,握着他枯槁如柴的手,那手已冰凉。 张祁山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张鈤山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涣散,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如同秋风吹过荒原,了无痕迹。 然后,他握着张鈤山的手,彻底松开了。 曾经搅动九门风云、令无数人敬畏或恐惧的张大佛爷,就这样,在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孤独中,于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离世。 张鈤山静静地坐着,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许久许久。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态崩溃,只是眼眶干涩得发痛,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仿佛被剜走了一大块,却又被更多沉重而复杂的东西填满——恨、怨、悲、怜、惘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如同对父兄般深刻却扭曲的眷恋与失落。 佛爷走了。 带走了那个属于张祁山的时代,也带走了张鈤山半生的锚点与梦魇。 留给他的,是一个需要戴着“已死”之人的名头、手握巨额财富与虚名、背负着沉重过往与未知未来的、崭新而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灵堂设得简单而肃穆,来吊唁的人心思各异。张鈤山披麻戴孝,以“子侄”和“继承人”的身份主持丧仪,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幽光。 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棺木,张鈤山站在新坟前,望着墓碑上“张祁山”三个字,心中默然。 前半生,他为佛爷而活,为佛爷而死。 后半生,他将带着佛爷给予的一切——财富、权位、愧疚的安排,以及那份无法磨灭的、交织着忠诚与痛苦的记忆,独自走下去。 风过坟茔,扬起些许纸灰,如同不散的余烬。 第125章 今朝 楼下雅座,鉴赏会尚未正式开始,几人正闲谈着。尹南风又亲自过来了一趟,送了一碟精致的宫廷点心,笑言是赠予贵客品尝。她与解雨辰、黑瞎子显然颇为熟络,开玩笑道:“黑爷可是稀客,今日竟能静坐品茶,真是难得。” 黑瞎子嘿嘿一笑:“这不是陪朋友嘛。尹老板今天可要拿出点真东西,别让我们白跑一趟。” “放心,定让几位满意。” 岳绮罗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含糊道:“尹老板,挺会做人的嘛。” 解雨辰微微一笑:“能执掌新月饭店,自然不是寻常人。”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黑瞎子,见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陆续入场的人,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棱角分明,心头微微一动。 张清冉将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趟新月饭店之行,看来,不会仅仅只是看几件老物件那么简单了。顶楼那位“故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她瞥了一眼身边沉默却警觉的哥哥,又望了望这富丽堂皇却又暗流涌动的大厅,忽然觉得,这平静了没多久的日子,或许又要起些波澜了。不过,有哥哥在身边,有这些或靠谱或不靠谱的同伴在侧,任何波澜,也不过是旅途中的风景罢了。 顶楼套房的寂静被回忆的惊涛骇浪反复冲刷后,只剩下余波般的空洞与沉重。张鈤山站在窗前,指尖的冰凉尚未褪去,楼下雅座传来的隐约谈笑,此刻听来如同隔世的喧哗。 血脉的感应做不了假。祭司张清冉,族长张麒麟,他们就在下面,和尹南风、解雨辰、黑瞎子、以及那个岳绮罗在一起。躲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顶着“已故”又“复活”的尴尬身份,在新月饭店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终究,还是避不开。 张祁山死后,他接过那些烫手的权柄与财富,表面风光,内里如履薄冰。九门中人对他这个“死而复生”又骤然上位的张鈤山,猜忌多于敬畏。新月饭店提供了庇护,尹南风看在与张祁山亡妻的旧情分上,对他礼遇有加,但也仅止于此。他像个精致的摆设,被困在这繁华之地,守着张祁山留下的烂摊子和自己千疮百孔的过去。 如今,正主来了。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和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或许早已将他遗忘的注视。 躲?还能躲到哪里去?这新月饭店,恐怕在他们踏入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他的避难所。 张鈤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还带着实验室药水的冰冷和多年来的隐忍苦涩。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但干净的长衫,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要抚平内心的波澜。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缓慢却坚定,如同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审判,或是……一个迟到太久的交代。 他顺着楼梯而下,来到二楼那处半隔开的雅座外。里面的谈笑声清晰了些,他能分辨出解雨辰清朗的嗓音、黑瞎子惯有的调侃、尹南风得体的应酬,以及……两道虽然极少开口,却仿佛天然成为中心感的、平静悠长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响了雅座的雕花木门。 里面的谈笑声略微一静。 “请进。” 是尹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侍者或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门被推开。 雅座内的光线柔和,茶香袅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门口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解雨辰微微挑眉,看着这位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新月饭店“特殊住客”、名义上的九门协会会长张鈤山。他怎么会主动来这里? 尹南风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微笑道:“张会长?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张鈤山没有立刻回答尹南风,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越过了她,越过了面露探究的解雨辰和嘴角噙着玩味笑意的黑瞎子,甚至忽略了那个打量他的红衣岳绮罗,最终,牢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定格在了静坐于主位的张清冉,以及她身旁沉默如山的张麒麟身上。 张清冉也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张麒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门口站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张鈤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几下。就是他们。即使隔着漫长的岁月和无数变故,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应和记忆碎片中刻骨铭心的敬畏,依旧清晰。 他没有理会尹南风的询问,也没有去看解雨辰眼中的不解。他迈步,走入雅座,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在所有人或疑惑、或玩味、或平静的注视下,张鈤山走到距离张清冉和张麒麟座位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解雨辰骤然睁大的眼睛和尹南风愕然的目光中,他撩起长衫下摆,双膝一屈,竟毫不犹豫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张家,罪人张鈤山,” 他的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雅座内回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沉郁,“拜见祭司大人,拜见族长。” 这一跪,一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的波澜却因在场之人身份各异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张麒麟仿佛没有看见眼前跪着的人,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偏移,依旧落在手边的茶杯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茶杯旁张清冉的指尖上。仿佛这世间除了他妹妹,再无他人值得他投注半分注意力。这份视若无睹的漠然,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更显疏离。 张清冉则微微垂眸,看着跪伏在地、姿态恭谨却脊背僵硬的张鈤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她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这迟来的请罪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无奈,又或者……别的什么。 黑瞎子嘴角那玩味的笑容扩大了,咂了咂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感慨”道:“哟呵,这礼行的…够实在。张大会长,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罪人’?这罪名可不轻。” 语气里的调侃和隐约的讽刺毫不掩饰,显然,对于当年张祁山冒充张麒麟以及后来引发的种种,黑瞎子并非全不知情,此刻乐得看戏。 岳绮罗则是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目光在跪地的张鈤山和主位的张清冉之间来回扫视,红唇微翘,一副“果然有好戏看”的愉悦表情,甚至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剧目。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解雨辰。 他完全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目光在跪地行大礼的张鈤山、主位上平静得诡异的张清冉和张麒麟、以及旁边显然知情并看戏的黑瞎子与岳绮罗之间来回移动,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张……鈤山?张会长?给张清冉和张清佑下跪?还口称“祭司”、“族长”、“罪人”? 这信息量太大了! 张清冉……是张家的祭司?!那个传说中的、神秘莫测的张家至高存在?张麒麟是族长?但祭司……这身份远比族长更古老、更超然!而张鈤山,这个据说是张祁山副官、死而复生、继承了张祁山部分势力的人,竟然是张家的“罪人”?还对他们行如此大礼?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解雨辰的脑海。他想起黑瞎子和张麒麟对张清冉那种非同一般的态度,想起张清冉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超然,再结合此刻张鈤山这匪夷所思的举动……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却又带来了更多谜团。 张鈤山……张家……张祁山……祭司……族长…… 他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远比九门恩怨更加深远、更加隐秘的古老世界的冰山一角。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都围绕着那位被他称为“张前辈”、此刻正平静接受跪拜的女子——张清冉。 雅座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张鈤山额头触地后维持的静止姿态,以及众人神色各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在跪拜者与受拜者之间,在知情者与震惊者之间,缓缓流淌。 第126章 自作自受 雅座内的空气,因张鈤山这突如其来、恭敬到近乎卑微的一跪,以及张清冉、张清佑那过分平静的接受姿态,而凝固得近乎实质。 尹南风的震惊,比解雨辰来得更甚,也更加直白。作为新月饭店的掌舵人,她自认对九门秘辛、江湖往事知晓颇多,但“祭司”这个称呼,以及张鈤山此刻展现出的、近乎面对神明般的敬畏与惶恐,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鈤山,再看看主位上那位年轻女子,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聪明地选择了沉默旁观。 张清冉并没有立刻叫起张鈤山。她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张鈤山伏低的背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旧物——评估这个被她随手改变命运、承受了二十年苦难的人,究竟还剩下多少价值,又该给予何种对待。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张鈤山维持着跪姿,脊背僵硬,内心忐忑,却不敢有丝毫动弹。二十年非人的折磨,早已将他骨子里那点跟着佛爷时的意气风发磨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病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他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藏在新月饭店阴影里、靠着往日余烬取暖的残躯,面对真正掌控秩序的存在,连挺直腰板的力气和资格都没有。 终于,张清冉的目光移开,投向了岳绮罗。 “绮罗,”她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当年我交代你去办的那件事……关于张祁山,后来如何了?” 岳绮罗眉眼弯弯,轻快地说道:“很简单嘛,你让我看着办,还说张祁山最终的结局由他自己来定。我就按照你的吩咐,把这个小替身送到他那儿了。果然张祁山跟你所料不差,一丝一毫都没有念及同族之情呀。在四姑娘山没有什么进展之后,就把这个小替身当成替罪羊了。他把人当成了正主,又关又审又研究的,折腾了二十年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嘛,按照你说的,他的记忆差不多二十几年左右会恢复。我看那‘小替身’快被折腾得没魂儿了,而且好像想起点什么,闹得挺凶。我觉得戏看得差不多了,就拿着你当初给的那件东西,跟着张坤山去收了尾,把张祁山身上那点稀薄的穷奇血脉给抽了。没了那点东西撑着,他本来年纪就不小了,又遭了这么大打击,没撑几个月就油尽灯枯啦。死之前,倒是把这‘小替身’的后路安排得挺周全。” 岳绮罗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张清冉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没有看张鈤山一眼,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哦”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料且无关紧要的结果。 然后,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跪着的张鈤山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映不出丝毫同情或感慨。 “起来吧。”她说道,声音平淡。 张鈤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迟缓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缓缓直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酸痛和关节摩擦的轻微声响——那是长年折磨留下的印记。他依旧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张清冉座下的地毯花纹上。 “当年之事,到如今也该看清了。”张清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张祁山若无妄念,不存僭越之心,自不会招致此果。”她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冰冷而讽刺,“他既选了那条路,便该承受那条路尽头的一切。这结局,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她没有说“自作自受”这四个字,但话里话外,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这层意思。张祁山的贪婪、对同族的狠绝、以及最终的覆灭,在她看来,不过是一连串必然的因果,毫无意外,亦不值一提。 张鈤山喉咙发紧,干涩地应道:“是……谢祭司大人。” 他听懂了。他怎么会听不懂?这几年里,每一次被病痛发作时,他心底何尝没有滋生过对佛爷的怨?何尝不曾想过,若佛爷当年有一丝顾念,哪怕只是将他当个普通人放过,他何至于此?可那是佛爷啊……是他曾经仰望、追随的人。怨与忠,痛苦与麻木,早已在他血肉里搅成一团烂泥。如今,这点不敢言说的怨,却被座上之人用如此平淡而残酷的方式点破、定性,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漠视。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悲凉和无力——不仅因为自己的遭遇,更因为自己连这遭遇的“价值”都如此轻飘。 他不敢表现出来。二十年的折磨,早已将他的骨头一寸寸磨软、碾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挺直腰板站在佛爷身后的张副官,而是如今这个藏身新月饭店、满身病痛、见不得光、连喜怒都不敢轻易形于色的张鈤山。他能做的,只有将头垂得更低,将一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那片早已麻木的废墟里。 张清冉似乎并不在意他心中如何惊涛骇浪,目光已转向解雨辰和尹南风,语气恢复平和:“今日鉴赏会,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尹南风立刻调整好表情,微笑道:“有的,张……前辈。下面刚好有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爵,纹饰极为罕见。” 她绝口不提刚才之事。 解雨辰也顺势接话,只是眼神愈发深沉。 雅座内的气氛,在张清冉的引导下,似乎回归了表面的和谐。只有依旧站立在一旁、低眉顺目的张鈤山,和他那隐藏在衣袖下微微颤抖、布满旧伤的手指,以及膝盖处持续传来的、提醒他过往二十载每一刻痛苦的隐痛,证明着某些东西早已彻底改变,无法回头。 岳绮罗继续品尝点心,黑瞎子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张鈤山微微佝偻的背影,又移开。 张清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神掠过楼下,又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沉默的兄长。 旧事已了,淡漠收场。于她而言,张祁山的选择与结局,不过是轨道上必然发生的一次脱轨事故,清理了便罢。至于被卷入事故、磨尽了所有棱角的张鈤山……也不过是事故现场一件还算完好、或许尚有用处的残留物罢了。 第127章 旧事 张鈤山悄然退出雅座,并细心地将门重新掩好。门扉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声音,也仿佛将他与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涛的世界暂时隔开。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无人的走廊阴影里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膝盖的刺痛依然清晰,但更深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与挥之不去的、低人一等的屈辱感。他如今顶着“会长”的名头,却在新月饭店的客人面前,向人下跪请罪,还被那般轻描淡写地“打发”出来……这感觉,比当年在实验室里被当作“零号”研究更让他感到一种身份上的撕裂与无力。 雅座内,尹南风也是个极有眼色的。见张鈤山离开,而张清冉等人显然有更私密的话题要谈,她便也适时地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几位慢聊,下面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去照应。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侍者便是。” 她得体地告退,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张清冉一行人与解雨辰。 随着尹南风的离开,雅座内的气氛似乎真正松弛下来,少了外人在场的拘束感。 下面的鉴赏会似乎开始了,隐约传来主持人介绍拍品的声音,但雅座内的人显然都意不在此。茶香袅袅,几人闲谈的话题天南地北,不知怎的,又绕回了九门旧事。 解雨辰心中还有许多关于张日鈤山、关于“祭司”身份的疑问,但他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陪着聊些无关痛痒的见闻。 张清冉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琐事,抬眼看向正翘着腿、一副懒散模样的黑瞎子。 “瞎子,” 她声音平淡地问,“当年让你送去给陈皮的那东西,送了么?” 黑瞎子正在剥一颗花生,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夸张、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他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小老板!您交代的事儿,瞎子我敢忘吗?给了!必须给了!不改那还能行?”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快夸我”的意味,让旁边的岳绮罗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皮那小子,” 黑瞎子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精着呢!听了您的话,早早地就缩回广西、云南那片老林子里去了,跟个地老鼠似的,轻易不冒头。张祁山后来折腾得那么厉害,清洗这个打压那个的,嘿,硬是没怎么波及到他!他那点家底儿,算是保住了,人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山旮旯里活蹦乱跳呢!” 解雨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当听到“陈皮”这个名字时,他心中微微一动。陈皮,名义上是他师傅二月红的徒弟,算是他的师兄。只是这位师兄很早便独立出去,行事狠辣诡谲,与红家、与九门主流都若即若离,后来更是远遁西南,几乎销声匿迹。他只知道这位师兄性子孤拐,手段厉害,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与张清冉相关的过往?而且听起来,陈皮能躲过张祁山的清洗,竟是得益于张清冉早年的某个安排? 黑瞎子见解雨辰眼中流露出好奇,又瞥了一眼张清冉,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压低了声音,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事儿啊,得追溯到当年小老板初到长沙那会儿了。” 黑瞎子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小老板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在长沙站住脚的,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名声很快就传开了。” “有一回,九门做东设宴,小老板也在被邀之列。” 黑瞎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微妙,“宴席上,二月红的夫人,那位……啧,怎么说呢,被二月红宠得有些不知深浅的丫头,大概是多喝了几杯,也可能是觉得小老板年轻面嫩好拿捏,说话就没了个把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清冉平静无波的脸,才继续道:“她也不知是听信了谁的闲言碎语,还是自己胡猜,竟然当众提起了小老板早已故去的父母,言语间颇有些不敬……哎,具体说了啥我也不好复述,反正就是,戳到小老板的逆鳞了。” 解雨辰心中一紧。他虽未亲眼见过那位师娘,但也从师傅偶尔的追忆和一些老人口中,听说过师傅对师娘极尽宠爱。 “小老板当时脸色就淡了。” 黑瞎子继续说道,“也没发作,就说了句红夫人慎言之类的。可二月红呢?护妻心切啊!也不问青红皂白,不分是非对错,当着众人的面就斥责小老板‘年轻气盛’、‘不懂礼数’呢!” 解雨辰听得眉头微蹙,他了解师傅对师娘的感情,但若事情真如黑瞎子所说,是师娘先言语冒犯人在先,师傅这偏袒……确实有些过了。 “小老板当时就乐了。” 黑瞎子的语气带上了点嘲讽,“也没跟二月红争辩,只是指着那红夫人,淡淡地说了一句:“先管好自己吧,中毒不自知,再过半年,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二月红更是又惊又怒,一方面不敢相信,一方面又怕是真的。他后来私下里求过小老板多次,姿态放得很低,但小老板……嘿,愣是没松口。” 黑瞎子咂咂嘴:“然后呢,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陈皮,就跳出来了。这小子,对他师娘倒是真心实意地敬重。他不管不顾,直接冲到小老板的医馆,拿着刀,逼小老板去救人。” 岳绮罗在一旁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黑瞎子点头:“可不是嘛。结果当然是被收拾了一顿。不过小老板大概也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或者……另有打算?” 他偷瞄了一眼张清冉,见她依旧神色淡淡,才接着说,“小老板提出了救人的条件,其中一条就是——陈皮从此归到小老板手下效力,与红家、与他师傅二月红,再无瓜葛!” 解雨辰听得心中震动。原来陈皮脱离红家,竟是这样被“要”走的?而非江湖传闻的什么欺师灭祖、自立门户? “红夫人被救回来后,” 黑瞎子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在一次九门聚会上,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又去‘关心’陈皮,话里话外还想把陈皮要回去,说什么‘毕竟是红府的孩子’、‘我作为师娘关心一下’……哎哟喂,我的天,她这不是当众打小老板的脸吗?当初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下说好的条件,她病一好就想反悔?” “陈皮那时候倒是长了点脑子,看出来他这师娘看似关心,实则……啧啧,有点又当又立那意思。既想显摆自己的仁慈大度,又想给红家拉回个得力打手,还没把小老板放在眼里。” 黑瞎子道,“不过这小子当时也没当场翻脸,估计心里也复杂。” “后来啊,” 黑瞎子总结道,“这红夫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被宠坏了,一次两次,逮着机会就想挑衅小老板,显示她红家大夫人的存在感,或者是想替她丈夫二月红‘找补’回点面子?反正就是装病,探望各种不合时宜的小动作不断。直到后来……” 黑瞎子讲得兴起,唾沫星子都差点溅出来,说到红夫人屡次不合时宜地挑衅张清冉时,他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那女人啊,大概是真以为全天下都得捧着她,靠着二月红那点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黑瞎子撇撇嘴,语气愈发显得轻蔑,“后来有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居然跑到小岳岳跟前撒野去了。” 他朝岳绮罗努了努嘴。岳绮罗正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挖着一块晶莹的糕点,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纯然无辜又带着点回忆的神情,仿佛在思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啊,” 岳绮罗的声音甜脆,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玩具,“堵着我的路,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像还提了提她是谁的夫人,说我太过残忍怎么怎么的……大概是觉得,报出家门,我就不敢动她?” 她歪着头,眨眨眼,“我那时候刚得了点新‘材料’,正想试试效果呢。” 她没说具体怎么“试”的,也没说红夫人最后的下场。但在场的人,包括解雨辰,都从她那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非人寒意的语气里,听出了不言而喻的结局。红夫人的“消失”或“意外”,在九门旧档案里或许有各种含糊的记载,但此刻,真相残酷而清晰地摆在了面前——她惹了不该惹的人,一个视人类规矩与身份如无物的存在。 解雨辰听得背脊发凉。他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师娘,但此刻听闻她的死竟是因为如此愚蠢而骄横的挑衅,且结局如此……轻易而诡异,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她咎由自取,另一方面又为师傅二月红感到一丝悲哀,师傅一生深情,所爱之人却因无知和愚蠢招致灭顶之灾,而师傅自己,或者知道,所以只能将痛苦与怨恨深埋,闭门不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旋即,他想起此地是何处,心头猛地一跳。新月饭店!这里绝非可以畅谈如此隐秘之事的地方!尹南风看似离开,但这雅座之内,难保没有新月饭店那些训练有素、耳力惊人的“听奴”在监控!这些陈年秘辛,尤其是涉及二月红夫人真正死因、岳绮罗手段、以及张清冉与陈皮关系的敏感内容,若是传出去一丝半点,足以在九门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为他、为解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提醒道:“瞎子,慎言。这新月饭店的‘耳朵’,可灵得很。” 他说的隐晦,但意思很清楚——隔墙有耳。 黑瞎子却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甚至故意提高了点音量,拍了拍解雨辰的肩膀:“花儿爷,放宽心!耳朵灵?那也得看是谁在这儿坐着!” 他拇指朝张清冉的方向一翘,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笃定与信赖:“有小老板在呢!别说这新月饭店的听奴,就是尹南风亲自把耳朵贴门上,她也甭想听去一个字儿!” 这话说得狂妄,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黑瞎子的话,一直安静品茶的张清冉,此时也轻轻放下了茶杯,抬眼看向面露担忧的解雨辰,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无妨。”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解雨辰一怔。无妨?意思是……张清冉有办法确保这里的谈话绝对不被窃听?可她明明一直坐在这里,除了喝茶听故事,什么都没做啊!黑瞎子和岳绮罗也同样没有任何布设屏障或干扰的动作。 难道……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察觉的能力?就像方才张鈤山那突兀的跪拜和称呼一样,超出了他现有的认知范畴? 这个认知让解雨辰心中的震惊更深了一层。他原本以为张清冉只是身份尊贵、手段高超,寿命悠长,或许懂得一些玄门异术。但现在看来,她的“能力”恐怕远不止于此。这种举手投足间、悄无声息便能掌控一方空间、隔绝外界窥探的本事,已经近乎传说了。这哪里还是“医术高超”或“地位超然”可以概括的?这分明是拥有了某种近乎规则般的、非人的力量! 黑瞎子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色,得意地挑了挑眉,凑近了些,用气音道:“傻了吧?放心!小老板不想让人听见,别说外面,就算人在面前,他也一样听不见!” 解雨辰默然。仔细回想与张清冉有限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涉及敏感话题时,似乎确实都在一种令人安心的、私密的环境中进行,从未有过泄露之忧。原来,并非巧合,而是她早有安排,或者说……这本就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他再次看向张清冉,目光中除了原有的恭敬与探究,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恐惧。与这样的人物相交,是机遇,也是莫大的风险。她可以轻易护住你,自然也可以……他不敢深想。 岳绮罗吃完了最后一口糕点,满足地舔了舔唇角,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一条人命的消亡,而是品尝了一道美味。 楼下的拍卖似乎进入了高潮,竞价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朦朦胧胧,不再能清晰干扰雅座内的宁静。 张清冉的目光重新投向楼下,似乎对那件青铜爵有了点兴趣,又或许,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她的平静,与解雨辰心中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旧日的恩怨,如同被随意翻动的书页,带着血腥与残酷,却又被她以如此淡漠的姿态处理。而展露出的冰山一角的实力,更是让人窥见了那平静表面下,足以颠覆常人想象的深不可测。 新月饭店的“耳朵”是否真的失灵,解雨辰无法验证,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张清冉的认知,必须彻底更新了。这位“张前辈”,恐怕比他,比九门中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加……不可估量。 第128章 陈雯锦 黑瞎子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把当年红夫人那些愚蠢行径和最终下场描绘得活灵活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岳绮罗在一旁配合地露出纯良又残忍的微笑,仿佛只是在回忆一个不甚有趣的游戏。 解雨辰听着,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娘少了些许因师傅而生的滤镜,多了几分“咎由自取”的凛然,同时也对张清冉这边几人对九门的态度有了更深的体会。 黑瞎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似乎觉得单说红家旧事还不够尽兴,眼珠子一转,墨镜后的目光扫过解雨辰,又落回张清冉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边角料似的,“啧”了一声。 “哎,小老板,”他换了个更松垮的坐姿,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前些年我还听到个挺有意思的传闻,关于陈皮那小子……哦,现在得叫老陈皮了。说他那个女儿,叫什么……陈雯锦?好像是这名字。说是被吴三醒那老狐狸给弄失踪了,还是怎么着了,反正就是音讯全无。时间嘛……大概就是解家那位解连环‘死讯’传出来那阵子前后?”他说着,还特意朝解雨辰那边偏了偏头,意思很明显——这事儿跟你家也有点时间线上的关联。 黑瞎子挠了挠下巴,回忆道:“我当时听了这风声,还想着陈皮那护短又记仇的性子,不得炸了?就托人捎了句话给他,问需不需要搭把手。结果您猜怎么着?那老小子回得那叫一个干脆,‘不用’。嘿,我就奇了怪了,这可不像是他陈皮阿四的作风啊。小老板,您说,他这是真狠心不管那‘闺女’了,还是硬撑着面子,或者……里头另有文章?”黑瞎子一副百思不得其解、虚心求教的模样,但眼睛里闪着八卦和探究的光。 一直平静听着的张清冉,在听到“陈皮的女儿”这几个字时,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回答黑瞎子的问题,反而先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声音依旧平淡:“陈皮的女儿?谁说的?陈皮亲口承认过?” “啊?”黑瞎子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反驳,“这……江湖上都这么传啊!说陈雯锦是陈皮捡的养女,带在身边养大的,后来进了那个什么……考古队?”他说着说着,自己先迟疑起来,摸着下巴琢磨,“嘶……您这么一说,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听陈皮那老小子亲口承认过‘那是我闺女’。他缩在云南,嘴紧得很,关于他自己的事儿都讳莫如深,更别提什么女儿了。也就是陈雯锦进了考古队,名字和跟他的关系才慢慢被人扒拉出来传开……” 张清冉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抬眼看向黑瞎子,那目光仿佛在说“装的挺像”。 很明显,黑瞎子想要透露一些信息给解雨辰,自己又拿不准张清冉的意思,干脆直接当着解雨辰的面来问张清冉,是在进一步的展露解雨辰可信,同时也想看一下张清冉对解雨辰的是否认同。 张清冉自然也看出来了。能让黑瞎子这么费尽心思的人,她也就见了这么一个。也乐得卖几分面子给黑瞎子,配合他演戏。 “瞎子,”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以及一种对陈皮性格了如指掌的笃定,“你跟他也算打过不少交道,以他那性子,是那么好相与、肯吃亏的主?” 不等黑瞎子回答,她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若那陈雯锦真是他陈皮放在心上的人,哪怕是养女,动了便是触他逆鳞。吴三醒若真敢对她下手,以陈皮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的性子,他会只是悄没声息地回你一句‘不用’?恐怕早就出山,不把吴家搅个天翻地覆、不见血绝不罢休了。哪会像如今这般风平浪静,吴家依旧,陈皮也依旧缩在他的老林子里?” 她顿了顿,给出结论:“所以,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这‘陈雯锦’本就是陈皮推出来的一个幌子,用来吸引某些视线,或者达成某种目的;要么,就是有人见陈皮久不出山,借了他这块‘凶名’在外行事,扯虎皮拉大旗罢了。陈皮自己懒得理会,或者……顺水推舟。” 黑瞎子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光顾着听热闹了!还是小老板您看得透!那老陈皮,阴得跟地沟里的毒蛇似的,他要是真在乎的人没了,哪能这么消停?吴三醒那老狐狸对上陈皮头狼,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哈哈哈,搞了半天,江湖传闻害死人,说不定那陈雯锦跟他压根没多大关系,或者就是颗棋子!” 一直安静吃着点心的岳绮罗,此时也抬起头,用她那甜脆的嗓音插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欣赏的意味:“陈皮那个人,心思是够毒的,手段也够绝。要是他想藏个人,或者弄个假身份,恐怕还真没几个人能看穿。” 在她看来,这种将世人玩弄于股掌、行事不择手段的风格,颇合她胃口,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有趣得多。 张清佑依旧沉默地坐在张清冉身侧,仿佛这些关于陈皮的算计与传闻,与他毫无关系,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解雨辰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兄”,在江湖上的名声是“阴狠毒辣,独来独往”,却没想到其背后还有这般复杂的算计和迷雾。张清冉寥寥数语,就勾勒出陈皮可能的行为逻辑,不仅显示了对他性格的极度熟悉,更透露出一种凌驾于这些算计之上的洞悉力。陈皮在张清冉面前,似乎也只是一枚可以清晰评估的棋子。 就在这时,张清冉的目光从黑瞎子身上移开,落在了若有所思的解雨辰脸上。她似乎沉吟了片刻,纤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解雨辰心中激起千层浪。 “说到解联环的‘死讯’,”张清冉看着解雨辰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探寻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没死。” “什么?!”解雨辰脱口而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的镇定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谢连环,他的养父,多年前据说是和吴三醒下斗时遭遇意外身亡,尸骨无存,此事一直是解家的一根刺,也是他父亲和解家老一辈心中的痛。现在,张清冉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他没死? “这……张前辈,此事当真?您如何得知?”解雨辰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微颤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如果解联环没死,那当年的“死讯”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为什么?谁策划的?解联环本人参与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无数疑问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第129章 解联环之死 张清冉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解雨辰惊疑不定的脸,并未立刻回答他“如何得知”的追问。她的指尖依旧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节奏稳定,仿佛在叩击着时光深处某些被掩埋的节点。 解雨辰感到自己掌心里渗出薄薄的冷汗,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敲打“解联环未死”这五个字。多年来,那个名字是家族档案里一行冰冷的记录,是灵位上无法触及的虚影,是他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的、带着缺憾的怀念。 如今却被告知,他没有死!惊疑之后,一种更尖锐、更复杂的情感刺探上来——如果活着,为何不归?为何不言? “解联环,是解家那一代里拔尖的人物。”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的清晰,“心思活络,胆大心细,身手也不差,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按理说,当年的解家,虽有些风浪,但在解九的安排下,却远未到伤筋动骨、需要少当家假死脱身、去别家顶替他人身份以求存续的地步。” 她抬起眼,看向解雨辰,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看向更久远的过去,或者说,看向她所“看见”的某些片段。“可他偏偏这么做了。抛下自己解联环的身份、在解家的一切,去吴家,当了许多年的‘吴三醒’,跟着吴三醒一起,在那些要命的地方搏杀、算计。”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旁观者的疑惑,但很快被更深的洞悉取代,“这说明,驱使他这么做的,绝非简单的‘避祸’或‘家族任务’。他和吴三醒之间,必然有一个足够大、大到值得他放弃原有身份和安逸生活、甚至赌上性命的……共同图谋。” 雅座内静得落针可闻。解雨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这个推测,让他心中那关于养父的模糊形象,陡然变得复杂而沉重。 黑瞎子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墨镜后的目光变得专注。岳绮罗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仿佛在品鉴一出新戏的开场。张清佑依旧沉默,只是目光似乎微微转向了张清冉的方向。 “我看到过一些……零散的画面。” 张清冉的措辞很谨慎,没有具体说明“看到”的方式,但解雨辰和黑瞎子都明白,这绝非普通的“听说”或“推测”。“陈皮,最终会死在长白山。霍仙姑,会折在张家古楼。” 她吐出两个名字和他们的结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而吴斜,会成为‘吴小佛爷’。” 解雨辰的心脏猛地一缩。陈皮、霍仙姑……这些都是九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结局”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预告,带来的震撼不亚于解联环未死的消息。而吴斜……那个他看着长大的、曾经天真烂漫的吴家小三爷,会成为“吴小佛爷”? “这一切都是以吴三醒和解联环为主导的一场局。但是,这场局的前提是九门被一个觊觎长生,十分疯狂的家族给盯上了,九门被渗透,人人自危。这是他们无奈之下做出的反击。 但是现在,在张家的插手之下,汪家,名存实亡,几乎已经彻底泯灭。而吴三醒他们,依旧开始了这个计划,那就说明,吴三醒想要的,不只是摆脱那些人。” “吴三醒想要的,” 张清冉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不仅仅是吴家的稳固,而是彻底洗牌,将吴斜这个相对‘干净’、却又继承了他和解联环暗中铺路的后辈,推上九门新一代话事人的位置。用旧人的鲜血和牺牲,为新王铺路,扫清障碍,或者……传递某些不能明言的信息与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解雨辰脸上,带着一丝探究:“那么,解联环图什么呢?吴斜上位,荣耀归于吴家,与隐姓埋名、甚至连家族都不敢轻易联系的解联环,又有多少直接关联?他舍弃一切,陪着吴三醒筹划多年,总该有所求。” 她的指尖停止了敲击,轻轻搭在茶杯边缘,声音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九门中人,所求无非几样:权、利、仇、欲……以及……‘长生’。” “长生”二字出口,雅座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解雨辰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这个词所代表的深渊,他心知肚明。若解联环果真卷入其中…… 黑瞎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墨镜框,岳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嘲弄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一个古老而拙劣的笑话。张清佑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没有任何反应。 “张鈤山的存在,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例子。” 张清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虽然在新月饭店龟缩不出,但毕竟活了远超常人的岁月。这对某些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和证明。吴三醒和解联环,都是心思深沉之辈,他们对‘长生’抱有兴趣,甚至付诸行动去追寻线索,并不奇怪。或许,他们暗中推动的一切,包括培养吴斜、清理旧局,其最终目的,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她说完这些,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饮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一番抽丝剥茧、近乎预言般的分析,耗费了她些许心神,又或者,只是为了让听者有消化的时间。 解雨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张清冉的推测虽然被她自己定义为“不确定”,但其中逻辑环环相扣,将解联环的异常行为、吴三醒的深谋远虑、乃至九门未来可能出现的巨变,都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漩涡中心——“长生”。这个推测,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对九门内部纷争的猜测都要惊心动魄。 “张前辈,” 解雨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您的意思是,我养父他……可能还活着,并且和吴三醒一起,在谋划一些……涉及‘长生’的事情?甚至不惜以整个九门的未来为棋盘?” 张清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无波:“我说了,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和某些‘碎片’的推测。吴三醒和解联环具体想做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长生’或许是他们追逐的目标之一,但未必是全部。人心之复杂,图谋之深远,往往超出旁观者的想象。”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疏淡,带着一种“点到为止”的意味:“告诉你解联环未死,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别被旧日‘死讯’困住视线。至于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目的为何,需要你自己去分辨。九门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牵扯进去,未必是福。” 黑瞎子在一旁咂咂嘴,嘀咕道:“长生……嘿,老吴和老谢胆子可真肥,那玩意儿也是能随便碰的?” 他话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仔细听,也能品出一丝凝重。 岳绮罗则轻笑一声,甜脆的嗓音里满是事不关己的凉薄:“有意思。凡人总爱追求镜花水月,为此倾尽所有,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幻,反而过程……血淋淋的,最好看了。” 解雨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张清冉的话,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一扇关于养父生死之谜的暗门,更将这扇门后那条幽深曲折、通往未知黑暗的路径,隐隐照亮了一角。他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同时也升起一股强烈的、必须查明真相的冲动。这不仅关乎家族旧事,更可能关乎整个九门,甚至更多人的命运。 张清冉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在解雨辰心中掀起海啸的话语,于她而言,只是闲暇时的一次寻常推演。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新月饭店精致的庭院,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静谧而遥远,仿佛与这凡尘的纷扰算计,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第130章 尸狗吊 黑瞎子咂摸着张清冉关于“长生”与吴、解图谋的分析,墨镜后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抓了抓头发,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故作的疑惑和不解。 “小老板,您说的这些,大方向上我觉着有点道理。可细琢磨吧,又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他掰着手指头,“先说陈皮那老小子。是,他是够毒够狠,也够独,但他活了这么久,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吴三醒那老狐狸画的饼再大、再香,以陈皮的性子,会那么轻易就跟着他的步子走?还走到把自己命都搭进去的地步?这不像他啊!他当年能从红家独立出去,在云南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脚跟,靠的可不光是一股狠劲。” 他顿了顿,看向张清冉:“再说霍仙姑。那位老太太,我可是打过交道的,那是真正的厉害人物,心思深,手腕硬,霍家在她手里攥得铁桶一般。九门里谁不得给她几分面子?她会那么容易就折在张家古楼?就算是为了长生,或者为了她那个女儿霍灵,以她的谨慎和能耐,也不至于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吧?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窍?” 黑瞎子的疑问很实在,也确实点出了张清冉推测中一些看似矛盾的地方。陈皮的精明与最终的“配合”,霍仙姑的老辣与预言的“折损”,似乎都超出了他们平日行事的逻辑。 解雨辰也从震惊中稍稍回神,凝神听着,这也是他心中的疑惑。陈皮和霍仙姑,都不是易与之辈。 张清冉对黑瞎子的质疑并不意外,她甚至微微颔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在调取更久远、更复杂的记忆碎片,并进行着精密的计算。 “你的疑问有道理。” 她先肯定了黑瞎子的思考,随即话锋一转,引入了时间与衰老这个无情的变量,“但你别忘了,时间。按照我看见的时间线推算,陈皮如今,也该有九十多岁了。即便他身手再好,保养得再得当,身体的衰败,寿命将尽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手段酷烈的人,在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如沙漏般流逝时,会做出什么?” 张清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对力量的渴望,对延续的执念,可能会压过理智的警惕。吴三醒若以‘长生’或‘延续生机’为饵,精心编织一个看似可行的局,对濒临绝境、心有不甘的陈皮而言,诱惑力是巨大的。他会比年轻时更愿意去赌一把,哪怕明知风险极高。”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更残酷的假设:“再者,如果……陈皮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呢?如果他早已不是寻常的衰老,而是……” 张清冉抬起眼,看向黑瞎子,吐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尸狗吊。” 黑瞎子一怔:“尸狗吊?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旧社会有些土夫子搞的歪门邪道,后来不是绝迹了吗?” “并未完全绝迹。” 张清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在揭开一层腐烂的疮疤,“那是早年间,一些为了更安全深入地底、觊觎大墓的人,琢磨出的邪法。通过服用特殊处理的死人肉,辅以一些药物和仪式,让活人身上逐渐沾染浓重的尸气、死气。墓里的许多机关、甚至是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对‘死物’的反应远小于对活物。这么做,相当于披上了一层‘死人皮’下墓,能规避不少风险。” 解雨辰听得胃里一阵翻腾,他虽知倒斗行当里诡秘手段层出不穷,但如此阴邪诡异的法子,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此法一时之间在部分亡命徒中颇为盛行,建国后严厉打击封建迷信和盗墓活动,才渐渐转入地下,近乎失传。但当年用过此法、或得其传承延续下来的人,并非少数。” 张清冉的目光扫过黑瞎子和解雨辰,“而此法,有极其惨重的代价。尸气死气侵染活人身躯,非但折损阳寿,更会随着年岁增长,引发诸多不可逆的异变和难以想象的病痛。五脏六腑如同浸泡在阴寒腐液中,骨骼关节似被虫蚁日夜啃噬,皮肉时而僵硬如尸,时而溃烂流脓……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缓慢而持续的腐朽与折磨。” 她的描述让雅座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黑瞎子收敛了玩世不恭,脸色凝重。岳绮罗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欣赏一种另类的“艺术”。 “按照我所见的一些‘碎片’和年龄推算,” 张清冉继续道,语气依旧分析性十足,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陈皮、吴老狗,很可能早年就是‘尸狗吊’的一员。霍仙姑……可能性也极大。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九十多岁,近百年尸气侵体的反噬,早已不是寻常病痛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日日夜夜、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灵魂的折磨。常人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 “若陈皮真的不幸成了尸狗吊,” 张清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听者仿佛能感受到那种非人的折磨,“那他每日每刻承受的痛苦与煎熬,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和骄傲。在这种情况下,吴三醒提供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长生’的许诺,更可能是一个‘解脱’的方法或希望。为了摆脱尸狗吊的无尽折磨,陈皮会做出何等妥协,与吴三醒进行何等深度的合作,都不足为奇了。此时的合作,已非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绝望中的救命稻草。” 她将目光转向解雨辰,解答了他方才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至于霍仙姑……原因或许更复杂,但也更直接。首先,霍灵的失踪和状态,是她最大的心结和弱点。一个母亲,尤其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母亲,面对女儿如此境况,内心的焦灼与痛苦会让她在某些时刻失去往日的绝对冷静。其次,长生的诱惑对她同样存在,甚至可能因为想要找到解救女儿的方法,或者让自己有更长时间去等待、去谋划,而变得更加迫切。” “当痛苦、软肋与巨大的诱惑交织在一起时,” 张清冉总结道,“即便是霍仙姑这样的人物,判断力也会受到影响,行险一搏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吴三醒恰恰是玩弄人心、利用弱点的高手。” 解雨辰消化着这些分析,只觉得九门这潭水下的黑暗与扭曲,远超他的想象。他想起张清冉之前提到的吴斜上位,一个念头闪过,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张前辈,若按您之前的推测,吴三醒意在为吴斜铺路,推他坐上九门之首的位置……那为何,一定要让陈皮和霍仙姑死呢?清除障碍?” 张清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赞许的神色,似乎对他的思路跟得上感到满意。 “这是必然的一环。”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九门之首,不是靠资历或者简单的实力就能坐稳的。它需要绝对的权威,需要扫清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陈皮,” 她分析道,“且不论他与吴三醒合作的具体内情如何。单论他的资历、实力、以及那乖戾狠毒、绝不受控的性子。有他在,吴邪斜即使被推上那个位置,也绝对坐不安稳。陈皮一个人,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把吴斜从那个位置上掀下去,甚至撕碎。所以,在吴三醒的局里,陈皮‘必须’死。他的死,既可能是在合作中‘意外’或‘必要’的牺牲,也可能是吴三醒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清除步骤。” “至于霍仙姑,” 张清冉继续道,“霍家底蕴深厚,霍仙姑本人更是老谋深算,在九门中人脉盘根错节。她或许不会像陈皮那样明目张胆地对抗,但她若心存疑虑或不满,只需在暗处稍稍使力,或冷眼旁观,就足以让吴斜举步维艰,威信扫地。一个无法得到霍家承认的‘九门之首’,注定是个笑话。因此,霍仙姑也不能留。她的死,或许是在探求长生或解救霍灵的过程中‘意外’陨落,但这‘意外’,很可能也在算计之内。” “陈皮和霍仙姑,一个是不稳定且强大的反对力量,一个是潜在而致命的制衡因素。” 张清冉最后盖棺定论,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在吴三醒为吴斜设计的登顶之路上,这两块最大的绊脚石,必须被搬开,彻彻底底地搬开。所以,他们的死亡,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个大局的‘必需品’。” 雅座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张清冉清冷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权力更迭图景。老一代的枭雄们,或因欲望,或因痛苦,或因弱点,被引入一个巨大的棋局,最终成为祭品,只为托起新一代的“王”。 解雨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这不仅仅是阴谋,这是一场以岁月、生命、家族为筹码的残酷献祭。他的养父解联环,也深陷其中。而他自己,解家,又将在这场风暴中处于何种位置? 黑瞎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够狠,够绝……也够他妈的有效。” 他这话不知是在评价吴三醒,还是在感慨这无情的局势。 岳绮罗则拍手轻笑,眼眸亮晶晶的:“这才有趣嘛!旧的骸骨成为阶梯,新的王冠沾染血色……比那些温情脉脉的戏码好看多了!” 张清佑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算计,都与他无关,又或者,这一切他早已经有所察觉。 张清冉不再言语,重新端起了茶杯。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给雅座内镀上一层昏黄而静谧的色彩,与她刚刚剖析出的那个黑暗、血腥、步步杀机的未来,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第131章 “信任” 张清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解雨辰身上。他正微垂着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握着茶杯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与沉重。自“解联环未死”和“尸狗吊”的残酷真相被层层揭开后,这位素来以冷静优雅著称的解当家,显然需要时间消化这远超预计的黑暗信息。 但张清冉看着他,心中却浮起一丝长久以来的、淡淡的疑惑。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雅座内因沉重话题而凝滞的空气。 “解雨辰,” 她唤了他的全名,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你对我,似乎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我说的这些,你好像一点也没有怀疑。仅凭解九一句遗命?这不像一个当家该有的轻信。” 解雨辰闻声抬起眼,正待回答,一旁的黑瞎子却先“啧”了一声,身体往解雨辰那边不着痕迹地倾了倾,墨镜后的目光虽然还朝着张清冉的方向,语气里却带上了点不明显的维护:“小老板,瞧您这话说的,花儿爷可不是什么傻白甜。他信您,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嘛。” 他说完,还朝解雨辰那边偏了偏头,虽然看不到眼神,但那姿态明显是在示意“别慌,有啥说啥”。 解雨辰感受到黑瞎子那细微的维护姿态,心中微暖,原本被沉重信息压得有些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他看向张清冉,目光坦诚中带着追忆的复杂。 “张前辈明鉴。爷爷的嘱咐,是起因,但确实不足以让我全然不疑。” 他声音清晰,开始梳理自己的心路,“爷爷走得早,只反复交代务必恭敬,解家因您得存。这反而让我……疑窦丛生。我想弄清楚,您究竟是何人,能让爷爷如此忌惮又敬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九门老一辈凋零,最方便问的,便是我师傅,二月红。” 听到二月红的名字,张清冉神色未动,黑瞎子却挑了挑眉,岳绮罗也露出了些许兴趣盎然的表情,仿佛准备听个有趣的故事。 “我寻了个机会,委婉问及。” 解雨辰的语调沉静,带着一丝回忆带来的凝重,“师傅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解雨辰模仿着当时二月红那种沉重而敬畏的语气,“‘非人力能至,手段莫测,仿若神明。只可交好,不可得罪。’ 他说完这句,便再也不肯多言,但那眼神里的……恐惧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我至今记得。” 黑瞎子听到这儿,摸了摸下巴,插嘴道:“红二爷那是吃过亏……呃,见过世面的。” 解雨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师傅的话让我更加确信您的不凡,但也更想知道‘不凡’在何处。我开始动用关系,寻访当年可能还在世、经历过长沙时期的老伙计,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触过您或与您有关事务的边缘人。”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显示出他当年是如何一步步抽丝剥茧。“打听来的消息很杂,有些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点却不断被提及,逐渐拼凑起来。第一,当年那位张小姐身边,永远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以兄妹相称,身手极其可怕。第二,她手下有一个极得力的、总是戴着墨镜的男人,人称‘黑瞎子’,行事诡秘,手段刁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一旁坐得歪歪斜斜、正捏着花生米的黑瞎子,又看了看静坐如山的张清佑。“后来,我与黑爷相识共事多年,虽未点破,但心中早已确认。而张叔的存在,也与传闻吻合。有这两位在您身侧,您的身份,在我这里便几乎不可能有假了。这是基于事实的推断。” 黑瞎子把花生米抛进嘴里,嘎嘣嚼着,咧嘴一笑:“哟,花儿爷,暗地里没少琢磨我啊?怎么样,瞎子我这形象是不是挺深入人心?”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仔细听,似乎对解雨辰如此关注和确认自己,有点隐秘的受用。 解雨辰没接他这调侃,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当年求证时的难以置信与最终被事实冲击的震动:“但最让我……感到超出理解,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那些老伙计夸大其词的,是关于您和岳姑娘的另一些传闻。” 岳绮罗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快说我听听”的期待模样。 “他们说,抗战时期,长沙城外某次……战斗中,” 解雨辰选了个中性的词,“出现过漫天青蓝色的蝴蝶,美丽却致命;有无数诡异的纸人凭空出现,撕碎敌人;还有……一道划破长空、令人匪夷所思的箭矢。” 他描述这些时,语气依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当年初次听闻时的惊涛骇浪,“起初我只当是乱世传说,以讹传讹,毕竟这些……实在不似人力可为。我甚至动用了更核心的渠道去反复核实。”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张清冉和岳绮罗:“结果,得到的反馈出奇一致,细节或有出入,但核心景象不变。这让我不得不信,却又难以全信。最终,我再次去找了师傅。” “我问他,那些关于青蓝蝶、纸人、神箭的传闻,是否属实。” 解雨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师傅这次没有沉默太久,他只是看着我,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更深的敬畏,他说:‘张小姐,远非世间凡俗。她所见所行,非我等可以度量。那些传闻……不及事实万一。’” 解雨辰说完,雅座内安静了片刻。他这番话,不仅解释了他信任的来源,更描绘了他自己从疑惑、查证到最终被“非人”事实所震撼、从而确立绝对敬畏的心路历程。这份信任,是理性推断与超常事实双重作用下的结果,沉重而坚实。 岳绮罗咯咯笑了起来,声音甜脆,打破沉默:“哎呀,原来当年那些事儿,传得这么远呀?不过嘛,比起真正有趣的,那些只是小把戏啦。”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场游戏。 黑瞎子也嘿嘿笑道:“小老板,看来您和岳老板的英姿,当年可没少吓唬小朋友啊。看把咱们花儿爷给纠结的,啧啧。” 张清冉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那清冷的眸光在解雨辰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带着调侃笑意却隐有关切瞥向解雨辰的黑瞎子,最后归于平静。 “你比解九,更加聪明。” 她最终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没有对传闻本身做出任何确认或否认,但那平静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这话是对解雨辰说的,似乎也在回应他方才那番坦诚的“心路历程”。 解雨辰微微躬身:“前辈谬赞。雨辰谢前辈解惑。” 他心中那关于“为何信任”的悬石彻底落下,同时,对张清冉那深不可测的认知,也愈发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第132章 生死之交 张清冉安静地听完解雨辰那番条理清晰又暗含震撼的“心路自白”,眼中那丝极淡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了然”。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优秀。他的信任建立在调查、推断、乃至对超常事实的艰难接受之上,这份审慎与最终的选择,显示出一种可贵的、清醒的聪明。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话题,重新绕回了那盘迷雾重重的棋局,以及棋局中心那个被众人命运隐隐拱卫的年轻人——吴斜。 “说到吴邪,” 张清冉的声音将略微走神的众人拉回,“在我曾见的那些……画面里,他最终坐上了九门之首的位置。而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解雨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预告的平静,“有你一份不小的功劳。” 解雨辰心头一震。自己?帮助吴斜上位?在刚刚听闻了吴三省可能以牺牲陈皮、霍仙姑乃至更多人为代价的残酷铺路计划后,这个关联让他感觉复杂。 张清冉没有立刻解释缘由,反而先抛出了一个问题,语气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试图剖开解雨辰内心可能的情感脉络:“我且问你。若你不知晓今日我们谈及的这些内幕,不知道吴三醒与解联环的布局,不知道‘尸狗吊’的隐痛与算计……你只是遇到了年少时的发小吴斜,他未曾经历人心险恶,尚未被彻底染黑,骨子里还留着那份难得的天真,以及对身边人纯粹的关切。你对这样的他,会如何?” 解雨辰微微一怔,没想到张清冉会问这样一个看似脱离当下沉重话题、却又直指本心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卸下了当家人的算计面具,认真思量着那个“如果”。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清亮的吴斜,想到后来再见面时,对方虽然经历变故却依然不改的某些特质…… “视若至交。”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肯定。无需太多权衡,这是基于过往情谊和吴斜本性得出的答案。若不知那些黑暗纠葛,他自然会珍惜这份旧谊,给予力所能及的庇护。 黑瞎子在一旁听着,墨镜后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低声嘀咕:“得,就知道你这人重情义。” 张清冉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将情境拉入更冰冷残酷的假设:“那么,再设想一下。若你在解九爷离世之后,没有任何援手,无人为你遮风挡雨,你独自一人,挣扎在满是魑魅魍魉、尔虞我诈的解家内部,周遭是虎视眈眈的旁支、心怀鬼胎的‘盟友’,以及九门其他势力若有若无的觊觎。举目四顾,无人可信,无人可依。那个时候,这样一个保留着些许天真、却会对你付出纯粹关心的吴斜出现,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过解雨辰记忆深处某些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爷爷刚走时那段如履薄冰、孤立无援的日子……那种渗透骨髓的寒意与疲惫再次隐约浮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如果……如果在那段最黑暗、最孤独的时光里,遇到的是这样的吴斜…… 解雨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他仿佛明白了张清冉问题的指向,不由得露出一抹掺杂着无奈与感慨的苦笑。 “恐怕……会视作生死之交。” 他声音低沉,坦承了内心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可能性。在那样的绝境中,一点不带功利目的的纯粹温暖与信任,足以成为溺水之人死死抓住的浮木,演化成一种类似亲情的依赖与守护欲。 “是啊,” 张清冉的声音适时响起,接过了他的话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生死之交。你也确实做到了——在我所见的故事里。” 她看着解雨辰,清晰地陈述道:“你为他保驾护航,出人、出钱、出力,在他数次濒临绝境时伸出援手,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甚至不惜动用解家的根基为他铺路。可以说,吴斜最终能坐上那个位置,扫清部分障碍,稳定部分局面,其中起码有三成,是你解雨辰,不,是你‘解当家’倾力相助的结果。” 这番话,平静却重若千钧,更精准地点明了在那未来中,解雨辰基于情感而非全然利益算计所扮演的关键角色。这解释了为何在吴三醒的宏大布局中,解雨辰会成为吴斜重要的助力,甚至不惜搭上解家。 黑瞎子“嚯”了一声,转过头,墨镜对着解雨辰,语气调侃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行啊花儿爷,未来还是个情深义重的‘大家长’呢?为了个小天真,家底都快掏空了吧?” 岳绮罗也托着腮,笑眯眯地补刀:“人类的情感真是有趣呢。明明自己身处泥潭,却还想把另一朵稍微干净点的花捧到高处以避开污泥……哪怕那高处可能更冷、风更大。这种‘奉献’,真是……愚蠢。” 解雨辰坐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张清冉的“预告”让他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选择和付出,那似乎印证了他内心深处对吴斜的某种情感牵绊;另一方面,这付出被置于吴三醒那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大局背景下,又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之手推动的荒诞与沉重。自己未来的鼎力相助,是否也在吴三醒和解联环的算计之内?他们是否早就料定了自己会因为与吴斜的情谊而“入局”? 张清冉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未来“功劳”与情感根源的剖析,只是随手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结。 但解雨辰知道,这个“小结”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它让他看清了自己在未来那盘棋中可能的位置与动机,也让他对“吴邪”这个发小,以及围绕他展开的所有阴谋与温情,有了更复杂、更警醒的认识。 第133章 钓鱼 解雨辰还在消化着自己未来可能为吴斜“掏空家底”的预言,心中波澜起伏。这时,张清冉的目光却轻轻一转,落在了旁边正试图用插科打诨搅动气氛的黑瞎子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有些玩味的笑意,看着黑瞎子刚才对着解雨辰小声嘀咕的模样,唇角微弯,语气里掺进了一丝明显的打趣:“别说他了,瞎子,你也不遑多让。” 黑瞎子正捏着颗花生准备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墨镜转向张清冉,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僵了僵,露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张清冉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声音里那点打趣淡去,转为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更让人心惊:“为了帮吴斜,你那双眼……好像负担加重了,最后……” 她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明说“最后”到底怎样,但未尽之言中的沉重与可能的糟糕结局,让在座几人都心领神会。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尴尬和局促。他干咳了一声,把花生丢回碟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腿。平常插科打诨、浑不在意脸面的人,此刻却有些被戳中要害的无措。毕竟,这关乎他自身最深的秘密和未来可能的惨淡收场。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想把这个过于针对自己且气氛陡然沉重的话题岔开。目光扫过始终沉默如磐石的张清佑,黑瞎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找到了另一个足够分量的“靶子”,连忙开口道:“那、那哑巴呢?小老板,按照您看见的那些‘故事’,还有您……之前做的那些安排,九门那些人,后来能放过哑巴?我可不信!” 他这个问题抛得急切,却也确实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张清冉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张清佑身上。 张清佑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话题的中心不是自己。只是在黑瞎子问出那个问题时,他浓密睫羽下的眼眸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好奇,悄然划过他漆黑沉寂的眼底。他也想知道,在那个被“看见”的未来里,自己的境遇如何。 张清冉看着哥哥,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似乎蕴含着许多未言的情绪。半晌,她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甚至带着明显嘲讽的冷笑。 “放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冷,“怎么可能放过。” 她开始叙述,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我看见的那些场景里,起初,只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合作。吴三醒用那把从张家古楼带出来的黑金古刀作为筹码,‘雇佣’我哥出手。”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黑瞎子,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迁怒的不善。在她看见的那些场景里,黑金古刀正是黑瞎子从张家古楼里带出来,交给吴三醒的。 黑瞎子接收到了这丝不善,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张清冉继续道,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却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怒意:“到后来……就不再是雇佣了。我哥他……被吴斜那种性子吸引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自愿地护着他,跟着他,满足他那被刻意引导出的、对秘密和真相近乎偏执的好奇心。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她的话音再次停顿,雅座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解雨辰屏住呼吸,黑瞎子也收起了那点尴尬,神色凝重。他们都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 张清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怒焰和一种深切的疲惫,她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到最后,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赔了进去”——具体是什么意思?重伤?被困?还是更糟?没人敢问。因为此刻张清冉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那是混杂着愤怒、痛惜与冰冷威压的情绪风暴前兆。她显然对这个“未来”极其不满,甚至愤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张清佑,忽然有了极细微的动作。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将原本随意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抬起,然后,手背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张清冉紧握成拳、放在桌边的手。 那触碰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轻柔得几乎没有力度。但张清冉却像被这细微的动作安抚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她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张清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静静地回望着她。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他听到了,他知道了,但那只是“可能”,并非注定。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了她此刻翻涌的怒意与不安。 他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保证,只是那样看着她,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却清晰无比——不会。他不会像她“看见”的那样,轻易“赔进去”。或者说,即便未来真有诸多变数,此刻的他,也并非毫无所知、毫无防备。 这个微小的互动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除了紧挨着的兄妹二人,旁人甚至未曾察觉。但那弥漫在张清冉周身的低气压,却因为这无声的交流,而稍稍缓和了那最尖锐的锋芒。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怒焰被强行压回深处,重新覆上一层冷静的冰壳。 黑瞎子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个时候,能稍微缓和气氛、转移一下这可怕低压的,估计也只有自己这个惯常没脸没皮的了。他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从“结果”拉回到“过程”和“原因”上,好歹显得没那么绝望。 “咳,那什么……小老板,” 黑瞎子搓着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知不知道,吴三醒那老狐狸,当初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或者说,哑巴……还有我,我们怎么就……”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傻”这个字不太合适,换了个说法,“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地上了他的当,铁了心要帮吴斜那小子呢?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个问题,其实也问出了解雨辰和岳绮罗心中的疑惑。张清佑的目光也再次微微抬起,看向张清冉。 张清冉身上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散去,但听到这个问题,她眼中的怒意稍稍沉淀,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剖析意味的冷静所取代。她似乎在回忆那些“看见”的碎片,梳理其中的因果脉络。 “原因么,”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幽深,“或许有几个。其一,是为了‘汪家’。” 她吐出这两个字,解雨辰心中一动,黑瞎子也收敛了表情。“铲除汪家这个阴影,是许多知情者共同的目标,也符合我哥……以及一些人的长远利益。吴三醒很可能将帮助吴斜与最终对抗汪家联系在了一起,描绘了一个更大的蓝图。” “而其二,” 张清冉的目光掠过黑瞎子,最终落在虚空某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冰冷的了然,“或许,就是吴斜本人了。” “吴斜的性子,是被刻意‘培养’成那样的——在某种程度上,保留天真,心怀善念,会本能地关心和回护身边人,尚未被彻底染黑,对世界仍抱有好奇与……一种近乎愚蠢的信任。” 她剖析着,语气客观得近乎残忍,“这样纯粹、热烈、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情感反馈,对于常年浸淫在黑暗、算计、背叛与人心险恶中的人来说……” 她的目光扫过黑瞎子,又仿佛穿透他,看到了更多:“就像在漫长寒夜里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团毫不设防、温暖跳动的篝火。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甚至那火光本身可能就是诱饵,但那种对‘光’与‘暖’的本能渴望,实在太强烈了。” “所以,” 张清冉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宿命般的淡淡嘲讽,“你们三个,或许还有其他被卷入的人——才会一个接着一个,明知道是坑,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靠近,最终……陷在了吴斜这个,由别人精心塑造、却意外点燃了他们内心某种渴望的‘坑’里。为了那点光,哪怕赔上自己,也在所不惜。” 雅座内久久无声。张清冉这番话,不仅解释了黑瞎子和张清佑未来行为的动机,更冷酷地揭示了吴三醒布局中最高明也最残忍的一环——利用人性对纯粹温暖的向往,将最锋利的刀,引向了既定的方向。 黑瞎子半晌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解雨辰则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如果连张清佑和黑瞎子这样的人物,都逃不过这种“情感陷阱”,那吴三醒对人心的把握,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而吴斜……他那份被利用的“天真”,最终又该如何自处? 张清佑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清冉那番关于“温暖篝火”的剖析时,他心中并无波澜。那或许曾是“另一个未来”中某个失忆或迷茫时刻的投射,但此刻,他神志清明,记忆完整,心中早有锚点。他不需要从别处寻找“光”与“暖”,更不会被轻易蛊惑,因为,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太阳”。他再次,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这次是对着自己。不会。 只有岳绮罗,依旧托着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呀,用最干净的东西,钓最凶猛的鱼……真是,太有意思了。我都开始有点期待了呢。” 张清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完全冷掉的茶,一饮而尽。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仿佛也压下了她心头翻涌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无奈。 第134章 逆天改命 而一旁的解雨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清冉话语中那个突兀的停顿,以及黑瞎子难得的尴尬。尤其是“眼疾”、“加重”、“最后”这几个词,像几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心头。他暂时将吴斜未来那些沉重的羁绊放到一旁,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疑问,转向了黑瞎子,又探寻地看向张清冉。 “眼疾?” 解雨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眼疾?” 他印象中的黑瞎子,虽然总是戴着那副墨镜,行事诡秘,但身手利落,观察力惊人,从未显露过任何视力上的问题。 黑瞎子被解雨辰这么直白地一问,刚才那点尴尬反而消散了些,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真实的释然和某种隐秘的庆幸。 “嗨,陈年旧事了。” 黑瞎子摆摆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那是没遇到小老板之前落下的毛病,瞎折腾伤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拇指朝张清冉的方向一翘,语气里的感激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遇到小老板之后,哪还有什么眼疾呀?早就好了!小老板妙手回春,华佗再世都比不上!我现在这双招子,亮着呢!” 他说着,还故意朝着解雨辰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墨镜,但那姿态明显是在表示自己状态极佳。 他这番话,既回答了解雨辰的疑问,消解了他的担心,更将话题引向了更积极的方向——张清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既定“未来”最大的变数和保障。 黑瞎子趁热打铁,充分发挥他活跃气氛的特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又变得油滑起来:“就是嘛!有小老板在,咱仨——我、哑巴、还有你花儿爷——怎么可能还像小老板‘看见’的那些倒霉故事里那么惨兮兮的?”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眉飞色舞:“且不说小老板先前那些神乎其神、简直能‘逆天改命’的手段,” 他故意加重了“逆天改命”四个字,果然看到解雨辰的瞳孔微微收缩,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来,“就说现在,有小老板在这儿杵着,吴三醒那点算计算得了什么?汪家又算哪根葱?谁敢不长眼到小老板面前炸刺儿?那不得被小老板挥挥手就给灭了呀!咱们就跟着小老板吃香喝辣,看戏喝茶,多舒坦!” 他这番话说得夸张又狗腿,但其中对张清冉能力的绝对信任和依赖,却是实打实的。他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不仅冲淡了先前关于“未来惨状”的沉重,更是在给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刚刚得知许多黑暗内情的解雨辰)吃定心丸——有张清冉在,天塌不下来。 张清冉听着黑瞎子这番夸张的“表忠心”和吹捧,脸上那层寒冰般的怒意终于彻底化开,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就你话多。” 这话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像是一种纵容的认可。 岳绮罗也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刀:“黑瞎子你这话说的,清冉是那么暴力的人吗?最多也就是让那些不长眼的,变得‘特别有趣’而已啦~” 她眨眨眼,语气天真,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气氛确实因黑瞎子这一打岔而活络轻松了不少。解雨辰看着黑瞎子眉飞色舞、中气十足的样子,再想到张清冉方才那默认的态度,心中关于眼疾的疑虑和担忧确实放下了大半。黑瞎子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像身受顽疾折磨之人。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牢牢地被黑瞎子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抓住了——“逆天改命”。 在更深入了解张清冉的过往(那些青蓝蝶、纸人、神箭的传闻,二月红言语中透出的非人敬畏)之后,解雨辰早已对她的能力有着超越常人的认知和信任。但“逆天改命”……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份量,截然不同。 那不是简单的治疗伤病、施展奇术,那是对既定轨迹、对所谓“命运”的强行干预与扭转!黑瞎子的眼疾能被治好,或许已属不易,但若这“治好”是建立在改变某种“注定”的伤残命运之上……那张清冉所掌握的力量层次,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再往上拔高数个层级! 他不由得再次深深看向主位上那位神色淡然、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明日天气的年轻女子。她随手赠予的消息能颠覆他对家族历史的认知,她口中“看见”的未来足以勾勒出一幅血雨腥风的九门更迭图,而她现在,正以一种近乎庇护的姿态,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容许黑瞎子说着“逆天改命”这样惊世骇俗的词,并默许了他们“跟着她便能避开厄运”的期待。 这份认知,让解雨辰在感到安心(至少黑瞎子和张叔的“未来”似乎有了转机)的同时,心底那份敬畏也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与这样的存在同行,是莫大的机缘,也意味着,他,乃至解家,已经被无形中卷入了一个远比九门恩怨、长生谜团更加宏大而莫测的漩涡中心。 但此刻,这漩涡的中心,显得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人间烟火的闲适。张清冉正伸手,用银签子叉起一块张清佑推过来的精致茶点,微微颔首,表示味道不错。 楼外,新月饭店华灯璀璨,夜色温柔。楼内雅座,茶香点心,闲谈似已告一段落,唯有“逆天改命”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解雨辰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也悄然改变了他对接下来一切“可能性”的评估。 第135章 “钱袋子” 雅座内方才那点因“逆天改命”而生的深沉思绪还未完全沉淀,黑瞎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他随手抄起,墨镜后的目光快速扫过信息内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哟,” 他抬起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掺着点玩味的轻松,但眼底的神色却认真了几分,“吴三醒那老狐狸来消息了,动作挺快。说的是西沙海底墓的事儿,看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目光转向张清冉,带着询问,“小老板,接下来咱怎么着?是直接出手,把他们这一局给掀了,还是……您有其他什么打算?” 张清冉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最后,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解雨辰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以及几分被新游戏挑起的、饶有兴致的玩味。 解雨辰被她看得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沉静。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太多秘密,此刻在这位张前辈眼中,恐怕已成了一个需要明确立场的“变数”。 雅座内安静了几秒。张清冉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浅淡的、带着明显兴味的弧度:“掀了?直接掀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有种慵懒的跃跃欲试,“九门这盘棋,他们下了这么久,入局了那么多人。不如……插上一手,看看这棋局乱了之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她目光在解雨辰脸上停留,那眼神里的玩味几乎不加掩饰,像是在掂量他是否会成为阻碍,或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神闪了闪。他太了解张清冉,这分明是玩心上来了,要把水彻底搅浑。而解雨辰……黑瞎子看了一眼身侧坐姿端正却隐露戒备的年轻家主。这小子重情,又跟吴斜关系匪浅,若是张清冉要“玩”这局棋,解雨辰的态度很关键。以他对小老板的了解,若解雨辰此刻流露出半分要护着吴家那边的意思,哪怕只是犹豫,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黑瞎子心思电转,立刻打了个哈哈,抢先开口,语气夸张,意图却明显:“哎哟,小老板这兴致可真高!九门那些人哪是小老板的对手啊!再说了,花儿爷他可是解家的当家人,聪明着呢,这趟浑水,他现在知道了里头的弯弯绕,肯定不会再自己往里跳了,对吧花儿爷?”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解雨辰一下,递过去一个“赶紧顺着说,别犯傻”的眼神。他这番话,既是替解雨辰向张清冉表态——此人知情,不会捣乱,也是在暗示解雨辰赶紧撇清关系,明哲保身。 解雨辰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黑瞎子的回护之意,也读懂了张清冉目光中的审视。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迎着张清冉的目光,姿态恭敬而清晰地开口:“张前辈既有雅兴,晚辈自然不便搅扰。这局棋,解家不会参与。” 这话既是撇清,也是一种含蓄的保证——他不会站在张清冉的对立面。 张清冉闻言,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似乎对解雨辰的识趣颇为满意。她轻轻“嗯”了一声,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解雨辰,那模样带着点少女般的狡黠,说出的话却凉意渗人:“现在不参与,未必以后不参与。” “西沙只是个开始。” 她慢悠悠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个既定的剧本,“在那之后,吴斜会在吴三醒的安排下,跑遍一个又一个墓穴。不出一年,他们应该就会设法引你入局。” 解雨辰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依旧维持着冷静:“引我入局?为了给吴斜保驾护航?” 张清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恶劣的调侃:“不仅如此。你不入局,吴斜的钱从哪来?谁又能在九门里,无条件地护着他、给他兜底?” 这时,黑瞎子适时地插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小老板,这话我就不懂了。吴家底子不薄,吴三醒那老狐狸更是滑不留手,他能缺了吴斜那小子的钱?就算真缺,以吴斜那性子,能心安理得花别人那么多钱?还是花儿爷你的钱?”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甚至带了点替解雨辰抱不平的意思,实则句句引导,是想让解雨辰自己听见接下来的答案,让他彻底看清自己在那个“未来”局中的角色。 解雨辰也看向张清冉,等待她的解释。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 张清冉的目光在解雨辰和黑瞎子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解雨辰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幽深,缓缓开口:“因为,吴斜现在的模样,从性格到一些细微的习惯,甚至部分被‘引导’出的天赋……都不是完全按照‘吴斜’自己长的,而是照着另一个人塑造的——齐宇,齐八爷的孙子。” “齐宇?” 解雨辰一怔,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齐家早年失踪的那个孩子。怎么会和吴斜扯上关系? “一个被精心塑造出来的‘齐宇’,是为了混淆视听,把关于‘长生’的线索和某些势力的注意力,引到这个虚拟的‘齐宇’身上。” 张清冉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被当做‘齐宇’的吴斜,他应该拥有怎样的资源背景?‘齐羽’怎么可能合情合理地动用吴家的庞大资源?吴家的钱,凭什么给‘齐宇’花?” 她顿了顿,看着解雨辰微微睁大的眼睛,和那眼底逐渐积聚的冰冷与刺痛,继续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清晰语调说道:“所以,需要一个新的、强大的、且与‘齐宇’在近几年认识且有深厚交情的财力支持者。你,解雨辰,解家家主,恰好被吴三醒引着和吴斜经历过一些事情,恰好有富可敌国的财力,也恰好……” 她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叹息,“被他们认为,足够‘重情重义’,会为了这份‘情义’,不计代价。你就是他们为吴解,或者说,为‘齐宇’,精心选中的、最合适的‘钱袋子’。” “钱袋子……” 解雨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冷了下去。之前听到养父可能未死、听到九门巨变、听到自己未来可能“掏空家底”时,那种震惊和沉重,与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像是心脏被冰锥缓慢地刺穿,寒意伴随着被彻底利用、被友情与责任绑架的认知,蔓延至四肢百骸。 八岁少当家,二十岁执掌解家,他见识过无数算计,自己也并非纯良之辈。但他从未想过,那份与吴斜之间幼年相伴、他认为纯粹珍贵的情谊,那份他愿意在对方需要时提供庇护与支持的心意,早在多年前,就可能已被某些人纳入一场庞大而冰冷的算计之中,成为了套牢他的绳索,衡量他利用价值的砝码。 他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奇异地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清明含笑的桃花眼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喉咙有些发紧,他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比得知养父未死更让他感到悲凉与讽刺的真相。 黑瞎子在一旁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话由张清冉说出来,比他自己暗示要狠得多,也有效得多。看解雨辰那瞬间失了血色的嘴唇和空洞了一瞬的眼神,就知道这打击有多实在。但他也清楚,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看清,总比未来真被掏空了、付出了所有才发现自己只是个“钱袋子”要好。 岳绮罗歪着头,打量着解雨辰瞬间苍白又强自镇定的脸,甜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哎呀呀,原来不只是被当做鱼饵,连鱼饵吃的饵料是谁家的,都算得清清楚楚呢。解家主,你这‘情义’,可真值钱。” 这话无异于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张清佑始终沉默地坐在张清冉身侧,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妹妹身上。