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怪异闻录》 第1章 画中美少年 暮春时节,镇上连下了几日细雨,天色总是灰濛濛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家小姐萱娘的心里,也像是蒙了一层湿冷的青苔。 她独居的这处小院,是亡母留下的嫁妆。位置有些偏僻,平日里除了一个耳背眼花的婆子按时送来饭食,扫洒的婢女隔两日会来拿需要浆洗浆的衣物,除此再无人来。 父亲的心思全在继母李氏和弟弟柳承嗣身上,对她这个前头娘子留下的女儿,并不上心,不过是按时拨些用度,免得落人口实罢了。 这日午后,雨水暂歇,天色仍郁。柳萱娘心里憋闷,便戴了帷帽独自去了西市。 西市鱼龙混杂,多的是三教九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粗野的鲜活。 热闹喧哗,与她何干?柳萱娘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新巧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却并无多少兴致。 菜市僻静的角落里,有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席地而坐,几件古旧器物铺在面前一块还算干净的蓝布上。 柳萱娘的目光被地上的一卷画轴吸引了去,脚步不由一顿。 那画轴绢本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轴头也有磨损,只是露出的那一角画面,依稀是个少年的侧影,笔画细腻,竟有种逼人的灵气。 柳萱娘鬼使神差的蹲下身,拿起那卷画问道:“老人家,此画.....” 老者眼神浑浊,声音沙哑:“小姐….三两银子,结个世缘。” 三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寻常人家几月用度。 柳萱娘摸了摸袖中的银袋,那是她这个月最后的用度了。 她迟疑片刻,又低头看向画中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心头莫名一动。 最终,还是数出银子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银子,看也未看便塞入怀中:“皮相惑人….”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柳萱娘一怔:“你说什么?” 老者却已闭上眼,如同入定,不再理她。 她只当是疯言疯语,将那画卷小心拢入袖中,转身离开了市集。 柳萱娘回到闺房,就着光展开画轴,见画中有一少年立于虚无的墨色里,他身着素色长衣,面容极美,眉目清朗,唇色淡绯,眼神幽然,带着一丝忧郁与深情,直直望着画外。 柳萱娘与那目光一触,心头竟怦然一跳,这画…..太真了,真得有些虚幻。 她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将画卷起,轻轻放在临窗的书案上。 夜晚的月光被薄云遮掩,柳萱娘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 迷迷糊糊中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唤醒,她睁眼一看,床帐外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 吓得她瞬间清醒,猛地坐起,颤声喝问:“谁?!” 只见帐幔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开,那画中少年,竟活生生站在了她的床前! 他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声音清润如玉:“小姐莫惊….奴今感小姐知遇之恩,特来侍奉….” “你…你…是人是妖?”柳萱娘大惊失色,下意识拥紧薄被,惊疑不定, 少年抬起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向她:“奴名慕卿,本为画灵,依托画纸而生。因感念小姐将奴从市井尘垢中带回,予奴清净,恩同再造。若小姐不弃,愿侍奉左右….“他说着微微一揖,风姿清雅,实在不像是害人的邪物。 柳萱娘见他言辞恳切,容貌又如此美好,心中戒备去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怜悯与好奇。 这深宅大院,寂寞深闺,慕卿轻入帐内, 见他风流娇婉,柳萱娘半推半就,与之缠绵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慕卿极为殷勤,他十指灵巧,能为柳萱娘梳出城中最新巧繁复的发髻,描眉点唇,手艺比专司梳妆的丫鬟还要精妙三分。 经他手妆扮,柳萱娘原本只算清秀的容颜,竟也焕发出一种动人的光彩。 他甚至能说会道,常常抚琴、烹茶,与柳萱娘谈论诗词,言语风趣,见解不俗,每每引得她展颜。 有了慕卿,这荒僻的小院仿佛迎来了春日,连空气都变得暖融甜腻。 柳萱娘那久被冷落的心,渐渐被这点虚幻的暖意填满。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与他日夜交缠…. 每每想到慕卿,她都会心头微颤,脸颊发烫。 然而,怪事也接踵而至。 先是那耳背的婆子,某日送饭回去,次日便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口中只喃喃:“画……..画……”没几日竟一命呜呼。 府里另派了个小丫鬟来顶替,那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活泼爱笑,可来了没两天,便变得神情恍惚,眼神呆滞。 有一日出去采买,竟意外失足跌进河里,等捞上来时早已断了气。 就连柳萱娘那个异母所生,向来刻薄的弟弟柳承嗣,前几日来她院里寻衅,回去也大病一场,竟然在夜里一命呜呼! 父亲和继母哭的死去活来,柳萱娘并不伤心,还有些窃喜。 继母李氏与柳承嗣平日里极为骄横,处处给她脸色,甚至明目张胆的苛待她,扬言以后柳家的财产柳萱娘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 只是这越来越多的蹊跷事,仿佛是她将画带回家中后才发生的,心里也不觉生出寒意。 柳萱娘开始留意观察慕卿,发现他似乎格外喜爱把玩妆台上的那些胭脂水粉,尤其是她常用的那盒口脂和螺子黛。 有时她午睡醒来,会瞥见慕卿独自坐在镜前,用口脂极其细致地描摹嘴唇,动作轻柔,眼神里却是一种冰冷的痴迷。 那场景美得诡异,也让她脊背发凉。 他还越来越频繁地问:“萱娘,奴今日容颜可好?喜不喜欢….” “你看奴的眉眼,与昨日相比,是否更鲜亮些?” ……. 得到柳萱娘的称赞之后,他都会迫不及待的拉着她云雨一番,近乎病态。 柳萱娘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她想起买画时那老者的喃喃低语。 “皮相惑人….”她心中一惊,借口要找一本诗集,去前院的库房翻找起那几箱堆在角落的旧书。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陪嫁中有不少古籍杂著。 她翻找了整整两日,在一本纸张脆黄,名为《精怪录》的残破手札中,终于找到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 “画皮鬼,非寻常精怪。乃横死之貌美者,怨念附于画图,或借名画灵气而成。其性狡,厌自身皮囊腐朽,专寻心隙之女子,幻化俊美形态,伴其身旁。假作恭顺,实则以阴阳邪术缓缓汲取女子容颜精气,滋养己身画皮。伴其日久,女子面枯发落,形销骨立,终至皮肉腐烂而亡;而画皮鬼之皮相,则愈发鲜妍,渐成实体,可离画久存。破之法,在其最得意忘形、对镜自赏之时,以至秽之物泼其面,或以金铁之气刺其画皮真身,方可现形……” 字迹潦草,却如一道道惊雷,劈在柳萱娘心头。 她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什么画灵,什么知恩图报,全是谎言! 他是来窃取她性命、盗她容颜的画皮恶鬼! 那些死去的婆子丫鬟,异母弟弟全都是被他所害! 而她自己的脸…… 柳萱娘猛地扑到妆台前,抓起那面平日慕卿最爱照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的脸,不再是开始他为她精心妆扮后的娇艳模样。 柳萱娘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肤色早已失去光泽,透出一种灰败的颓丧…. 她的眼角、唇边,不知何时爬上了细密的裂纹。用指甲轻轻一刮,竟有细小的皮屑簌簌落下。 “啊!!”她惊呼一声,险些将镜子摔落。 就在这时,慕卿的声音在她身后柔柔响起:“萱娘…怎么了?可是妆容有何不妥?” 柳萱娘猛地回头,看见慕卿站在门边,那双眼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今日似乎格外俊美,肤光如玉,唇红欲滴,周身都流转着一种鲜活饱满的生气,与她镜中那张日渐枯萎的脸,形成残酷的对比。 柳萱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不能打草惊蛇! 她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的惊惧与恨意,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慕卿款步走近,带来一阵清雅的香风。他盯着柳萱娘,似要如往常般为她整理鬓角,柳萱娘状若无其事,任由他轻抚…. 过了半晌,慕卿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语气依旧温婉:“既累了,萱娘好生歇息,奴去准备安神茶。”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柳萱娘松了一口气。 按照书中所言,需在他对镜自赏、最为得意时,以至秽之物破之。 至秽之物….她想起后院巷子里的野狗,因李氏不准收养,只得偶尔放些食物,盼着它们能好过些,其粪便或许可用。 而金铁之气….她目光落在妆匣底层,那支母亲给她留下的金簪。 接下来的几日,柳萱娘强忍着恐惧与厌恶,对慕卿虚与委蛇。 她假装依旧沉迷于他的温柔体贴,甚至对他比往日更加依赖。 称赞他容颜日益俊美,说他梳妆打扮的模样最为动人。 慕卿果然越发得意,待在镜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痴痴地凝望镜中的自己,手指眷恋地抚过眉眼唇瓣,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幽婉曲调。 时机渐渐成熟。 月圆之际,光华皎洁,慕卿心情极好,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又取出一壶佳酿。 酒过三巡,柳萱娘假意不胜酒力,伏在案上。 慕卿则飘飘然地走到妆台前,就着明亮的月光与烛火,再次对镜欣赏起自己的倒影。 他今日确实美得惊人,仿佛所有华彩都汇聚一身。 慕卿拿起柳萱娘常用的那支眉黛,细细描画,动作轻柔,眼神迷醉。 柳萱娘猛地从案上抬起头,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迅速从藏在暗处,早已用油纸包好的狗粪,用力朝镜前的慕卿掷去! 同时抓起那根沉甸甸的金簪,合身扑上! “噗”的一声闷响,那污秽之物精准地砸在慕萱那张俊美无瑕的脸上,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啊!!!!!”慕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 被污物击中的面部,仿佛被烈火烧灼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青黑色的烟雾。 那张俊美的皮囊开始迅速融化、剥落!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柳萱娘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他心口的位置! 金簪入肉,却并无鲜血流出,只发出一声如同撕裂绢帛的刺耳声响。 慕卿的挣扎更加猛烈,那张脸上一半是令人心旌摇曳的俊美,另一半却皮肉脱落,露出腐烂不堪的真容,眼眶空洞,蠕动着蛆虫! “给我…给我……”他嘶吼着,声音混杂着痛苦与无尽的怨毒,“把你的脸…..给我!” 他伸出已经腐烂,露出指骨的手抓向柳萱娘。 柳萱娘吓得连连后退,她举起烛台瞬间点燃了垂挂的画轴。 那画卷被火焰吞噬,画中俊美少年迅速褪色,面目狰狞,而那支金簪正插在画中人心口的位置。 画皮鬼惨叫连连,在熊熊火光与弥漫的烟雾中,身体蜷曲,焦黑变形,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彻底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柳萱娘冷汗直流,踉跄着跑出闺房,瘫倒在冰冷的庭院石板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传来一阵阵麻痒与刺痛,她抬手一摸,顿觉皮肤细腻如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甜蜜而恐怖的梦,连同那惑人的画皮,都已在火中焚烧殆尽。 自从弟弟柳承嗣暴毙,柳家香火断绝。柳老爷遭受丧子之痛,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偌大的家业,瞬间落在了唯一的嫡女柳萱娘身上。 葬礼过后,柳萱娘一身素服,坐在昔日父亲处理家务的正堂主位上。 她眼神平静的扫过面色惶惶的管事仆役,最后定格在哭天抢地,试图以未亡人身份拿捏家产的继母李氏身上。 “母亲,弟弟不幸早天,父亲悲痛过度,随之而去。家中不幸,萱娘亦是心痛。只是柳家产业乃是祖辈心血,父亲临终前亦有遗言,需得由嫡系血脉继承打理。您是继室,无有子嗣,按律法家规,这家中之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李氏猛地抬头,尖声道:“柳萱娘!你好狠的心!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柳府的主母!你竟想独霸家产,赶我出门?!” 柳萱娘微微倾身,冷笑一声:“主母?我母亲才是父亲的原配发妻。至于霸占…..”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弟弟生前曾当着父亲的面说过,这家产我一个子儿都别想沾。如今这话,应验在他自己身上了。至于您,若安分守己,柳家自然不会断了您一口饭吃,城外有处清净的庄子,正适合您颐养天年。若不然…….” 她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李氏被她话中的寒意镇住,她看着端坐上首的柳萱娘,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丫头,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她揉圆搓扁的孤女了。 她脸上的冷漠与决断,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如今儿子死了,丈夫死了,她失去了所有的依仗。再闹下去,恐怕真会惹祸上身。 李氏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半句硬话。 不久,她便被“礼送”出了柳府,送往城外一处偏僻的田庄,身边安排了两个粗使婆子看守,余生只能在清苦与悔恨中度日。 柳萱娘雷厉风行地接手了家中所有产业,她本就聪慧,如今放开手脚,又有母亲留下的几个忠仆辅佐,竟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柳家并未因男主人们的相继离世而败落,反而有振兴之势。 她乐善好施,镇中之人无不称赞,成了远近闻名的柳大善人,无病无灾,一生逍遥,寿终正寝。 第1章 艳窟 暮色沉沉,官道旁支出来的小径愈发显得幽深。 秦梦勒住缰绳,胯下的青骢马喷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从远房姑母家贺寿归来,算着时辰应能在傍晚之前赶回城中。 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道路泥泞难行,她也只得等雨停后再继续赶路。 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野唯有风声过耳,吹得林木萧萧,带着阵阵寒意。 秦梦四下张望,周遭不知何时起了雾。 白雾从山林深处弥漫开来,将前路渲染得一片朦胧。 莫说赶夜路回城,便是寻个客栈投宿也难了。 她心中不免焦躁,一个年轻女子独行在外,露宿荒野终非良策。 正彷徨间,青骢马忽然昂首嘶鸣一声,驮着她转向一条更为偏僻的岔路。 秦梦下意识地想拉回马头,目光却穿透迷雾,瞥见不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 她心下一横,轻夹马腹,循着那点暖光而去。 待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座宅院,粉墙黛瓦,飞檐翘角,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秀致。 门前两盏硕大的绢丝灯笼,在雾气中晕开两团朦胧的红光,映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却无匾额,也不知是何人府邸。 秦梦下马上前,扣动了门环。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雾夜里传开,带着些许回音。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极为俊秀的面孔探了出来,男子眉眼如画,肤色白皙,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 他见到门外牵马的秦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这位小姐,夜深雾重,不知有何贵干?” 他声音清朗悦耳,着实动听。 秦梦福了一礼,言辞恳切:“冒昧打扰公子,小女子秦梦,因途中遇雾迷路,万般无奈。想寻个宿头,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借宿一宿?” 男子闻言将门又拉开些,露出整副身形。他一身天青色的衣袍,身姿挺拔,风仪出众。 他上下打量秦梦一番,见她虽风尘仆仆,但衣饰不俗,且举止大方,不似歹人,便笑道:“秦小姐客气了,在下青蔼,荒郊野岭,岂有让女子露宿山间之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又主动接过秦梦手中的缰绳笑道:“放心,马系在这里便可,稍后会牵下去照顾,小姐请随我来。” 秦梦道了谢,跟着他步入宅院。 院内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回廊婉转,奇石罗列,花木扶疏,虽在夜色雾霭中看不真切,但那精巧的布局与氤氲的水汽,竟颇有些仙境意味。 青蔼引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烛火通明的花厅。 厅内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的家具,多宝格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甜香。 更让秦梦讶异的是,厅中或坐或立,竟还有两位少年,年纪都与开门的青蔼相仿,个个生得眉目如画,清秀无比。 见有生人进来,纷纷起身,目光里带着一种水波潋滟般的柔媚,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引路的青蔼笑道:“弟弟们莫慌,这位秦小姐迷路了,前来借宿一晚。” 两人闻言,立刻热情地围拢上来。 这个端来热茶:“小姐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那个捧上果碟:“若小姐腹中饥饿,可先用些点心。” 青蔼还拿来软巾,贴心的为她拂去鬓角沾染的湿气。 几个人七嘴八舌,嘘寒问暖,动作间带着殷勤又亲昵的姿态,将她簇拥其中。 秦梦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虽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之前,也是自幼习文断字,性子俐落洒脱,甚至偶尔会去城中有名的男风馆坐坐。 她颇为欣赏那些清倌的才艺风姿,觉得是种雅趣。 此刻被这群姿容出色的少年环绕,虽觉有些突兀,但见他们态度真诚,举止文雅,倒也生不出恶感,反而有种被众星捧月的新奇之感。 她接过茶盏道了谢,顺势笑着问道:“还未请教这两位公子高姓,此处是何地?我以前几番经过却从未见过这宅院….” 那开门的青蔼似是三人之首,含笑答道:“小姐莫怪我等唐突….实不相瞒,我等……皆是城中员外养在此处的……男奴….”他语气微顿,面上露出一丝羞赧与黯然, “那员外年事已高,却…贪多嚼不烂,怕人闲话,便将我等安置在这别院。前些时日,员外….忽然去了。我等无依无靠,空耗青春在此,也不知前程何方。” 他话音一落,旁边一个穿着杏黄衣衫、眼尾微挑,名唤朱明的少年便接话道:“正是呢,日日对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寂寞得紧。不想今夜天降贵人,遇见小姐这般人物,真是三生修来的缘分。”他粉面含春,悄悄递过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另一个唤作白芷的少年,气质清冷些,也轻声道:“不敢多求,只盼小姐在此…能得片刻欢愉,稍慰我等寂寞生涯。”他言语恳切,配上他那张清俊的脸庞,格外惹人怜惜。 秦梦听得心中恍然,原来是豪门禁脔,怪不得一个个生得这般好模样,气质又如此特殊。 见他们言辞卑微,神情落寞,想到他们年纪轻轻便困守在此,前途渺茫,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 她本就不拘礼法,又饮了几杯入口醇香甜美的果酒,胆子便更大了些。 “诸位公子不必伤怀,”她莞尔一笑,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各具风情的俊脸,“人生际遇无常,及时行乐便是。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何不把酒言欢,莫负良宵?” 三人闻言,皆是喜形于色,纷纷举杯。 一时间,厅内笑语喧哗,丝竹再起。青霭抚琴,朱明唱曲,白芷为她布菜斟酒。 他们极尽讨好之能事,言语风趣,又带着若有似无的挑逗。 秦梦被奉承得身心舒畅,几杯果酒下肚,更是面泛桃花,心神荡漾,看这些少年愈发觉得可爱。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先依偎过来,气息喷带着酒香与奇异的甜香。接着,另一具温热的身体也贴了上来..... 意乱情迷之间,秦梦半推半就,被他们簇拥着进了内堂铺设华丽的卧房。 被翻红浪,云雨齐翻,如梦如幻。 秦梦只觉快活似神仙,将其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后,她便在这宅院中住了下来,乐不思蜀。 白日里与少年们赏花品茗,听曲弈棋,夜里便是无尽的缠绵。 这些少年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与花样,总能将她服侍的称心如意。 宅中锦衣玉食,供应不绝,库房里更是财帛堆积,金光耀眼。 据青霭说都是员外昔日留下的,如今正好供他们享用。 秦梦沉溺在这温柔乡,富贵窟里,几乎忘了外界时日。 只是偶尔独自对镜时,会觉得镜中人眼角眉梢虽带着春意,但脸颊凹陷,神色疲惫,她只当是纵情过度,并未深想。 直到青霭等人忽然郑重提出,要与她成亲。 “小姐与我等情深意重,不如就此结成连理,长相厮守,岂不美哉?”青霭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 “成亲?”秦梦一怔,她虽贪欢,却从未想过要与他们有什么名分牵扯。 朱明依偎过来,撒娇道:“姐姐莫非嫌弃我们?不求三媒六聘,只在这院中,拜了天地,便算礼成。从此我们兄弟几人,一同侍奉姐姐,共享这富贵逍遥。” 白芷也道:“这样名正言顺,方能长久。” 几人软语相求,眼神炽热。秦梦被他们缠得无法,又想着此地隐秘,成亲也不过是个形式,日后离开,谁又知晓? 加之连日来的极致享受,让她对这些少年也颇为喜爱,便应了下来。 少年们欣喜若狂,立刻张罗起来。 宅院内很快披红挂彩,贴满了囍字,布置得极为隆重喜庆。 成亲之夜,秦梦换上一身大红嫁衣,青霭、朱明、白芷三人则穿着同样喜庆的红色袍服,虽皆是男子,却因容貌昳丽,竟不是突兀,反有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在布置成喜堂的正厅里,没有高堂宾客,只有他们四人对着那满堂的红烛: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青霭笑吟吟的端来合卺酒,那酒液呈现出一种过于鲜艳的红色,盛在白玉杯中,香气浓烈得令人头晕。 “娘子,请饮合卺酒。”青霭的笑容满面,眼底似乎有幽光闪过。 朱明和白芷也围拢过来,脸上带着诡魅的诱惑齐声道:“请娘子饮合卺酒!” 秦梦喝下青蔼手中合卺酒,胸口被那酒气一冲,心头莫名一悸。 这酒水气味香甜,却有股子腥气。 近日她越觉身体不适,但红帐之事却愈加频繁,日夜交缠…. 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容颜,库房中那些来历不明的大量财帛…. 她猛地抬头,不知是烛火跳动得太厉害,还是她心神激荡之下产生了幻觉,红烛的光影扭曲,仿佛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去。 那三张倾国倾城的脸孔,竟然没有皮肉! 空洞的眼窝里跳跃着两点幽绿的鬼火,曾经含情脉脉的嘴唇,只剩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露着狰狞可怖的笑容! 他们身上华美的红色袍服,也在这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浸透了陈年血污的裹尸布,散发出浓重的腐朽气息。 “啊!”饶是秦梦胆大,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叫一声,手中的白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那猩红的酒液泼开,竟如同鲜血般黏稠。 “鬼!你们………你们是鬼!”她踉跄后退,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嘻嘻.…….被姐姐看出来了…” “好可惜…” “呵呵...”眼前的骷髅发出干涩的笑声, 为首的青蔼骨爪抬起,指向秦梦:“本来想今晚洞房花烛,让你在极乐中死去….能助我等修炼….既然娘子看破了,那就乖乖献上元阴精气!” “本想着与姐姐多快活些时日,但见你身子也撑不了多久……”朱明轻叹一声, “念在欢好一场,让你死的痛快些!”白芷也呈合围之势,逼了上来,骨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极致的恐惧之后,一股求生的悍勇反从秦梦心底窜起!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看到喜案上用来剪烛花的银剪刀,又瞥见墙角摆放着一尊手臂粗细的黄铜烛台。 “就凭你们这几副烂骨头,休想!”秦梦厉喝一声,猛地抓起桌上的银剪刀,不退反进,朝着离她最近的朱明狠狠刺去! 那朱明没料到她竟敢反抗,躲闪不及,被剪刀正正扎进眼眶的鬼火之中! “嗷!!!”一声凄厉的鬼嚎响起,那点幽绿鬼火瞬间熄灭,他的整个骨架剧烈颤抖起来,冒出缕缕黑烟,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不再动弹。 “贱人!敢伤我兄弟!”青霭大怒,骨爪带起一阵阴风,抓向秦梦的面门。 秦梦矮身躲过,就势一滚,抄起了角落的黄铜烛台。这烛台分量不轻,此刻生死关头,她挥起烛台,虎虎生风,朝着扑来的白芷当头砸下。 “咔嚓!”头骨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白芷晃了晃,栽倒在地。秦梦反手将其臂骨打断,紧接着又是一记猛刺,铜质的尖端深深扎入其肋骨缝隙。 白芷哀嚎着挣扎,骨架上的黑气迅速消散,再不动弹。 转眼间,三具骷髅已去其二。 青霭眼见同伴接连被毁,又惊又怒,周身黑气翻涌,那身红色袍服无风自动,显是动了真怒。 “我要吸干你的精血!让你痛苦而死!”他尖啸着,张开骨爪,阴风阵阵,整个厅堂的烛火都为之明灭不定。 秦梦知这为首的艳鬼最为厉害,不敢硬拼。她且战且退,目光瞥见那满堂燃烧的红烛,心念一动。 鬼物属阴,最惧阳火! 她猛地将手中的黄铜烛台砸向青霭,趁其格挡的瞬间,迅速抓起最近处的几支粗大红烛,将滚烫的火焰点燃桌上的酒水,奋力朝青霭泼去! “嗤—!”烛火与酒水触及那翻滚的黑气与森白的骨骼,竟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剧烈的灼烧声。 青霭发出痛苦至极的嚎叫,身上的黑气缠绕,骨骼也变得焦黑。 秦梦毫不手软,又接连推翻了几处烛台,让燃烧的蜡烛滚落到垂落的帷幔。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这诡异的喜堂化作一片火海。 青霭还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厉啸中,同其它骷髅一起化为灰烬。 秦梦站在熊熊燃烧的厅堂中央,脸上沾满烟灰,眼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凌厉。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吞噬整座宅院。秦梦没有立刻离开,她想起那库房中的财帛。 这些不义之财,定是害人性命所得,留在此处也是浪费! 她冒着浓烟与逐渐蹿高的火苗,冲向西侧的库房。 里面珠光宝气,金锭元宝堆积如山,还有不少古玩玉器,绫罗绸缎。 秦梦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扯下嫁衣外袍,铺在地上,将那些最值钱,便于携带的金银珠宝飞快地包裹起来,打成一个沉重的包袱,甩在肩上。 她背着这足以让人富甲一方的财富,最后看了一眼在火焰中逐渐坍塌,显露出原本破败腐朽的鬼宅艳窟,低头冲了出去。 她的青骢马还拴在门外不远处,焦躁地刨着蹄子。 秦梦大喜过望,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冲入雾气渐散的晨曦,向着城内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城中,细问之下,竟已过月余。她对四邻谎称去喝寿酒,姑母留她住在家中,万般不舍,如今决心前去投奔。 随后收拾家中细软,骑上马,雇了辆车出城之后再无音讯。 第1章 螺娘 河畔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钱守德穿着那双快磨破底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向家中前行。 喉咙里还泛着那股劣酒的烧灼感,他想起兜里揣着的几个铜钱,心里顿时比这夜色还凉。 钱守德的原配,上吊都快一年了。 想起王氏,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股散不尽的晦气。 钱守德狠狠啐了一口:“妈的,那贱人嫁妆也不算丰厚,却是个不经折腾的,打骂几句就轻易抹脖子上吊,害得老子平白无故遭人白眼。” 钱守德此人好逸恶劳,仗着祖辈留下的一点积蓄和王氏自缢后留下的那点陪嫁。 每日走街串巷,撩鸡斗狗,守着那点快见底的银钱过活。 这些时日,他眠花宿柳,赌场流连,早将老底都挥霍得七七八八。 眼看又要捉襟见肘,钱守德那颗被酒色浸透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 盘算着得再找个找个新媳妇回来…..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顺着冷风飘进耳朵。 钱守德眯缝着醉眼望去,只见前方河岸一块大青石旁,蜷缩着一个白衣倩影。 竟然是个女子! 他心头一动,放轻脚步凑近些。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那女子侧脸,钱守德的呼吸不由得一窒,好个标致的人儿! 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青丝未绾,柔柔地散着,脖颈修长,身段窈窕。 她正低声哭泣,肩头微微耸动,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布囊,看着颇有些分量。 钱守德的眼珠子在那布囊和女子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心头那点龌龊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挤出一副自认为和善的模样,迫不及待走上前去。 “这位娘子…夜深露重,为何独自在此垂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惊走了这送到嘴边的肥鹅。 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这一正面相对,钱守德更是心痒难耐。 这女子生得娇俏可人,鼻梁秀挺,一双含泪的眼眸水汪汪的,看人时自带三分媚意,七分凄楚。 “我……我……”女子哽咽着,话未出口,眼泪又先流了下来, “奴家命苦...因……因不能为夫家延续香火,被….被休弃出门.….无颜回娘家,只想……只想投了这河水,一了百了…”说着作势便要往河里扑。 钱守德连忙伸手虚拦,口中痛心疾首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娘子这般年轻貌美,何苦为那等负心短命的混账东西自寻短见?” 他骂得顺口,仿佛忘了自己是如何辱骂殴打前妻王氏的。 “天下好男儿多得是,譬如…..譬如在下,便是怜香惜玉之人。”他偷眼觑着女子的神色, 见她哭声稍歇,只是低头垂泪,便又叹道:“不瞒娘子,在下家中…..唉,亦是不幸。拙荆早亡,留下我一人形单影只,守着几间空屋,日日凄惶。” “今日见娘子如此,亦是同病相怜。若娘子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随我回去暂住几日,从长计议,总好过在这河边…伤了玉体。”他话说得恳切,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那灰色布囊上瞟。 女子闻言,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打量钱守财。见他虽衣着普通,但言辞显得诚恳,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多谢恩公收留….奴家名唤……白螺。” “白螺?好名字,清雅脱俗!”钱守财心中大喜,连忙弯腰去帮她拿那个布囊。 手指触及布囊,感觉里面东西沉甸甸、硬邦邦的,绝非寻常衣物,更像是….银钱! “怎敢劳烦恩公?还是奴家自己来吧…”白螺将布囊拿起抱在怀中轻声道, “好!好!娘子小心路滑,请随我来….”他心头一阵狂跳,脸上笑容更盛,几乎是搀扶着白螺,引着她往自家那萧条的小院走去。 钱守德的家,是一座一进的小院,在村里位置偏僻。 院里杂草丛生,屋里更是积着薄灰,处处透着原主妻王氏去后的衰败。 钱守德将白螺安置在唯一还算干净整齐的卧房里,自己则胡乱在堂屋搭了个地铺,对付一宿。 接下来的几日,钱守德拿出了十二分的殷勤。将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又把所剩无几的白米熬成稀粥,滴上几滴香油,端给白螺。 还翻出压箱底的那块新料子,说是要给她做身新衣裳。 白螺起初还有些拘谨羞涩,但在钱守德的温言软语和刻意讨好下,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确实是个妙人儿。 不仅容貌姣好,性子也极柔顺,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 白螺很少谈及自己,只说是娘家在邻镇,因父亲凶悍,因此被休弃之后不敢回家。她对钱守德的关怀照顾,显得十分感激。 钱守德观察了几日,见那灰色布囊一直被白螺小心放在枕边,心中如同有老鼠百爪挠心。 这日他瞅准机会,端着一碗糖水走进卧房,脸上堆起愁容,重重叹了口气。 “恩公为何叹气?”白螺正对镜梳理着一头乌发,从模糊的铜镜里看他。 “唉,不瞒娘子,”钱守德苦着脸,演技拙劣却足够骗过看似不谙世事的白螺, “家中…家中眼看就要断炊了。原本还有几亩薄田,前些年为了给亡妻治病,也典卖得差不多了。如今坐吃山空,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他一边说,一边偷瞄白螺的反应。 白螺梳理头发的手顿了顿,镜中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她急忙转过身脸来,脸上满是同情与担忧:“竟是这样…..恩公收留奴家,已是天大的恩情,奴家岂能再让恩公为难?”她说着,起身走到床边,从那个灰色的布囊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块银锭递给钱守德。 “奴家身边还有些许….昔日攒下的体己,恩公先拿去应应急吧。”白螺柔声道, 钱守德眼睛瞬间直了!那银锭沉甸甸的,掂在手上约莫五两! 足够他去赌场翻本,去花楼逍遥好些日子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银子,心花怒放,激动的语无伦次:“这...这如何使得!娘子!娘子你.....你真是.....真是活神仙在世!” 钱守德看着白螺,如同望着绝世珍宝,痴痴道:“原先听人说书,什么田螺姑娘心地善良,操持家务,任劳任怨…我那时只当是哄孩子的瞎话!不曾想,不曾想我钱守德竟真从河边….捡回来一个!不不不,娘子你比那田螺姑娘还好!不仅人美心善,还….还自带福泽!” 他欢喜的恨不得当场给白螺磕几个头。 白螺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恩公言重了,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能帮到恩公便好。” 她那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钱守德的手臂上,“恩公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螺娘便好。” “螺娘!好!好螺娘!”钱守财被她这一碰,骨头都酥了半边,顺势便将人揽入怀中。 白螺假意挣扎两下,便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吐气如兰。 自那以后,钱守德拿着那五两银子,着实快活了一阵,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螺娘带来的温柔乡里。 这螺娘不仅“自带财帛”,在床第之间更是极尽魅惑之能事。 她身子白皙滑腻,仿佛无骨,缠着他求欢,花样百出,索求无度。 钱守德本就好色,得了这等尤物,哪里还把持得住,自是日夜厮混,醉生梦死。 起初,钱守德依旧隔三差五出去赌钱喝酒,拿着螺娘“资助”的银钱在外挥霍。 螺娘也从不过问,每次他要钱,总能从那个似乎取之不尽的灰色布囊里拿出些散碎银两。 钱守德只当自己捡到了聚宝盆,对螺娘愈发“疼爱”几乎有求必应。 然而好景不长,约莫两三个月后,钱守德开始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 先是食欲不振,往日里能吞下三大碗饭的他,对着螺娘精心烹调的饭菜,竟提不起半点胃口,勉强吃几口,便觉得腹中胀满,甚至隐隐作呕。 “夫君,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螺娘关切地问,舀了一勺鲜嫩的豆腐递到他嘴边。 那豆腐白晃晃的,钱守德没来由地一阵反胃,猛地偏开头干呕起来。 “没..没事,”他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可能....可能是前几天喝酒伤了胃。” 螺娘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幽深:“夫君要爱惜身子才是,少喝些酒。瞧你,脸色都不好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钱守德呕吐的症状愈发频繁,有时闻到一点油腥味就能吐得昏天暗地。 而且,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肚子,竟然渐渐鼓胀了起来! 起初他以为是日子过于滋润,身体发福,还自嘲地拍拍那日渐隆起的肚皮,对螺娘笑道:“瞧我这肚子,跟怀了崽似的。” 螺娘当时正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抬起头,抿嘴一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不定….真是有了呢。” 钱守德只当她是玩笑,浑不在意。可那肚子长得太快了,不到一个月已经隆起得如同怀胎五六月的妇人,与他日渐消瘦、苍白的面容和四肢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走路开始觉得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原本合身的衣服,腹部那里绷得紧紧的。 他再也无法出去逍遥,整日只能瘫在家里的床上,抚摸着那硬邦邦、似乎还会微微蠕动的腹部,心中充满了恐惧。 “螺娘...螺娘...”他气息微弱地唤道, “我…我这是得了什么怪病?你去……快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螺娘端着一碗散发着腥气的乳白色汤羹坐在床边,用调羹轻轻搅动着。 “夫君急什么?”她笑吟吟地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唇边,“来,把这碗河鲜羹喝了,最是滋补。” “我喝不下….”钱守德闻到那腥气,又是一阵干呕,无力的推开她的手, “求你了,去请大夫…我……我肚子受得紧.....里面......里面好像有西在动…..” 螺娘放下碗,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他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动就对了…”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笑着低语:“那是我们的孩儿们在生长呢。”