当张清冉眼中重新泛起那种带着玩味的亮光时,他周身冷寂的气息似乎也随之缓和,仿佛只要她高兴,无论她想把这棋盘怎么翻搅,他都会在她身后,确保没有任何意外能打扰她的兴致。此刻,他同样听到了关于“齐宇”和“钱袋子”的剖析,也看到了解雨辰瞬间的僵硬与黯然。他的目光极淡地扫过解雨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只是确认杯身的温度,又或者,是对某种既定命运轨迹的漠然。 雅座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解雨辰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却奇异地恢复了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冷意:“多谢张前辈……点明。”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感谢,已然表明他接受了这个残酷的“可能”,并且,心中某些原本柔软坚持的东西,已然碎裂、重塑,包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张清冉看着他迅速调整好的状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能这么快从情绪冲击中挣扎出来,恢复理智,这份心性,确实配得上解家家主的位置。 “九门这潭水,我是搅定了。” 张清冉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眼中光华流转,之前的恶劣调侃淡去,转为一种纯粹的对“游戏”的期待,“瞎子,准备一下,我们也该动身了。这出戏,离得近了看,才有趣。” 黑瞎子立刻应声:“好嘞!就等您这句话呢!” 语气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解雨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压下了那翻涌的苦涩与寒意。前路更加迷雾重重,算计环伺,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可能傻傻付出一切的“钱袋子”了。这场由张清冉开启的混乱新局,他虽言明不参与,但未来……他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冷静决然的深潭。他倒要看看,没了“解雨辰”这个“钱袋子”,吴三醒和那个可能活着的养父,又该如何继续他们那盘关于“长生”的大棋。而他自己,也需要重新审视与吴斜、与吴家、乃至与整个九门的关系了。 第136章 感谢 雅座内,张清冉定下了插手九门、搅乱棋局的主调,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玩味兴致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有趣的点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对了,”她看向黑瞎子,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联系一下陈皮。既然吴三醒他们想算计得那么热闹,也让陈皮自己来看看,活动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恶劣趣味:“让他来看看,现在的这个陈皮,对上吴三醒那些算计,会怎么样?顺便,也让九门这摊水,搅和得更浑一点,才好看。” 她把“搅和”二字咬得微微有些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调侃。 岳绮罗在一旁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笑道:“陈皮?那个心狠手辣的狼崽子?有意思!好久没见到他了!”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一种看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显然对这位狠角色颇有“欣赏”和兴趣。 解雨辰听到要唤陈皮,心中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陈皮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大师兄,虽无太多亲近,但早些年他初掌解家、根基未稳时,陈皮确实曾暗中出手,替他解决过几次麻烦,手段狠辣直接,却有效地震慑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当初自己以为是同门师兄弟的情分,可现在看来更像是因为看到黑瞎子和张叔在帮自己,以为是这位张前辈的吩咐。但这份情,解雨辰记着。此刻听闻陈皮年事已高,还要被特意召来卷入这明显凶险的浑水,他下意识地便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基于那点微薄的同门之谊,或许是出于对一位曾经枭雄晚境的不忍,又或许……只是他此刻心绪烦乱,想抓住一点自己能施加影响、而非全然被动接受安排的事情。 他嘴唇微动,还没出声,旁边的黑瞎子反应极快的,胳膊肘看似随意地一拐,正好轻轻撞在解雨辰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阻止意味。 解雨辰话语一滞。 张清冉仿佛没看见他们之间这小动作,又或者看见了却毫不在意。她径自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袖口,对黑瞎子做了个简洁的手势,那意思很清楚:你留在这儿,处理一下(解雨辰的事),我们先走。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张清佑几乎在张清冉起身的瞬间便也随之站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一道无声的影子。他刚才听到了关于陈皮的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黑瞎子和解雨辰时,极淡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便重新落在张清冉的背影上,专注而沉默,仿佛她的任何决定都不需要理由,而他只需跟随。 岳绮罗也笑嘻嘻地蹦起来,路过解雨辰身边时,还特意歪头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丢下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然后脚步轻快地追着张清冉去了。 转眼间,雅座里就只剩下黑瞎子和解雨辰两人。方才那凝滞紧绷、又夹杂着惊人秘密的氛围,随着张清冉等人的离开,稍稍松弛下来,却又弥漫开另一种微妙的气息。 黑瞎子长长地“嘿”了一声,整个人向后瘫进椅背,二郎腿一翘,方才在张清冉面前那点刻意绷着的“正经”瞬间卸去,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模样。他顺手从桌上果盘里又摸了颗花生,慢悠悠地剥着。 解雨辰没动,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眉眼间的沉郁却不再刻意掩饰。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又抿了一口,冰冷的苦涩似乎能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一些。过了几秒,他才看向黑瞎子,开口,声音比刚才对着张清冉时少了几分刻意的恭谨,多了点熟人间的直接,却也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沙哑:“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开口?” 黑瞎子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墨镜后的目光瞟了解雨辰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带着点戏谑反问:“你想说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看你那大师兄陈皮年事已高,不忍心看他这把老骨头还被拖出来折腾,想替他说两句好话?或者,想揽点活儿,表示你有什么事儿可以代劳?” 解雨辰沉默,算是默认。他确实是想说,陈皮毕竟是他师兄,早年帮过他,如今九十多岁高龄,再被卷入这种凶险算计,是否太过……况且,若真有什么事,他或许可以…… “哎哟我的花儿爷!” 黑瞎子拖长了调子,打断了他的思绪,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赞同”,“小老板刚刚才敲打过你,让你别掺和九门这摊子事儿,你这转头就想往陈皮的事儿里伸脚?是不是觉得小老板脾气太好,不会跟你计较?”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但解雨辰却能听出里头认真的告诫意味。黑瞎子是在提醒他,张清冉对他“另眼相看”,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已故解九爷的面子上,以及他自身到目前为止的“识趣”。这份“优待”并非无限,更不能用来试探张清冉的底线。 解雨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帘。他何尝不知?只是方才心绪激荡,诸多情绪混杂——养父未死的冲击、自身被当做“钱袋子”算计的悲愤、对吴斜处境的复杂感受,以及对过往认知的颠覆……种种之下,才会一时冲动。此刻被黑瞎子点破,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念头确实不妥。 见他不语,神色间难掩黯然,黑瞎子脸上的嬉笑敛去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况且,陈皮那老小子,还真用不着你操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又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陈皮,早多少年前就跟在小老板身边了,算是‘自己人’。你以为小老板会亏待自己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受那‘尸狗吊’的折磨,变成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黑瞎子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那老小子现在的状态,嘿,保管吓你一跳!绝对比你想象的……生龙活虎得多。” 他故意用了“生龙活虎”这种词,语气笃定,却不肯细说。 解雨辰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问,显然想了解更多。 黑瞎子却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岔开了话题:“总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小老板让他来,自然有让小老板来的道理,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儿呢。” 他话锋一转,重新带上调侃,“倒是你,花儿爷,脸色这么差,被刚才那些话吓着了?还是……伤心了?”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解雨辰一下。 解雨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伤心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八岁少当家,二十岁执掌解家,他自认见识过足够多的阴谋诡谲,心肠也早已被锤炼得足够硬。可当那些算计如此赤裸、如此长久地笼罩在自己最珍视的亲情与友情之上时,那种被彻底物化、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认知,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只是这愤怒,此刻都化为了更深的寒意。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云淡风轻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只低声道:“谢谢。” 黑瞎子一愣:“谢什么?” “谢你刚才拦着我。” 解雨辰说,声音平稳,却没什么温度,“也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止是拦着他,更是谢黑瞎子看似插科打诨,实则一步步引导,让他看清吴三醒那盘棋里,自己扮演的究竟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角色。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咱俩谁跟谁啊,认识十来年了,用得着这么客气?” 他语气轻松,试图冲淡凝滞的气氛。 解雨辰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止是刚才。之前张前辈说那些……九门的算计,关于吴斜是你故意问的吧?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肩膀垮下来:“啧,花儿爷啊,果然还是这么聪明,一点就透。” 他没否认。 解雨辰并不意外。黑瞎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心思缜密,又活了这么久,知道这些内情并不奇怪。他只是……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那些话并非全是真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你放心,” 解雨辰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我知道张前辈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我。”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毕竟,估计在她眼里,我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未必有多大。所以那些信息,十有八九是真的。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不可能明知是个坑,还自己往里跳。” 黑瞎子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嬉笑彻底没了。他能感觉到解雨辰话里的决绝,也能看到他平静表面下那汹涌的暗流。被至亲长辈、被信任的发小家族如此算计,这种滋味……黑瞎子扪心自问,若换了自己,怕是也难平静。 他没再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解雨辰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男人间无言的宽慰和支持。 “想开点,花儿爷。” 黑瞎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难得透着认真,“路还长着呢。有些事,看清楚了,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强。” 解雨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雅座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新月饭店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两个相识多年、彼此间有着复杂默契与难以言明情愫的男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一个在消化着被整个九门算计的彻骨寒意,一个在一旁默默陪伴,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给予着有限的慰藉。 黑瞎子心里清楚,解雨辰此刻的平静只是风暴前的假象。那些算计与背叛的真相,就像淬了毒的钉子,已经钉进了他的心里。而现在,还不是把另一些可能更残酷的算计——比如,九门的这场算计,解九,二月红这些解雨辰认为是家人的人,又是否参与过?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真相,需要慢慢揭开。 第114章 遗嘱 (这一章顺序不对,应该在前面,改不过来,大家跳过就好。) 解雨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张……清冉?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爷爷解九临终前反复的叮咛,那无比郑重甚至带着敬畏的语气,骤然清晰地回响起来——“雨辰,记住,倘若日后,你有幸遇到一位名叫‘张清冉’的姑娘,无论她看起来多么年轻,务必以最高礼节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她于我解家,有再造之恩!” 当时年幼的他追问是何恩情,爷爷却只摇头叹息,语焉不详,只说若非这位前辈当年关键一言,解家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浩劫中便已血脉断绝,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布局与残存。爷爷甚至严厉告诫,此事乃解家最高机密,绝不可对外人言,但若真遇到本人,必须代他,代整个解家,拜谢恩德。 解雨辰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石凳都响了一下。他脸上的从容镇定被极致的震惊和恍然取代,看向张清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豁然开朗。原来是她!怪不得能让张叔如此失态,能让黑瞎子这般维护! 他退后两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张清冉,屈膝,叩拜,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前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后怕于自己先前的试探,“晚辈解雨辰,代家祖解九,代解家满门,叩谢前辈当年活命之恩!” 这话说得极重。 张清冉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解当家不必行此大礼。我与解九,也算旧识。他……可还留下了什么话?” 解雨辰直起身,神色依旧恭敬,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激,也有沉重的怀念:“爷爷说,若非当年您出言提醒,令他及早察觉佛爷清洗九门的真正意图和可能采取的手段,我解家恐怕……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所谓的‘灭门之祸’中,真正的核心嫡系便已断绝,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尚能苟延残喘,留有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却清晰地道出了一个被掩盖多年的真相:“当年解家一夜之间‘死伤殆尽’,震动九门。实则,那是爷爷壮士断腕,也是金蝉脱壳之计。死去的,多是早已被家族边缘、或不堪重用的旁支,以及少数必须牺牲以取信于人的棋子。而真正的嫡系血脉、核心子弟,早在爷爷的安排下,改换身份,隐匿于市井或远走海外。这一切得以实施的前提,便是爷爷因您的提醒,提前数年便开始暗中筹备,转移资产,布置退路。否则,以当年佛爷的手段和决心,解家绝无可能保留如此多的生机。” 他再次深深一揖:“爷爷说,此恩重于泰山,解家后人,永志不忘。今日得见恩人,雨辰代爷爷,代解家,谢过前辈救命之恩!”这番话情真意切,绝非客套。 院内一时安静。岳绮罗眨了眨眼,看看解雨辰又看看张清冉,似乎觉得这发展更有趣了。黑瞎子摸着下巴,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渊源,怪不得解九爷那老狐狸当年跑得那么利索,断尾求生存得那么“恰到好处”。张清佑则是看向了张清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妹妹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暗中布局,试图改变一些既定的惨烈结局。 张清冉微微颔首:“解九是明白人,当断则断。你能撑起如今局面,他当欣慰。” 她语气依然平淡,却已带上一丝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认可,“往事已矣。如今你是解家之主,路要自己走稳。” “是,晚辈谨记。”解雨辰恭敬应道,又看向张起灵和黑瞎子,“这些年,也多亏张叔和瞎子照拂。” 黑瞎子这时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看看张清冉,又看看解雨辰,咂咂嘴:“好家伙……花儿爷,你这礼行得够实在。” 他话里带着调侃,却也松了口气,看来小老板对花儿爷印象不坏。 解雨辰重新坐下,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好奇与试探尽数化作了真切的恭敬与感激。他察觉张清冉的目光依旧几乎粘在张清冉身上,那份专注与隐隐的守护姿态,让他彻底明白外间传言何等荒谬。同时,对张清冉的好奇也达到了顶点——这位看似年轻的“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接下来的谈话,解雨辰姿态放得更低,却也更加真诚。他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趣事,目光偶尔与黑瞎子交汇,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暖意。张清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岳绮罗依旧时不时语出惊人,被黑瞎子和张清冉联手打趣她和张显宗,气得她直跺脚,倒是冲淡了不少严肃气氛。 直到夕阳西下,解雨辰才起身告辞,态度依旧恭谨。黑瞎子送他出门。 在院门外,解雨辰停下脚步,看向黑瞎子,眸色深深:“那位张前辈……究竟是什么人?张叔他……”他想起张清佑的眼神,仍觉震撼。 黑瞎子挠挠头,难得正经:“小老板啊……哑巴等了她很多年,你看到的那样,不算夸张。总之,对她尊敬些,没坏处。至于别的,”他拍拍解雨辰的肩膀,笑了笑,“你就别瞎打听了。” 解雨辰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看着黑瞎子,忽然低声道:“你……最近都在这儿?” “嗯,”黑瞎子应了一声,墨镜后的眼睛看着他,“怎么,花儿爷想我了?” 解雨辰别开视线:“谁想你了。只是……少接点危险的活儿。” 说完,不等黑瞎子反应,便转身走向等候的车子,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背影略显匆忙。 黑瞎子看着他上车离开,摸着下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院内,张清冉对走回来的黑瞎子淡淡道:“这孩子不错,心思正,担子重。你既上了心,便多看顾些。” 黑瞎子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小老板觉得他行就行。” 张清佑走到张清冉身边,低声说:“解雨辰,可信。” 张清冉微微一笑:“嗯,看出来了。” 岳绮罗凑过来,好奇地问:“清冉,你当年到底跟解九说了什么呀?居然让他记了这么久?” 张清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目光悠远:“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提醒了一个聪明人,该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第137章 吴小狗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码头上略显杂乱的喧嚣。一艘中等规模的考察船停靠在泊位上,船体漆色半新,印着某个海外打捞公司的标志。阿宁一身利落的劲装,站在舷梯旁,清冷干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看到黑瞎子和张清佑身后还跟着两个明显画风不同的女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清冉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现代装束,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色疏淡,与这嘈杂的码头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只是来闲庭信步。岳绮罗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身复古衣裙在现代化器械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尤其是看到船上那些粗犷的设备和皮肤黝黑的水手时,眼睛更是亮晶晶的。 “黑爷,张爷,”阿宁先向两位熟人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张清冉和岳绮罗,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质疑,“这次行动风险很高,我们公司有严格的成员审核制度。这两位女士……似乎不在最初的名单上,也没有经过评估。恐怕……” 她话未说完,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忽然轻轻震动起来。阿宁神色一凛,抬手示意稍等,转身接听。通讯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当她再次转回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点公事公办的质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审视与迅速调整后的恭敬。 她深深地看了张清冉一眼,姿态放低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原来是张小姐和岳小姐,失敬。老板刚才亲自交代,两位是特别顾问,一切行动听从二位……及黑爷、张爷的安排。请上船,房间已经备好。”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了然的笑。小老板闭关这些年,张家人可没闲着。早在她闭关前,就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又精准狠辣的手段,整合并拓展了张家散落各处的势力,尤其是海外部分,触角伸得又长又隐蔽。裘德考的公司虽然也算一方势力,但在真正盘根错节的古老家族面前,还是不够看。打个招呼,安排两个人上船,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嘿嘿一笑,冲着阿宁摆了摆手:“阿宁小姐客气了,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看,不添乱,不添乱。” 嘴上这么说,那神态可半点没有“不添乱”的自觉。 张清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率先迈步走上了舷梯,步履从容得如同登上自家台阶。张清佑沉默地紧随其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船体结构和周围环境,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戒。岳绮罗像只雀跃的鸟儿,也跟着飘了上去,裙摆掠过舷梯,留下一抹与钢铁船只格格不入的绮丽色彩。 上了船,略作安顿,便见到了早已被接上船的吴斜。他正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安。这趟出来,他是被阿宁以“寻找失踪的三叔吴三醒”为由诓来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西沙海底墓,连三叔那样经验丰富的老手都栽了跟头,失了联系,他一个刚下过一次墓、半只脚还没踩实的愣头青,能顶什么用?一路上都在自我怀疑。 此刻听到脚步声,吴斜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黑瞎子和张清佑,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轻了那么一丝丝。好歹有两个“熟人”,虽然一个太不靠谱,一个太沉默,但总归是下过同一个墓、经历过诡异的“战友”,比面对完全陌生的阿宁团队要有安全感得多。 他连忙站直身体,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点局促和庆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黑瞎子!小哥!你们也来了!太好了!” 语气里的欣喜是真实的。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黑瞎子身后的张清冉和岳绮罗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两个女子……容貌气质都太过出众,尤其是那位长发绾起、神色清淡的,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而旁边那个穿着复古衣裙、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姑娘,更是让人看了心里有点发毛。吴斜的记性不差,很快想起在鲁王宫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这位姑娘……还叫了小哥“哥哥”?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了一下,带着点不确定的礼貌,先向张清冉和岳绮罗点了点头:“两位……张姑娘也好。”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耳力好的都听得见,“应该是姓张吧?我听……嗯,你叫小哥‘哥’,他姓张,你也应该姓张的吧?” 语气里充满了逻辑推理成功一半的犹豫和求证。 张清冉原本只是随意地站着,目光淡淡地扫过吴斜,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但听到他这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以及看到他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好奇和强自镇定的表情,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兴味。 这个就是吴斜?那个在未来会被冠以“吴小佛爷”之名,搅动九门风云,也让她哥哥在未来那个“可能”里“赔了进去”的“坑”?看起来……确实挺“天真”的,像块还没被彻底雕琢、却已初显诱人光泽的璞玉,难怪…… “姑娘?我姓张,张佑灵。边上这个,岳寒烟。”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吴斜,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调侃的弧度,“至于你……吴小狗,久仰啊。” “吴、吴小狗?” 吴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即瞪大了眼,脸腾地有点红,不是生气,更多是窘迫和莫名其妙,“张小姐,你、你怎么这么叫我?我叫吴斜!” “哦?不对吗?” 张清冉歪了歪头,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显得格外理所当然,“你爷爷是吴老狗,你是他孙子,叫你一声吴小狗,哪里不对?” 她说完,还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奇怪吴斜怎么会质疑这个“显而易见”的称呼。 “这……这怎么能一样!” 吴斜被这歪理噎得一时语塞,脸更红了,“那是外号!而且……而且哪有这么叫人的!” 他试图抗议,但对着张清冉那副“我说得很在理”的淡然表情,抗议显得格外无力。 黑瞎子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岳绮罗也捂嘴轻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吴斜吃瘪的样子。 张清冉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的语调说道:“怎么不能叫?我看挺贴切。为了找你那个不知道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的三叔,就敢跟着不知底细的人跑到这海上,还要往那连老手都栽跟头的墓里钻……”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调侃更深,“这不是傻乎乎……哦不,是‘天真勇敢’的小狗行为,是什么?” “我……我不是傻!” 吴斜被她说的又急又臊,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辩起,“三叔他可能真的有危险!我怎么能不管?而且……而且不是还有黑瞎子和小哥吗?” 他下意识地寻求支援。 第138章 “蠢” “指望他们?” 张清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恶劣的玩味,她微微倾身,靠近了吴斜一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凭什么?” 吴斜一愣:“什、什么凭什么?” 张清冉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你果然天真”的神色:“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管你呢?就凭……一起下过一次墓的交情?” “我们……是朋友啊!” 吴斜脱口而出,觉得这理所当然。上次在鲁王宫,虽然凶险,但好歹也算共患难了吧? “朋友?” 张清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加深,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吴小狗,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悠远而冷淡,“回去问问你家里的长辈,道上这一行,水深着呢。今天能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了一件明器背后捅刀。‘朋友’?谁敢轻易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谁就是把自己最大的软肋亮给别人看。”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吴斜一个激灵。他想反驳,想说上次在鲁王宫……但那次的经历,似乎也无法完全支撑“朋友”这个定义。他张了张嘴,有些不服气地低声嘀咕:“上次……上次他们不也……” “上次?” 张清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嘀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更随意,也更锋利,“上次他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收的是你三叔吴三醒的钱吧?黑瞎子,是也不是?” 她目光转向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名,嘿嘿一笑,也没否认:“小老板记性真好,没错,三爷付的账,价钱公道。” 张清冉重新看回脸色开始发白的吴斜,慢条斯理地道:“收钱办事,那是本分,是交易。谈得上什么交情?”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刀,语气轻飘飘的,“而这一次,他们俩,好像收的是这位阿宁小姐,或者说她背后老板的钱哦。” 吴斜彻底呆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黑瞎子和张清佑,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求证般的希望和慌乱。黑瞎子摸着鼻子,避开他的视线,干笑了两声,算是默认。而张清佑…… 张清佑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张清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即使话题牵扯到他,即使吴斜带着惶惑不安的目光投来,他的视线也未曾有半分偏移,依旧沉沉地落在张清冉的侧脸或背影上。那目光专注而沉默,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一切对话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她的喜怒,她的安全,她的意愿。吴斜的求证,甚至吴斜这个人本身,都没能在他古井无波的眼底激起一丝涟漪。这种无声的、绝对的注意力倾斜,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确的表态。他的一切行动,只与张清冉有关。 看到张清佑这样的反应,吴斜心里那点侥幸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收钱办事……上次是三叔的钱,这次是阿宁的钱。道理冰冷而清晰,残酷地剥开了他刚才那点自以为是的“友情”幻想。 岳绮罗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真蠢!” 张清冉看着吴斜那副备受打击、茫然又失落的模样,眼中的恶劣趣味似乎得到了满足,但也没再继续穷追猛打。她似乎觉得这只“吴小狗”被打击得差不多了,便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调侃姿态,恢复了之前的疏淡。 “好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聊,“海上风大,吴小狗,记住,好奇心别太重,眼睛放亮些。这船上、水里,可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照顾。” 说完,不再看吴斜惨淡的脸色,转身径直朝船舱走去。 张清佑几乎是同步转身,步伐稳定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沉默也最忠诚的守护者。 黑瞎子叹了口气,走到吴斜身边,这次没再开玩笑,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小子,有些事……看明白了,未必是坏事。小老板话虽不好听,但理是那个理。自己多长个心眼儿吧。” 说完,也摇着头跟了上去。 甲板上,只剩下吴斜一个人,对着腥咸的海风和空旷的海面。张清冉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冰冷而现实。朋友?交易?照顾?他以前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这些问题。三叔的失踪,海底墓的危险,阿宁团队的神秘,黑瞎子和张清佑的“受雇于人”,还有那个叫他“吴小狗”、几句话就把他自以为是的世界戳得千疮百孔的张清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冷。 他抱了抱胳膊,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踏上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次寻亲探险,更是一个充满算计、背叛和冰冷规则的陌生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他似乎……真的只是一只懵懂无知、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吴小狗”。 第139章 “求我啊” 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颠簸前行。最初的紧张和新鲜感过去后,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船舱。吴斜心里乱糟糟的,索性待在甲板角落吹风,试图理清被张清冉那番话搅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瞭望水手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划破沉闷:“鬼……鬼船!是那条鬼船!” 所有人惊惶涌上甲板。只见侧前方海雾中,缓缓漂来一艘破旧不堪的老式渔船,船体歪斜锈蚀,桅杆断裂,死寂阴森,正是这一带流传甚广、令人闻之色变的“鬼船”! 船老大脸色骤变,嘶声大喊:“都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别看那船!千万别看!” 船上顿时一片慌乱,大多数人下意识地听从这近乎本能的警告,慌忙转身闭眼。阿宁虽然也皱紧眉头,但她身为领队,责任心强,并没有立刻完全背身,而是警惕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鬼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那鬼船上,毫无征兆地,猛然探出几条湿漉漉、滑腻腻、如同巨大触手又似某种畸形肢体的东西,快如闪电,直朝考察船卷来!其中一条,不偏不倚,正卷住了站在船舷边、因为关注鬼船而稍慢一步的阿宁的腰肢! “啊——!” 阿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那巨力拖得双脚离地,直直朝着鬼船的方向拽去!两船之间尚有一段距离,那“触手”竟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硬生生将阿宁凌空拖拽过去! “阿宁!” 吴斜离得不算太远,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抽。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过去,但腿却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扭头,急切地看向他认为最能依靠的两个人——黑瞎子和张清佑!他们就在不远处,和张清冉、岳绮罗站在一起。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场景让他心头一凉。 黑瞎子和张清佑确实站在那里,但他们丝毫没有上前救援的意思。黑瞎子甚至还扶了扶墨镜,咂了咂嘴,嘀咕了一句:“哟,真够快的。”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紧张。而张清佑,更是连眼神都没有给被拖走的阿宁一个,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身前的张清冉身上,仿佛在等待她的指示。 张清冉则微微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艘鬼船和挣扎的阿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好戏般的浅淡笑意。岳绮罗更是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 吴斜又急又怒,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指望不上别人,他看到旁边有用于应急连接的缆绳和挂钩,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抓起一套,将挂钩奋力甩向鬼船歪斜的栏杆!试了几次,终于勾住!他抓住缆绳,也顾不得危险,顺着那摇摆不定的绳索就向鬼船攀爬过去!他甚至没看清那拖走阿宁的到底是什么怪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见死不救! 粗糙的缆绳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身下是波涛翻滚的海面,两船之间的空隙仿佛深渊。吴斜心脏狂跳,拼尽全力,终于狼狈地翻过鬼船腐朽的栏杆,摔在湿滑的甲板上。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宁被甩在甲板另一头,似乎摔得不轻,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吴斜刚想冲过去,一阵腥风扑面而来!甲板阴影处,猛地蹿出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怪物——似人非人,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鳞片,指爪锋利,正是传说中的海猴子! “我靠!” 吴斜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开海猴子第一次扑击,顺手抄起甲板上一根断裂的木棍胡乱挥舞。那海猴子动作迅猛,力量奇大,几下就拍飞了他手里的木棍,腥臭的嘴巴直朝他脖子咬来! 吴斜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蝴蝶振翅般的“簌簌”声,紧接着是海猴子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嘶吼! 吴斜惊愕地睁开眼,只见几只闪烁着青蓝色幽光、如梦似幻的蝴蝶,不知何时翩然飞至,它们看起来美丽脆弱,但那薄如蝉翼的翅膀划过海猴子身躯时,却像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血肉分离的闷响几乎微不可闻,那只凶悍的海猴子,就在他眼前,被这几只蝴蝶优雅而残忍地“切割”成了几大块! 这景象太过诡异震撼,完全违背了吴斜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比之前在七星鲁王宫见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玄幻!他呆若木鸡,几乎忘了呼吸。 他猛地回头,看向蝴蝶飞来的方向。他震惊地发现,张清冉和张清佑不知何时,竟然也已经来到了这艘鬼船之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船舷阴影处! 张清冉正轻轻收回微微抬起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幽蓝的光晕,那几只致命的青蓝色蝴蝶正翩然绕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飞舞,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吴斜头皮发麻的玩味笑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而张清佑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沉默如旧,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张清冉身上,在吴斜看过来时,极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立马收回了视线? 但此刻来不及细想,他猛地想起阿宁,连忙指着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似乎腿部受了伤的阿宁,急切道:“张小姐!小哥!阿宁!阿宁受伤了!得救她!” 这次他学乖了,直接向看起来能做主的张清冉求助,眼神里带着恳切。 张清冉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狼狈的阿宁,又重新落回吴斜脸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趣味:“救她?” 她轻轻重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凭什么?” 吴斜一噎,又是这句。但还是快速说道:“你们……你们不是和阿宁一起来的吗?” “那又怎样?” 张清冉语气理所当然地冷漠,“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一丝厌倦。 眼看那鬼船深处似乎又有诡异的动静传来,阿宁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吴斜急道:“你们不救,我……我试试带她回去!” 说着就要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拉阿宁,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带着一个伤员攀爬那摇晃的缆绳回去,成功率微乎其微。 “想救她呀?” 张清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吴斜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张清冉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吴斜,里面闪烁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光芒,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求我呀。”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求我,我就顺手把她弄回去。” 她补充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丢个垃圾。 吴斜整个人僵住了。他瞪着张清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看着她那张漂亮却写满恶劣玩味的脸,吴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屈辱、愤怒、焦急交织。 但这一次,和刚才在考察船上纯粹的愤怒不同,他心里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他亲眼看到张清冉过来了,亲眼看到她出手用那神奇的蝴蝶杀了海猴子救了自己。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张清冉虽然嘴上说得难听,态度恶劣,但行为上……似乎并不是真的完全见死不救?她只是……性格恶劣?喜欢看人低头?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的抗拒稍稍减弱了一些。求她……虽然丢脸,但比起阿宁可能丧命,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她确实有救人的能力,而且也确实出手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吴斜的脸憋得通红,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最终,在张清冉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等着他低头的有趣目光中,以及鬼船深处越来越近的诡异窸窣声催促下,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豁出去的窘迫,大声道:“求你了!张小姐!请你救救阿宁!” 张清冉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玩具。她似乎心情极好,甚至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随意地一挥手。 几只比刚才略大、光芒更盛的青蓝色蝴蝶凭空出现,翩然飞向受伤的阿宁。它们并没有攻击,而是轻盈地围绕在阿宁周身,洒下点点幽蓝的光尘。下一刻,在吴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阿宁整个人被一层柔和的蓝光包裹,竟然缓缓飘浮起来,然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平稳地朝着张清冉的方向飞了过去!稳稳地被一旁的张清佑拽住! 这神奇的一幕再次冲击着吴斜的世界观。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安然回归的阿宁,又看看随手施为、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般的张清冉。 张清冉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拍了拍手,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吴斜,挑眉:“怎么?‘吴小狗’,还等着我用‘请’的,才肯自己爬回去?还是说……你想留在这儿陪这些海猴子作伴?” 她语气里的调侃和恶劣依旧,但吴斜此刻听着,不知怎的,竟然没那么刺耳了,反而觉得……她好像就是这样,嘴硬心……嗯,至少没那么硬? “我、我这就回去!” 吴斜连忙道,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根救命的缆绳。在他笨拙地攀爬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清冉似乎对张清佑示意了一下,然后两人身影一晃,等他再定睛看时,他们连带着阿宁已经不在鬼船上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被切割的海猴子尸体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幽蓝光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吴斜艰难地爬回考察船,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张清冉那玄幻手段的极致震惊与好奇,对张清佑沉默跟随的深刻印象,还有对自己刚才“求人”行为的微妙释然(毕竟求得有用,而且张清冉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坏?)……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滚。 他抬头,看向已经回到原来位置、正被岳绮罗拉着说话、脸上犹带笑意的张清冉,又看看她身后沉默如山的张清佑。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些青蓝色的蝴蝶……又是什么? 吴斜心中的疑惑和好奇,如同眼前的浓雾,越来越重。而张清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在说“你看,听我的话,求我,不就能活命了吗?”的浅浅笑容。 这一次,吴斜没有立刻避开,而是怔怔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因被戏弄而产生的恼怒,竟奇异地被更汹涌的探究欲所取代。 第140章 王胖子 考察船在海雾中继续向着目标海域航行。经历了鬼船事件后,船上气氛明显不同了。阿宁受了些惊吓和轻伤,但经过包扎已无大碍。吴斜则一直处于一种恍惚又亢奋的状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青蓝色蝴蝶切割海猴子的画面,以及张清冉那恶劣又神秘的微笑,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着他。 船又行驶了一段,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随着波涛起伏的黑点。随着距离拉近,能看清那是一艘简陋的橡皮艇,上面有个臃肿的人影正拼命朝他们挥手。 “是王胖子!” 阿宁手下有人认了出来。 船慢慢靠过去,将橡皮艇上的人接了上来。果然是个身材圆润、穿着花衬衫、头发剃得极短的胖子,一上甲板就扯着大嗓门嚷嚷开了:“哎哟喂!可算等到你们了!胖爷我在这海上漂得都快成咸鱼干了!我说阿宁小姐,你们这速度也太慢了点儿吧?黄花菜都等凉了!” 阿宁皱了皱眉,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道:“王先生,时间刚好,准备一下,我们很快抵达目标区域。” 王胖子却不依不饶,一边抖搂着身上的海水,一边继续叨叨:“刚好?胖爷我在这一带转悠好几天了,风吹日晒的,你们倒好,姗姗来迟……嗯?”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先看到了站在一边、神色还有些恍惚的吴斜,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挥手高声招呼:“哟!这不是天真小同志吗?你也来啦!咱们这缘分,海底捞月都没这么准!” 吴斜见到王胖子,心里莫名一松。虽然这胖子嘴贫又贪财,但在鲁王宫好歹也算共过患难,比起船上其他那些要么神秘莫测、要么冷眼旁观的人,王胖子显得格外“正常”和“亲切”。 “胖子!” 吴斜也露出一点笑容,走过去。 王胖子拍了拍吴斜的肩膀,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甲板另一侧。当看到并肩而立、气质迥异的黑瞎子和张清佑时,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了然。他走上前,抱了抱拳,语气也正经了不少:“黑爷,张爷,久仰久仰!道上两位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没想到这次还能跟两位一起搭伙,胖爷我脸上有光啊!”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黑瞎子和张清佑在倒斗这一行里,确实是南北两边响当当的人物,王胖子这种混迹多年的老江湖,自然听过他们的名头。 黑瞎子嘿嘿一笑,也随意地抱了抱拳:“客气,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张清佑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沉默依旧。 王胖子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黑瞎子身后不远处的张清冉和岳绮罗身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上次在鲁王宫外匆匆一瞥,他就觉得这两个女的不简单,尤其是那位气质清冷的张姑娘,对吴家三爷的态度可算不上友好。这会儿再见,看她们和黑瞎子、张清佑站在一起的情形,显然关系不一般。 他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夸张的笑容,颠儿颠儿地凑近两步,对着张清冉和岳绮罗拱手:“哎哟!这两位漂亮的妹子也在啊!上次鲁王宫外匆匆一面,没来得及细看,今日再见,真是……仙女儿下凡呐!在下王月半,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胖子,两位妹子怎么称呼?” 他称呼得亲热,语气也热络,但姿态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保持了足够的客气,显露出老江湖的圆滑。 张清冉正随意地看着海面,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王胖子那张堆满笑的圆脸上,细细打量着他。在她“看见”的那些零碎片段里,这个胖子可是个妙人。贪财、嘴碎、一身匪气,但骨子里却重情重义得惊人。为了吴斜这个“天真”的兄弟,未来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出人,甚至……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折在了那些针对吴斜的算计里。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利益至上的九门和道上,也算是个难得的“异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唇角微弯,那笑容不像对吴斜时那样带着明显的恶劣戏弄,反而有种观察有趣样本的意味。 “张佑灵。” 她简单报了名字,然后目光在王胖子那身湿漉漉的花衬衫上停了停,慢悠悠地加了句,“王胖子……你这趟‘海上漂流’,收获如何?没捞着点提前的‘彩头’?”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王胖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张妹子,话里有话啊!他打了个哈哈,搓着手道:“张妹子说笑了,这茫茫大海,除了水还是水,能有啥彩头?胖爷我就是个打前站的苦力,专门等着给你们开路呢!”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提前来这几天是不是真摸到了什么边角料信息。 岳绮罗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你要不还是先把身上的味道清一清再说呢?沉香味儿不要太重哦!” 她鼻子轻轻耸动,说出来的话让王胖子笑容一僵。 张清冉眼中笑意更深,却没再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王胖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看到他怀里或许真的藏着的、从某个不起眼角落摸来的小物件,或者脑子里记下的、关于这片海域的某些异常信息。 王胖子被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连忙转移话题,又凑到吴斜身边,勾肩搭背地开始吹嘘自己这几天“海上历险”的经过,说得唾沫横飞,倒也冲淡了不少船上凝滞的气氛。 吴斜听着王胖子的胡侃,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时不时插嘴问两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边安静站着的张清冉。 张清冉已经收回了打量王胖子的目光,重新望向海天相接的远处,侧脸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张清佑依旧如影随形地站在她身侧后方,沉默地守护着。黑瞎子和岳绮罗则在低声说着什么,岳绮罗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王胖子顺着吴斜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吴邪,小声道:“天真,那两位……什么来头?跟黑爷张爷一块的,看起来可不简单。尤其是那位张妹子,胖爷我怎么觉得,她看人的眼神……有点瘆得慌?” 吴斜苦笑一下,低声回道:“何止不简单……” 他想起鬼船上的青蓝色蝴蝶,想起张清冉那句“求我呀”,心里五味杂陈,“总之,胖子,这趟水……深着呢,咱们自己多小心。” 王胖子眯了眯眼,看看吴斜心有余悸又充满好奇的表情,又看看那边气质卓然的几人,胖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他拍了拍吴斜的肩膀,没再多说,但心里已经将张清冉和岳绮罗划入了“需要高度警惕且尽量不要招惹”的名单。这趟海底墓之行,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得多。不过……胖爷我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和好奇——越是神秘,越是危险,往往也意味着……越大的“彩头”啊! 第141章 禁婆 考察船终于抵达了海图上标注的目标区域附近。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下方隐约可见大片珊瑚礁和沉船遗骸的轮廓,幽深得令人心悸。 阿宁团队效率很高,迅速做好了潜水准备。众人都换上了潜水服,背好氧气瓶,检查装备。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和岳绮罗四人则显得格外随意。张清冉和岳绮罗甚至没有穿标准的潜水服,只是换了一身贴身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长发也被利落地束起。张清佑和黑瞎子也是类似的简便装扮。 王胖子一边笨拙地调整着自己的装备,一边偷眼打量着那四人,嘴里嘀咕:“好家伙,真是艺高人胆大……” 吴斜则有些紧张,反复确认自己的氧气阀和通讯器。 “下水后,跟紧队伍,注意观察信号和周围环境,任何异常及时报告。” 阿宁最后叮嘱了一句,率先翻身入水。其他人也陆续下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潜水灯的光柱划破幽蓝,照亮前方漂浮的微生物和缓慢游弋的鱼群。一行人保持着队形,向着下方那片巨大的、如同怪兽蛰伏般的珊瑚礁和沉船阴影下潜。 按照阿宁获得的线索和前期探测,入口应该就在这片珊瑚礁掩映下的某个缝隙或沉船残骸中。众人分散开来,小心地搜寻。吴斜游在靠边的位置,心里惦记着三叔,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可能的人工痕迹。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吴斜感觉到水流似乎变得有些紊乱,他下意识地扭头朝侧后方幽暗处望去。潜水灯的光柱边缘,隐约照出了一缕在水中缓缓飘荡的、如同海草般的长发!那长发后面,是一张惨白浮肿、五官模糊的女人脸,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飘来,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呜!” 吴斜吓得差点呛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惊叫,手脚并用就想后退!是禁婆!这东西怎么会在水里也有?! 他这一慌乱,动作不免大了些,搅动了水流,也引起了那禁婆的注意。它那飘荡的长发猛然加速,如同有生命的水蛇般,朝着吴斜卷缠过来!周围的温度仿佛都瞬间降低了几度。 “有情况!” 阿宁的厉喝通过通讯器传来,她和其他人也发现了异常,迅速向吴邪斜这边靠拢,手中的水下射灯和武器对准了那诡异的禁婆。 王胖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游过来:“我靠!天真同志,你真是走哪儿哪不太平!这玩意儿怎么也跟到海里来了?!” 黑瞎子吹了个无声的水泡,似乎觉得很有趣。张启灵则微微蹙眉,目光紧盯着禁婆和吴斜的方向。 就在众人紧张备战,吴斜拼命想挣脱那越来越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长发时,张清冉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她甚至没有特别的举动,只是朝着禁婆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然而,那原本气势汹汹、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禁婆,动作猛然一滞!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中竟闪过一抹拟人化的惊恐!下一秒,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吴斜,长发猛地收回,整个身体像受惊的水母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失措地退入后方无尽的黑暗海水之中,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禁婆出现到逃窜,不过几秒钟。众人还举着武器,摆着防御姿势,目标却已经没了。 水下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器规律的排气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嘟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惊魂未定的吴斜。他茫然地看着禁婆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狂跳。 “怎么回事?” 阿宁疑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它怎么突然退了?” “不知道啊,” 一个手下回答,“好像……自己跑了?” “是不是我们人多,灯光又强,把它吓跑了?” 另一个手下猜测道。 王胖子游到吴斜身边,拍了拍他,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通讯器里传来他压低的、带着庆幸的声音:“他娘的,算你小子命大!这鬼东西怎么自己溜了?该不会是怕了胖爷我的王霸之气吧?” 他开了个拙劣的玩笑缓解紧张,但眼神里的疑惑并未消散。他混迹多年,见过不少邪门东西,禁婆这种凶物可不会轻易被灯光和人吓退。 阿宁显然也不认同手下的简单猜测,她眉头紧锁:“禁婆凶悍,不会轻易退却。刚才一定有其他原因……大家提高警惕,可能附近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或者触发了什么我们没察觉的机关。” 她更倾向于认为是未知的环境因素或潜在威胁惊走了禁婆,完全没往不远处静静悬浮的张清冉身上联想。在她看来,张清冉或许有些特殊,但刚才禁婆退走时,张清冉并没有什么明显动作。 吴斜却下意识地看向了张清冉的方向。他亲眼见过青蓝色蝴蝶,对张清冉的神秘手段有最直接的认知。禁婆退走得如此突兀诡异,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联想:会不会……又是张清冉?但他仔细回想,刚才张清冉好像就是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啊……难道真是巧合?或者是自己没看明白?他心里惊疑不定,眼神在张清冉平静的脸上打转。 黑瞎子嘿嘿的笑声传来:“管它为啥跑呢,跑了就是好事儿。小三爷,你这吸引邪祟的体质,真是到哪儿都发光发热啊。” 岳绮罗则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巧巧地游到张清冉身边,挽住她的胳膊,通讯器里是她甜脆带笑的声音:“禁婆?那东西真丑!”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小女孩单纯的感慨,但黑瞎子和张清佑都明白,岳绮罗是看出了门道。 张清冉对于众人的议论和猜测不置可否,只是对吴斜投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又是因为你惹来的麻烦。 吴斜脸一热,好在在水下也看不出来。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禁婆莫名退走的疑惑,以及对张清冉是否再次无声出手的猜测和好奇。 阿宁见暂时没有其他异常,压下心中的疑虑,命令道:“继续搜寻入口,不要放松警惕。” 搜寻继续。很快,阿宁那边有了发现,在几块巨大的珊瑚礁交错形成的缝隙深处,找到了一处明显经过修葺、被海生物覆盖的石质结构,像是一个被封堵的甬道入口。 清理掉表面的附着物后,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类似阀门或井盖的东西。经过一番折腾和破解,那“井盖”被打开,里面是黑洞洞的、垂直向下的通道,海水正在缓慢地往里灌入。 “就是这里,入口。” 阿宁确认道,“下面应该有排水机关或者空气腔。准备进入,注意减压。” 众人依次进入那垂直的通道,顺着滑溜溜的内壁向下。通道很深,水压变化明显。就在吴斜感觉耳朵有些胀痛时,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摔进了一团流动的水流中,然后被一股强大的吸力裹挟着,天旋地转! “我靠!什么情况!” 王胖子的惊叫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吴斜也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飞速旋转的滑梯里,七荤八素。是机关!墓主人设计的防盗排水机关!他想起一些记载,这玩意儿俗称……“抽水马桶”! 就在这混乱失控的瞬间,一直紧跟在张清冉身后的张清佑,身形猛地加速,逆着水流强行贴近她。在剧烈的旋转和撞击中,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张清冉牢牢地拥入了自己怀中,用后背和手臂抵挡住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 张清冉显然没料到哥哥会突然有此举动,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自从这次出关重逢以来,哥哥确实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时刻守护、容易受伤的小女孩。这种过度的保护,有时让她觉得无奈,但心底深处,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温暖。 错愕只是一瞬,她便放松下来,任由哥哥将自己护住。同时,她心念微动,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柔和地将她和张清佑,以及稍远处的黑瞎子、岳绮罗都笼罩在内。至于其他人……嗯,自求多福吧。 “抽水马桶”的旅程短暂而刺激。几秒钟后,所有人被一股大力抛飞出去,“噗通”、“噗通”地摔进了一个相对平静、但只有半人深的水池里。 “哎哟!摔死胖爷我了!” 王胖子第一个叫起来,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吴斜也呛了几口水,咳嗽着站稳,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墙壁上有着古老的雕刻,空气潮湿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海腥味。阿宁和她的手下们也陆续爬起来,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吴斜下意识地看向张清冉他们的方向。只见张清佑已经松开了怀抱,但依旧站在张清冉身侧,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确认她毫发无损,这才移开目光,开始冷静地观察周围环境。张清冉身上甚至连水渍都比别人少些,她正随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神色如常。 黑瞎子甩了甩头上的水,笑嘻嘻道:“这欢迎仪式挺别致啊,免费激流勇进。” 岳绮罗则嫌弃地拧着自己裙摆上的水,嘟囔道:“湿答答的,真不舒服。” 王胖子一边拧衣服,一边凑到吴斜身边,小声道:“天真,刚才那转得,我好像看见小哥把那张家妹子护得那叫一个严实……这俩人,真是兄妹?” 他语气里满是八卦。 吴斜也看见了那一幕,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但听到王胖子的问题,还是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他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 阿宁已经恢复了干练,打亮强光手电,照射着石室前方的通道:“检查装备,保持警惕,我们进来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可能致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冰冷的质感。 张清冉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众人,最后落在前方幽深的墓道中,眼中闪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幽光。真正的“游戏”,似乎才刚要开始呢。而她的哥哥,如同最沉默可靠的影子,已经无声地站到了她身前半步,为她挡住了来自墓道深处的第一缕阴风和未知。 第142章 带路 吴斜和王胖子的低声嘀咕虽然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墓道里,还是隐约飘到了前方几人的耳中。张清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正说得起劲的吴斜瞬间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讪讪地闭上了嘴,还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王胖子也是个人精,接收到那目光,立刻打了个哈哈,圆脸上堆起笑,朝着张清冉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告罪,也不再继续八卦了。 阿宁走在最前面探路,并未太在意后面这些小动静。黑瞎子扶了扶墨镜,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岳绮罗则好奇地回头看了吴斜和王胖子一眼,似乎觉得他们这鹌鹑样很有趣。 张清佑的目光始终大部分时间落在张清冉身上,见她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动怒,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幽深的墓道。只是,在听到吴斜和王胖子那些关于“兄妹”关系的揣测时,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内心深处被无意触及的角落泛起一丝涟漪,是隐秘的希冀,也是更深的忐忑。他渴望她能明白,又惧怕她洞悉后的反应。这份超越了漫长岁月与血缘桎梏的情感,如同暗河在冰层下汹涌,表面却只能维持着惯常的沉默与守护。他看着她毫无所觉的侧影,最终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眼底最深处的寒潭。 墓道幽深,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稍显宽敞的耳室。耳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小棺材,棺盖紧闭,透着一股子不祥。 “棺材?” 王胖子立刻来了精神,搓着手,“这么小的棺材,该不会是童子棺吧?里边会不会有啥宝贝?” 吴斜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小棺材出现在这里,太突兀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电照着棺材板。阿宁也示意手下保持警戒。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放在小棺材上时,耳室角落里,一个几乎与人等高、绘着青花纹饰的大瓷瓶,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嗯?” 黑瞎子耳朵尖,墨镜转向瓷瓶方向。 紧接着,那瓷瓶又晃了一下,然后竟然开始缓缓倾斜! “瓶子!那大瓶子在动!” 吴斜惊呼。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花大瓷瓶倾倒下来,但并未碎裂,而是如同一个巨大的、笨拙的轮子,开始沿着地面,咕噜噜地朝着耳室另一端的甬道口滚去!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我靠!这什么情况?成精了?” 王胖子瞪大了眼,手里的家伙什都差点拿不稳,“棺材里那主儿……该不会跑瓶子里去了吧?” 吴斜也是头皮发麻,这比直接蹦出个粽子还瘆人。一个会自己滚的大瓷瓶?他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忍不住道:“它……它好像在给我们带路?” “带路?” 阿宁眉头紧锁,显然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她看了看那滚动的瓷瓶,又看了看黑瞎子和张清佑。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乐了:“有意思哈,智能导航瓷器?还是声控的?让它往东不敢往西那种?” 张清佑的目光随着瓷瓶移动,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朝张清冉靠近了半步,形成一个更便于保护的姿态,尽管他知道她或许根本不需要。 张清冉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滚动的瓶子,又瞥了一眼那口小棺材,唇角微弯,仿佛看到了一出编排拙劣但道具新颖的闹剧。岳绮罗伸出纤细的手指,虚空点了点那滚动的瓷瓶,甜脆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却又隐约透出点居高临下的残忍趣味:“自己会动的玩具呢,我们要不要跟着它,看看它想把我们带到哪个有趣的笼子里去?” “既然它这么热情,” 张清冉语气淡淡,带着点戏谑,“那就去看看,它想把我们引到哪儿去。” 于是,一行人跟着那咕噜噜滚动的大瓷瓶,走进了另一条甬道。瓷瓶滚得不算快,始终在众人前方不远不近处,仿佛真有灵智在引路。王胖子一路嘀咕着“邪门”,吴斜则紧张又好奇地紧盯着,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民间传说和志怪故事。 瓷瓶最终滚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墓室,在墓室中央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了,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大瓷瓶。 墓室比刚才的耳室宽敞许多,墙壁上有斑驳的壁画,地面铺着青砖,中央似乎有个浅浅的凹陷区域,周围散落着一些陶罐碎片。 “到地方了?这就完了?” 王胖子用手电照着静止的瓷瓶和四周,“它把咱们带到这空屋子来干嘛?开茶话会?” 阿宁警惕地打量着墓室,尤其是地面和墙壁。吴斜也好奇地四处张望,猜测着这里曾经是做什么用的。 张清冉等人则停在墓室入口附近,并没有深入。张清冉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墓室地面某些青砖的接缝处,又掠过阿宁看似随意移动的脚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讥诮。 就在这时,阿宁似乎是为了探查墓室中央的凹陷,脚步向着那个方向移动。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在经过某块颜色略深的青砖时,她的脚后跟几不可察地、极其精准地向下一压!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足够清晰的机括叩击声,在寂静的墓室里响起! “小心!” 吴斜离得近,听到声音心头一紧,下意识喊道。 但已经晚了! 墓室四面的墙壁内,瞬间传来密集的机簧弹动声!无数短小的箭矢从墙壁隐蔽的孔洞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笼罩了墓室的大部分区域!而阿宁,在踩下机关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向着墓室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窜去! 箭雨袭来,吴斜和王胖子首当其冲!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找不到合适的掩体,瞬间就被射中! “啊!”“我靠!” 两人痛呼出声,吴斜只觉得胳膊、后背、腿上接连传来刺痛,王胖子更是被射得一个趔趄,圆滚滚的身躯上顿时插了七八支箭,像个巨大的刺猬。 而阿宁在窜出的过程中,似乎是被流矢所逼,或者根本就是刻意,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离她最近的、正在慌乱躲闪的吴斜的胳膊,将他用力拉向自己身前,当成了临时的人肉盾牌!吴邪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更多箭矢“噗噗”地钉在了他的背上和背包上! 借着吴邪这一挡,阿宁速度不减,几个灵巧的腾挪,竟然毫发无损地冲到了墓室另一头,那里似乎有一个狭小的缝隙或通道。她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被箭雨笼罩、身上插满箭矢还在痛呼的吴斜和王胖子,以及入口处冷眼旁观的张清冉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的缝隙中。 箭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终于停歇。 墓室里,只剩下疼得直抽冷气的吴斜和王胖子,以及入口处四个干干净净的人。 “哎哟喂……疼死胖爷我了……”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呲牙咧嘴,想拔箭又不敢,身上看着吓人,“阿宁那个臭娘们!她故意的!她拿咱们当挡箭牌!自己溜了!” 吴斜也摔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又惊又怒又凉。他刚才清晰地感觉到阿宁拉他那一下的力度和刻意,也看到了她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被利用、被抛弃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他妈的……道上的女人心都这么狠吗?” 王胖子骂骂咧咧,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虽然疼,但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要命?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一支插在胳膊上的箭,用力一拔! “嘶——!” 疼是真疼,但箭拔出来了,伤口不深,血流得也不多。最关键的是,箭头……是伸缩的箭头,大多只是抓在衣服上,没有进入皮肉。 “莲花箭头?” 王胖子愣住了,把箭头凑到眼前,“这啥玩意儿?这墓主人还是个大善人?用这么雅致的箭头?” 吴斜也忍着痛,拔下自己腿上的一支箭,果然也是莲花箭头,入肉很浅。“这……这箭头好像不致命?” 他有些茫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背叛的愤怒交织。 黑瞎子这时才溜溜达达地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支莲花箭,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道:“胖爷,小三爷,你俩这造型挺别致啊,浑身开花。看来这墓主人脾气不错,射箭都用痒痒挠。” 王胖子怒道:“黑爷!你还笑!你没看见阿宁那娘们多缺德吗?她故意踩机关!还拿天真挡箭!” “看见啦,看得清清楚楚。” 黑瞎子无所谓地耸耸肩,“人家付钱请我们下墓,可没付钱让我们当保镖。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嘛。” 他说得轻松,眼神却瞥了一眼阿宁消失的缝隙,闪过一丝冷光。 张清冉也缓步走了过来,她身上连点灰尘都没沾。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浑身插满莲花箭、狼狈不堪的吴斜和王胖子,尤其是吴斜那混合着疼痛、愤怒和委屈的表情,眼中那抹看戏般的玩味笑意更加明显了。 “怎么样,吴小狗?” 她声音清泠,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被自己‘同伴’拿来挡箭的滋味,如何?现在知道,什么叫‘人心隔肚皮’,什么叫‘收钱办事’了吧?” 吴斜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没吭声。王胖子还想骂,但看着张清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主儿也不是好惹的。 岳绮罗轻盈地走到吴斜身边,蹲下身,用指尖拨弄了一下他肩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那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她歪着头,甜脆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动听:“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钉在板子上、还在徒劳挣扎的虫子呢。不过还好,钉子是钝的,暂时死不了。” 她的话让吴斜浑身一冷,连疼痛都似乎更清晰了。 张清佑站在张清冉身侧,目光扫过吴斜和王胖子的伤势,确认那些莲花箭头确实没有致命危险后,便不再关注,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墓室环境和张清冉身上。只是在目光掠过她带着笑意的侧脸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了一瞬,那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最终归于更深的沉寂。他始终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 “行了,死不了就起来。” 张清冉似乎看够了狼狈相,淡淡道,“把身上这些‘装饰品’清理一下。阿宁跑了,这墓里的路,还得我们自己找。” 王胖子一边哎哟着拔箭,一边骂不绝口。吴斜沉默地处理着伤口,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这一路,鬼船、禁婆、会跑的瓷瓶、致命的(虽然后来发现不致命)机关、同伴的背叛……还有身边这几个深不可测、态度莫测的人。这海底墓,就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而他,似乎正身处网中最脆弱的位置。他看向张清冉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看沉默守护在她身边、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的张清佑,心里那股想要探究真相、想要变强、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第143章 “神仙” 王胖子骂骂咧咧地拔完了身上的莲花箭,虽然伤口不深,但数量多,疼得他龇牙咧嘴,对阿宁更是恨得牙痒痒。他一边给自己简单包扎,一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咱们的氧气瓶和一些装备还留在刚才那耳室附近呢!阿宁那娘们自己溜了,可别把咱们的退路也给断了!她要是把氧气瓶都弄走或者毁了,咱们在这海底墓里可就是瓮中之鳖了!” 吴斜一听也紧张起来:“对!得回去拿!” 没有充足的氧气,他们根本不可能原路返回海面。 两人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连忙起身,就要顺着来路往回跑。 “喂,” 黑瞎子慢悠悠地开口,“你俩确定还记得来时的路?这墓道七拐八绕的。” “大概方向记得!总得试试!” 王胖子急道,拉着吴斜就往他们认为的来路甬道跑去。 张清冉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墓道拐角。张清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见她神色淡然,便也沉默地站在原地。岳绮罗无聊地踢了踢地上的碎陶片。 没过多久,就听到王胖子大呼小叫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人又跑了回来,脸上都是茫然和惊疑。 “邪门了!找不到!那条路不对!” 王胖子喘着粗气,“我们按照记忆走回去,拐了几个弯,看到的根本不是我们来时的那个耳室!布局完全不一样!” 吴斜也脸色发白:“而且……我们根本没看到我们放装备的地方。就好像……就好像我们进来的路凭空消失,或者这个墓室自己‘换’了位置一样。” “鬼打墙?还是奇门遁甲?” 王胖子挠着头,急得团团转,“这可咋整?没氧气咱们都得憋死在这儿!黑爷,张爷,你们见多识广,给指点指点迷津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黑瞎子和张清佑,希望能从这两位“专业人士”那里得到点救命稻草。 黑瞎子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张清佑则根本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他的注意力全在张清冉身上,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 吴斜相对镇定一些,他毕竟见过张清冉更神奇的手段,心里隐隐觉得或许她有办法。他看向张清冉,犹豫着开口:“张小姐,这……” 张清冉似乎厌倦了他们的聒噪和原地打转,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道:“等着。” “等?等啥?” 王胖子一愣,还没明白过来。 只见张清冉轻轻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优雅地一划。 几点青蓝色的幽光,如同星火般在她指尖凝聚,旋即化作数只闪烁着梦幻般光泽的蝴蝶,翩然从她掌心飞出!它们无声无息,翅膀上流转着奇异的光纹,在昏暗的墓室中显得格外神秘而美丽,与这阴森古墓格格不入。 “我……我靠!”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大了嘴巴,指着那些飞舞的蝴蝶,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什么玩意儿?!变戏法呢?!蝴蝶?!墓里哪来的蝴蝶?还、还会发光?!” 他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吴斜虽然见过一次,但再次目睹这违反物理常识的景象,依然觉得震撼,低声对王胖子说:“胖子,别嚷嚷,这是张小姐的……手段。我见过,很厉害。” “手段?”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几只轻盈飞入不同墓道的青蓝色蝴蝶,又看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清冉,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哪是普通手段?这简直是神仙法术啊!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奇人异事见过不少,但这么直观、这么玄幻的,绝对是头一遭! 顿时,王胖子看向张清冉的眼神就变了,之前的焦急惶恐里,瞬间掺入了浓浓的敬畏和……一丝精明的热切。这绝对是个真大腿!得抱紧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向张清冉那边挪了半步,语气恭敬得不得了:“张、张仙女儿……啊不,张小姐!您这神通……真是让胖爷我开了眼了!胖爷我走南闯北,就没见过您这么有本事的!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吴斜,示意他也赶紧说点好话。 吴斜有些尴尬,但也没反对,只是紧张地看着闭目似乎在与蝴蝶共享视野的张清冉。 黑瞎子在一旁看得直乐,墨镜后的眼睛弯了起来。张清佑的目光则一瞬不瞬地落在张清冉闭目的侧脸上,那专注的程度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感无声流淌。黑瞎子似有所觉,瞥了张清佑一眼,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 岳绮罗则对着王胖子那副谄媚样,轻轻“嗤”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不屑。 过了一会儿,张清冉缓缓睁开了眼睛,指尖微动,那些散布出去的青蓝色蝴蝶便如同受到召唤,纷纷从不同的方向飞回,化作点点蓝光融入她的指尖,消失不见。 “张小姐,怎么样?找到路了吗?我们的氧气罐……” 王胖子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语气殷切。 张清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谄媚。她简单吐出几个字:“结构特殊,会动。” “会动?” 王胖子没听明白。 吴斜却若有所思:“张小姐,您的意思是……这个墓室,或者墓道,本身会移动?像……像电梯或者旋转木马那样?” 张清冉略一点头,算是认可了吴斜的猜测。 黑瞎子适时地插嘴解释,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胖子,你可以把这整个海底墓的一部分,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圆柱体,或者几个嵌套转动的环。咱们刚才进来的入口,现在可能已经转到别处去了,连带着你们的氧气罐。所以你们按原路回去,看到的自然是别的‘房间’。” 王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圆柱体?转动?这……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古代人有这技术?” “汪藏海的手笔,有什么不可能?” 黑瞎子嘿嘿一笑,“现在的问题是,想找回你们的氧气罐,或者找到新的出口,得等它‘转’回来,或者找到它转动的规律和枢纽。” “那得等多久?” 王胖子急了。 黑瞎子两手一摊:“那就得问设计这玩意儿的汪藏海了。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它压根就不按常理转。” 王胖子一听,脸都绿了。他焦急地看向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和岳绮罗,却发现这四个人脸上没有半点着急的神色。张清冉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张清佑沉默守护,黑瞎子事不关己,岳绮罗甚至开始无聊地玩自己的头发。 突然,王胖子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惨白,指着张清冉和岳绮罗,结结巴巴道:“你、你们……你们下来的时候,好像……好像就没背氧气瓶?连正经潜水服都没穿!” 他又看向黑瞎子和张清佑,虽然他们穿了简便的潜水服,但携带的装备也明显比他们和阿宁团队少得多。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王胖子心头:难道……他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氧气?或者他们有别的办法离开?那自己和天真怎么办? 这个认知让王胖子心里拔凉拔凉的,刚才那点抱大腿的热切,瞬间被更深的恐慌和发愁所取代。他哭丧着脸看向吴斜,却发现吴斜也正看着张清冉,眼神复杂,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张清冉没有理会王胖子的心理活动,她通过蝴蝶的视野,除了观察到墓室移动的迹象,自然也“看”到了那条刻着“吴三醒害我走投无路,解联环”字迹的甬道。心中对吴三醒的算计冷笑不已,但此刻并未打算点破。 第144章 “姐姐” 墓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王胖子眼巴巴地看着张清冉,脸上写满了“求指点”三个字,却又不敢再贸然开口,生怕惹烦了这位手段通天的“姑奶奶”。 吴斜也抿着嘴唇,目光复杂地看着张清冉。他知道,现在能指望的,或许真的只有她了。可是,开口求她……又想到她那恶劣的玩味态度和“求我呀”的口头禅,吴斜就觉得一阵别扭和……莫名的羞耻。 张清冉好整以暇地站着,目光在吴斜那纠结郁闷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王胖子那焦急期盼的圆脸,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恶劣趣味的弧度又慢慢勾了起来。 她没动,也没说带路走其他可能存在的生路,反而微微偏头,看着吴斜,声音清清泠泠地响起,带着明显的调侃:“吴小狗,想要氧气瓶呀?” 吴斜心头一跳,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恳求。 “嗯,” 张清冉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意更深,拖长了语调,“求我呀~” 又是这句! 吴斜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窘迫。他张了张嘴,那句“求你”在喉咙里打转,却因为少年的自尊和之前几次被戏弄的记忆,哽在那里,吐不出来。 一旁的王胖子可没这么多心理负担。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脸面哪有小命重要?眼看张清冉又把“球”踢了回来,他立刻堆起十二万分的诚恳,抢在吴斜前面,对着张清冉连连作揖,语气夸张又谄媚:“求!当然求!张小姐,张仙女儿!胖爷我求您了!您发发慈悲,指点条明路吧!胖爷我出去以后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供着!” 他这番作态,倒是冲淡了些许紧张气氛。黑瞎子在一旁乐不可支,肩膀直抖。岳绮罗也掩嘴轻笑,眼神里满是对王胖子这副模样的新奇。 张清冉对王胖子的“恳求”不置可否,目光依旧落在吴斜脸上,仿佛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吴斜被王胖子这么一打岔,又看到张清冉那好整以暇、仿佛就等着看他低头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不知怎的,突然就泄了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抵抗,垂下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又快速地吐出了两个字:“……求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满满的憋屈和不情愿。 张清冉看着他这副明明不情愿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遗憾似的:“这就完了?这么没诚意?” 吴斜愕然抬头,一脸懵地看着她,不明白还要怎么“有诚意”。他都“求你”了,还不够吗? 一旁的王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似乎从张清冉的态度里琢磨出了点别的意味,脸色古怪地变换了几下,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张清冉忽然向前踱了一小步,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许,直视着吴斜有些慌乱的眼睛,红唇轻启,用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带着明显戏弄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叫声‘姐姐’来听听。” “噗——!” 黑瞎子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扶着墙乐得直不起腰,“哎哟喂!小老板,你这可真是……给吴斜小三爷长辈分呐!按他爷爷吴老狗那儿论,这辈分叫你‘姐姐’……啧啧,大的没边了啊!哈哈哈!” 岳绮罗也来了兴致,蹦跳着凑到另一边,学着张清冉的样子,歪着头对吴斜甜甜一笑,声音又脆又亮,说出来的话却同样“坑人”:“或者,你也可以求我呀!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哦!不过呢……你得叫我‘姑奶奶’才行!” 两个外貌出众、气质迥异的女子,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新玩具,一左一右,轮番“调戏”着已经目瞪口呆、脸色红白交加的吴斜。一个让叫“姐姐”,一个让叫“姑奶奶”,简直是混合双打。 黑瞎子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看热闹不嫌事大。张清佑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清冉身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许久未见的、纯粹而鲜活的笑意,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小恶劣的顽皮模样,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深处,渐渐晕开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宠溺与温柔。那目光仿佛春日初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只为映照她一人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她“欺负”吴斜,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希望这轻松的时刻能再长久一些。至于吴斜的窘迫……与他何干? 吴斜此刻是真懵了,脸涨得通红,看看左边笑意盈盈、眼神促狭的张清冉,又看看右边一脸天真无辜、却说着“可怕”话语的岳绮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叫姐姐?叫姑奶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王胖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两位姑奶奶玩心可真重!天真啊天真,你可自求多福吧!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墓室里一时间充满了黑瞎子夸张的笑声、岳绮罗甜脆的催促,以及张清冉那虽然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玩味目光。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吴斜,感觉自己就像被架上火烤的鱼,进退两难,羞窘欲死。 第145章 “仙女儿” 吴斜被张清冉和岳绮罗一左一右“夹击”,听着黑瞎子毫不掩饰的爆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烧得厉害。叫“姑奶奶”?对着岳绮罗那张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天真又带着残忍趣味的脸?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相比之下……虽然同样尴尬,但“姐姐”这个称呼,似乎、也许、大概……没那么难以启齿?至少张清冉看起来……嗯,气质上确实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威压,叫一声也不算太亏? 这个念头在混乱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吴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避开岳绮罗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看好戏)的眼神,微微转向张清冉的方向,头垂得更低,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含糊到极致的气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姐。” 声音小得像蚊蚋振翅,尾音几乎吞没在喉咙里,但他确信自己说出来了。说完,他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在这寂静的墓室里,这点微不可闻的动静,却清晰地落入了耳力远超常人的几个人耳中。 张清冉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间加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真实的愉悦涟漪。她原本只是带着恶作剧心态随口一提,没想到这只别扭又纯良的“吴小狗”真的会叫,还叫得这么……羞耻又可爱。这份意外的“收获”显然让她心情更好了几分,连周身那疏离清冷的气息都仿佛柔和了一丝。 岳绮罗自然也听到了。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吴斜那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样,又看看张清冉明显更愉悦的侧脸,小嘴微微一撇,带着点被“抢了玩具”似的不开心,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意思……胆子真小。” 声音很轻,但那份孩子气的抱怨和隐隐的居高临下却很明显。在她看来,吴斜选择了“更容易”的选项,不够有趣。 黑瞎子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显然觉得这场面精彩极了。 