那声音毛骨悚然, “孩...孩儿们?”钱守德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螺娘那张美艳的脸, “你胡说什么!我是男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螺娘的笑容愈发妖异, “难道只有女子才能孕育后代?夫君待我这般‘好'',将自身精元阳气毫无保留地赠予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让你也体验一番这''为人母的喜悦。”她的手指轻轻在他隆起的肚皮上划着圈, “你看,它们长得多好,多健康….” 钱守德浑身冰凉,惊恐万分:“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螺娘轻笑一声,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白衣胜雪, “我不就是你的田螺姑娘吗?”她歪着头,露出天真又邪魅的表情, “不过…我们这一族,名唤福寿螺。福寿,福寿,听着多吉利,是不是?” 福寿螺?! 钱守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他在河岸边见过,那是一种粉红色的,产卵极多的水生物,寄生…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腹部沉重和身体虚弱而徒劳无功。 “没什么,”螺娘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那个灰色的布囊, “只是借夫君的躯壳一用,孕育我的卵胚罢了。你每日吃的喝的,可都掺着最好的养料呢,能更好的滋养我的孩儿们….”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守德,眼神里再无半分柔情,只剩下冰冷的残忍:“夫君别担心,等孩儿们成熟,破体而出之时,你作为它们降临世间的第一道养分,便会彻底地“好''了….” 钱守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捡到了宝,而是惹上了索命的妖魔! 他想起前妻王氏那悬梁自尽的惨状,想起自己过往的种种恶行…. “不…不!放过我!我把钱都还给你!放过我!”他涕泪横流,嘶声哀求。 螺娘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如同看着一个死物:“贪财好色、刻薄寡恩、视女子如玩物....夫君,你这样的‘养分’,才是最滋补呢。”她轻轻抚摸着自已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一丝满足,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看着我的孩儿们,如何在你体内茁壮成长。” 接下来的日子,对钱守德而言,是真正的地狱。 他的腹部越来越大,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甚至能隐约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密密麻麻地蠕动。 他无法进食,无法入睡,剧烈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螺娘依旧“悉心”照料着他,每日强行喂他那些腥气的汤水,以确保“孩儿们”能吸取营养。 钱守德的意识渐渐模糊,偶尔清醒时,能看到螺娘对着月光哼着不成调的诡异歌谣。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钱守德的腹部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他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啃噬、钻营,剧烈的撕裂感席卷全身。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螺娘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只见钱守德隆起的肚子猛地破裂开来,鲜血横流,涌出大量粘稠透明的液体, 其中混杂着无数米粒大小,粉红色的福寿螺卵,以及一些刚刚孵化的细小、蠕动的螺崽! 钱守德圆瞪着双眼,瞳孔涣散,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 他最后看到螺娘欣喜若狂地俯下身,用那个灰色的布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螺卵和螺崽,一一收起。 “好孩儿们,快快长大….”她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慈爱,与眼前的恐怖景象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雨停风歇,天色微明。 螺娘将灰色布囊重新挎好,那布囊依旧鼓胀,里面不再是伪装的“财帛”,而是她新孕育的子嗣。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入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 过了数日,有好事者来家中寻找钱守德,推开竹门,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气味,屋内只剩下那具腹部空空如也,死状极其可怖的尸体。 众人都说是许是遭了劫匪,也有说可能遇见了妖物,村中人心惶惶,最后由里正出面,让人把钱守德用破席一卷,扔到后山草草了事。 第1章 黄三郎(上篇)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是晴空碧洗,转眼间已是淅淅沥沥,将城郊山路上的一方小小石亭笼罩在迷蒙的水汽之中。 云霓裳拉着贴身丫鬟素娟的手,快步躲入亭内,裙摆已然沾湿了几分。 她今日去城外的慈云寺为母亲祈福上香,不料归途遇雨。 “今日这雨来的太急,小姐,咱们避避再走吧。”素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忙着擦拭石凳上的水渍。 云霓裳却微微蹙着眉,望着亭外绵密的雨丝,心思有些飘远。 她嫁入沈家已近半载,夫婿沈文远是城中颇有清名的秀才,家世虽不算富贵,却也殷实。 沈家求娶时,亦是诚意十足。 “沈某不才,若能得小姐青睐,自是三生有幸…愿与小姐共结连理,相守一生。”沈文远言之凿凿,面容诚恳。 他为人清雅,常送些栀子花茶,时兴画本。 约云霓裳出门看戏,体贴周到,从不逾矩。极为恪守君子之礼。 云霓裳的其他闺阁姐妹,大多出嫁。但夫婿眠花宿柳,妾室成群。 沈文远与之对比,自是极为出众。 当初父母看中他为人端方,举止有礼,虽沉默寡言了些,却无一般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这才应允了这门亲事。 成婚以来,沈文渊待她,可谓“相敬如宾”。他从不与她争执,吃穿用度一概不缺,甚至记得她不喜甜食。 可这“宾”字,却也道尽了其中的疏离。 沈文远极少与她有肌肤之亲,唯有在她月信前后那几日,才会依从婆母“早日开枝散叶”的催促,例行公事般与她同房。 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板的敷衍,结束后便迅速起身清理,还说什么君子理应节制。 起初,云霓裳甚至暗自庆幸过,觉得夫君并非贪恋色欲之人,是正人君子。 可他频繁外出,常常至晚方归,问起便只说与文友聚会,探讨诗文,或是去书铺寻访孤本。 她不是没有过疑虑,只是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无法开口细究,只能将那点不安压在心底。 “小姐,你想什么呢?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呢。”素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霓裳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雨幕中又匆匆跑来一年轻男子,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却掩不住通身的清雅气度。 他几步窜入亭中,拂了拂肩头的雨水,抬头间露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庞。 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些许,余下的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风流韵味。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粉,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见到亭中已有女眷,微微一怔,随即退开两步,拱手施礼,姿态洒脱自然:“在下冒昧,惊扰小姐了。” 云霓裳见他举止有礼,也微微颔首还礼:“公子不必多礼,雨势甚急,原该避一避。” 那男子便立在亭子另一侧,并不靠近,只望着亭外的雨景。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还是那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看小姐方向,是从慈云寺回来?” “正是,”云霓裳答道,“公子好眼力。” “听闻慈云寺的签文极灵,小姐是去求签?”男子似乎是个健谈的。 云霓裳不欲多言家事,只含糊道:“为家人祈福罢了。”她转而问道,“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 男子笑了笑,那笑容颇为动人:“小姐耳力聪慧。在下姓黄,行三,小姐唤我黄三郎便好。我原是江南人士,游学至此。” 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这黄三郎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典故传说,竟是信手拈来,引得云霓裳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追问几句。 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城中人物。 黄三郎状似无意地问道:“还未请教小姐芳名,府上是?” 云霓裳迟疑了一下,终究觉得无需隐瞒,便道:“我姓云,名霓裳。夫家姓沈,住在城西柳条巷。” “云小姐的夫婿姓沈?”黄三郎眉梢一动,重复了一遍,“可是那位沈文远,沈秀才?” 云霓裳脸上有些惊讶:“公子认识外子?” 黄三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原来如此。” 黄三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姐….与沈相公,近来可好?” 云霓裳心中那点不安又被勾了起来,她试探的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外子…..待我甚好。” 黄三郎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姐不必瞒我,沈相公….可是常常夜归,说是与文友聚会?” 云霓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公子说笑了,男子在外应酬,也是常事。” “应酬?”黄三郎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冷意,“若是与真正的‘文友''应酬,自是无妨。只怕沈相公去的并非是什么吟诗作对之所。”他压低了声音,“城外三里坡,有一处僻静的宅院,夫人可知?” “三里坡?从未听闻…”云霓裳茫然摇头, “那地方…..”黄三郎的目光犀利,“表面是处清雅别业,实则是些…有龙阳之好的男子,私下聚会之地。” 他见云霓裳瞬间煞白的脸色,不由的放缓语气:“不巧,在下也曾因缘际会,路过三里坡时,曾在宅院外见过…沈相公的身影。” 亭外的雨声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砸在云霓裳的心上,一片冰凉。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你!你胡说!” 沈文远平日里的冷淡,月信前后才有的亲近,频繁的外出…..种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黄三郎并不与她争辩,只是淡淡道:“是与不是,小姐心中自有判断。三郎言尽于此,只是不忍见小姐这般人物,被蒙在鼓里,徒耗青春。”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看似普通的树叶,放在石桌上:“日后若有难处,或想查明真相,可来城东乱葬岗旁的那棵老槐树下寻我。对着槐树连唤三声’黄三郎’,我自会出现。” 说完,他不等云霓裳反应,对着她深深一揖,转身便步入了依旧未停的雨幕中。 他的身影在雨雾中迅速模糊,一眨眼的功夫竟消失不见了。 云霓裳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石凳上那片翠绿的树叶,只觉方才一场如同梦境。 可黄三郎的话语,却像根根毒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小姐,这黄公子言之有理…”素绢迟疑的说道, “素绢,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云霓裳心中一沉,叮嘱道。 “小姐放心!雨停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素绢望了望天,催促道, 云霓裳恍恍惚惚地坐上马车,一路无话。 回到沈家,婆母见她脸色不好,只当是淋雨受了寒,吩咐厨房熬了姜汤。 夜里沈文远归来时,身上仍带着淡淡的酒气,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疲惫。 云霓裳看着他洗漱后准备歇息,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那股被欺骗的愤怒与求证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她定了定心神,主动偎依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从未有过的媚意:“夫君…今日归来甚晚,可是累了?妾身…为你松松筋骨可好?” 她的手刚搭上沈文渊的肩头,便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僵。 云霓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手指轻轻在他背上划着圈,吐气如兰:“夫君… 今夜不如….”她说着,脸颊贴上他的后背, 沈文远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拨开她的手,霍然起身,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与一丝厌恶? “胡闹!我今日与友人讨论诗文,身心俱疲,哪有心思做这个!早些安歇吧!”说完他竟自顾自拉过被子躺下,不再理会她。 云霓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冰凉。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心中巨大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按捺不住!云霓裳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失态。 这一夜,她望着身边睡的深沉的沈文远,眼中满是恨意。 次日,沈文远用过早膳,又说要出门访友。云霓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吩咐素绢留在家里,自己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色布裙,用头巾包住大半脸颊,悄悄跟了上去。 沈文渊果然没有去往城中的书铺或茶楼,而是径直出了城门,向三里坡的方向行去。 云霓裳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坡上果然有一处粉墙环绕的宅院,看似寻常,位置却极为隐蔽。 只见沈文远左右张望一下,熟练地叩响门环,门开了一条缝,他迅速闪身而入。 云霓裳绕到宅院后方,那里杂草丛生,围墙有一处因年久失修塌了一角,正好可以窥见院内情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扒着墙头,向内望去。 只见院中花树下,沈文渊正与一名衣着华丽、容貌阴柔的男子站在一起。那人一见沈文渊,便笑着迎上来,竟直接伸手搂住了沈文渊的腰,还用手指轻佻地划过他的下腹。 沈文渊非但没有抗拒,反而脸上露出动情与谄媚的笑容,顺势依偎过去。两人调笑几句,竟光天化日之下,唇齿相接,动作不堪入目地纠缠起来,搂抱着挪向屋内….. 云霓裳猛地缩回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 她云霓裳,竟被如此算计,嫁与一个喜好男风的夫君,成为他们遮掩丑事、传宗接代的工具! 云霓裳一刻也无法再多待,踉踉跄跄地离开那令人作呕的地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黄三郎! 城东乱葬岗,荒草萋萋,鸦声阵阵。 云霓裳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找到那棵枝桠虬结的老槐树。 她依言对着槐树,颤声唤道:“黄三郎!黄三郎!黄三郎!” 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间回荡,话音刚落,身旁微风拂过,青衫身影已然出现,正是黄三郎。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小姐。”他拱手一礼, 云霓裳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日来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黄公子!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今日亲眼所见!他…他们….”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黄三郎轻叹一声,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姐不必如此,为这等小人伤心,不值得。” 云霓裳接过帕子拭去泪水,眼神愤恨:“我不是伤心,是恨!他沈文远,还有他沈家,欺人太甚!骗我的嫁妆,还想让我为他们生下子嗣,延续香火?做梦!”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黄三郎, “黄公子,那日你说要帮我,此话可还作数?” 黄三郎点头:“自然作数。即便小姐不来,三郎既知此事,也不会坐视不理。” “那…公子要如何帮我?”云霓裳追问, 黄三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小姐可知,对付这等虚伪好色之徒,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便是投其所好,让他…自食恶果。” “可…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公子为何要如此帮我?那沈文远惯会装腔作势,表里不一….我,我怕会连累公子….”云霓裳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神色有些犹豫, 黄三郎却朗声一笑,带着几分不羁:“三郎不怕连累,小姐此时不必多问,以后自会知晓一切。暂且宽心回家,切记,再勿与那沈文远同房,装作无事发生便好。其它一切交与三郎,放心。” 云霓裳思索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一切,拜托公子了,还请公子当心!” 回到家中,云霓裳强忍着恶心,依旧扮演着温顺妻子的角色。 几日后沈文远再次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前往三里坡时。忽然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第1章 黄三郎下篇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男子身着天青色的绫罗长衫,唇似点砂,眼含春水,俊秀中带着几分风流。 沈秀才竟看得有些痴了,他自诩见过不少颜色,往日寻欢的那些相好,与眼前这人相比,竟都成了庸脂俗粉。 那男子见他回头,也不惊讶,反而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更是风情万种,直笑得沈文远心头怦怦直跳,魂儿都仿佛被勾去了半缕。 “这位兄台,”男子声音清越,如山间溪流, “可是要去三里坡?在下三郎,初次来访,不慎迷了路径,不知可否与兄台同行一程?” 沈文远忙敛了敛心神,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拱手道:“在下沈文远,正要前去。三郎…公子若不嫌弃,便随沈某同行便是。”他心中暗自窃喜,这莫非是老天特意送来的“机缘”? 二人并肩而行,那自称三郎的男子谈吐优雅,见识广博,无论诗词歌赋,还是南北风物,竟都能与沈文远聊上几句,且见解独到,每每令沈秀才有豁然开朗之感。 更妙的是,这三郎言语间似有意无意,总带着几分撩人心弦的亲昵,眼波流转处,更是媚意横生,勾得他心痒难耐。 行至一处岔路口,三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另一条更为幽深,通往山林的小径,轻声道:“沈兄,实不相瞒,小弟在此处山中暂居,有一别院,景致倒也清幽。今日与沈兄一见如故,不知沈兄可否赏光,移步寒舍,共饮一杯清茶?” 沈文远此刻早已被美色迷了心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与规矩?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三郎兄盛情相邀,沈某求之不得!” 于是二人拐上小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葱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之气。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掩映在翠竹之中,白墙青瓦,雅致非常。 三郎引着沈文远入院,院内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布置得极具匠心,仿佛世外桃源。 “三郎兄这别院,真乃神仙居所。”沈文远由衷赞叹,目光却忍不住在三郎纤细的腰肢上流连。 三郎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眸一笑,眼波欲流:“沈兄,请随我来。” 他引着沈文远进入一间陈设清雅的花厅,厅内早已备好了香茗点心。 二人落座,几杯香茗下肚,气氛愈发暧昧。 三郎的坐姿越来越随意,他衣领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说话时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沈文远的耳畔。 “沈兄,”三郎的声音带着蛊惑,“我观你形貌气度,必是雅士。只是…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有何烦心事?” 沈文远被他撩拨得心神荡漾,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道:“不过是些家中俗务,烦冗不堪,不如三郎兄这般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么?”三郎轻笑,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沈秀才放在桌案上的手背,“若沈兄愿意,小弟亦可让沈兄体验一番…何为极乐。” 沈文远浑身一颤,握住三郎的手,只觉那手柔若无骨,滑腻异常。 他呼吸急促起来,盯着那张在咫尺,魅惑众生的脸,哑声道:“如何......如何体验?” 三郎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不瞒沈兄,小弟于此道,颇有心得。而且……” 他眼尾扫过沈文远急不可耐的神情,慢悠悠地道:“小弟还有两位好友,容貌技艺,更在小弟之上。若沈兄不弃,改日可一同请来,与沈兄….切磋切磋。” 还有两个?比这三郎还要出色? 沈文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向下身,所有的理智、礼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死死攥着三郎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何须改日!便..便是今日可否?” 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冷蔑,面上却笑得愈发妖娆:“沈兄倒是性急之人。也罢,谁让小弟与沈兄投缘呢?你且稍坐。” 他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花厅一角,廊下挂着一串小巧的银铃。 他伸出手指,优雅地弹了弹铃铛,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不过片刻,只听环佩轻响,两名少年翩然而入。 沈文远抬眼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目眩神迷。 左一位,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勾人至极。 右一位,眉眼艳丽张扬,眼神炽热大胆,看向沈文远的眼神充满了诱惑。 这二人,与三郎的风流魅惑截然不同,却各具风情,皆是人间绝色。 沈文远看得口干舌燥,心旌摇曳,只觉得以往见过的所有,在此三人面前都成了土鸡瓦狗。 三郎笑着介绍:“这是''雪衣'',这是赤焰’,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他转而看向那两个少年,打趣道:“这位沈兄可是个妙人,你二人定要…好生招待。” 三郎示意沈文远,只见花厅一侧的屏风后,竟有一张宽大卧榻。 赤焰笑着将浑身发软的沈文远引到榻边。雪衣也走了过来,与赤焰一左一右,开始解他的衣带。 沈文远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这般绝色的少年,让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衣衫褪尽,口中发出含糊的呻吟。 赤焰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笑道:“沈相公,待会儿怕是有些动静,免得惊扰了邻里,暂且委屈一下。”说罢,竟将那丝帕揉成一团,塞入了他口中! 沈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反而激起他内心强烈的期待。 他并没有反抗,反而眼神越来越迷离,那三郎则慵懒的站在一旁,笑吟吟的观望着。 沈文远泪光盈盈,所有的呜咽之声都堵在喉头, 那两个少年,看似纤弱,却有着惊人的力气与技巧,将他这平日里也算强健的成年男子,整治得服服帖帖,如同一滩烂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文远意识涣散,几乎要晕厥过去之时,那一直作壁上观的三郎,终于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他挥了挥手,雪衣和赤焰便退开些许,但仍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狼狈不堪的沈文远。 三郎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魅惑风情, “沈文远,”他的声音带着诡异,“这极乐''的滋味,可还受用?” 沈文远口中塞着布,无法回答,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三人眼中,瞳孔渐渐竖起,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 与此同时竟缓缓冒出了毛茸茸的、尖尖的狐耳!身后蓬松的狐尾也舒展开来,轻轻摇曳。 “妖..妖怪!”沈秀才在心中疯狂呐喊,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情欲。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可身体早已被掏空,软绵无力,情急之下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城东乱葬岗,早起拾荒的老乞丐,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定睛一看,顿时一脸震惊,连忙尖叫着跑开。 官府的人闻讯赶到时,天色已大亮。 只见那沈文远赤身裸体,蜷缩在几座荒坟之间,身上布满青紫交错的痕迹,满身血污,隐秘之处更是狼狈不堪。 他口中还紧紧塞着一团皱巴巴的白色丝帕,瞳孔涣散,满是极致的惊恐与屈辱。 云霓裳也闻讯赶来,心中畅快不已,她不动声色,雇了两个轿夫将其抬回。 不久,城中便开始流传起一桩奇闻。说是有人见到沈文远跟几名男子欢好,赤身裸体的昏倒在城外的乱葬岗,身上….似乎尽是不堪的痕迹。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沈文远?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道貌岸然的沈秀才? 很快,关于沈文远龙阳之癖的风流韵事,也被好事者悄悄挖了出来,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而沈文远自从被抬回家就一病不起,起初只是浑身发痒,后来身上竟开始长出一个个流脓的恶疮,腥臭难当,连请来的大夫都直摇头,说像是极其厉害的“花柳病”,还会过人。 消息自然是云霓裳暗中派人散播出去的,沈家顿时成了全城的笑柄。 婆母又急又气,一病不起。云霓裳则当着各家族老的面,拿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但她言辞激烈,直指沈文远骗婚,现在还身染恶疾,言明不愿与这等污秽之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带着自己的嫁妆,毅然决然地回了娘家。 沈文远众叛亲离,病痛缠身,在无尽的痛苦和羞辱中煎熬。 不过月余,便用一条裤带,悬梁自尽,结束了他虚伪而丑陋的一生。 尘埃落定之后,云霓裳再次来到了城东老槐树下。 黄三郎依旧是一身青衫,翩然而至。 云霓裳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公子大恩,云裳.….无以为报。这些俗物,不足酬谢公子恩情于万一,小小心意,万望公子莫要推辞,否则我心难安。” 黄三郎看着云霓裳带来的丰厚谢礼,摇了摇头,目光清朗如秋日湖水:“小姐不必如此,三郎相助,并非为财。 云霓裳见他神色认真,心中更是感激,她坚持道:“公子高义,云裳钦佩。若非公子,我此生恐怕都要活在那骗局之中。我知道公子非是寻常人,这些俗物虽不足道,公子怕也不会放在眼里,可也是我一番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黄三郎见她态度坚决,轻叹一声道:“小姐…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云霓裳一怔,眼前的男子风姿特秀,朗朗如月,这般品貌,莫说是见过,便是惊鸿一瞥,也绝无可能忘记。 她疑惑地摇头,语气肯定:“公子这般人物,宛若珠玉在侧。若霓裳曾经与公子有过交集,定然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可是……请恕眼拙,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公子?还望明示….” 黄三郎莞尔一笑,目光望向远方的山林:“三年前春猎时节,城外栖霞山。小姐可曾从一只捕兽夹中,救下一只后腿受伤,奄奄一息的狐狸?” 云霓裳凝神回想,似乎确有此事! 那时她随家人春游,在山林间听到哀鸣,赫然看见一只狐狸,后腿被铁夹死死咬住,血流不止。 那狐狸气息奄奄,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却清澈透亮,充满了痛苦与哀求。 她素来心软,见不得生灵受苦,不顾家人劝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的捕兽夹掰开,小心翼翼地替它包扎了伤口,又将随身带的清水和肉干分了些给它,看着它蹒跚着遁入林中。 “难道…..那只狐狸....”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黄三郎,声音有些发颤, 黄三郎含笑点头,他对着云霓裳郑重作揖:“正是在下。小姐当日救命之恩,三郎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怀。山中修行,岁月悠长,却也知恩义二字。今日所为,不过是投桃报李,略尽绵力而已。” 怪不得!那般神出鬼没,能洞察人心,计策手段,岂是寻常奇人异士所能为? “我……我当时只是不忍心….”云霓裳喃喃道,心中感慨万千,“从未想过,竟会….” “于小姐是举手之劳,于三郎,却是活命之恩,挣脱桎梏之机。”黄三郎语气诚挚, “修行之道,最重心念。小姐当日一念之仁,种下善因,今日方得善果。此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小姐亦不必过于挂怀。” “公子将去往何处?”云霓裳问道, “此件事了,三郎也该回归山野。”黄三郎笑容清浅,如同山间明月:“小姐日后定能平安顺遂,且喜且乐。三郎…….就此别过。” 云霓裳深深一福,眼中满是不舍与祝福:“保重,山高水长,望三郎…仙途顺遂,逍遥自在。” 黄三郎目光在云霓裳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将这故人容颜记在心间。 他笑了笑,身形便渐渐淡化,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最终消失不见。 至此之后,云霓裳广行善事,泽被乡里。 她将家中部分田产设为义田,资助贫困人家。 每逢荒年,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她行事低调,不图虚名。 地方官员将云霓裳的德行上报朝廷。皇帝闻奏,感念她推己及人,惠泽一方,实为女中典范,遂下旨嘉奖,特敕封其为“嘉惠县君”,享食邑,以彰其德。 第1章 河妖 东河镇因水而兴,宽阔的澜江支流,穿城而过,连接着远方烟波浩渺的东海。 河水既滋养了城镇,也带来了无数传说与风险。 东河暗礁密布,暗流汹涌,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或运气差的,把性命丢在里面。 前街“裕丰当铺”的掌柜徐仁旺,年近六旬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带着生意人的和气,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那爱妾柳氏,年纪比他小了近三十岁,原是青楼乐伎,生得妩媚风流,自打三年前进门,就把徐仁旺迷得晕头转向,原配看不过眼,收拾行囊去了佛堂居住。 徐仁旺更加肆无忌惮,对柳氏极为宠爱,连独女徐婉容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徐婉容貌清丽,性子却不像名字那般温婉,因母亲独自在山上佛堂里吃斋念佛,她反而养成了几分敏锐和刚强。 徐婉容总觉得那柳姨娘眉梢眼角的春情不似安分之人。私下里劝过父亲几次,赵守仁却只当女儿是看不惯后母,反倒训斥她多心。 更让徐婉容心头疑云密布的是,与自家当铺隔街相望的“陈记绸缎庄”的少东家陈明远,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这陈明远,本是镇上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家有薄产,模样也还周正,没少拈花惹草。 据传言,那柳姨娘在青楼之时就与陈明远有些不清不楚。 徐婉容还曾偶然撞见过柳姨娘与陈明远在巷口低声私语,姿态亲昵。 可自一个月前,陈明远去东河边垂钓,失足落水被救起后,人就变了。 他行事变得沉稳了许多,甚至对绸缎庄的生意也上了心。 只是徐婉容偶尔在街上遇见他,总觉得他那双原本轻浮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阴沉沉的冰冷意味,看人时像是打量着水里的游鱼。 而且原本略显虚浮的脚步,如今变得异常沉稳有力,肤色也似乎比以前黑了些,透着一种水淋淋的光泽。 最奇怪的是,柳姨娘似乎并未因陈明远的“改邪归正”而疏远他,反而.…父亲偶尔外出收货或赴宴时,后院那扇角门,总会无声无息地开合。 这一天,徐仁旺被邻镇一位老主顾请去鉴定一批古玩,言明要次日方回。 柳姨娘所居的“绮罗苑”内,烛影摇红,暖香扑鼻,鸳鸯锦帐内,两条身影正如胶似漆地纠缠。 柳姨娘云鬓散乱,媚眼如丝,雪白的臂膀紧紧缠绕着身上男子的脖颈,口中发出压抑而满足的呻吟。 那男子,正是陈明远。 许久,云停雨歇。柳姨娘慵懒地伏在陈明远汗湿的胸膛上,指尖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画着圈,气喘吁吁的调笑:“冤家……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龙精虎猛了?从前似那银样蜡枪头,如今却….真是让人爱煞了。莫非是偷吃了什么仙丹不成?” 陈明远低笑一声,将怀中温香软玉搂得更紧,声音沙哑:“仙丹?哪有什么仙丹。不过是美人在怀,情难自禁,自然卖力些。”他说话间,气息似乎比常人更悠长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息。 柳姨娘痴痴地笑着,显然极为受用。她凑近他颈间嗅了嗅,微微蹙眉:“你身上….怎地有股子河水的腥气?” 陈明远捏了她一把,若无其事地道:“现在是吃河鲜的时节,近日庄里进了一批江南的鲥鱼,甚是新鲜,我亲自盯着厨下烹调,难免沾染了些腥气。无妨,等过了端午,天气燥热起来便好了。”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低头亲了她一下:“那老东西,近日可曾疑心?” 柳姨娘撇撇嘴:“他?整日里不是盘算他那点账本,就是出去会那些狐朋狗友,哪里会留心我?放心吧,库房的钥匙我已配了一把,只等寻个机会,将他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弄出来,咱们远走高飞,够快活一辈子了。” 然而百密一疏,他们的私会,终究被心中存了疑影的徐婉容窥见了端倪。 她悄悄靠近绮罗苑,竟从窗缝中看到了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强忍着恶心和愤怒,没有声张。 次日,徐婉容找到父亲徐仁旺,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昨晚我亲眼看见柳姨娘与那赵明远有染!我顾及父亲的颜面,才没有将他们的事宣扬!父亲应该早做打算,切勿再信她了!” 岂料徐仁旺闻言,先是震惊,随即勃然大怒,他并非气柳氏偷人,而是怒斥徐婉容污蔑:“胡说八道!明远那孩子如今已改过自新,勤恳经营家业!见到我谦和有礼,柳氏温柔贤淑,岂会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自从她进了徐家门,你就横眉冷对,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合你的心意!” “父亲怎么如此糊涂?!就那么相信那柳氏!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徐婉容极力争辩, “不要再说了!你定是因你母亲之事,一直对柳氏心存偏见,还编造此等谎言来污蔑她!真是.…..真是气死我了!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动用家法!”徐仁旺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怒斥, 徐婉容看着父亲被蒙蔽的昏聩模样,心凉了半截,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她心中悲愤交加,当日下午便收拾了简单行装,毅然去了城外山脚下的“静心庵”, 静心庵香火不算旺盛,环境清幽。徐婉容见到形容消瘦、眉宇间带着化不开愁郁的母亲,未语泪先流。 她怒气冲冲的将父亲昏聩、柳氏与陈明远的可疑之处一一诉说。 “孩儿莫要生气,徐仁旺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你先安心住些时日,就当散心了。”徐夫人听罢,叹息一声,念了声佛号。 她拉着女儿找到庵中一位挂单的老僧,求他给女儿看看,是否有异。 此僧法号“慧明”,佛法高深,平日深居简出。他目光如炬,眉头微蹩:“女施主,恕老衲直言,你身上…沾染了一缕不弱的妖气,腥秽缠身,近日可是与什么不寻常的人或物接触过?” 徐婉容心中一震,她来静心庵之前还在巷口撞见陈明远,脚下一滑,他还伸手扶了自己一把。 联想到陈明远落水后的变化,身上若有似无的腥气,以及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连忙将陈明远的种种异常,以及他与柳姨娘的奸情,尽数告知慧明老僧。 慧明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依女施主所言,此人确有蹊跷。女施主若有心,探查一番,看是否能有什么蛛丝马迹,但务必小心。” 徐夫人有些担忧,徐婉容安抚了母亲,将慧明老僧给的一张符放入袖中。 过了些时日,她悄悄跟随陈明远来到东河水畔,亲眼目睹他跃入湍急浑浊的河水,过了半晌,竟看见他竟若无其事的爬上岸,还抖了抖湿漉漉的衣衫和水汽,若无其事的扬长而去。 