张清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清冉。在听到吴邪那声微不可闻的“姐姐”时,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眸色深了深。看到张清冉脸上绽开的、真实而轻松的笑意,他心底那隐秘的、因她愉悦而生的满足感,悄然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至于吴斜……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张清冉似乎被那声“姐姐”取悦了,也没再继续为难吴斜。她好心情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讨了个彩头。 随着她指尖轻挥,几只比之前略大、光芒似乎也更凝实几分的青蓝色蝴蝶,再次凭空凝聚,翩然飞出。它们这次没有飞向墓道深处,而是直接朝着墓室上方、众人来时的方向,轻盈地向上飞去,很快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之中。 吴斜和王胖子都愣住了,仰头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不明所以。吴斜是疑惑加好奇,王胖子则是眼巴巴地盯着,心里疯狂祈祷: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可一定要灵啊! “张……张小姐,这是?” 王胖子忍不住小声问道,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张清冉没看他,只淡淡道:“等着。”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王胖子立刻闭了嘴,和吴斜一起,焦灼又期待地仰望着那片黑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墓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就在王胖子觉得脖子都快仰酸了,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的时候,头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蝶翼划破空气的“簌簌”声。 来了! 只见那几只青蓝色的蝴蝶去而复返,然而,令吴斜和王胖子瞬间瞪大眼睛、几乎失语的是——每一只蝴蝶那看起来纤细脆弱、薄如蝉翼的翅膀边缘,竟然都“粘”着、或者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拎”着东西! 两只蝴蝶共同“拎”着一个沉重的、吴斜他们无比熟悉的潜水氧气瓶!另外几只则带着配套的呼吸调节器、面罩等零散装备!那些装备和氧气瓶,分明就是他们之前留在“消失”耳室附近的! 这景象太过不可思议!轻盈梦幻的蝴蝶,与沉重笨拙的金属氧气罐形成了极致反差!那些蝴蝶飞舞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拎着的不是几十斤的重物,而是一片羽毛。它们平稳地下降,将氧气瓶和装备轻轻放在吴斜和王胖子面前的空地上,然后才翩然飞回张清冉身边,化作蓝光消散。 “我……我滴个亲娘咧……” 王胖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绕着那两个失而复得的氧气瓶转了两圈,又看看张清冉,表情像是见了活神仙,“这、这……张仙女儿!您这手段……真是……真是神了!胖爷我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想当场跪下磕一个。 吴斜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虽然见过青蓝色蝴蝶切割海猴子,但眼前这一幕的“违和感”和“奇幻感”更加强烈!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能力”或“功夫”的理解范畴!他看向张清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好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黑瞎子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咂咂嘴,评价了一句:“小老板这‘快递服务’,越来越到位了哈,还是精准空投。” 岳绮罗撇撇嘴,似乎觉得用这种“大材小用”的方式取回两个笨重的氧气罐有点无聊,远不如刚才逗弄吴邪来得有趣。她瞥了吴斜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张清佑的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张清冉身上,仿佛她做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看到她因为顺利取回东西(或许更因为之前那声“姐姐”)而眉眼舒展,他心底也跟着一片宁静。 张清冉对于吴斜和王胖子的震惊反应颇为受用,这大概也是她恶趣味的一部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两人道:“东西拿回来了,检查一下,没问题就准备继续走。”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神乎其神的一幕只是日常操作。 王胖子如梦初醒,连忙扑到氧气瓶前,仔细检查起来,嘴里不住念叨:“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仙女儿出手,那还能有问题?” 吴斜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默默整理装备,只是动作间,仍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个静静站立、仿佛笼罩着无尽神秘的女子。 有了氧气装备,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但对前路的未知,对三叔下落的担忧,以及对身边这群人深不可测的认知,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吴斜心头。而张清冉那声“姐姐”带来的微妙涟漪,和眼前这奇幻景象带来的冲击,也让他对这趟海底墓之行的认知,再次被刷新。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更像是一次……被强行拽入另一个世界的离奇经历。 第146章 “探路” 吴斜和王胖子手忙脚乱地检查好失而复得的氧气设备,重新背上,心里总算踏实了些许,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退路(氧气)暂时无忧了。 王胖子凑到张清冉跟前,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张……张小姐,您看,这装备也齐了,咱们接下来往哪走?您给指条明路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海底墓诡异莫测,靠自己和小天真瞎转悠,十有八九得折在这里,抱紧眼前这位“神仙”的大腿才是王道。 吴斜也看向张清冉,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她下一步打算的好奇和一丝不安的期待。 张清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吴斜那写满“求知欲”和忐忑的眼睛上。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指向墓室另一端,一条看起来比其他甬道更加幽深、墙壁上似乎有更多人工雕琢痕迹的通道,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这条吧。” 她顿了顿,在吴斜困惑的目光中,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洞悉一切的玩味:“应该有‘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他们’?” 吴斜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十万个为什么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了出来,“他们是谁?是阿宁?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想让我看见?想让我看见什么东西?是陷阱吗?还是关于我三叔的线索?张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们’到底……” 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充分展现了吴斜此刻混乱、焦虑又充满探究欲的内心。他紧紧盯着张清冉,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所有谜题的答案。 张清冉被这一连串的“为什么”砸得微微挑了下眉,看着吴斜那张年轻又急切的脸,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意味,仿佛在诧异: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能同时塞进这么多问题?还都这么……直白又天真? 她并没有回答吴斜任何一个问题。对于她而言,很多事情的答案,与其由别人告知,不如亲自去“看”来得深刻。尤其是对吴斜这种尚未真正见识过九门深处黑暗与算计的“新人”来说。 “想知道?” 她打断了吴斜还在源源不断冒出的疑问,唇角微弯,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恶劣和一丝鼓励(或者说怂恿),“自己看看去,不就行了?” 说着,她下巴微抬,朝着她刚才所指的那条通道方向,轻轻一点,示意吴斜——你,走前面。 “我?!” 吴斜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手指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走前面?探路?” 开什么玩笑!他吴斜,杭州西泠印社小老板,正经下墓经验满打满算就鲁王宫一次,还是在三叔的带领和黑瞎子、张清佑的“保护”下完成的。现在,在这个诡异莫测、机关重重、连阿宁都能毫不犹豫拿他挡箭的海底墓里,让他一个新手走最前面探路? 他觉得,自己要是真走前面,恐怕活不过下一个拐角!不是被机关射成筛子,就是被突然冒出来的粽子当点心! 王胖子也愣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张清冉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看她身后沉默却气场强大的张清佑、一副看好戏模样的黑瞎子,以及眼神里满是“你敢不去吗”的岳绮罗,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给了吴斜一个“兄弟,保重”的同情眼神。 “怎么?不敢?” 张清冉微微歪头,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刚才不是还追着问‘他们’是谁、想看什么吗?路都不敢走,怎么看到‘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 她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轻轻巧巧地扎在吴斜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吴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怕,怕得要死。但张清冉的话,又确实戳中了他。他想要答案,想要找到三叔,想要弄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而答案,似乎就在前面那条未知的通道里。 恐惧和求知欲在他心里激烈交战。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清佑,希望能从这位沉默但似乎还算靠谱的“小哥”那里得到一点提示或帮助。然而,张清佑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脸上掠过,便重新落回张清冉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听她的。 黑瞎子嘿嘿一笑,添了把火:“小三爷,实践出真知嘛。放心,我们在后面‘看着’你呢。” 他把“看着”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更深的恐吓。 岳绮罗则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甜脆的嗓音吐出刻薄的话语:“你该不会是想一直躲在别人身后,当个只会问问题的胆小鬼吧?那多没意思呀。” 吴斜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胸口发堵,一股混合着屈辱、不甘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猛地冲了上来。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像是给自己打气般低吼了一句:“走就走!谁怕谁!”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腿脚,迈开步子,朝着那条被张清冉指定的、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通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王胖子见状,连忙跟上,嘴上说着“天真等等我”,心里却打起十二万分警惕,准备随时支援(或者逃跑)。 张清冉看着吴斜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缓缓迈步,跟在了后面,步履悠闲得如同在逛花园。张清佑自然紧随其后,目光依旧主要落在她身上,但也会时不时地扫一眼前方吴斜的动作和周围环境,周身的气息沉静而警觉。黑瞎子和岳绮罗也溜溜达达地跟上,一个满脸看戏的兴奋,一个带着点无聊的期待。 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手电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照亮斑驳的壁画和偶尔出现的怪异符号。吴斜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成铜铃,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危险的征兆。 张清冉走在后面,看着吴斜那紧绷到几乎僵硬的背影,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这座古墓的阴冷、死寂,以及某些更深层的、隐秘的能量波动。她轻轻眨了眨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让吴斜探路,固然有逗弄和考验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她想看看,当这只被精心“培养”的“吴小狗”,独自面对“他们”留下的“舞台”时,会展现出怎样的反应?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早已准备好的“剧本”,推送到这位“主角”面前呢? 这出戏,少了主角的主动“参与”,可就不够精彩了。而她,很乐意做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恶趣味”观众。 第147章 换条道 幽深曲折的墓道里,吴斜打头,走得那叫一个艰难。他几乎是挪着步子往前蹭,手电筒的光束因为手臂的颤抖而不断晃动,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跳跃不安的光斑。每走一步,他都要先伸出脚尖试探性地点一点地面,再小心翼翼地落下全脚,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布满地雷的雷区。额头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任何可能隐藏危险的阴影。 这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模样,落在后面四人眼里,简直是一场绝佳的喜剧。 黑瞎子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墨镜都差点滑下来,极力压抑着爆笑的冲动。岳绮罗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咯咯”的轻笑声,扯着张清冉的袖子,指着吴斜那僵硬得像木偶的背影,小声说着:“他好像一只在冰面上走路的小鸭子哦,好好玩!” 张清冉唇角一直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笑意。她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与前方吴斜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出由吴斜主演的、名为《菜鸟盗墓者惊魂记》的滑稽戏。张清佑走在她侧后方,目光大部分时间依旧流连在她含笑的侧脸上,只有在吴斜动作过于迟缓或遇到明显岔路犹豫不决时,才会极淡地扫一眼,随即又收回,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导航”工作,只是他守护张清冉之余顺带的一瞥。 王胖子跟在吴斜后面不远处,起初也是提心吊胆,一边担心吴斜真踩中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一边又怕自己跟着遭殃。他看着吴斜那哆哆嗦嗦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着急。 就在吴斜战战兢兢地快要走到一处地面砖石颜色略有差异的区域时,王胖子眼尖,依稀记得某些墓里这种颜色变化往往意味着机关,心头一紧,刚想开口提醒:“天真,小心那块地砖!” 他话还没出口,就见一只青蓝色的蝴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飞到了吴斜脚边,翅膀极其轻微地、似乎是无意地拂了一下吴斜的脚踝。 吴斜只觉得脚踝一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落脚的位置便自然而然地偏离了原本要踏上的那块可疑地砖,踩在了旁边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砖面上。 预想中的机簧声并未响起。 王胖子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长长舒了口气。他看了看那只完成任务后翩然飞回张清冉身边的蝴蝶,又看看前方浑然不觉逃过一劫、还在继续小心翼翼挪动的吴斜,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位张小姐,虽然恶趣味喜欢逗弄人,看着吴斜出糗取乐,但似乎并没有真的打算让吴斜受伤或涉险。这蝴蝶的“提醒”,看似巧合,实则精准。 这个认知让王胖子安心了不少,甚至也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态。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跟在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着吴斜继续他的“探路表演”,时不时还因为吴斜某个过于夸张的躲闪动作而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吴斜就在这种高度紧张、汗流浃背的状态下,以龟速挪完了这段在他看来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墓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爬行的洞口,洞口边缘粗糙,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清冉,用眼神询问:是这里吗? 张清冉微微颔首,下巴朝洞口一扬,意思很明确:进去。 吴斜看着那幽深狭窄、仿佛怪兽喉咙的洞口,咽了口唾沫,心里打鼓。但到了这一步,他也没胆子再问东问西了,只能硬着头皮,把手电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趴下身子,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洞口内爬去。动作笨拙又迟缓,充满了不情愿。 王胖子见状,也连忙走上前,嘴里说着:“天真你慢点,胖爷我来陪你……” 说着就要跟着往洞里钻。 “等等。” 张清冉清泠的声音响起。 王胖子动作一顿,回头疑惑地看她。 张清冉的目光甚至没落在王胖子身上,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换条道走。” “啊?” 王胖子愣住了,“换、换条道?那……那天真他……” “他走这边。” 张清冉说完,不再解释,脚步一转,竟真的朝着墓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走去,步履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王胖子站在洞口外,看着那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爬行的通道,心里还在琢磨张清冉刚才那句“换条道走”是什么意思。他本能地觉得把吴斜一个人扔里面不太地道,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跟进去照应一下,毕竟也是一起下过鲁王宫的“战友”。 就在这时,张清冉已经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墓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走去,没有丝毫停留或解释的意思。张清佑自然无声地跟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黑瞎子吹了声口哨,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嘿嘿笑道:“胖子,别瞅了,小老板发话了,咱们走这边。放心,天小三爷‘命硬’着呢。”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担忧。 岳绮罗也蹦跳着跟上,路过王胖子身边时,还回头冲他甜甜一笑,那笑容在王胖子看来却有点让人心里发毛:“走呀,还等着让人请你呢!” 王胖子看看吴斜消失的洞口,又看看已经快走到岔路口的那四道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吴斜经验浅,胆子也不算大,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爬那种通道,凶多吉少。可是……张清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黑瞎子和张清佑的身手,还有这古墓里层出不穷的诡异……跟着他们,生存几率显然大得多。他和吴斜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更多是上次鲁王宫一起冒险攒下的一点情分,还远远没到能让他不顾自身安危、死也要陪着对方的程度。 第148章 模型 现实很快压倒了那点不多的义气。王胖子一跺脚,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住了天真”,便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追上了张清冉他们,嘴里还嚷嚷着:“等等胖爷我!张小姐,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清冉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这条岔路比之前的主墓道更加曲折,但似乎修建得更为规整,墙壁上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残迹,描绘着一些祭祀或工程的场景。空气依旧潮湿阴冷,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感似乎稍减。 王胖子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吴斜,又对前路充满好奇和警惕。他试图从黑瞎子那里套点话,但黑瞎子要么插科打诨,要么故作神秘,什么有用信息都没透露。张清佑一如既往地沉默,岳绮罗则只顾着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勃勃,偶尔还会指着壁画上某个狰狞的形象评论两句,语气天真又残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比之前所有墓室都要宽敞、高大的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的穹顶呈拱形,上面似乎绘有星辰图案,但年代久远,已斑驳不清。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地面上,竟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制作极其精细的沙盘模型! 王胖子好奇地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沙盘模型用各种材料堆砌、雕刻,分明是一座雄伟壮观、建在雪山之巅的宫殿群模型!宫殿层层叠叠,廊桥勾连,气势恢宏,虽然只是模型,却透着一股子巍峨苍凉和神秘气息。 “这、这是……长白山?云顶天宫?!” 王胖子毕竟是道上混的,见识不浅,立刻认出了这模型的原型,失声惊呼。云顶天宫的传说在倒斗界流传甚广,但极少有人真正见过,更别说如此详尽的模型了。 模型大致呈圆形,与这圆形石室似乎隐隐呼应。而在模型的正中央,那座最高最宏伟的主殿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一具身着古朴服饰、已然干瘪的尸骸!尸骸盘膝而坐,姿势端正,面前似乎还放着一个早已锈蚀的铜匣。 “汪藏海?” 王胖子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字。能在这海底墓深处,用如此大的手笔布置云顶天宫模型,并将自己遗体置于模型中心“主殿”位置的,除了那位传奇的建筑师、风水大师汪藏海,还能有谁? 张清冉几人也走进了石室。她对那巨大的云顶天宫模型和中央的干尸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并不觉得意外。她的目光在石室四周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模型边缘、靠近石室墙壁的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上。 “歇会儿。” 她简洁地说道,然后便径直走过去,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竟是真的开始休息了。 张清佑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位置选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靠得舒服些,又能随时应对各个方向的突发情况。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因靠近她而显得略微柔和。 黑瞎子也嘿嘿一笑,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生,慢悠悠地剥着。岳绮罗则对那具干尸和模型更感兴趣,蹲在模型边,用手指虚点着那些微缩的亭台楼阁,小声嘀咕着什么。 王胖子看着这四个人一副到了自家后院般闲适的样子,又看看石室中央那具疑似汪藏海的干尸和庞大的云顶天宫模型,只觉得心里跟猫抓似的。他既震撼于这模型的宏大和暗示的信息,又无比担心独自一人的吴斜。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到张清冉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张、张小姐,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那天真他……他一个人在那洞里,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咱们不用去找找他?” 张清冉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唇瓣微动,吐出几个字:“等着就行了。” 王胖子不甘心,又问:“等?等啥?等天真自己找过来?可这……这墓里机关重重的,他……” “一会儿他就会从这儿出来。” 张清冉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王胖子一愣:“从这儿出来?” 他环顾这间圆形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门,似乎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吴斜怎么会从这儿出来? 他还想再问,但看到张清冉那副闭目养神、明显不想再多说的样子,又看看旁边张清佑那沉默却自带压迫感的身影,以及黑瞎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他讪讪地走到一边,也找了块地方坐下,但屁股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眼睛不停地瞟向石室入口和他们进来的方向,又看看中央那具诡异的干尸和模型,心里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石室里只有黑瞎子偶尔剥花生的轻微声响,和岳绮罗摆弄模型边缘小物件的窸窣声。张清冉仿佛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张清佑则始终保持着警觉的姿态,目光时不时扫过石室各处,尤其是那具干尸和模型。 王胖子越来越焦躁,他实在想不明白张清冉凭什么断定吴斜会从这里出来,又担心吴斜是不是已经遇到了不测。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 圆形石室另一侧,一面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墙壁,忽然发出了沉闷的“轧轧”声!紧接着,墙壁上一块约莫一人高的石板,竟然缓缓向内旋转,打开了一道暗门! 一个灰头土脸、满身尘垢、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人,踉踉跄跄地从暗门里跌了出来,正是吴斜!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手电,一出来就被石室中央巨大的云顶天宫模型和那具干尸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背靠在了刚刚关闭的暗门上,大口喘着气。 王胖子“噌”地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天真!你真从这儿出来了?!” 吴斜看到王胖子和坐在不远处的张清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度后怕、委屈和茫然的复杂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石室中央那庞大的模型和干尸吸引了过去,瞳孔骤缩。 第149章 “惶恐” 吴斜踉跄着跌出暗门,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独自在黑暗狭窄通道中的恐惧和最后看到的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而狂跳不止。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王胖子又惊又喜的脸,和石室中央那庞大得令人窒息的云顶天宫模型以及模型中央那具盘坐的干尸,这诡异的景象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求救般的茫然和求证,投向了那个坐在一旁、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张清冉。 她依旧那副闲适的模样,甚至嘴角还噙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就是她,说这里有“他们”想让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们”…… “吴三醒害我走投无路。解联环。” 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和控诉的力量,指向他从小敬仰、如今却下落不明的三叔,吴三醒。这怎么可能?三叔怎么会害解联环?解联环不是解家的人吗?算是远亲,早年据说也是意外去世……对了,他模糊记得小时候似乎听过些风声,解家那位出事后,爷爷好像还因此发了很大的火,三叔好像还被罚跪过祠堂……难道……难道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他无法接受自己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内心有丘壑、一直照顾保护自己的三叔,会是个谋财害命、害死同伴的恶人。可那字迹,那地点,这海底墓的诡异……一切又似乎都在隐隐印证着什么。 他又想起刚才在密道里,那只引路的青蓝色蝴蝶。张清冉的蝴蝶。它能探路,能“看”东西,还能隔空取物……那么,刚才它是不是也“看”到了那行字?张清冉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难怪……难怪她之前对三叔的态度就怪怪的,在鲁王宫外第一次见面,她面对三叔时那种冷淡甚至隐约的讥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三叔做过什么?所以她说的“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东西”,就是指这个?她故意让自己一个人走那条路,就是为了让自己“亲眼”看见这指控? 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吴斜心中翻江倒海,他看着张清冉,嘴唇动了动,很想冲过去抓住她问个明白:那行字是真的吗?三叔真的害了解联环吗?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张清冉那恶劣的玩味态度,想起她对自己“求我呀”的戏弄,想起她身边那个沉默却气场骇人的哥哥,还有黑瞎子那看似嬉笑实则疏离的眼神,岳绮罗那天真又残忍的笑容……他不敢问。他害怕问出来的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更害怕因为追问而触怒这群深不可测的人。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脸色煞白、眼神变幻不定时,王胖子已经凑了过来,扶了他一把,关切地问:“天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在那洞里遇到啥了?吓着了?” 吴斜猛地回过神,对上王胖子探询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没、没什么……就是……里头太窄了,有点闷,爬得累……还有突然掉出来,吓了一跳。” 他避开了王胖子的问题核心,找了个最表浅的理由。 王胖子是什么人?混迹江湖的老油子,一眼就看出吴斜没说实话。那眼神里的惊惶、茫然和隐约的痛苦,绝不是仅仅因为通道狭窄和惊吓能解释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和吴斜的交情还没到可以逼问对方隐私的地步。既然吴斜不想说,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吴斜的肩膀,宽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出来就好,你看,张小姐料事如神,说你从这儿出来,你就真从这儿出来了!” 吴斜闻言,又看了一眼张清冉。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对岳绮罗指着模型某处小声说的话有点兴趣,并没有看向他这边,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却让吴斜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王胖子见吴斜似乎缓过来一点,注意力立刻被石室里的其他东西吸引了过去。他小眼睛放光,搓着手,开始打量起这个圆形石室,尤其是穹顶和模型四周。 “嘿!胖爷我说什么来着!跟着张小姐走,准有好东西!” 王胖子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看这顶上的壁画,虽然花了,但这用料……还有这模型,乖乖,云顶天宫啊!这要是真的,得值多少钱?关键是……” 他的目光贼溜溜地落在了模型中央那具干尸,以及干尸面前那个锈蚀的铜匣上,“这位……要真是汪藏海老爷子,他身边留的,能是凡品?说不定就是这海底墓,甚至云顶天宫的真正秘密所在!” 贪财的本性瞬间压过了对吴斜异常的疑虑和对环境的警惕。王胖子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模型打转,评估着哪些部分可能是值钱的陪葬品,又或者怎么才能安全地靠近中央那具干尸,看看那铜匣里到底有什么。 吴斜看着王胖子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行字和三叔的影子,对这些明器宝藏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他默默地走到一边,靠着墙壁坐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却又一次次被那行冰冷的字迹打断。 张清冉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失魂落魄的吴斜和兴致勃勃的王胖子,又看了看中央的模型和干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近乎冷漠的兴味。好戏的“引子”已经埋下,种子已经种进“吴小狗”的心里,接下来,就看它如何生根发芽,又如何被“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养料”浇灌了。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似乎真的有些乏了,对身边的张清佑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清佑微微颔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她的身影更周全地纳入自己的守护范围。黑瞎子还在剥他的花生,岳绮罗则已经对模型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开始无聊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石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王胖子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他压抑着的、对“财富”的兴奋喘息。而吴斜内心的风暴,却无人能见,也无人真正在意。只有那只曾为他引路、此刻不知隐匿于何处的青蓝色蝴蝶,或许曾将他的恐惧与挣扎,默默传递给了它的主人。而它的主人,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沉入了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思绪之中。 第150章 “拆台” 吴斜靠着冰冷的石壁,试图让狂乱的心跳和思绪平复下来,但“吴三醒害我走投无路 解联环”这行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混合着幼年模糊的记忆片段,让他心神不宁,脸色依旧苍白。 另一边,王胖子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职业热情”的光芒。他搓着手,先是仔细打量了中央那具疑似汪藏海的干尸和铜匣,但出于对未知风险的忌惮,他没敢贸然靠近,转而将目标投向了石室其他部分。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穹顶上那些隐约闪烁着微光、如同星辰般点缀在壁画间的“明珠”吸引住了。那些“明珠”个头不小,即便蒙尘,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诱人的光泽。 “好东西啊!”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开始寻找可以攀爬的借力点。模型边缘有些凸起的雕刻,墙壁也有些粗糙的缝隙,他估摸着自己这身膘,努努力应该能凑合爬上去够到几颗。“胖爷我下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弄几颗夜明珠回去,也算没白冒这险!” 他摩拳擦掌,选中一处看起来相对好下手的墙面,就准备开爬。 “哎,胖子,” 黑瞎子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贯的调侃,“省省力气吧,顶上那些‘夜明珠’,是假的,鱼目混珠罢了,不值钱。” 王胖子动作一僵,扭过头,脸上写满了“我不信”:“假的?黑爷,您可别唬我!这光泽,这大小……” 黑瞎子耸耸肩,没再多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张清佑和岳绮罗的方向,意思是:不信你问问他们。 王胖子将信将疑地看向张清佑。张清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算是默认。 王胖子又看向张清冉。张清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上蹿下跳、充满希望又瞬间被打击的模样,眼中那抹看戏般的趣味毫不掩饰。见王胖子看过来,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黑瞎子的说法。 “鱼目……?” 王胖子如遭雷击,仰头看着那些“璀璨”的“明珠”,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他哭丧着脸,小声嘟囔:“他娘的……白激动了……汪藏海这老小子,也太抠门了吧!弄个假星星糊弄人!” 张清冉看着他这副泄气的皮球样,觉得有些好笑。这胖子贪财是真贪财,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挺直白。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点戳破幻想的残酷:“这地方,早就被人‘趟’过好几次了。还能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留到现在等着你来捡?” 王胖子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趟过好几次了?张小姐,您是说……早有人进来过了?把好东西都摸走了?谁啊?阿宁他们比咱们先下来,但也……” 他话没说完,张清冉的目光已经轻飘飘地转向了坐在角落、神色恍惚的吴斜,下巴朝着他那边微微一扬,语气平淡地扔出一颗炸弹:“上一次‘趟’这儿的,就是他那个‘老狐狸’叔叔带的人。” “老狐狸”三个字,她说得清晰而随意,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吴斜的心上。 吴斜浑身一颤,倏地抬起头,看向张清冉,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疑问和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他想反驳,想说三叔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三叔来这里或许有苦衷……可那行冰冷的字迹,张清冉笃定的语气,还有她对自己三叔一贯的态度,都让他张不开嘴。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王胖子也愣住了,看看吴斜,又看看张清冉,脑子飞快地转着。吴斜的三叔?吴三醒?那个道上名声不小、但据说行踪诡秘的吴家老三?他也来过这儿?还把值钱东西都顺走了?难怪……难怪张小姐他们对着这疑似汪藏海的主墓室和云顶天宫模型都兴致缺缺,搞了半天,是知道早就被人“光顾”过了! 这个认知让王胖子最后一点寻宝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他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泄了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得,白忙活一场!胖爷我算是明白了,这他娘的就是个被人啃过的骨头,连点油星子都没剩!那咱还在这儿耗着干嘛?赶紧找路出去啊!这鬼地方,多待一会儿都折寿!” 他嘴上嚷嚷着要出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张清冉,显然是在等她发话指路。 黑瞎子在一旁,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墨镜后的脸都快笑扭曲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胖子和情绪低落的吴斜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 黑瞎子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事……我就是……就是突然想到点儿好笑的事儿……”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懵懂的吴斜和泄气的王胖子,尤其是想到吴斜那被蒙在鼓里、为他三叔纠结痛苦的样子,还有王胖子这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郁闷,再联想到某些人精心安排的“剧本”被自家小老板随手搅得稀烂……他就觉得这出戏真是精彩绝伦,充满了意外的“笑果”。 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按照原本某些人的“安排”,吴三醒故布疑阵,甚至可能需要张清佑配合,演一出“二十年前考古队”的戏码,一步步引导吴斜发现秘密,产生对张清佑长生秘密的好奇,进而卷入更深的漩涡。结果呢?小老板直接插手,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这墓“早已被光顾”、“好东西没了”的底给掀了,连带着把吴三醒“老狐狸”的形象和可能存在的“黑历史”也点了一下。这简直就像导演正按部就班拍戏,投资方大佬突然空降,直接把剧本后半截给撕了,还告诉主角:“别演了,你叔叔把片酬都领走了。” 黑瞎子简直可以想象,如果吴三醒知道今天这海底墓里发生的一切,知道张清冉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他处心积虑布置的“舞台”和“线索”给拆了台,还顺手在他大侄子心里埋了颗怀疑的钉子……那张老狐狸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会不会气得吐血? 当然,这些话黑瞎子只能在心里乐呵,是绝不能说出口的。他看着还在茫然和沮丧中的吴斜和王胖子,尤其是吴斜那副备受打击、对三叔信念动摇却不敢深究的模样,心里默默给自家小老板点了个赞:这一手“拆台”加“点破”,玩得真是又狠又准,还充满了恶趣味。既搅乱了棋局,看了乐子,又给那只懵懂的“吴小狗”上了残酷的一课。 这趟海底墓之行,值了。 第151章 “气泡” 王胖子泄气归泄气,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他在地上瘫坐了一会儿,见张清冉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而吴斜也还沉浸在低落情绪里,便自己爬起来,开始在圆形石室里转悠,试图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他敲敲墙壁,摸摸模型底座,甚至还想试着挪动一下那具干尸。 然而,这石室仿佛一个封闭的圆球,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岔路和吴斜刚才爬出来的暗门,再没有其他明显的门户。王胖子转了两圈,一无所获,额头上又冒出了汗。 “邪了门了!这他娘的是个死胡同?” 王胖子挠着头,有些焦躁地走回张清冉他们休息的地方,“张小姐,这……这没路出去啊!咱们总不能原路返回吧?那还得爬回去,而且也不知道外头那些路变没变……” 吴斜此时也稍微从自己的情绪漩涡中挣脱出来一些,意识到当前最要紧的是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也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和茫然,看向张清冉。虽然心里对她有诸多复杂情绪,但不得不承认,眼下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她了。 张清冉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岳绮罗小声说话,闻言抬眸,扫了一眼焦急的王胖子和神色紧张的吴斜。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零碎片段里,关于这个海底墓的结局……似乎是从某处暴力破开,海水倒灌,然后一行人狼狈逃出生天? 具体细节模糊,但大致方位和结果还有点印象。好像是……从上面? 她懒得再去细细寻找什么隐藏机关或密道。既然原本就是“破”出去的,那她也省点事好了。 “路?” 张清冉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何必找路?” 在吴斜和王胖子不解的目光中,她缓缓站起了身。张清佑几乎同步起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黑瞎子也停下了剥花生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岳绮罗更是眼睛一亮,充满了期待。 只见张清冉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青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迅速拉长、塑形,转眼间,一张通体流转着幽蓝光泽、造型古朴简约、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长弓,便出现在她手中!长弓没有实体弓弦,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波动在弓臂之间震荡。 这凭空造物的神奇一幕,再次让吴斜和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王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那长弓,手指都在抖:“这、这又是什么仙家法宝?!” 张清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左手虚握,仿佛搭上了一支无形的箭矢,右臂舒展,将那张能量长弓轻松拉满——弓弦并未显现,但空气中却传来令人心悸的能量汇聚的嗡鸣声。 她微微仰头,目光锁定了圆形石室那绘有斑驳星辰图案的穹顶中央。 下一刻,她松开了“弓弦”。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夺目的青蓝色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穹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在吴斜和王胖子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道青蓝色流光击中穹顶的瞬间,被击中的那一小块区域,连同周围的壁画、砖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最基础的层面“分解”了!它们没有碎裂,没有飞溅,而是如同沙堡遇到海浪,又像烈日下的冰雪,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湮灭”、消散,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然后彻底消失! 一个直径约莫两米的不规则圆形缺口,就这么凭空、安静地出现在了坚固的墓顶之上!缺口边缘光滑,仿佛天然形成,透过缺口,能看到上方幽深的海水和偶尔游过的模糊鱼影! “我……我操……” 王胖子彻底失语,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粗口。这他娘的还是人力能做到的事吗?!这是直接把这不知道多厚的海底墓顶给“抹”掉了?!这是什么神仙手段?!不,这已经不是“神仙”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造物主级别的力量! 吴斜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张着嘴,看着头顶那个凭空出现的、通往海水的缺口,再看看张清冉手中那缓缓消散的青蓝色长弓,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又重组。这远比青蓝色蝴蝶拎氧气罐、甚至比瞪退禁婆还要震撼千百倍!这是真正的、无视物理规则、近乎“湮灭”的伟力! 然而,他们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轰——!!!” 穹顶被破开的瞬间,外部巨大的海水压力找到了宣泄口!狂暴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怒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以无可阻挡的万钧之势,从那缺口处疯狂倒灌而入!冰冷刺骨、带着强大冲击力的海水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 “啊啊啊——!” 王胖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汹涌的海水狠狠拍在墙壁上,又卷着在地上翻滚,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瞬间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身上那点本就不多的装备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吴斜也好不到哪去,他离得稍远,但同样被狂暴的水流冲得站立不稳,撞在模型边缘,疼得闷哼一声,随即也被海水淹没,拼命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却只能随波逐流,被灌了满口满鼻的海水,眼前一片模糊。 与他们二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和岳绮罗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在海水倒灌的刹那,张清冉身周便浮现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稳固的青色光晕?与此同时,岳绮罗嘻嘻一笑,小手一挥,一片淡红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符咒组成的薄薄光幕迅速展开,与张清冉的青色光晕巧妙衔接融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将四人完全包裹在内的椭圆形防护罩。 狂暴的海水冲击在防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无法侵入分毫。防护罩内的四人,衣袂都没沾湿一点。张清冉依旧神色平静,甚至抬手理了理被海水气流微微拂动的鬓发。张清佑站在她身边,目光沉稳,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与他无关。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对着外面扑腾的王胖子和吴斜比了个“你们加油”的手势。岳绮罗则趴在防护罩边缘,好奇地看着外面翻滚的海水和挣扎的两人,脸上带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仿佛在看鱼缸里两只滑稽的溺水小虫。 海水迅速灌满了石室,并且因为缺口处内外压力迅速平衡,倒灌的势头逐渐减弱,但整个石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缸。吴邪和王胖子好不容易挣扎着戴上氧气罐,趴在模型最高处,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那四人“非人”待遇的难以置信。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着不远处那个滴水不沾、仿佛在自家客厅般从容的防护罩,再对比自己和吴斜的惨状,终于憋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哀嚎:“张仙女儿啊!您老下次放大招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啊?!胖爷我这身板,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吴斜也看着防护罩内的张清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敬畏、震撼、一丝被区别对待的委屈,还有对那匪夷所思力量的深深茫然,全都混杂在一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经验或能力的差距,而是一道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张清冉透过淡青色的防护罩,看着外面两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尤其是王胖子那副欲哭无泪的夸张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个通往海水的缺口,声音透过防护罩和海水,清晰地传入吴斜和王胖子耳中: “路,开了。跟上,或者留在这儿。” 说完,她身形微微一动,那包裹着四人的防护罩便如同一个巨大的气泡,轻盈地向上浮起,朝着那被“抹”出来的缺口升去。 王胖子见状,哪里还敢耽搁,也顾不上抱怨了,连忙扯着还在发愣的吴斜,手脚并用地朝着缺口方向游去。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沉重的装备拖累着速度,但他们还是拼命地向上游,追着前方那个在幽暗海水中散发着微光、仿佛指引灯塔般的奇异“气泡”。 这趟海底墓之行,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暴力直接的方式,迎来了它的“出口”。而吴斜和王胖子心中留下的震撼与疑问,恐怕比他们身上湿透的衣服和冰冷的体温,要沉重得多,也持久得多。 第152章 “导演” 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全身,吴斜和王胖子拼尽全力,跟着前方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奇异“气泡”,终于从被张清冉暴力破开的墓顶缺口挣扎着浮上了海面。 咸湿的空气涌入肺部,两人趴在漂浮的残骸上,大口喘息,咳出肺里的海水,眼前一阵发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比海底墓的阴森好了千万倍。 稍微缓过气,吴斜和王胖子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愣。海面上并非空无一物,除了他们来时乘坐的、属于阿宁公司的那艘考察船还停在稍远处,旁边竟然还停泊着另一艘船! 那艘船明显比阿宁的考察船要庞大、崭新、豪华得多。流线型的白色船身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它静静地停泊在那里,与略显陈旧的考察船并排,对比鲜明,仿佛两个世界。 吴斜和王胖子下意识地就想朝着阿宁的船游去,毕竟那是他们来时的“交通工具”,而且阿宁的团队还在上面。 然而,他们刚划动了几下,就看见前方那个青红交加的防护罩“气泡”已经轻盈地飘向了那艘豪华游艇。气泡触及船舷的瞬间便悄然消散,里面的四个人——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身形轻巧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豪华游艇宽敞洁净的甲板上,动作流畅得如同回家。 立刻有几名穿着统一制服、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干燥的毛巾和衣物,态度小心翼翼,却并不显得过分惊奇,仿佛对这四位归来的主人早已习以为常。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那艘气派的豪华游艇,又看了看自己扒着的破木板和阿宁那艘半旧的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手脚并用地朝着豪华游艇游去,嘴里还喊着:“等等胖爷我!张小姐!黑爷!搭把手啊!” 吴斜见状,愣了一下,也本能地跟了上去。虽然对张清冉他们心情复杂,但此刻显然那艘豪华游艇看起来更安全、更舒适,也……更可能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们奋力游向游艇时,另一边海面上也冒出了几个脑袋,正是阿宁和她仅存的几个手下。他们看起来也颇为狼狈,但比吴斜王胖子稍好一些,似乎是从别的出口出来的。阿宁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先看到了吴斜和王胖子,又看到了那艘突然出现的豪华游艇以及甲板上的张清冉等人,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王胖子此时已经游到了游艇下方,正被上面抛下的软梯和船员接应。他看到阿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上爬梯子了,泡在水里就指着阿宁的方向破口大骂:“阿宁!你个臭娘们!害人精!拿胖爷和天真当挡箭牌自己溜!你他妈不得好死!有本事你别跑!胖爷我……” “胖子!” 吴斜游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嘶哑地低喝了一声。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疲惫,但看着阿宁那边,又看了看游艇甲板上神色淡漠、仿佛在看无关闹剧的张清冉等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先上去再说。” 王胖子骂骂咧咧,但被吴斜一拉,也冷静了些许。他狠狠瞪了阿宁一眼,最终还是顺着软梯爬上了游艇。吴斜紧随其后。 阿宁在手下帮助下,迅速登上了自己的考察船。双方隔着一段海水,没有任何交流。阿宁站在船舷边,深深地看了一眼豪华游艇甲板上的张清冉,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对手下吩咐了几句。考察船很快发动,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很快变成了海天线上一个小点。 而这边,吴斜和王胖子踏上豪华游艇甲板的瞬间,就被脚下的柔软防滑垫、光可鉴人的金属栏杆、以及远处视野开阔的休闲区震撼到了。这哪是探险用的船?这分明是顶级富豪出海度假的私人游艇!和他们之前挤的考察船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胖子都忘了身上的湿冷和疼痛,小眼睛放光地四处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我滴个乖乖……这船……这得多少钱啊?胖爷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工作船’!张小姐,黑爷,这……这是哪位大佬的座驾啊?” 黑瞎子刚接过船员递来的热毛巾擦着,闻言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大拇指朝旁边随意一指:“还能是谁的?喏,咱们小老板的呗。” “小老板?” 王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看到张清冉正接过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姿态随意地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目光淡淡地投向远方的海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海底墓探险和暴力破顶而出,只是午后一次微不足道的散步。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张清冉那年轻得过分的侧脸和通身清冷疏离的气度,再看看这艘价值不菲的豪华游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哪是什么“神仙手段”的世外高人?这分明还是个富可敌国、背景深不可测的超级大款啊!这大腿……比想象中还要粗壮金灿灿! 黑瞎子看着王胖子那副震惊到近乎痴呆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愣神、但眼神里更多是茫然和疲惫的吴斜,墨镜后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按照吴三醒那老狐狸的原计划,这时候他们应该刚刚从“正常”出口狼狈逃出,然后因为“突然”到来的台风天气,被迫困在附近的荒岛上,起码停留一周。这一周,就是给吴斜和王胖子“培养革命感情”、顺便让吴斜对张清佑产生好奇、慢慢接受“超自然”设定的关键时间。吴三醒甚至连岛上可能遇到的“意外”和需要“透露”的信息都安排好了。 结果呢?自家小老板直接一箭“抹”了墓顶,带着他们提前N天、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来了!台风?那还不知道在哪儿酝酿呢!荒岛培养感情?计划完全泡汤! 黑瞎子几乎可以想象吴三醒接到消息时,那张老狐狸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表情。精心布置的舞台,被人直接掀了屋顶,主角(吴斜)被吓得不轻还提前退场,预定好的“感情戏”和“信息灌输”环节全部作废……这打击,恐怕比发现墓里好东西被提前摸走了还要致命。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赶紧借着擦脸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这趟海底墓之行,虽然没捞着明器,但看戏看得是真过瘾,尤其是看吴三醒的算盘珠子被自家小老板一颗颗崩飞,简直值回票价。 张清冉仿佛没听见黑瞎子的炫耀和王胖子的惊叹,她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茶,目光掠过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又扫过甲板上狼狈不堪、神情各异的吴斜和王胖子,眼中无波无澜。 游戏的第一幕,被她以这种完全偏离剧本的方式强行结束了。不知道“导演”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续写呢?她倒是……有点期待了。 第153章 “老”陈皮 豪华游艇平稳地驶回海岸,停靠在某个私密性极佳的码头。一路上,吴斜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着甲板另一端始终沉静疏离的张清冉,似乎有无数问题堵在喉咙里,关于三叔,关于解联环,关于那行字,关于她所知道的一切……但张清冉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与岳绮罗低声说几句话,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那无形的屏障仿佛比海底墓的石头墙壁还要坚固,让他始终找不到开口的契机。 王胖子倒是缓过来了些,虽然身上还疼,但已经被游艇的奢华和即将到岸的解脱感冲淡了不少,只是时不时用敬畏又好奇的眼神偷偷瞟着张清冉他们。 船一靠岸,张清冉四人便径直下了船,甚至没有与吴斜和王胖子道别,仿佛他们只是顺路捎带的无关路人。早有等候的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到码头边,接上他们,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车流中。 吴斜和王胖子站在码头,看着那远去的车影,面面相觑,心里都空落落的,有种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骤然跌回现实,却又带了一身未解谜题的恍惚感。两人简单道别,各自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返回自己的住处。 张清冉他们乘坐的车子穿过喧嚣的市区,最终驶入一片闹中取静、透着岁月沉淀感的胡同区,停在一座门楣高阔、石狮肃穆的四合院前。黑漆大门紧闭,透着不容窥探的幽深。 车刚停稳,黑瞎子和张清佑先一步下车。张清佑习惯性地为张清冉拉开车门,手臂虚挡在车门上方。张清冉扶着车门框,微微弯腰探身,正要下车,目光随意地扫向大门前方,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见门前青石板路上,站着一个身形瘦削却挺直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藏青色中式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皱纹固然深刻,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漫长岁月的风霜,但皮肤并不十分松垮,反而有种紧绷的韧劲。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丝毫不见老态浑浊,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驶来的车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随意挂着一件用旧布缠绕的物事,但隐约露出的金属钩爪寒光,以及那独特的形状,分明是传说中陈皮阿四的标志性武器——九爪钩。 这副模样,一看便知是位年纪极大、却依旧筋骨强健、精气神未曾完全被岁月磨灭的老江湖。正是陈皮。 张清冉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布满深刻皱纹却依旧硬朗的脸,尤其是对上那双锐利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回忆与恶趣味的笑意猛地冲上喉咙。 她连忙微微侧头,抬起手虚掩在唇边,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两下,才勉强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了回去,只是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一丝将笑未笑的生动痕迹,与她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跟在身后的黑瞎子显然也看到了,墨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显然也觉得这场面有趣。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张清佑,目光在陈皮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老脸上停留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 岳绮罗跳下车,看到陈皮,眨了眨眼,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丑。”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脚步声。解雨辰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特意过来看看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兄。看到张清冉等人已在门口,他加快脚步上前,对着张清冉恭敬行礼:“张前辈。”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眼前的陈皮,虽然老态明显,但那股子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与传闻中行将就木的模样还是有所不同。解雨辰想起早年那几次来自这位师兄的、堪称粗暴却有效的援手,心中那点因同门之谊而产生的关切还是占了上风。他客气地开口道:“师兄,许久不见。听闻您来了京城,特来探望。您……身体可还硬朗?” 陈皮缓缓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解雨辰一番,目光谈不上友好,甚至带着点审视和冷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声音沙哑却中气不似寻常老人那般虚弱:“解家小子?倒是会挑时候。老夫这副老骨头,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架。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惦记。” 他的话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刺,显然对解雨辰这份“关切”并不领情,甚至可能觉得多余。当初帮解雨辰,更多是察觉到黑瞎子和张清佑的暗中关注,以为是张清冉的意思,顺手为之罢了。对于九门这些人,他实在没什么好感。 解雨辰被他噎了一下,神色却未变,依旧保持着客气:“师兄说笑了。早年间蒙师兄援手,雨辰一直记在心里。” “记着就行。” 陈皮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漠然,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该还的时候,老夫自然会找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解雨辰眸光微闪,却没再说什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少年家主,懂得分寸。 张清冉此时已经彻底收敛了那点笑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忍俊不禁从未发生过。她目光掠过陈皮腰间的九爪钩,又扫过解雨辰平静的脸,淡淡道:“都别站着了,进去说。” 说完,她率先向大门走去。张清佑沉默跟上。 黑瞎子嘿嘿一笑,凑到陈皮身边,压低声音道:“老陈,可以啊,这‘妆’化得,挺像那么回事!连解当家都唬住了。” 陈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拄着那根看似普通的老木拐杖,迈着稳健的步伐跟了进去。那步子,可一点都不像九十多岁的老人。 岳绮罗蹦跳着跟上。解雨辰走在最后,看着陈皮那虽然瘦削却异常稳重的背影,和腰间那若隐若现的九爪钩寒光,心中的疑虑和探究更深了。这位师兄,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厚重的大门再次合拢,将所有的秘密与算计,暂时封存于这座古老的院落之中。 第154章 橘子皮 绕过影壁,是一座收拾得格外齐整的四方院落。几株老石榴树枝叶虬结,洒下斑驳光影。院中设着石桌石凳,光洁温润,显然常有人打理。早有仆从悄无声息地摆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茶点,又迅速退去,留下满院寂静。 张清冉步履未停,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张清佑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最近的一个石凳上落座,姿态放松却不失警觉,目光习惯性地笼罩着她所在的范围。黑瞎子笑嘻嘻地扯了把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就抄起一块豌豆黄丢进嘴里。岳绮罗则轻盈地跳到张清冉另一边的石凳上,晃着腿,好奇地四下张望。 解雨辰跟在最后,见此情形,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缓。他本也打算如常寻个位置坐下,目光一扫,却见那位身形瘦削却挺直、腰间悬着九爪钩的老者——陈皮,依旧默然立在庭中,并未随众人落座。 一时间,石桌旁坐着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四人,庭中站着解雨辰与陈皮,气氛微妙的有些凝滞。解雨辰是客,且心思缜密,见主人家未发话,陈皮也未动,他便也暂且按捺住,只站在稍远处,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随着张清冉的落座,陈皮上前一步,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旧江湖式的郑重。在解雨辰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这个凶名在外、连他师父二月红都曾感叹难以管束的狠角色,竟对着石桌主位上的张清冉,单膝一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院落里霎时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皮低垂着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沙哑的质感,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陈皮,谢小姐再造之恩。” 他没有具体说谢什么,但在场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自当年长沙一别,张清冉虽未亲自见他,但隔段时间总会有信物或口讯、药物辗转送到他手中。那些东西,有时是警告,让他避开了张祁山对九门最凌厉的几次清洗与算计;有时是援手,助他躲过几次必死的仇杀与陷阱;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年源源不断的调理与珍奇药物,令他这具本逐渐衰老的躯体,奇迹般地停滞了衰老,维持在青壮年的巅峰状态!这份恩情,于陈皮而言,无异于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以及继续在这世间快意恩仇、按照自己意志活下去的本钱与时间。 陈皮桀骜不驯了一辈子,但绝非不知好歹、不识时务的蠢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还能站着,腰间的九爪钩还能饮血,全赖座上之人所赐。这份认知,让他对张清冉的恭敬与顺服,发自肺腑,心悦诚服。 解雨辰彻底怔住了。他知晓陈皮早年便跟了张清冉,但也只以为是类似雇佣或合作的关系,何曾想过会是眼前这般……近乎主从、甚至带着旧时代恩义色彩的绝对忠诚?看着陈皮那毫不作伪的跪姿,听着那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谢恩”,解雨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位张前辈对陈皮的掌控与恩遇,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噗——” 黑瞎子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豌豆黄喷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墨镜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岳绮罗挤眉弄眼:“瞧瞧,老陈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老板给了他座金山呢!” 岳绮罗也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跪着的陈皮,甜脆的嗓音带着点天真又残酷的点评:“跪得还挺好看。就是不知道能跪多久?” 张清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注意力依旧在张清冉身上。 张清冉对于陈皮这郑重其事的跪谢,反应却有些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她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随意:“行了,起来吧。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起这些虚礼了?看着别扭。”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却透着一股熟稔。陈皮闻言,没有丝毫迟疑或尴尬,利落地起身,垂手站到一旁,姿态依旧恭敬,却少了方才那种沉重的仪式感。 “坐。” 张清冉又吐出两个字,这次是对着仍站着的解雨辰和陈皮两人说的。 解雨辰收敛心神,道了声“谢张前辈”,这才在石桌旁寻了个空位坐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震惊从未发生过。陈皮也依言,在稍远些的石凳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待两人落座,张清冉的目光才落在陈皮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堪称“橘皮”的老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把你脸上那玩意儿去了吧。看着挺磕碜的。” 陈皮闻言,目光却先转向了解雨辰,锐利的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疑虑。在座几人,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都是当年旧识,知根知底。唯独解雨辰,这位解家的年轻家主,虽然听说与张清冉有些接触,也知道了一些事情,但终究算是“外人”。 见陈皮迟疑,张清冉还没说话,一旁的黑瞎子已经嘿嘿笑着开口了:“老陈,瞅啥呢?小老板让你撤你就撤呗!花儿爷现在知道的东西,可不比咱们少多少,不差你脸上这张皮。”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一是解雨辰已非全然外人,知晓不少内情;二是他黑瞎子在此为解雨辰的“可信”做了个无形的担保。 陈皮瞥了黑瞎子一眼,又见张清冉神色平淡,并无反对之意,心中便有了数。他不再犹豫,抬手在耳后、发际线边缘等几个隐蔽处快速摸索、按压。随着几声极轻微的、仿佛优质胶质分离的细响,他脸上那层栩栩如生、塑造出九十老翁面貌的人皮面具,从边缘开始翘起。 在解雨辰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陈皮手法娴熟地将整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缓缓揭下。面具剥离后露出的真容,让即便已有心理准备的解雨辰,呼吸仍是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看起来极为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紧致而富有弹性,五官轮廓硬朗分明,眉如刀裁,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而锐利。几道浅淡的疤痕非但无损其英气,反而添了几分野性与悍勇。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了面具的遮挡,更是精光烁烁,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顾盼之间,那股子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冰冷煞气与沧桑洞察力,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这哪里还是什么垂暮老者?分明是一个处于体能巅峰、杀气腾腾的青年悍将!唯有眼神中那远超外表的深沉与偶尔掠过的、属于漫长岁月的寂寥,提醒着旁人他真实的年岁。 解雨辰看着这张脸,心中先前关于“保养得当”的猜测被彻底推翻。这根本不是保养能解释的!这分明是……逆转了时光,停滞了衰老!张清冉的手段,再一次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嗯,这样顺眼多了。” 张清冉看着陈皮的真容,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虽然还是那张讨债脸,总比顶着张橘子皮强。” 黑瞎子在一旁啧啧称奇:“老陈,可以啊!这脸嫩的,出去说是小老板的私生子都有人信!” 陈皮冷冷地横了黑瞎子一眼,没搭理他的胡扯。 第155章 “端掉” 张清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恢复了年轻容貌、眼神锐利的陈皮身上,开门见山:“北京,或者杭州,你手下还能用、信得过的人,有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透露出接下来的动作不会小。 陈皮闻言,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扫向坐在一旁的解雨辰,眼中的防备与审视毫不掩饰,甚至比刚才犹豫是否揭下面具时更甚。涉及人手、布局,这已是核心机密。解雨辰虽是解家家主,与张清冉似乎有些往来,知道些内情,但在陈皮这种老江湖看来,依旧属于“九门”范畴,且是年轻一辈,可信度有待商榷。 然而,张清冉既当着解雨辰的面问出此话,便已是一种态度。陈皮见主座上的女子神色平淡,并无让他避讳的意思,心中虽有疑虑,但服从的本能占了上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清冉,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味的干脆: “不多。但,”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端掉吴家和霍家,足够了。” 此言一出,石桌旁的气氛骤然凝了一瞬。 解雨辰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抬眼看向陈皮。只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夸耀或凶狠的表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仿佛“端掉吴家霍家”在他口中,与“拔掉一根草”无异。这种基于绝对实力和冷酷心性而产生的平淡,反而更令人心底生寒。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嘿嘿笑道:“老陈,霸气!不过现在可不比当年在长沙,动静太大,小心把‘它’残留的臭虫又引出来。” 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更点明了陈皮此言的分量——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狠绝。 岳绮罗歪着头,似乎觉得“端掉”这个说法很有趣,眼睛亮晶晶的。 张清佑的目光依旧大部分时间落在张清冉身上,只在陈皮说出那句话时,极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原状。 陈皮不是蠢人。相反,能在当年长沙城鱼龙混杂、九门并立的局面里杀出血路,闯下“杀人王”的凶名,还能在张祁山后来的清洗中保全自身(虽有张清冉暗中相助,但其自身能力亦不可或缺),他的心计和眼光绝非寻常。几十年蛰伏西南,除了躲避风头,他也有大把的时间去回忆、推敲过往的许多事情。 当年长沙九门,何等风光?可后来呢?霍家、陈家、齐家、李家……或衰败,或隐匿,或转型,看似各有缘由,但时间线拉长,回头再看,那一连串的变故背后,当真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吗?陈皮虽然不清楚张清冉与九门到底有何宿怨,但他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秘莫测的“小姐”,对九门,尤其是对吴老狗,绝无好感,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漠视与隐隐的厌烦。 霍锦惜和水蝗是自寻死路,惹到了小姐头上;二月红……也曾有过冒犯。其他几家,起码没有明面上直接得罪过张清冉。 但吴老狗呢? 当年山西之事,江湖传闻是吴老狗贪心不足,窥探不该碰的东西,被人设局算计,断了一臂,麾下那些精心驯养、堪比高手的獒犬更是死伤殆尽,可谓元气大伤,是九门中除了明显衰落的几家外,下场颇为凄惨的一个。当时众说纷纭,都认为是外地过江龙或仇家所为。 可陈皮这几十年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蹊跷。以吴老狗的精明和吴家当时在道上的势力,什么样的过江龙能将他算计到那般地步,却又查不出根底?什么样的仇家能有那般缜密狠辣的手段,恰好卡在吴老狗最志得意满、却也最易心急如焚的时候? 陈皮想起了当年在张清冉麾下效力、以及后来零星接触时,见过的那些沉默寡言、身手高绝、神色冷厉的“伙计”。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发丘指!那是张家人独有的标志!小姐手下,有那么多张家人可供驱使! 若说小姐因为某种原因,要对吴老狗下手,在山西那个龙蛇混杂、便于掩盖行迹的地方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对她而言,恐怕……并非难事。至于为何不光明正大,而要假手他人、制造意外?陈皮猜测,或许是为了避免直接与整个九门余孽彻底撕破脸,引起更大反弹,也或许……小姐只是想给个“教训”,而非非要吴老狗的命?又或者,有更深层、他不了解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陈皮至少有七八成把握,吴老狗山西断臂折犬的惨事,与张清冉脱不开干系。 那么,如今小姐再度出山,突然问及北京、杭州的人手,其意图几乎呼之欲出。 杭州和北京有谁?除了日渐低调但底蕴犹存的吴家,以及逐渐洗白的霍家,还有谁值得小姐特意关注?解雨辰此刻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北京解家并非当前的主要目标。而九门其余各家,到了眼下这个光景,恐怕连让小姐侧目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姐的目标,很可能是吴家。或者更准确说,是吴家那个至今还在上蹿下跳、布下一盘大棋的吴三醒,以及……那个被吴三醒当做棋子的吴斜。 “杭州……” 陈皮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等待张清冉进一步的指示。他手下的人确实不多,但都是当年跟着他刀口舔血、侥幸存活下来,又经过这几十年暗中筛选、打磨的真正死士,个个精悍,且对吴家并无好感。用来执行一些“特殊”任务,足够了。 张清冉对于陈皮那句杀气腾腾的“端掉吴家霍家足够了”并未表现出赞许或否定,仿佛那只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她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似乎在权衡什么。 第156章 九门之首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敲击声和风声。解雨辰的心也跟着那节奏微微提起。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分量恐怕会更重。 片刻,张清冉停下了敲击,抬眼看向陈皮,目光平静无波,却问出了一个让在场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问题: “陈皮,”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对‘九门之首’……有想法吗?” “九门之首”!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皮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名为野心的火焰,骤然燃烧起来!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了!几十年前,在长沙,在他还年轻气盛、凭借一股狠劲挣扎时,眼前这位小姐,也曾用类似平淡的语气问过他:“你对‘九门四爷’的位置,有想法吗?” 那时他懵懂,却本能地抓住了机会,才有了后来的陈皮阿四。虽然过程血腥,结局也算不上圆满,但那份“问鼎”的暗示与随之而来的、小姐隐晦的支持,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时移世易,九门早已名存实亡,风光不再。但“九门之首”这个名头,象征的意义却更加深远。那意味着对整个九门残余势力、资源的绝对掌控!意味着可以彻底洗刷当年许多恩怨,按照自己的意志重塑秩序! 小姐此刻再问,绝非无的放矢!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利弊,陈皮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有!” 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压抑多年的渴望。那张年轻的脸上,锐气与杀意交织,仿佛一柄亟待出鞘、饮血开锋的凶刀。 而一旁的解雨辰,在听到“九门之首”四个字时,就已经瞳孔骤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觉。等听到陈皮那毫不犹豫、充满野心的“有”字时,他更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头皮都有些发麻。 就这么……说了?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论如此惊世骇俗、足以在残余的九门圈子里掀起腥风血雨的话题?!“九门之首”?陈皮想做九门之首?而张前辈她……是在询问,更是在……给予许可?甚至可能是……支持? 解雨辰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明白,张清冉没有开口让他离开,那就是默许、甚至要求他旁听。这代表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接纳”或“绑定”。可这信息量太大,太骇人!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找个借口起身离开的冲动。这潭水太深太浑了,接下来的对话,恐怕每一句都牵扯着无数隐秘、算计与未来的血雨腥风。他解雨辰,解家家主,虽然年轻有为,心思深沉,但自问还没做好立刻卷入这种层级博弈的心理准备,尤其还是以这种近乎“被迫”知情的方式。 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坐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目光低垂,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甚至开始飞速思考,该用什么得体又不失礼数的理由暂时离席,哪怕只是去透透气。 然而,庭院里的其他人,似乎完全忽略了他内心的九转十八弯。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显然觉得这场面越来越有意思了。岳绮罗依旧托着腮,看看陈皮,又看看张清冉,似乎只是在看一场有趣的对话。张清佑的目光始终平静,仿佛“九门之首”也不过是个寻常词汇,他的注意力焦点从未偏移。 张清冉对于陈皮干脆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讨论晚上吃什么一般随意。 “行。”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那就开始动一动吧。” “把你散在云南、广西那边的人手,慢慢调过来,别太扎眼。” 她开始具体吩咐,条理清晰,“先去‘处理’那些已经式微、名存实亡,或者墙头草的家门。该清理的清理,该收编的收编,手段干净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吴家和霍家先留着。我还需要吴三醒再蹦跶一会儿,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霍家那个……”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暂时也不用动。” 陈皮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是,小姐。明白。” “对了,” 张清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陈皮,问道,“吴三醒……联系你了没?” 陈皮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答道:“有。大约半个月前,通过一个在滇南做药材生意的老关系,递了话过来。话里话外,提到了‘延寿之法’,甚至隐晦地暗示,可能与‘长生’有关。我没回复。” 果然。 张清冉心中暗道,与她“看见”的那些零碎片段对上了。在她所知的“前世”画面里,吴三醒(或者说解联环)就是利用了陈皮身中“尸狗吊”、痛苦不堪且自觉时日无多的弱点,又搬出“九门危在旦夕”、“为了后代”等等大义名分,半是利诱半是道德绑架,最终将这位凶名赫赫却已近油尽灯枯的老江湖,“请”去了长白山,最终折在了那里。 可如今呢? 陈皮没有跟随吴老狗他们去探天下第二陵,自然未曾沾染那诡异的“尸狗吊”。经过这些年的调理,他身体状态维持在青壮年,根本谈不上“时日无多”。至于后代?陈皮孑然一身,哪来的后代需要庇护?九门现存的力量虽然式微,内部纷争不断,但也绝对没到生死存亡、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舍命一搏的危机关头。 所以,吴三醒换了个理由。 一个对任何江湖人,尤其是对陈皮这样经历了漫长岁月、见证了生离死别的人来说,或许更具诱惑力的理由。延寿,乃至长生。 吴三醒果然还是那个吴三醒,善于洞察人心弱点,精准拿捏。陈皮现在身体康健,但年纪摆在那里,对于“时间”的焦虑和对“力量”延续的渴望,恐怕比常人更甚。再加上他本就对九门、对张家的秘密有所了解,知道“长生”并非完全的空谈。吴三醒抛出这个饵,确实比“尸狗吊”和“九门存亡”更贴合陈皮目前的心理。 “长生?” 张清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倒是会找借口。看来他手里,或者他认为自己即将掌握的东西,确实跟这个沾点边。” 她抬眼看向陈皮:“你怎么想?” 陈皮扯了扯嘴角,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他想用这个钓我?小姐,我陈皮虽然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吴三醒扔出来的。他若有真能让人‘长生’的好东西,会舍得拿出来跟我这个‘旧怨’分享?无非是想让我去当探路的石子,或者替他干些见不得光、风险极高的脏活。” 他顿了顿,看向张清冉,眼神锐利而清醒:“况且,我这条命,我如今这副样子,是谁给的,我心里清楚。吴三醒的东西,再好,能好过小姐的手段?” 这话说得直白,既点破了吴三醒的算计,也再次表明了对张清冉的忠诚与信任。 黑瞎子在一旁嘿嘿直笑:“老陈,通透!吴老三那老狐狸,肚子里坏水多着呢,跟他打交道,骨头渣子都能给你算计没了。” 岳绮罗也嗤笑一声:“长生?墓里找长生?蠢货!” 她这话带着孩子气的残忍,却歪打正着地说中了某种本质。 解雨辰听着这番对话,心中念头飞转。吴三醒在暗中接触陈皮,用的是“长生”作为诱饵?这信息量太大了!吴三醒到底在谋划什么?他手中真的掌握了与长生相关的线索?还是仅仅以此为幌子?而陈皮的清醒与对张清冉的绝对信任,也让他再次认识到这位“大师兄”绝非有勇无谋的匹夫,更非轻易能被利益蛊惑之人。张清冉在他心中的地位,显然远非“长生”的虚无承诺所能动摇。 张清冉对陈皮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不过,他既然递了话,你也不必完全拒之门外。” 陈皮眼神一动:“小姐的意思是?” 第157章 “明白” 张清冉指尖在石桌上轻点,眼神幽深:“他的饵,你可以佯装咬一咬。” 陈皮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将计就计,假意被吴三醒的许诺所诱惑,顺势混入吴三醒的布局之中。在吴三醒自以为得计、将他当作一枚好用又凶悍的棋子摆上棋盘时,他再骤然反水,或传递关键信息,或直接搅乱其计划。不仅能探知吴三醒更深层的图谋,更能亲眼看看,当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狐狸发现棋子脱控、甚至反噬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是,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皮沉声应道,年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跟吴三醒玩无间道?他很擅长。 一旁的解雨辰默默听着,心中不禁为那位尚未知晓自己已被更高明棋手盯上的吴三爷,悄悄捏了把冷汗。被张清冉盯上已是不幸,如今还要被陈皮这样的人物贴身“配合”演戏,吴三醒这盘自以为隐秘深远的大棋,前途实在堪忧。这已不是棋逢对手,简直是降维打击。 正事谈完,院中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些许。张清冉似乎也看出解雨辰今日前来,主要是为着陈皮,而非有紧急要事禀报。她本就有些倦意,便不再多留,径自起身。 “乏了。” 她淡淡丢下两个字,便转身朝着内院走去,步履从容,衣袂微动。 张清佑几乎同步起身,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岳绮罗也跳下石凳,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陈皮做了个鬼脸。 转眼间,石桌旁就只剩下黑瞎子、陈皮,以及尚未从一系列惊人信息中完全回过神来的解雨辰。 解雨辰定了定神,看向坐在对面、面容年轻眼神却沧桑锐利的陈皮,斟酌了一下,还是依着旧日的称呼,开口道:“师兄……” 他刚吐出两个字,便被陈皮冷淡地打断了。 “别叫我师兄。” 陈皮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跟二月红,早就没关系了。当年出手护着你点,也不是看他的面子。”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黑瞎子,又转向张清冉离去的方向,“是看在黑瞎子和小姐的份上。师门情分,在我这儿没用。” 解雨辰话语一滞,面露踌躇,似乎想解释或挽回些什么。 陈皮却不等他开口,眼神锐利地刺过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质问:“怎么?现在跟在小姐身边,黑瞎子也陪了你这么些年,你不会还看不出来,二月红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这话极不客气,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让解雨辰心沉入湖底。之前已经在张清冉那儿得知九门的算计、养父的图谋、吴家的觊觎,如今听陈皮这意思,仿佛他那看似清高避世的师父二月红,也绝非净土,甚至可能…… 陈皮冷笑一声,目光却从解雨辰苍白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黑瞎子,语气里的嘲讽更重,还掺着点旧事的冷硬:“怎么?当年教我那些手段时,可没见你手软。如今对着这小崽子,就下不去手了?话都不敢点透?” 当年张清冉收了陈皮,是直接扔给黑瞎子“打磨”的。练的不仅是身手,更是那些洞察人心、周旋算计的本事。 黑瞎子被点名,摸鼻子的动作顿了顿,墨镜后的视线有些飘忽地避开了紧盯着他的解雨辰,干笑一声,话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在拼尽全力找理由:“这个……呵,事儿不是得……慢慢来嘛?总得……讲究个时机不是?” 可他这般闪躲的态度,恰恰成了最明确的答案。 解雨辰站在那里,只觉得黑瞎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砸得他四肢百骸都冷透了。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很明显,黑瞎子绝对知道什么,而且陈皮所言……不虚。 庭院里寂静无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却丝毫驱不散解雨辰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看着神色冷淡讥诮的陈皮,又看看目光闪躲、无言以对的黑瞎子,过去二十年所认知的世界、所依赖的情感与关系,其下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露出了下面漆黑冰冷的、布满算计与背叛的真相。 陈皮不再看他们,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尽过往所有虚妄的温情。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庭院里,午后的光渐渐染上了些微的橘调,暖意却透不进人心。解雨辰被陈皮那句尖锐的质问钉在原地,指尖冰凉。黑瞎子试图打哈哈混过去的拙劣演技,反而让沉默的答案更加确凿。 陈皮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响。他重新看向解雨辰,目光如解剖刀般精准而无情,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二月红对你如何?” 解雨辰喉结微动。即使心中已掀起惊涛,自幼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对师长的敬重,还是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措辞,只是语气不可避免地艰涩:“师父……待我自然是好的。传我技艺,予我庇护,幼时也曾关怀备至。” 他说的都是事实,是他心底珍藏了多年的温暖记忆,此刻吐出,却带着自我辩驳般的虚弱。 “好?” 陈皮嗤笑一声,不置可否,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更狠,更直接,“那比之他那几个亲生的儿子,又当如何?” 这一次,解雨辰沉默了片刻。真相往往就藏在比较之中。他无法自欺欺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如。”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二月红的亲子们,与他的关系是疏离而客气的,师父给予他们的关注和安排,与他这个“得意门生”截然不同。以前他只以为是师父更看重自己的天赋与心性,此刻被陈皮刻意点出,却品出了别样的残酷。 陈皮似乎早就料到他的答案,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诛心的一句:“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把红家的信物、把红家这副担子留给你,而不是他那几个儿子?他又为什么,早早把他那几个亲儿子送到国外,干干净净,却把红家这艘风雨飘摇的破船,连同解家那一大摊子,都留给你一个半大孩子?” “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解雨辰的心房上。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其聪慧敏锐。之前只是不愿、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此刻被陈皮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那血淋淋的逻辑链条瞬间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二月红知道!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九门背后的局,知道吴三醒、解联环甚至更多人的算计!他把自己这个“爱徒”推上解、红两家的当家之位,根本不是什么信任与看重,而是……而是把他立成了一个最显眼的靶子!一个可以吸引各方目光、承受各方压力、甚至替某些人挡去灾祸的……盾牌或者诱饵!送到国外的儿子们是留的后路,是干净的退路,而被留在国内、肩负两门的自己,则是被推到前台,直面所有明枪暗箭的棋子! 瞬间,解雨辰的心仿佛沉入了最冰冷的北冰洋底。他想起了少年时骤然接掌两家的惶恐与艰辛,想起了多少个深夜独自权衡利弊、周旋各方的疲惫,想起了师傅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看似欣慰托付、如今想来却可能充满复杂深意的眼神……当初以为的“看重”,原来只是“利用”?以为的“传承”,原来只是“献祭”? 他不想如此揣测待自己有授业之恩的师父,可陈皮的话,结合之前从张清冉那里得知的九门秘辛、养父疑云、吴家算计……一件件,一桩桩,彼此串联,严丝合缝,全部指向了这个令人齿冷心寒的结论。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总是清澈明锐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痛苦、难以置信,以及被彻底背叛后的空洞与冰凉。支撑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某些信念,正在悄然崩塌。 “花儿爷……” 黑瞎子见状,再也无法装作无事,上前一步,试图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是难得的局促与试图安慰,“哎,这事儿……它也不是……啧,老陈皮说话就这德性,你别全往心里去……” 可他的安慰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真相就是如此残酷。他只能有些懊恼地瞪了陈皮一眼。 陈皮对黑瞎子的瞪视视若无睹,只是冷眼看着解雨辰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道:“看明白了?这九门里,哪来的什么师徒情深、父子义重?不过是摆在棋盘上的筹码,轻重有别,用处不同罢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历经世事、看透人心的漠然,“早些看清,比一直蒙在鼓里当个糊涂棋子,死得不明不白要强。” 解雨辰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以及深埋的、被点燃的怒焰。他挣开黑瞎子虚扶的手,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陈皮,也没有再看黑瞎子,只是望着石桌上那残余的茶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般的清晰与冷意: “我明白了。” 第158章 子嗣 解雨辰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喉间干涩得发疼。他需要知道更多,即使那真相可能更加不堪。他重新看向陈皮,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却让他问得异常艰难的问题: “那……师父对你?” “师父”二字出口,带着明显的滞涩,显露出他此刻非同一般的心境——那不再是纯粹的敬称,而是掺杂了质疑、痛苦与冰冷审视的复杂称谓。 闻言,陈皮轻嗤一声,那声音里满是看透世情的讥诮。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你觉得,二月红御下如何?治家如何?” 解雨辰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师父……治家严谨,御下……”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因为他猛地想起了当年关于陈皮的传闻。桀骜不驯、嚣张跋扈、手段狠辣,是九门里出了名的“不服管教”,仿佛二月红根本管不住这个半路收来的徒弟。 可是……以二月红的心机手段和当时在红家的绝对权威,怎么可能真的管不住一个尚且年轻、羽翼未丰的陈皮?除非…… 看见解雨辰脸上的神色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更深的惊悸,陈皮扯了扯嘴角,替他,也替那段被粉饰的过往,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想明白了?二月红收我为徒,给我一口饭吃,教我本事,这恩情,我认。”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管不住’?那简直是放屁。他不是管不住,是根本不想管,甚至……需要我‘管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剖开那温润君子表皮下的真实算计:“他二月红需要立住‘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人设,需要维持红家表面那套清高的规矩。那红家见不得光的脏事、烂事、需要沾血才能摆平的事,谁来做?” 答案不言而喻。 陈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只能是我这个‘天性凶残、不服管教、肆意妄为’的徒弟来做了。我越跋扈,越狠辣,越不守规矩,就越能衬托他的‘仁厚’与‘无奈’。我做的所有事,好的,他能沾光;脏的,他能推得一干二净,‘都是陈皮那逆徒自作主张’。多划算的买卖。” 庭院里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解雨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之前意识到自己被当作靶子更甚。这不仅是被利用,更是被刻意塑造成一个“恶徒”,一个用来承托他人光辉、背负所有罪孽的……工具和污点。而塑造这一切的,正是那个看似对他有恩、传他技艺的师父! 他想起幼时听到的关于陈皮的种种可怕传闻,想起其他几门对红家“家风清正”却出了个“煞星”的微妙态度,想起二月红偶尔提及陈皮时那声复杂悠长的叹息……原来,那叹息背后不是痛心疾首,而可能是一种掌控棋子的、冷静的审视。 黑瞎子在一旁,墨镜后的眉头紧紧皱着。他想说点什么缓和这几乎凝成冰的气氛,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陈皮说的,就是当年那残酷现实的冰山一角,甚至可能比这更甚。他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暗自懊恼当年自己教陈皮那些“生存之道”时,是否也在无意中成为了这算计的一环。 解雨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去血色的冷。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消化这接连而至的、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冲击。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却带着无尽寒意的话,不知是在问陈皮,还是在问自己,抑或是问那早已作古的二月红: “……好算计。” 陈皮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响。他重新看向解雨辰,目光如解剖刀般精准而无情, 陈皮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实则更诛心的问题:“那,‘二月红情深似海’的美名传遍天下,你总该知道。你觉得,他真的……情深似海吗?” 解雨辰张了张嘴,那句“当然”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当然听过那感天动地的故事:夫人死后,二月红几度欲追随于地下,是夫人临终遗言要他好好活着,他才强忍悲痛,孤独终老。可是……那几位被二月红承认、养在红家名下的儿子呢?他们并非红夫人所出。据他所知,在红夫人去世后不久,二月红便流连烟花楚馆,身边红颜知己从未断过。这与他“终身不娶、痴情不渝”的美名何其矛盾!自己过去只当是师父情深难抑下的放纵与排遣,是人性复杂,如今被陈皮这般尖锐地问起,那层温情滤镜骤然出现了裂痕。 “看来你对他‘情深’这事,也有疑问了。行,那我问你,小姐跟你提过,当年红夫人是怎么死的没有?” “……提过。” 解雨辰的声音已经艰涩不堪。张清冉曾简略提及救治之事。 “那你就该想明白另一件事。” 陈皮微微倾身,目光如锥,一字一句,砸得解雨辰心神俱震,“二月红,他真的……管不住他自己的夫人吗?” “什么?!” 解雨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他刚才只想到二月红的“情深”可能是假,却万万不敢想,师娘的死…… 陈皮不再绕弯子,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秘辛缓缓道出,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当年,小姐出手,师娘的病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二月红,他曾私下问过小姐……问的是子嗣。他与师娘成婚数年,却一无所出。小姐当时的诊断是,师娘年少受苦,根基已损,加上这场大病,伤了根本,今生……恐难有子嗣。” 第159章 “光风霁月” 子嗣!无后! “所以,才有了后面,师娘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衅小姐和岳绮罗的事儿。” 陈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年小姐和岳绮罗在长沙城是什么声势?什么手段?稍微有点脑子、消息灵通点的,谁敢轻易触她们的霉头?可偏偏,师娘就敢。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除非有人刻意封锁消息,营造错觉,将她置于无知而无畏的死地! “是谁,能让师娘完全不知道小姐和岳绮罗的真正可怕?是谁,给了她‘不过是两个年轻姑娘’的错觉?又是谁,” 陈皮的音量并未提高,却字字诛心,“在明知师娘挑衅必然招致灭顶之灾,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需要一个“深情”的人设,但更需要一个“无后”且能“合理”消失的夫人。无法生育,又自己“作死”……多么“完美”的悲剧。 “不……不可能……” 解雨辰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桌上,痛感都麻木了。他嘴唇颤抖,世界观彻底崩塌。 黑瞎子紧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懊恼,但他没有说出任何为二月红开脱的话,只是用力按着解雨辰的肩膀,声音沉哑:“花儿爷……喘口气。那老东西……就不是个玩意儿!你别这样……别憋着。” 黑瞎子的承认和直白的咒骂,反而让真相的冰冷更加无可辩驳。解雨辰缓缓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撑住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颤抖的肩头投下摇晃的光斑,却丝毫无法带来暖意。 他身边,仿佛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养父、世叔、师父……一层层剥开,内里竟全是算计与背叛,甚至包括最不堪的谋杀。 良久,他从掌心中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只剩下无边寒潭般的冰冷与死寂。他看向陈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斩断最后一丝温情的意味: “我……明白了。” “明白了?”陈皮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份“明白”的轻蔑与否定,“恐怕,你还远没有‘明白’。” 解雨辰的心随着这声嗤笑猛地一沉。他以为刚才那些关于利用、关于师娘之死的猜测已经是深渊的底部,难道……下面还有更不堪的? 陈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笃定的、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语气问道:“听说,二月红最后那几年,你常伴左右?” “……是。” 解雨辰回答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那段陪伴师傅走完生命最后旅程的记忆,曾经是他心中关于师徒情分最沉重也最柔软的证明,如今却仿佛成了一个即将被打开的、装满毒物的盒子。 “那,二月红最后那几年,不好过吧?” 陈皮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他根本不需要解雨辰回答,因为他无比笃定。 解雨辰猛地抬眼看向陈皮,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师傅晚年那痛苦不堪的场景。日渐衰败的身体,深夜里压抑不住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痛苦呻吟,需要依赖越来越古怪的方子才能勉强维持片刻安宁……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形容枯槁却偏执的眼神。他以前只以为是旧伤顽疾、沉疴难愈,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此刻,结合陈皮这笃定的问话,再联想到之前张清冉曾不经意透露过的、关于九门某些人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沾染的邪门歪道……一个极其可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尸狗吊。 他痛苦地、甚至带着一丝祈求不愿相信地闭了闭眼。难道自己那美名在外、温润如玉的师父,竟然……竟然是个靠食用那等至阴至邪之物来维系或追求什么的……? 陈皮看着解雨辰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他嘴角的嘲讽更加不加掩饰,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层层刮掉二月红身上那层精心粉饰的金箔: “温润如玉?情深似海?笑话!”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酷与不屑,“你以为,他二月红当初年纪轻轻,就能坐稳红家少主的位置,凭的是什么?真就凭他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和几句戏台上的缠绵唱词?” 他顿了顿,让那尖锐的反问在空气中回荡,然后继续揭露更不堪的底色:“情深似海?在娶师娘之前,他二月红可是长沙城各大娼寮楚馆的常客,风流名声可不比任何人差!他那套情深不渝,是做给活人看,更是做给死人看的招牌!”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具杀伤力的关联:“况且,你再仔细想想,能跟张祁山那种人‘交情深厚’、称兄道弟几十年,甚至在很多事上同气连枝的……又能是什么真正光风霁月的好东西?” 张祁山!佛爷!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解雨辰脑海中最后一点迷雾。是啊,张祁山是何等人物?心思深沉,手段酷烈,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是九门里最典型的枭雄。能与这样的人物长期保持密切“友谊”和合作的二月红,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沉浸在戏曲和“深情”里的纯粹艺术家? 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利用养子为靶,塑造恶徒挡灾,默许甚至促成发妻死亡,早年风流无度,晚年可能沾染邪物,与张祁山之流沉瀣一气……这才是二月红,或者说,这才是二月红这个九门“红二爷”真实面貌的一部分! 解雨辰的身体晃了晃,这次连黑瞎子扶着他的手臂都能感觉到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软。黑瞎子咬紧了牙关,他能做的只是更用力地撑住解雨辰,低声急促道:“花儿爷!看着我!别想了!那老东西……他已经死了!他造的孽,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解雨辰,是解当家,不是他二月红的什么玩意儿!” 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和心疼,他试图把解雨辰从那可怕的认知漩涡里拉出来。他知道这些真相有多残忍,尤其是对解雨辰这样重情却又聪敏的人来说,简直是凌迟。 解雨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灰败一片,空洞地望着地面。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视线移到陈皮脸上。没有泪,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彻底认清现实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还有……什么?” 他问的是陈皮,也是在问这残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真相。既然已经坠入深渊,他不介意看看,这底下到底还有多黑。 第160章 “祭品” “还有……什么?” 解雨辰那嘶哑而平静的问话,像是在邀请最后一击。陈皮看着他死寂的眼睛,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成全”。 他吐出那个名字,声音冷硬如铁:“还有,你那爷爷,解九。” 解雨辰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师父”的真相麻木了,可当这把火烧到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那位在他心中智慧超然、为家族殚精竭虑的爷爷身上时,一种更尖锐、更原始的恐慌和寒意,还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陈皮根本不在乎他能否承受,继续用那种剖析棋局般的冰冷语调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敲打在谢雨辰认知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你们解家的脑子,众所周知,都是很好用的。尤其以解九爷为最。”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那你觉得,以解九的城府和眼力,他是否……看得出来二月红这人皮底下的龌龊呢?” 解雨辰默然。答案显而易见。连看似鲁莽、不喜动脑的陈皮都能洞悉并揭露至此,他那算无遗策、执掌解家风雨数十年的爷爷解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甚至可能看得更深、更透! 可是……爷爷从未对他提起过哪怕一分一毫!非但没有提醒,反而亲自牵线搭桥,将他郑重地送上了红府,拜入二月红门下,成为了那所谓的“得意门生”! 这个认知让解雨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思绪一旦开了闸,便不受控制地奔流向更黑暗的深处。 爷爷的儿子不止解联环一个。在解联环“死”后,爷爷安排了不少解家嫡系子弟改名换姓,外出求存。以解九的手段和解家的底蕴,真的……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都留不下来吗?为什么偏偏要把解家这艘大船的舵,交到自己这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年纪尚幼的孩子手上?真的是因为自己天赋异禀、聪慧过人?还是因为……一个与红家有着紧密师徒关系、本身又与解家有着养子名分的“解雨辰”,作为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家主”,在某些全局性的算计里,有着更特殊、更“合适”的用途? 比如,成为一个更完美的连接点?一个更醒目的坐标?或者,一个必要时可以更容易被牺牲掉的……祭品? 他越想,心底那点微弱的火光就越发飘摇欲熄。以前不是没有过模糊的疑虑,只是被他用亲情、用对长辈的信任、用“家族责任”强行压下了。如今,有了陈皮在这里冷酷地引导和撕扯,那些被刻意忽略、被温情掩盖的线索,全部浮出水面,彼此勾连,构成了一张令人绝望的巨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标注好了位置和用途,所有的“栽培”、“看重”、“托付”,背后可能都标好了价码。 一旁的黑瞎子已经急得额头冒汗。他不停地、近乎焦躁地在解雨辰视线之外,朝着陈皮打着手势,眉毛几乎拧成结,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在说“够了!”“别说了!”“他受不了了!” 陈皮冷嗤一声,目光扫过黑瞎子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不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提高了声音,那话语既是对黑瞎子的反驳,更是对神情恍惚的解雨辰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锤炼: “好歹也是个家主!” 陈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受不住?如果连这点东西都受不住,看不清,他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凭什么在九门这口烂泥潭里活下去?趁早让位,或者被人连皮带骨吞了,倒也干净!” 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解雨辰脸上。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和保护后的、赤裸裸的刺痛与清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虚空聚焦,先是看向满脸担忧、欲言又止的黑瞎子,黑瞎子的反应证实了陈皮的指控绝非空穴来风。然后,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陈皮那冰冷而笃定的脸上。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阳光偏移,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地上,如同解不开的宿命与算计。 解雨辰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苍白与冷硬。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痛苦、挣扎、难以置信,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表面结了冰,冰下是翻涌过后、彻底死寂的黑暗。 他没有崩溃,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刚才有些佝偻的脊背,就像他无数次在众人面前撑起解家和红家门面时那样。然后,他对着陈皮,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信号。 意味着他接受了。接受了关于师父二月红的一切不堪,也接受了关于爷爷解九可能存在的、更深远的算计。接受了自己可能从始至终,都是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这个残酷的定位。 他不再看向任何人,目光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又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知道了。” “还有吗?” 解雨辰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只受惊的幼兽,在确认雷雨是否已经彻底过去,又或者,是在恐惧下一道更骇人的闪电。他问完,甚至不敢再看陈皮的眼睛,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 此情此景,让一直冷眼旁观的陈皮,不知是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恻隐,还是终究看在紧绷着脸、几乎要冲上来捂住他嘴的黑瞎子份上,那即将出口的、更冰冷刻薄的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是换了副更粗粝、却也算“放过”的姿态。 他“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不耐烦,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气打断了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答疑”: “还有什么?真当老子今天来这儿,是专门给你这小崽子答疑解惑、掰碎了揉烂了教你认人的吗?!”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惯有的狠戾与不耐,“有什么想不通的,自己动脑子想!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就去问!” 他下颌朝着黑瞎子的方向一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麻烦丢给你了”的意味,“问他!瞎子知道的不比老子少,看他舍不舍得跟你说!” 这番话,听起来依旧恶狠狠的,充满陈氏风格的不近人情,但对比起之前那刀刀见血、直指核心的剖析,这已经算是一种……变相的终止。他没有再继续往解雨辰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扎更深的刀子,至少,此刻没有。 说完,他也不等黑瞎子抗议或解雨辰反应,径直转身,迈开步子就朝院外走去,背影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摆脱麻烦的轻松。声音远远丢过来一句,算是交代:“我去办事。” 话音落下时,人已消失在月亮门后,只余下庭院里凝固般的寂静,和两个沉默伫立的人影。 第161章 “表亲不睦” 直到陈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仿佛松动了一丝。黑瞎子重重地、几乎是脱力般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些许。他摘下墨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懊恼。然后,他转向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精美却失去灵魂的瓷偶般的解雨辰。 “花儿爷……” 黑瞎子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碎了什么。他伸出手,想拍拍解雨辰的肩,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环在他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没事了……那老混蛋走了。他说话就那样,专拣最狠的说……” 他想安慰,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陈皮说的,偏偏都是最接近真相的狠话。 解雨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石桌的某处纹理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孤寂。刚才陈皮的离去,仿佛也抽走了他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揪得发疼。他知道解雨辰聪明,正因为太聪明,所以想得才会更多、更透、更绝望。那些被陈皮强行撕开的真相,此刻正在他脑海里疯狂发酵、串联、崩塌、重组…… 良久,解雨辰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般,转动脖颈,看向黑瞎子。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灰翳,深处却燃着两点冰冷而虚弱的幽火。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不是问题,更像是一种迷茫的呓语,砸在黑瞎子心上: “瞎子……我还能……信谁?”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在问身边还有谁可信,更是在质问自己过去二十年所信赖的一切基石,质问这偌大九门、这纷繁世间,究竟还有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可以让他这颗骤然无所依傍的心,稍微靠一靠。 黑瞎子喉头一哽,墨镜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想说“信我”,可自己又何尝没有隐瞒?他想说“信小姐”,可小姐的局更深更远……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这次实实在在地、用力地按在解雨辰冰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粗糙的温暖,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 “别想那么多。先信你自己。你解雨辰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谁的扶持或算计。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解雨辰,“走一步,看一步。我在这儿。” 庭院里,阳光依旧,茶已凉透。一场残酷的真相洗礼暂时落幕,留下的,是一个世界观彻底重塑、站在废墟边缘的年轻家主,和一个试图用自己方式护着他、却同样身陷迷局的高大男人。 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刻并非全然孤身。 解雨辰在原地又站了许久,久到阳光在他肩上移开了位置,留下微凉的阴影。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翻滚的、带着血腥味的真相碎片,暂时压回心底某个漆黑的角落,用一层薄冰封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而颤抖的气,终于动了。没有看黑瞎子,只是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声音平静得异常,却让黑瞎子心里更是一紧。这种平静,更像是风暴眼中心那致命的死寂。 “我送你。” 黑瞎子立刻接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现在哪敢让解雨辰一个人待着。 解雨辰没有拒绝,或许也是无力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四合院,上了车。一路上,车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解雨辰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黑瞎子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插科打诨、甚至笨拙的安慰,此刻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手足无措的滋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看着珍贵的东西在眼前慢慢碎裂,却不知该如何拼接。 车子最终驶入解雨辰那处清幽却冷清的宅邸。黑瞎子跟着他下了车,一路沉默地穿过庭院,走进书房。解雨辰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将自己陷进宽大的扶手椅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黑瞎子靠在门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守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解雨辰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雕塑。黑瞎子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干脆封闭了自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黑瞎子犹豫着要不要去倒杯热水时,解雨辰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瞎子,” 他依旧看着桌面某处,没有抬头,“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东西?” 该来的还是来了。黑瞎子心里一沉。他知道的当然还有,很多。关于九门更深的纠葛,关于张清冉真正的布局,关于二月红和谢九可能更具体的盘算,甚至关于……无邪,关于那个“它”的来源。但他看着解雨辰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强行压抑后、濒临极限的平静,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上,随时可能破裂,将人彻底卷入崩溃的深渊。不能再说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无奈、心疼与坚决的复杂神色上。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用表情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是的,我知道,但现在不能说。 他走到书桌前,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看着光影交错中解雨辰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缓,试图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去概括那无法言说的黑暗: “花儿爷,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除了更难受,没别的用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用一种近乎总结陈述的语气道,“总之,你记住一点:九门里那些能当家做主、混到今天的,尤其是老一辈……没一个好东西。心都是黑的,手都是脏的。” 他似乎觉得这话太绝对,又勉强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嘲讽的对比:“硬要矮子里拔高个儿的话……大概也就陈皮,还有黑背老六那莽夫,勉强算有点‘优点’。他们的好恶都摆在明面上,要抢要杀,直接动手,不屑在背地里搞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私算计。其他人……呵,都是一群修炼成精、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这话看似粗鲁,却是一种另类的提醒和定位。 解雨辰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型便已消散,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悲凉。他抬起眼,看向黑瞎子,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幽光闪了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调侃: “瞎子,你这话……可是连张祁山也给一并骂进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黑瞎子的反应,语气里带着探究,“就不怕张前辈……?” 他的未尽之语很明显。张祁山毕竟是张清冉名义上的表哥,而黑瞎子现在,甚至从更早开始,就明显是站在张清冉这边的。 然而,黑瞎子闻言,立刻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嗤,那嗤笑声里充满了对“表哥”这个称谓的不屑与某种深藏的冷意。 “表哥?” 他嘴角下撇,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小老板可从来没当他是表哥。具体的陈年旧账我不完全清楚,但好像……小老板当初父母身亡,里头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张祁山恐怕还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他说的隐晦,但信息量巨大,“后来到了长沙,张祁山对这位‘表妹’,也是客套利用居多,真心实意的关照?反正我是没看出来。所以,小老板怎么可能真把他当表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冰冷的笃定:“要是张祁山真被小老板当‘表哥’看了,那后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张祁山的结局,恐怕与张清冉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她亲手促成的。 解雨辰静静地听着,接受着这一波又一波颠覆认知的信息冲击。张祁山……佛爷……那样一个枭雄式的人物,他的陨落背后,竟然也可能有张清冉的手笔?而原因,或许远比外人看到的“表亲不睦”要复杂黑暗得多。 他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低声道:“我知道了……原来,我所认识、所想到的……还是太少了。” 声音里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了然,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知道,黑瞎子今天透露的这些,已经是极限,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更多的黑暗,需要他自己在未来的路上,一点点去揭开,去面对。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沉重思索、以及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准备重新站起来的静默。虽然前路依旧漆黑一片,但至少,他知道了这黑暗的轮廓,以及……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黑瞎子看着他垂下眼帘,不再追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解雨辰的“知道了”,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的跋涉的开始。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守在看得见的地方,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挡住一些明枪暗箭。 第162章 “羡慕” 黑瞎子在解雨辰那儿守了一夜。看着那年轻人终于在极度疲惫和心神震荡下昏沉睡去,呼吸虽然轻浅但还算平稳,他才稍稍放下心。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留下张便条压在茶杯下,这才在晨光熹微中悄然离开,返回张清冉的四合院。 他脚步放得轻,推开院门时,却意外地看见张清冉已经披着件外衫,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似乎正在看什么。岳绮罗不在,张清佑则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阴影里,如同她一道无声的屏障。 听到动静,张清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这问题问得理所当然,却让黑瞎子脚下一顿,整个人有点懵。他挠了挠后脑勺,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啊?我……我怎么不能回来?这不……我家吗?” 他后半句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这院子归根结底是张清冉的。但这么多年,他早把这儿当自己窝了,猛地被这么一问,还真有点被嫌弃了的感觉。 连廊下的张清佑都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落在张清冉身上,仿佛也在无声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不要瞎子了? 张清冉看着黑瞎子那副少见的、带着点茫然的蠢样,又瞥见张清佑投来的视线,仿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黑瞎子心头猛地一跳: “解雨辰那边,” 她开门见山,“刚听了那么一堆能颠覆祖宗十八代的真相,他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敬重的师父、怀念的爷爷,可能都在算计他,自己活到如今像个笑话。” 她顿了顿,看向黑瞎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墨镜,“你觉得,他现在这状态,合适一个人待着吗?” 黑瞎子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清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你这榆木疙瘩”的意味:“既然对人家上了心,那就把事儿做得周全点。别等出了什么岔子,再来后悔,或者要死要活。”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但核心意思明确。我看出来你对解雨辰不一样,既然动了心思,就别半吊子,该陪着就陪着,这会儿他正需要人,别在我这儿杵着。 黑瞎子听完,先是怔住,随即一股热意“腾”地一下从耳根烧起,罕见地露出了手足无措的窘态。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墨镜掩饰,手举到一半又觉得有点傻,干脆抓了抓头发,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老板……你……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话等于承认了。 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青涩慌乱的不好意思模样,让一旁的张清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冷峻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稀奇”的情绪。认识黑瞎子几十年,刀山火海、插科打诨、玩世不恭见得多了,这般情窦初开似的窘迫,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清冉没回答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既然知道了,就别在这儿磨蹭。” 黑瞎子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那点窘迫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喜悦、释然和急切的情绪取代,眼睛都亮了几分:“哎!明白了!那……那我就不磨叽了!我进去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他说着,脚步已经轻快地往自己常住的厢房迈去,声音里都透着股轻快劲儿,“这几天估计就不回来了,那边……我看着点!” 张清冉无可无不可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打发苍蝇似的。 黑瞎子一阵风似的卷进屋,又很快卷了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包,冲着张清冉咧开一个真心实意、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小老板,谢了啊!” 然后脚步不停地窜出了院子,方向明确,回解雨辰那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清佑的目光从黑瞎子消失的月亮门收回,重新落在张清冉身上。她正转身往回走,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无波。张清佑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有什么极沉重又极柔软的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他看着黑瞎子因为被点破心思而慌乱又欣喜的模样,看着张清冉虽语气平淡却实实在在为黑瞎子考虑、甚至点醒他的举动……心中某个角落,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几乎被漫长岁月磨平了的羡慕。 他对张清冉……那份深藏心底、混杂着守护、依赖与更复杂情感的东西,早已刻入骨髓,却从来不敢,也不能宣之于口。她是被他看着长大、又反过来成为他唯一锚点的人,关系微妙而深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之情,却又无法被任何现有词汇准确定义。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所有汹涌的情感压抑在冰冷的外表之下,只是站在她身后,做她的影子和利刃。 如今看着黑瞎子能因为另一个人的悲喜而鲜活,能如此直白地被“允许”去靠近、去守护,甚至得到张清冉某种意义上的“支持”……张清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寂寥与深藏的渴望。他安静地跟上张清冉的步伐,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 有些话,注定只能埋在心里,随着时光一起沉默。有些守护,早已成为本能,无需言说,也不必言说。只是偶尔,当看到旁人拥有他无法企及的“可能性”时,那沉寂的心湖,还是会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第163章 “平静” 黑瞎子一去便是十余日,音讯寥寥,俨然把解家当成了新据点。 偌大的四合院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叶响。岳绮罗起初还耐着性子,但张清冉要么在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卷宗信件,要么在院中独自沉思,张清佑更是惜字如金,她只觉无趣,第三日便嚷嚷着“闷死人了”,化作红烟寻乐子去了。 庭院深深,只剩下两人。 张清佑对此并无不适。他静立在廊下,看着洒扫完毕的下人悄无声息地退去,目光最终落在正坐在老槐树下石桌旁翻阅账册的张清冉身上。阳光透过叶隙,在她发梢与肩头跳跃。这份静谧,与他记忆中她闭关那漫长几十年的空寂截然不同。那时他只能守在外面,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如今,她能走能动,能看能说,就这般真实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范围里,于他而言,已是上苍莫大的恩赐。 他不会做任何可能惊扰她或令她不适的事。这些时日的相处,自然而亲近。他是看着她长大、护着她历经波折的人,是她认可的“兄长”,这份羁绊深刻而特殊,足以让他在她身边拥有一个理所当然且亲近的位置。 晨起,他会与她一同用早饭。两人对坐,食不言。张清佑动作慢而稳,目光却时时留意着她的碗碟。见她多夹了一筷清炒笋丝,次日桌上这道菜便会出现在离她更近的位置;若她某样点心只浅尝辄止,之后几日便不会再出现。一切调整润物无声,张清冉似乎也早已习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上午,张清冉多在书房。张清佑便也在书房内。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则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中或拿着一卷她寻来的、关于某些失传技艺或隐秘历史的古籍静静翻阅,或只是望着窗外庭院出神。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宁静,互不打扰,却又因对方的存在而感到一种坚实的安稳。有时张清冉遇到某些需要武力印证或实地探查的难题,会自然地将卷宗推到他面前,指一指某处,他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细看,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却关键的看法。 午后,若张清冉在院中散步消食,张清佑便落后半步跟着。她停,他便停;她走,他便走。她有时会说起一些往事,关于张家,关于这些年她独自经营的一些事,语气平淡,他却听得专注,将那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他很少主动提起什么,但若她问,他便答,虽然言语精简,却毫无保留。 这样的日子,像溪水淌过圆润的鹅卵石,平静而温润地向前。张清佑那颗历经百年风霜、惯于沉寂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陪伴中,仿佛被无声地熨帖着。他珍视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珍视这能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的每一刻。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午后被打破了。 回来的是黑瞎子。他脚步倒不算太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从解家沾染的、未散尽的餍足笑意,直到迈进书房,对上里面两人同时投来的目光,那笑意才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有事禀报”的正经模样,虽然那正经里透着股懒散。 “小老板,哑巴,”他随意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张清冉身上停了停,又瞥了眼她身侧如影子般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张清佑,才道,“刚收到个消息,吴三醒那边递过来的。” 张清冉从账册中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黑瞎子清了清嗓子:“吴斜那小子,被他三叔忽悠着,要去秦岭深处探一处遗迹。吴三醒的意思是,那地方不简单,想让哑巴和我暗中跟一趟,护着点。” 他说完,书房里静了一瞬。 张清冉指尖原本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闻言停了下来。她没立刻去看张清佑,而是先淡淡地瞥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让黑瞎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吴三醒?”张清冉的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莫名凝滞了几分,“他的算计,让他自己兜着。还想指使我的人?” 她的目光这才转向张清佑。张清佑在她视线投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但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眸,在听到“秦岭”、“无邪”几个字时,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沉。那并非畏惧或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打破当前宁静状态和即将离开她身边的不悦。很淡,几乎瞬间就被更深邃的平静覆盖,却没能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张清冉的眼睛。 “西沙那次,”张清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瞎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去瞧瞧那吴斜到底有何特别,值当在我预见的碎片里,让我哥……”她顿住,没说出那个“陷进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如今人也见了,不过如此。他那条船,谁爱趟谁趟,我的人,没兴趣。”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确不过。不去。不仅不去,连提这件事,都让她隐隐不快。 黑瞎子何等机灵,立刻品出了这气氛。小老板这是护短护得明明白白,半点不乐意自家哥哥再去沾吴斜那边的浑水。再瞄一眼张清佑,得了,这位爷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周身气息,在张清冉说完那番话后,分明是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些?嘿,看来这位祖宗自己也不乐意动弹。 黑瞎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不去好啊!他正好也不用跑那深山老林吃苦受累,能继续在解家赖着,多陪陪他家小花,岂不美哉?这趟回来报信,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免得日后小老板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说他瞒报。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黑瞎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从善如流:“得嘞!小老板您说得对!吴三醒那老狐狸,净会使唤人。咱们的人,凭什么听他调遣?”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我这不是怕耽误您什么安排嘛,既然您说不去,那再好不过!我也乐得清闲……” 他一边说,脚步已经诚实地往门口挪了,恨不得立刻飞回解家那个温柔乡去。 张清冉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笑骂了一句:“出息。” 那笑声很轻,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自家孩子不成器般的纵容。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清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转过头,看向张清佑。张清佑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依旧,但眼底那丝因黑瞎子到来和提及秦岭而起的细微波澜,已经彻底平息,恢复成一贯的深邃平和。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对着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几乎算不上表情,却奇异地让张清冉读出了一点“安心”和“赞同”的意味。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静谧的光晕里。院外隐约传来黑瞎子哼着不成调小曲远去的声响,很快也消散在风中。 这个世界依旧纷扰,算计与危险从未远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有人坚定地将他护在身后,拒绝外界的一切染指与利用。而他也甘之如饴,守着她,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平静晨昏。 有些牵绊,无需惊天动地,于细微处,已是全部。 第164章 “急召” 时光在四合院的晨昏交替中悄然滑过,转眼又是半月有余。 庭院里的海棠谢了又开,洒落一地的粉白。张清冉坐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花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 她确实是……有点待不住了。 先前那几十年的闭关,说是修炼调息,实则与幽禁无异。意识或许沉潜于玄妙境界,但身体与感知却被长久地束缚于方寸之地。好不容易破关而出,满心想着这大千世界、红尘烟火,可出来之后呢? 西沙之行,与其说是游玩,不如说是一次带着明确目的的“探查”。海水腥咸,墓穴阴冷,人心诡谲,算不得什么愉快经历。之后便一头扎回北京这四九城,守着这方院落,处理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陈年旧账与各方暗涌。 算起来,她真正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体验世情的年月,满打满算,竟只有闭关前那匆匆十几载。在德国的日子是求学与筹谋,在长沙的岁月是周旋与算计,何曾有过片刻纯粹为了“玩”而生的闲暇? 如今,体内隐患尽除,修为稳固,外间暂无迫在眉睫的麻烦,这份被压抑了太久、属于年轻人(至少是心态上)的好奇与躁动,便如同春草般,悄悄冒了头。 她抬眼,看向院子另一头正在擦拭他那把黑金古刀的张清佑。男人身形挺拔,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冷硬的石刻。他擦得很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杀器,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 “哥。”张清冉忽然开口。 张清佑动作一顿,立刻抬眼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 “这北京城里,或者周边,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去么?”张清冉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孩童询问大人“哪里好玩”般的期待,“闷了许久,想出去走走。” 张清佑闻言,擦拭刀身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握着布巾和刀,站在那里,竟罕见地显出了一丝……局促。 有趣的地方? 他的记忆里,充斥着张家、青铜门、雪山……这些地方或许“重要”,或许“危险”,但绝无可能与“有趣”二字沾边。跟在她身边那十几年,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如何护她周全、应对明枪暗箭上,哪有心思留意哪里好玩?她闭关后,他更是心如死灰,守在外面如同石雕,直到近些年才被黑瞎子半拉半拽地出来活动,所行之事,也无非是探查、追踪、解决麻烦。 “有趣”这个概念,于他贫瘠的阅历和情感认知而言,实在太过陌生,甚至有些无从想象。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脑海里搜索了一圈,除了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险地绝境,竟是一片空白。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然的无奈,以及更深沉的茫然。他帮不上她这个忙,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沉。 张清冉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无措,心中那点期待化作了了然,又有点好笑,更生出些微的疼惜。是啊,问他这个,等于问道于盲。他这一生,何曾有过为自己寻欢作乐的闲暇? 看来,要论吃喝玩乐、知晓哪里热闹新奇,还得指望那个满世界乱窜、插科打诨的家伙,或者是不知又跑去哪个旮旯“找乐子”的岳绮罗。 想到这儿,张清冉也不为难他了,轻轻摆了摆手:“无事,我就随口一问。” 她指尖微动,一缕淡青色的灵气流转而出,在她掌心轻盈聚拢,幻化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蓝色灵蝶。蝶翼薄如蝉翼,闪烁着微光,纤巧灵动。 “去,寻黑瞎子,让他速回。”她低声对灵蝶吩咐了一句,指尖一弹。灵蝶振翅,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青色弧线,瞬间穿出院墙,消失不见。 张清佑的目光追随着灵蝶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灵蝶传讯,虽是她常用的便捷手段,但若非急事,她多半只是让下人递个口信,或是等那家伙自己回来。这般直接动用灵力幻化灵蝶急召…… 解家宅邸的后园,阳光正好。 黑瞎子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藤编躺椅上,墨镜推到头顶,眯着眼享受难得的午后暖阳。旁边的小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解雨辰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事务,偶尔抬眼看看旁边这个赖着不走的“大型障碍物”,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如果忽略黑瞎子时不时试图偷吃点心的爪子被解雨辰用文件拍开的话。 就在黑瞎子第N次试图偷袭一块荷花酥时,一点青蓝色的微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黑瞎子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无踪。他“腾”地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是一只极其精致、通体流转着青蓝色灵光的蝴蝶,正悬浮在他面前,轻轻扇动着翅膀。蝶翼上细微的纹路,都透着张清冉独有的、清冷而强大的灵气印记。 灵蝶传讯! 黑瞎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老板从不轻易动用这种方式,除非……是出了紧急状况,或者有极其重要、需要立刻决断的事情! “怎么了?”解雨辰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合上电脑,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担忧。他虽不知那灵蝶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黑瞎子骤然变色的神情,也知道绝非寻常。 “小老板急召!”黑瞎子语速极快,伸手,那灵蝶便轻盈地落在他指尖,随即化作点点流光没入他皮肤,将“速回”的意念直接传递给他。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甚至顾不上跟解雨辰详细解释。 “哎!你等等!”解雨辰见他如此慌张,心里更是一紧,也顾不上许多,随手将电脑往石桌上一放,拔腿就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黑瞎子脚步不停,脑中飞速掠过各种不好的猜测:是岳绮罗又惹了大祸?是之前忽略的什么仇家找上门了?还是张清冉的身体……不,不可能,她已经彻底好了。那是哑巴?……各种念头纷杂,让他脸色越发难看。 “还不知道!你先别急……算了,跟着吧!”黑瞎子本想让他留下,但见解雨辰一脸坚持和担忧,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用跑的冲出了解家大门,开了车,直奔四合院方向。 一路上,黑瞎子眉头紧锁,抿着嘴不说话。解雨辰看着他凝重的侧脸,想问又不敢多问,只能暗自焦心。 车在巷口停下,两人快步穿过胡同。黑瞎子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带着一阵风卷了进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点劈叉:“小老板!出什么事了?!” 他身后,解雨辰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焦虑。 庭院里,海棠静落,阳光正好。 张清冉依旧坐在廊下,姿态甚至比他们离开时更加闲适。张清佑也仍站在原处,只是已经收刀入鞘,此刻正带着一丝询问和淡淡的疑惑,看着冲进来的两人。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强敌环伺、或是谁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场景……一概没有。 只有一片安宁,甚至有些过于安宁。 黑瞎子猛地刹住脚步,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廊下安然无恙、甚至微微挑眉带着点讶异看着他的张清冉,又看看旁边完好无损、眼神平静的张清佑,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你……”他张了张嘴,喘了口气,指了指刚刚灵蝶消失的那只手,又指了指张清冉,“灵蝶……急召……这……” 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俩闯进来的动静,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敌袭呢?麻烦呢?紧急状况呢?” 张清冉看着他这副火烧眉毛般冲进来、结果发现天下太平于是傻眼的样子,又瞥见他身后同样一脸懵懂、还带着奔跑后红晕的解雨辰,眨了眨眼。 她似乎……有点明白误会是怎么产生的了。 “哦,”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又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笑意,“没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在对面两人(尤其是黑瞎子)越来越困惑和隐隐开始冒火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就是宅得有点闷了,想问问你,哪儿比较好玩。” 第165章 草原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黑瞎子自己那过于明显、带着点后怕和脱力感的喘息。 他站在那儿,看着廊下安然无恙、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神色的张清冉,又看看旁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分明透着一丝“与我无关”的张清佑,胸口那口提起来的气,终于“噗”地一声,泄了大半。 没出事。没事。虚惊一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荒谬、无奈、又好笑的情绪,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灵蝶急召!速回!他妈的!他以为天塌了!地陷了!小老板或者哑巴哪个要挂了呢!结果……就这?!就因为他家小老板宅!闷!了!想!出!去!玩! 黑瞎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想骂娘,想跳脚,但他不敢。不仅是因为打不过,还因为……他其实隐隐知道为什么。 小老板张清冉,看着年轻,实际年岁确实不小,但这“活”的年岁,真没多少。跟他黑瞎子初识时,她不过是个在德国留学、却已初露锋芒的少女。归国后在长沙那几年,更是步步为营,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算计,心智手段远超同龄人,但也早早背负了远超年龄的重担。然后便是因为给哑巴逆天改命,直接闭了死关,一闭几十年。算起来,她真正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体验这世间烟火气、发展些“兴趣爱好”的时光,或许真的只有闭关前那短暂的十几年。 如今隐患尽除,枷锁挣脱,那被压抑了太久、属于她真实年龄(心理上)的好奇、鲜活,甚至是……一点幼稚,便冒了头。之前西沙看她逗弄吴斜,就有端倪,只是没想到,能“幼稚”到这个地步! 用紧急传讯的灵蝶,召他回来问!哪!里!好!玩! 黑瞎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把那股哭笑不得的憋屈感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表情从惊惶到空白,再到极力压抑的扭曲,最终定格成一种混合着认命、无奈和“我服了”的复杂神色。 “小……老……板……”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说,让个下人捎个口信?打个电话?或者等我自个儿回来?您这灵蝶啪一下过来,我差点以为要出大事!”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接灵蝶的手,一脸悲愤。 他身后的解雨辰,此时也终于从最初的惊慌和懵懂中回过神来。 解雨辰对张清冉,一直是怀着尊敬乃至敬畏的。这位前辈虽然外表年轻,但手段、见识都深不可测,轻轻几句话就能揭开他的重重迷雾。在他心里,张清冉的形象一直是沉稳、强大、神秘。 可眼前这一幕……着实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看着黑瞎子那副想骂不敢骂、憋得内伤的模样,再看看廊下那位始作俑者。张前辈正微微偏着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无辜,又或者干脆就是理直气壮。 这反差……太大了。 解雨辰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泛上来。他连忙低下头,握拳抵在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原来……张前辈还有这样的一面?因为闷了,想出去玩,就用这么……别致的方式叫人回来咨询?再联想到张清冉那张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精致脸庞,解雨辰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又……合理了起来? 张清冉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少废话。”她打断了黑瞎子的控诉,语气平淡,“问你呢,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去?要人少,环境好,能真的放松玩玩。” 黑瞎子被她一句话堵回来,满腔的幽怨只能自己消化。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好玩的地儿……小老板这要求。人多嘈杂的肯定不行,她这些年算计人心、周旋局势早就腻了,估计就想图个清静。环境得好,景色得美,最好还能有点活动,让她这被关了太久的心思真正“放放风”。 他脑子飞快转动,掠过那些熟悉的或听说过的地点。突然,一个画面跳了出来。天高地阔,碧草连天,风吹草低,纵马驰骋…… “有了!”他眼睛一亮,看向张清冉,“要不去草原?” 他见张清冉眉梢微动,似乎有了点兴趣,立刻详细说道:“离北京不算太远,开车几个小时就能到真正的地广人稀处。不是旅游区那种,我知道几个当地人去的牧场,景色绝美,这个季节草正好,天也蓝。最关键的是,人少,安静,放眼望去除了天地就是牛羊,什么算计烦恼都能暂时扔脑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清冉的神色,继续推销:“而且能骑马!真正的草原骏马,不是景区里牵着走的那种。撒开了跑,那才叫痛快!我觉得特别适合你现在想‘放风’的心思。累了就在蒙古包里歇着,喝点奶茶,吃着手把肉,晚上还能看星星,那星空,跟城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说着,又偷偷瞄了一眼张清佑。草原开阔,虽然也存在风险,但比起城市里复杂的人事环境和鬼市那种鱼龙混杂,显然更可控,也更利于小哥发挥和保护。果然,张清佑在听到“草原”、“骑马”、“地广人稀”时,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因“出游提议”而本能绷紧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一丝,甚至眼中极快地掠过一点思索,仿佛在评估这个地点的安全性与可行性。 张清冉确实被这个提议打动了。草原……她记忆里似乎从未去过。 人少,开阔,能纵马……听起来,确实比挤在人堆里逛什么景点有意思得多。那种天地辽阔的感觉,或许真的能涤荡掉一些积压在心底的陈年郁气。 “草原……”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骑马?” “对!骑马!”黑瞎子见她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我认识那牧场的老板,马都驯得好,也有温顺的适合新手。当然,以小老板您的身手,学起来肯定快,想跑多快都行。” 他又看向解雨辰,咧嘴笑,“小花儿,会骑马不?一起去溜达溜达?” 解雨辰还在想象草原的画面,闻言回过神来。骑马他倒是会一些,但更多是礼仪性质的马场慢跑,在真正的草原上驰骋……听起来很吸引人。而且,和张前辈、黑瞎子,还有张叔一起去草原?这组合,这行程,完全超出了他平时的生活轨迹。 “会一点。”他点了点头,心里也生出期待,“如果张前辈不嫌弃的话。” “那就去草原。”张清冉拍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干脆,“后天出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你操心!”黑瞎子立刻接话,生怕这位小老板再想出什么“别致”的召人方式,“我来安排!车、住处、马匹、路线,保准妥当!您和哑巴,还有小花爷,带几件舒服宽松、适合活动的衣服就行,草原上早晚凉,带件外套。” 张清冉点了点头,对黑瞎子的办事能力她还是放心的。 “行,你去安排吧。”她挥挥手,算是放人。 黑瞎子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解雨辰开溜,边走边小声念叨:“走走走,赶紧定车定地方去……我的小心脏哟……” 解雨辰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张清冉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里的海棠,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个用灵蝶召人问哪里好玩的不是她。而张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静专注。 院子重归宁静,仿佛刚才的闹剧未曾发生。但一场奔向草原的出行,已然定下。 张清佑看着张清冉微微舒展的眉宇,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比之前更鲜活一些的气息,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 草原……也好。至少,天地开阔,她若开心,便可尽情奔跑。而他,只需护在她身侧,看她在阳光下展颜,便足够了。 第167章 骑马 黑瞎子办事确实利落,不过一天工夫,车、路线、牧场的接应都已安排妥当。出发前,张清冉想起那个不知在何处“找乐子”的红衣祖宗,顺手也传了个信儿。 岳绮罗的回讯来得很快,灵力波动里都透着一股子欢快与戏谑:“哟,我们张大小姐终于肯挪窝,不继续宅在你那宝贝院子里发霉了?去!为什么不去!这等热闹怎能少了我?等着,我马上回来!” 张清冉看着那消散的灵光,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之前……好像确实是有点过于沉寂了,连岳绮罗都看不过眼了。 两辆性能优越的越野车在晨光中驶离北京城。黑瞎子自然是和解雨辰一车,美其名曰“向导兼司机”。张清冉、张清佑和刚刚赶回来的岳绮罗坐了另一辆,开车的是张清佑,这是他主动要求的。 车窗外的景色从都市变为平原,再过渡到山峦,最终,一片无边无际的、在初夏阳光下泛着油亮碧色的草原,豁然撞入眼帘。 天空澄澈如洗,大团白云低垂,草浪随风起伏,延伸到天际。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张清冉降下车窗,带着草原特有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拂起她的长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里映出一片开阔的亮色。 到了预定的牧场,接待他们的是个黝黑憨厚的蒙古族汉子巴特尔。几座洁白的蒙古包点缀在草原上,不远处是木栅围起的马圈。 众人安顿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地走向马圈。巴特尔热情地牵出几匹温顺的母马,建议初学者选择。 张清冉看着那些马,眼中流露出兴趣,但并未贸然上前。她虽然身手不凡,但对于骑马,确实是个生手。 “试试?”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张清佑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马群,最终落在一匹毛色光滑、性情看起来最为平静的棕色母马上。“这匹可以。” 巴特尔连忙点头:“对对,这匹最温顺,脚程稳,适合新手。” 黑瞎子在旁边嘿嘿一笑,插嘴道:“哑巴马术不错,当年……” 他话没说完,被张清佑淡淡瞥了一眼,立刻识趣地闭嘴,转而拉着解雨辰去挑马,“来来,小花儿,我给你挑匹帅的!” 岳绮罗早已自己飘进马圈,相中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饶有兴致地围着它打转。 张清佑牵过马,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鞍具和马镫,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看向张清冉:“先教你上马和基本姿势。” 他的教学和他的人一样,简洁直接,没有多余废话。他先示范了一遍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手握这里,脚踩马镫,发力,上来。”他指了指关键点。 张清冉学着他的样子,手扶鞍桥,脚踩马镫,轻轻一跃。动作有些生涩,但足够稳当地坐上了马背。马背的高度和视角让她感觉有些新奇。 张清佑站在马侧,仰头看她,开始讲解坐姿:“背挺直,放松,不要绷太紧。脚前掌踩镫,脚跟下沉……对,这样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讲解完坐姿,他便牵着缰绳,引着马在围场里慢慢走起来,让张清冉适应在马背上的平衡感。他的步伐很稳,牵着马绳的手也极稳,马在他的引导下走得格外平缓。 走了一圈,张清佑停了下来。“试着轻轻夹一下马腹,同时松一点缰绳,让它小步跑起来。别怕,我在。” 张清冉依言照做。马儿果然开始小步跑动起来,颠簸感立刻明显了许多。张清冉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放松膝盖,随着它的节奏起伏,不要对抗。”张清佑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松开了牵着的缰绳,但人依旧紧贴着马侧步行跟随,手臂虚抬,是一个随时可以护住的姿势。“腰腹核心稳住……对,就这样。” 他的指导非常专注,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和身体反应。见她逐渐适应了小跑的节奏,眉头舒展,他才稍稍放缓了跟随的脚步,但仍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有趣。”张清冉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运动后的轻快,她试着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马儿也听话地加快了步伐。 张清佑见状,快步跟上前。在张清冉一次因为转向稍急而重心微偏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外侧,帮她稳住。“转向时缰绳带动要轻柔,身体配合。” 他的触碰很快,一触即分,力道很轻,像是只是为了避免她失衡。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草原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他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暖。 张清冉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一下,并未有任何异样或排斥的反应,甚至连头都没回,注意力仍在控马上,只是“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对她而言,张清佑的靠近和触碰,如同呼吸般自然,是长久以来习惯了的守护的一部分,从未与“逾矩”或“不适”联系在一起。 张清佑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东西。她的全然信赖与坦然,像温水流过他冰封的心湖。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教导得越发细致,也越发……“尽职”。调整缰绳长度时,他的手指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讲解如何用小腿给马信号时,他会虚虚地比划一下她小腿的位置,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在她尝试独立控制马匹慢跑时,他骑马跟在一侧,时不时出声提醒,目光如影随形。 每一个靠近的动作都包裹在“教学”的外衣下,有理有据,克制守礼。而他始终分出一半心神,敏锐地感知着她的每一丝情绪波动。只要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皱眉或细微的抗拒,他就会立刻停下动作,拉开距离,恢复到最初那种纯粹指导的状态。 但张清冉没有。她学得很认真,沉浸在掌握新技能的专注和草原驰骋的新奇感中。对于张清佑的靠近和偶尔的肢体接触,她接受得自然而然,仿佛那只是教学过程中必要的部分,甚至因为是他,而更添了一份安心。她偶尔会因为某个动作做得好而微微扬眉,眼中流露出清亮的神采,那模样,比起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气场强大的张清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张清佑看着她眉宇间的放松和偶尔闪过的亮色,心中那片沉郁的荒原,仿佛也被这草原的风吹开了阴霾,透进光来。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在无人察觉处,一点点变得柔和。那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神里,沉淀着岁月也化不开的温柔,以及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贪恋。 不远处的黑瞎子早就带着解雨辰跑远了,估计正在享受“二人世界”。而独自骑了一会儿白马就觉得无聊的岳绮罗,早就下了马,飘到一处草坡上坐着,托着腮,远远看着这边“教学”的两人,又瞥一眼草原尽头早已看不见影子的另一对,精致的小脸上满是郁闷,第一百零一次觉得张显宗不在身边真是无趣透顶。 第168章 “控诉” 在草原纵情游玩了两日,转眼又是傍晚。天际晚霞如火,将无垠草海染成一片暖金。营地中央篝火燃得正旺,烤全羊的浓郁香气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 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和解雨辰围坐在篝火旁的厚毯上,等着享用晚餐。张清佑正专注地将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片下,动作细致地将最好部位、肥瘦相宜的肉片放到张清冉面前的盘中。黑瞎子则忙着将烤热的馕饼掰开,递给解雨辰,嘴上还念叨着:“小心烫,慢点吃。” 气氛松弛温馨,连张清佑惯常冷峻的轮廓,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挟着草屑的风卷来,红色身影倏然而至。岳绮罗站在火堆旁,双手叉腰,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怒气,直直瞪向正接过张清佑递来烤肉、神态闲适的张清冉。 “张清冉!”她连名带姓地喊,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草原黄昏里格外清晰,“你们张家是没人可用了还是怎么着?!” 这突兀的质问让火堆旁的几人都是一怔,抬头看向她。 岳绮罗也不等回应,一股脑儿地将憋了两天的郁闷倒了出来:“张显宗还得在海外忙多久?他那摊子事就不能分给别人?非得把他钉在那儿不可吗?”她越说越气,音量拔高,“我要他回来!现在!立刻!” 静默了两秒。 “噗嗤——” 黑瞎子第一个破了功,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努力想抿住嘴,但嘴角翘得老高,墨镜后的眼睛弯成了缝,肩膀一耸一耸的。 紧接着,张清冉也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起初还只是嘴角上扬,眼中漾开笑意,待看到岳绮罗那副理直气壮又难掩委屈的模样,联想起她这两日独自骑马晃悠、时不时飘过来又飘走的孤零零身影,笑声便有些收不住,清越的笑声在草原晚风里散开。 连一旁始终沉默的张清佑,目光掠过气鼓鼓的岳绮罗,又落在难得笑得开怀的张清冉身上,唇角也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一闪即逝,但那抹几不可察的柔和却真实存在。 “哎哟喂——” 黑瞎子拉长了调子,戏谑之情溢于言表,“我说岳大小姐,您这是……终于记起张显宗兄弟啦?”他咂咂嘴,摇头晃脑,“看您前两天自个儿玩得挺欢,我还以为您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乐不思蜀了呢!” 张清冉好不容易止住些笑意,指尖拭了拭眼角,也顺着黑瞎子的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是啊。出发前,我好像还问过,要不要叫张显宗一起。当时是谁说的……”她模仿着岳绮罗惯常那懒洋洋又带点不耐烦的腔调,“‘叫他来干嘛?管东管西的,烦。我自己一个人自在。’——是这么说的吧?” “对!一字不差!”黑瞎子立刻拍腿附和,跟张清冉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才清净了两天,就受不了啦?觉得没人陪着玩,孤单啦?” 两人一搭一档,句句揭短。 岳绮罗的脸“腾”地红了个透,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她想反驳,可偏偏张清冉和黑瞎子说的句句属实,是她自己嫌张显宗啰嗦管得多,把人支开的。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顿时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越发明显的委屈。 “我……我不管那么多!”她索性不讲理了,脚一跺,指着眼前这围坐一团、气氛融洽的四人,“你们……你们倒是热闹!黑瞎子你眼里就只有解雨辰!张清冉你……”她目光扫过正将剔好的羊肉再次自然放到张清冉盘中的张清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知道使唤你哥!谁都不搭理我!我不管!我就要张显宗回来!让他来陪我!不然……不然我把这火堆给你们扬了!” 这威胁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气势,倒更像小孩子闹脾气。 “哈哈哈哈哈……”张清冉这下彻底笑开了,连日来在草原上放松的心情让她比平时更外露,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一手按着肚子,有些喘不上气,“行……行……我这就……传讯……让张显宗……赶紧……交接一下……回来……回来陪你……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显然被岳绮罗这模样逗得不轻。 张清佑见她笑得身子轻颤,咳嗽了两声,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她后心,力道平稳地抚了两下,帮她顺气。他的动作无比熟稔,仿佛这只是日常照料的一部分,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衫,安稳而熨帖。 “缓一缓。”他低声提醒,声音里也染上一丝极淡的、因她欢愉而起的温和。 张清冉正乐不可支,对他的触碰毫无异样感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守护与照顾,这细心的举动如同呼吸般自然,未曾在她心湖激起任何需要特别在意的涟漪。她只是顺着他的安抚缓了缓气息,抬手抹去笑出的泪花,又看向犹自气闷的岳绮罗,眼中笑意盈盈。 这几日在草原,张清佑的靠近确实比在四合院时更多了些。骑马时虚扶的手,调整马镫时短暂的俯身,递水囊时指尖不经意的碰触,还有此刻这般带着关切意味的轻抚……一切都在“照顾”与“守护”的范畴内进行得顺理成章,自然而隐蔽。张清冉全然信赖他,如同信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未分神去思考这些举动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情愫。她的心思坦荡,沉浸在难得的松弛与欢乐里。 然而,旁观的墨镜后,黑瞎子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玩味。他没错过张清佑那流畅自然、却分明带着独占意味的呵护动作,更没错过张清冉那浑然不觉、全盘接受的反应。心里顿时亮堂:好你个哑巴张!平时闷声不响,原来是个心思深的!这“润物细无声”的功夫,够可以的啊!他暗自咂舌,既觉得有趣,又有点看好戏的期待。小老板聪明一世,在这事儿上倒是钝得可以。 另一侧的解雨辰,此刻的感受则更为复杂震撼。他手里拿着半块馕饼,目光却有些怔忡地落在笑得毫无包袱、神采飞扬的张清冉身上。 这……与他认知中的“张前辈”,差别太大了。 那个在四合院书房里,沉静翻阅卷宗,偶尔抬眼间眸光清冷锐利,谈笑间便能揭开惊世秘辛,周身笼罩着岁月与智慧沉淀出的疏离威仪的张前辈…… 眼前这位,因为同伴孩子气的控诉而笑得前仰后合、脸颊泛着健康红晕、甚至需要人帮忙顺气的年轻女子……虽然容颜依旧,但那鲜活、生动、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神色,与他心中那个深不可测、令人敬畏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解雨辰恍惚间意识到,或许……这才是褪去所有责任与光环后,张清冉更真实的一面?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层敬畏的坚冰悄然裂开缝隙,生出一丝陌生又新奇的亲近感。 篝火噼啪作响,烤羊肉的香味更加诱人。岳绮罗还在那儿生闷气,但也知道再闹下去更没面子,索性扭过头去。张清冉渐渐止住笑,眼中仍盈满笑意。张清佑收回手,继续沉默而细致地片肉,仿佛方才的插曲不曾发生。黑瞎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解雨辰,将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羊排递到他嘴边。 草原的夜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吹拂而过,却吹不散这篝火旁鲜活的暖意,以及那交织在静谧与笑语之下,愈发微妙难测的情感暗流。 第169章 风波起 就在张清冉一行人于草原纵马驰骋、篝火谈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秦岭深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阴冷的山风穿行在奇崛陡峭的岩壁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密林深处,一处被藤蔓和怪异苔藓半掩着的古老遗迹入口,往外渗着森森寒气。 遗迹外围的空地上,气氛凝重。篝火映照着一张张沾满尘土、血污和疲惫的脸,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吴斜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冲锋衣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和发黑的血迹。他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惨状,双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没有黑瞎子的插科打诨和张清佑的沉默守护,他那种吸引麻烦的体质仿佛失去了所有屏障,在秦岭的诡谲环境中被无限放大。 一路上的“意外”层出不穷:山道崩塌、毒虫夜袭、机关阴毒,甚至引动了难以名状的怪异存在。吴三醒派来的那十几个经验丰富的好手,拼死护卫,却仍损失惨重。当他们最终挣扎出遗迹时,完好无损能自主行动者仅剩两人,三人永远留在了山里,余者非死即残,景象凄惨。 接到消息赶来接应的,是吴二柏。 当他带着人赶到预定的汇合地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饶是这位素来以冷静深沉著称的吴二爷,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脚步微微一顿。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感,以及那些熟悉或半熟面孔上惨不忍睹的伤势,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损失,太惨重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蜷坐在石头上、失魂落魄的吴斜身上。看着侄子那副狼狈惊惶、仿佛被抽空了魂魄的模样,再联想到老三背地里的盘算和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代价,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伤亡伙计的痛惜,有对老三冒险行径的不赞同,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表演给外人看的“迁怒”。 吴二柏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几步走到吴斜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吴斜!” 吴斜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二叔冷厉的目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让你沾这些地底下的事!不让你碰!你把我们的话都当耳旁风是不是?!”吴二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伸手指向那些伤亡的伙计,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都是跟着吴家多年的老人!都是有家有口的!就因为你一意孤行,不服管教,非要往这鬼地方钻,把他们害成什么样?!死的死,残的残!吴家的脸面,老一辈攒下的情分,都让你给丢尽了!” 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句句看似在骂吴斜不听长辈劝阻、任性妄为才导致如此惨剧,将吴三醒暗中推动此事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周围的伙计们沉默地听着,有些人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但无人敢出声。 吴斜被骂得抬不起头,眼圈通红,愧疚和委屈交织,却无从辩解。他知道二叔表面上是在骂他,可那些伤亡的血债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吴二柏发泄了一通怒火,胸膛起伏,看似余怒未消。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幸存的人,沉声道:“还能动的,赶紧帮忙处理伤势!死了的……好好收敛,家里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吩咐完,他又重重瞪了吴斜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罢,转身走向一旁临时搭起的帐篷,背影僵硬,似乎怒气难平。 只有背对众人时,他眼中才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冷意。损失如此之大,虽在意料之外的风险范围内,但仍令人心痛。更重要的是,陈皮那边……动作太快了。 他刚进帐篷,手下心腹便悄声递来了最新的消息。吴二柏展开纸条,快速扫过,面色愈发凝重。 沉寂许久的陈皮,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直击要害——齐家。 齐家自齐铁嘴之后早已没落,现任家主是旁支子弟,能力平庸,勉强支撑门面。面对陈皮蓄谋已久、多方位的打压,齐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不过短短数日,那位家主便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了屈辱的抉择。他亲自前往陈皮处,交出了象征齐家家主权柄的印信,以示彻底臣服与退出。 随后,齐家才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去新月饭店向张鈤山递了句话,内容无非是“齐家自此退出九门,恩怨两清”之类的场面话。谁都明白,张鈤山虽挂着九门会长的名头,但并无实际约束力,尤其在陈皮这等人物面前。齐家家主此举,不过是看在旧日名分的面上,走个过场,告知一声罢了,并非真的指望张鈤山能主持公道或施以援手。 逼得齐家交印退出后,陈皮并未收手,其势力立刻调转矛头,指向了同样内部不稳的李家。攻势凌厉,李家已然岌岌可危。若无人干涉,九门之中怕是很快又要少一家,而陈皮的势力将再度膨胀。 吴二柏放下纸条,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陈皮这老狐狸,沉寂多年,此番出手,野心不小。看来,老三坚持的“长白山计划”,确实需要加快了。有些障碍,必须在那个地方,彻底清除。 帐篷外,吴斜依旧呆呆地坐在石头上,笼罩在二叔的斥责和同伴伤亡的巨大阴影中。而九门之内,风云骤变,暗流已然化为惊涛,向着脆弱的旧秩序,猛烈拍击而来。 第170章 “请示” 草原的夜空,星河低垂,篝火燃得正旺,将围坐众人的脸庞映得暖融融的。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激起“滋啦”的响声和诱人的焦香。张显宗的到来,让原本两两成对的队伍变成了稳固的三角。他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岳绮罗身边,任她支使,脸上带着一贯的、近乎虔诚的专注。黑瞎子依旧黏着解雨辰,插科打诨不断。张清冉身侧,张清佑沉默地坐着,却将她所需的一切,水、食物、擦手的湿巾,都在她目光所及之前,妥帖备好。 气氛轻松欢快,连风声都显得温柔。解雨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这段时间远离京城的是非纷扰,置身于这天高地阔之间,张清冉身上那种令人敬畏的疏离感似乎被草原的风吹散了大半。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骑马时带着鲜活的意气,甚至偶尔会和黑瞎子斗嘴,神情灵动得像是个二十出头的、被保护得很好的世家女孩。这让解雨辰也跟着彻底放松下来,几乎要忘却了解家堆积的公务和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关于身世的阴霾。他几乎要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黑瞎子放在一旁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号码,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拿起电话,走到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去接听。 篝火旁的说笑并未停止,岳绮罗正指挥着张显宗给她切羊腿上最嫩的那块肉,张清佑将剔好骨、温度正好的肉片放到张清冉盘中,张清冉则微笑着听解雨辰说起解家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但解雨辰注意到,张清冉虽然还在听他说,眼神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了黑瞎子离开的方向,那眸底的轻松惬意,几不可察地沉淀下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黑瞎子走了回来。他的步伐依旧带着点惯常的懒散,但脸上已没了刚才纯粹的玩笑神色。他径直走到张清冉身侧,略一躬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围坐的几人都听清: “小老板,长白山那边,开始了。”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张清冉,“陈皮问,吴三醒怎么处理?是杀了,还是……” “杀了”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温暖的篝火氛围中。 解雨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击中。刚才还充盈在胸臆间的轻松暖意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冰冷和清醒。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清冉。 只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子,此刻已微微坐直了身体。篝火在她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她脸上的笑意并未完全消失,却已然变了味道,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带着些许漠然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手边的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又切下一小片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仿佛黑瞎子汇报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就在这片令人屏息的静默里,解雨辰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他熟悉的、深不可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张前辈”,回来了。而且,比在四合院时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欢乐的假象被轻而易举地撕开,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张清冉终于放下了小刀,拿起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黑瞎子,又似乎透过跳跃的火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派个张家人,跟着陈皮一块去。”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决定,“然后把吴三醒……扔门里去吧。” 她的用词很特别,“扔门里去”,而非“杀掉”。但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决定了吴三醒这位九门中枭雄的终极命运。投入那扇莫测的青铜门后,生死由天,看其本事。这比直接杀了他,或许更冷酷,更意味深长。 “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本事。”她补充了一句,给这个判决做了注脚。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岳绮罗撇了撇嘴,继续吃她的肉,对她而言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张显宗自然毫无异议。张清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张清冉决定的只是晚餐要不要加一道菜。黑瞎子则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嘞!我这就跟陈皮说。”他想起什么,又补充汇报,“哦对了,陈皮这两天动作不小,齐家和李家,已经收拢了。”他看向张清冉,语气请示,“下一步?” 张清冉端起面前的奶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眼神。 “下一步……”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声音透过瓷碗的边缘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杂鱼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九门剩下的,还能看的……也就吴家,霍家,或者解家。” 她抬起眼,目光在跳跃的火光后显得幽深:“就从吴家开始吧。” “得令!”黑瞎子爽快地应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又往阴影处走去,准备传达指令。 而坐在那里的解雨辰,在听到“解家”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尽管张清冉说的是“或者”,尽管之前的相处堪称愉快,但在见识了她方才如何轻描淡写决定吴三醒命运、如何随口定下针对九门中流砥柱的方略后,一股寒意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升起。解家……会不会就是下一个?他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坐在厚实的毯子上,竟有些如坐针毡。 他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张清冉的眼睛。她放下奶茶碗,目光转向解雨辰,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甚至语气还比刚才柔和了半分,带着点近乎解释的意味: “放心。”她看着解雨辰,清晰地说了下去,“你聪明,解家也安分,没得罪过我。”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足够充分,“我不会动解家。”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解雨辰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他迎上张清冉的目光,从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坦然的确认。是的,她说了不会动,那至少在目前,解家是安全的。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多谢张前辈。” 张清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决定他人家族命运和安抚另一个家族当家,都只是席间微不足道的两句话。 黑瞎子传完讯回来,气氛很快又恢复如常。烤肉的香气再次占据主导,说笑声重新响起,岳绮罗又开始挑剔张显宗切的肉不够薄。张清佑依旧沉默地照顾着张清冉的餐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解雨辰,在低下头咀嚼食物的间隙,余光瞥见篝火映照下张清冉平静的侧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彻底明白了,这几日的草原欢歌、纵马驰骋,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而珍贵的宁静。