徐婉容的心便如同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冷得彻骨,也沉得窒息。 待“陈明远”消失不见,她快步上前发现岸边地上散落着几片黑漆漆的鳞片,她顾不得多想,用帕子包起紧紧攥着手中,心中慌乱的跑回了城外山腰的静心庵。 徐夫人吃了一惊,见女儿惊慌的模样,忙放下手中的念珠问道:“婉容,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回城里去了吗?可是…..可是你爹他又….” 徐婉容连忙摇摇头,顾不上解释,拉着母亲就去找慧明大师。 “大师!”徐婉容声音发颤,将帕子缓缓摊开, “我…我看到了!陈明远他…..他跳进了东河!那河水湍急,暗礁密布,他下去半晌,却…却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有这个….我在岸边捡到的!” 那枚黑鳞冰凉滑腻,闪着幽光,有股子血腥之气,在清雅的檀香中显得格外刺鼻。 慧明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鳞片上细细看了片刻,随即低眉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大师,这…这究竟是什么?”徐婉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慧明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女施主所料不差,此物确非人间所有。这是黑鱼精的鳞甲,而且….其上血气缠绕,怨念深重,此妖孽,是靠吞食生人血肉、吸人精气来修炼的邪物。” 徐婉容虽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仍是浑身一额,几乎站立不稳。 徐夫人脸色煞白,紧紧攥着女儿的手,“那…那它为何要冒充陈明远?想做什么?” “东河连接东海,水族繁多,其中不乏修炼成精者。黑鱼成精,最为凶悍,性喜食人,尤嗜人心肝,借人之精气与血肉修炼。那日陈明远落水,恐怕早已葬身鱼腹,如今占据他皮囊的,便是一黑鱼精!它借人形混迹市井,怕是为了更方便….觅食修炼。” 徐婉容听得遍体生寒:“大师,那…那它为何要纠缠柳氏??” “妖物亦有欲望,”慧明道,“那柳氏或是它满足淫欲的工具,或是它掩人耳目的屏障。至于伪装成陈明远…想必是那日吃了陈明远,摄取了他部分记忆,觉得这个身份便于行事。” “他既已成精,为何还要返回河中?”徐婉容不解地问道, “此类水族精怪,初时离不开水域,需定时回返水中,以固其形,增其妖力。” 明慧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老衲观此气象,推算时日,只怕它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徐夫人追问道, “它言道过了端午便好,端午乃阳极之时,天地间阳气最盛,于常人而言是驱邪避凶之日,但于某些妖物而言,若能在那日之前,再吞噬足够的生人精血,借阳极之气调和其阴寒妖体,便可彻底摆脱水域束缚,长久化形,潜藏人间,届时….为祸更烈!”慧明脸色凝重起来, “求大师出手,降服此妖,救我父亲,救东河镇百姓!”徐婉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盈眶。 慧明老僧伸手虚扶:“女施主请起。降妖除魔,本是修行人的本分。只是….” 他微微蹙眉:“此妖修为不浅,且狡猾异常,藏身于市井之中,若贸然动手,恐它狗急跳墙,伤及无辜,亦会打草惊蛇。需得寻一稳妥时机,诱其现出原形,方可一击必中。” 他沉吟片刻:“女施主,你且回去。如今它尚未功成,仍需维系''陈明远’的身份,暂时不会轻易动你父女。你回去后需得隐忍,假意与他周旋,甚至….可稍假辞色,乱其心志,使其与那柳氏心生嫌隙。妖物性淫且多疑,内讧一起,便是其防备最弱之时。” 慧明随即从香木柜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似木似铁的梭形物件递给她, “此乃''镇水梭'',是前辈高僧以雷击木炼制,专克水族妖物。你需如此这般…” 慧明低声授计,徐婉容凝神静听。 徐婉容回到城中家中时,已是傍晚。她先去见了父亲徐仁旺,他这几日似乎精神不济,靠在榻上,眼袋浮肿,见到女儿回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道:“你还知道回来?佛堂清苦,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莫要再任性了。” 徐婉容心中酸楚,她强压下情绪,低眉顺眼道:“女儿知错了。在佛堂这些时日,也想明白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往后…女儿会好好在家,帮着父亲打理家事。” 徐仁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女儿态度转变有些突然,但终究没多想,只挥挥手:“想通了就好,下去歇着吧。你柳姨娘心地良善,不是你所想的歹毒之人,父亲久经生意,难道这点识人的本领都没有?以后莫要再生事端。” 徐婉茹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应下:“是,女儿晓得。” 徐婉容不再对柳姨娘横眉冷对,反而有时会“巧遇”“陈明远”。 或是送上一包新茶,有时是就铺子里的事务“虚心”请教几句,言语间虽不过分亲昵,但那眼神姿态,无不透露出一种暧昧的、欲说还休的味道。 她本就容貌清丽,气质出众,一旦放下身段,刻意为之,自有动人之处。 “陈明远”虽知这女子可能与往日不同,但他骨子里的妖性,对送到嘴边的“猎物”有着天然的占有欲和好奇心。 徐婉茹的若即若离,反而勾起了他一丝兴趣。 见这年轻娇嫩,充满元阴气息的少女对自己示好,贪婪和淫欲便被勾了起来,对柳姨娘那边便有些怠慢。 柳姨娘何等敏感,立刻察觉到了徐婉容的“转变”和陈明远的“冷淡”。 她心中又妒又恨,几次三番在“陈明远”面前抱怨、撒泼。 “怎么?如今瞧上那黄毛丫头了?嫌我人老珠黄了?”绮罗苑内,柳姨娘揪着陈明远的衣袖不依不饶, “别忘了,是谁帮你谋划那老东西的家产!” “陈明远”被她吵得心烦,它本就厌烦这女子的纠缠聒噪,若非为了维持皮囊和方便行事,早将她一口吞了。 它一把甩开柳姨娘,眼神冰冷:“休要胡缠!我与她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更方便行事!你再这般不知进退,误了我的大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你跟我讲旧情?”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陈明远!你别忘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敢撇下我,我就把我们的事,全都抖出去!” “你敢!”“陈明远”眼中凶光一闪,那属于水底凶物的暴戾气息瞬间浮现, 柳姨娘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但妒火攻心之下,仍是尖声道:“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鱼死网破!” “陈明远”耐心尽失,柳姨娘,竟敢威胁它! 它看着柳姨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妩媚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血肉的滋味。 “吵死了!”它低吼一声,声音不再是陈明远的嗓音,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水浪拍击礁石的轰响。 在柳姨娘惊骇的目光中,“陈明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皮肤撕裂,露出底下黑亮滑腻、覆盖着碗口大鳞片的躯体! 它头颅变形,嘴巴裂开直至耳根,满口皆是森白交错的利齿,一双眼睛变得硕大凸出,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半人半鱼、高达近丈、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恐怖妖物,便出现在房间中央! “啊!!妖...妖怪!”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但那黑鱼精速度更快,布满粘液的巨大鱼鳍手臂猛地伸出,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在柳姨娘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中,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她的头颅咬了下来!咔嚓的骨碎声和咕噜的吞咽声令人毛骨悚然,鲜血喷溅得满屋都是! 恰好此时,徐仁旺因忘了带一份契约折返回来,不顾门外女儿的劝阻,亲眼目睹了宠爱的妾室被那怪物生吞活剥,他惊骇欲绝,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口眼歪斜,竟是中风之兆。 门外的徐婉容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见到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也是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牢记慧明大师的嘱咐,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在那黑鱼精低头啃噬柳姨娘尸体、无暇他顾的瞬间,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枚“镇水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鱼精的心口位置掷去! “咻!” 镇水梭化作一道金光,仿佛有灵性一般,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黑鱼精那覆着厚厚鳞片的胸膛。 “嗷!!!” 黑鱼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 被镇水梭击中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滚滚黑烟,一股焦臭弥漫开来。 它丢开柳姨娘的残尸,疯狂地挥舞着利爪,想要将镇水梭拔出,但那梭子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反而金光大盛,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它紧紧束缚! 黑鱼精那双凸出的鱼眼死死盯住徐婉容,充满了怨毒:“你….你竟敢..” 徐婉容退后几步,虽然心有余悸,仍旧呵斥道:“妖孽!你害死陈明远,吃人害命,伪装人形,祸乱人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鱼精挣扎得越发猛烈,整个房间都在它的撞击下摇晃,桌椅摆设尽数碎裂。 但那镇水梭发出的无数道金光,在黑鱼精体内流窜、破坏。 最终,在一声充满不甘和绝望的哀嚎中,黑鱼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那丑陋的鱼头面目扭曲,死状可怖。随即,整个尸体开始萎缩腐烂,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和几片硕大的黑鳞。 徐婉容看着屋内的惨状,父亲昏死在地,柳姨娘尸骨不全,心中百感交集。 她定了定神,立刻唤来心腹仆役,一边紧急救治徐仁旺,一边清理现场,严密封锁消息。 徐仁旺虽被救醒,但中风已深,半身不遂,口不能言,意识也时清醒时糊涂,再也无法掌管当铺和家业。 徐婉容她首先以柳姨娘暴病身亡为由,低调处理了后事。 接着将当铺的生意牢牢抓在手中,她本就聪慧,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当铺运营并非一无所知,加之行事公允,手段果决,很快便稳定了局面。 随后,她亲自去了静心庵将母亲接回了徐府。在母亲的帮衬下,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陈明远“失踪”之事,以及那晚徐府隐约传出的异响和腥气,镇上虽有种种猜测,但都被徐婉容以“陈少东家或因旧事离家”,“府中清理池塘淤泥”等理由巧妙遮掩过去。 那枚立下大功的镇水梭,被她小心收藏起来,以作纪念,亦是警醒。 从此,她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与平静,侍奉母亲,教养子弟,行善积德,悠然度日,成为城中一段传奇。 第1章 艳男幽魂 青州地界,近来颇不太平。尤其是与州境相交的莽苍山一带,屡有行人客商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派了几波衙役进去,不是一无所获,就是自己也折在里面,逃回来的人眼神呆滞,只喃喃说着“美人....有鬼…”,没过几天便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莽苍山便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宁可绕行百里,也不敢踏足那云雾缭绕的山林。 青州百里外有一座道观,不知何时来了一位道姑,名唤玄霜。她容貌极美,一双凤眼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鬼蜮。 听闻此事,只淡淡自语:“精怪食人,寻常事尔。只是这般频繁,倒像是……圈养血食了。” 她从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翻到某页,见上面绘着一株形态狰狞、枝干如同虬龙的古树,旁边小字注解: “万年血槲,性淫,善幻化,嗜食生灵精气以固本培元。常遣麾下艳鬼、木魅诱拐生人,供其吸食。其木心至阴至寒,若以真火淬炼,可成‘斩妖剑’,锋锐无匹,专克邪魔。” “既为祸人间,又合该为我所用,便是你了。”玄霜指尖划过“斩妖剑”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这万年血槲乃是炼制法器的绝佳材料,她正缺一柄趁手的法剑,若能以此树精炼化,威力必然惊人。 三日后,莽苍山外围的官道旁,多了一处茶棚。竹篾为骨,杆子上挑着一面素净的青布旗,上书一个“茶”字。 摊主是个面容姣好、身段风流的妇人,自称霜娘,说是无依无靠,只得在此卖些茶水果子度日。 她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殊色,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眸顾盼间,自带三分凄婉,七分风流。看人时水波流转,欲语还休,引得过往行人脚软筋酥。 关于这霜娘的来历,有说是遭了灾,流落至此;有说是夫家薄情,被休弃出门,是个身世飘零的可怜人儿。 只是这里靠近莽苍山,又接连有数起青壮男女失踪,闹得人心惶惶,官道上的商旅行人也稀疏了不少。 这茶棚开了不足一月,生意算不得红火,但也足够糊口。 然而,这霜娘似乎并不惧怕,依旧每拂晓便起身烧水煮茶,直到夜幕深沉才打烊歇息。 偶尔有那轻浮浪子,见她貌美独居,想占些口头便宜或动手动脚,却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或脚下绊蒜被热水烫到,或摔的鲜血淋漓狼狈而去,也只当是自己走了背字,不敢再轻易招惹。 这霜娘的眉眼极为柔媚,举止间带着风尘与怯弱,如同熟透的蜜桃,只等那心怀不轨的鸟儿来啄。 这日雨丝如线,路上行人绝迹。天色暗了下来,霜娘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更添了几分孤寂与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香气随风飘来,非兰非麝,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甜腻。 官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位提着灯笼的人影。 走近得见,那人身着鹅黄长衫,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白皙,唇色却极红,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直直望向茶棚下的玄霜。 “店家,这山野夜寒,想讨碗热茶暖暖身子。”他未语先笑,声音温润, 霜娘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羞怯模样,连忙招呼他坐下:“公子稍等片刻,我这里只是山野粗茶,恐难入口。” 她手脚似乎都有些忙乱,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空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男子目光在霜娘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惊艳,他忙温声道:“娘子莫慌,我并非歹人。只是不曾想这荒山野岭,竟有娘子这般标致的人物,真是难得。” 霜娘耳根微红,低声道:“公子说笑了,奴家这就去沏茶。”她背影婀娜,行动间带着一股弱不禁风的韵味。 片刻之后,霜娘端着茶盘过来,动作轻柔地为男子斟茶。 那人接过茶碗,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茶碗险些倾覆,霜娘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直看得男子心头一荡。 他并不饮茶,只笑吟吟地道:“茶粗无妨,人秀色可餐便是。小生墨玉,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奴家…..霜娘。”霜娘面泛红晕,带着羞涩妩媚,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被俊俏郎君撩拨得心慌意乱的妇人。 墨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凑近些低声道:“霜娘….好名字,清冷动人。娘子勿怪,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好奇娘子这般人物,何以独自在此经营?” 霜娘幽叹一声,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泪眼婆娑,说夫君早逝,被族人所欺,不得已流落异乡艰难求存…. 她言辞恳切,神情凄楚,墨玉听得时而唏嘘,时而愤慨,一番交谈,茶已凉透。 夜色更深,山风呼啸,吹得茶棚吱呀作响,油灯明灭不定。 墨玉蹙眉道:“天色已晚,夜寒露重,娘子独自在此,实在令人担忧。难道娘子,不怕有歹人….或者山野精怪么?” 霜娘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恐神色,声音微颤:“公子莫要吓我…可是…小女子无依无靠,又能如何呢…”说完便垂下泪来。 “娘子不必忧心,”墨玉语气神秘,“有小生在此,定然护你周全。”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茶棚简陋,风雨难遮。前方不远有座山神庙,不如…随小生前去歇息一晚?” “那庙宇虽旧,却并无邪祟,我时常在那里歇脚,因此放了些家什物件,方便休息。总比你这四面透风的茶棚要安稳些。”墨玉言语诚恳, 霜娘面上犹豫,怯生生的看了看墨玉,在他一番温言软语的劝说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那…那便有劳公子了。” 她收拾了一下,吹熄油灯,将茶棚用油布盖起,跟着他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山神庙坐落在密林深处,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基座。 进入庙内,见地上铺了几张柔软的棉毯,还有一床锦被,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张雕花矮几和几个蒲团,茶几上置有酒壶杯盏,瓜果肉食,异香扑鼻。 墨玉不知从何处找来些干柴,生起火堆,火光映照下,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几分魅惑。 “荒山野岭,条件简陋,请娘子将就一二。”墨玉含笑给她斟了一杯酒。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气醇厚,却隐含一丝极惑人心的妖力。 他见霜娘饮下酒水,便紧挨着她坐下,开始诉说自己的身世,不幸家道中落、怀才不遇,流落至此。 霜娘则面色凄美,倾听叹息,“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越说越是投契, 墨玉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揽住霜娘肩头,见她只是微微挣扎,并未抗拒,胆子便更大了,迫不及待的低头吻下。 