真正的棋局,早已在远方悄然落子,而执棋之人,此刻正坐在温暖的篝火旁,谈笑间,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与生死。 第171章 “失踪” 草原之行在张显宗抵达后达到了某种圆满。岳绮罗总算不再散发“单身”怨气,一行人玩得愈发尽兴。纵马、篝火、星空、奶茶手把肉……尽情享受了几天纯粹的放空与欢乐后,张清冉觉得差不多了。原本多留几日就是为了等张显宗,如今人齐,也该换个风景看看。 黑瞎子深谙此道,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勾画了不少标记的地图,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路线。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这一行六人仿佛成了最逍遥的游客,却又因着不寻常的身份与手段,玩出了不一样的境界。 他们乘舟南下,在江南水乡的晨雾里听评弹,张清冉对那咿呀婉转的曲调显出难得的兴趣,靠在乌篷船边听了许久,张清佑便默默让船家缓了桨,任小船在河道中央静静飘着。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把油纸伞,硬是塞给解雨辰一把“应景”,两人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影在蒙蒙细雨中竟有几分旧画般的和谐。岳绮罗对水乡的精致嗤之以鼻,觉得“软绵绵没劲”,直到张显宗寻来当地最有名的几样精巧糕点,她才勉强给了点好脸色。 他们又转向西南,在群山环抱的古镇里住下。清晨推开木窗,便能看见薄雾缭绕的远山和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张清冉喜欢清晨古镇还未完全苏醒时的宁静,常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古老街巷里散步,张清佑便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她一道安静的影子。黑瞎子则带着解雨辰去探访藏在深山里的无名瀑布和溶洞,美其名曰“探险”,回来时往往带回些稀奇古怪的石头或植物,献宝似的给众人看。 他们还去了海滨,住在僻静的海边别墅。夜里涛声阵阵,张清冉裹着披风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海,张清佑就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黑瞎子和解雨辰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散步,常常一走就是很久。岳绮罗对大海的兴趣只维持了半天,嫌晒又嫌腥,后来便拉着张显宗在别墅里打游戏,清脆的咒骂和游戏音效时不时传来,倒也热闹。 黑瞎子安排的行程张弛有度,既有值得驻足的人文风景,也有让人彻底放松的自然野趣。他总能找到最地道的吃食、最舒适的住处、最不落俗套的玩法。一路上,气氛轻松得不可思议。张清冉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静疏离,在这种纯粹的游历中化开了许多,她笑的时候多了,偶尔还会对黑瞎子那些离谱的提议翻个白眼,或是被岳绮罗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 张清佑始终在她身侧,沉默依旧,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在这些日子里似乎也悄然消散。他依旧照顾着她的所有琐碎需求,动作细致入微。骑马时他会提前检查鞍具,走在湿滑的石阶上他会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以便随时搀扶,用餐时她多看哪道菜一眼,下一刻那道菜就会被移到她面前。一切都在“守护”的范畴内进行得无比自然,张清冉坦然受之,甚至偶尔会自然地倚靠一下他递过来的手臂,或是顺手将不想拿的东西塞到他手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近,在游山玩水中愈发流淌自如。 黑瞎子看在眼里,墨镜后的眼神越发玩味。解雨辰则从最初的震惊,到渐渐习惯,甚至觉得,或许卸下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责任,张前辈本就该是这样鲜活生动的模样。 然而,这趟悠长假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黑瞎子那部卫星电话,总会定期响起。而每一次通话后,他带回来的消息,都像是一小股冰冷的暗流,提醒着他们,外面的世界从未停止运转。 这一次,消息来自陈皮。 “小老板,”黑瞎子接完电话,回到正在一处风景绝佳的观景亭内休息的众人身边,语气平常,如同汇报行程,“陈皮他们从长白山回来了。” 张清冉正看着远处云海翻腾,闻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事儿办妥了。”黑瞎子言简意赅,先确认了最关键的一点,然后才道,“陈皮那边放出了消息,说吴三省醒在长白山试图暗杀他,抢夺什么东西,被他‘击退’,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咧了咧嘴,“这借口找得不错。现在,他的势力正以此为名,全面压向吴家。”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真正的吴三醒,已经被陈皮按照张清冉的意思,“扔”进了那扇莫测的门后。如今留在吴家、假扮吴三醒的,是解联环。为了不暴露这个延续了多年的秘密,为了不惊动更深层的布局,解联环绝不可能在此时露面,去正面驳斥陈皮的指控或主持大局。 而吴家,家主是吴三醒。吴二柏虽然掌控着十一仓,权势不小,但十一仓有其独立的规则和立场,吴二柏无法、也不能明面上直接插手吴家的具体事务,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家主被害”的激烈冲突中,他的身份反而让他有些束手束脚。 至于下一任家主、被寄予厚望的吴斜……他还太嫩。经历了秦岭的惨痛教训,面对陈皮这等老辣枭雄的汹汹来势和“杀叔”指控,他能稳住自己不被压垮已属不易,想要撑起整个吴家,应对这风雨飘摇的局面,几乎是痴人说梦。 如此一来,在明眼人看来,吴家几乎陷入了绝境:家主“下落不明”,定海神针吴二柏受制于身份无法直接下场,继承人吴斜独木难支。陈皮来势汹汹,借口充分,手段狠辣。吴家内部必然人心惶惶,外部盟友则大多会观望,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陈皮动作很快,”黑瞎子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吴家好几个盘口和外围产业,已经受到冲击了。看样子,他是想趁这个机会,一举把吴家打垮,或者至少撕下最大一块肉来。” 张清冉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云海收回,落在亭外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松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某个遥远地方无关紧要的新闻。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然后端起手边微温的茶,喝了一口,转向黑瞎子,“下一个目的地,定好了吗?” 黑瞎子立刻会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定好了!往北走,有个地方的红叶是一绝,咱们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岳绮罗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追问起细节。解雨辰心中虽因吴家的消息而泛起波澜,但见张清冉如此态度,也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只是暗自思忖。张清佑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清冉身上,见她眉宇间并无烦扰,便也恢复了惯常的沉寂。 山风依旧,云海翻腾。观景亭内,几人很快又将话题转回了接下来的行程与沿途趣闻。远处的纷争与算计,家族的兴衰与存亡,仿佛只是这壮丽山河画卷外,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172章 电话 接下来的旅程,风景依旧,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些无形的滞涩。他们离开了山野,转而沿着一条风光秀丽的江河乘船而下。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游船缓行,本应是另一段闲适时光。 然而,解雨辰的卫星电话,成了这段宁静中最不和谐的音符。 起初是霍绣绣。电话接通,女孩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传来:“小花哥哥!你跑哪儿去了呀?我去解家找了你几次,都说你不在北京!什么时候回来嘛?” 解雨辰走到船头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在外面处理些事,散散心。怎么了绣绣?” “没什么大事啦……”霍绣绣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忧虑,“就是……最近家里气氛不太好。奶奶总是一个人坐着叹气,说什么‘陈家这次太过分了’,‘再这样下去,九门怕是要变天了’之类的话。我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她试探着问,“小花哥哥,你……你听说吴家那边的事了吗?陈皮他……” 解雨辰心头一紧,语气却尽量维持平稳:“嗯,听说了些。不过外面的事,我现在也不便多管。绣绣,你照顾好自己和你奶奶就行。” “可是……”霍绣绣还想说什么,被解雨辰以信号不好、船要进峡谷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但这只是开始。之后几乎每天,霍绣绣的电话都会准时或不准时地响起,话题总是从关心问候开始,然后极其“自然”地滑向九门局势,尤其是陈皮的步步紧逼和吴家的岌岌可危。话里话外,无外乎是霍仙姑如何忧心忡忡,霍家如何感到唇亡齿寒,以及……解雨辰作为解家当家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何时回来,又对此有何看法、作何打算。她甚至几次暗示或明说,奶奶希望他尽快回京,有要事相商。 解雨辰每次都以“在外考察项目”、“身体不适需静养”、“行程未定”等理由推脱,态度温和却坚决。他能感觉到霍家,或者说霍仙姑的急切。陈皮吞并齐家、李家后剑指吴家,势头之猛,野心之显,已经让坐镇霍家的霍仙姑感到了真切的威胁。她精明了一辈子,自然不肯轻易亲自下场与陈皮正面冲突,损耗自家实力,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与霍家关系尚可、且同样身处九门之中的解雨辰,希望能将他拉回北京,成为霍家应对此局的一颗棋子,或者至少探明解家的态度。 这种一天一催,甚至一天数催的电话,让解雨辰不胜其烦,又无法彻底关机。毕竟他是当家,总有必须处理的紧急事务。游玩的兴致不免被打扰,眉宇间时常笼上一层淡淡的郁色。 直到这一天。 游船正行至江面开阔处,午后的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张清冉和张清佑在二层船头的躺椅上休息,岳绮罗腻在张显宗身边让他剥橘子,黑瞎子和解雨辰则靠在栏杆边闲聊。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号码,让解雨辰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霍仙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几步开外,接起电话,语气恭敬:“霍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穿透电波,也隐隐传到了甲板上几个耳力极佳的人耳中。 “解子啊,”霍仙姑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在外面这些天,是有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连绣绣都请不动你回来。” 解雨辰稳住心神:“劳霍奶奶挂心,确实是一些琐事需要亲自处理。” “琐事?”霍仙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压力,“我看你倒像是躲清静去了。怎么,看着你那好师兄陈皮,把齐家、李家像收麦子一样割了,如今又磨刀霍霍向着吴家,你就一点想法没有?就准备一直这么‘处理琐事’,躲在外头看戏?” 她的话锋陡然锐利起来:“陈皮是你师兄不假,可你别忘了,你更是解家的当家人,是九门里的一员!让他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九门怕是真的要改姓陈了!到时候,你以为解家能独善其身?霍家能置身事外?” 她的语气并非疾言厉色的斥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和提醒,带着老一辈掌权者的洞悉与压迫感。“解子,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轻重。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霍家和你解家,这些年关系也算不错,如今这局面,难道不该坐下来,好好商量个对策?你迟迟不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每一句话都敲在解雨辰的心上,也清晰地落入了张清冉、张清佑、黑瞎子的耳中。甲板上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岳绮罗停止了吃橘子,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张显宗则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解雨辰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此刻身后几人的反应。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霍奶奶,您的话我明白。九门的事,解家自然不会全然不顾。只是……我眼下确有不便,还需些时日。局势变化,我也会密切关注。至于陈皮师兄那边……各有各的缘法,有些事,强求不得,也阻拦不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没明确答应回去,也没完全拒绝霍家的“商量”,更将陈皮的行为归为“缘法”,隐隐有撇清之意。 电话那头的霍仙姑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掂量他这话的分量。最终,她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未尽之意:“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等你的消息。别忘了,解家的根基,也在北京城。”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解雨辰缓缓放下电话,才发现手心有些汗湿。他转过身,对上几道含义不同的目光。黑瞎子冲他挑了挑眉,眼神戏谑,仿佛在说“惹上麻烦了吧”。张清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江面。岳绮罗则“啧”了一声,嘀咕道:“真麻烦。” 而张清冉,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解雨辰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勉强维持的镇定,看到他内心的纷乱与权衡。 江风拂过,带来水汽的微凉。游船缓缓破开碧波,前方的山水依旧如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通来自霍仙姑的电话,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江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预示着岸上的风,已经吹到了这水上。短暂的、近乎逃避般的悠长假期,或许真的要临近尾声了。 张清冉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躺椅,望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淹没: “看来,这清净日子,确实快要到头了。” 第173章 “联姻” 自那日霍仙姑直指九门局势的电话后,解雨辰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清静。霍仙姑显然并未放弃将他拉回北京、乃至拉入霍家阵营的打算。只是下一次通话时,她的策略陡然一变,不再提陈皮,不再谈九门风雨,话题轻巧地一转,落在了似乎更“家常”、也更难推脱的事情上。 彼时,一行人已下船,入住江畔一座清幽的庭院客栈。傍晚时分,众人在庭院中的石桌旁纳凉饮茶。张清冉靠着藤椅闭目养神,张清佑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姿态沉静。岳绮罗正让张显宗给她剥着新摘的莲子,自己则晃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黑瞎子和解雨辰说话。黑瞎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某个地方有趣的见闻,手不时比划着,偶尔碰碰解雨辰的手臂。 解雨辰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看到来电显示,他脸上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走到稍远些的廊下。这一次,他没走太远,庭院静谧,加之在场几人都耳力非凡,霍仙姑那把虽上了年纪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开头依旧是几句看似关心的问候,随即,霍仙姑便以一种近乎闲聊、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切入了正题: “解子啊,你和绣绣,从小一块儿长大,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如今你们年纪都不小了,绣绣那丫头心思单纯,对你也是一直亲近……” 她的语调平缓,带着长辈谈论晚辈婚事时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权威的意味,“我看啊,你们俩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早点定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放心。霍家和解家,亲上加亲,也是美事一桩。” 这话一出,廊下的解雨辰身形明显僵了一下。而庭院中,正端着茶杯的黑瞎子,动作骤然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尽管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骤然阴沉下来的气息,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旁边的岳绮罗都忍不住侧目,随即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奋神情。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清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廊下解雨辰略显僵硬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瞬间化身“黑面神”的黑瞎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兴味,完全是隔岸观火的悠闲姿态。连她身边始终专注于手中刀的张清佑,都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浑身冒黑气的黑瞎子和廊下的解雨辰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又垂下了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凝了一点,将张清冉所在的区域无声地隔绝开来。张显宗则依旧专注于剥莲子,将白嫩的莲肉仔细剔出,放到岳绮罗面前的小碟里,对周遭涌动的暗流漠不关心。 解雨辰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霍仙姑这招釜底抽薪,意图再明显不过。眼看用九门大义和利益难以立刻说动他,便想用婚姻将他彻底绑上霍家的战车。一旦联姻,他解雨辰和霍家便成了利益共同体,届时再面对陈皮的威胁,他就不得不与霍家同进同退。 这让他心底那点因为得知九门算计、霍仙姑可能也是“尸狗吊”幕后参与者之一而所剩无几的情分,几乎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丝隐怒。 他定了定神,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决:“霍奶奶,”他清了清嗓子,“关于我和绣绣的事,我之前已经跟您,也跟绣绣本人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绝无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个洞来的、属于黑瞎子的灼热视线,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也……算是给某个正在闹脾气的人一个交代。 “况且,”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感情之事,勉强不来,我更不可能因此去耽误绣绣的幸福。霍奶奶,这件事,真的不必再提了。” 庭院里落针可闻。黑瞎子周身那骇人的低气压,在听到“已经有喜欢的人”这几个字时,诡异地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虽然脸色依旧很黑,但那股要杀人的戾气,稍稍减退了些许,转而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等待和一丝隐秘期待的紧绷。 电话那头的霍仙姑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甚至搬出“心有所属”的理由来拒绝。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探究:“哦?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哪家的姑娘?解子,这可没听你提过。怎么,还怕我这老婆子知道了,会对她不利不成?”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试探解雨辰所言虚实,也未尝没有一丝隐含的告诫。你若随便找借口搪塞,或选择的人不合霍家心意,未必是好事。 解雨辰感到一阵心累。既要应付霍仙姑绵里藏针的盘算,又要分神留意身后那位爷明显不悦的情绪,当真是焦头烂额。他捏了捏眉心,语气尽量保持平稳:“霍奶奶说笑了。只是……时机未到,还不便公开。但我的心意已定,绝不会更改。至于绣绣,她是个好姑娘,一定会遇到真正珍惜她的人。” 他这话答得圆滑,既没透露是谁,又表明了决心,还顺带安抚(或者说撇清)了霍绣绣。 霍仙姑似乎也听出了他态度的坚决,知道再逼迫下去,恐怕适得其反。她沉默了几秒,最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既然如此,那你好自为之。只是解子,你要记住,九门的水,从来都不浅。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也要想清楚,那人……担不担得起。”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多谢霍奶奶提醒,我明白。”解雨辰应道。 通话终于结束。解雨辰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他转过身,走回庭院,立刻对上了几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黑瞎子抱着胳膊,墨镜对着他,看不出眼神,但嘴角紧绷的弧度显示他心情依旧不佳,似乎在等着什么“解释”。 岳绮罗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冲他眨了眨眼,拖长了声音:“哟,解当家,心有所属啦?是谁呀?说出来听听嘛!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瞟向黑瞎子。 张清冉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刚看完一出精彩折子戏。 张清佑已经收刀入鞘,目光平静地落在解雨辰身上,又扫过黑瞎子,最后归于沉寂。 解雨辰走到石桌旁,先是对着张清冉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为这通打扰了众人清静的电话致意。然后,他走到黑瞎子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无奈和安抚道:“别黑着脸了……你明知道是谁。” 黑瞎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大半。他伸手,将桌上果盘里最大最红的一颗果子,默不作声地推到解雨辰手边。 岳绮罗见状,“切”了一声,觉得没劲,又转回头去折腾张显宗了。 庭院里,茶香依旧,晚风微拂。一场来自北京的风波,似乎暂时被化解于无形。但每个人都清楚,霍仙姑绝不会就此罢休,九门的漩涡,正在加速将所有人卷入。而解雨辰那句“心有所属”,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在某些人心中,漾开了无法平复的涟漪。 第174章 “窗户纸” 夜深了,江畔的客栈沉入静谧,只余檐下几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解雨辰回到自己房间,带着处理完霍家电话后的倦意与一丝烦躁。他反手正要关门,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灵巧地从门缝滑入,随即“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落了锁。 解雨辰动作一顿,看向不请自入、此刻正背靠着门板站定的黑瞎子。屋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黑瞎子脸上的墨镜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眼神,但他抱臂而立的姿态,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不同于平日插科打诨的沉凝气息,都明确显示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还来?”解雨辰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无奈。他走近两步,在距离黑瞎子一步之遥处停下,直视着那片墨镜后的阴影,“该说的我都说了。霍绣绣的事,多年前就已是定论。霍奶奶今日旧事重提,用意何在,你我都清楚。无非是想借联姻绑住解家,应对陈皮。” 他陈述得冷静清晰,条理分明,试图将话题拉回理性的、利益权衡的层面,冲淡空气中那丝莫名的紧绷。 黑瞎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比言语更有压迫感。 几秒后,黑瞎子忽然动了。他上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解雨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力和那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解雨辰下意识地肩背微挺,并未后退,但眼神里已然带上了一丝警惕。 黑瞎子伸出手,却不是推搡或禁锢,而是用一根手指,带着某种克制又执拗的力道,轻轻点了点解雨辰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这儿,”黑瞎子的声音压得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听着不舒服。” 他点了点,又重复一遍,“很不舒服。”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摒弃了平日的戏谑或迂回,直白得近乎粗暴。那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轻微压力,仿佛真的触到了解雨辰胸腔下某个跳动不安的部位。 解雨辰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黑瞎子会以这种方式表达。那些关于算计、关于利害关系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他看着黑瞎子,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烦躁与……某种隐晦的委屈,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是算计,”黑瞎子继续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透着一股焦灼,“我知道你跟那丫头没事。可我他妈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重复,“不舒服。” 他收回了点在他胸口的手指,转而猛地抬手,一把摘下了自己的墨镜,随手扔在旁边的矮柜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解雨辰,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又翻滚着某种解雨辰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浓烈情绪。不仅仅是吃醋或烦躁,更像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混杂着不确定、占有欲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解雨辰,”黑瞎子连名带姓地叫他,眼神锁死他,“我等够了。” 没等解雨辰理解这句“等够了”的确切含义,黑瞎子再次逼近。这一次,他没有给解雨辰任何反应或思考的空间,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猛地向前一带,同时自己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的、带着不容错辨力道的触感时,解雨辰脑中确实空白了一瞬。震惊是首要的,随即本能地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防御心态。他身体瞬间绷紧,扣住他后颈的手力道很大,但并非无法挣脱。就在他肌肉蓄力,准备格开对方手臂的刹那,他看到了黑瞎子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戏谑或玩世不恭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蹙起一道深刻的褶皱。那表情里没有轻薄,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就是这一丝忐忑,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解雨辰升起的怒意和防御。他蓄力的手僵在半途。 唇上的触感从最初的强硬,逐渐变得清晰。黑瞎子的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鲁莽,吮咬的力度让解雨辰感到轻微的刺痛。但这生涩的粗暴背后,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浓烈得让人心惊。 解雨辰僵在原地,任他吻着。最初的震惊退去后,混乱的思绪开始回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能感受到唇齿间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这不是平日里的玩笑或试探,这是明确的、越过界线的宣告。 他应该推开。理智这样告诉他。但身体却违背了指令,只是僵硬地承受着。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内心深处,对这条界线被跨越,并非全然的抗拒。 就在解雨辰觉得自己快要因这漫长而窒息的亲吻缺氧时,黑瞎子终于松开了他,退开些许,但双手仍扶在他的肩臂处,呼吸粗重,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解雨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唇上传来火辣辣的麻痛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他抬眼,迎上黑瞎子那双不再掩饰情绪的眼睛。愤怒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理清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些别的什么,在胸腔里悄然鼓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带着点惯常的、处理麻烦事时的利落感,眼神却有些飘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略显凌乱的呼吸声交织。 “你……” 解雨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冷静,但效果不佳,“……就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指黑瞎子,“因为霍家一个电话,你就……” 他顿住,似乎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事。 “就因为这个?” 黑瞎子重复他的话,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随即眼神又沉了下去,“解雨辰,你少他妈给我装糊涂。” 他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等了多久?看着你,守着你,陪你处理那些破事……你当我黑瞎子闲得慌,就乐意给人当免费保镖兼知心大哥?” 他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气势汹汹,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执拗。“霍家?他们算个屁!老子在乎的是你!是你解雨辰被人随便安排、被人算计着跟谁绑在一起!听明白没有?” 解雨辰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黑瞎子很少这样情绪外露,更少这样直白地剖白。那些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焦灼、不安和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解雨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某些一直被刻意忽略或未曾深想的东西,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和这番直白的质问后,变得清晰起来。 他重新看向黑瞎子,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耳根依旧有些泛红。他没有回答黑瞎子的问题,而是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黑爷您老人家,” 他故意用了略带调侃的敬称,眼神却认真,“吃醋了?并且,不打算继续当‘免费保镖兼知心大哥’了,是这意思吗?” 黑瞎子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敷衍的痕迹,但没有。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眼神里的焦灼褪去一些,换上一种等待答案的紧张。 解雨辰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不是推开黑瞎子,而是抓住了他还扶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力道不轻。他拉着黑瞎子的手,从自己肩上移开,然后,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的手与之交握,十指缓缓扣紧。 “行,” 解雨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以后,再有这种乱七八糟的电话,” 他抬起头,直视黑瞎子的眼睛,“你来处理。”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更甜蜜的承诺。但这个动作,这句“你来处理”,已然是比任何情话都更明确的回应和接纳。他将自己未来可能面对的、来自外界的觊觎和麻烦,交付了出去,也默认了两人关系质的改变。 黑瞎子看着两人紧扣的手,又抬眼看看解雨辰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灿烂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早该这样了。” 他嘟囔一句,手上用力,将解雨辰拉得更近,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这次的动作少了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笃定的亲昵。 解雨辰没有抗拒,只是身体还有些僵硬,耳后的红晕悄悄蔓延。他别开脸,低声警告:“别得寸进尺。” 黑瞎子低笑出声,气息拂过他耳畔:“我偏要。” 窗外,月色依旧,江声潺潺。屋内的灯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一场风波,一个越界的吻,一次直白的交锋,终于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彻底捅破。未来的路或许依旧麻烦不断,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并肩面对、乃至由其中一人“全权处理”某些麻烦的资格与默契。 第175章 “名正言顺”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客栈雅致的餐厅里洒下斑驳的光影。长条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各式早点,冒着袅袅热气。 众人陆续落座。张清冉依旧坐在主位,张清佑在她左手边,动作无声地将一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和几样她偏好清淡的小菜推到她面前。岳绮罗拉着张显宗坐在她对面,正指挥着张显宗给她剥一个水煮蛋。 黑瞎子和解雨辰最后进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与昨日不同。黑瞎子几乎是贴着解雨辰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脸上挂着比平时更灿烂几分的笑容,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都亮晶晶的,殷勤得有些过分。 解雨辰刚一落座,黑瞎子便极其自然地拿起他面前的空碗,盛了满满一碗熬得浓稠的鱼片粥,小心地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趁热,这粥熬得不错。” 语气熟稔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解雨辰低声道了句谢,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着浅红。他拿起勺子,刚舀起一勺,黑瞎子又夹了一筷清脆的酱黄瓜丝放到他碗里:“这个配粥开胃。” 接着是水晶虾饺、小巧的灌汤包……几乎堆满了他的小碟。 “够了,我自己来。” 解雨辰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黑瞎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窘迫。 “行行行,你自己来。” 黑瞎子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停,又给他添了半杯温热的豆浆,然后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那眼神,活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张清冉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岳绮罗则早已停下了指挥张显宗剥蛋的动作,一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盯着黑瞎子和解雨辰,尤其是解雨辰那张略显不自在的脸。 解雨辰被两人看得有些食不下咽,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与张清冉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对上时,脸上温度更高。更糟糕的是,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牵动了唇上某个隐秘的、带着微微刺痛的痕迹。昨夜某个鲁莽的家伙留下的“证据”。 他立刻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专心喝粥,试图用碗沿遮住半张脸。 岳绮罗眼尖,几乎立刻捕捉到了他唇上那抹比周围肤色略深、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破皮。她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张显宗,下巴朝解雨辰的方向抬了抬,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促狭又了然的笑容。 张清冉也注意到了。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嘴角同样微微上扬的弧度,但那眼中的笑意却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玩味。 解雨辰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他狠狠地在桌下踢了黑瞎子一脚,示意他收敛点。 黑瞎子被踢,非但没收敛,反而“哎哟”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他揉了揉小腿(虽然那一脚根本不重),然后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精准地迎向对面两道看好戏的视线,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看什么看?” 他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明显的维护意味,手臂甚至更往解雨辰那边靠了靠,“没见过人谈恋爱啊?”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用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得意洋洋的口吻补充道,“爷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懂?”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解雨辰差点被一口粥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狠狠瞪了黑瞎子一眼,眼神里满是“你闭嘴”的警告。 张清佑抬起眼皮,目光在黑瞎子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上停留了一秒,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继续给张清冉布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张显宗则完全不受影响,已经将剥好的、光滑完整的鸡蛋放到了岳绮罗面前的碟子里。 岳绮罗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桌子:“名正言顺?黑瞎子,你可真行!这就给自己盖章认证了?” 她笑得更欢了,转头对张清冉道,“张清冉,你看看他!嘚瑟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张清冉放下茶杯,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调侃:“嗯,看出来了。” 她目光扫过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粥碗里的解雨辰,又看向一脸“老子就是嘚瑟”的黑瞎子,点了点头,“挺好。” 她这句“挺好”,轻飘飘的,却像是一种无形的认可,让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让解雨辰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只是耳后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吃饭。”张清冉不再多说,拿起筷子,示意大家继续。 早餐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又有些轻松。黑瞎子虽然不再那么夸张地“服务”,但时不时给解雨辰添茶倒水、递个纸巾的小动作不断,眼神也总黏在他身上。解雨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偶尔低声回应黑瞎子一两句,只是耳根始终红着。 岳绮罗一边吃着鸡蛋,一边还不忘用眼神继续调侃这对新鲜出炉的“名正言顺”的情侣。张清冉则安静地用餐,偶尔与身侧的张清佑低声交流一句关于行程的话,仿佛对餐桌上涌动的粉红气泡视而不见,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晨光温暖,粥香四溢。这一顿早餐,在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直白的宣告中,悄然开始,也将以同样的方式,融入这漫长旅程中又一个平凡的早晨。只是有些关系,已然不同。黑瞎子那句“名正言顺”,就像一枚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每个人的心中,漾开不同的波纹。 第176章 宣告 确定关系后的日子,对解雨辰而言,是一种夹杂着窘迫、无奈,却又难以言喻安心的全新体验。黑瞎子像是被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将“照顾”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且毫不避讳旁人。 出行时,黑瞎子永远走在解雨辰外侧半步的位置,若有车辆或行人靠近,那只手便会极其自然地虚扶一下他的腰或手臂。用餐时,解雨辰的碗碟总会被黑瞎子以“尝过了,这个味道不错”或“这个你昨天多吃了几口”为由,堆满合口味的菜肴。夜里江风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总会适时披到解雨辰肩上,等他回过神想拒绝,黑瞎子早已溜达到一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冲他痞气地笑。 形影不离,几乎成了常态。解雨辰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张清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岳绮罗毫不掩饰的促狭目光下。但黑瞎子做得太理所当然,太理直气壮,那份毫不遮掩的关切与占有,渐渐也让他习惯了这种密不透风般的“照料”,甚至在某些时刻,心头会掠过一丝隐秘的安定感。 这日午后,他们在一处临湖的茶舍歇脚。茶舍建在伸入湖面的平台上,三面环水,视野开阔。张清冉和张清佑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一个静静看着湖光山色,一个沉默地擦拭着随身短刃。岳绮罗拉着张显宗在另一头喂鱼,笑声清脆。黑瞎子和解雨辰则坐在离门口不远的茶桌旁,黑瞎子正指着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跟解雨辰说着什么趣闻。 卫星电话的震动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闲适。 解雨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是霍仙姑。这段时间,霍家虽然没再直接提联姻,但电话频率不减,话里话外依旧在试探他的“心仪之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何时回京,对九门局势的看法,以及……霍家若与解家进一步“携手”,该如何应对云云。 他叹了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接听。然而这次,他刚拿起电话,手腕便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按住了。 解雨辰诧异地抬头,对上黑瞎子墨镜后看不清情绪的眼睛。黑瞎子没说话,只是冲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直接从解雨辰手中将电话拿了过去。 “你……” 解雨辰低声,有些错愕,但并未用力争夺。他看着黑瞎子从容地按下接听键,将电话放到耳边,心里莫名一紧,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简单应付过去。 “喂,霍老太太。” 黑瞎子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平日对着解雨辰时的温和或戏谑,也不同于对张清冉汇报时的恭敬,而是一种带着点懒洋洋、却又莫名有分量的调子,清晰地在安静的茶舍里传开。 张清冉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了黑瞎子身上。岳绮罗也停止了喂鱼,饶有兴致地转过身,和张显宗一起看向这边。连张清佑擦拭刀刃的手也停了下来,抬起了眼帘。 解雨辰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热,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边。他想让黑瞎子去外面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电话那头,霍仙姑似乎对换人接听有些意外,短暂的沉默后,她沉稳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气显然带着询问。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嚣张。他听着电话,等霍仙姑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茶舍里的人都听清: “哦,您问小花心上的那人是谁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旁边身体微微僵硬的解雨辰,嘴角的弧度扩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霍老太太。就是我,黑瞎子。” 解雨辰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他不敢置信地瞪向黑瞎子,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宣告意味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社死”感席卷全身。尤其是,旁边还有那几位在看! 黑瞎子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甚至伸手过来,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动作亲昵无比,对着电话继续道:“对啊,没错。小花儿现在跟我好着呢,所以您老就甭再费心撮合他跟绣绣姑娘了,不合适,真的。” 他语气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意,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解雨辰,现在是我的。以后他的事,您要是有什么想‘商量’的,不妨先跟我聊聊?当然,如果是九门那些打打杀杀、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儿,我觉得吧,霍家要是真扛不住陈皮,可以考虑考虑别的路子,总惦记着拉我们家小花下水,不厚道,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既直接挑明了关系,堵死了霍家联姻的企图,又将解雨辰划入了自己的保护圈,隐隐还暗讽了霍家想拿解家当枪使的心思。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隐约能听到霍仙姑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但显然已经明白了黑瞎子的立场和态度,语气冷了几分:“好,好。既然解雨辰自己选了路,那便好自为之。只是黑瞎子,九门的水,深得很,光靠嘴皮子,可护不住人。” “这就不劳您老费心了。”黑瞎子笑嘻嘻地回道,“我黑瞎子别的本事没有,护住自家人的本事,还是有点的。那就这样?替我跟绣绣姑娘问个好,祝她早日觅得良配。再见啊,霍老太太。”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茶舍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湖面带来的细微水声,以及解雨辰尚未完全平复的、压抑的咳嗽声。 黑瞎子把电话往桌上一扔,仿佛干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转头看向解雨辰,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带点讨好和邀功的笑容:“怎么样?哥们儿这处理得,干净利落吧?保证她以后不会再拿这事儿烦你。” 解雨辰好不容易止住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瞪了黑瞎子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扶了扶额,低声道:“……你真是……” 后面的话,在瞥见不远处那几道炯炯目光后,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轻松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想要立刻消失的尴尬。 “噗哈哈哈哈——!” 岳绮罗第一个憋不住,爆发出清脆又夸张的大笑,拍着张显宗的肩膀,“听见没听见没!‘解雨辰现在是我的’!哎哟喂,黑瞎子你可真敢说!霸气!霍老婆子脸都得气绿了吧?” 张清冉也忍不住轻笑摇头,看着解雨辰那副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又看看黑瞎子那一脸“老子干了件大事”的嘚瑟,眼中笑意盈盈。她没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干得不错”。 而张清佑,在听完黑瞎子那番几乎可以称得上嚣张的宣告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短刃。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一丝不苟,只是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有对黑瞎子能如此直白坦荡的些许讶异,有对他能光明正大将在意之人护在羽翼下的隐隐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寂寥与羡慕。 黑瞎子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理直气壮地说“解雨辰是我的”。可以如此直接地介入对方的生活,宣示主权,解决麻烦。而他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掠过身旁张清冉宁静的侧脸。晨光勾勒着她优美的下颌线,她正带着浅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神情放松。他守护了她这么多年,她的安危、她的意愿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最重的一部分。可有些话,有些心思,早已刻入骨髓,却只能深埋心底,永无宣之于口的可能。他甚至不能像黑瞎子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不必要的打扰和算计。他们的关系,微妙而深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定义,却也因着这份深刻与特殊,被无形的藩篱禁锢。 他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冰凉锋利的刀刃,那寒意似乎能稍稍压制住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有些守护,注定沉默。有些心事,只能独饮。他看着黑瞎子自然地搂住解雨辰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而解雨辰虽然还在瞪他,身体却已不再僵硬,耳根的红晕也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奈和一丝纵容。 张清佑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封存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之后。湖光山色依旧,茶香袅袅,旁人的热闹与圆满,映照着他永恒的寂静与无言的守望。 第177章 西王母宫 自黑瞎子那通堪称“嚣张”的电话后,霍仙姑那边果然清静了。没有再来试探联姻,也没有再频繁催促解雨辰回京。显然,黑瞎子直白到近乎无赖的宣示,以及话里话外将解家从霍家的算计中摘出去的意图,让霍仙姑明白,至少通过解雨辰来绑住解家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然而,九门的漩涡并未因此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没过多久,消息陆续传来。霍仙姑确实不再执着于拉解家下水,但她并未坐以待毙。面对陈皮吞并齐、李两家后越发咄咄逼人、直指吴家的态势,这位精明的老太太终于亲自下场了。她迅速与吴家达成了某种程度的联盟,共同抗击陈皮的扩张。 吴家这边,吴二柏也彻底抛开了“十一仓管事不直接插手九门事务”的潜规则。眼见亲弟弟吴三醒“下落不明”,吴家产业和盘口在陈皮的打击下节节败退,吴斜尚且稚嫩难以独当一面,他若再守着那些陈规旧矩,吴家恐怕真的要在九门除名了。于是,明面上,形成了以吴二柏和霍仙姑为首,联合吴家残存势力与霍家力量的联盟,共同对抗如日中天的陈皮阿四。 九门内部的战火,从暗流汹涌彻底烧到了明面上。盘口争夺、生意截胡、人手摩擦……各种或明或暗的冲突在北京城乃至其他相关地域不断上演。虽然陈皮势力雄厚,手段老辣,但吴二柏心思缜密,霍仙姑根基深厚,两方联合,倒也暂时顶住了陈皮最猛烈的几波攻势,形成了某种僵持局面。 就在这新旧势力激烈碰撞的当口,另一条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牵动着某些人神经的消息,也悄然传到了张清冉一行人耳中。 黑瞎子收到情报时,他们正逗留在江南某座以园林著称的城市。晚间歇在临河的客栈里,黑瞎子看完信息,啧了一声,走到正在窗边翻阅一本当地风物志的张清冉身边。 “小老板,吴家那边,局还在继续。”黑瞎子低声道,“吴斜被引去格尔木了。看样子,下一步就是西王母宫。” 西王母宫。 这几个字落入耳中,张清冉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陨铜。 这个词清晰地跳入她的脑海。 对于陨铜,她并不陌生。当年在长沙,为了稳住剧烈的反噬,她曾亲自深入那座诡谲的矿山深处,最终找到并取回了一小块陨铜。那块不过巴掌大小,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稳定与滋养之力,硬生生帮她压住了最凶险的魂魄震荡,也为她后续的闭关调息奠定了关键基础。 而西王母宫里的那块……根据幼年时那惊鸿一瞥的预感,其体积和可能蕴含的能量,恐怕远超长沙那块百倍、千倍不止! 如果……如果能得到那块巨大的陨铜…… 张清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册硬质的封面。她如今的修为早已稳固,甚至因那几十年的闭关锤炼而更上一层楼。但修行之路,如同逆水行舟。那块巨大的陨铜,对于她而言,或许不仅仅是“有用”,更可能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一个让她本就深厚的修为再进一步、甚至窥探到更高层次奥秘的钥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更强的力量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无论是在这世间立足,还是去应对未来那些或许更加莫测的变数。 黑瞎子在旁边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小老板,您对西王母宫感兴趣?那地方可邪门得很,传说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吴斜那小子又被当饵扔过去,估计又是他三叔和吴二柏下的套。” 张清冉合上手中的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吴斜他们到哪儿了?具体行程有吗?” 黑瞎子立刻道:“刚启程去格尔木,估计要准备一阵子才会真正进沙漠找入口。咱们要是想……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张清冉想去,完全可以赶在吴斜前面,或者同时前往。 张清冉沉吟片刻。她对吴斜的局本身兴趣不大,但西王母宫里的那块陨铜,确实勾起了她的心思。 “准备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我们也去西王母宫。” 黑瞎子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嘞!我这就去安排路线和装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解雨辰,“小花儿,你呢?一起去见识见识?” 解雨辰愣了一下。西王母宫的凶险他自然听过,但看着张清冉平静的神色,黑瞎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远离北京是非,或许……跟去看看也好?他点了点头:“好。” 岳绮罗一听有新的“乐子”,还是传说中的凶险之地,立刻来了精神:“去!当然去!张显宗,准备准备!” 张显宗默默点头。 张清佑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在张清冉说出“去西王母宫”的决定时,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没有任何惊讶或疑问,只有一种无声的确认。无论她去何处,无论前路有何等未知与危险,他都会跟随。这是早已刻入他生命轨迹的使命,也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张清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期待。长沙那块小小的陨铜曾助她渡过难关,西王母宫那块巨大的……又会带来怎样的机缘? 第178章 “祭司” 解雨辰算是彻底领教了何为“张家的行动力”。 张清冉那句“准备一下,去西王母宫”的话音落下,不过两个多小时,当他们从房间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来到前院时,两辆经过改装、适合长途越野的悍马车已经停在那里,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旁站着两个面容普通、气息精悍的年轻人,见到张清冉和张清佑,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默不作声。 黑瞎子正靠在车边检查装备清单,见他们出来,扬了扬手里的平板:“小老板,路线、装备、补给,初步方案已经同步到终端。格尔木那边的接应和第一批物资预计比我们早六小时抵达。另外,”他压低了些声音,“西王母宫外围,我们的人已经摸进去了一小队,正在确认最安全的路径。” 解雨辰听得暗自咋舌。两个多小时,不仅调来了合适的车辆和显然训练有素的人手,连千里之外的接应、物资、先遣队都安排到位,甚至还有明确的目标区域侦查。这种效率,绝非寻常势力能够拥有。 没有过多的废话和告别,众人迅速上车。车子驶离古朴的江南小镇,很快汇入高速公路,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解雨辰从黑瞎子偶尔的闲聊和与前方不间断的通讯中,进一步了解了张家的运作模式。他们似乎有一套独立而高效的情报网络和行动体系,遍布各地的人员在接到核心指令后,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迅速咬合运转。前往西王母宫的路线也并非盲目选择,而是综合了古籍记载、现代地理信息以及先遣小队反馈的多条路径中,筛选出的最直接、也相对最隐蔽的一条。 “咱们不走吴斜那小子磨磨蹭蹭的路线,”黑瞎子一边开车一边对解雨辰解释,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却也透着自信,“他们得跟着定主卓玛那个老太太绕路,还得在魔鬼城兜圈子,麻烦。咱们这条道,是以前张家前辈探过的,虽然也不好走,但胜在直接,直插核心区域附近。” 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和补给,车队几乎没有停顿。解雨辰注意到,沿途在一些关键节点,总有看似普通的人或车辆与他们有过短暂接触,交换信息或补充一些特制的物资。整个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张早已织就的大网,正稳步收向目标。 当他们终于离开公路,驶入荒凉的戈壁,继而进入更加险峻的沙漠边缘区域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数日。而根据黑瞎子收到的消息,吴斜一行人此时还在魔鬼城附近辨认方向,与当地的向导、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周旋。 换乘了适合沙漠地形的改装车辆,又经过一天一夜在沙海中的艰难跋涉,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几个穿着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防风沙服饰的人影。他们迅速靠近,为首一人向张清冉和张清佑行了礼,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张清冉点了点头。 “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步行一段。”黑瞎子招呼众人下车。 在张家人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一片错综复杂的风蚀岩廊,又向下深入了一个隐蔽的、被流沙半掩的裂缝入口。入口内是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向下甬道,空气干燥阴冷,墙壁上隐约可见古老的纹路。 步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出现在眼前。洞穴中央,矗立着一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型金属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奇特的、如同星辰脉络般的天然纹路,有些地方折射出极细微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其体积庞大,宛如一座小山,静静地矗立在洞穴中央,散发着一种亘古、沉重而又充满奇异能量的气息。仅仅是站在它面前,就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灵魂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就是西王母宫深处隐藏的巨型陨铜。 更让解雨辰心神震动的是,陨铜周围,静静肃立着至少二三十个身穿统一深色服饰的人。他们如同雕塑般站在预先定好的位置上,守护着这块天外奇物。当张清冉的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时,这数十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丝毫杂音,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的气势。 “恭迎祭司。” 低沉而整齐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紧接着,他们又转向张清冉身侧的张清佑,同样行礼,声音清晰:“族长。” 张清冉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宏大的陨铜和肃穆的迎接仪式都再平常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已完全被那块巨大的陨铜所吸引,一步步向前走去。张清佑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解雨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知道张清冉来历神秘,地位非凡,在张家必然举足轻重。但之前的接触,更多是她个人的能力与智慧,以及张清佑、黑瞎子等人对她的尊敬和维护。而此刻,眼前这一幕,才真正让他直观地感受到“张家祭司”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分量。 数十名明显是精锐中的精锐的张家好手,在此严阵以待,只为迎接她一人,并守护这块显然极其重要的陨铜。他们对她行礼时那份刻入骨髓的恭敬,绝非表面功夫。还有他们对张清佑的那声“族长”……虽然张清佑一直沉默寡言,但他在张家的地位,显然也极高。 一个拥有如此强大、高效且隐秘的家族力量作为后盾的“祭司”……解雨辰忽然觉得,之前自己对张清冉的认知,或许仍然流于表面。霍仙姑的算计,九门的纷争,甚至陈皮的扩张,在这样深不可测的底蕴面前,恐怕真的……不值一提。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黑瞎子。黑瞎子正看着张清冉走向陨铜的背影,墨镜后的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习惯性地叼着根未点燃的烟,但解雨辰能感觉到,黑瞎子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岳绮罗也难得安静了一下,打量着那块巨大的陨铜和周围肃立的张家人,撇了撇嘴:“排场倒是不小。” 张显宗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守护在她身侧。 张清冉已经走到了陨铜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表面。在她的手接触陨铜的刹那,那巨大的金属似乎微不可察地泛过一层极淡的流光。 她闭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陨铜本身散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低沉嗡鸣。 这一刻,解雨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远超寻常盗墓世家、甚至远超九门理解的古老力量的核心面前。而引领他来到这里的张清冉,其真正的身份与所能调动的能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得多。 第179章 修炼 张清冉的手离开陨铜,转身看向一旁正无聊踢着脚下小石子的岳绮罗,随口问道:“绮罗,这石头对你有没有用?感觉出什么没?” 岳绮罗闻言,上前两步,也把手按在陨铜上,闭眼鼓捣了半天。末了,她睁开眼,一脸嫌弃地抽回手,在自己鲜艳的红裙上蹭了蹭:“啥呀!硬邦邦凉飕飕的,跟我那些小宝贝们半点不搭!还没张显宗以前找的乱葬岗有意思呢!就是块大石头!” 张清冉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岳绮罗那套路数跟这陨铜压根不是一回事,感觉不到异常才正常。 “行吧,那我自己在这儿待会儿。” 张清冉语气随意,对着肃立一旁的张家人们挥了挥手,“留几个在这儿,剩下的,把各个口子看好了,别让不相干的人摸进来。你们,” 她目光转向黑瞎子、解雨辰和岳绮罗那两对,“别傻站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的安排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命令,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清佑没动,沉默地站到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张家人的动作迅捷无声。立刻有六人出列,分别站到了陨铜洞穴的几个关键方位和通道入口内缘,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同嵌入岩壁的钉子。其余十几人则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把守更外围通往此地的各个入口和路径,形成内外两层的防护。 黑瞎子嘿嘿一笑,胳膊搭上解雨辰的肩膀:“得令!小老板您慢慢研究这大宝贝儿,咱们不打扰,正好带小花儿去‘探险’!” 他冲张清冉挤挤眼,又瞄了一眼岳绮罗那边。 解雨辰对张清冉点点头:“张前辈小心,我们在附近。” 岳绮罗早就等不及了,一听可以自由活动,立刻拽着张显宗的袖子就往旁边一条看起来幽深曲折的通道里钻:“走走走!这破石头没劲透了!张显宗,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好玩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 很快,陨铜洞穴里就剩下张清冉、张清佑,以及那六名如同石雕般静立的张家守卫。 张清冉走到陨铜前丈许之地,也没刻意摆什么姿势,随意地盘膝坐下。她双手放松地搁在膝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平缓。 几乎在她闭眼的瞬间,异象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她周身空气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仿佛有透明的涟漪荡开。紧接着,一点极其柔和、清冽的青蓝色光晕,自她眉心隐约浮现,如同水底倒映的星光。这点光晕迅速扩散、拉长、变幻,竟然化作一只只半透明的、栩栩如生的青蓝色蝴蝶虚影! 这些蝴蝶并非实体,完全由精纯而柔和的青蓝色灵力构成,翅膀轻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细微的光晕。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起初只有三五只,绕着张清冉轻盈飞舞,轨迹玄妙。很快,数量增多到数十只、上百只,如同一小片青蓝色的、流动的光雾,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翅膀扇动间洒落点点微不可察的星芒。 更奇妙的是,当这些青蓝色灵蝶出现后,那巨大的、原本沉寂的陨铜,表面那些星辰脉络般的纹路,似乎被无形的力量触动,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与灵蝶光晕频率隐隐呼应的柔和辉光。一种古老而浩瀚的能量气息,开始在这片空间里极其缓慢、却确实地流动起来,与张清冉周身青蓝色的光晕和飞舞的灵蝶,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共鸣与交流。 张清佑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清冉身上,尤其是在那些青蓝色灵蝶出现时,他沉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那是熟悉,是安心,或许也有一丝更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他看着她被灵蝶环绕的侧影,看着她眉宇间彻底沉静下来的专注,随后移开目光,缓缓扫视洞穴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几个沉默守卫身上,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确认了布防无虞。他依旧在张清冉侧后方三步处坐下,背脊挺直,黑金古刀横于膝上,进入了那种特有的、完全清醒的守护状态。 六名张家守卫的气息越发内敛,如同真正的岩石,只有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出他们的高度警惕。他们的站位巧妙,既能无死角地监视洞穴内的一切,又恰好避开了灵蝶飞舞和张清冉气息波动的核心区域,显然训练有素。 洞穴内,一时间只剩下陨铜与灵力共鸣产生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沉嗡鸣,以及青蓝色灵蝶无声盘旋时带起的、极其轻微的能量流动声。静谧,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生机。 黑瞎子拉着解雨辰,沿着与岳绮罗不同的另一条通道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入口方向,那里已经被两名张家人无声地把守住。 “啧,守得跟铁桶似的。”黑瞎子低笑一声,转头对解雨辰道,“看见没,咱家小老板修炼起来,排场不大,架势不小。那些青蓝色的蝴蝶看见没?那是她独一份儿的标志,好看吧?” 解雨辰点点头,那青蓝色灵蝶确实美丽又神秘,令人印象深刻。“张前辈……修为真的深不可测。”他感慨道。 “那是,不然怎么当得起张家的‘祭司’。”黑瞎子语气随意,却带着理所当然的认同,“走吧,让他们安心修炼。这西王母宫大着呢,咱们也去找找乐子,说不定能捡点漏呢?” 两人说着,身影逐渐没入遗迹深处错综复杂的黑暗甬道之中。 核心洞穴内,张清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青蓝色的灵蝶越来越多,光晕也越来越盛,与陨铜的共鸣也越发明显。一场静默的修炼,在这古老遗迹的最深处,悄然进行。而内外的守护,已然密不透风。 第180章 守护 修炼无日月,尤其是在这地底深处的古老遗迹中。 自张清冉在陨铜前入定,周身青蓝色灵蝶萦绕不息,时间便仿佛失去了准确的刻度。转眼已是数日过去。 最先体现出变化的,是守护的层级与范围。就在张清冉入定后的第二日,解雨辰便注意到,原本把守在更外围通道的张家人们,行动模式发生了细微调整。他们不再仅仅是固守几个入口,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无声无息地向更外围辐射,如同水银泻地般,将警戒圈进一步扩大。同时,新的面孔开始出现。 这些人同样是精悍利落的风格,动作迅捷而默契,与先前的守卫交接时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眼神、几个简单的手势便完成轮替与信息传递。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专业设备,一些小型、高效的探测仪器被悄然布设在更远的通道岔口,甚至延伸到了接近地表风蚀岩层的区域。解雨辰曾远远瞥见,有人正在调试一种似乎能探测生命体征和异常能量波动的装置,其精密程度远超寻常倒斗世家所能接触。 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后勤保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统筹一切。干净的饮水、易于长期保存的高能量食物、御寒的睡袋毛毯、甚至还有小型的净气装置和用于照明的长效冷光源,被这些新来的张家人有条不紊地运送进来,在距离陨铜洞穴足够远、又便于取用的安全区域,搭建起了临时而完备的营地。一切都是静默进行的,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显然,张家内部对于这位“祭司”的此次修炼极为重视,判断可能需要较长时间,因此迅速增派了人手,升级了防护,并建立了可持续的后勤支持。整个体系运转起来,严密、高效、且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纪律性。这哪里像是守护一次地下的修炼,简直堪比一项重要的科研或军事任务。 而这一切的核心,陨铜洞穴内,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玄奥的静谧。 张清冉身周的青蓝色灵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飞舞的轨迹也越发繁复玄妙,与陨铜的共鸣持续而稳定。她本人如同玉雕,纹丝不动,只有悠长的呼吸和周身流转的柔和光晕显示着她正处于深层次的修炼状态。 张清佑始终坐在她侧后方那个位置,如同化作了洞穴的一部分。几日过去,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大的改变,只有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用那双沉静到极致的眼睛扫视四周。他的目光会在那六名轮换值守的张家守卫身上短暂停留,确认无误;会掠过洞穴入口处偶尔出现的、前来轻声汇报情况的张家人;但最终,总会落回张清冉被灵蝶环绕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和专注的守望。他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存在在那里,便是一座无可逾越的屏障,与外面那些层层叠叠的张家人,共同构成了一个以张清冉为中心、密不透风的绝对安全领域。 与这核心区域的庄严静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瞎子和解雨辰这几日的“游山玩水”。 既然张清冉说了“随便逛逛”,张家的防卫又如此严密周全,他俩便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在这庞大而危险的西王母宫遗迹里,过起了近乎“度假”般的日子。当然,这个“度假”地点有些特别。 他们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珍贵的明器或破解复杂的机关谜题,更像是两个误入秘境的探险者,带着好奇与闲适的心态,探索着这座沉睡的古老宫殿。 黑瞎子熟知各种野外生存技巧和遗迹常识,总能找到相对安全又有趣的路线。他们曾穿过布满诡异壁画的漫长回廊,猜测着上面描绘的神话故事;曾站在一处断崖边缘,俯瞰下方深不见底、水流潺潺的地下暗河;曾在一间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里,辨认那些早已腐朽的器具和看不懂的文字。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遗迹本身。 由于张家的清场和严密防卫,这片区域几乎成了他们独享的“二人世界”。没有九门的烦扰,没有霍家的电话,甚至连岳绮罗那咋咋呼呼的声音都很少听到。这种绝对的、不受打扰的独处,让某些早已萌芽的情愫迅速滋长,且越发不加掩饰。 黑瞎子几乎时时刻刻都要挨着解雨辰。走路时,手臂总是自然而然地环着他的肩或腰,美其名曰“怕你摔倒,这路滑”;休息时,更是恨不得将人搂在怀里,分享同一壶水、同一份压缩干粮;夜里在张家搭建的临时营地休息时,更是理直气壮地钻进了同一个帐篷、同一个睡袋,理由是“节约空间,互相取暖”。 解雨辰起初还有些矜持和不好意思,尤其是在偶尔遇到轮换路过、目不斜视的张家人时。但黑瞎子脸皮厚如城墙,动作又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几次抗议无效后,解雨辰也就半推半就地随他去了。不得不承认,在这阴冷的地下遗迹里,有人紧紧挨着,分享体温和呼吸,确实驱散了不少孤寂与寒意,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与亲密。 他们的对话也变得更加随意和亲昵。黑瞎子依旧喜欢逗他,说些不着调的浑话,但眼神里的温柔和专注却越来越藏不住。解雨辰则会回以无奈的白眼或干脆利落的肘击,但嘴角的笑意却常常泄露真实心情。有时候,走着走着,黑瞎子会突然停下,指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说那里可能有机关,然后趁机把解雨辰拉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讲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往往让解雨辰心跳漏掉一拍。 一次,在一处较为宽敞、头顶有微弱天光渗入的天然石厅里,黑瞎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小的、不知名的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到解雨辰嘴边:“尝尝?没毒,我试过了。” 解雨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正要评价,黑瞎子却忽然低头,吻去了他嘴角沾到的一点果汁。动作快而轻,带着笑意。 解雨辰怔住,耳根瞬间发烫,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空旷无人,只有亘古的岩石。 “看什么?又没人。”黑瞎子得逞地笑,拇指抚过他微红的耳垂,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蛊惑,“再说了,有人也不怕。我跟我自家媳妇儿亲热,碍着谁了?” “谁是你媳妇儿!”解雨辰恼羞成怒,用手肘撞他,力道却不大。 “谁应谁就是。”黑瞎子笑着躲开,又黏上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走吧,前头好像有个挺大的水池,说不定是西王母的洗澡池呢,咱去看看?” 两人牵着手,慢慢朝石厅深处走去。影子在微弱的天光下拉长,交织在一起。 遗迹深处,修炼正酣,守护如铁。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宫殿一隅,一段属于两个人的、轻松而旖旎的时光,正随着他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流淌。危险与神秘依然潜伏在阴影中,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彼此,和这份日渐浓烈、无需言说的亲近。 第181章 不速之客 就在张清冉潜心修炼、黑瞎子和解雨辰享受着难得清闲的“二人世界”、岳绮罗和张显宗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探索得起劲时,另一批人马,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和一身的风尘仆仆,也终于抵达了西王母宫遗迹的核心区域边缘。 吴斜、王胖子、潘子,以及扮作吴三醒的解联环,还有状态奇特的陈雯锦,再加上十几个吴家精心挑选出来的好手,一路历经魔鬼城的迷障、沙漠的酷热、地下暗河的凶险,终于循着线索和地图,摸到了这片被巨大雅丹地貌环绕的隐秘入口附近。 与张家人直接、高效的路径不同,他们走的路线更为曲折,损耗也大。此刻一行人大多面带疲色,衣服上沾满沙土,有些还带着在魔鬼城或路上遭遇各种“意外”时留下的轻微伤痕。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即将触及目标的亢奋和警惕。 “三爷,前面……好像不对劲。”一个在前探路的伙计匆匆返回,低声对“吴三醒”禀报,脸色有些惊疑不定,“几条主要的通道口,都有人守着。看打扮……不像是咱们这一路的,也不像裘德考的人。” “吴三醒”眉头一皱,与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斜和王胖子也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走,看看去。”解联环沉声道。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处看起来像是主通道入口的岩缝。果然,在岩缝内侧光线昏暗处,静静伫立着两个身影。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服饰,样式简单利落,没有任何标识,但站姿挺拔,气息沉凝,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观察,极难发现。他们手中并没有拿着夸张的武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装备齐全。 看到吴斜等人靠近,其中一人目光如电般扫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止步”手势。 解联环使了个眼色,他身边一个面相精悍、善于交际的伙计立刻堆起笑容,上前几步,抱了抱拳:“几位兄弟,辛苦。我们是杭州吴家的,按图索骥到此地办点事。不知几位是那条道上的朋友?可否行个方便?” 那两名守卫如同没听见他的客套,开口那人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直接道:“此地已封。请回。” 话语简短,没有任何解释余地,强硬得近乎无礼。 那伙计笑容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解联环,见解联环微微点头,又转回头,语气放得更软些,试探道:“兄弟,都是同道中人,何必如此?我们千辛万苦才到这儿,目标可能并不冲突。或者,请你们当家的出来说句话?” “没有当家的。”守卫的声音依旧冰冷,“最后警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这话彻底激怒了后面本就脾气火爆、一路憋着火气的王胖子。他本来就看这两个守门的装腔作势不顺眼,此刻见对方油盐不进,还如此嚣张,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就骂开了:“嘿!我操!哪来的孙子这么横?这西王母宫是你们家开的啊?说封就封?还他妈后果自负?吓唬谁呢!胖爷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就凭你们俩看门的,也配让爷后果自负?!” 他一边骂,一边还往前走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守卫脸上。他身后的几个吴家伙计也被这气氛感染,加上一路艰辛心里有气,也跟着聒噪起来,骂骂咧咧,脏话不绝于耳。潘子皱了皱眉,但看了一眼“三爷”,见解联环只是眯着眼看着,没有立刻制止的意思,便也按捺住,手却悄悄按在了枪柄上。吴斜想拉王胖子,却被王胖子甩开。 解联环确实有意借王胖子和伙计们的闹腾,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和底线。对方人似乎不多(至少明面上),但态度强硬得反常,他需要更多信息。 面对王胖子等人的辱骂和逼近,那两名守卫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开口那人甚至看都没看唾沫横飞的王胖子,目光越过他,直接锁定在看似为首的解联环身上,再次重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离开。” “我离开你大爷!”王胖子被这种彻底的无视激得更加暴怒,伸手就去推那守卫的肩膀,“给脸不要脸是吧?胖爷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守卫肩膀的前一刹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响起! “咻——!” 一道灼热的气流,几乎是擦着王胖子肥厚的耳廓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耳廓边缘被那高速物体带起的风压刮得生疼,一缕头发被无声切断,飘落下来。 王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片空白和难以置信取代。几秒后,剧烈的后怕才如冰水般席卷全身,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湿了后背。他清楚地听到了子弹擦过耳边的尖啸,也闻到了那瞬间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硝烟味。 枪声?不,声音极其短促轻微,显然是加了高效的消音器。开枪的人,就在附近,而且枪法精准得可怕!刚才那一下,只要偏上一厘米,他的耳朵,甚至脑袋,就开花了! 吴斜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拉回胖子,被潘子死死按住。潘子和其他伙计也全都变了脸色,刚才的鼓噪和骂声瞬间消失无踪,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武器,紧张地环顾四周,却根本找不到开枪者的位置。 解联环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岩壁上方和阴影处。他这才骇然发现,在更远处、更高的岩石缝隙或阴影中,隐隐约约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刚才那一枪,显然就来自其中一处。对方的人数、装备和隐匿手段,远超他的预估!而且,对方是真的敢开枪!毫不犹豫! 之前开口的那名守卫,此刻才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惊魂未定的王胖子和脸色难看的解联环,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板: “这次,是警告。”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下一次,死。”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的表情,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配合着刚才那精准到毫米、充满杀意的警告性射击,这番话的份量重如千钧。 王胖子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以及对方那种完全不同于寻常江湖争斗的、冰冷无情、高效致命的作风。 解联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这道门,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对方的实力、决心和行事风格,都表明他们绝非寻常势力。硬闯?恐怕还没摸到门边,自己这边就得死伤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挫败感,对那名守卫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转身,对还在发愣的王胖子和惊疑不定的众人低喝一声:“撤!” 吴斜连忙上前扶住腿还有些发软的王胖子,潘子和其他伙计也如蒙大赦,紧握着武器,警惕地环顾着四周那些看不见的威胁,跟着解联环,迅速向来路退去。来时的那股亢奋和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后怕和浓浓的忌惮。 直到退出去足够远,确认离开了对方的警戒范围,王胖子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摸着还有些刺痛的耳朵,喃喃道:“他娘的……真敢开枪啊……哪来的这么一帮煞神……” 解联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望着那片被牢牢封锁的区域方向,眼神闪烁不定。西王母宫的秘密近在咫尺,却被一帮身份不明、实力强悍的人捷足先登,还以如此强硬的方式拒之门外…… “三叔,那些人……”吴斜心有余悸地问。 解联环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和凝重。对方那句“我们家办事儿”和展现出的风格……让他隐约想起了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传闻。 看来,这趟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也浑得多。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了。 第182章 “棋子” 解联环一行人退到一处相对隐蔽、有岩石遮掩的背风处,生起一小堆谨慎掩蔽的篓火,一边休整,一边不甘心地商议着对策。 “三爷,那些守门的太邪性,枪法准,人还藏在暗处,硬闯怕是不行。”潘子撕开一块压缩饼干,眉头紧锁。 王胖子这会儿缓过劲来了,摸着还有些刺痛的耳朵,骂骂咧咧:“妈的,到底哪路神仙?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说开枪就开枪!胖爷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亏!” “吴三醒”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望着那片被封锁区域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上的沙土。他也在快速思考。对方的做派,让他想起一些极其久远的传说,关于那些隐匿在历史阴影中、手段莫测的家族……但那些家族按理说早已式微或隐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王母宫?还如此大张旗鼓? “会不会是裘德考又找了新的雇佣兵?”吴斜猜测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不像。”解联环缓缓摇头,“裘德考的人更杂,作风也不一样。这些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得可怕,更像……军队,或者某个传承严密的组织。”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从他们侧后方的一条岔道传来。这条岔道并非他们来时的主路,也非通往张家人封锁的核心区域,似乎是通往遗迹其他部分。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抓起武器,屏住呼吸,隐蔽在岩石后。 只见两个人影前一后从岔道里转了出来。前面那人身形修长,穿着合身的冲锋衣,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和……某种放松后的柔和?正是解雨辰。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那个标志性打扮、戴着墨镜、嘴角似乎总噙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男人——黑瞎子。黑瞎子手里还拿着个水壶,正拧开盖子递给前面的解雨辰,动作自然熟稔。 “吴三醒”这边的人都是一愣。黑瞎子和解雨辰?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两人的样子,似乎并非刚刚抵达,倒像是已经在此盘桓了数日,神态颇为闲适。 解雨辰和黑瞎子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这么一大帮人,脚步同时一顿。解雨辰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目光扫过狼狈疲惫的吴斜、王胖子、潘子,最后落在了站在中央、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眼神看着他的“吴三醒”身上。 解联环在看到解雨辰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属于“吴三醒”的严厉和长辈威严所覆盖。他上前一步,眉头紧皱,语气带着责备和质问: “小花?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解雨辰,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气定神闲的黑瞎子,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解家,管好那一摊子事吗?谁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的?胡闹!” 若是以前,面对这般严厉的质问,解雨辰或许还会心存敬畏,至少会解释几句。但如今,在张清冉和黑瞎子那里得知了前因后果,知晓了面前这位实则是自己那位“已故”养父解联环,知晓了他多年来戴着吴三醒的面具、连同自己爷爷和师父一起算计,甚至未来还可能继续算计自己和整个解家去给吴斜“兜底”……此刻再听这番以长辈自居的训斥,解雨辰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甚至泛起一丝恶心。 他面色陡然一冷,眼神里再无往日对“吴三叔”的敬重,只剩下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没有回答解联环的问题,甚至没有称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解联环被他这冷漠的反应弄得一愣,心头火起,正想再摆出更严厉的架势,旁边的黑瞎子却轻笑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解雨辰身前一点点,墨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迎上解联环。 “哟,吴三爷,这么大火气?”黑瞎子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针锋相对,“解当家想去哪儿,想干什么,那是解家自己的事儿吧?怎么,现在九门里吴家已经能管到解家头上了?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三爷您以什么别的身份,在管教晚辈?”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在明着讽刺解联环“多管闲事”以及他那隐秘的身份。 谢连环脸色一变,眼神瞬间阴沉下来,紧紧盯着黑瞎子:“黑瞎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这是我们吴……我们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事!” “长辈?”黑瞎子嗤笑一声,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解雨辰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充满了保护与宣示的意味,“我家小花儿现在有我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指教,冲我来也行。” “你家小花儿?!”解联环瞳孔微缩,目光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他之前虽然也听闻过一些风言风语,但亲眼见到黑瞎子如此亲昵且强势的姿态,还是震惊不已。更让他心惊的是解雨辰的反应。被黑瞎子揽住,解雨辰非但没有挣脱或尴尬,反而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这态度,这架势……解联环心中疑窦丛生,隐约觉得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解雨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疏远:“我的事,不劳费心。瞎子,我们走。” 他看都没再看解联环一眼,直接对黑瞎子说道。 黑瞎子咧嘴一笑:“得嘞!” 他揽着解雨辰,转身就朝着张家人封锁的核心区域入口方向走去,步伐轻松,仿佛只是饭后散步。 “站住!”解联环厉声喝道,同时示意了一下潘子。潘子立刻带着两个伙计上前几步,试图阻拦。 然而,黑瞎子和解雨辰脚步不停。就在他们接近那条之前王胖子差点吃枪子儿的岩缝入口时,之前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守卫再次出现。解联环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守卫会像对待他们一样,立刻拔枪或驱赶。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吴斜、王胖子、潘子,尤其是解联环,瞠目结舌。 那两名气息冷硬的守卫,在看到黑瞎子和解雨辰时,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随即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甚至连一句盘问都没有,仿佛他们只是两个透明的、可以自由出入的空气。 黑瞎子还冲其中一名守卫随意地点了下头,那守卫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然后,两人就这么在“吴三醒”一行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畅通无阻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片他们拼死拼活想进、却被冰冷枪口和死亡威胁拒之门内的核心区域,身影很快消失在岩缝深处的阴影里。 岩缝外,一片死寂。 王胖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指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入口:“他、他们……就这么进去了?那帮煞神没拦着?还、还点头了?” 潘子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看向解联环。 吴斜则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看向“三叔”:“三叔,黑瞎子和小花他们……怎么会……” 解联环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胸中惊疑交加,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瞎子和解雨辰能自由进出!那些冷酷强悍、不惜开枪警告的守卫,对他们视若无睹,甚至态度熟稔!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封锁这片区域、拥有如此可怕行动力的神秘势力,和解雨辰有关?或者说,和解家有关? 不,不对!解联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解家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绝无可能拥有这般训练有素、作风冷酷的精锐力量。那黑瞎子?黑瞎子背景神秘,身手高强,人脉也广,但似乎也不像能调动如此规模、纪律森严队伍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黑瞎子和解雨辰,跟那股神秘势力本身,有直接而密切的关系!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认知让解联环心底发寒。他一直以为解雨辰是他棋盘上一颗听话的、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可现在看来,这颗棋子背后,竟然站着连他都摸不清深浅的庞然大物!而且,从解雨辰刚才那冷漠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来看,这颗棋子,似乎已经脱离掌控,甚至……可能反过来对他怀有敌意! 西王母宫的秘密,张清佑和黑瞎子的缺席,突然出现的强悍封锁者,自由出入的黑瞎子与解雨辰……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而解联环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并非执网人,反而更像是一只正在坠入网中的飞蛾。 他死死盯着那幽深的岩缝入口,眼神变幻不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183章 岳寒烟 还没等解联环等人从黑瞎子与解雨辰自由出入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另一侧的岔道里,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是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女子嬉笑声,清脆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在寂静幽深的遗迹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张显宗你快点!今天找到的那块绿石头挺好看的,回去让工匠给我磨个坠子!”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语调娇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任性。 “好” 一个低沉的男声简短回应。 吴斜和王胖子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岔道深处,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渐渐清晰。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鲜艳如血的红色衣裙,在这昏暗的地下环境中异常扎眼。她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异,皮肤白皙,黑发如瀑,嘴角噙着一丝天真又散漫的笑意,正回头对身后的男人说着什么。而她身后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利落服饰,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红衣女子身上,仿佛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看清那红衣女子面容的刹那,吴斜和王胖子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岳寒烟?!” 吴斜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鲁王宫地下那短暂的相遇,以及西沙海底墓时她与张佑灵的出现,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个看起来娇美如少女、实则手段莫测的红衣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胖子也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里喃喃:“我的姥姥……怎么是这位姑奶奶……” 而站在中央的解联环,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岳寒烟的出现,结合之前黑瞎子和解雨辰的通行无阻,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猛地射向岩缝入口处那两名依旧如同门神般伫立的守卫,死死盯住了他们的手,尤其是右手。 果然!借着篝火和手电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那两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明显比常人要长出一截,指节也更加突出有力! 发丘指! 张家人的标志! 解联环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之前的种种疑点瞬间串联起来:训练有素到可怕的纪律、冷酷无情的行事作风、对黑瞎子和解雨辰的默许通行……还有现在,岳寒烟的出现!他记得很清楚,在鲁王宫和西沙,岳寒烟都是跟另一个被称为“张佑灵”、并让张清佑态度异常的女子一起行动的! 张清佑……张佑灵……发丘指…… 一切都有了答案。 封锁这片区域、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是那个神秘莫测、传说中拥有漫长历史和特殊使命的张家!而黑瞎子、解雨辰,甚至眼前这个邪门的岳寒烟,显然都与张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或盟友! 就在解联环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时,岳绮罗和张显宗已经走到了近前。 岳绮罗似乎这才注意到篝火旁的这一大群人,她目光随意地扫过,掠过脸色苍白的吴斜时,忽然眼睛弯了弯,红唇轻启,语气带着点熟稔又戏谑的味道: “哟,吴小狗,你也在这儿啊?” “吴小狗”这个称呼一出,吴斜的脸瞬间涨红,窘迫得不行,同时又想起了在西沙时被她和那位张佑灵联手“调戏”的尴尬场景,一时语塞。 王胖子见岳绮罗似乎心情不错,又想到之前在西沙好歹也算“共患难”过,胆子不由得大了些。他脸上堆起笑容,搓着手凑近两步,语气带着讨好和试探: “岳姑娘!岳妹子!真是巧了啊!你看,咱们这也算是老熟人了哈!” 他指了指岩缝入口方向那些沉默肃立的张家人,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狼狈的众人,“那个……这些……是你们的人吧?你看,我们这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地来一趟,不容易啊!总不能就被拦在这门口,连里头是圆是扁都瞧不见吧?岳妹子,您看……能不能跟那两位兄弟说道说道,行个方便,放我们也进去看看?就看看!保证不乱动!” 王胖子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眼巴巴地看着岳绮罗,指望她能念点“旧情”。 吴斜也忍不住投去期待的目光。潘子和解联环则紧盯着岳绮罗的反应。 岳绮罗闻言,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明媚,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她歪了歪头,看着王胖子那副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吴斜期待的眼神,红唇轻启,声音又甜又脆: “想进去啊?” “对对对!” 王胖子连忙点头如捣蒜,吴斜也忍不住跟着点头。 岳绮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 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吴斜眼中的期待也瞬间熄灭。 “不是……为什么呀?妹子!” 王胖子急了,音量不由得提高,“你看咱好歹也是一起下过斗、共过患难的交情是吧?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啥坏人,就是想进去开开眼,长长见识!真的!我王胖子对天发誓!” 岳绮罗饶有兴致地看着王胖子在那儿抓耳挠腮、急赤白脸地解释、发誓,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猴戏,直到王胖子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渐渐没了声音,她才慢悠悠地、带着点遗憾的口气说道: “你跟我说,没有用呀。” 她摊了摊手,指了指入口处的守卫,“他们又不听我的,我也管不了他们呀。” “啊?” 王胖子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为茫然,又从茫然变为难以置信。不听她的?管不了?那她怎么能进去?黑瞎子他们怎么能进去? 岳绮罗却没再理会他的反应,似乎觉得这场面已经够有趣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旁边张显宗的胳膊,语气慵懒:“困了,回去睡觉。张显宗,走。” “好。” 张显宗应道,目光冷冷地扫过“吴三醒”一行人,带着无声的警告。 然后,在解联环、吴斜、王胖子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岳绮罗挽着张显宗,也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轻松随意地走向了岩缝入口。 同样的,那两名之前对吴三省他们开枪警告的守卫,对岳绮罗和张显宗的靠近,没有任何阻拦或盘查的动作,只是如同两尊会动的雕塑,再次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岳绮罗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自和张显宗并肩走了进去,红色的裙摆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岩缝外,再次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以及那重新恢复冰冷站姿的守卫。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吴斜的茫然与挫败,王胖子的憋闷与不解,潘子的凝重,以及其他伙计的忐忑。 而解联环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谷底。张家……果然是张家。不仅张清佑可能在里面,那个神秘的张佑灵,很可能也在!而黑瞎子、解雨辰、岳寒烟……他们都与张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精心布置的局,想要探索的西王母宫秘密,竟然早已被这个庞然大物占据。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他。面对张家这种级别的存在,他的算计、吴家的力量,似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第184章 “恐惧” 岳绮罗和张显宗的身影消失在岩缝深处,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深潭,没激起那两名张家守卫半点涟漪,却让岩缝外的气氛凝滞如铁。 吴斜、王胖子等人还沉浸在再次被拒之门外的憋闷和对岳绮罗那番“管不了”说辞的困惑中,唯有解联环的脸色,在篝火跳动的光影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无数零碎的线索、久远的传闻、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串联。 岳寒烟?……鲁王宫初遇时那个跟在神秘女子身边的红衣少女……西沙海底墓再次现身,与那神秘女子一同出现…… 黑瞎子……张清佑……这两个人都与那神秘女子关系匪浅。黑瞎子甚至能自由出入张家人的封锁线。 张清佑是张家人,这点他早就知道。但黑瞎子呢?还有解雨辰?他们什么时候和张家人走得这么近?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张家人,或者张家相关者? 不对,重点不是他们。重点是那个被称为“张佑灵”的女子!解联环猛地将目光投向吴斜,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小邪!你仔细想想,在西沙的时候,那个和岳寒烟一起的、姓张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子?具体什么样?还有,她出手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吴斜被“三叔”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略显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但还是努力回忆起来:“她……看着很年轻,可能比我还显小点,但气质特别冷,特别……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长相……很精致,但说不上来具体,就是……很好看,但让人不太敢盯着看。” 他挠了挠头,继续努力搜刮记忆,“出手……对了!她没用常规武器!有一次是用了一种很奇怪的、青蓝色的光,凝聚成蝴蝶!青蓝色的、半透明的蝴蝶!速度特别快,特别厉害!还有一次,好像是凭空拉出了一张青蓝色的、发光的弓,射出去的箭也是青蓝色的光,威力很大!” “青蓝色蝴蝶……青蓝色弓箭……” 解联环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每重复一遍,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王胖子在旁边补充:“对对对!胖爷我也看见了!那蝴蝶,啧啧,邪门得很,好看是好看,但威力不小!那弓箭更是,嗖一下,石头都能给射没了!乖乖,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手段!” 青蓝色……蝴蝶……弓箭…… 这几个特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解联环记忆最深处、几乎被他父亲和上一辈人刻意模糊遗忘的某个角落。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带着旧时代沉重的阴影和令人战栗的威压,缓缓浮现—— 张清冉。 不是“张佑灵”,是张清冉!那个在几十年前,就曾以绝对强势的姿态介入九门事务,手段莫测,实力深不可测,甚至曾一度压得整个九门老一辈都喘不过气来的神秘女子!父亲解九在世时,偶尔提及,语气中亦是忌惮无比,只反复告诫:那位,不可招惹,只要不主动去触犯,她便不会滥杀。 还有她身边的红衣女子……岳绮罗!是了,岳寒烟只怕是化名,真名应是岳绮罗!同样是个活过了漫长岁月、手段诡谲邪异的人物! 而黑瞎子……解联环猛地想起关于黑瞎子的一些零碎传闻,此人同样来历成谜,身手极高,且似乎……容颜不改多年。张清佑更不必说,张家特殊血脉,长生之秘…… 所有这些特征——长生、莫测的手段、与张家的紧密关联、特殊的灵力特征。全部指向了那个传说中的名字:张清冉。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封锁这里的真的是她带领下的张家…… 解联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都有些发凉。他仿佛能看到父亲解九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残留的那抹惊悸。那是连他父亲那辈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深深畏惧的存在。 吴斜担忧地看着“三叔”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忍不住上前扶住他:“三叔!三叔你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潘子和王胖子等人也围了上来,面露忧色。他们从未见过“三爷”露出这般失魂落魄、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 解联环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这群后辈,我们千辛万苦想要探索的西王母宫,里面可能坐着一位活了一百多岁、当年能轻易碾死九门顶尖人物的“老祖宗”?而这位老祖宗,现在正被那个他们一直试图拉拢或忌惮的张清佑,以及神秘的黑瞎子、甚至可能连解雨辰都亲近地围绕着? 招惹?何止是招惹! 他们这一路对吴斜的“培养”和引导,背后那些针对张清佑、针对长生秘密的算计……如果这一切早就落在张清冉眼里呢?黑瞎子和张清佑如今明显站在她那一边,这算不算一种“招惹”?甚至是一种……冒犯? 解联环想起之前试图硬闯时,张家人那毫不留情的警告性射击。那不仅仅是阻拦,更是一种冷酷的宣示:越界者,死。这与父亲口中“不招惹便无事”的描述,隐隐吻合,却又因为他们的“局”可能早已触及对方领域,而变得岌岌可危。 西王母宫的秘密,长生的线索,吴斜的“特殊性”……所有这一切,在张清冉这个级别的存在面前,会不会就像一个孩童自以为隐秘的把戏,早被大人看在眼里? 解联环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吴解两家的暗中运作、甚至整个九门如今的纷争,在某个更古老、更庞大的棋局面前,可能都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幽深寂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威严的岩缝入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不甘、疑惑、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吴斜还在焦急地询问:“三叔,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张……张佑灵,到底是什么人?” 解联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但那深处的惊悸却难以完全抹去。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避开了吴斜的问题,转而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潘子,安排人手,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休息。我们……天亮后,撤。” “撤?!”王胖子第一个叫起来,“三爷!咱好不容易到这儿!就这么走了?!” “走。”解联环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决绝,“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解和失望的吴斜,心中五味杂陈。或许,从一开始,将吴斜卷入这个漩涡,就是最大的错误。如今,面对可能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主宰着部分规则的张清冉,他第一次对这条险途的未来,感到了真正的迷茫和……恐惧。 第185章 进退维谷 天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在遗迹外围投下些许惨淡的微明。休整了半夜,或者说,在惊悸与不安中煎熬了半夜的解联环一行人,终于开始默默收拾行囊。 解联环脸色依旧沉郁,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一丝决断。既然确认里面可能是那位招惹不起的“老祖宗”,继续滞留在此已无意义,甚至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撤离,从长计议。 王胖子虽然满心不甘,嘀嘀咕咕,但在潘子的严厉眼神和解联环不容置疑的态度下,也只能蔫头耷脑地帮忙收拾。吴斜则显得心事重重,不时望向那幽深的岩缝入口,不知在想些什么。陈雯锦的状态尤为焦躁,她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在篝火余烬旁不安地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核心区域方向,又迅速移开,嘴唇紧抿,显然对于时间的流逝感到极度不耐。 “动作快点,清理痕迹,准备原路返回。”解联环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众人默默加快动作,将睡袋、残余的食物包装、篝火灰烬等仔细掩埋或带走,力求不留下明显痕迹。气氛压抑,只有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然而,当他们背好行囊,按照来时的记忆,转身准备向来路撤退时,却发现情况不对。 昨夜他们退守的这片区域,通往外面的几条主要岔道口,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伫立着数个身影。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色服饰,依旧是那种冰冷沉默、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姿态。人数不多,每处岔口约两三人,却如同铜墙铁壁,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 解联环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身后的吴斜、王胖子等人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停下,紧张地望向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张家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张家人,从正对主通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他面容俊美,眼神却锐利如鹰,目光扫过解联环一行人,最后落在解联环脸上,声音平板无波,吐字清晰: “族长有令,诸位暂留此地,不得离去。” 命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什、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吴家伙计忍不住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恐惧,“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我们又没进去!” “就是!凭什么不让我们走?”另一个伙计也跟着嚷起来,但声音明显发虚,眼神惊恐地瞟向那些张家人的手和腰间。 昨夜那擦着王胖子耳朵飞过的子弹,以及后来岳绮罗口中“管不了他们”的冷酷现实,早已在这些伙计心中种下了深深的畏惧。此刻被拦住去路,不让他们离开这片诡异危险之地,恐慌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三爷!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潘子脸色铁青,凑到解联环身边,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但没敢轻易拔出。对方的人数、位置和那股冰冷的杀气,让他们处于绝对劣势。 王胖子也急了,冲着那领头的张家人喊道:“喂!兄弟!有话好说!我们这不打算进去了吗?我们不打扰你们办事还不行吗?这就走!立刻走!保证头也不回!” 那领头的张家人对王胖子的喊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不得离去。” “妈的!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一个脾气暴躁、昨夜也挨过骂的解家伙计,或许是被这进退不得的困境和对方的傲慢激得血冲头顶,又或许是想在“三爷”面前表现一番,竟突然吼了一声,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侧前方一个看似防守稍弱的岔口方向冲去,试图强行突破! “柱子!回来!” 潘子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就在那名叫“柱子”的伙计冲出不到三步,身体刚刚做出冲刺动作的瞬间——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声音并非来自正面的张家人,而是来自侧上方某处隐蔽的岩缝或阴影之中!是消音器下的枪声! 柱子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和额头几乎同时爆开两朵刺目的血花!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怒与一丝错愕,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重重地向后仰倒,“扑通”一声砸在布满沙砾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鲜血迅速从他身下洇开,浸湿了黄沙。 快!准!狠!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警告,直接致命! 整个场面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个离得近的伙计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如纸。吴斜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王胖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潘子的手紧紧攥着枪柄,指节发白,但终究没敢拔出来。对方不仅有明处的阻拦,更有隐藏在暗处、枪法如神的狙击手!刚才柱子死的瞬间,他甚至没看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解联环的脸色也彻底变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对方不仅不让进,现在连走都不让走了!这是要彻底把他们困死在这里?还是……另有图谋? 那领头的张家人,对于自己同伴瞬间击毙一人的行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依旧看着解联环,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刚才的血腥场面与他无关:“再有异动,皆如此例。” 冰冷的话语,配合着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陈雯锦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因为希望再次破灭的绝望。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如今进退不得,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鬼地方,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伙计们彻底被吓破了胆,没人敢再动,也没人敢再大声说话,全都瑟缩着聚拢在一起,惊恐万分地看着那些如同死神化身的张家人,又看看地上柱子的尸体,最后将无助的目光投向解联环。 解联环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惊惧。他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和冷酷,远超他的预估。他现在甚至不确定,对方所谓的“族长有令”是真的有命令,还是只是一个困住他们的借口。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冷静,目光与那领头张家人对视,声音干涩地问道:“敢问……贵族长留我等在此,究竟何意?我们并未冒犯,只想离开而已。” 那领头张家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给出的答案依旧模糊而强硬:“族长未言。只令诸位暂留。勿问,勿动,可保无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解联环,向后微一摆手。那些守在岔口的张家人中,分出几人,开始在他们这片临时营地外围更远处游走警戒,显然是要将他们彻底监视和控制起来。 解联环看着对方有条不紊地布置,一颗心不断下沉。现在,他们是真的成了瓮中之鳖。进,是深不可测、可能坐着“老祖宗”的龙潭虎穴;退,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铜墙铁壁。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尤其是对于陈雯锦,对于他们暗中进行的所有计划…… 他环顾四周,手下们惶惶不安,吴斜面色苍白,陈雯锦眼神涣散,王胖子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绝境。真正的绝境。而这绝境的制造者,似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张家的意志,如同这亘古的岩石,冰冷而不可违逆。 第186章 “族长” 从天光微明到天光大亮,时间在难熬的等待与无声的恐惧中缓慢爬行。张家人如同沉默的礁石,分散在营地外围的关键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用那种冰冷而专注的目光,将这片区域牢牢锁定。他们不再重复命令,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攻击行为,但这种被彻底监视、进退不得的状态,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生寒意。 柱子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被同伴用衣物草草遮盖,浓重的血腥味却挥之不去,时刻提醒着众人昨夜那残酷的一幕。伙计们或蹲或坐,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茫然。陈雯锦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一线惨淡的天光,仿佛在倒数自己生命的沙漏。吴斜挨着王胖子坐着,两人都沉默着,连一贯话多的王胖子此刻也只是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解联环则如同困兽般,在原地踱着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丝破绽或转机。硬闯是死路,谈判对方不给机会,等待……谁知道等待的是什么?张家人突然出现将他们围困,却又不动手,这背后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阵轻松甚至带着点嬉闹意味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核心区域的岩缝方向传来。 只见岳绮罗依旧一身鲜艳的红衣,步履轻快地当先走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张显宗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不大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紧接着,黑瞎子和解雨辰也并肩走了出来。两人都没带什么大件行李,解雨辰只背了个轻便的小包,黑瞎子更是两手空空,一副出门闲逛的模样。 看他们这架势,显然不是要离开遗迹,倒像是觉得闷了,出来透透气,或者在附近转转找点乐子。 这几人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吸引了所有被困者的目光。尤其是解联环,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如同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尽管这光来自他此刻最忌惮也最复杂的方向。 岳绮罗径直从他们营地旁边走过,连眼神都懒得瞥过来一下,仿佛他们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她拉着张显宗,朝着另一条未被封锁(或者说不通向外界)的岔道走去,很快传来她指挥张显宗“看看那边有没有亮晶晶的石头”的娇嗔声音。 黑瞎子和解雨辰的脚步则慢了一些。解雨辰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压抑沉重的气氛和众人惊恐不安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黑瞎子倒是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墨镜后的目光随意扫过,在看到地上那滩被遮盖的血迹时,嘴角似乎撇了撇,但也没多说什么。 眼看他们就要从旁边走过,解联环再也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和复杂情绪,脸上迅速堆起一丝属于“吴三叔”的、略带焦急和关切的神情,快步上前几步,拦在了……解雨辰面前。 他没有去拦看起来更难说话的黑瞎子,也没有去招惹那个邪性的岳绮罗,而是选择了看起来相对“讲理”、且与他有些故交的解雨辰。 “小花!”解联环声音刻意放得沉稳,带着长辈的忧心,“你……你们这是?” 解雨辰停下脚步,看着挡在面前的“吴三醒”,眼神平静,却无半分往日的亲近,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和疑惑:“有事?” 解联环见他肯停下,心中稍定,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仿佛在倾诉苦衷:“小花,你看这……我们这些人,千辛万苦到了这儿,什么都没做,现在却被困在这儿,进退不得!这……这算怎么回事?大家都是九门中人,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该如此啊!你能不能……跟里面的人说说情?至少,让我们离开!我们保证立刻就走,绝不再踏足此地!” 他这番话,既有示弱,又有攀扯九门情谊,还想利用解雨辰可能的“不忍”或“顾全大局”。 解雨辰听得眉头微挑,眼中疑惑更甚:“困在这儿?你们?”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四周那些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伙计,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回到解联环脸上,“谁困住你们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和黑瞎子这几天心思都没放在这边,并不知道张清佑下了命令将他们一行人围困。 解联环被他这反问弄得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解雨辰不知道?那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转圜余地?他连忙指向那些守在外围、沉默如山的张家人:“就是他们!他们不让我们走!说是……说是族长的命令!” “族长?”解雨辰重复了一遍,随即明白了什么,目光转向身旁的黑瞎子。 黑瞎子一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解联环表演,此刻见解雨辰看过来,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能有谁?小老板现在正忙,没空搭理这些杂事儿。能命令这些张木头桩子的,除了哑巴张,还能有谁?” “哑巴张”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解联环耳边炸响! 小老板……估计那位老祖宗张清冉! 哑巴张……张清佑! 族长是张清佑!是张清佑下的命令!是张清佑让这些张家人把他们困在这里的! 解联环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窜遍全身,头皮都有些发麻。他之前虽然猜测张清佑在里面,地位可能不低,但“能命令这些张家人”和“仅仅是在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张清佑在张家的地位,竟然这么高?!而且听黑瞎子的口气,如此理所当然! 自己之前竟然还试图把这样一个人物拉入局中,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或助力……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可怕的是,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立刻动手清除,只是将他们困在这里……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让人感到恐惧和煎熬!就像猫捉老鼠,不急于吃掉,只是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 解联环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的说辞,在得知是张清佑亲自下令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跟张清佑讲九门情谊?求张清佑放他们离开? 黑瞎子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仿佛觉得很有趣。他揽过解雨辰的肩膀,语气随意:“走吧,小花儿,别耽误人家‘思考人生’。哑巴既然留他们在这儿,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啊,玩咱们的去。” 解雨辰看了解联环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疑惑,反而多了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怜悯?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跟着黑瞎子,也朝着岳绮罗离开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岔道中。 留下解联环一个人僵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黑瞎子那句“哑巴张既然留他们在这儿,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是算总账前的拘禁?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营地中那一张张惊惶绝望的脸,又看向那些沉默如山、仿佛能站到天荒地老的张家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意。 张清佑……他到底想干什么?而那位“小老板”,那位传说中的张清冉,她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第187章 绝望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又滑过了两天。 对于被困的解联环一行人而言,这两天如同两年般漫长。张家人如同最精准的时钟和最坚固的栅栏,维持着包围圈,提供最低限度的饮水,却不允许任何人踏出划定的范围半步。那种被时刻监视、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足以消磨掉最顽强者的意志。 最初的恐惧逐渐被更深的焦虑和绝望取代。补给还能支撑几天,但这种精神上的囚禁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让每个人都濒临崩溃。他们开始像困兽一样,本能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生路。 解雨辰那边,自上次短暂的、不愉快的交谈后,再出现时也只是和黑瞎子匆匆路过,并未停留,更没有再次交谈的意思。解联环知道,通过解雨辰说情的路,恐怕是彻底断了。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另外两个偶尔出现的身影,岳绮罗和张显宗。比起那些冰冷如机器的张家人,至少这两个“人”看起来……更像“人”一些,而且似乎拥有一定的自由和话语权。 然而,解联环深知“岳绮罗”这个名字在长沙老辈人心中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邪性”或“厉害”能概括的,那是与血腥、诡谲、以及某些被刻意掩埋的恐怖传说紧密相连的符号。他不敢贸然去触碰这个活着的禁忌。 于是,他将目标转向了始终沉默跟在岳绮罗身边的张显宗。这个男人看起来虽然冷峻,但至少……像个正常人?或许能沟通? 第一次,他瞅准张显宗独自(其实只是落后岳绮罗几步)经过的机会,试图上前搭话。他尽量放低姿态,语气恳切:“这位……张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我们实在是……” 张显宗脚步丝毫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寸,仿佛解联环只是一团空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追上前面的岳绮罗。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堪。 第二次,解联环换了策略,试图用共同的目标(比如探索遗迹)来引起共鸣,他甚至提到了解雨辰(试图拉关系)。张显宗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除了岳绮罗,外界的一切干扰都无法进入他的感知。 两次碰壁,让解联环的心沉得更深。他意识到,张显宗恐怕比那些张家人更“不通人情”,他的世界里,或许真的只有岳绮罗一人。 就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中,陈雯锦的状态越来越差。她身上的异样气味越来越浓,让她自己都感到作呕和恐惧。她常常蜷缩在角落,用衣物紧紧包裹自己,眼神涣散,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她清醒的时间在减少,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或意义不明的呓语。吴斜和潘子试图安慰她,却无从下手。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再不找到解决办法,她很快就会彻底变成那种可怖的、非人的东西——禁婆。 第三天傍晚,当岳绮罗拎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环,哼着歌,身后跟着沉默如影的张显宗,再次从核心区域方向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回他们自己的临时住处时,一直压抑着的陈雯锦,终于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避免变成怪物的最后挣扎,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恐惧。 就在岳绮罗和张显宗即将从他们营地旁走过时,陈雯锦猛地从藏身的岩石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踉跄着拦在了两人面前! “等……等等!求求你们!等等!”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绝望的哭腔,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哀求而瞪得极大。 岳绮罗被她突然冲出来吓了一跳,脚步一顿,随即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用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哎呀,什么味儿啊?臭死了!离我远点!” 她后退了一小步,躲到了张显宗身侧,仿佛陈雯锦是什么肮脏的秽物。 陈雯锦被她的嫌弃刺得脸色更加惨白,但她顾不上了。她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滚滚而下:“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知道里面有东西能救我!我只要找到那样东西,我立刻就出来!绝对不给你们添乱!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不想变成怪物!求求你们了!”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不断地磕头,额头撞击在粗糙的沙石上,很快渗出血迹。 岳绮罗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凄惨狼狈的样子,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孩童观察挣扎昆虫般的好奇和戏谑:“救你?什么东西能救你啊?你身上这味儿……都快腌入味了。” 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仿佛陈雯锦的痛苦和哀求是一件很有趣的娱乐。 陈雯锦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但她没有放弃,继续哭求:“我……我知道西王母宫有长生……或者抑制的办法!我只要一点点机会!一点点!你们让我进去,我找到就出来!我发誓!” “长生?抑制?” 岳绮罗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无聊了,“没意思。张显宗,我们走吧,臭死了。” 说着,她转身就想绕过陈雯锦离开。 看着最后的希望也要随着这红衣女子的背影消失,一股濒死的疯狂猛地攫住了陈文锦。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解联环之前说的信息在她脑海中闪过,岳绮罗,不是常人,手段诡谲,不能硬碰……但那个张显宗!他一直沉默寡言,像个跟班,看起来……或许可以挟持?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般疯长。求告无门,那就铤而走险! 就在岳绮罗转身、张显宗也准备跟随的刹那,陈雯锦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藏在袖中的一把贴身匕首滑入掌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距离她更近、背对着她的张显宗后颈扑去!动作因为身体的异变和虚弱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决死的劲头却异常骇人。 “小心!” 吴斜惊恐地大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张显宗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陈雯锦的匕首距离他后颈还有半尺之遥,她的身体刚刚扑到半空时,张显宗右腿如同钢鞭般向后闪电般撩起!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陈雯锦的胸腹之间! 陈雯锦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噗——!” 人在半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就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后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然后如同破布娃娃般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口中不断涌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看似文弱、只是岳绮罗跟班的张显宗,身手竟然如此恐怖!那一脚的速度、力量和精准度,绝对不输于任何顶尖的高手! 岳绮罗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地上奄奄一息、仍在抽搐的陈雯锦,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反而撇了撇嘴,嘀咕道:“真麻烦,弄得到处都是血,脏死了。” 她甚至懒得再看一眼,对张显宗道:“走吧,回去洗手,晦气。” 张显宗默默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一脚将一个濒临异变的人踹得濒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人旁若无人地继续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营地里的众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 “雯锦阿姨!” 吴斜第一个反应过来,哭喊着就要冲过去,被潘子死死抱住。 解联环面色灰败,嘴唇颤抖,看着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血迹和不再抽搐的陈雯锦,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也随着那一脚,彻底粉碎了。 对方不仅冷酷无情,而且实力深不可测。连一个“跟班”都如此恐怖……他们这些被困在此地的人,真的还有任何生路吗?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第188章 “假” 夜幕再次降临,将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营地浸入更深的晦暗。只有几堆微弱的篝火,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营地一角,陈雯锦躺在血泊和沙砾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胸腹处明显凹陷,嘴角和身下仍在缓缓渗出暗色的、带着异味的血液。更诡异的是,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和神智的彻底涣散,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潮湿与腐朽的气味急剧加重,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青灰色斑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伸长,指甲隐隐泛起怪异的色泽。禁婆化的进程,在重伤濒死的刺激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没有人敢靠近她。连吴斜都被潘子死死拦住,只能红着眼睛,远远看着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变得无比陌生和可怖的身影,在死亡与异变的边缘痛苦挣扎。 就在这死寂压抑的时刻,一阵轻快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口哨声,由远及近。 黑瞎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从核心区域方向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墨镜,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步伐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径直走到了离陈雯锦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那团奄奄一息的“东西”。 火光映在他墨镜片上,反射出跳跃的光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看着陈雯锦那副惨状,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略带讽刺的场景。 “啧啧,”黑瞎子咂了咂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真是会挑人啊陈大小姐。”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替对方惋惜,“你说你,哪怕当时脑子一热,冲着我来呢?或者实在不行,冲着小花儿去呢?虽然结果可能也差不多,但好歹……过程可能没那么干脆利落,说不定还能多喘两口气,讲讲遗言什么的。”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惨白、眼神惊惧的解联环一行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偏偏挑中了张显宗……啧,你们是不是觉得,那哥们儿看着白白净净、不声不响,像个好捏的软柿子?” 黑瞎子嗤笑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人家当年在民国那会儿,那可是实打实能拉起一支队伍、占山为王当军阀的主儿!乱世里能混成军阀的,有几个是善茬?手上沾的血,怕是比你们见过的粽子都多。后来跟了岳绮罗那祖宗,进了张家门墙,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就算没学全张家的本事,捏死个把你们这样的……”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濒死的陈雯锦和面如土色的众人,“……那不跟玩儿似的?真当人家是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吃软饭的小白脸啊?眼光这么差,难怪混成这样。”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戳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关于张显宗身份的揭露,让众人心底寒气直冒。军阀!手上沾血比粽子还多!这跟他们之前“文弱跟班”的印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陈雯锦、眼神挣扎痛苦的解联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看向黑瞎子,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急切:“黑瞎子!她……她毕竟是陈皮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陈皮那边……”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黑瞎子陡然爆发出的、更加响亮和充满讥讽的大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黑瞎子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甚至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陈皮的女儿?!哎哟喂,我的吴三爷!您这‘三爷’当得,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还是说,被骗了这么多年,自己都信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透过墨镜,变得冰冷而锐利,直直刺向解联环,也扫过一脸茫然的吴斜、王胖子等人。 “扯着陈皮的虎皮,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黑瞎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陈皮有女儿?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他可从来没提过这茬!怎么,是他陈皮觉得我黑瞎子不配知道他有个‘宝贝闺女’,还是说……这‘闺女’根本就是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硬贴上来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王胖子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她……她不是陈皮的女儿?那她是谁?!” 吴斜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气息奄奄、模样可怖的陈雯锦,又看向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三叔”。 解联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惊、被愚弄的愤怒、以及计划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慌。他一直以为陈雯锦的身份是他们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是连接过去、推动吴斜的关键人物之一!可现在,黑瞎子却告诉他,这根本是个骗局?一个顶着陈皮名头、来历不明的女人? 黑瞎子欣赏着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尤其是解联环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模样,心情似乎更愉悦了。他踱了两步,走到陈雯锦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已经半人半鬼、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 “三爷,好歹跟陈皮那老狐狸也算打过些交道吧?被她骗了这么多年,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费尽心思,护着个假货,还指望靠她达成目的?”他摇了摇头,啧啧有声,“要我说啊,你们这局,从一开始,就透着股滑稽。” 他的目光扫过惊恐不安的伙计们,扫过不知所措的吴斜和王胖子,最后重新落回解联环身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寒意:“现在,这假货也快到头了。你们呢?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着哑巴张或者小老板腾出手来,决定怎么处置你们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浇在每个人头上。陈雯锦身份的揭露,不仅撕碎了一个关键的谎言,更彻底动摇了他们此行的根基。而黑瞎子最后那句关于“处置”的话,更是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描绘得清晰无比。 营地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陈雯锦濒死的微弱喘息,以及众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绝望,因为真相的残忍和未来的莫测,变得愈发浓重,几乎要将所有人溺毙。 黑瞎子看够了戏,似乎觉得无趣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又吹着那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身影很快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地冰凉的恐惧和破碎的认知。 第189章 囚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陈雯锦残存的生命之火,终于在那具已然扭曲异化的躯壳里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谲阴森的“生机”。她的身体在晨光微熹中发生了最后、也是最彻底的畸变。皮肤彻底化为青黑,关节反折,湿漉漉的长发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着,口中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禁婆,这个在西沙海底就缠绕着他们的噩梦,此刻活生生地、带着陈雯锦最后一丝模糊面容的印记,在沙地上挣动、昂起头。 吴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堵在喉咙里。那毕竟是雯锦阿姨,哪怕她身份是假的,哪怕她濒临异变,亲眼目睹这最后的蜕变,依然让他痛彻心扉。 然而,张家人没有给他,也没有给这新生的“禁婆”任何多余的时间。 就在那禁婆刚刚试图撑起扭曲的身体,空洞的眼眶“望”向离得最近的、篝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伙计时—— “咻!”“咻!” 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 那禁婆刚刚抬起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下去,不再动弹。只有那非人的躯壳和空气中残留的、愈发浓重的腐臭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怪物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清理掉了一堆碍眼的垃圾。 吴斜看着那彻底失去“活性”的禁婆尸体,又看向黑暗中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寂静的岩石阴影。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战斗,甚至不是处决,这仅仅是……清除。在张家人眼里,无论是濒死的陈雯锦,还是异变的禁婆,或许都只是需要被处理的“问题”。这种绝对的、冰冷的效率,比任何血腥的厮杀都更令人胆寒。 没人理会吴斜惨白的脸色,也没人在意其他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天光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他们而言,却只是昨日绝望的重复。 时间,在这片被无形牢笼囚禁的方寸之地,以一种黏稠而缓慢的方式向前爬行。一天,两天,三天……转眼,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将近一周。 张家人如同最精确的机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道”。每天会有固定的人送来恰好够量的清水和压缩口粮,确保他们不至于渴死饿死,但也仅此而已。想要清洗?想要更换衣物?想在四周稍微自由地活动?绝无可能。 一周下来,每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头发油腻打绺,身上散发着汗臭和沙土混合的难闻气味。衣服因为无法更换和清洗,变得又脏又皱,有些地方甚至被岩石磨破。每个人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最初的惊惶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疲惫取代。像王胖子这样平日里最讲究吃喝的,如今也只能机械地吞咽着那些淡而无味的压缩食物,连抱怨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然而,与他们的狼狈形成鲜明讽刺对比的,是那些偶尔出入核心区域的身影。 岳绮罗依旧每天像只快乐的小鸟,穿着她那身似乎永远鲜艳洁净的红裙,蹦蹦跳跳地拉着张显宗出去“寻宝”或“散步”,回来时有时手里会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脸颊红润,眼神灵动,与周围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黑瞎子和解雨辰也时常出现。他们虽然衣着不算华丽,但干净整洁,神态轻松。黑瞎子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新鲜的、沙漠里罕见的野果,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削了皮,和同样干干净净的解雨辰分着吃,那清甜的果香飘过来,引得这边饥肠辘辘、嘴里淡出鸟的众人直咽口水。 就连那些轮换站岗、如同磐石般的张家人,虽然穿着统一的深色服饰,但仔细看也能发现,他们的衣服整洁,面容干净,精神状态饱满,与解联环手下这群如同难民营出来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这种对比,像一根根细小的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平、愤懑、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在麻木的表层下暗暗滋生。 凭什么他们像囚犯一样困在这里,忍受肮脏、饥饿和绝望的煎熬,而那些人,甚至那些看守,却能在里面维持着正常甚至优渥的生活?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完善的居住设施?充足的食物和水源?甚至……洗澡的地方? 这些原本或许不算什么的需求,在极端困境下被无限放大,成了折磨人心的酷刑。每一次看到岳绮罗飞扬的裙角,听到黑瞎子悠闲的口哨,甚至只是瞥见一个张家人干净的下巴,都会让这种不平感尖锐一分。 解联环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踱步,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着,眼神晦暗地盯着地面或远处的岩缝入口。陈雯锦身份的揭露和死亡,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计划的重要支柱,而持续的囚禁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行人变得如此不堪,更是在消磨他最后的心气和尊严。他开始怀疑,张清佑把他们困在这里,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审问或算计什么,而仅仅是一种淡漠的惩罚,或者……猫捉老鼠般的戏弄?看着他们一点点崩溃,在肮脏和绝望中腐烂? 吴斜常常靠坐在王胖子身边,望着那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入口发呆。他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清冷的、会幻化出青蓝色蝴蝶的身影,想起西沙时她看似随意却洞察一切的眼神。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的意志……她到底想看到什么? 王胖子则更多时候在低声咒骂,骂张家人,骂这鬼地方,骂该死的命运,但骂声也越来越有气无力,最后往往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馊味的叹息。 希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在一点点漏尽。而外面那个他们曾经熟悉、争斗、为之谋划的世界,似乎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他们被困在这片古老的岩石与黄沙之间,困在张家冰冷的目光与绝对的意志之下,不知尽头在何方。 第190章 结束 又两天在死寂与煎熬中滑过。 就在被困的众人几乎要麻木到失去时间概念,连最基本的愤懑不平都被沉重的疲惫和绝望压垮,只是本能地吞咽着每日配给、如同行尸走肉般枯坐时,异变陡生! 那是在一个天色依旧昏暗的黎明前夕,更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毫无征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猛地从西王母宫遗迹的最深处,那片被张家人严密守护的核心区域扩散开来! 紧接着,耀眼的青蓝色光芒,如同破茧而出的朝霞,又像是倒灌的天河,骤然自那幽深的岩缝入口、甚至从上方岩层的诸多隐秘缝隙中喷薄而出! 那光芒并非火焰般的炽烈,而是清冽、纯净、带着一种浩瀚又玄奥的气息。它迅速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将附近嶙峋的雅丹岩柱、起伏的沙丘、乃至众人藏身的这片营地,都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青蓝色光晕之中。光芒流转,隐隐勾勒出蝴蝶翩跹、弓矢凝形的虚影,充满了灵动的美感,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将昏沉中的众人彻底惊醒! “那、那是什么?!” 一个伙计惊恐地指向光源,声音颤抖。 王胖子猛地从半睡半醒中跳起来,瞠目结舌:“我操!这……这光……” 吴斜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带着独特韵味的青蓝色光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光芒……他见过!在西沙海底墓,在那个神秘女子张佑灵出手的时候!那青蓝色的蝴蝶,青蓝色的光矢! “是……是她?”吴斜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激动,“张姑娘在里面?这光是她的?可她……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儿?”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认识的那位看似冷淡但似乎并无恶意的张姑娘,为何会默许张清佑将他们囚禁于此。 然而,与吴斜单纯的困惑不同,一旁的解联环在看到这铺天盖地的青蓝色光芒,尤其是感受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更加浩瀚深邃的威压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真的是她!张清冉! 这标志性的青蓝色灵力,这改天换地般的磅礴气象……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张清冉,还有谁能做到? 先前只是猜测,如今亲眼目睹这远超想象的力量展现,解联环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这绝不仅仅是“厉害”或“深不可测”能形容的,这已然是近乎神明般的手段!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谋划,在这种力量面前,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而张清佑能命令张家人,黑瞎子等人能自由出入,岳绮罗伴其左右……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位沉寂百年的“老祖宗”,不仅归来,而且似乎整合了张家的力量,身边聚集了一批同样非同凡响的人物。 她把他们困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解联环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达天灵盖。 核心洞穴内。 青蓝色的光芒源头,正是那块巨大的陨铜,以及盘坐其前的张清冉。 此刻,张清冉身周飞舞的灵蝶已然消失,所有的青蓝色灵力如同百川归海,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茧,光茧之上,符文隐现,与陨铜表面的星辰纹路交相辉映,发出共鸣般的低沉嗡鸣。 张清佑依旧守在她身侧三步之外。连日来,他几乎未曾远离,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区域的绝对安全,更守护着修炼中的张清冉。他的目光始终沉静,但若细心观察,便能发现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随着光茧的流转和气息的攀升,悄然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欣慰与……安心。 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正在发生质的变化,更加凝练,更加浩瀚,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是即将破晓的苍穹。 终于,那巨大的青蓝色光茧开始向内收缩,光芒越发凝聚、纯粹。陨铜表面的辉光也逐渐黯淡下去,似乎其蕴含的部分精华已被汲取。 片刻之后,所有光芒倏然一敛,尽数没入张清冉体内!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比以往更加清亮剔透,眼底仿佛有青蓝色的星河流转,深邃无比。她身上那股原本就清冷出尘的气质,此刻更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浩瀚,如同高山仰止,又似星空无垠。 一抹发自内心的、灿烂至极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闭关修炼的沉凝。 “成了!”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和惊叹。这次借助巨型陨铜修炼,效果远超预期!不过短短数日,修为的精进竟堪比以往数年的苦修!体内灵力不仅总量暴增,更是在质上有了飞跃,变得越发精纯凝实。这种巨大的收获,让她心情极佳。 她心念微动,收敛了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威压,那令人心悸的浩瀚感稍稍内敛,但那份源自力量提升的自信与光彩,却难以完全掩盖。 守候在旁的张清佑,在她睁开眼的瞬间,便已将全部注意力投注过来。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星辉和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他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那眸中瞬间漾开的柔和与欣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心情。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岳绮罗、黑瞎子、解雨辰、张显宗等人也陆续从外面赶了回来,进入洞穴。 “哟!小老板出关了?看这动静,收获不小啊!”黑瞎子第一个笑嘻嘻地开口,他感知敏锐,虽然张清冉收敛了气息,但那隐隐的不同还是让他有所察觉。 解雨辰也微笑着点头致意:“恭喜张前辈。” 张清冉心情甚好,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蹦跳进来的岳绮罗身上。 岳绮罗原本也是满脸好奇和兴奋,想凑近看看张清冉有什么变化。然而,当她踏入洞穴,目光与张清冉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对上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种无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细微颤栗感,悄然掠过。 岳绮罗的修行路数与张清冉截然不同,甚至从某种层面上说,偏向阴诡邪异的她,天生就被张清冉这种浩然正大、又玄奥高深的灵力隐隐克制。以前张清冉修为高深,但岳绮罗凭借自身特性和漫长岁月的积累,尚能感觉彼此在同一层次,虽有忌惮,却不至于恐惧。 但此刻,仅仅是目光相接,岳绮罗就清晰地感觉到,张清冉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更加浩瀚磅礴,那隐隐传来的压制感,比之前强烈了不止一点半点!就像溪流面对突然变成的汪洋,那种量级和本质上的差距,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和……敬畏? 她脸上惯常的娇蛮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但那股想要凑上前叽叽喳喳的劲儿,却不自觉地收敛了些,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着点刻意讨好的味道:“张清冉,你看起来……好像更厉害啦?” 她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张清冉的眼睛。张清冉心中了然,知道是自己刚刚突破,气息还未完全圆融内敛,加之修为大增,对岳绮罗这类存在天然压制更强所致。她无意让岳绮罗难堪,便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冲淡了些许无形的压力:“嗯,有点收获。这几日,外面没出什么乱子吧?” 她这一问,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稍稍转移。也预示着,这场持续多日的修炼,正式结束。而外面那些已经被困得濒临崩溃的“客人”们,以及他们各自的命运,即将迎来未知的篇章。 第191章 “教训” 听张清冉问起外面情况,黑瞎子立刻来了精神,嘿嘿一笑,语气带着明显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小老板您不问我还差点忘了!外面啊,可有意思了!” 他朝洞口方向努了努嘴:“解联环那老小子,带着吴斜、王胖子还有陈皮那‘假闺女’陈雯锦,哦对了,陈雯锦前两天想不开去招惹张显宗,被一脚送走,临了还变了禁婆,让守在外头的张家人顺手清理了。总之,他们那伙人,现在被哑巴下令,困在外头那片空地,好几天了!” 他顿了顿,见张清冉目光转向了张清佑,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也配合着做出疑惑的表情:“说起来,哑巴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既不让他们进来,也不放他们走,就干晾着。我也好奇呢,前几天怕打扰,也没敢进来问。” 一时间,洞穴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清佑身上。 张清佑原本静静地站在张清冉身侧,帽檐低垂,遮挡了部分面容。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自己连帽衫的帽檐,似乎想将它拉得更低些,指尖划过布料。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沉默了几秒,就在黑瞎子以为他又要习惯性无视问题时,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语速不快,字句简短,却带着他一贯的直接: “阿冉不喜欢他们。”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但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张清冉带着询问的脸上,“给他们个教训。” 说完这句,他像是完成了最核心的解释,随即又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和交付:“也……看看阿冉想怎么处置他们。” “阿冉”。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自然而顺滑,仿佛已经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只是在今日,在她修为大进、心情颇佳的出关时刻,才如此自然而然地唤了出来。 洞穴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噗嗤——”、“哈哈哈!” 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几乎同时响起。 黑瞎子笑得肩膀直抖,拍着大腿:“我当是什么深谋远虑呢!敢情就是这么个简单粗暴的理由?看不顺眼,就关起来给个教训?哑巴张,你可以啊!这护短护得,清新脱俗!” 岳绮罗也乐不可支,拍着手:“就是就是!张清佑你行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计划呢!原来就是给张清冉出气?哈哈哈!” 解雨辰虽然没笑出声,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无奈地摇了摇头。张显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张清佑和张清冉之间扫了一下。 而处于视线焦点的张清冉,在听到“阿冉”这个称呼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清冉,阿冉。 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更显亲近随意的叫法。她并未深究这个称呼背后可能隐含的、更深层的情愫变化,只是觉得张清佑这样叫,听起来也挺顺耳。她更在意的是他话里的内容。 不喜欢解联环,所以给他个教训?还留给她处置? 这理由……果然很“张清佑”。直接,简单,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任性?但其中蕴含的维护之意,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她想起自己闭关前,似乎确实对解联环那伙人的算计和利用张清佑的行为流露过不喜。没想到,张清佑不仅记住了,还直接采取了行动。这种无声的、却又霸道直接的维护方式,倒真是他的风格。 “你呀,”张清冉看着张起灵低垂的帽檐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笑意,“关了他们这么久,估计也够他们受的了。” 她确实不喜欢解联环,尤其是知晓对方那些层层叠叠的算计,甚至可能将自己哥哥也视为棋子后。被晾在外头几天,吃些苦头,长点记性,倒也合适。 “走吧,”张清冉心情颇佳地舒展了一下手臂,青蓝色的灵力在她指尖一闪而逝,隐没无踪,“闭关了这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顺便,看看我们这位‘三爷’,被关了几天,有没有想通些什么。” 她说着,率先向洞穴外走去。步伐轻快,带着修为突破后的神清气爽,以及一丝即将面对“麻烦”的兴味。 张清佑几乎在她迈步的瞬间,便已无声地跟上,依旧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如同她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黑瞎子嘿嘿一笑,拉着解雨辰:“走,小花儿,看戏去!看看咱家小老板怎么‘处置’他们!” 岳绮罗也立刻蹦跳着跟上,张显宗自然紧随其后。 一行人,以张清冉为首,张清佑护卫在侧,其余人跟随在后,朝着被囚禁多日的解联环等人所在之处行去。洞穴内的青蓝色光辉已然散尽,只留下那块体积似乎微微缩小、光泽略显黯淡的巨大陨铜,静静矗立,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而外面,一场迟来的“会面”,即将开始。阳光透过岩缝,斑驳地洒在通道中,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对于解联环他们而言,这场漫长的囚禁,或许即将迎来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只是这转折的方向,恐怕远非他们所能预料。 第192章 “审判” 当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岩缝深处传来时,被困多日的解联环一行人,心脏几乎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终于来了! 是最终的审判,还是新一轮的折磨?没人知道。连日来的囚禁、陈雯锦的惨死、身份的揭露、以及那日惊心动魄的青蓝色光耀,早已将他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此刻,每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地瑟缩着,又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岩缝入口处那两名如同铁铸般的张家守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两个平日里面对他们时冰冷如机器、连眼神都欠奉的守卫,在听到脚步声临近的刹那,竟同时身形微肃,随即朝着岩缝内,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那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与之前面对他们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紧接着,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岩缝出口的光影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素色衣衫、容貌清丽绝伦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都为她周身那层无形的清冷气息所滤过,显得有些朦胧。正是吴斜在西沙海底墓见过、并称之为“张佑灵”的张清冉。 吴斜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连日来的恐惧、困惑、悲伤,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宣泄口或解释。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这位张姑娘虽然神秘,但在西沙时并未表现出恶意,甚至隐隐帮过他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求助般的冲动,脱口喊道:“张姑娘!是你!你……” 他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想往前迎几步。 然而,他脚步刚动,旁边一名张家守卫如同鬼魅般闪身,手臂一横,如同一道铁栅,无声却不容抗拒地拦在了他面前。守卫的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禁止他继续靠近。 吴斜被拦得一滞,脸上激动的神色僵住,随即转为尴尬和一丝委屈。他这才注意到,走出来的张清冉,以及她身后陆续现身的张清佑、黑瞎子、岳绮罗、解雨辰、张显宗等人,全都衣着整洁,气度从容,与他自己以及身后这群灰头土脸、散发着馊臭味的同伴形成了惨烈对比。尤其是张清冉,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在掠过他们这边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眉头似乎也微微蹙了一下? 吴斜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群人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模样,在这种对比下,他刚才那声招呼显得多么不合时宜和……可笑。 而站在吴斜身后不远处的解联环,在看清张清冉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真的是她!张清冉!活生生的,与记忆中那些模糊却恐怖的描述逐渐重叠!而她身边那个沉默伫立、帽檐低垂的男人……张清佑!他竟然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某种更亲密关系的默认? 解联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张清佑不仅与张清冉关系匪浅,甚至能代表她下达囚禁他们的命令!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试图将张清佑纳入局中的想法,此刻看来是何等愚蠢和自不量力! 张清冉的目光,缓缓扫过惊惶不安的众人,掠过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吴斜,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眼神惊惧交加的解联环身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顺眼、但暂时搁置了的物品。 然后,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站在黑瞎子身边的解雨辰,语气随意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小花儿,”她唤了解雨辰一声,用下巴点了点解联环的方向,“这个人,你还要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解联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清冉,又猛地转向解雨辰。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自己是解联环?她问解雨辰“还要不要”自己?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意决定去留的……东西?! 解雨辰也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张清冉会突然这么问。但他的反应很快,目光冷淡地扫过脸色剧变的解联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亲情,只有疏离和一丝被算计后的冰冷。 “不要了。”解雨辰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一个算计我、算计谢家,只想推我去给吴斜当垫脚石、当钱袋子的‘养父’,我不需要。”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彻底剖开了解联环那层“吴三醒”的伪装,也撕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虚伪的温情。 解联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解雨辰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黑瞎子?还是……张清冉? 张清冉听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漠然的表情。她似乎对解雨辰的回答毫不意外,随即又看向解联环,眼神里连刚才那点“看物品”的意味都淡了,只剩下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她用一种谈论如何处理垃圾般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对身侧沉默的张清佑,或者说,是对着空气(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下达指令)说道: “那就让他去跟吴三醒作伴吧。”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最后的处置: “扔门里去。” 扔门里去。 又是这四个字!和之前决定吴三醒命运时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决定了解联环的终极归宿。投入那扇莫测的、有去无回的青铜门后,生死由命。 “不——!”解联环发出一声绝望的、不成调的嘶吼,他猛地想向后退,想挣扎,但早已守候在侧的两名张家人如同猎豹般扑上,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瞬间扣住了他的双臂和肩膀,将他牢牢制住!他们的动作快、准、狠,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三叔!”吴斜惊恐地大叫,想冲过去,再次被胖子死死抱住。 张清冉甚至没再多看解联环一眼,仿佛他的命运从她说出那四个字起就已经注定。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太好,对张清佑和黑瞎子等人道:“这里气味不好,收拾收拾,准备撤。” 说完,她转身,朝着来时的岩缝入口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掉了一点碍眼的尘埃。 张清佑默默跟上,黑瞎子揽着解雨辰的肩膀,也笑嘻嘻地转身。岳绮罗更是早就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地拉着张显宗跑开了。 只剩下被两名张家人拖死狗般向远处拖去的、不断挣扎嘶吼的解联环,以及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彻底陷入绝望与茫然的吴斜等人。 第193章 “张奶奶” 当张清冉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撤离西王母宫遗迹时,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只是这片区域,依旧显得荒凉而肃杀。 营地里的吴斜等人,如同惊魂未定的羊群,瑟缩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将他们如困兽般囚禁多日的张家人,此刻正以惊人的效率进行着撤离。 物资被迅速打包,一些特殊的设备被小心收起,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地痕迹都被仔细清理、掩埋。整个过程快而有序,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衣物摩擦和装备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人们沉默而敏捷的动作。这种高度纪律性和专业性,与寻常盗墓世家或江湖团伙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让吴斜、王胖子等人看得心中寒意更甚。他们此刻才真正、直观地认识到,所谓的“张家”,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怖的存在。 吴斜的目光死死盯着被张家人簇拥在中心、正准备登上改装越野车的张清冉。解联环被拖走时那绝望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回荡,陈雯锦惨死异变的画面与张清冉轻描淡写决定人生死的漠然交织在一起,让他胸中憋闷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恐惧,有不解,更有一种被欺骗、被无视的愤怒和委屈。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个清冷的女子,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三叔扔进那扇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雯锦阿姨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有……她到底是谁?! 他的身体刚微微前倾,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旁边一只肥胖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天真!你他妈的别犯浑!” 王胖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吴斜耳边低吼,额头上都急出了汗。他死死箍住吴斜,力道大得让吴斜感到疼痛,“你看不出来吗?那位张姑娘,不,那位张奶奶!她明显对咱们,尤其是对你三叔……不,对解联环那老王八蛋,还有吴家,没什么好印象!吴三醒……哦,真假不管,反正顶着这名头的,都被她一句话扔那什么鬼门里去了!你这时候凑上去,是想步你三叔后尘,还是想给胖爷我收尸啊?!” 王胖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脑子清醒得很。他看得明白,张清冉那伙人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行事作风更是冷酷莫测。连“吴三醒”那样的人物,都被对方像处理垃圾一样随手处置了,吴斜这个愣头青冲上去,除了触怒对方,不会有任何结果,甚至可能把剩下所有人都拖入绝境。 吴斜被王胖子吼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但眼睛还是通红地瞪着张清冉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潘子也上前一步,挡在吴斜身前,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其他伙计更是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根本不敢往那边看。 张清冉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在上车前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朝吴斜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就像看路边的石头,甚至没有因为吴斜刚才的冲动而有丝毫波澜。只是这一眼,就让王胖子浑身汗毛倒竖,拽着吴斜的手更紧了些。 好在,张清冉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内。张清佑如同影子般跟着。黑瞎子、解雨辰、岳绮罗、张显宗也各自上了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改装越野车碾过沙砾,扬起一片尘土,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其余张家人或驾车,或以一种惊人的徒步速度跟随,很快,这片区域便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留下吴斜一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血腥、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王胖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松开了钳制吴斜的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妈的……总算是走了……胖爷我这辈子没这么怂过……” 吴斜依旧僵立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迷茫,彻底淹没了他。 行驶的越野车内,气氛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显得有些松散。 张清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比之闭关前更添一份深不可测的宁静。张启灵专注地开车,侧脸线条冷峻。 黑瞎子坐在副驾,扭过头,看向后座的张清冉,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些,开始汇报正事: “小老板,咱们在里头这些天,外头可没闲着。陈皮那边,动作一直没停。” 他语速平稳地叙述:“一开始,吴二柏和霍仙姑联手,确实顶了一下,让陈皮的攻势缓了几天。但也就缓了几天。” 黑瞎子嗤笑一声:“陈皮那老小子,根基在广西深山老林里,手下养的是一帮子真正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亡命徒,跟北京、杭州这些地方被规矩和法律框着的伙计,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吴家和霍家联手,看起来声势不小,但真拼起消耗和狠劲,还是扛不住。” “现在,”黑瞎子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吴家的盘口,差不多快被陈家吞干净了,就剩几个最核心、最难啃的还在死撑。霍家也没讨到好,折了好几个重要盘口,伤筋动骨。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九门怕是真得改姓陈了。” 汇报完,黑瞎子等着张清冉的指示,顺便问道:“小老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是继续找个地儿散心,还是……?” 车内安静了片刻。 张清冉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色。戈壁、沙丘、零星的耐旱植物,构成一片单调而广阔的画卷。 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回北京吧。”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荒原,落在了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古城。 “他们这些事,”她淡淡地说,指的显然是陈皮与九门的争斗,“拖得也够久了。” 第194章 等待 新月饭店,那间专为九门会议预留、按旧制设了九张太师椅的包厢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包厢上首,本该属于九门之首的位置空置着,那张雕花繁复的宽大座椅,如同一个沉默而充满威压的符号。紧挨着主位左手边,另设了一张稍小些的椅子,张鈤山便坐于此。作为张祁山临终前提拔、名义上的九门协会会长,他此刻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必须出席的礼仪,而非真正的主事者。他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杯边缘,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神情平淡,让人看不出深浅。 按照九门旧序,主位左右边依次是二月红、半截李、陈皮、吴老狗、黑背老六、霍仙姑、齐铁嘴、解九爷的座位。如今,二月红、半截李、黑背老六、齐铁嘴的位置皆空,只余下几张沉默的椅子,更显包厢空旷而气氛压抑。 陈皮坐在属于他的第四个位置上,一身深蓝色布衣,身躯陷在椅中,双手拢在袖内,眼皮耷拉着,仿佛神游天外。他身后立着两名气息精悍的随从,纹丝不动。 霍仙姑端坐在第七个位置,一身墨绿色旗袍,翡翠首饰熠熠生辉,但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寒霜密布。她的目光时不时锐利地扫过对面闭目养神的陈皮,又掠过中间空着的几张椅子,尤其是属于齐家的第八位,嘴角紧抿,显露出极力压抑的怒火与焦躁。 吴二柏坐在第五个位置,代表着吴家。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笔挺,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色比平日更加沉静,甚至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苍白。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桌上茶水早已凉透,无人有心思饮用。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唯有名贵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霍仙姑终究耐不住这诡谲的沉寂,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重重一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包厢内格外清晰。 她挺直脊背,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刺向对面老神在在的陈皮,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责问: “陈皮,”她连名带姓,语气冷硬,“今日你将我等召至此处,摆下这九门的场面,自己却在此装神弄鬼,一言不发!这几日你手段酷烈,侵吞盘口,杀伤无算,行事之激进,不留半分余地!九门纵有纷争旧例,何曾有过你这般不顾脸面、赶尽杀绝之举?!你到底意欲何为?今日既开了这个口,又这般作态,是存心消遣我等吗?!” 她这番话,既有对陈皮连日行为的愤怒声讨,更是咄咄逼人的试探,试图逼他亮出真正的意图和底牌。 吴二柏也缓缓抬起了眼皮,目光沉沉地望向陈皮,虽未言语,但那凝重的视线已然表明了态度。 张鈤山依旧摩挲着茶杯,仿佛置身事外。 这时,陈皮那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慢悠悠地掀开了一条缝。锐利如秃鹫般的目光,从缝隙中透出,先是在霍仙姑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吴二柏,最后,那双老眼似乎漫不经心地,将包厢内空置的几张座椅,尤其是上首主位和右侧的几个空位,缓缓巡视了一遍。 他嘴唇微微翕动,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急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空置的解家座位上定了定,才慢悠悠地补完: “人……不是还没到齐么?” 这话说得平淡无奇,却让霍仙姑和吴二柏心头同时一紧! 人没到齐?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圆桌右侧最末、那个属于解家、此刻空荡荡的位置,解雨辰还没到。 如今的九门,齐家已退,李家名存实亡,吴家岌岌可危,霍家损兵折将……还能算得上完整、且有资格坐在这按旧序排列位置上的,除了他们这几家,不就只剩下尚未明确表态、也尚未被陈皮直接针对的解家了么? 陈皮等解雨辰?他想干什么?难道这老贼的胃口,大到连最后这块相对完整的“肥肉”也不想放过?想借着这次“九门会议”,把解家也拖下水,一并清算? 霍仙姑心中惊疑不定,但旋即,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悄然滋生。如果陈皮真要动解家,那解雨辰到来之后,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和压迫,会不会……被迫选择与他们吴霍两家站在一起?即便解家力量未必能扭转乾坤,但多一份力量,多一个变数,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霍仙姑强行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怒意,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下巴微抬,显出一副更加沉稳的姿态。她不再出声催促,只是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拂了拂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暗中与吴二柏飞快交流了一瞬。 吴二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接收到霍仙姑的眼神,面上不动声色,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沉默思索的样子,只是交叠的双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单纯的僵持已截然不同,它变得更加复杂,混合了等待、算计、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隐晦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雕花包厢门,等待着那个“还没到齐”的人,以及他所可能带来的、未知的变数。 张鈤山摩挲茶杯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又恢复了匀速。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上,水面无波,映不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洞悉的漠然。他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明白,有些等待,注定不会迎来期望中的答案,反而可能是一场风暴的开端。 第195章 “震惊” 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时间仿佛被拉长、黏稠地流动。霍仙姑和吴二柏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连张鈤山摩挲茶杯的频率都似乎慢了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的陈皮仿佛收到了什么消息般,以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利落和迅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恭谨与期待?