霜娘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娇声道:“墨郎..你……你可会负我?” 墨玉心中一荡,赌咒发誓:“放心,我墨玉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不然天诛地灭,不得超升….” 破庙之中,火光摇曳,身影纠缠。霜娘极尽柔媚,全然就是一个沉溺于情欲的世俗女子。 墨玉只觉这妇人比以往任何猎物都更知情识趣,阴元无比充盈,似乎用之不竭,真是难得的极品。恨不得立刻将她吸干,却又贪恋这前所未有的快活,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卖力伺候。 接下来几日,墨玉便与霜娘在这破庙中双宿双栖。两人把酒言欢,耳鬓厮磨。 期间,又有另外两名男子出现,一个叫绯云,性情热烈;一个叫碧澜,气质阴柔。他们皆是墨玉的挚友,见他竟得了如此尤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霜娘来者不拒,对他们浓情蜜意,与他们调笑欢饮,四人厮混,醉生梦死。 这晚她依偎在墨玉怀中,望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幽幽叹息:“墨郎,与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快活似神仙。只可惜.....活人之躯,年华易老,终有一日会鹤发鸡皮,到时……..只怕你们瞧也不愿瞧我一眼了。” 墨玉抚着她光滑的背脊,笑道:“娘子何必忧心?青春永驻,并非难事。” 霜娘抬起朦胧的美目:“莫非.....墨郎知道有何仙法….能得长生?” 墨玉笑道:“实不相瞒,我们乃是在这山深处修行的精灵,受姥姥点化,得享长生逍遥!娘子想青春永驻,这有何难?” 霜娘笑道着嗔道:“你又哄我呢….” 墨玉笑而不语,凭空变出美酒佳肴:“前几日怕娘子害怕,不敢显露法术,如今既然娘子也有此心意,不如跟我们一同回去。” 霜娘极为惊讶,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真的吗?墨郎还有这般神仙手段…..” 一旁斟酒的绯云笑着道:“娘子美貌,这有何难?只要姥姥肯出手,为你重塑灵躯,便可长生不老。” “几位郎君说的姥姥?”霜娘面露好奇, 碧澜的声音充满诱惑:“姥姥神通广大,居于山林深处。那地方琼楼玉宇,仙乐飘飘,无生老死,只有极乐。他法力无边,最是怜惜我等,亦会喜爱你这般灵秀的女子。若是真心投靠,都会赐下恩典。” 霜娘露出惊疑与向往交织的神色:“长生?极乐?世间当真有此等仙境?可…..可奴家是血肉之躯,若姥姥不喜….”她眼中泪光点点,“莫非……郎君们是哄我的….只是想与奴家露水姻缘,一朝欢好,便弃如敝履?”说罢,泫然欲泣。 墨玉连忙搂紧她,安抚道:“霜娘莫怕,你与我们情深意重,便是自己人。姥姥见了你,定会喜欢。有我们为你说情,姥姥定会为你施法,让你与我等长相厮守。” 他眼中闪烁着诡光,与其他两人交换眼色,心中想的却是将这极品阴元献给姥姥,必能获得更多赏赐,提升修为。 霜娘破涕为笑,娇媚言道:“郎君们如此待我,我还有何话说,那…那我都听墨郎的….” 翌日,天光未亮,墨玉三人便带着她离开破庙,向苍茫山深处行去。 他们步履轻盈,霜娘娇弱,墨玉便将她抱于怀中飞速前行。 前方雾气越浓,光线愈发昏暗。他们绕过诡异嶙峋的怪石,越往深处,草木越是繁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异香,与墨玉等人身上的气息同源。 最终来到一处温暖如春的山谷,那里奇花异草遍地,中央矗立着一株巨大无比的怪树。那树主干粗壮,需十人合抱,树皮呈暗红色,布满扭曲的纹路,如同干涸的血痂。 枝条如无数巨蟒般虬结伸展,遮蔽了半边天空。有些枝条上悬挂着一个个蚕茧般的物体,微微蠕动,隐约可见人形。 树下堆积着累累白骨,有人有兽。 树身中段,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墨郎…..奴家有些害怕…”霜娘向后缩了缩,面露惧色, “有我在,娘子别怕,前面便是姥姥的清修之地了。”墨玉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带着一丝敬畏与兴奋, “稍后见了姥姥,务必恭敬,切不可失了礼数。” 霜娘乖巧的点头,紧紧抓着墨玉的手臂,似乎极为紧张。 墨玉上前,对着洞口躬身一礼,朗声道:“姥姥,墨玉、绯云,碧澜求见,并带来了一位有缘之人,恳请姥姥垂怜点化。” 片刻之后,洞口幽光一闪,那漆黑的树洞仿佛活了过来,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墨玉拉着霜娘当先迈入,绯云,碧澜紧随其后。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周围四壁并非泥土,而是蠕动的树根,穹顶垂下无数璎珞般的藤蔓,缀著颗颗明珠。 洞府中央,有一座由无数红色根须自然生长缠绕而成的宝座。上面有个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中,看不清具体容貌,气息亦是变幻不定,时而雄浑如山岳,时而阴柔如深潭。 “拜见姥姥!”墨玉三人齐齐跪拜,神色恭敬。 霜娘也盈盈下拜,声音怯怯:“拜见..拜见姥姥。” 姥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起来吧,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精气充盈,元阴充沛,真是难得,难得…” 它似乎颇为满意:“墨玉,你们此次立下大功了。” 墨玉面露喜色:“能为姥姥效力,皆是我等福分。霜娘她一心向往长生,恳请姥姥慈悲,点化于她,让她能与我等一同侍奉姥姥。” “嗯.…..”姥姥不置可否,那朦胧的身影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神念扫过霜娘,试图探查她的底细。 霜娘身上只流露出被妖气浸染的,带着情欲与贪念的活人气息。 她身子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敬畏与茫然。 姥姥收回神念,声音缓和了些:“既然有心向道,亦是缘分。不过褪去凡胎,非是易事,需得你全然放松心神,接纳洗礼,过程或许有些痛苦,你可能承受?” 霜娘眼中尽是憧憬:“只要能得长生,容颜不老,与郎君相伴,霜娘愿意承受!” “好!”姥姥似乎极为满意,“既然如此,你便上前来,到这‘化生池’中,接受洗礼吧。” 它话音落下,地面上的红色根须缓缓分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池子。 那池中翻滚涌动着浓稠如墨的青色液体,散发出强烈阴寒的侵蚀之气。 这哪里是什么化生池,分明是炼化生灵、汲取精元的妖池! 就在霜娘的脚步即将踏入池边的刹那,她突然嫣然一笑,瞬间褪去了所有娇弱媚态,变得清冷如霜:“多谢几位郎君助我修行引路!这化生池,还是留给你们自己享用吧!” 话音未落,她纤指在空中虚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凭空而生,直斩身旁最近的墨玉!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脸上贪婪得意的笑容还未散去,那剑气已透体而过! “你...!”墨玉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身体便由内而外崩碎开来,骷髅本体化作无数粉尘,其中一道扭曲的黑色烟雾迅速消失,魂飞魄散! “墨玉!”绯云和碧澜惊骇欲绝,这看似柔弱可欺的霜娘,竟有如此道法?! “你到底是谁?!”绯云又惊又怒,周身妖光大盛,双手指甲暴涨,化作利爪,向她抓来。 碧澜则急速后退,手中出现一支毛笔,凌空疾书,一个个蕴含腐蚀之力的黑色符文如同毒蜂般射向霜娘。 “道女玄霜!”她冷呵一声,面对夹攻,神色不变。 玄霜足踏罡步,身形如幻,轻易避开了利爪。挥动右手剑气,那些符文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消散于无形。 宝座上的姥姥终于动了真怒,那朦胧的身影骤然清晰了几分,显露出一张半男半女,妖异无比的面容,眼中毒光暴射:“好个狡猾的女冠!竟敢欺到我头上!给我拿下她!” 整个洞府瞬间活了过来!四壁蠕动的树根如同无数巨蟒,疯狂地缠向玄霜。 玄霜剑气纵横,所过之处,树根藤蔓纷纷被斩断。 绯云身法诡异,如同鬼魅,利爪带起道道腥风。碧澜笔走龙蛇,毒火风雷,从四面八方袭向玄霜。 洞府内,剑气呼啸,妖光纵横,玄霜却丝毫不落下风。她身法飘忽莫测,数十回合过后,绯云一个不慎,被一道剑气划过咽喉,他捂着脖子,眼中充满恐惧与不甘,身体迅速崩碎,魂魄亦灭。 碧澜见同伴接连陨落,心中骇极,攻势不由一缓。玄霜抓住破绽,一剑直刺其心口! “姥姥!救我!”他惊恐地大叫,向宝座方向逃去,身体瞬间粉化消失。 “一群废物!”姥姥怒喝一声,数条带着粘液的血枝猛地从地下窜出,向玄霜缠绕而来! “等的就是此刻!”玄霜心中大喜,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三元真火,焚!” 她双手结印,口中真言叱出,周身骤然腾起炽烈的烈焰! “嗤—-!”缠绕而来的血色枝条一触及真火,立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发出凄厉的灼烧声,迅速枯萎焦黑,冒出滚滚黑烟! “可恶的道姑!我要将你吸成人干!”姥姥彻底疯狂,无数枝条疯狂舞动,如同万千触手,遮天蔽日地向玄霜卷来。 玄霜冷笑,她于空中虚画出数十道朱砂黄符,激射而出,那符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贴在血槲巨大的主干和枝条上! “五雷腾天,驱雷奔云,敕!” 轰隆! 山谷上空,竟凭空炸响惊雷!数道电蛇撕裂空气,狠狠劈在血槲的树身之上! 雷光肆虐,电火交加,炸得木屑纷飞,那血槲发出痛苦至极的哀嚎,庞大的树身剧烈颤抖。 血槲庞大的树身已被真火烧得焦黑大半,雷击处更是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挥舞的枝条也变得稀疏无力。 “不!!我万年道行,岂能毁于你手!”姥姥发出不甘的怒吼,试图自爆灵核,与玄霜同归于尽。 “冥顽不灵!”玄霜口中念念有词,剑气尽数没入树心之中。 她要将这万年树精的精华与灵性,铸就一柄真正的斩妖剑! 那挣扎咆哮的灵核,连同血槲蕴含万年精气的木心,被硬生生从焦黑的树干中剥离出来,在法诀作用下,不断缩小凝练,最终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通体火红,有灵光流转不息的斩妖剑。 姥姥的哀嚎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巨树也迅速枯萎腐朽,最终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朽木尘埃。 空中甜腻的异香和依附其存在的精魂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玄霜身背斩妖剑翩然而去。 数月后,青州关于男女失踪的诡异案件再未发生。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入苍茫山深处,发现了那株莫名枯萎倒塌的参天古树,以及周围散落的人骨残骸。 消息传开,人们大惊失色,不曾想竟是妖邪害人,至于除魔者是谁,众说纷纭。 有说是路过的游侠,有说是隐修的高僧,但流传最广的,是一位在官道旁卖茶的貌美妇人,说她实则是仙女下凡,识破妖邪,深入虎穴,一举荡平了魔窟。 百姓感念其恩德,在原先的茶棚附近,自发为她修建了一座小小的生祠,塑了一尊持剑的女仙像,香火供奉,称之为“降妖娘娘”。 第1章 美人荷香 京城西隅有条不起眼的巷子,名叫乌金巷。 近来巷子深处那户常年空置的宅院,忽然搬来了一对兄妹。这事儿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妹妹的容貌。 偶然一次车帘掀动,惊鸿一瞥,那女子的容颜便成了某些人口中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幻影。 传说是位绝色佳人,粉雕玉琢,眉目含情,尤其那一身气质,柔弱不胜衣,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却能勾魂摄魄。 更兼家资豪富,虽只有兄妹二人,那排场用度,却堪比勋贵。 很快,“乌金巷有富家孤女欲招赘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京城那些意图不劳而获,梦想一步登天的浮浪子弟中悄悄传开了。 这日午后,乌金巷那新修缮的宅邸门前,来了个身穿丝质锦袍的男子。 他叫贾义,为人假仁假义,坑蒙拐骗。还总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实则心术不正,专好钻营,总幻想着能攀上高枝,吃上一口热乎的“绝户饭”。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这才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过了半晌,开门的是个身形精干,面色微黑的青年男子,身上还沾着荷塘里的淤泥。 他眼神灵活,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正是那传说中的“哥哥”,自称泥九。 “这位兄台,有何贵干?”泥九上下打量着贾义,语气不冷不热。 贾义连忙堆起笑容,深深一揖:“在下贾义,久闻府上小姐贤淑雅静,蕙质兰心,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忍不住往门内瞟去。 泥九嘴角微微上扬,侧身道:“原来是贾公子,请进吧,舍妹荷香正在花厅。” 宅院极为华丽,布置也十分精巧。曲径通幽,假山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那一方池塘。 池中荷花盛开,在白粉色花朵中央,有一株荷花开的极为艳丽,那颜色是近乎有些妖异的绯红,碗口大小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异香扑鼻。 花厅内,那位名唤荷香的女子正临窗而坐,手执书卷。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贾义只觉得呼吸一窒,之前听闻已是心痒,此刻亲眼得见,更是魂飞天外。 这荷香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一张美人脸,肌肤莹白如玉,双颊天然带着一抹芙蓉色,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仿佛含着无限情意,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 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更衬得身段窈窕,我见犹怜。 “荷香姑娘,”贾义抢上一步,又是深深一揖,“小生贾义,冒昧来访,惊扰姑娘清静了。” 荷香放下书卷,起身微微一福,声音软糯动听:“贾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她目光在贾义脸上轻轻一转,便垂下眼帘,面露羞涩。 泥九吩咐丫鬟上了茶,便自顾自坐在一旁,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理着几段枯木根茎,似乎对来客并不十分在意。 贾义定了定神,开始施展他练就多年的口才。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又从风土人情扯到时局经济,竭力将自己描述成一个怀才不遇,品性高洁的谦谦君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荷香的反应。 荷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抿嘴浅笑,或轻轻点头,那模样温顺得如同绵羊。只是在贾义说到自己家境清贫但志存高远时,她眼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 “贾公子真是博学,”荷香柔声开口,“只是…公子也看到了,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虽有些许家资,却无依无靠。家兄的意思,是想寻一位踏实可靠的郎君入赘,支撑门户,不知公子….”她欲言又止,脸颊飞起红霞,更添娇媚。 贾义心头狂喜,面上却故作沉吟,甚至带上一丝为难:“这个…入赘之事,关乎宗族血脉,小生还需…还需斟酌。”他这是以退为进,吊人胃口。 一旁的泥九忽然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妹妹,我看这位贾公子志向远大,怕是瞧不上咱们这小门小户。罢了,强求无益。” 贾义一听,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连忙道:“兄台此言差矣!荷香姑娘兰心蕙质,小生一见倾心,若能得配佳人,实乃三生有幸!只是….只是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他开始卖惨,编织谎言。 荷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原来如此…..是荷香福薄。不瞒公子,前来提亲者并非没有,只是…多是些贪图钱财的庸碌之辈,令人心寒。像公子这般品貌才华,又重孝道的,实在难得...”她说着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贾义被她这番“知己之言”说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指天誓日,将那莫须有的“老母”抛到九霄云外。 “姑娘莫要伤心!小生….小生愿为姑娘分忧!入赘之事,虽于礼法有碍,但若能护得姑娘周全,小生….心甘情愿!”贾义立刻表明心迹,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成了乌金的常客,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荷香与泥九。 今日送些时兴的胭脂水粉,明日请泥九去酒楼吃酒听曲,后日又找来些真假难辨的孤本典籍与荷香“鉴赏”。 荷香时而对他温言软语,时而又会提出一些看似无理的刁难。 譬如让他冒着大雨去城西买特定铺子的糕点,或是让他亲手将庭院里杂草除尽,美其名曰“考验诚意”。 贾义为了那臆想中的万贯家财和绝色美人,竟也一一忍下,拼了命地表现。 泥九则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有时会阴阳怪气地刺他两句,有时又会在荷香面前“不经意”的替他说几句“好话”,将贾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晚,月色朦胧。贾义又被请到宅中用饭。席间荷香多饮了几杯果酒,双颊绯红,眼波流转,愈发娇艳不可方物。 她借着酒意,对贾仁义吐露“心声”,,说起兄妹二人漂泊不易,说到动情处,竟是泫然欲泣。 贾义看得心旌摇曳,趁机握住她的手,赌咒发誓必不负她。荷香半推半就,并未挣脱。 酒阑人散,泥九称有事外出,宅中只剩下荷香与贾仁义。 荷香借口酒后头晕,要回房歇息,让贾义扶她一把。软玉温香在怀。他心猿意马,顺势便跟进了荷香的闺房。 屋内香气更浓,熏人欲醉。纱帐低垂,烛光昏暗。贾仁义急不可耐,解开衣衫正欲更进一步,荷香却轻轻推开他,嗔道:“冤家,急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待你我成婚之后…..” 贾义被吊得不上不下,却又不敢用强,只得悻悻退出。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宅中胡乱踱步,想着那近在咫尺的财富与美人,心头如同猫抓。 行至后院那荷花池旁,月色下那绯红荷花仿佛活物一般,微微摇曳,异香扑鼻。 池塘里有些声响,他仔细一看,发现湿润的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定睛看去,竟是几条粗壮黝黑的泥鳅,滑不留手地钻入泥中,留下几个小小的孔洞。 他正出神,突然想到刚才解衫,情急之下将钱袋落在荷香的闺房中。急忙原路返回,却不曾想在窗外,听见里面传来似是男女压抑的喘息与低笑。 贾义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透过缝隙向内窥视。 这一看,险些让他惊叫出声! 只见帐内两条身影正紧紧纠缠在一起,正是荷香与那“哥哥”泥九! 此刻的荷香,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柔弱羞怯? 她衣衫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子紧紧缠绕着泥九,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而泥九,更是与平日那副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猥琐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动作狂野,力气大得惊人,发出粗重的喘息,那榻不堪重负吱吱作响。 “今日那蠢物...险些按捺不住.….”荷香断断续续地娇喘着,声音带着一股蚀骨的媚意。 