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练,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紧闭的包厢大门。 霍仙姑和吴二柏被陈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也看向门口,心中惊疑更甚:是什么能让陈皮如此失态?解雨辰来了?不对,就算是解雨辰,也不至于让陈皮这般作态! 不等他们细想——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足以打破所有凝滞的闷响,那扇厚重的雕花包厢大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率先踏入包厢的,并非众人预想中的解雨辰,而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衫、容颜清丽绝伦的年轻女子。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过室内,仿佛只是走进一间普通的房间。正是张清冉。 紧随她身后的,是沉默如影、帽檐低垂的张清佑。再后面,是戴着墨镜、嘴角习惯性挂着玩味笑容的黑瞎子,以及一身红衣、眼神灵动中带着审视的岳绮罗。解雨辰走在最后,他步入包厢后,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室内众人,尤其是脸色变幻的霍仙姑和吴二柏,随即微微垂眸,站定。 这几人的组合,尤其是为首的张清冉和紧随的张清佑,让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就在霍仙姑和吴二柏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时,更令他们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气势迫人、骤然起身的陈皮,此刻竟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越过了他原本的座位,径直走到张清冉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随即停下了脚步。 然后,这个在九门中凶名赫赫、连霍仙姑和吴二柏都忌惮不已的老牌枭雄,竟对着那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深深地、极其恭谨地弯下了腰,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小姐。” “小姐”?!这个称呼,这个姿态…… 霍仙姑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而几乎在陈皮行礼的同时,一直端坐在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张鈤山,也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同样迅速,脸上那种平淡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讶、恍然与更深层敬畏的神情取代。他几步走到张清冉身侧稍远一些的位置,同样躬身,抱拳,声音比陈皮更加沉稳恭敬: “祭司。族长。” 祭司!族长! 这两个称呼,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霍仙姑的头顶!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张清冉那张看似年轻、却透着无尽疏离与沉静的脸上。记忆深处,某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恐怖碎片,如同被猛然掀开的潘多拉魔盒,疯狂翻涌而出! 这张脸……这张脸!虽然气质更加内敛深幽,但那眉眼轮廓……错不了!是“她”!是当年那个只在九门最顶尖的寥寥数人口中隐秘流传、却让知情人无不噤若寒蝉的名字所对应的人!是那个手段莫测,曾让老一辈人都讳莫如深,甚至隐隐恐惧的存在! 她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容颜未改?! 霍仙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难以遏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跨越了漫长岁月、面对一个本应只存在于传说和噩梦中的存在突然降临现实的战栗!是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霍家,在对方眼中可能渺小如尘埃的无力与恐慌!这是一种基于无法理解、无法抗衡层面的、彻底的降维打击!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住了椅子扶手,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几乎要将其捏碎。她想站起来,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吴二柏虽然从未见过张清冉,但陈皮那堪称“卑微”的恭敬姿态,张鈤山那毫不迟疑的起身行礼和清晰无比的“祭司”、“族长”称呼,以及身旁霍仙姑那如同见了鬼般瞬间惨败、惊恐失态的脸色……这一切都如同最清晰的信号,向他昭示着来人的身份与分量,绝对超乎他所有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不容小觑”,而是完全凌驾于当前九门格局之上、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存在!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凝重到了极点,身体微微绷紧,目光紧紧追随着张清冉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意味着什么。 面对陈皮的恭敬行礼和张鈤山的问候,张清冉脚步甚至未曾有丝毫停顿。她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黑瞎子则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很是熟稔地伸手拍了拍陈皮弯下的肩膀,顺势将他“薅”直了:“行了老陈,甭客气,一边儿待着去。” 张清冉径直走向包厢上首。在所有人或惊骇、或凝重、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她极其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一般,走到了那张一直空置的、属于九门之首张家当家的宽大主位前,从容落座。 张清佑则沉默地走到主位左手边,那个原本属于张鈤山、紧挨主位的座位,坐下。他甚至没有看张鈤山一眼,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 黑瞎子、岳绮罗、张显宗几人,则如同最忠诚的侍卫或随从,自然地在张清冉和张清佑身后两侧站定,姿态放松,却又带着无形的威慑。 解雨辰最后动了。他缓步走到圆桌右侧最末、那个原本就属于解家的第九张座椅旁,拉开椅子,平静地坐了下去。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霍仙姑和神色凝重的吴二柏,眼神平静无波,并无交流之意。 短短片刻,包厢内的权力格局与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主位有人,且是一位让陈皮低头、让张鈤山躬身、让霍仙姑色变的年轻女子。张清佑占据了紧邻主位的次席。解雨辰安然归位。而这一切的发生,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霍仙姑看着稳稳坐在主位上、神情平淡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张清冉,又看看她身旁沉默如山的张清佑,再看看恭敬退到一旁的陈皮,以及面色复杂的张鈤山…… 她知道,九门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而他们霍家,乃至整个九门未来的命运,恐怕都已系于那位端坐上首的、容颜未改的“祭司”一念之间。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几乎将她淹没。 第196章 “赐予” 张清冉落座主位,如同磐石镇住了整个包厢的气场。解雨辰安然归位,黑瞎子等人侍立在后。权力的金字塔,在无声中已然重构。 陈皮在得到张清冉默许后,恭敬地退回了属于自己的第四个座位。而张鈤山,在张清冉落座、张清佑占据了他原本的位置后,极其识趣地、悄无声息地自己站起身,默默退到了包厢一侧的阴影角落中,垂手而立,姿态恭谨,仿佛一个真正的侍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有任何异议。 霍仙姑和吴二柏还僵立着,如同两尊木偶。霍仙姑是惊惧过度,身体不听使唤;吴二柏则是震撼之余,谨慎地观察,不知该如何自处。 张清冉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平淡地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她随意地抬了抬手,手指轻轻向下一压,做了个“坐下”的手势,声音没有起伏:“坐。”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霍仙姑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惶恐,战战兢兢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吴二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也缓缓坐回了位置,只是坐姿比先前更加端正,甚至显得有些拘谨,目光低垂,不敢再轻易与上首对视。 包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与先前陈皮主导时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被更高权威笼罩、无人敢擅动的绝对肃静。 张清冉的视线,终于转向了已经坐回位置的陈皮。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布满皱纹、老态龙钟的脸上时,几不可察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陈皮。”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清晰的不满。 陈皮立刻微微躬身,表示聆听。 “先把你脸上那东西摘了。”张清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跟我说话,顶着这张脸,真丑。” 这话说得直接又任性,完全没给这位凶名在外的老牌枭雄留半分面子。 然而,陈皮的反应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小姐。” 他抬起手,在耳后和下颌处摸索了几下,动作熟稔。随后,只听一阵轻微的、如同撕开老旧纸张般的“嗤啦”声,一张薄如蝉翼、却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被他从脸上缓缓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没有了那些深刻的皱纹和下垂的眼袋,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光滑紧致。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整个面容透着一股精悍与狠戾,却又因年轻而显得异常张扬。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正值男子体魄与精力最巅峰的时期! 这哪里还是那个行将就木、阴鸷老辣的陈皮阿四?分明是一个正值壮年、锋芒毕露的狠角色! “嘶!” 霍仙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陈皮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的惊骇达到了顶点! 吴二柏也是瞳孔骤缩,但他心中首先闪过的念头是“假的”?是易容?是陈皮找了个替身?可看陈皮那眼神、那气质,分明与之前一般无二!而且,什么样的易容术能如此天衣无缝,连声音、体态、乃至眼神中的那股阴狠都一模一样? 不,不对!霍仙姑的震惊显然不同!吴二柏迅速瞥了一眼身旁几乎要失态的霍仙姑,只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里除了震惊,更有一种……见了鬼般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确认? 霍仙姑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她见过!她真真切切地见过陈皮年轻时的模样!虽然年代久远,记忆有些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与狠劲,绝不会错!这就是陈皮!货真价实、年轻时代的陈皮阿四! 长生!容颜不改!青春永驻!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她苦苦追寻、汲汲营营、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窥探甚至拥有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展现在她的面前!而且,就掌握在那个端坐主位、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年轻女子手中! 张清冉!只有她!只有这位传说中的张家人,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看看她身边,张清佑容颜未改,黑瞎子嬉笑多年依旧,岳绮罗娇艳如昔……甚至那个沉默的张显宗,也毫无老态!还有陈皮!他们……他们都是被张清冉认可的、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所以,他们也获得了这梦寐以求的“赐予”? 嫉妒、渴望、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霍仙姑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张清冉对霍仙姑内心的滔天巨浪毫无兴趣,甚至没有多看她和吴二柏一眼。待陈皮恢复真容,她才似乎觉得顺眼了些,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问话,语气恢复了平淡: “让你办的事儿,处理得如何了?” 陈皮立刻收敛了因揭下面具而略微外露的年轻锐气,重新换上恭敬的姿态,但语气清晰果断,带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冷硬汇报感: “回小姐,齐家、李家,已按您的意思,彻底退出九门,相关盘口和势力已由我们的人接手清理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霍仙姑和凝神倾听的吴二柏,继续道: “解家,遵照您的吩咐,未曾妄动。” “吴家,”陈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其势力已去大半,核心产业和重要盘口十去七八。如今正与霍家联手负隅顽抗。” 他最后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判断,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估计,再有半月左右,也就该清理得差不多了。” 清理。 他用的是“清理”这个词,轻描淡写,却充满了血腥与冷酷的意味。仿佛吴家和霍家,连同他们残存的势力,都只是一些需要被清扫掉的障碍。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包厢内。 霍仙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痛。半月……仅仅半月?她霍家传承数代、她苦心经营大半生的基业,在对方口中,只剩下半月苟延残喘的时间? 吴二柏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明确、如此不容置疑的宣判,那种无力感和寒意,依旧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而这一切的决断与执行,似乎都源于上首那位容颜永驻、掌握着生杀与长生之秘的“祭司”一个简单的吩咐。 张清冉听完了陈皮的汇报,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她的目光,终于再次,缓缓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霍仙姑,以及强自镇定的吴二柏身上。 第197章 缘由 听完陈皮那番冰冷清晰的汇报,霍仙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原来如此!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搅得九门天翻地覆、让她霍家损兵折将、让吴家近乎倾覆的狂风暴雨,其源头并非陈皮膨胀的野心,而是……端坐于上首的这位“祭司”一个轻飘飘的吩咐! 她早该想到的!陈皮虽狠,但若无更强大的意志和力量在背后支持,如何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以如此摧枯拉朽之势横扫齐、李,重创吴、霍?陈皮早在老九门时期,便已经归附于张清冉麾下,成了她手中一把锋利而忠诚的刀!如今这把刀再次出鞘,不过是在执行主人的意志罢了。 只是……为什么?霍仙姑心中茫然又恐惧。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或者说霍家,究竟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得罪了这位早已销声匿迹、几乎成为传说的存在?张清冉消失的这几十年,霍家谨小慎微,甚至连她的名号都极少提及,唯恐触犯禁忌。为何她一归来,便要拿九门开刀?而且是从根基上动摇、近乎清洗般的开刀? 比起霍仙姑沉浸在震惊与自我怀疑中,一旁的吴二柏,胸腔里的怒火与憋屈,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濒临喷发的边缘。 吴家,是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核心盘口被夺,得力人手折损,产业萎缩,几乎要靠变卖祖产和与霍家抱团才能勉强维持。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和她麾下的陈皮所赐!此刻,亲眼见到“罪魁祸首”,亲耳听到对方将吴家的覆灭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清扫了一片落叶,吴二柏再也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向张清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尽管心中惊惧未消,但吴家濒临绝境的危机感和身为当家人的责任,让他强行压下了那份恐惧,声音因极力克制愤怒而显得有些干涩紧绷: “这位……小姐,”他斟酌着称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质问,“我吴家,自问行事虽有江湖手段,但多年来遵循九门旧例,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不知究竟有何处对不住您,竟让您不惜动用陈皮这等人物,以如此酷烈手段,近乎要将我吴家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皮,又扫过面色惨然的霍仙姑,最后重新定格在张清冉脸上,语带机锋,试图将矛盾升级,拉上整个九门: “还是说,小姐您此番归来,便是意图染指整个九门,要将九门传承数百年的格局彻底打碎,尽数纳入您的掌控之中?陈皮的所作所为,吞并齐李,打压吴霍,难道不正是为此铺路吗?!” 这番话,既有对自身遭遇的不平与质问,更有诛心之论,试图将张清冉置于“图谋九门”的野心家位置,若能引起其他幸存者(主要是霍仙姑,甚至角落里的张鈤山)的同仇敌忾,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霍仙姑心中便是一阵无语的哀叹。染指九门?掌控九门?吴二柏啊吴二柏,你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啊?!以她的手段、她麾下的力量、她所掌握的秘密,区区九门,在她眼中恐怕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堆比较显眼的……尘埃?她若真有心思“染指”,几十年前就能让九门彻底改姓,何须等到今日,用这种“清理”的方式?她分明是对九门中的某些人、某些事,感到了不悦,甚至……厌恶! 果然,面对吴二柏隐含愤怒与指控的质问,张清冉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只是将目光淡淡地落在吴二柏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又兀自叫嚣的孩童。 她微微偏了下头,似乎觉得吴二柏的问题有些可笑,又有些……不必要。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张清佑,是我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二柏瞬间僵硬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黑瞎子,也是我的人。” 这两句话,如同两道惊雷,劈开了吴二柏心中所有的侥幸与不解! 哥哥?!张清佑是她的哥哥?!那个沉默寡言、身手莫测、被他们暗中观察、甚至试图纳入局中的张清佑,竟然是这位“祭司”的兄长?! 黑瞎子是她的人?!那个来历神秘、插科打诨却又深不可测的黑瞎子,竟然也是她的麾下?! 吴二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终于明白了!不是因为吴家得罪了她,不是因为九门碍了她的眼,而是因为……他们吴家(或者说,他三弟吴三醒的布局)从一开始,就触碰了绝不能触碰的逆鳞!他们试图算计、利用的,是她张清冉的至亲兄长和重要下属! 当年布局之时,他们不是没有调查过张清佑和黑瞎子的背景。张清佑身世成谜,但与传说中的张家有关;黑瞎子行踪不定,背景模糊。他们都隐隐听说过他们背后可能有一个更神秘的存在,但几十年来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存在或许早已逝去,或者不再过问世事。谁能想到,她不仅还在,而且就在这个时候,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归来了! 看着吴二柏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张清冉似乎觉得解释到此已然足够。她轻轻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姿态依旧放松,但说出的话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 “想算计我的人,去给你那个侄子当垫脚石、做保镖?” 她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凉意: “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话音落下,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二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清晰的认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们以为隐秘的局,对方早已洞若观火;他们以为可以借用的刀,却是对方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吴家为何会遭此横祸。这不是无妄之灾,这是……咎由自取! 霍仙姑在一旁,听得心中也是寒意阵阵。原来根源在这里!吴家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张清冉的兄长和亲信头上!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同时,她心中也升起一丝兔死狐悲的绝望。 张清冉看着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吴二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她缓缓转动手腕,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重新变得淡漠而深远,仿佛已经对这场“解释”失去了兴趣,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安排,或者说……对吴家,以及或许还包括霍家,最终的处置。 第198章 祖坟 吴二柏被张清冉那句“想得太美”钉在原地,脸色惨白,心中惊涛骇浪,却又涌起一股不甘。他知道在算计张清佑和黑瞎子这件事上,吴家理亏,站不住脚。但他不能就此认下这口气,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吴家真的被“清理”殆尽。慌乱与急智交织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同样面色难看的霍仙姑,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质疑,试图将祸水引向别处: “好……即便我吴家……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姐的兄长与麾下,合该受罚。那不知……” 他顿了顿,指向陈皮汇报中已然“退出”的齐家、李家,最后目光落在霍仙姑身上,“……那齐家、李家,乃至霍家,又是如何得罪了小姐?莫非也要一并‘清理’干净吗?九门传承不易,小姐难道真要斩尽杀绝?!” 他这话,既是垂死挣扎的质问,也是试图拉拢霍仙姑,更是隐隐点出张清冉行事酷烈、不留余地,想占据一丝道德上的微弱高地。 张清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回答吴二柏,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自始至终脸色惨白、坐立不安的霍仙姑。 那目光平静,却让霍仙姑如坐针毡,浑身寒毛倒竖。 “霍仙姑,”张清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霍仙姑心头猛地一跳,“是吧?” 霍仙姑连忙欠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忐忑与恭敬:“是……小姐有何吩咐?” 张清冉看着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闲聊般的随意,却又字字如刀: “老一辈犯了事儿,让这些做子嗣、做后辈的来还债,是不是……也挺公平的?”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询问霍仙姑的意见,甚至还用了一个略显亲近却更显居高临下的称呼: “你说是吧,小仙姑?” “小仙姑”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刺,扎进霍仙姑的心脏!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熟稔,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将她视为晚辈乃至蝼蚁的轻慢! 霍仙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攫住了她。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声音干涩,带着十足的谦卑和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晚辈……实在不太明白,霍家……何时得罪过小姐?”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吴家是因为算计了张清佑和黑瞎子,那霍家呢?霍家这些年来,谨小慎微,别说主动招惹,就连张清冉的名号都讳莫如深啊! 张清冉看着她那副努力回忆、却又一片空白的惶恐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她的“健忘”。 “看来,还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姓张。” 她强调了这个姓氏。 “张家的张。”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锁定霍仙姑瞬间瞪大的眼睛: “而你们当年,在四姑娘山,千方百计想要进去的那个地方,张家古楼。”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字眼刻进对方的灵魂里: “那是我张家,历代先辈的埋骨之地。”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诘问,吐了出来: “你们这些人,当年都想着要去刨我家的祖坟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 “现在,还想着能若无其事,全身而退吗?” “轰——!” 霍仙姑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彻骨的冰凉! 四姑娘山!张家古楼! 这段被她刻意深埋、几乎要随着岁月一同遗忘的隐秘往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血淋淋地撕开! 是了!当年!由张大佛爷张祁山牵头,九门精锐尽出,目标直指四姑娘山深处的张家古楼!那里面埋藏着张家历代先人,更传说有无尽秘密与宝藏!他们……他们当年,可不就是打着“考古”、“探险”的名义,实则是要去盗掘张家祖坟吗?! 虽然那次行动最终因各种原因未能真正深入核心,但意图是确凿无疑的!而且,参与的家族中,霍家……赫然在列! 刨人祖坟!这在任何时代、任何江湖规矩里,都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更何况,刨的是张清冉这位张家“祭司”家的祖坟! 霍仙姑的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巨大的恐惧和理亏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清冉一回来,就要对九门动手!这不仅仅是针对吴家,这是在清算旧账!清算几十年前,九门对张家犯下的、几乎等同于掘坟鞭尸般的深仇大恨! 吴二柏在一旁,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四姑娘山之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作为吴家核心,自然也知晓一二。此刻被张清冉当面揭破,同样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但他比霍仙姑更快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转动,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当年之事……当年之事是由张大佛爷牵头!是张祁山张佛爷带领九门前往!我们……我们最多只是听从调遣!若说有错,首错也在佛……”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张清冉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的寒芒,瞬间锁定了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看透一切的冰冷。 “所以,”张清冉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现在死了呀。”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七把重锤,狠狠砸在吴二柏和霍仙姑的心上! “他现在死了呀。”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张祁山的死,是一件早已注定、并且合情合理的事情。而听她话中的意思……张祁山的死,难道……难道与她有关?! 这个猜测,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瞬间攫住了吴二柏和霍仙姑! 张祁山是什么人?那是九门之首张大佛爷!是曾经权倾一时、威震江湖的传奇人物!他的死,对外一直宣称是病逝或意外,充满了谜团。而现在,张清冉这近乎默认的态度……难道,张祁山竟是死在了她的手上?!死在了……他自己的表妹手上?! 霍仙姑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笼罩了她。她比吴二柏更清楚张祁山与张清冉之间的血缘关系。张清冉连自己的表哥、曾经的九门之首,都能因为祖坟之事而下杀手,那对于他们这些当年参与其中的“外人”,又会是何等态度?! 斩尽杀绝!恐怕都是最轻的!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淹没了霍仙姑。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依仗、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张清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撕扯得粉碎。 吴二柏也是面无人色,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归来者,更是一个手握血仇、行事果决、连亲缘都可斩断的冷酷审判者。九门与张家之间,横亘着的,是几乎无法化解的、沾着血的旧怨。 包厢内,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张清冉依旧平静地端坐上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及了几件陈年旧事。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将决定眼前这两个家族,乃至整个九门残余势力的最终命运。 第199章 垂死挣扎 就在吴二柏心神剧震、几乎要被张清冉那句“他现在死了呀”和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压垮时,他放在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鸣。 这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吴二柏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 只一眼,他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信息很短,却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插心窝。派去西王母宫接应的心腹传回消息:解联环已被一行人擒获,并……扔进了青铜门!传话者隐约透露,似乎连真正的吴三醒,也早已遭了同样的命运,被投入了那扇传说中的青铜门后,生死不明! 青铜门! 吴二柏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当年张大佛爷张祁山与张家族长达成的交易的一部分!张家族长带他们探寻四姑娘山秘密,作为回报,九门需每十年出一人,替张家族长守护青铜门。然而四姑娘山行动失败,那位张家族长随后离奇失踪,这交易在他们看来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一纸空文。 可现在……他的两个弟弟,无论是血缘上的吴三醒,还是情分上的解联环,竟然都被扔进了那扇门里?!生死不知!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让人感到一种未知的、冰冷的恐惧! 悲痛、愤怒、恐惧交织,几乎要让吴二柏当场失态。但他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脑中乱麻般的线索疯狂搅动。张家族长……当年的事,那位张家族长也是参与者,甚至是带领者!眼前的张清佑是现任族长,那当年的……难道是前任?不管是谁,总归是他们张家的人!张家难道就一点责任没有吗?! 仿佛抓住了一根即将沉没前最后的浮木,吴二柏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最后的挣扎和指控: “当年之事……四姑娘山之行,确是由……由那位张家族长亲自带领!若非他……” “张家族长?” 张清冉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极其冰冷的轻笑。她甚至没有看吴二柏,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包厢角落。那个自张清佑落座后,便一直如同影子般瑟缩在那里、垂首不语的张鈤山。 她的目光落在张鈤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冷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对着吴二柏,也像是在对霍仙姑说道: “你嘴里说的那个‘张家族长’……”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就在这儿站着呢。” “什么?!” 吴二柏和霍仙姑同时一愣,目光惊疑不定地顺着张清冉的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张鈤山。 张鈤山?那个新月饭店的经理,名义上的九门协会会长?他是……当年带领他们去四姑娘山的张家族长?开什么玩笑?!张鈤山不是张祁山的心腹副官吗?他什么时候成了张家族长?而且,当年那位族长气质神秘冷峻,与眼前这个低调甚至有些瑟缩的张鈤山,哪有半分相似? 霍仙姑也皱紧了眉头,满心疑惑。张鈤山她是知道的,确实是张启山的人,后来被推出来挂个会长的名头。他怎么会是张家族长? 看着两人脸上明显的怀疑和不解,张清冉似乎懒得再费唇舌解释这种“琐事”。她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 一直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看戏的黑瞎子,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戏谑和嘲讽的笑容,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吴二柏和霍仙姑,最后落在身体微微僵硬的张鈤山身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故事般、却又字字带刺的语气开口了: “哟,看来二位是真不明白啊?行,瞎子我受累,给你们说道说道,省得你们死了都做个糊涂鬼。” 他晃了晃脑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内容却惊心动魄: “当年呐,我们小老板”他指了指张清冉,“早就看出来你们九门这帮子人,尤其是你们那位张大佛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迟早得把主意打到张家头上来。果不其然,四姑娘山,啧。” 黑瞎子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一件很有趣的往事: “不过那时候,小老板正忙着别的大事,没空亲自料理你们这些苍蝇。可又不能让你们真把张家祖坟给刨了不是?所以呢,小老板就想了个法子。” 他的目光转向张鈤山,笑容加深,却透着寒意: “这位张大会长,当年抗日的时候,确实是条汉子,也差点真成了烈士。不过嘛,‘差点’就是没死透。被小老板顺手给救了。” 张鈤山听到这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黑瞎子仿佛没看见他的痛苦,继续用那种令人牙痒的语调说着:“救是救了,但总得派上用场不是?小老板就给他动了点‘小手脚’。”他比划了一下脑袋,“调整了点记忆,又稍微‘装饰’了一下,让他看起来……嗯,更像那么回事儿。然后呢,就把他送到四姑娘山,送到了你们那位张大佛爷面前。” “你们猜怎么着?”黑瞎子一拍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张大佛爷,还有你们九门那群‘精锐’,深信不疑!真就把他当成了我们张家的族长!带着他,兴冲冲地要去挖我们张家的祖坟!惊喜吗?意外吗?”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包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笑够了,黑瞎子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冰碴: “结果呢?四姑娘山那趟,你们失败了,损兵折将,屁都没捞着。为了推卸责任,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为了掩盖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你们,尤其是你们那位好佛爷,干了什么?” 他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吴二柏和霍仙姑,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子割肉: “你们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这位‘张家族长’头上!说他是骗子,说他是导致失败的罪魁祸首!然后呢?然后张大佛爷就把他给‘请’了回去!” 黑瞎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当然不是请去喝茶。是囚禁。秘密囚禁。整整二十年。”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呼吸明显变得粗重、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张鈤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讥讽: “二十年啊。你们知道那二十年,这位‘张家族长’是怎么过的吗?哦,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那位佛爷手段‘高明’着呢。人体实验?啧啧,那都是轻的。你们九门,为了撬开他的嘴,为了得到张家的秘密,可是什么招都用上了。” “所以,”黑瞎子总结般摊了摊手,目光重新回到面无人色的吴二柏和霍仙姑身上,笑容灿烂,却让人心底发寒,“现在,二位还觉得,你们九门,尤其是你们吴家、霍家,在这桩‘祖坟旧案’里,只是无辜的‘听从调遣’吗?还觉得,张家应该对当年的事‘负责’吗?” 包厢内,只剩下黑瞎子话音落下后的死寂,以及张鈤山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吴二白和霍仙姑,如同两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僵在原地。黑瞎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沾着血肉的锉刀,将他们记忆中那段自以为“壮举”或“无奈之举”的往事,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最肮脏、最残酷、最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们不仅意图刨人祖坟,还用一个被设计的替身充当了所有罪责的承受者,并对其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非人折磨!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推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罪有应得。 张清冉依旧端坐上首,仿佛刚才那番揭露人性至暗与陈年血债的话语,与她无关。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彻底崩溃的两人,等待着他们消化这迟来了数十年的、血淋淋的真相,也等待着,最终的裁决。那裁决,关乎吴家、霍家,乃至整个九门残余,最后的命运。 第200章 选择 黑瞎子那番血淋淋的揭露,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吴二柏心中所有残存的侥幸与支撑。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无法维持站姿,踉跄着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满眼的震惊、羞愧与深入骨髓的寒意。祖坟旧怨,兄弟遭难,真相残酷……吴家,已是被逼到了真正的绝路,退无可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张清冉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如同来自九霄云外的判词,清晰地响起: “两个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吴二柏身上,也扫过一旁脸色变幻不定、兀自惊惧的霍仙姑。 “要么,像齐家、李家一样。” 她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语气淡漠,“交出家主印信,自此退出九门,安分守己,或可保全族人性命,做个富家翁。” 她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要么,你就进去,陪你的那两个弟弟吧。” 陪你的那两个弟弟吧——青铜门! 这所谓的“选择”,残酷得令人窒息。要么,放弃吴家百年基业和九门名号,交出权柄,沦为不入流的富户,从此在江湖上除名。要么,他自己步吴三醒和解联环的后尘,被扔进那扇有去无回的青铜门,生死由命,而吴家……或许能在他的牺牲下,保留一丝名号和残余的产业? 吴二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交出家主印信?那意味着吴家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祖辈心血付诸东流,从此沦为他人笑柄,再无翻身之日。可不交……自己进去?自己若进去了,吴家剩下的人怎么办?吴斜……那个被他们寄予厚望却又尚显稚嫩的侄子,他能扛得起风雨飘摇、强敌环伺的吴家吗?能应对得了张清冉清算完老一辈后,可能依旧不会完全放过的后续局面吗? 思虑如同乱麻,在他脑中疯狂撕扯。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终,一个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家族责任感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张清冉的目的,似乎是清算当年参与四姑娘山之事的老一辈,以及那些算计她身边人的势力。吴三省醒、解联环已遭处置,自己若再进去,吴家老一辈的“债”是否就算偿清了?她或许……会对小辈网开一面? 看看解雨辰,他虽然与解联环决裂,但显然得到了张清冉的认可,甚至能自由出入西王母宫,安然坐在此处。这说明张清冉对并未直接参与旧怨、甚至可能与旧势力切割的九门三代,态度或许不同。 牺牲自己,保住吴家名号,为吴斜争取一线生机!这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吴二柏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看向上首神色淡漠的张清冉,挺直了因疲惫和打击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晰: “张小姐,”他改了称呼,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沉重,“吴家……确有不赦之过。我身为吴家如今的主事之人,难辞其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我愿……代吴家受过,进入青铜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最后的恳求,姿态放得极低: “只求……只求小姐能高抬贵手,放过吴家小辈,给吴家……留一丝血脉传承。吴斜……他年轻,未曾参与当年旧事,亦对小姐兄长绝无冒犯之心。望小姐……能网开一面。” 说完,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宣判,仿佛一个引颈就戮的囚徒。 张清冉听完他的选择,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她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既没有赞许他的“担当”,也没有驳斥他的“恳求”。 她甚至没有接吴二柏的话茬,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对着旁边的黑瞎子挥了挥。 黑瞎子立刻会意,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再次浮现。他几步走到吴二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热情”: “得嘞!吴二爷,有胆色!走吧,我送您一程。”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估计之前送你弟弟们上路的那批兄弟还没走远,现在赶过去,正好能搭个伴儿,路上也不寂寞不是?” 说着,也不管吴二柏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色和身体下意识的僵硬,半拉半拽地,就将吴二柏从椅子上“请”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朝着包厢门口带去。 吴二柏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头,用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张清冉,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霍仙姑,然后像是认命般,任由黑瞎子将他带出了包厢。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包厢内,少了吴二柏,顿时变得更加空旷死寂。 霍仙姑的心脏在吴二柏被带走后,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她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齐家、李家是交印退出,吴二白选择自己进去……那她呢?霍家呢?! 恐惧让她手脚冰凉,但多年掌权历练出的心性和求生欲,让她的大脑在绝境中飞速运转起来。 交出家主权柄,退出九门?像齐家李家那样?不!霍家不同于早已式微的齐李,霍家还有底蕴,还有盘口,还有人脉!虽然此番损失惨重,但根基犹在!若就此退出,交印信,那霍家就真的完了,她霍仙姑也将彻底失去一切!她不甘心! 可若是不交……难道自己也像吴二柏一样,进去那鬼地方?不!绝对不行!她还有绣绣!她还要看着霍家延续下去! 必须保住霍家!至少,要保住霍家的名号和一部分势力!要给绣绣铺好路! 她的目光急转,下意识地先看向了坐在末位的解雨辰。联姻?靠解家?不,不行了!且不说解雨辰身边明显站着黑瞎子,态度暧昧不明,单看张清冉对解雨辰的默许态度,就知道解家很可能已经站到了张清冉那边,至少是中立。靠不住了! 那还能靠谁?九门之中,如今还有谁能在这位“祭司”面前说得上话?或者说,谁有能力庇护霍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绝望中的疯狂希冀,投向了张清冉身侧那个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张清佑。 刚刚张鈤山称呼他为“族长”!张家现任族长!而且,他是张清冉的兄长!身份尊贵,实力深不可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霍仙姑心中疯长起来——联姻!如果……如果能让绣绣嫁给张清佑!那么霍家岂不是就和张家绑在了一起?成了张家的姻亲?到时候,张清冉看在兄长的面子上,还会对霍家赶尽杀绝吗?说不定,霍家还能借此机会,攀上张家这棵参天大树,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和……庇护! 越想,霍仙姑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张清佑看起来年轻,绣绣年轻貌美,身份也算是配得上!虽然张清佑性格冷了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层关系! 至于张清佑本人是否愿意,张清冉是否会同意……此刻濒临绝境的霍仙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似乎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让霍家绝处逢生的办法!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谦卑又带着点希冀的笑容,目光在张清冉和张清佑之间游移,心中开始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这个“提议”以一种不那么突兀、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的方式说出来。 包厢内,沉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飘散。霍仙姑的算计,与张清冉的淡漠,形成了无声的对峙。而张清佑,依旧沉默如山,帽檐下的阴影遮掩了他所有的情绪,仿佛对即将围绕他而起的风波,毫无所觉。 第201章 痴心妄想 “霍家当年之错,霍家认。在此……在此之前,老身斗胆,想问一句……” 霍仙姑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恭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充满希冀地投向张清冉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张小姐的兄长,张……张族长,如今……可有婚配?” “婚配”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激起了滔天杀意!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连帽檐都似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张清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周身那股原本只是沉静内敛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寒霜,以他为中心迅速弥漫开来。帽檐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倏地掠过一抹极其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厌恶的寒光。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对张清冉的感情深沉复杂,早已刻入骨髓,不容任何外界揣测或玷污。霍仙姑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联姻”试探,不仅仅是在算计他,更像是在以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触碰他内心深处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旁边,刚把吴二柏交给门外候着的张家人、正好推门返回的黑瞎子,脚步一顿,墨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大,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我滴个乖乖……” 黑瞎子心里直犯嘀咕,差点没忍住出声,“霍老婆子是真敢想啊!这把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是真不知道哑巴是什么人,还是被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以为哑巴这个‘族长’是摆着好看的吉祥物?虽然这家伙天天跟在小老板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可在张家,除了小老板,那就是他说了算!实打实的权力!霍家这是破罐子破摔,连脸面和脑子都不要了,想靠卖孙女来苟延残喘?疯了吧!” 连坐在末位的解雨辰,闻言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和一丝难以置信。他这段时间跟在张清冉身边,虽然未能完全看透张清冉的心思,但张清佑对张清冉那种几乎化为本能、深沉到极致、却又小心翼翼掩藏的情感,只要稍微留意,便能察觉端倪。霍仙姑此举,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岳绮罗则是毫不掩饰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霍仙姑、张清佑和张清冉之间转来转去,就差没鼓掌叫好了。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张清冉,在听到霍仙姑的问话后,脸上那惯常的淡漠神情,竟奇异地发生了变化。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反而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很浅,但落在深知她脾性的黑瞎子眼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警铃大作:“完了完了……小老板露出这种笑了……上次她这么笑的时候,好像是一个不长眼的黑帮头子看上了她这张脸,想用强,后来……啧,那军阀好像连人带手下几百号人,一夜之间就人间蒸发,连片骨头渣子都没找着……霍仙姑啊霍仙姑,您可真是……本事通天,嫌命太长啊!” 张清冉就顶着这副笑容,眨了眨眼,看向霍仙姑,声音甚至带着点软糯的疑惑: “没有呀。” 她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怎么?小仙姑……你要给我哥哥介绍呀?” 她这句“小仙姑”叫得比先前更“亲切”,配上那副笑容,简直像是邻家妹妹在听长辈说媒。 霍仙姑被张清冉这突如其来的“好态度”和笑容晃了一下,心中那根紧绷的、绝望的弦,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和谨慎! 她以为张清冉不反对!甚至……似乎有点兴趣?!看来自己赌对了!只要能和张家联姻,霍家就有救了!绣绣……绣绣就是霍家的希望! 她顾不上再去观察张清佑那骤然冰冷的气息,也忽略了黑瞎子那细微的后退和眼中闪过的惊悚,更没空理会解雨辰的错愕和岳绮罗的嘲弄。她连忙往前倾了倾身体,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和谦卑,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仿佛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是是!张小姐明鉴!” 霍仙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老身……老身确有此意!老身膝下有一孙女,名唤绣绣,霍秀秀。如今年纪正好,虽不敢说比肩张小姐您这般天人之姿,但也算得上清秀可人,知书达理,性情也是极好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戏,目光热切地扫过张清佑,又殷切地看向张清冉: “老身觉得……老身觉得,张族长龙章凤姿,威严持重,绣绣那孩子温婉灵秀,若是……若是能结成良缘,岂不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定能成就一段佳话!于霍家……不,于两家都是美事啊!” 她竭力将话说得漂亮,试图将这桩充满算计的联姻,包装成一段“佳话”。 张清冉脸上的“天真”笑容,在听到“霍绣绣”这个名字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挂着那副仿佛听人介绍新奇玩意儿的表情,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知道了。 然后,她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好奇的口吻,轻声重复了一遍: “霍绣绣呀……听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用那种依旧“天真”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但……她也配?” “她也配?” 这三个字,从张清冉那张挂着“天真”笑容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轻蔑与否定。不是疑问,是陈述。陈述一个在她看来,毋庸置疑的事实——霍绣绣,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清冉脸上那维持了数秒的、近乎完美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漠然。那双刚才还弯成月牙、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因为那三个字而瞬间僵住、脸上血色急速褪去的霍仙姑! 变脸之快,之突兀,之彻底,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紧接着,张清冉甚至没有再看霍仙姑那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蠢样,目光平淡地转向了垂手侍立在侧的陈皮,声音平静,却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陈皮。” “霍家,不用存在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如同决定清理掉一窝碍眼的蚂蚁。 “是!小姐!” 陈皮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他抬起头时,那张年轻却狠戾的脸上,看向霍仙姑的目光,已经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以及……一堆即将被彻底碾碎、瓜分干净的产业和地盘。 霍仙姑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张着嘴,维持着刚才那副殷切推销的表情,眼神却空洞绝望。从狂喜的云端,到绝望的深渊,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在张清冉那句轻蔑的“她也配”和冰冷的“不用存在了”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番联姻的提议,在对方眼中,是何等可笑、何等不自量力、何等……亵渎!不仅没能挽救霍家,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彻底触怒了这位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祭司”,为霍家招来了……灭顶之灾! “不……不……” 霍仙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生气。 张清冉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霍仙姑,仿佛她已不存在。她微微侧头,对陈皮吩咐了一句:“处理干净点。” “是!”陈皮应声,眼中凶光一闪。 张清冉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依旧沉默如山的张清佑,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率先向包厢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碍眼的灰尘。 张清佑无声跟上。 黑瞎子咂咂嘴,摇摇头,也揽着解雨辰往外走。 岳绮罗嘻嘻一笑,踢了踢脚边不存在的石子,拉着张显宗蹦跳着离开。 解雨辰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失魂落魄的霍仙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包厢内,只剩下瘫软在地的霍仙姑,如同影子般肃立的陈皮及其手下,以及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张鈤山。 霍家的命运,在张清冉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已然注定。九门持续数十年的风云,似乎也在此刻,随着霍家即将到来的覆灭与吴家的彻底衰败,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冷酷的句号。 第202章 心火 张清冉拂袖离席,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寒流,让新月饭店那间包厢的温度骤降。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挽留或询问。她步履未停,径直穿过长廊,身影决绝。 张清佑自然紧随其后,如同她一道沉默的影子,只是那影子此刻仿佛也浸染了她身上散发的冷意。黑瞎子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新月饭店,上车,返回那处位于深巷的四合院。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清冉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脸上再无半分之前在包厢里那种或淡漠或“天真”的表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郁。连一向最会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黑瞎子,此刻都罕见地闭紧了嘴巴,墨镜后的眼神瞟了眼前面副驾上张清冉的侧影,又看了看旁边驾驶座上脸色比平时更冷三分的张清佑,明智地选择了沉默是金。 回到四合院,那股低气压依旧笼罩不散。张清冉一言不发,径直朝着自己居住的主屋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透着一股压抑的躁意。 黑瞎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下意识想跟过去的解雨辰,压低声音飞快道:“小花儿,听哥一句劝,先别往跟前凑。小老板这会儿明显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你先去处理解家的事儿,把自己那一摊弄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解雨辰看了看张清冉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黑瞎子难得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他明白黑瞎子的意思,张清冉此刻情绪异常,涉及刚才霍仙姑那番愚蠢的“联姻”提议,而提议的对象正是张清佑,这事儿旁人确实不便掺和。他低声对黑瞎子说了句“小心些”,便转身朝着自己暂住的厢房走去,确实需要好好梳理一下解家在这番剧变后的立场和未来。 岳绮罗倒是没走,她拉着张显宗,兴致勃勃地在前院的石凳上坐下了,托着腮,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她可不怕张清冉的气场,反而觉得张清冉难得外露的怒意很有意思。不过她也只敢待在前院,没敢跟到主屋那边去触霉头。 黑瞎子安顿好解雨辰,自己也识相地溜达到岳绮罗旁边,跟她一起当起了“观众”,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主屋紧闭的门,心里也打着小鼓。 唯一跟到主屋门前的,只有张清佑。 张清冉走到房门口,抬手便要推门进去,然后关门,将那令人烦躁的一切隔绝在外。然而,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门板上。 是张清佑。 张清冉推门的动作一顿,眉头蹙得更紧。她抬眼,看向门缝外那双沉静如古井、此刻却仿佛涌动着什么更深邃情绪的眼眸。两人隔着狭窄的门缝对视了一瞬。 最终,张清冉没有用力将门甩上。她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屋内,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张清佑顺势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轻轻关拢,将那窥探的视线和庭院里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显得有些朦胧。张清冉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影绷得笔直,肩线微微起伏,显露出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张清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他看着她因压抑怒气而显得格外僵硬的背影,帽檐下的目光深沉复杂。霍仙姑那番可笑至极的提议,如同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却不仅是厌恶和荒谬感,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因为张清冉的反应。 她生气了。因为有人要给他“介绍婚事”,她生气了,而且气得如此明显,甚至不惜当场覆灭整个霍家来泄愤。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却炽热的电流,窜过张清佑冰封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心湖,试图融化那最坚硬的表层。那些被他用漫长岁月和绝对理智死死压抑、深埋于骨髓最深处的情感,那些混杂着守护、依赖、眷恋、以及某种超越血缘亲情的炽热的东西,在此刻,因她这毫不掩饰的怒意,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鼓噪,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克制”的枷锁。 他看着她,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灼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又松开。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张清冉的略显急促,张清佑的依旧绵长,却似乎比平时深沉了些。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张清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仿佛要从中探寻出最真实的答案: “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生气?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引爆了张清冉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冷静淡漠,眉头紧拧,眼眸中仿佛燃烧着两簇幽蓝的火焰,直直地射向张清佑!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为什么生气?!” 她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平时更加清晰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 “张清佑!你还真想娶那霍绣绣不成?!”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质问和怒意的语气叫他! 不再是“哥”,不再是任何带着距离或亲昵的称呼,而是“张清佑”!这三个字从她带着怒火的唇齿间迸出,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张清佑的心上,也砸在这间骤然变得无比狭小、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的屋子里。 她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火,有被冒犯的不悦,有对他可能“默认”或“不拒绝”的质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更深层的东西。 张清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控的质问钉在原地。帽檐下的阴影遮掩了他瞬间收缩的瞳孔和眸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她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火焰……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被她这句充满占有欲和怒意的质问,轰然击碎。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中死死纠缠,一个怒火汹涌,一个深潭骤沸。 门外,庭院里,岳绮罗支着耳朵,隐约听到里面似乎传来拔高的声音,兴奋地拽了拽张显宗的袖子。黑瞎子则默默捂住了脸,心里哀叹:得,这下真捅破天了……哑巴张,自求多福吧。 第203章 “希望”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一急促,一深沉,在无声地角力。 张清佑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也被那火焰灼烧着。血液里某种沉睡的、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正随着她这句质问疯狂苏醒、奔流,冲撞着他的理智堤防。但他不能失态,至少,不能在此刻完全失控。漫长的岁月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克制力,也赋予了他深入骨髓的谨慎与……怯懦。对,怯懦。在面对她可能给出的、关于他内心真实渴求的判决时,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怒火的根源,到底指向何方。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关乎他是否还能以“哥哥”或“守护者”的身份,继续待在她身边,而不被那过于炽热的期盼反噬、驱逐。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后,张清佑缓缓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需要从冻结的胸腔里艰难地剥离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残忍的试探: “是因为……联姻生气吗?” 他微微停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审判自己渺茫的希望。 “还是因为……霍绣绣?” 问出这句话时,张起清佑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追问下,掩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忐忑。他自认配不上她。她是张家高高在上的祭司,血脉尊贵,实力深不可测,如九天明月,清辉凛然,遥不可及。而他这个族长,若非她的认可与支持,如何能坐得稳这位置?他沉默寡言,性情冷寂,远非能与之比肩的良配。 更何况……年岁。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早已深埋心底,每每触及,便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痛楚。初遇时,她尚是冰雪可爱的五岁稚童,眼神清澈懵懂,而他却早已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磨砺成青年模样。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需要庇护的幼妹,成长为如今这般耀眼夺目、足以主宰风云的存在。那份最初的、纯粹的守护之心,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变质,发酵成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心与惶恐的独占欲。他渴望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渴望她的情绪只为他波动,渴望她的世界……唯有他能常伴左右。 可这份渴望,与他自认的“不配”和“僭越”激烈交战。他比她年长太多,他曾以兄长的姿态参与了她生命的成长,这份感情的变质,在他看来近乎一种对纯真过往的亵渎。他怕。怕这份隐秘的心思一旦暴露于她清澈锐利的目光下,会换来惊愕、疏远,甚至是……厌恶。他无法承受哪怕万分之一她可能因此远离他的风险。 所以,他只能将一切深埋,扮演好沉默的影子,克制的守护者。不敢靠近半分,不敢流露半分。直到此刻,霍仙姑愚蠢的提议,意外地撕开了一道裂缝,让他窥见了她如此剧烈的反应。这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灼人,引诱着他,鼓动着他不顾一切地去触碰那禁忌的答案,哪怕可能引火烧身。 他的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场押上所有怯懦与奢望的豪赌。他在试探,那怒火燃烧的燃料,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关于“张清佑”这个人本身。 张清佑那两句小心翼翼的、如同刀刃般精准切割的追问,非但没有平息张清冉的怒火,反而像是往她心头的烈焰上浇了一瓢滚油! “有区别吗?!” 她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而微微变调。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仰着头,眼中燃烧的幽蓝火焰几乎要灼伤张清佑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 “霍仙姑竟敢用联姻来算计你!拿这种污秽不堪的世俗手段来捆绑、来亵渎你!她怎么敢?!” 张清冉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你是我张家族长,是……” 她顿了一下,那句“是我哥哥”在舌尖滚了滚,却在此刻奇异地没有说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阻隔了这曾经理所当然的称谓,只剩下更加汹涌的怒火,“……岂容她霍家如此亵渎、如此轻贱!” 她的愤怒,根植于一种近乎神圣不容侵犯的认知。在她漫长的生命与固有的观念里,张清佑是特殊的,是唯一一个在这人间炼狱中向她伸出手的人、是陪着她有过那些痛苦的慰藉。他的存在本身,就超脱于那些庸俗的、充满算计的凡尘联姻之外。 然而,张清佑要的,似乎不仅仅是这个答案。她的暴怒在他预料之中,却并未完全指向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她那未出口的称谓和依旧围绕“亵渎”与“轻贱”的怒火,让他沉寂眼眸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 他必须确认更多。 于是,在张清冉怒意勃发的质问稍歇,空气依旧紧绷欲裂的间隙,张清佑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沉静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近乎残酷的平淡,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 “所以,你生气,是因为联姻这件事本身?” 他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她因怒气而紧攥的拳头上,然后又缓缓抬起,重新对上她的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深埋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他缓缓地,几乎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出了那句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遍、却从未敢在她面前提及的话: “阿冉,” 他唤了她的名字,低沉而缓慢,“我……迟早都是要成婚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在张清冉的怒火之上,也砸在她从未深思过的某个认知领域! 张清冉脸上的怒意骤然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更为尖锐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和被彻底触怒的震惊。 成婚? 张清佑……成婚?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荒谬得让她瞬间失语,随即是更加猛烈的怒火冲天而起! “成婚?!” 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带上一丝尖锐,“成什么婚?!和谁成婚?!” 她死死瞪着张清佑,仿佛要在他那平静的面容上瞪出两个洞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而混乱的情绪攫住了她。愤怒依旧占据主导,但那愤怒之下,却翻滚着更汹涌的暗流,一种被背叛的惊怒,一种领域被侵犯的暴戾,还有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从未被审视过的、对“张清佑会离开”这个可能性的绝对抗拒与恐惧。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张清佑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影子一样永恒相伴。他是她的哥哥,是她漫长生命中唯一恒定不变的坐标。他怎么会离开?怎么会有“成婚”这种意味着与他人建立更紧密联结、甚至可能分割他注意力和存在的事情发生? 占有欲,在这一刻,以一种毫无掩饰的、近乎蛮横的姿态,冲破了所有理性的藩篱和尚未理清的情感迷雾。她不要他成婚。她不要他身边出现任何可能分走他目光、占据他时间、动摇他立场的人。他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张清佑将她激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那毫不掩饰的、仿佛被踩了尾巴炸毛般的质问,她那眼中除了怒火外清晰浮现的惊怒与排斥,像是一把双刃剑,既刺痛了他,又给他那颗沉寂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滚烫的、名为“希望”的毒药。 第204章 “你是我的” 成婚?张清佑……成婚? 这个组合陌生而荒谬,让她瞬间失语,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怒火和被触犯领域的惊怒。然而,在这怒意之下,张清佑冰封的心湖却因她剧烈的反应,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希望之火,开始在内里不安分地跳动。她如此在意“他”要成婚这件事本身,这超越了所有表面的理由。 他必须看清这风暴的核心。于是,迎着张清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张清佑用更加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些许疏离与客观的口吻,继续那残忍的试探。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陈述世间最寻常的道理,心机深藏于这无辜的表述之下: “阿冉,” 他唤她,目光沉静却专注地锁着她的每一丝变化,“这世上……没有哥哥,能够陪妹妹一辈子的。” “哥哥”、“妹妹”。他将这层最“安全”的关系摆在明面,却用其后的话语,缓慢剥离其可能附着的永恒幻觉。 他微微停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也刺痛他自己: “终归……你我两人,最终是要成家……” “到最后”三个字,被他死死压在舌尖之下,咽了回去。仅仅是想象“分离”的画面,都让他心脏紧缩,泛起细密的痛楚。那些漫长孤寂的分离岁月早已刻入骨髓,他无法容忍哪怕是言语上的再次割裂。这未尽的半句话,这戛然而止的沉默,反而比完整的表述更惊心动魄,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抗拒。 然而,这半句话,已经足够将张清冉彻底拖入认知的深渊。 成家。 张清佑要成亲,娶别的女人。而她,或许也要嫁人。他们会像世间无数有了各自家庭的兄妹一样,渐行渐远,生命轨迹不再重叠,甚至……形同陌路。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窒息感与尖锐的恐慌,瞬间冲垮了怒意的堤坝,露出了其下更坚硬、更不容置疑的基石,占有欲。 她为他费尽心思,将他从既定轨迹中抢夺回来,不是为了看着他走向别人,不是为了让他离开自己身边!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他怎么可以?! 最初的震惊与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一种近乎本能的、蛮横的宣告。 张清冉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从灼热的怒焰,凝结成了一种幽深执拗的寒冰。她盯着张清佑,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剑,仿佛要刺穿他所有平静的伪装。 空气凝固了数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和终于明晰的独占意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成亲?” 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想都别想。” 她向前逼近最后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她的冷冽霸道,他的隐忍灼热。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如同打下不可违逆的烙印: “张清佑,你是我的。” 张清冉那句“张清佑,你是我的”,如同惊雷劈落,又似冰锥刺穿迷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近乎偏执的占有,狠狠砸在张清佑的耳中、心上。 然而,张清冉的表情却从之前的怒火汹涌,骤然冷凝下来。那双总是清澈或淡漠的眼眸,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冰下却暗流着更为汹涌的、被触犯逆鳞后的戾气。她看着张清佑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翻腾的念头却是:他想离开?他竟然敢有离开、甚至和别人建立家庭的念头? 这个认知比霍仙姑的算计更让她难以忍受,甚至带来一丝隐隐的恐慌。她不允许。 电光火石间,张清冉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张清佑胸前的衣领!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也失了平日的分寸,布料在她指下发出轻微的绷紧声。她将他拉近,迫使两人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碰撞。 “张清佑,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判,“你是我的!这辈子,我不可能让你成亲!” 她的呼吸因激动而微微急促,热气拂过张清佑的下颌。眼神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入他沉静的眼底。 “我费尽心机,把你捞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和另外一个女人成亲,更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们……团圆美满过日子的!” 这话,单听起来无比霸道,甚至有些不讲理,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可落在张清佑耳中,却无异于他百年来听过的最美妙、最动听的宣言,如同荒漠甘泉,瞬间滋润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阿冉在乎。在乎的是“他”要成婚这件事本身,在乎的是他可能因此“离开”。她心中,是有他的位置的,而且这个位置,重要到让她不惜撕破一切平静表象,露出如此强势独占的一面。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张清佑心中所有的不安、自卑与怯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面上那副沉静的表情,才能不让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泄露分毫。 然而,试探到了这一步,如同箭在弦上,他渴望更多,渴望她更清晰的认知。他需要趁热打铁,哪怕冒险。 于是,在张清冉强势宣告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时,张清佑微微启唇,试图继续那危险的引导,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为之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无奈般的叹息: “可是……” 他只想说,“可是,阿冉,你对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或是,“可是,我们终归需要面对……” 他想用最平缓却最犀利的话语,剥开她此刻被占有欲主导的情绪,引导她去正视那之下可能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愫。 然而,他低估了张清冉此刻情绪的震荡程度,也高估了她此刻的耐心。 “没有可是!” 张清冉厉声打断了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眼中的冰寒之下燃起更旺的怒火,那是一种被反复提及禁忌话题的暴躁,更是一种对“失去可能性”的绝对抗拒。 “我不想听你说任何关于成亲的话!”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你记住了,张清佑,你是我的。不管生,还是死,你都是我的!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他的灵魂里: “成亲?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 情绪的闸门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开,强烈的占有宣言背后,也泄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恐慌而生的失控。她猛地用力,将张清佑朝门外一推! 张清佑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就在他稳住身形的瞬间,眼前的雕花木门被张清冉“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扉差点撞上他的鼻尖,带起的风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原地,面对着紧闭的房门,一时有些怔然。门内,再无声响传来,只有一片压抑的、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寂静。 片刻的愣神后,担忧浮上心头。阿冉的情绪……似乎波动得异常剧烈。但这点担忧,很快就被心底那无法抑制的、澎湃的狂喜所淹没。那喜悦是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冰封的面具。 她心里有他。而且,分量极重,重到她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失去”可能。 这个认知,像最炽热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所有晦暗的角落。帽檐下,无人得见的嘴角,极轻微地、克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前院,石桌旁。 黑瞎子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主屋那边的动静。先是隐约的激烈言辞,接着是片刻死寂,然后是一声清晰的、带着怒气的“没有可是!”和更清晰的关门巨响。 他默默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叹为观止”的表情。 “啧,” 他咂咂嘴,对着旁边同样支着耳朵、眼睛发亮的岳绮罗低声吐槽,语气满是感慨,“看见没,这就是典型的‘黑心汤圆’,外表白白净净,里面芝麻馅儿都是黑的。” 岳绮罗眨了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张清佑?他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 黑瞎子重新戴好墨镜,朝主屋方向努了努嘴,“你听听刚才那几句,‘哥哥不能陪妹妹一辈子’、‘终归要成家’……一句接一句,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句句都在往小老板最不能碰的痛点上戳!逼着她跳脚,逼着她把最真实、最霸道的想法吼出来。这手段,这心机……哑巴张啊哑巴张,平时闷不吭声,搞起事情来真是不得了。小老板这回,怕是被人牵着鼻子,把自己的底儿都快掀干净咯。” 他说着,又忍不住乐了:“不过话说回来,小老板也有今天?瞧刚才那关门的气势,可是真急了。‘你是我的’……嘿嘿,这话可真够劲儿。” 他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乐见其成的微妙。 岳绮罗托着腮,笑容愈发甜美,却也愈发显得八卦:“有意思。张清冉那样的人,原来急了是这样子的。张清佑……确实不简单。”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显然也看明白了这场交锋之下的暗流汹涌。 张显宗在一旁默默听着,看了看主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身边兴致勃勃的岳绮罗和一脸“我看透一切”的黑瞎子,决定继续保持沉默,当好他的人形背景板。这潭水,太深,他还是不掺和为妙。 第205章 “循循善诱” 主屋门外,廊下的光线有些昏暗。张清佑静静立在紧闭的房门前,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寂寥,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却又与平日那纯粹的守护姿态,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门内再无任何声息传来,只有一片仿佛凝滞的、压抑的寂静。但这寂静,此刻却无法冷却张清佑心中翻腾滚烫的波澜。 阿冉那句“你是我的”依旧在他耳边隆隆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也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她不允许他成亲,不允许他离开,用如此强势、甚至带着恐慌的方式宣告占有。 狂喜的余韵仍在血脉中奔流,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暖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纠缠的思虑,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者说,是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奢望,终于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图辨认这强烈占有欲的源头。 阿冉不希望他成婚。这种不容置疑的排斥,这种近乎本能的宣告,究竟源于何处?是妹妹对兄长自然而然的依赖与独占,不愿原本属于自己的关注被旁人分走?还是……如同他内心深处那不见天日的渴望一样,掺杂了别的、更复杂、更滚烫的情感? 两个声音在他沉寂了百年的心湖中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冷静而克制,带着长久以来自我禁锢的习惯,低声劝慰:可以了,张清佑,到此为止吧。 你知道阿冉离不开你,知道她绝不会允许你与他人建立家庭、从而远离她的世界。这还不够吗?这已经比你曾经胆敢奢望的多得多了。不要再逼她,不要再试探,维持现状,以“哥哥”的身份,永远守护在她身边,便是天大的幸事。不要再冒险,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这个声音试图安抚他躁动不安的灵魂,用“安全”和“知足”编织牢笼。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带着积累百年的炽热与不甘,轰然反驳:你真的满足于此吗?! 你真的能甘心永远只做她的“哥哥”?永远隔着这层看似亲密实则划清界限的身份?你真的能忍受,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只能以兄长的目光注视她,触碰都带着分寸,关怀都披着亲情的外衣? 更重要的是,你真的能忍受,有朝一日,阿冉身边出现另一个人吗? 一个或许不像你这般沉闷无趣,能更轻易走进她心里,能名正言顺牵起她的手,能分享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能占据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甚至,让她渐渐不再需要你这个“哥哥”? 不能。 这个答案,根本无需思考,就从张清佑灵魂最深处、带着斩钉截铁的冰冷与决绝,迸发出来。 仅仅是想象那样的画面,一股尖锐的、近乎毁灭性的戾气便猛然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深邃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骤然转暗,翻涌起骇人的漩涡。 他不能接受。绝对无法接受。 阿冉是他的。从他意识到自己感情变质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决定追随她、将她视为唯一归处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已经深植骨髓。只是他太擅长压抑,太习惯用沉默和距离来掩盖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占有欲。 如今,阿冉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用她那不容置疑的宣告,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太久的野火。 这火,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熄灭。 他不仅仅要留在她身边。他必须占据那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容任何人觊觎,不容任何“可能”存在。阿冉的目光、阿冉的情感、阿冉的余生……都只能与他紧密相连。 “哥哥”的身份,曾经是他的保护色,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与不甘。他要的,从来就不止于此。 门内的寂静,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催促。张清佑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深沉如古井,却又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井底奔腾。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某种坚定到近乎偏执的决心,正在悄然凝聚。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藏。有些界限,必须由他来打破。即使前路未知,即使可能面对他无法承受的反应,他也无法再退回原地,继续扮演那个“安全”的兄长。 阿冉是他的。 这个认知,如今清晰无比,且绝无转圜余地。而他,需要让她也彻底明白这一点,以他真正想要的方式。 他依然静静立在门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但周身那股常年冰封的气息,却仿佛在无声无息地融化、升温,带上了某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前院,黑瞎子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瞥了一眼主屋廊下那道身影,墨镜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以他对哑巴张的了解,那家伙现在散发出来的气场……可跟平时那种纯粹的“守着”不太一样了。少了点冰封的隔绝感,多了点……嗯,怎么说呢,像是猛兽终于确定了对领地的绝对主权,正在无声宣告的那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 “啧,”黑瞎子摸着下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下可真是……捅破窗户纸不算,连墙都要拆了啊。哑巴张啊哑巴张,你这到底是开了窍,还是彻底黑化了?” 他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看,心里门儿清,接下来的戏码,外人更是半点掺和不得了。 时光在沉寂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逐渐染上暮色,到了饭点。前院的岳绮罗早已被张显宗劝着去用饭,黑瞎子看了看依旧紧闭的主屋房门,又瞥了眼廊下那道仿佛生了根的身影,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两份清淡却精致的饭菜过来,走到张清佑身边,将托盘轻轻递到他手里。没敢出声,只是用眼神传递着复杂的讯息:饭菜在这儿了,至于怎么送进去……您自求多福。那眼神里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担忧,哑巴张,你这步步紧逼的,可悠着点,别真玩脱了。 张清佑沉默地接过托盘,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黑瞎子的担忧他并非毫无所觉,他内心的挣扎同样激烈。一面是触手可及的、近乎梦幻的可能性,若能彻底占据阿冉的全部情感与未来,那将是怎样一幅光景?光是想象,都让他冰封的灵魂颤栗着生出暖意。另一面,却是万丈深渊,若是一步行差踏错,误解了她的心意,或将她逼得太紧,导致反弹……恐怕连如今这“兄长”的身份都难以维系,那将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两种念头交织,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也泛起焦躁不安的涟漪。 黑瞎子见张清佑接下饭菜后依旧沉默不语,周身气息沉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廊下重新只剩下张清佑一人。他端着托盘,在紧闭的房门前又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斟酌言辞。终于,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劝哄意味,试图穿透那扇隔绝两人的门: “阿冉,吃饭了。” 门内,一片沉寂。 张清佑耐心等了等,继续放软语调,如同哄劝闹别扭的孩子:“阿冉,再怎么生气,饭还是要吃的。饿坏了身子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 “我让人做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爽口的小菜。趁热吃,味道才好。” “阿冉,开门好吗?我们先把饭吃了,再说别的。” 他一句接一句,声音低沉而温和,褪去了所有冷硬,只剩下耐心的诱哄与关切。若是熟悉他平日模样的人听了,定会大跌眼镜。然而,门后的张清冉仿佛铁了心,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半点声响也无。 张清佑说了许久,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固执的沉默。他几不可闻地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叩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锁。这种普通的门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空出一只手,指尖在锁眼处极灵活地动了几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便从内部被拨开了。 他端着托盘,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张清冉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影透着僵直与疏离。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怒意和被打扰的不悦,声音冰冷:“张清佑!你别太过分!” 张清佑对她的怒斥恍若未闻,仿佛没听见一般,端着饭菜径直走了进去,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将托盘放在屋内的小圆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耐心的、带着诱哄的温和,仿佛刚才破门而入的不是他:“再怎么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先过来吃点东西,好吗?” 张清冉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别开脸,重新背对着他,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 张清佑看着她拒绝的背影,眸光微暗。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没有选择将饭菜强硬端到她面前,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态放得很低,不再是平日那个需要她微微仰视的沉默守护者,而是以一种近乎仰望的视角,目光平和却执着地看向她低垂的眼睫。 “阿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沉稳,也带着不容回避的引导,“我和你,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这一点,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对吗?”