泥九低笑,声音沙哑:“怕什么?肥料越是心急,腐熟得越快…养分才足。再吊他几日,等他那点坏心眼烂到脏根子里,正好给妹妹补身子,助你花开更艳.…..” “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整日对着那等货色,实在恶心……” “忍一忍,待吸干了他的精气神魂,咱们再去下一处。这等想吃绝户的蠢货,多的是……” 两人的一番话炸得贾义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什么富家孤女,什么招婿入门,全是骗局!这分明是两个妖人,设下圈套,专害他这种贪财好色之徒! 想起泥九的怪异,荷香身上异乎寻常的香气,还有这池中妖艳的荷花…..他们不是人! 巨大的恐惧之后,愤怒和狠毒涌上贾义心头。他贾义算计半生,岂能栽在两个妖物手里? 他们想害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把这妖女和那泥鳅精杀了,这宅院里的金银财宝,不就全是我的了? 到时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谁又能知道? 杀心既起,他便悄悄退开回到前院,装作无事发生。 接下来的两天,他表现得更加殷勤温顺,对荷香更是言听计从,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入赘”的喜悦中。 荷香与泥九看在眼里,只当他是鱼儿彻底咬钩,心中冷笑。 第三日,荷香终于“松口”,答应三日后便与贾义成亲,行入赘之礼。他欣喜若狂,连连应承。 这晚他借口答谢泥九这位好哥哥,请他饮酒,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再三确认他不动了,又将他捆绑结实,这才放下心来。 贾义摸遍了他全身也不见平日里揣在他怀里的钥匙,准备先去杀了荷香,再回来逼供财帛所在。 贾义揣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熟门熟路地摸到荷香的闺房外,他等了一会,直到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听见荷香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狞笑,用匕首轻轻拨开门栓,闪身而入。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床榻上纱帐低垂,一个窈窕的身影侧卧其中。 贾义眼中凶光一闪,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身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 匕首轻易地刺入,却并无血肉阻隔之感,反而像是扎破了一个装满棉絮的布袋。 贾义一愣,猛地掀开纱帐,床上哪里荷香的影子?只有一个用锦被卷成的假人! 中计了! 他心头大骇,转身就想跑。然而房门却“哐当”一声自动关上,任他如何拉扯也纹丝不动。 “咯咯咯….”一阵娇笑声在身后响起。贾义猛地回头,只见荷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中,她长发披散,脸上却再无半分柔弱,只有一种妖异冰冷的媚态。 泥九也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踱出,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他。 “你!我明明….”贾义大惊失色, 泥九面露讥讽:“那点蒙汗药不够分量,你没杀我是为了这个吧?可惜呀….”他手中多了一串钥匙,在贾义面前晃了晃。 “贾公子,深夜携利刃来我闺房,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么?”荷香笑吟吟地问道,缓步走近。 贾义吓得魂飞魄散,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你….你们别过来!我是来….我是来…..” “是来杀我们,好夺了家产,远走高飞的,对不对?”泥九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就凭你这点心思,这点手段,也配?” 荷香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贾义吓得惨白的脸颊,指尖冰凉刺骨:“你可知道,为何独独选中了你?”她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因为你够贪,够蠢,心肠也够黑。像你这样的肥料,最是滋补….我的花儿,已经等不及要享用了呢。” 荷香身上忽然伸出出无数翠绿带刺的荷茎,如同活蛇一般,迅速缠绕上贾仁义的全身!那荷茎力量奇大,勒得他骨骼作响,剧痛难忍。 “放开我!妖孽!放开我!”贾义惊恐地挣扎嘶吼,手中的匕首早被荷茎卷走。 此刻池中那株最为妖艳的绯红荷花无风自动,花瓣缓缓张开,露出中央金黄的花蕊,那花蕊竟像一张张等待哺育的小口,微微开合。 荷香看着被荷茎紧紧束缚、动弹不得的贾仁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她张开红唇,对着贾义轻轻一吸。 贾义只觉得浑身精气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毛孔中汹涌而出,被荷香吸入体内。 他感到自己的血肉在萎缩,意识在模糊,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让他心胆俱裂。 “不……不要…..”他发出最后的微弱哀求。 荷香满足地眯起眼,脸颊上的绯红更加艳丽动人。 她吸完贾义的魂魄精气,那些缠绕着他的荷茎便拖着他软塌塌的躯壳,沉入了散发着异香的荷花池底,成为了最新养料。 池水微微荡漾了几下,便恢复了平静。那株绯红色的荷花,似乎开得更加硕大,更加娇艳了。 泥九走到池边,满意地点点头:“这家伙坏水够多,肥力足,够妹妹消化一阵子了。” 荷香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姿曼妙,走到镜前顾影自怜:“哥哥,收拾一下,咱们也该换个地方了。听说江南富庶,想吃绝户的蠢男人…想必更多呢。” 泥九宠溺一笑,露出满口细碎的牙齿:“都听妹妹的。” 月色依旧日朦胧,乌金巷深处的宅院悄然无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满池荷花,在夜色中红得愈发惊心,异香也愈发浓烈,随风飘出很远,很远。 没过几日,这对兄妹便不见了踪影。说来也怪,自从他们走后,那宅院满池的荷花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塘底厚厚的淤泥。 那神秘的荷香姑娘,也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奇闻怪谈。 第1章 绿珠 青石县因着一条新修的官道,这两年渐渐有了些兴旺的气象。 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街面上也添了不少新面孔。 半月前,县衙斜对过那间空置许久的铺面,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挂出的招牌是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掌柜是个独身女子,自称绿珠。 这绿珠一露面,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了块烧红的烙铁,滋啦啦激得整个青石县的男人心头冒烟。 她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生得那叫一个风流袅娜。乌油油的发髻松松挽着,插一支素银簪子,眉眼俏丽,脖颈修长如玉。 夏日衣衫单薄,更是藏不住那鼓蓬蓬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那丰圆的臀股。 绿珠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寻常男子被她眼风扫过,骨头先自酥了半边。 她不仅貌美,待人接物也极是爽利。卖的草药成色好,价钱也公道,若有那贫苦人家前来,她还时常舍些寻常的膏散。 若有那等登徒子想借买药之名凑近了说些风话,或是想摸一把那柔荑,她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瞥过去一眼,那人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什么旖旎念头都冻僵了,讪讪地不敢再放肆。 如此一来,这“百草堂”的绿珠,在青石县男人们口中,便成了个又爱又怕、勾魂摄魄的尤物。 隔壁街上住着个叫胡来的破落户。这胡来名字取得糙,人也着实不上进。 他家中原本有些薄产,这几年被他吃喝嫖赌折腾得差不多了,如今就靠着坑蒙拐骗、做些不上台面的营生过活。 偏生他生了一副好皮囊,面皮白净,嘴皮子利索,惯会在女人堆里厮混,与县城里几家秦楼楚馆的粉头都有些不清不楚。 这胡来父母在时就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城西开杂货铺的王家女儿,名唤王芸儿。王家虽不算大富,却也颇有些家资,只有这一个独女。 胡来看中的,正是王家的家财。这日他又私下跟狐朋狗友抱怨, “可惜我胡某这身怜香惜玉的本事,那王家女儿容貌普通,性子更是刻板无趣,整日里只知道女红账本,连句风情话都不会说。” “你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王家陪嫁可不少,再说你是那安分的人吗?前几天我还见你去翠楼跟蕊儿厮混呢!”一旁的王宫挤眉弄眼的打趣他, 胡来哈哈一笑:“那蕊儿可是妙绝!你不知….”几人面目猥琐的笑了起来。 可自打绿珠出现,胡来的魂儿就丢了一大半。 他几乎日日都要寻个由头往百草堂跑,不是买二两甘草,就是称几钱当归,一双眼睛黏在绿珠身上,恨不得剜下一块肉来。 “绿珠姑娘,你这当归品相真好,瞧着就补人。”胡来凑到柜台前嬉皮笑脸地搭讪, 绿珠正低头拨弄算盘,闻言抬起眼,水汪汪的眸子在他脸上一转,嘴角噙着笑意:“胡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山野粗物,比不得城里大药铺的精细。” “哎,姑娘过谦了!”胡来见她搭话,骨头更轻了三两,“姑娘这般人物,便是卖些草根树皮,那也是仙草灵药!不知平日里都是去何处采药?附近的深山老林,有猛兽出没,你独自一人,岂不危险?” 绿珠手中算珠噼啪作响,头也不抬:“也没什么,惯了便好。城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岭,药材倒是丰盛,我常去那里。” 胡来一听,心头大喜,暗道机会来了。 他盘算着绿珠独身一人,无依无靠,又常去那等荒僻之地,正是下手的好目标。 这胡来黑心脏肺,他暗地里做着人伢子的勾当,专挑那些无根无基的孤身女子下手,卖到远处烟花之地,获利极厚。 他想着尽快把王芸儿娶过门,占尽家财, 眼前这绿珠,容貌身段皆是上上之选,若是弄到手先快活一阵,再转卖出去,怕是千金也换得来!到时候远走高飞,再不回来! 他心里转着这等龌龊念头,面上却装得愈发诚恳:“黑风岭?那可是个险地!姑娘若不嫌弃,下次采药唤上胡某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胡某虽不才,几手拳脚功夫还是有的,等闲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他拍着胸脯吹噓。 绿珠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认真的看着他他,胡来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仍强撑着笑脸。 “那….既然胡公子如此盛情….”绿珠嫣然一笑,瞬间驱散了胡来心头那点不安, “后日我正要去黑风岭采几味稀罕药材,公子若得空…..” “有空!有空!姑娘的事就是胡某的事!”胡来忙不迭应承下来,心花怒放。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胡来便收拾利落,带了些干粮清水,在城门口与绿珠会合。 绿珠一身素雅衣裙,背着一个不小的竹篓,更显得腰肢纤细,身段婀娜。 胡来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那股子幽香,心头邪火更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黑风岭。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胡来起初还想着卖弄些男子气概,搀扶一把,却见绿珠步履轻盈,在山石间腾挪自如,竟比他这个常在外厮混的男子还要稳当,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行至午后,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绿珠指着崖壁上几株不起眼的草药,对胡来说:“胡公子,我要采那崖上的‘七星草'',劳烦你在下面接应一下。” 胡来抬头望去,那崖壁颇为陡峭,正想劝她危险,却见绿珠手脚并用,如同灵猿般,几下便攀了上去,身手矫捷得不像寻常女子。他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绿珠采完药,下来时衣裙被树枝勾破了一角,露出半截雪白丰腴的小腿。 胡来看得眼直,喉头滚动,忍不住便伸手去扶她的小臂,触手一片滑腻温凉。 “姑娘….小心。”他声音有些沙哑。 绿珠并未挣脱,反而就势靠在他身上,吐气如兰,带着股甜香:“多谢公子,这山路难行,真是累煞人了。”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姑娘说的是,胡某也有些累了….”胡来咽了咽口水, “这里我常来,前方有个山洞,甚是干燥清爽,不如…我们歇息片刻再走?”绿珠娇笑道, 胡来此刻已是色令智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搂着绿珠进了不远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 洞内果然宽敞干燥,角落铺着些干草,似乎常有人在此歇息。 一进洞,绿珠便柔弱无骨地偎依在胡来怀里,仰起脸红唇微张,呵气如兰:“公子….走了这半日,身子都乏了…你给我捏捏….” 美人投怀送抱,胡来哪里还把持得住?他本就存了歹意,此刻更是欲火焚身,迫不及待的便将绿珠按在草堆上,开始撕扯她的衣裙。 绿珠非但不抗拒,反而极尽迎合之能事。她身段本就丰腴曼妙,此刻玉体横陈,无一处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胡来只觉置身云端,欲仙欲死,比在那些秦楼楚馆里快活千百倍,心中愈发坚定了要将这尤物占为己有,再卖个好价钱的念头。 过了半晌,胡来气喘吁吁地躺在干草上,看着身旁面泛桃红、眼含春水的绿珠,心里得意无比,只觉计划已成大半。 他抚摸着绿珠光滑的白臂,假意温存:“珠儿,你跟了我吧!何必在此辛苦采药?我虽不算富贵,但保你衣食无忧,穿金戴银…..” 绿珠伏在他胸前,声音慵懒媚人:“公子真心待我,绿珠自然知晓。只是我漂泊惯了,只怕…” “怕什么!”胡来打断她,“有我胡来在,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等过些时日,我处置完家中一些琐事,便带你离开这青石县,去那繁华之地,过快活日子!” 他口中的“处置琐事”,自然是想着如何将王家的家财弄到手,以及如何将绿珠神不知鬼不觉地卖掉。 绿珠抬起头,眼底似乎有幽光流转:“公子…此话当真?不会…负了我?” “天地良心!”胡来指天誓日,“若负珠儿,叫我胡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这誓言发得顺溜,心中却无半分诚意。 绿珠似乎被他的真诚打动,重新偎入他怀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自那日后,胡来便与绿珠时常在那山洞私会。每次胡来都沉溺于绿珠那蚀骨销魂的温柔乡中,只觉得这女子风情万种,手段高超,让他欲罢不能。 他甚至开始觉得,身边有绿珠这等尤物,才是真正的快活人生。 这一日,胡来又应约前往山洞。他心中盘算着,今日便要与绿珠摊牌,哄骗她跟自己离开青石县,到了僻静处再用药迷翻了,交给接应的人牙子。 进得洞中,却见绿珠早已等候在此。她今日肌肤胜雪,艳光四射。 “珠儿,想我了?”胡来调笑着上前, 绿珠却轻轻避开,笑容妖异:“胡郎,你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苦。” 胡来一愣:“珠儿何出此言?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便好。”绿珠伸出纤纤玉手,抚上胡来的脸颊,“胡郎曾说,要带我离开,过快活日子,可还作数?” “作数!自然作数!”胡来连忙道,“我今日来,便是要与你商议此事….” “不必了。”绿珠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你的快活日子,到头了。” 胡来尚未反应过来,只见绿珠眼中红光一闪,张口一吐,一道银白色的粘稠丝线喷射而出,瞬间缠上了他的手脚! 那丝线极韧,任凭胡来如何挣扎,竟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东西?!”胡来惊恐万状,厉声尖叫。 绿珠笑而不答,身形开始发生变化。她的脸颊两侧冒出几对复眼,闪烁着幽光,口中伸出狰狞的口器,臀部高高隆起,八条毛茸茸的、长满刚毛的节肢从裙下探出! 她虽还保留着大致的人形轮廓,却已是半人半蛛的恐怖形态! “妖!妖怪!”胡来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现在知道怕了?”绿珠发出尖锐的怪笑, “可惜,晚了!我修行百年,阅人无数。你这等心肠歹毒、贪财好色之徒,正是最好的肥料!”她腹部蠕动,喷吐出更多更粗的蛛丝,将胡来如同蚕茧般一层层包裹起来,只留下他脑袋在外面。 那蛛丝越收越紧,勒得胡来几乎窒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蛛丝,缓缓注入他的体内,在他的皮肉之下蠕动、生长! “不!放开我!救命啊!”胡来发出绝望的嘶吼。 蜘蛛精口器开合,滴下粘稠的涎液:“叫吧,尽情地叫吧!这深山老林,没人会听见。乖乖做我孩儿们的温床,用你的血肉,滋养它们长大….这可是你的‘福气''!” 她伸出细长尖锐的前肢,在胡来恐惧扭曲的脸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血痕,随即她低头,开始吮吸那渗出的鲜血。 胡来眼睁睁看着这恐怖的景象,回想起与绿珠缠绵时,总隐约觉得后背被什么尖细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麻痒,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快感淹没,也就忘了。 却不知,每一次缠绵绿珠都在暗中汲取他的元气精血。 山洞中的邂逅,本就是绿珠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乃修行数百年的蜘蛛精,以吸食精气,并以男子肉身作为孕育后代的温床来修炼。 接下来的日子,对胡来而言,是真正的地狱。 他被蛛丝牢牢固定在洞穴深处,每日那绿珠都会前来,用口器刺破他的皮肤,吸食他的血液和精气,同时也会喂养他一些维持生命的汁液,确保他不会立刻死去,以便他体内孕育的幼蛛能充分吸收养分。 胡来的内脏正在被缓慢啃噬,血肉正在被消耗,在极尽痛苦和恐惧中等待死亡…. 青石县里,胡来失踪的消息渐渐传开。 起初人们只当他又是去哪里鬼混了,但接连数日不见踪影,连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不知其去向,这才觉得蹊跷。 王家也派人来寻过几次,毫无结果。 王芸儿初时还有些担忧,但想到胡来平日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嫌弃,那点担忧也渐渐淡了。 她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 一个月后,胡来被正式报官失踪。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王芸儿心中反倒松了口气,不用嫁给胡来,许是老天庇佑。 而黑风岭深处的洞穴中,一具被吸食殆尽、只剩下干瘪皮囊和骨骼的蚕茧旁,数百只通体漆黑的幼蛛正贪婪地吞噬着残存的养料。 绿珠满意的背起药篓,她扭动着丰腴的腰肢走出山洞,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第1章 伏鳌记 湖州以南,有片广袤水域的名唤罗泽湖。 此处蒹葭苍苍,鱼虾成群,水鸟翔集,堪称世外桃源之地。 这一日,有一女子身着落利骑装,腰悬短剑,牵马沿泽边小路缓缓而行。 她幼时曾师承一位隐世高人,学得一身不俗的武艺。此番游历,一是为增长见闻,二也是想去探望在罗泽附近隐居的师尊。 时值初夏,泽畔芦苇青翠,高达丈余,风吹时掀起层层绿浪。 正行走间,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风从芦苇深处传来。 那哭声悲切哀婉,不似寻常。 女子心生好奇,侧耳细听片刻,随即将马拴在树下,拨开茂密的芦苇,循声向内探去。 