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这只是陈述一个双方都认可的事实。他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将话题引向核心: “阿冉生气,到底是因为我说‘终将会成亲’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成亲’可能意味着我会离开你?”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管她依旧绷着脸。 “阿冉是不希望我离开的,对吗?” 他轻轻地问,语气肯定,却又带着寻求确认的小心翼翼,“阿冉也不希望,我跟别的女人成婚,是吧?”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清晰,步步为营,如同精心编织的网,温柔却坚定地将她缠绕其中,引导她去直面那些被她怒火掩盖的、更深层的情绪。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也更能搅乱她心湖的问题,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那阿冉……你有想过,未来,你会不会成婚吗?” 不等她从这个问题的冲击中回神,他紧接着,用更轻、却更致命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戳中她此刻混乱心绪的问题: “你不让我离开你……那么,有朝一日,你会不会……离开我呢?”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丝毫逼迫或质问,只有全然的困惑与寻求解答的诚恳,仿佛只是一个因她之前强烈反应而感到迷茫、需要她指引的兄长。每一个字都裹着柔软的糖衣,内里却是精心淬炼的、直指她内心最深处未明情感的探针。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瓦解她的防线,诱使她踏入他早已设好的、关于“彼此唯一且永恒占有”的思维陷阱。 第206章 “算计” 张清佑那轻柔却致命的问题,如同投入张清冉混乱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本能的、斩钉截铁的反驳。 怎么可能?! 张清冉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头掠过这个无比肯定的答案。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嫁人”,会“离开张清佑”。在她的认知里,她与张清佑,早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他们是家人,是彼此在漫长孤寂岁月和诡谲风云中唯一的锚点与归处。是要一直相伴,直至生命尽头,甚至可能超越生死界限的、最特殊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与张清佑分开?这念头荒谬至极,甚至让她感到一丝被冒犯的烦躁。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瞬间眼神中闪过的绝对否定、不可思议乃至一丝被这假设惹恼的微光,却被近在咫尺、一直紧紧凝视着他的张清佑,捕捉得一清二楚。 张清佑心中那点原本只是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浇上了热油,猛地蹿高了一截,照亮了他幽暗的眼底。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奔流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期待。 他维持着蹲姿,仰视的角度让他看起来依旧带着某种示弱与恳切,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诱哄般的确认:“阿冉是想让我继续陪着你,长长久久的,对吗?” 张清然绷着脸,没有立刻回答,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并未移开的目光,已经是一种默许。过了几秒,他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却足够清晰。 这个点头,如同最有效的鼓舞,让张清佑眸色更深。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更越界的言语试探,而是采取了更迂回、也更危险的方式,肢体接触的试探。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试探性地触碰张清冉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尖先是指背,然后是手背,见张清冉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如之前激烈反抗时那般立刻抽离或甩开,张清佑心中一定。 他胆子便大了些,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张清冉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此刻因之前的情绪而有些紧绷。张清佑仿佛是无意识地、带着一种把玩般的轻柔力度,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节和手背,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隐晦的占有标记。 张清冉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未消的怒意中,又或者,她潜意识里早已习惯了张清佑无声的守护与靠近,对这样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并未立刻升起警觉,任由他握着,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妹”或“家人”的界限。 张清佑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逐渐放松的细微变化,心头的火焰烧得更旺。他继续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却微微向上调整了一下重心,使得两人的视线几乎完全平齐,距离也拉得更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的每一次颤动,看到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大胆、也更亲密的事。 他缓缓地、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无比小心的速度,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张清冉的额头。 这个动作亲昵得过分,带着一种近乎灵魂交融的意味。张清佑在做这个动作时,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紧绷状态,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张清冉的反应上,屏住了呼吸,生怕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一丝厌恶、惊骇或抵触。 没有。 张清冉的身体在他额头抵上的瞬间,似乎僵硬了一刹那,眼中闪过短暂的茫然和一丝被侵入领地的本能不适,但很快,那茫然被更深的困惑取代,却没有出现张清佑最恐惧的、那种将他彻底推开的强烈排斥。 这个发现,让张清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更加坚定的决心涌了上来。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鼻尖,两人气息交融。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来,轻轻抚上了张清然的耳后颈侧,指尖带着薄茧,以一种极其轻柔、充满安抚又隐含占有的力道,缓缓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然后,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在他心底盘桓了无数岁月、终于敢在此刻、用这种极致亲密的姿态,诱哄般说出口的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如同最醇厚的酒,一点点渗透进张清冉的意识: “阿冉……” “兄长的身份,没有办法陪你到永远。”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她骤然紊乱了一瞬的呼吸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充满诱惑、一步步引人堕入深渊般的语调,缓缓吐出最后,也是他最核心的目的: “但是……夫君,可以。” 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张清冉耳边轰然炸响!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张清佑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所有的怒意、烦躁、困惑,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颠覆认知的震惊所取代。 夫……君? 张清佑……在说什么? 他……他怎么会……? 张清冉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是一片空白。她从未、从未将张清佑和“夫君”这个身份联系起来过。在她漫长而固有的观念里,张清佑是兄长,是家人,是她可以绝对信任和依赖的、最特殊的存在。但“夫君”?那是男女之间缔结的、最亲密的关系,意味着同寝同食,生儿育女,意味着一种与她所认知的“兄妹”、“家人”截然不同的、更具排他性和占有性的联结。 张清佑怎么会……怎么敢……这么想?又怎么敢……这么说出来?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张清佑,连耳后那只手带来的异样触感和额间相抵的亲密温度,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屏蔽了。 张清佑将她眼中清晰的震惊、茫然、乃至一丝无措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忐忑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些许。没有立刻的暴怒或激烈抗拒,就是最好的开端。他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指腹继续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安抚着受惊的猎物,同时,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牢牢锁住张清冉的视线,将那句充满诱惑与暗示的话语,更深地烙印进她的意识里。 “夫君”…… 这两个字在张清冉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撞钟的余响,震得她思绪一片兵荒马乱,嗡嗡作响。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张清佑?夫君?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是……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几乎要淹没她的瞬间,张清冉那远超常人的理智与敏锐,如同冰水浇头,猛地将她从混乱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她不是蠢人。恰恰相反,她聪慧绝伦,心智深沉。十几岁便能在异国他乡完成艰深学业,回国后更是将九门那些老狐狸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的洞察力与谋算,远超常人想象。 最初的震惊过后,今夜所有异常的点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飞快地串连起来。 从霍仙姑提出那可笑的联姻开始,张清佑的反应就透着异样。他没有第一时间、以最直接的方式拒绝或表明态度,反而……沉默,甚至任由她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接着,是他那句看似客观、实则句句戳心的“哥哥不能陪妹妹一辈子”、“终归要成家”。 再到方才,他破门而入,蹲在自己面前,用那般温柔到近乎异常的语气,一步步诱哄、引导,问出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 以及……此刻这越界到极致的亲密姿态,和这石破天惊的“夫君”二字。 所有的一切,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充满算计的线! 张清冉眼中的震惊与茫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明晰的、带着冷意的锐利。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深邃眼眸,那里面映出的不再是纯粹的守护或困惑,而是一种她之前因情绪激动而忽略了的、深藏已久的灼热与……期待。 一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恼怒,混杂着更多复杂的、她自己也尚未理清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她猛地往后一仰,试图拉开两人额头相抵的距离,耳后那只手的触感此刻也变得格外清晰而刺眼。但张清佑似乎早有预料,那只手并未用力禁锢,却在她后仰时顺势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阻止了她完全的逃离,而另一只握着的手,也依旧没有松开。 张清冉没有继续挣扎,只是用那双此刻清亮锐利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清佑,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张清佑,”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算、计、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张清佑看着张清冉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被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被算计的恼怒取代,那质问的话语清晰无比。然而,让他心中狂喜的是,阿冉的反应里,竟然没有对他那句“夫君”本身表现出任何直接的厌恶、排斥或恐惧。她所有的不可置信和怒气,竟然都集中在了“被算计”这件事上!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最灿烂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张清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忐忑。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漾开在他的唇角,甚至慢慢浸润到了那双常年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让那深邃的瞳孔都仿佛亮起了细碎的光。 他还敢笑?! 张清冉捕捉到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却异常清晰的弧度,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偿所愿般的亮光,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噌”地一下冒得更高。这火气复杂得很,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看穿、被拿捏、又因对方这“阴谋得逞”般的笑意而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慌乱。 “你还笑?!” 张清冉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指控意味,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烫。 张清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轻松的神采。他此刻已经不再维持着那种示弱的蹲姿,而是微微调整,变成了单膝半跪在张清然面前的姿势,依旧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握着她的手,视线与她完全平齐,甚至因为姿势的调整,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清冉继续追问,眉头紧蹙,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张清佑看着她困惑中带着恼意的样子,只觉得无比鲜活,无比动人。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百年沉淀下的笃定,和一丝终于宣之于口的释然: “很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张清冉眼底,补充道,“久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第207章 以你之名,加之我身 张清佑半跪在张清冉面前,视线与她齐平,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仿佛能吸纳所有情绪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张清冉因震惊和羞恼而微微睁大的影子,以及他自己眼底那再也无法掩饰、也不想再掩饰的灼热爱意与近乎得偿所愿的欢欣。 他握着张清冉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托着她的后颈,维持着这亲昵到极致的姿势。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百年的重量与温度,郑重地砸在张清冉的耳膜与心坎上: “阿冉,你叫清冉,又名佑灵。” 他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深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宣告: “所以……我叫张清佑。” “以你之名,加之我身。” 张清佑。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张清冉脑海中某些尘封的、她从未深思过的记忆角落。 张清佑……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大约在他们决定动身前往长沙之前不久,张清佑自己突然提出要改的。那时的她,确实还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只觉得“张启灵”这个名字冷寂了些,但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便也随他去了,并未深究这名字的由来。 原来……竟是如此。 以你之名,加之我身。 这哪里只是一个随意的改名?这分明是早在那么多年前,张清佑就已经无声地将自己的存在,与她张清冉牢牢绑定,将自己与他的名字交融,并为此感到无上荣耀与归属的宣言! 想通这一点的张清冉,只觉得一股更加荒谬、更加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头顶。她十几岁的时候?张清佑那时候就已经……用这种方式,默默宣告了他的心意? “禽兽!”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纯粹的震惊和一种被颠覆认知后的本能指控。张清冉瞪着张清佑,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从那么早就开始心怀不轨”的不可思议。 然而,她这句带着怒意的“禽兽”,听在张清佑耳中,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任何打击或沮丧,反而像是一种另类的、带着嗔怪的确认。尤其是配合着张清冉那震惊大于厌恶、羞恼多于恐惧的表情,更让张清佑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竟被这两个字逗乐了。 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从张清佑的喉间溢出,起初只是细微的气音,随即那笑意如同破闸的春水,越来越明显,最后化作一阵清晰可闻的、带着前所未有欢畅意味的笑声。他的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与他额头若即若离、被他托着后颈的张清冉都能感受到那胸腔的震动。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此刻弯起了明显的弧度,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张清冉愣住了。她见过张清佑无数种模样,沉默的、冰冷的、锐利的、疲惫的、甚至是偶尔极其细微的温和,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大笑的模样。那笑声冲淡了他身上常年萦绕的孤寂与沉重,仿佛冰川消融,春回大地,露出底下最真实、也最滚烫的内核。这前所未有的景象,竟让张清冉一时忘了继续生气,只是有些呆怔地看着他。 就在张清冉因这笑声而失神的刹那,张清佑笑声渐歇,眼底的笑意却更加浓稠。他借着两人极其亲近的姿势,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无比珍惜的力道,轻轻一带,便将还处于懵然状态的张清冉,揽进了自己怀中。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张清佑的手臂环过张清冉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带着张清佑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瞬间将张清冉包裹。 “阿冉,” 张清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未散的余韵,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誓言般的笃定与满足,“我是你的。永远都会是你的。”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张清冉猝不及防被拥住,身体先是一僵,下意识的余怒和“被算计”的不甘涌了上来,想要挣扎。然而,那温暖的体温和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却又像是最柔软的网,轻易地卸去了她推拒的力道。 她行走于世太久,肩负太多,算计太多,早已习惯了冰冷与疏离。这个怀抱……太温暖,太令人贪恋,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应该继续质问,可身体和内心深处某个疲惫的角落,却叫嚣着眷恋这份久违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与踏实。 她能感觉到张清佑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承诺。 就在张清冉内心激烈交战,身体却诚实地微微放松,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暖的胸膛布料时,张清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却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而你可不可以……也是我的呢?”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直接地戳中了张清冉混乱心绪的核心。不是“兄长”,不是“家人”,而是“我的”,如同他宣告“我是你的”一样,代表着最绝对的归属。 张清冉沉默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她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到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有些乱的心跳,更能感受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那稳定而固执的力度。 愤怒未消,困惑仍在,震惊依旧……但奇异地,那些激烈的情绪,在这个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的怀抱里,似乎都慢慢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茫然,却也更加……松动的感觉。 或许……试试? 第208章 得偿所愿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或许,这种不同于“兄妹”的联结,这种更紧密、更独占的关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尤其是当对象是张清佑,这个早已融入她生命血脉、她从未想过会分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 被张清佑紧紧拥在怀里的张清冉,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在张清佑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幻觉,但一直全身心感知着怀中人每一个细微变化的张清佑,却在第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心中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绚烂、都要汹涌!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张清冉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再次从他胸膛震荡出来,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满足。 他得到了。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点头,哪怕前路可能还有波折,但于他而言,已是足以照亮此后漫长岁月的、最珍贵的曙光。 张清佑将那巨大的喜悦小心翼翼地收敛进心底最深处,仿佛收藏起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唯恐惊扰了怀中人。他缓缓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却没有立刻完全放开,而是顺势将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如同大型猫科动物确认领地般,带着无限眷恋,然后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怀抱。 屋内光线已有些暗了,他起身,动作自然地开了灯。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暮色,也柔和了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妙气氛。他端起那已经微凉的托盘,转身看向依旧坐在椅中、神情有些怔忪、耳根绯红未褪的张清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多了一层不容错辨的温柔:“先吃饭,要凉了。” 他将托盘放在她手边的另一张小几上,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她身侧。饭菜虽已不算太热,但香气仍在。张清冉看着被递到手中的筷子,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正细致地将鱼刺挑出、将嫩白的鱼肉夹到她碗里的张清佑,心头那股因被“算计”而起的薄怒还在隐隐冒头,可面对他这般殷勤周到、近乎笨拙却异常专注的照顾,那点火气又像撞在了棉花上,发作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接过了筷子。张清佑见她肯吃,眼中笑意更深,更是将“照顾”二字发挥到了极致。添汤,布菜,将她多看一眼的菜式挪近,甚至在她嘴角疑似沾到一点酱汁时,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拭去。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 张清冉被他这般无微不至的伺候弄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想瞪他,却又觉得为这种小事发火更显奇怪;想让他别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闷头吃饭,只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心跳也总是不太平稳。 就在两人这沉默却气氛诡异的“用餐”接近尾声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脚步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试图从门缝窥探的动静。 张清冉此刻五感正因心绪不宁而异常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鬼鬼祟祟的动静。她本就有些无处发泄的别扭,当即眉头一皱,带着点迁怒的意味,没好气地扬声道:“在那儿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门外的动静一滞。片刻,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黑瞎子那张戴着墨镜、写满“我路过我无辜”的脸探了进来。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小老板坐着,脸色虽不算好但已无雷霆之怒,哑巴张紧挨着坐在旁边,气氛……嗯,有种难以形容的黏糊感。他心下稍安,脸上立刻堆起堪称谄媚的笑容,蹭了进来,搓着手:“嘿嘿,那什么……两位,没事儿了哈?我看这晚饭时间过了,来问问要不要收碗筷……”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眼神飘忽,显然意不在此。 张清冉正心烦,懒得跟他绕弯子,放下筷子,冷眼看他:“有事儿说。” “咳,”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偷眼觑了下张清佑。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碗筷,眼皮都没抬,仿佛没他这个人。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个……霍家,小老板,您之前震怒下的命令……陈皮那边已经准备了。但我来请示一下,看是否……嗯,能否再斟酌斟酌?”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又切中要害:“毕竟,这里是在北京城,天子脚下。霍家也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若是真闹出灭门惨案,动静太大,后续首尾收拾起来……恐怕极其麻烦,容易横生枝节。” 他觑着张清冉的脸色,见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道:“而且,小花儿说……霍家那丫头霍绣绣,对这事儿毫不知情,完全是霍仙姑一意孤行。那丫头……毕竟无辜。小花儿与她有些旧日情分,实在不忍见她被就此连累。他知道这请求不合规矩,但看在这点情分和霍绣绣确实不知情的份上,还是斗胆求个情。” 黑瞎子说完,心里也有点打鼓。他知道小老板最烦别人干涉她的决定,尤其是这种她正在气头上的事。但解雨辰的顾虑不无道理,北京城水深,真闹大了不好收场,霍绣绣那丫头……真要动了,估计小花儿心里也不太好受。 张清冉静静地看着黑瞎子,那眼神谈不上愤怒,却让黑瞎子觉得压力倍增。她今天确实被一系列事情搅得心绪起伏,此刻冷静下来,也明白黑瞎子的顾虑有道理。在北京城里直接对九门之一的霍家下死手,后续的官方压力、其他势力的反弹、舆论关注……都是麻烦。 沉默了片刻,就在黑瞎子额头都快冒汗的时候,张清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让他们交出家主印信,霍家……退出九门。家中管事的,送到门里。”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霍仙姑……我不想再看见她。” 话说得和缓,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霍家可以存续,但必须退出核心权力圈,付出惨重代价。而始作俑者霍仙姑,必须死。这已经是考虑了现实情况和求情后,最大的让步。 黑瞎子闻言,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凛。松的是霍家保住了大部分根基,避免了在北京城掀起腥风血雨,解雨辰那边能交代了;凛的是小老板对霍仙姑的杀意丝毫未减。不过,这已是在当前局面下,最理性也最能维持平衡的结果。 “得嘞!” 黑瞎子立刻应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明白!我这就去跟陈皮和小花儿说,保证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可不想再待在这气氛诡异又压力山大的屋子里了。 “那您两位……继续,继续哈!” 他讪笑着,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门口挪,动作敏捷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张清冉揉了揉额角,只觉得疲惫。张清佑已将碗筷收拾到一旁,重新坐回她身边,伸手,力道适中地按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揉着。 张清冉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带来舒缓的力度,心中那最后一点残余的怒意和纷杂的思绪,似乎也在这静谧与无声的抚慰中,悄然沉淀了下去。 第209章 新秩序 新月饭店风波过后,短短数日,整个九门的地下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在陈皮阿四毫不留情的大刀阔斧之下,九门势力被以雷霆手段急速收编、整合。除了根基深厚、且在这场剧变中始终态度明确站在张清冉一侧得以保全大部分独立性与产业外,其余各家,无论情愿与否,都在陈皮那夹杂着血腥与威压的手段下,被迫归附于新的“陈皮系”之下。曾经盘根错节、互相制衡的九门格局,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揉捏成了一个以陈皮为首、内部仍在剧烈消化与动荡的庞大实体。 而霍家,作为这场风暴最直接的引爆点与牺牲品,其境况尤为惨烈。 失去了主心骨霍仙姑与众多核心,又被迫交出了象征权力核心的家主印信,并公开宣布退出九门,霍家昔日煊赫的权势与地位顷刻间崩塌。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依附的势力纷纷离去或倒戈,剩下的霍家内部,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自相残杀之中。 即便失去了九门的庇护和大部分外部助力,霍家残存的产业和内部权力,依旧吸引了无数贪婪与疯狂的目光。那些平日被霍仙姑压制的旁支、野心勃勃的子弟,甚至一些往日里不起眼的小角色,都纷纷跳了出来,为了那摇摇欲坠的“家主”之位,为了瓜分最后一点利益,争斗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昔日诗礼传家、规矩森严的霍家宅邸,如今已成了阴谋、背叛与血腥滋生的温床。 霍绣绣,这个从小被霍仙姑精心娇养、几乎隔绝了所有家族黑暗与争斗的孙女儿,毫无防备地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她惊恐、茫然、无助,看着熟悉的亲人反目,看着忠心的仆人离散,看着曾经安宁的家园变得面目全非。她想逃离,却不知该去往何方;她想抗争,却手无寸铁,更没有那份在泥潭中厮杀的心智与手段。 解雨辰得知霍家的惨状,尤其是霍绣绣的处境,心中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与霍秀秀从小相识,虽因家族立场和各自背负的责任并不算极度亲密,但总归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他知道霍绣绣本性不坏,甚至可称天真。 他想帮帮她,至少,让她能在这场祸事中保全自身,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伴随着沉重的无力感。之前为了保住霍绣绣人的性命,他已经硬着头皮让黑瞎子去张清冉面前求情了。那一次,已是极其僭越。黑瞎子虽然去了,也办成了,但解雨辰知道,黑瞎子心里对霍绣绣这个“潜在联姻对象”以及她背后的霍家,并非全无芥蒂,只是为了他的请求才冒险开口。自己已经欠了黑瞎子一个大人情,也已经在张清冉那里消耗了一次本不该有的“情面”。 如今再去为霍绣绣个人求取更多庇护或安排?解雨辰自己都觉得开不了这个口。九门新秩序初立,解家需要稳固,他需要谨言慎行。更何况,张清冉对霍仙姑的杀意如此明确,对霍家的惩戒也仅仅是留了条活路,他若再为霍家直系血脉求情,未免太不识时务,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可是……不管是从小到大的那点情分,还是内心深处那点对“无辜者”的恻隐,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通过一些极其隐蔽的渠道,暗中关注着霍绣绣的安危,却不敢再有更明确的动作。 就在解雨辰为霍家之事心绪烦乱,同时还需应对解家在新格局下的种种事务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解家的大门。 是吴斜。 他从西王母宫历经生死归来,满怀疲惫与亟待解答的疑问,回到杭州,却发现自己的世界已然面目全非。吴二柏不知所踪,家里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被送入青铜门”的交代,可青铜门究竟在何处?里面又是什么?他一无所知。吴家盘口凋零大半,剩下的人心惶惶,昔日热闹的吴山居显得格外冷清。一切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彻底,仿佛一夜之间,他熟悉的一切都被连根拔起。 巨大的迷茫、不安与寻求真相的迫切驱使他来到了北京。九门剧变的消息他已有耳闻,但具体内情却如雾里看花。他能想到的、或许还能问上一问的人,除了那个在西王母宫有过交集、如今似乎处境也颇为微妙的发小解雨辰,再无他人。 解家宅邸的书房里,解雨辰看着面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困惑的吴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吴斜为何而来,也清楚吴邪斜的困惑背后,牵扯的是何等巨大的隐秘与漩涡。 “小花……”吴斜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急切,“我家……还有九门,到底发生了什么?霍家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二叔三叔他们……真的进青铜门了吗?那扇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每一个都关乎他失去的亲人和颠覆的世界。他看着解雨辰,这个少时有过交集,如今却似乎已然身处风暴中心,气质比往日更加沉稳也更深沉的好友,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哪怕一丝线索。 解雨辰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窗外,是北京城沉沉的夜色,窗内,是吴斜迷茫的眼眸。 第210章 “吴小佛爷” 书房内的空气因为吴斜那串急切而沉重的问题,变得有些凝滞。 黑瞎子端着两杯新沏的茶,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墨镜后的视线在吴斜脸上扫过,仿佛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他恰好听到了吴斜最后那句关于青铜门的追问。 “哟,小三爷,稀客啊。” 黑瞎子将茶杯放在解雨辰面前,自己则很自然地斜靠在一旁的书架上,双臂环胸,姿态闲适,“刚从西王母宫那鬼地方爬出来,就直奔北京城?够急的。” 吴斜见到黑瞎子,心里也是一动。这位爷神秘莫测,身手见识都极高,也展现过不凡之处,或许他知道的比小花更多。“黑爷,” 吴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依旧急切,“您也知道我家的事儿?还有九门……” 黑瞎子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想知道?行啊。不过呢,情报交换,天经地义。小三爷,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我知道的、能告诉你的,跟你说道说道。” 吴斜现在为了真相几乎可以不顾一切,立刻道:“你说。” 黑瞎子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解雨辰。解雨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看向黑瞎子的眼神带着询问。 “霍绣绣,知道吧?” 黑瞎子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跟你,跟小花儿,都算是打小认识的。她现在那处境,啧,不太妙。霍家现在就是个烂泥潭,她在里面,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吴斜脸上:“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想办法,把她从北京这摊烂泥里捞出来。带回你们杭州,或者随便找个远离九门是非、安稳点的地方安置了。别的要求没有,就一条,保着她这条小命,别让她无声无息折在那些烂事里。怎么样,能做到吗?” “啊?” 吴斜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黑瞎子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而且关乎霍绣绣。霍绣绣他当然记得,小时候一起玩过,印象里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有点娇气的女孩子。霍家出事他听说了,但具体到霍绣绣个人处境多糟,他并不清楚。不过,既然是发小,如今落难,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坐视不理。虽然吴家如今势力大不如前,但庇护一个人,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能。” 吴斜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绣绣……我会想办法。” 听到吴斜肯定的答复,解雨辰一直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他看向黑瞎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一种“又被你看穿了”的无奈。他知道黑瞎子提出这个条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替他解决这个难题,帮他卸下心里那块关于霍绣绣的石头。黑瞎子知道他对霍绣绣有不忍,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便再插手霍家事。这份心意,解雨辰领了。同时,他也清楚黑瞎子对霍绣绣并非全无芥蒂。毕竟霍仙姑曾试图撮合过解雨辰和霍绣绣,这点黑瞎子门儿清,如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非常大度,甚至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 黑瞎子接收到解雨辰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随即转向吴斜,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行,小三爷爽快。那我也兑现承诺,跟你说点……你大概不太爱听,但必须知道的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首先,你三叔吴三醒,和解联环。也就是小花儿名义上的养父,他们俩,很长一段时间里,共用‘吴三醒’这一个身份。” 第一句话,就如同重磅炸弹,炸得吴斜脑子“嗡”地一声,瞬间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黑瞎子,又猛地转头看向解雨辰。解雨辰面色沉静,对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证实了黑瞎子所言非虚。 黑瞎子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吴斜的认知里:“解联环当年是假死脱身。然后,他和你三叔,两人联手,或者说,你三叔主导,精心设计了一盘大棋。而你,小三爷,就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他们一步步引导你,让你卷入九门的事情,让你下墓,让你追查线索,让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成长、探索。目的,就是利用你特殊的身份和……某种特质,作为楔子,慢慢侵蚀、分化、最终瓦解九门老一辈的势力和格局。” “长白山云顶天宫,你三叔原本的计划里,是想让陈皮永远留在那儿。” 黑瞎子顿了顿,“接下来的巴乃张家古楼,如果你们去了,霍仙姑,就是他们计划中要留在那里的下一个。” 吴斜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到此,九门老一辈,基本就算被‘清理’干净了。” 黑瞎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残酷无比,“然后,他们还算计着你和小花从小到大的发小情分。你三叔很清楚,只要把你推到一定的位置,陷入足够的困境,以小花儿的性格和对你的情分,他绝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一来,解家,甚至整个解家的力量,就可能被拉进来,成为你的助力,间接也成为他们布局的棋子。” “甚至,” 黑瞎子看了一眼吴斜惨白的脸,还是说了下去,“连哑巴,还有我,都在你三叔的算计之内。他利用各种线索、谜团和你的安全,引导甚至‘迫使’我们在关键时刻出现,为你保驾护航。有了哑巴这样的战力,加上我的某些‘方便’,能大大提高你涉险的成功率,也能让你更快地在道上立威、站稳。” “最终的目的,” 黑瞎子总结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吴斜,“是把你推上‘吴小佛爷’的位置,一个在九门新生代中极具号召力和潜力的位置。然后,利用你,利用你聚集起来的力量和人脉,去继续他们未竟的探索,寻找长生,或者说,揭开关于‘终极’的秘密。而你三叔和解联环,则隐藏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黑瞎子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吴斜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脚下碎裂、崩塌。他一直追寻的真相,原来如此冰冷而残酷,他视为至亲的三叔,竟然将他当作棋子,算计了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亲近之人,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又充满血腥的目标。 黑瞎子抱着胳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给吴斜消化这巨大信息冲击的时间。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重了。 第211章 “长生”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事不关己般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故事还没讲完”的兴味,继续往下扔炸弹: “还有呢,” 他拉长了语调,像在欣赏吴斜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这一局大棋,可不单单是你三叔和解联环在下。你二叔吴二柏,甚至……你爷爷吴老狗,包括小花的师父二月红,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甚至默许、推波助澜。” 吴斜猛地抬起头,眼珠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突出,死死瞪着黑瞎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爷爷?二叔?还有二爷?这怎么可能?! “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东西,” 黑瞎子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点,吐出那两个字,“长生。” “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揭秘般的意味,“他们都去过‘天下第二陵’。” 天下第二陵!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入吴斜混乱的脑海,与他之前听过的零碎信息,与三叔笔记中隐晦的提及,与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碎片,隐隐对上了号。 “他们啊,”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都是……‘尸狗吊’。” “近些年来,在他们的安排、引导或者默许下,还有无数像你之前那样被蒙在鼓里的人,前赴后继地企图去往天下第二陵,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继续道:“据我这些年探查到的零碎消息,在天下第二陵里,或者说,与那所谓的长生相关的,至少有‘三十三种非人’。” “你见过的禁婆,霍灵变成的那种东西,” 黑瞎子看着吴斜骤然收缩的瞳孔,“就是其中一种,而且是比较靠后、比较低级的‘失败品’。” “而哑巴身上的麒麟血,“也是其中一种‘特质’的体现,特点是强大的生命力、自愈能力和……不老。只不过,张家的麒麟血算是其中比较高级、相对‘稳定’的一种传承。” “至于禁婆那种,” 黑瞎子撇撇嘴,“大概就属于末尾的、彻底失控和异化的流水线残次品了。” 他总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斜惨白如纸的脸上:“他们这些老家伙,搞出这么多事,弄出这么多事端,就是想从这‘三十三种’里筛选、拼凑,甚至创造出一种……比张家麒麟血更完善、更可控、更‘完美’的长生之法。” “而你,” 黑瞎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吴斜的神经,“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在你被一步步推上‘吴小佛爷’的位置,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和资源,身边也聚集了哑巴这样的人之后,下一步,很可能就是被‘引导’着,去往天下第二陵,成为他们新一轮探索的……先锋,或者,新的观察样本。”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吴斜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足够的氧气。他的世界观、亲情观、对过往一切经历的认知,在这一刻被黑瞎子寥寥数语,彻底碾碎成了齑粉。爷爷、二叔、三叔……这些他曾经敬畏、信赖、视为支柱的长辈,原来全都参与了这场冰冷而残酷的长生实验,甚至可能……本身就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和利用的工具,一条被设定好路线的猎犬,最终要奔赴的,是另一个更恐怖、更未知的陷阱。 黑瞎子看着吴斜彻底失魂落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终于停住了话头。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语气甚至带着点微妙的“庆幸”: “当然啦,现在这计划,基本算是黄了。” 他摊了摊手:“你三叔二叔不知去向,九门格局天翻地覆,哑巴……”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现在的心思,可全在别处。没人再给你‘保驾护航’,也没人再按部就班地引导你去那个鬼地方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小三爷,你现在……倒是暂时‘自由’了,虽然这‘自由’的代价,有点惨重。” 自由?吴斜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黑瞎子,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眼中带着复杂情绪的解雨辰。他只觉得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包裹着自己,所谓的“自由”,更像是一种被抛入无边虚无的茫然与绝望。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他所有的努力、痛苦、疑惑、追寻……原来都是一场被设定好的戏码。如今戏台塌了,导演不见了,他这个主角却还站在废墟中央,不知该往何处去,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开始模糊不清。 解雨辰终于站起身,走到吴斜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低声道:“吴斜,振作点。” 他知道这些话对吴斜的冲击有多大,但长痛不如短痛,这些真相,吴斜迟早要面对。如今九门剧变,旧秩序崩塌,吴斜若能认清现实,摆脱过去的操控,或许……还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尽管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黑瞎子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只是讲了一个不太有趣的睡前故事。“行了,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小三爷,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儿。霍绣绣那边,抓紧点,夜长梦多。” 他说完,对着解雨辰使了个眼色,便溜溜达达地朝门口走去,将这一室的沉重与破碎,暂时留给了需要时间消化一切的吴斜。 第212章 警告 看着吴斜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失焦,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摇摇欲坠,解雨辰心中更添几分沉重。他知道黑瞎子的话如同冰锥,刺穿了吴斜过去二十几年赖以生存的所有认知与情感依托。但想到解联环的算计,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补充几句,哪怕这些话同样残酷,哪怕最终揭示的是更深的黑暗。 解雨辰走到吴斜面前,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缓,带着一种讲述尘封往事的肃穆: “吴斜,有些事,或许从更早之前说起,你会更容易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一切。” “当年,张大佛爷张祁山,在某次醉酒后,曾无意间透露出关于‘长生’的一鳞半爪。就是这点模糊的信息,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点燃了某些人心中疯狂的欲念。一群势力庞大、隐在暗处的人,因此死死盯上了九门,尤其是与张家关系匪浅、或可能接触过相关秘密的九门中人。” 解雨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勾勒出一幅被无形阴影笼罩的旧日图景。 “最开始,你三叔他们那一代人,包括我师父他们,最初的初衷,或许真的有一部分,是为了保护九门,为了摆脱这些如跗骨之蛆的觊觎者。他们想掌握主动,想弄清楚对方到底要什么,甚至想反过来利用或击溃对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可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长生本身的诱惑,对那些隐秘力量的恐惧与好奇,或许还有对自己生命极限的不甘……种种因素交织,让他们最初的‘保护’初衷,渐渐扭曲、异化。他们的行为,与最初的目的越行越远,直到完全背离。” 解雨辰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再后来,从张前辈……张清冉那里,我们得知,当年张祁山酒后失言引来的那些势力,其实早就被张家暗中清理得差不多了。所谓的‘巨大威胁’,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名存实亡,至少远没有你三叔他们以为的那么迫在眉睫,那么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对抗。” 他看着吴斜眼中渐渐聚起的一点微光,那光芒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更深的悲凉。 “所以,” 解雨辰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总结,“你三叔他们后来所坚持的‘初衷’,所谓的‘为了九门’,很可能……从一开始,或者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甚至冠冕堂皇地去追寻长生,去进行那些疯狂实验的……幌子罢了。” 幌子。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判词,彻底钉死了吴三醒、解联环乃至上一辈许多人行为的本质。所有的亲情、所有的教导、所有的“为你好”,底下埋藏的都是对长生的贪婪与自我催眠的谎言。 吴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生理性战栗。 解雨辰看着他,心中叹息,但有些话,他必须说,为了吴斜好,也为了……那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警告意味,紧紧锁住吴斜的眼睛: “吴斜,看在发小的情分上,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重若千钧: “不要去试图招惹张前辈,张清冉。” “她……” 解雨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最准确的词来描述那份恐怖,“是你,是吴家,甚至是我们整个九门加起来,都绝对无法招惹、也招惹不起的存在。记住了吗?” 他眼中的郑重和隐隐的忌惮是如此真实,让处于崩溃边缘的吴邪斜都下意识地被震慑住。 吴斜失神地望着解雨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极其微弱、近乎麻木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他听进去了,至少在这一刻,那巨大的震撼与绝望,让他本能地接受了这个严厉的警告。 解雨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样子,知道今晚的信息已经远超他能承受的极限。再谈下去也无益。他伸手,轻轻扶住吴斜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先回去吧,吴斜。” 解雨辰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疲惫,“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霍绣绣的事……等你缓过来,我们再细说。记住你答应黑瞎子的。” 吴斜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解雨辰半扶半送地引出了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解家大门。他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解雨辰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踉跄地走下台阶,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背影孤单而萧索。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关上了沉重的大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门内,是刚刚经历剧变、暗流涌动的九门新局,和他自己需要小心平衡的诸多关系;门外,是那个得知了残酷真相、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幼时玩伴。 解雨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今夜之后,很多事情,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而吴斜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孤独。他只希望,自己最后的警告,吴斜能真正听进去。招惹张清冉?那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第213章 宝藏 送走失魂落魄的吴斜,解雨辰回到书房,看着桌上堆积的、因之前远行和近期剧变而积压的各类文书账册,却并没有感到往日的沉重与烦闷。相反,一种久违的、真正的松弛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浸润了他紧绷了太久的心弦。 如今的九门,经历了这场由张清冉主导、陈皮执行的雷霆清洗与整合,表面看似动荡,实则格局已骤然清晰。除了势力膨胀、但明显受制于张清冉而不会轻易越界的陈皮,剩下的,便只有他解家了。陈皮那边,只要张清冉还在,至少短期内绝不会主动与他解家冲突。至于解家内部那些惯会倚老卖老、时不时想给他添堵的族老们,在这个新旧交替、血腥味尚未散尽的节骨眼上,更是夹紧了尾巴,比任何时候都安分守己。 外部压力骤减,内部纷争暂歇。更重要的是,一直压在他心头、关于霍绣绣安危的那块大石,如今也被吴斜(或者说,被黑瞎子以这种方式)接了过去。虽然知道前路艰难,但至少霍绣绣能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得到吴斜那相对纯粹的庇护,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解雨辰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镇纸,竟觉得连处理这些繁琐事务,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心平气和。 就在他刚翻开一份卷宗,准备静心处理时,熟悉的、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伴随着门被再次推开的轻响,飘了进来: “哟,花儿爷,还忙着呢?” 黑瞎子去而复返,墨镜后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解雨辰身上,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痞气又亲昵的笑。他晃悠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拉近了与解雨辰的距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与索偿意味: “瞎子我今儿可是帮你干了件大事儿,既稳住了小三爷,又顺道解决了你那小青梅的麻烦。怎么着?花儿爷就没点儿……表示?” 他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懒洋洋的钩子,眼神在解雨辰脸上逡巡,意图再明显不过。 解雨辰抬眼看他,对上那副遮住眼睛的墨镜,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后面灼热的视线。他心下好笑,又有点无可奈何,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解当家的清冷架子,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语气平淡地问:“想要什么?” 黑瞎子没立刻回答,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绕过书案,没骨头似的蹭到解雨辰身边,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整个人的重量,一半倚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半则几乎贴靠了解雨辰身上。那架势,活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黏着主人的大型犬,还是那种特别会得寸进尺的。 解雨辰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他早就习惯了黑瞎子私下里这副腻腻歪歪、毫无距离感的样子。从两人确定关系后,这家伙动手动脚、找各种机会亲近的时候还少吗?只是以往周遭人多眼杂,碍于身份和形势,黑瞎子还算有所收敛。现在嘛……书房里就他们俩。 黑瞎子得寸进尺,干脆将下巴搁在了解雨辰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颈侧。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极其熟练地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十指交缠,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把玩着他纤细的手指,从指尖摩挲到指根,动作亲昵又带着点狎昵的意味。 “花儿爷……” 黑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他耳边厮磨,带着气音和毫不掩饰的撒娇耍赖,“瞎子我前两天……刚置办了个小宅子,地段僻静,院子也还成。要不……赏眼,陪我去瞅两眼?给掌掌眼?” 房子? 解雨辰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脸颊瞬间飞上红霞。黑瞎子这话里的暗示,简直不能更明显了!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个老实的,之前就多次抱怨过解家大宅人多眼杂,规矩多,不方便。这突然买了房子,还特意跑来跟他说,邀请他去看……这意图,不言而喻。 “你……” 解雨辰想瞪他,可侧过头,嘴唇几乎要擦到他的脸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溃不成军,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羞恼,“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 黑瞎子一脸无辜,蹭了蹭他的脸颊,语气委屈又理直气壮,“就是想有个安静地儿,能跟花儿爷好好待会儿,不用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你看,今天帮你这么大忙,就当……慰劳慰劳瞎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鼻尖蹭着她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烫得解雨辰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手指被他紧紧扣着把玩,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解雨辰被他磨得没办法。理智上知道这“看房子”绝不只是看房子那么简单,可心里……似乎也并不真的排斥。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他也渴望能有片刻完全属于自己的、放松的、不用扮演“解当家”的空间。而黑瞎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感到安心和温暖的人。 黑瞎子察觉到他的软化,更是变本加厉,用那种可怜兮兮又带着无限期盼的语气,在他耳边继续磨:“去嘛,花儿爷?就去看看,嗯?我保证,就看看……你要是不喜欢,咱们立马回来。” 他的保证能有几分可信度,解雨辰心里门儿清。可看着他这副赖皮又期待的样子,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心防终究是一点点塌陷下去。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长长的睫毛垂下,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极小,但近在咫尺的黑瞎子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哪怕隔着墨镜,解雨辰都能感受到那炙热的视线。 “真答应了?” 黑瞎子喜出望外,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笑容灿烂得晃眼,“那还等什么?走,现在就去!”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拉他起来。 解雨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羞涩和忐忑,竟也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冲淡了不少。 “急什么,” 他稳住身形,嗔了他一眼,却也没再挣脱他的手,“总得……让我换身便服。” “好好好,换,马上换!” 黑瞎子从善如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是他领地里最珍贵的宝藏,迫不及待要带回家藏起来。 第214章 蓄谋已久 黑瞎子置办的这处宅子,离解家老宅确实不远,只隔着两三条安静的胡同。是座典型的京城两进四合院,虽不及解家老宅那几进几出、庭院深深的恢弘气派,却胜在布局精巧,闹中取静,透着股雅致温馨的气息。对于两个人居住来说,不仅绰绰有余,甚至有些过于宽敞了。 推开那新漆过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的庭院,便让解雨辰脚步微顿。 院子里,竟植满了海棠。这个时节,虽不是海棠盛放的季节,但枝干遒劲,绿叶繁茂,可以想见春日花开时,定然是一片云蒸霞蔚的烂漫景象。解雨辰喜爱海棠,这是他为数不多外露的私人偏好,没想到黑瞎子竟记得如此清楚,还不动声色地种了满院。 再往里走,正房、厢房、乃至连接游廊的细节处,都明显被精心修整布置过。家具的款式、用料,竟与他解家老宅书房和卧房里常用的那几套极为相似,只是线条更简洁流畅些,少了些繁复的雕饰,更符合黑瞎子自己随性不羁的审美,但那份贴合他习惯的舒适感,却一分未减。就连多宝阁上随意摆放的几件瓷器摆件,茶案上那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甚至厨房隐约可见的碗碟样式,都透着一种他所熟悉的、用惯了的气息。 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点点滴滴,无不细致入微地透露出准备之人的心意。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安排,而是经年累月的留心与蓄谋已久的布置。 解雨辰站在院中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心头那层因为身份、责任、家族而常年包裹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温柔与用心,悄然融化了一块。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间。 黑瞎子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几乎占据了他人生记忆的大半。从他还是个需要人庇护、在解家复杂环境中艰难求存的孩童时起,这个戴着墨镜、总是笑得玩世不恭却又可靠无比的男人,就以一种强悍而沉默的姿态,为他挡住了外界无数明枪暗箭,帮他一次次在家族内斗的腥风血雨中站稳脚跟。与其说是他雇佣了他,不如说是他见证并参与了他所有的成长、挣扎与蜕变。这份陪伴与守护,早已超越了主顾与雇佣的关系,深深刻入了他的生命轨迹。 黑瞎子说去倒茶,让他先看看。解雨辰便静静地站在树下,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被微风吹落的、已然干枯卷曲的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肩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他难得地,完全松下了心头那些沉甸甸的算计、权衡与责任,只是纯粹地感受着这份宁静与被人妥帖安放的暖意。 当黑瞎子端着两杯清茶从屋里踱步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心心念念的人,卸下了所有清冷与戒备,静静立于海棠树下,身姿挺拔却透着难得的松弛。风拂过,几片枯叶花瓣眷恋地掠过他白皙的脸颊,竟衬得那容颜比枝头最盛的花还要动人三分。那一瞬间,黑瞎子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又像是被温热的蜜糖灌满,涨得发疼,又甜得发晕。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解雨辰身后,将茶杯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伸出手臂,从后面,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腰身。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满足地、依赖地蹭了蹭,像只终于将珍宝圈回自己领地的大型猛犬,收敛了所有爪牙,只剩下全然的眷恋与安心。 “花儿爷,喜欢吗?” 黑瞎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这些海棠,还有屋里那些玩意儿,可都是瞎子我……亲手挑的,种的,摆的。” 解雨辰没有挣脱,甚至在他蹭过来时,身体微微向后,更贴近了他温暖的胸膛,寻找到一个更舒适倚靠的姿势。这份无声的依赖,让黑瞎子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些?” 解雨辰的声音有些轻,带着喟叹。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那可早了……” 他顿了顿,收起了几分玩笑,语气里是难得的认真与坦荡,“瞎子对花儿爷的心思,可不是这两年才起的。” 蓄谋已久,得偿所愿。 这八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怀中的人。 此刻,无需更多言语。黑瞎子侧过头,试探着,极轻柔地吻了吻解雨辰的耳廓,见他只是睫毛轻颤,并未躲闪,胆子便大了些。他的吻缓缓下移,落在他修长白皙的颈侧,感受着他脉搏的加速,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解雨辰转了过来,面对面地,深深地望进他那双此刻潋滟着水光、不复平日清冷的眼眸。 黑瞎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住了他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无尽的珍惜与试探。解雨辰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颤动,最初的身体僵硬,在他耐心而温柔的厮磨下,渐渐化开。他生涩地、犹豫地,开始尝试着回应。 这一个细微的回应,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引爆了黑瞎子压抑已久的所有热情与渴望。他呼吸骤然加重,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更紧密地嵌入怀中,唇上的力道加深,攻城略地,汲取着他的气息与甜蜜。 这个吻,从最初的轻柔试探,逐渐变得炙热而缠绵。两人相拥着,脚步在不知不觉间踉跄移动,从洒满阳光和落叶的庭院,慢慢地、难舍难分地退入了光线略显昏暗的正房内。 房门被黑瞎子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光影在雕花窗棂上缓慢移动,从明亮到昏黄,最终没入沉沉的夜色。院中的海棠树静静伫立,仿佛在守护这一室春色,与那终于冲破所有藩篱、紧密交融的体温与心跳。 第215章 不爽 自九门会议之后,九门的格局已然尘埃落定。陈家借着张清冉的雷霆之势与陈皮的铁腕手段,在极短时间内鲸吞蚕食,一家独大,稳稳占据了昔日九门大半的势力与地盘。剩下的,唯有根基深厚、且在这场剧变中始终态度明确的解家。 至于吴家、霍家之流,早已在连番打击与内耗中元气大伤,不成气候。 陈皮的老巢毕竟远在广西,北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盘根错节的旧摊子,虽已归附,但日常的梳理、协调、乃至一些需要本地人出面斡旋的麻烦事,少不得还得落在身处京城的解雨辰头上。 一来解家本就是地头蛇,二来,看在张清冉的面子上,陈皮与解雨辰这对名义上的师兄弟,关系维持得还算过得去,至少表面和气,该给的方便会给,该收的权柄也毫不含糊。 而那天之后,黑瞎子更是名正言顺起来,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解雨辰身边。他不再仅仅是那个神出鬼没、拿钱办事的黑爷,而是俨然成了解家宅邸里另一个说一不二的主子,解雨辰默许的二当家。 出入解家如入无人之境,解雨辰处理事务时,他常常就歪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墨镜后的目光似闭非闭,偶尔插上一两句往往直指要害,底下人虽有些讶异,但见当家的默许,便也无人敢置喙。 这日,陈皮因一桩事物与解雨辰面谈。事情谈得还算顺利,末了,伙计禀报刚收上来东西,需要掌眼,陈皮自然要去看看。 解雨辰陪同,黑瞎子也晃晃悠悠地跟着。 在通往库房的回廊上,陈皮终于没忍住,停下脚步,抱着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黑瞎子好几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审视还是挑剔,总之不太友善。他本就长得阴鸷,这般盯着人看时,压迫感十足。 “啧,”陈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怎么,黑爷这是在小姐那儿待腻了,跑到解家来当看门狗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解雨辰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陈皮一个眼神扫过来:“闭嘴,这儿没你事。” 黑瞎子倒是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推了推墨镜,往前蹭了两步,几乎要贴到陈皮面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天气:“哟,这么多年没见,嘴还是这么臭,跟当年在训练场挨揍时一个德行。” 他这话勾起了旧事。当初陈皮刚被张清冉收入麾下不久,张清冉嫌他野路子出身,手段虽狠却失之章法,心眼也不够“活”,直接把人扔给了当时正闲着的黑瞎子,美其名曰“教他点真本事,尤其是保命和阴人的心眼”。 黑瞎子可没敷衍。他是真教,倾囊相授的那种。从如何利用环境制造杀机,到怎样揣摩人心设局下套,再到各种稀奇古怪却极其有效的保命、追踪、反追踪技巧…… 陈皮能在后来那么多次凶险中活下来,并且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黑瞎子当年那些阴损却实用的教导功不可没。 但教学的过程……堪称惨烈。黑瞎子教学的方式简单粗暴——实战,往死里揍的那种实战。 陈皮没少被打得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也是家常便饭,黑瞎子一边揍还一边冷嘲热讽,骂他蠢,骂他死脑筋,骂他空有狠劲没有脑子。 那些刻薄话,陈皮现在想起来都牙痒痒。可以说,他后来那身睚眦必报的性子,除了天生和后天环境,黑瞎子颇为功不可没。 如今被黑瞎子提起这茬,陈皮脸色更黑了几分,却也没法否认这份授业之恩。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少提当年!老子没死你手里算我命大!” “那不能,”黑瞎子笑嘻嘻地,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解雨辰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亲昵又带着明显的宣告意味,“我下手有分寸,你看,这不把你教出来了?多出息啊,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陈皮被他这动作和语气刺得眼皮一跳,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这火气倒不全是冲着黑瞎子当年的“虐待”,更多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憋闷。 黑瞎子是张清冉手下最得用、也最信任的人之一,能力顶尖,跟了小姐那么多年。在陈皮看来,小姐身边的人,那都是顶尖的,合该一直为小姐效力。 可如今呢?这黑瞎子居然大摇大摆地站在了解雨辰身边,一副以解家为家的模样!这算什么?小姐费心培养出来的人,转头就“嫁”到别家去了? 虽然知道小姐肯定默许,甚至可能就是小姐的安排,但陈皮心里就是不得劲,看黑瞎子哪哪儿都不顺眼,尤其看不得他在解雨辰面前那副嘚瑟样。 “出息?”陈皮嗤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黑瞎子搭在解雨辰肩上的手,“我看是小姐心善,放你出来找下家了吧?怎么,在小姐那儿混不下去了?也是,就你这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德行,也就解雨辰这小子眼瞎,看得上你。” 解雨辰:“……” 他试图再次开口,“师兄,黑瞎子他……” “让你闭嘴没听见?”陈皮不耐烦地打断,目光依旧钉在黑瞎子脸上,“管好你自己,这瞎子可不是个善茬儿,别哪天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搭在解雨辰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 他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解雨辰挡在身后半个身位,面对着陈皮,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 :“陈老板这话说的。我这叫奉命驻留,协助办公。小姐亲自首肯的,让我在这儿帮着花儿爷打理打理。怎么,陈老板有意见?要不……您回去跟小姐说道说道?” 他特意抬出张清冉,还一脸“有本事你去告状”的无赖样。陈皮被他噎住,瞪着他搭在解雨辰肩上的手,还有解雨辰那默认甚至隐隐纵容的态度,心头那股憋闷感更重,看黑瞎子愈发不顺眼。 “奉命?”陈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像刀子,“我看你是乐不思蜀!” “哪能啊,”黑瞎子笑容不变,墨镜后的眼神藏着戏谑,“我这是坚决贯彻小姐的指示,为维护九门新格局的稳定与和谐贡献自己的力量。陈老板,思想觉悟要提高啊。”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黑瞎子,转向解雨辰,语气硬邦邦的:“看东西!” 算是把这一茬暂时揭过,但那看向黑瞎子时眼中残留的挑剔和不爽,明明白白写着这事儿没完。 解雨辰松了口气,黑瞎子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墨镜下的眼角始终噙着那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夹枪带棒的对话,只是无聊生活中的一点调剂。 他知道陈皮那点别扭心思,也不点破,反正小老板器重他,花儿爷也是他的,陈皮再不爽,也只能干看着。这感觉,嗯,还挺不错。 第216章 落幕 九门的时代,随着张清冉那场雷霆震怒与随后陈皮阿四毫不留情的清洗整合,已彻底落下帷幕,徒留一个空荡的名头和一地鸡毛。 吴家,若非最后关头,吴斜那位深居简出、几乎从不插手外事的奶奶,颤巍巍地亲自登了解家的门,拉着解雨辰的手,絮絮叨叨地忆起旧日情分,说了许多吴老狗与解九爷当年的往事,言辞恳切,老泪纵横地只求给吴家留个安身立命的根本……恐怕连杭州吴山居那片老宅,都未必保得住。 如今的吴斜,终究还是太嫩了。西王母宫的惊魂与归家后的剧变,虽然让他迅速褪去了最后的天真,但距离真正扛起一个家族,尤其是风雨飘摇中的吴家,还差得太远。他缺乏足够的手腕、心机和威望,镇不住场子,也拢不回人心。 那些依附吴家多年的老伙计、盘口掌柜,最是精明现实不过。眼看吴二柏、吴三醒不知所踪,吴家大树将倾,哪里还会守着个乳臭未干的“小三爷”过苦日子?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能干的、有门路的,早就悄悄另觅高枝,或是干脆带着手下和资源,转头投向了风头正劲的陈皮或根基尚稳的解家。剩下的,也多是人浮于事,勉强维持。 吴家那些曾经遍布各地的盘口、产业,如同失去根基的沙堡,在潮水般的现实冲击下迅速瓦解、崩塌,大部分都被近水楼台的陈皮顺势笑纳,填充进了他迅速膨胀的势力版图。 吴斜所能守住的,也不过是杭州本土及周边一些勉强还能运转、或是不被看得上眼的残存产业,靠着变卖部分家底和昔日情面换来的些许庇护,缩在杭州,做个看似风光、实则根基虚浮的“富家翁”。 吴斜的奶奶或许还存着一丝让孙子重振家业的念想,但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她低估了陈皮的狠辣与彻底,也高估了旧日情分在绝对利益和现实威慑面前的份量。 若非解雨辰最终看在吴奶奶苦苦哀求的份上,出面说了几句话,从陈皮那里硬是保下了吴斜这个人,怕是吴家这根独苗,都要折在这新旧交替的腥风血雨里。饶是如此,吴斜也彻底远离了九门权力核心,再难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霍绣绣,被吴斜安置在杭州,远离了北京那滩吞噬了她家族、几乎也将她吞噬的浑水。她似乎也彻底厌倦了那些争斗算计,在吴斜的庇护下,低调地生活着,没有再试图回到那个让她伤透了心的地方。这或许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陈皮与解雨辰这对“师兄弟”,在瓜分完九门遗产后,也很有默契地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陈皮的性子,终究不适合待在规矩多、管制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北京城。 他更像旧时代的江湖草莽,狠厉、直接、信奉实力与地盘,带着浓厚的野性与匪气。相比之下,广西复杂的地形,模糊的边界,以及那边更接近“丛林法则”的环境,显然更适合他施展拳脚,经营他的独立王国。因此,他最终带着大部分精锐力量和攫取来的资源,浩浩荡荡地回了他的广西老巢。 北京乃至整个北方遗留下的、需要精细打理和平衡的九门旧日网络与部分正经产业,则顺理成章地由解雨辰接手。他本就是北京城的地头蛇,解家底蕴深厚,处事圆滑周全,擅长在规则内游刃有余,正好与陈皮的风格互补。两人一南一北,虽偶有事务往来,但大体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合作。 至此,曾经显赫一时、搅动风云的九门提督,彻底名存实亡,成为了一个过去式的名词,一段只在某些老人口中偶尔提及、带着唏嘘或恐惧的江湖传说。 新的秩序已然建立,虽然这秩序建立在旧日的废墟与血腥之上,但至少表面看来,波涛汹涌的暗流暂时平复,迎来了一个或许短暂、或许能持续一段时日的、相对平静的时期。 第217章 跑了 等黑瞎子再次晃悠回那处深巷四合院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廊下杵着两道身影,气氛却比这暮色还要沉郁几分。 定睛一瞧,左边那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廊柱的阴影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如有实质,活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还是刚被人刨了核心的那种,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憋闷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右边那位,张显宗,倒是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着,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那座“冰山”,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累。 黑瞎子乐了,墨镜后的眉毛高高挑起。哑巴张这模样可不多见,前几天还跟开屏孔雀似的,浑身冒着得偿所愿的满足,怎么转眼就蔫成霜打的茄子了?看这架势,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黑瞎子很有自知之明地把目光转向了相对“正常”的张显宗。 “哟,这又是唱哪出啊?”黑瞎子溜溜达达过去,先朝那座“冰山”努努嘴,然后对张显宗道,“张兄弟,给翻译翻译?小老板呢?还有你家那位小祖宗,又跑哪儿野去了?” 张显宗看了眼身旁气压更低的张清佑,又看了看一脸看戏表情的黑瞎子,言简意赅,语调平板地陈述:“绮罗,从祭司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天下第二陵和三十三非人的讯息。她认为,或许对她的修行有益,拉着张祭司去找了。” 话很短,信息量却不小。黑瞎子瞬间就明白了。岳绮罗那性子,听到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还能坐得住才怪。张清冉估计也是被她磨得烦了,或者自己也有几分兴趣,干脆就带着她跑了。反正以那两位的本事,天下之大,还真没几个去不得、探不得的地方。 只是……苦了眼前这位了。 黑瞎子憋着笑,目光瞟向张清佑。果然,在张显宗说出“拉着祭司去找了”这几个字时,张清佑拉着帽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周身那股子混合着委屈、不快、还有被“抛下”的郁闷的低气压,简直要凝成实质的冰碴子往下掉。 黑瞎子心里门儿清。哑巴张这百八十年才铁树开这么一回花,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把人圈到自己领地边上,结果煮熟的鸭子……啊不,是刚表完白的心上人,被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魔头给拐跑了!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焐热了一块冰,还没捧热乎呢,就被一阵妖风给刮没了影儿。也难怪他自闭。 再看张显宗,那一脸习惯了的淡淡无奈。黑瞎子简直能脑补出画面:肯定是张显宗这几天管岳绮罗管的比较多,然后岳绮罗又不耐烦了,嫌他碍事儿。小老板或许本来也被哑巴逼得太紧,干脆顺水推舟,带着这小魔头就跑了。留下张显宗对着瞬间气压跌停的张清佑,相对无言,唯有叹息。这些年,岳绮罗这种想一出是一出、把张显宗推来搡去、时不时玩消失的戏码,也没少上演。 “啧,”黑瞎子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拍了拍张清佑的肩膀,“哑巴,节哀啊。小老板那可是能九天揽月的主儿,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张清佑帽檐下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更冷三分的寒意,心里那叫一个舒畅。让你前几天嘚瑟!让你算计小老板!现世报来得快吧? 眼瞧着张清佑已经快化身成一座真正的冰雕,黑瞎子见好就收。他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种格外欠揍的、春风得意的笑容,语气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 “得,既然这儿没什么要紧事了,”他特意在要紧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瞟过某座冰雕,“那瞎子我就不搁这儿碍眼了。我们家小花儿还等着我回去呢,啧,这出来一趟,指不定怎么想我。” 他说着,还颇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但那上扬的嘴角和墨镜都遮不住的嘚瑟劲儿,简直要溢出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瞧瞧,我有家可归,有人可陪,不像某些人,刚开窍就独守空房,啧,惨呐。 院子里,暮色更深。张清佑独自站在廊下,帽檐下的眼神晦暗不明,委屈是真的,不爽也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下来后,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幽深。而张显宗,默默移开几步,尽量远离那座持续散发寒气的源头,抬头望了望天色,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会儿。 第218章 留步 黑瞎子那嘚瑟的尾音还没在暮色里散尽,脚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张显宗平板无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黑爷,留步。” 黑瞎子脚步一顿,回头,墨镜后的眼神带上点狐疑。这位张显宗,平时存在感不高,话也少,这会儿突然叫住他,总感觉没啥好事。 张显宗面色如常,依旧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祭司临走前吩咐了件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黑瞎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旁边一直装冰雕的张清佑,帽檐似乎又往下压了压。 “关于张鈤山,”张显宗继续道,字句清晰,“祭司说,这人留着没什么大用,但就这么处理了也浪费。既然他命硬,寿命还长,不如废物利用,扔青铜门里去算了。省得再派张家人轮值守门,也算他发挥点余热。” 黑瞎子嘴角抽了抽,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张显宗。小老板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安排,但这命令…… 听着怎么透着一股“我看你不爽给你找点事”的味儿?而且,张清冉知道自己这几天肯定围着解雨辰转,按理说这种活,她更可能直接吩咐张家人去办,怎么会指名道姓让他黑瞎子去? “哦?”黑瞎子拖长了调子,没立刻应下,反而转向旁边那座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冰雕,“哑巴,有这事儿?”他需要确认一下,毕竟张显宗这会儿看着正经,但总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点看他热闹不嫌事大的坏水。 张清佑依旧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下头,帽檐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瞥了张显宗一眼,然后,对着黑瞎子,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意思很明确:张显宗说的是真的。 黑瞎子心里啐了一口。得,哑巴都点头了,那这事八成假不了。但他心里门儿清,张清冉原话未必是点名让他黑瞎子去,估计是“让人去办”,结果被张显宗这看着老实、实则蔫坏的家伙,顺手就给安排到他头上了。这绝对是看自己刚才嘚瑟得不轻,故意给自己找点不痛快呢!旁边哑巴那点头,估计也存了点儿“我看你也不爽”的默许。 “行吧,”黑瞎子认命似的摊了摊手,也没戳破,反正张鈤山那老小子也确实该料理了,谁去都是去,“得,瞎子我这就干活儿去。命苦啊,刚想回去歇会儿……”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作势就要往外走,心里盘算着是直接去提人,还是先找小花儿通个气。 “等等。”张显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成功地让黑瞎子第二次刹住了脚。 黑瞎子回头,脸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何指教?” 这没完没了了是吧? 张显宗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继续用那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祭司还交代,等这边事了,问一下你的意愿。是打算直接回海外,还是在此地多盘桓几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黑瞎子,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沉默但明显在听的张清佑,补充道:“我和族长,是打算回海外的。” 这话一出,黑瞎子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僵住,随即浮上一丝肉眼可见的心虚。他摸了摸鼻子,墨镜后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干笑两声:“这个嘛……咳咳,瞎子我这边……可能还有点琐事要处理,恐怕还得在这四九城多待些时日。小花儿那边……你也知道,刚经历这么多事儿,解家也需要人照应着点不是?”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他要留下来陪解雨辰,暂时不打算回海外那个大本营。 张显宗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看透不说透的意味。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再转达其他吩咐,只是淡淡道:“既如此,黑爷请自便。” 他当然不会告诉黑瞎子,张清冉临走前其实交代得很周全:黑瞎子若想留,便随他留下;若他想走,或者解雨辰那边事了,随时可以联系,自有办法安排他们一同去张家,后路都给铺好了。但张显宗就是故意没说后半截。 凭什么你黑瞎子就能在这儿秀恩爱、陪相好,把族长郁闷得冒寒气,还顺带看他们的笑话?给你找点正事干干,再让你心里悬着点“后路未明”的忐忑,平衡一下。 看着黑瞎子摸着鼻子、略显心虚地转身快步离开的背影,张显宗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胸口那点因岳绮罗跑掉和张起灵持续低气压而积攒的闷气,散了不少。 旁边的张清佑,帽檐下的唇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然周身寒气未散,但那股子纯粹的委屈郁闷里,仿佛也掺进了一丝“有人陪着不痛快”的微妙平衡感。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是这回,仿佛连暮色都显得没那么沉郁了。 第219章 筹备 海外,张家主宅。 自打从北京回来,张清佑便恢复了那副众人最熟悉的模样——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实质的沉郁。 他不再像最初几日那样散发逼人寒气,却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吞没在寂静的黑暗里。 大多数时间,他都独自待在书房,或是在庭院那株老树下静立,目光投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无人敢问。 张显宗看在眼里,心下明白缘由,却也无计可施。那位的心思,不是他能劝慰得了的。他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尽量维持着主宅的日常运转,不去打扰族长那明显需要静一静的状态。 只是偶尔看到张清佑孤零零立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也会低低叹一口气。 然而,这种沉寂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半月有余,张清佑的行为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只是待在固定的地方,而是开始频繁出入一个地方,张家那占地颇广、存放着历代积累之物的库房。 起初,这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族长查看库房,虽说罕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但很快,负责看守库房的族人便察觉到了不寻常。族长并非简单地巡查,而是日复一日,如同最耐心的寻宝者,在堆积如山、分门别类的库藏中细细翻找。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审视着那些蒙尘的箱奁、匣盒,目光专注得近乎苛刻。 那些被岁月尘封、轻易不动用的物件,被他一件件取出,仔细端详,有时是触手温润的古玉,有时是光华内敛的明珠,有时是织工繁复、虽已褪色却仍能窥见昔日华美的锦缎,有时是记载着古老婚仪程式的玉简或帛书…… 张家人私下里议论纷纷,不明所以。族长这是要干什么?寻宝?还是清查家底?可看那架势,又不太像。 而且,族长翻找的东西,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令人浮想联翩的范畴,珍贵、华美、古老,且多与礼仪、庆典相关。 只是,面对族长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周身沉静的气场,谁也不敢上前询问。 这种神秘兮兮的库房寻宝行为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张清佑将一张写满要求的单子,递给了正在处理外务的张显宗。 单子上字迹挺拔冷峻,条理清晰,所列内容却让张显宗看得眼皮直跳。 要求寻访数位精通顶级刺绣技艺的绣娘;要求搜集品质最上乘的蚕丝与特殊染料;甚至还附带了几张显然是族长亲手绘制的、极其繁复华丽的服饰与头冠样式草图。 张显宗捏着单子,愣了片刻,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族长近日的反常、库房里的“寻宝”、那些被挑出的珍物特性…… 瞬间串联起来,一个让他既感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浮上心头。 他抬眼,看向面前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隐约透着一丝不同以往专注的张清佑,试探着开口:“族长,您这是……在筹备婚礼?” 张清佑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张显宗手中的单子上,意思明确:照办。 张显宗:“……” 得了,实锤了。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沉寂许久的张家主宅激起了千层浪。 族长要筹备婚礼?!和谁的婚礼?祭司大人知道吗?祭司大人不是外出未归吗?难道族长要娶别人?不可能啊!那祭司大人怎么办? 一时间,各种猜测、疑惑、担忧甚或是一点兴奋的窃窃私语,在张家人之间悄悄流传,主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躁动。 眼看流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张显宗不得不站出来,在几个核心族人面前简单说明了情况:“是族长与祭司大人的婚礼。族长正在提前筹备。祭司大人……自有归期。” 言简意赅,却足以定调。 真相大白!原来是族长和祭司大人的婚礼!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不过这次是兴奋和欢喜的“炸”。 长久以来,祭司与族长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默契与羁绊,大家都有目共睹,只是从未敢往那方面多想。如今得知他们竟真的要结为连理,几乎所有族人都是先愣后喜,觉得这简直是天造地设、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族长终于开窍了!祭司大人终于……呃,反正就是太好了! 于是,原本只是张清佑一人默默筹备的行动,瞬间变成了整个张家踊跃参与的头等大事。 许多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张家族老,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开始翻箱倒柜地贡献自己知道的关于古礼、关于珍物、关于一切可能用得到的知识和资源。 而年轻一辈的张家人,想法就更多了。他们常年在外行走,接触外界更多,想法也活络。 “族长!现在外面流行的婚礼,好多女孩子都喜欢穿白色的婚纱,又仙又美,要不要也准备一套?” 有大胆的年轻人凑到难得出现在议事厅的张清佑面前提议。 立刻有守旧派反驳:“胡闹!祭司大人是何等身份?怎能穿那西洋人的衣服?必须是凤冠霞帔,最正统的中式婚礼!” “中式的也好啊!但我听说苏州的绣娘最好,族长找的绣娘是哪里的?要不要我去联系几家有名的绣庄?” “光是绣工好不行,布料也得顶尖!我记得库房里好像有前朝贡品,那个做衣最好,轻薄透气又隐现流光……” “头冠的样式我觉得还可以再改改,加一点现代审美,不然太古朴了祭司大人戴着会不会累?” “婚礼的流程呢?完全按古礼吗?会不会太繁琐了?要不要简化一些环节,或者加入一些我们张家独有的仪式?” “宴席的菜式也得好好琢磨,既要体现底蕴,又要兼顾口味……”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空前高涨,各种主意、建议、资源信息如同雪花般飞来。 张清佑依旧话不多,但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主位上,沉默地听着,偶尔目光会在提及某些具体建议时微微停留,虽未表态,但那专注倾听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许和鼓励。 于是,张家的主宅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虽然这种热闹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喧哗,而是一种带着古老世家底蕴的、有序而高效的忙碌与探讨,但那份洋溢的喜气与众人发自内心的参与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张显宗看着这景象,再回想之前族长那副沉寂如渊的模样,心中感慨,却也松了一口气。 不管祭司大人何时归来,至少,族长不再是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份思念与等待了。整个张家,都在为他,也为他们,准备着一场盛大而用心的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