行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临水的空地上,有一个白衣男子正背对着她,双肩耸动,哭得甚是伤心。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拔,单看背影,便觉风姿不俗。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冒昧打扰,这位公子,为何在此独自垂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男子闻声,猛地止住啜泣,慌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颊,这才转过身来。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极其俊秀,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更显得睫毛浓长,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惶无助,真真是我见犹怜。 他见是个陌生女子,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低下头讷讷道:“惊……惊扰姑娘了..在下……在下只是心中悲苦,一时难以自持……” 女子见他言辞闪烁,神情悲戚不似作伪,便放缓了语气:“我姓韩名姝,公子若有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能帮上一二。” 男子见她目光清正,神色诚恳,犹豫片刻长叹一声道:“不瞒姑娘,在下……家中遭了祸事。”他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我们本是这罗泽中的……唉,暂且不提出身。家中有一小妹,容貌……还算清丽。谁知被那盘踞在此的恶霸‘鳌龙王’看中,竟要强纳为妾!” “鳌龙王?”韩姝蹙眉,这名字听着便觉凶恶。 “正是,”男子脸上露出愤恨交织的神情,“那鳌龙王本是千年王八修炼成精,道行高深,手段狠毒。数年前来到罗泽,仗着法力强横,收服了一帮虾兵蟹将,自封为王。自此,这罗泽便再无宁日。他每月都要我等供奉鲜鱼肥虾,稍有延迟或不如意,轻则打骂,重则……便有性命之危!” 韩姝听得怒气冲冲:“既然如此,为何不举家迁移,远离这是非之地?” 男子苦笑着摇头:“姑娘有所不知,那鳌龙王早已将此地方圆百里的水域视为禁脔,布下了眼线罗网。我们平日里行动皆受管制,如同囚徒。但有试图逃离者,都会被其爪牙抓回,下场凄惨无比。我们……我们已是无处可逃。”他越说越是伤心, “如今那恶霸更是得寸进尺,看中了我家小妹,前日竟派人强行送来了聘礼,言明三日后便要来迎娶!我父母年迈,小妹柔弱,我……我身为兄长,却无力保护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妹落入魔爪……我恨!恨自己无用!”说罢,他又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韩姝自幼习武,侠义心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她柳眉倒竖,怒道:“天下竟有如此蛮横无耻之徒!公子莫要再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我虽武功浅薄,但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你们想想法子,救你妹妹脱困!” 男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猛地抓住韩妹的衣袖,激动道:“姑娘….姑娘此言当真?!” 但眼眸随即又黯淡下去,“可….那鳌精妖法高强,手下众多,姑娘孤身一人,只怕…” “怕他作甚!”韩姝打断他,豪气干云,“邪不胜正!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带我去见见你的家人,从长计议。” 男子大喜过望,连忙擦干眼泪,对着韩姝深深一揖:“姑娘大恩,白翎没齿难忘!请随我来!” 他引着韩姝,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穿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岸边有一座白墙青瓦的宅院,看着颇有隐逸之风。 还未走近,便有一对衣着素雅、面容慈祥的老夫妇和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迎了出来。 那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清灵,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想必就是白翎的妹妹。 “翎儿,这位是……”那老者有些疑惑地看着韩姝。 白翎连忙上前,将方才之事低声说与家人听。白家父母初时听闻韩姝是外人,有些警惕,但见儿子神色激动,又听韩姝愿意相助,脸上也露出了希冀之色。 白父对着韩姝拱手道:“韩姑娘侠义心肠,老夫感激不尽。只是……” “实不相瞒,我们并非凡人,乃是这罗泽中的白鹭一族,修炼多年,方得人形。之前有所隐瞒,是怕惊扰了姑娘。”白翊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她心中早有猜测,坦然笑道:“原来如此,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修行不易。我行走江湖,奇人异事见得不少,那鳌龙王如此横行霸道,更该铲除!不必多虑!” 白家父母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将韩姝请进屋内奉茶。 白父语气低沉,继续道:“白翊,白雪皆是我们的孩儿。我们因仰慕人间雅趣,故而化了人形,在此结庐而居,平日与湖中水族、岸边生灵倒也相安无事。谁知….唉,竟招来那这等祸事。”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悲愤。 白雪在一旁低垂着头,纤纤玉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那鳌前日派了手下送来聘礼,限定三日后便要…便要强掳我去那水府….我…我宁死也不从!”说着珠泪已然滚落, 白母连忙搂住女儿,亦是垂泪不止。 韩姝连声安慰,仔细询问了那鳌龙王的习性手段及其麾下爪牙的详情。 白翊叹了口气:“那鳌精本体庞大,寻常刀剑难伤,更擅御水之术,在水中几乎无敌。其麾下主要有两名得力干将,一是巡泽夜叉,力大无穷;二是弄波河豚,能吐毒雾,十分难缠。其余虾兵蟹将虽数量众多,但不足为惧。” 韩姝又道:“我此行本是欲去探望隐居在附近山中的师尊,他老人家道法精深,或许有克制那王八精的法宝。我现在便动身前去求援,明天便可返回!” 白家众人闻言,更是看到了希望,千恩万谢。 韩姝当机立断,骑着马赶往师尊隐居的“翠微山”。天色渐晚,山路崎岖,但她心系白家安危,马不停蹄,终于在半夜时分,赶到了一处被松柏环绕的茅屋前。 屋内有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正是韩姝的师尊,自号“松溪道人”。 “弟子深夜前来是有急事求师尊相助!”韩姝连忙上前拜见,将罗泽所见所闻及白鹭一家的困境详细禀明。 松溪道人听罢,捋须沉吟道:“此物性阴寒,喜居暗水,确是难破。它借水势,必然力大无穷,确实不宜硬拼。” 他取出一叠朱砂黄符,以及一团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的金丝网。 “这些‘定身符’,可暂时困住那些虾兵蟹将,使其难以行动。这‘缚妖金丝网’,乃是用精金丝混合了雄黄、朱砂等物炼制,专缚妖邪,一旦罩住,任它力大无穷,也难挣脱。”松溪道人将法宝交给韩姝,又叮嘱道, “水火相克,那王八精属水,最惧至阳至刚之火。你需设法将其困住,以猛火焚烧,方能炼化其躯壳,毁其根本。寻常凡火恐怕效力不足,需得助燃之物,如烈酒、桐油等。” “弟子明白,”韩姝认真记下, “徒儿,你虽有侠义之心,但此行凶险,那鳖精绝非易与之辈,务必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松溪道人郑重嘱咐道, “弟子明白!多谢师傅!”韩姝叩首拜谢,不敢再多耽搁,将黄符和金丝网仔细收好,辞别师尊,又快马加鞭赶回白家。 众人早已望眼欲穿,见她平安归来,皆是喜出望外。 韩姝顾不上休息,立刻将师尊所言及法宝之事告知:“要想制服这鳌龙王,绝不能在水里与他争斗。需得设法将他引到岸上,削弱其实力。” 白翎急道:“可是那王八狡诈多疑,如何肯轻易上岸?” 韩姝微微一笑:“他不是要来‘娶亲’么?这便是机会。”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白雪, “只是……要委屈妹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了。” 白雪眼神决然:“只要能除掉那王八精,白雪万死不辞!” 韩姝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不用你死。待那鳌前来 迎娶'',你需假意顺从,将其引入你的闺房之中。待它放松警惕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机!” 白翊面露忧虑道:“可是....妹妹她…..” “哥放心,”白雪坚定道,“我会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 韩姝又道:“还需连夜赶制一口能完全罩住那王八精本体的大瓮,质地需厚实,能耐火烤。将其藏在白雪姑娘房内,用幕帘遮挡。待它被金丝网罩住,便立刻将其投入其中,封死瓮口,泼上酒水桐油,架火猛烧!” “好!此事交给我!”白翊用力点头, “想办法将那些虾兵蟹将灌醉,或者趁其不备,将符贴到它们身上,避免搅局或去报信。”韩妹将黄符分给白家父母。 众人精神大振,立刻依计行事。 白家悄悄联络了一些平日饱受鳌龙王欺凌、敢怒不敢言的水族邻里,约定在婚宴当日见机行事。 同时,白翊则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族亲,连夜用泽底特有的胶泥,混合了雄黄粉,赤硝等物,烧制了一个瓮口狭窄、肚腹宽大的巨瓮,藏于白雪闺房之中。 转眼便到了“迎亲”之日。 天色刚亮,罗泽上便雾气昭昭,一股腥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水波翻涌,一队奇形怪状的水妖簇拥着一顶由巨大贝壳和水草扎成的“花轿”,浩浩荡荡向白家宅院而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肥胖,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横肉,一双豆眼闪烁着贪婪与凶光,正是那鳌龙王所化的人形。 他身旁,一左一右跟着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皆是面目狰狞,妖气腾腾。 白家众人早已在门外恭候,将鳌龙王一行迎入院中。 院内已摆开了“宴席”,酒水菜肴皆是精心准备,那酒是特意买来的烈性烧刀子,白翎暗中加了些迷幻草药末。 鳌龙王见白家人如此识相,心中极为得意,大手一挥,命令手下放开吃喝。 那些虾兵蟹将本就是乌合之众,见有酒有肉,立刻哄抢起来,狼吞虎咽。 那烧刀子本就性烈,加上药力,不过半个时辰,满院的水族便东倒西歪,醉态百出,连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也是歪倒一旁,鼾声如雷。 见时机成熟,白家父母与众邻里一拥而上,将那些醉醺醺的虾兵蟹将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黄符拍在它们身上,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院内喧闹不堪,闺房之内,白雪身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韩妹和白翊则屏息凝神,藏在房间的帷帐之后。身旁有一只巨型陶瓮,角落还堆放着干柴和几罐桐油。 此刻房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美人儿!本王来了!”伴随着粗嘎难听的笑声,房门被推开。 鳌龙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浑身气味腥臊扑鼻。 它一看到白雪,那双绿豆小眼中顿时射出淫邪的光芒,搓着手笑道:“嘿嘿,小美人,等急了吧?来来来,让本王好好疼疼你!”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 “大王,何必心急呢?”白雪假意笑着上前, 将藏在袖中的黄符轻轻一贴,只见灵光一闪,鳌龙王只觉得浑身妖力一滞,动作瞬间变得迟缓,面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怎么回事?!”鳌龙王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那看似轻飘飘的黄符竟重若千钧,将他死死压制。 就在这时,白雪一张冷若冰霜的俏脸对着鳌龙王啐了一口:“无耻的王八精!还敢自称龙王!呸!” 鳌龙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勃然大怒,狂吼一声,周身妖气暴涨,竟隐隐有冲破黄符束缚的迹象! 它到底是千年道行,黄符虽能压制,却难以长久困住。 白翊迅速扯下帷帐,拉着白雪闪到一边。 “妖孽!受死!”韩姝娇叱一声,手腕一抖,那缚妖金丝网如同天女散花般展开,化作一张巨型的大网,兜头向鳌龙王罩去! 鳌龙王见状,心知不妙,奋力想要遁走,但身体被黄符所困,动作慢了何止一拍! “唰!”金丝网将其笼罩在内,随即迅速收紧!只见金光流转,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鳌龙王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现出原形,粗壮的四肢和头颅伸出,拼命挣扎,但那金丝网却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任它如何翻滚,也挣脱不得。 “快!抬入瓮中!”韩姝喝道。 白翎和闻风而来的水族乡邻立刻上前,合力将那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王八精抬起,将其头下脚上,塞进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巨瓮之中! “点火!泼油!”韩姝将干柴迅速堆在巨瓮周围,泼上桐油,白翎亲执火把,猛地扔了上去! “轰!”烈焰瞬间腾起,将整个巨瓮吞没! “啊!!放开我!本王要杀了你们!灭你们全族!”巨瓮中传来王八精绝望而痛苦的咆哮,它疯狂地撞击着瓮壁,但那巨瓮坚固异常,纹丝不动。 烈火焚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那咒骂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待火焰熄灭,巨瓮冷却,白翊小心的上前查看,见瓮底剩下一颗黑色内丹,以及那件依旧金光闪闪的缚妖金丝网。 首恶既除,那些被捆住的虾兵蟹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韩姝与白翊商议,只诛杀了为首作恶多端的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其余小妖则训诫一番,尽数驱逐出罗泽,勒令它们不得再回。 笼罩罗泽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去。 水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生机,泽中生灵无不欢欣鼓舞,更对那位仗义出手的韩姝女侠感激不尽。。 白翎对韩姝这位英姿飒爽、侠骨柔肠的女子,早已心生爱慕,目光时常追随她的身影,带着难以掩饰的情意。 韩姝对这位俊秀温雅、重情重义的白鹭公子,也颇有好感。 月色如水,洒满芦荡。韩妹与白翊并肩站在水边,听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看着湖面粼粼的月光。 “韩姑娘,”白翎轻声开口,“此次若非姑娘仗义相助,我白家恐怕……此恩此德,白翎不知何以为报。” 韩芷心中微微一动,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何况,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公子不必挂怀。” 白翎鼓起勇气,握住韩芷的手:“我……我心中并非只有感激。你……你可愿留下?这罗泽虽比不得人间繁华,但也清净安乐……” 韩芷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公子厚意,韩姝心领。只是我生性喜好自由,习惯了江湖漂泊,看四海风光。这罗泽虽好,却非我久留之地。” 白翎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无力地松开。 这般奇女子,如同天际流云,岂是这方水域所能羁绊? 最终,白翎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深深的眷恋:“既然如此……白翎祝姑娘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只盼……日后若有缘,江湖再见。” 这一夜,水波之畔,互诉衷肠,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韩姝执意告辞。白家众人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将早已准备多时的谢礼拿了出来,皆是珍珠美玉,价值连城。 韩姝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骑马行出一段距离,忽听天空鸣叫,抬头望去,只见水天相接处,一群白鹭翩跹起舞,其中一只尤为神骏,在她头顶盘旋数周,发出清越的鸣叫,似在做最后的道别。 韩姝心中微暖,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扬鞭,消失在尽头。 她先去翠微山将罗泽之事禀明师尊,交还金丝网,并留下部分财帛,继续云游四方。 松溪道人见她行事稳妥,修为亦有精进,颇感欣慰。 那位仗义除妖,来去无踪的韩姓女侠的故事,则在罗泽水族口中,代代流传,成为了又一个动人传说。 第1章 黄仙 岳州府辖下有个郑家村,村东头住着郑老实一家。守着几亩薄田,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只是这“老实”二字,到了他们那儿子郑玉树身上,便全然变了味儿。 郑玉树年方十九,生得倒也算白净,可惜一双眼睛总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又浮躁的气儿。 他不事生产,终日游手好闲,最喜往那镇上的赌坊妓馆里钻。家中那点微薄积蓄,几乎全填了他的无底洞。 每每输得精光回来,便对父母呼来喝去,稍有不如意,便摔盆打碗。 郑家还有个女儿,名唤玉茹,年长玉树两岁。玉茹与弟弟截然不同,她自幼聪慧,心地纯善。 因父母不喜,未能继续读书,却靠着自己摸索,识文断字,明理通达,她还经常做些女红针线补贴家用。 她见父母溺爱弟弟,家业日渐凋零,心中焦急,常婉言相劝。 “爹,娘,树儿年纪不小了,总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让他跟着村里的木匠师傅学门手艺,也好安身立命。”饭桌上,玉茹又一次提起。 郑老娘立刻把眼一瞪,将手中筷子重重一放:“学什么手艺?那是下等人干的粗活!我们玉树是要做大事的!你个做姐姐的,不想着怎么多挣些钱来帮衬弟弟,整日里就想着让他去吃苦受累!安的什么心?” 郑老实在一旁闷头吃饭,不敢吱声。 郑玉树更是把碗一推,斜睨着姐姐,阴阳怪气道:“就是!姐!你是不是看爹娘疼我,心里嫉妒?你急什么?等我时来运转,发了大财,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你少管我的闲事!” 郑玉茹看着弟弟那副理所当然的混账模样,又看看一味偏袒的父母,心中苦涩,只得不再多言。 她心中有个夙愿,想在村里办个小小的蒙学,让那些如她幼时一般的孩童,也能有机会认几个字,明白些道理。 只是这愿望,在如今这个家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天夜里,郑玉树又在镇上赌坊输了个底朝天,被债主骂骂咧咧地轰了出来。 他身无分文,只得趁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途经村外那片乱葬岗时,夜风呼啸,吹得四周荒草簌簌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枭怪叫,更添了几分阴森。 郑玉树心里发毛,不由加快了脚步,忽见见前方一株老槐树下,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个身穿黄色长衫的男子。 他身形颀长,负手而立,似乎在赏月。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如水,看清此人的面容后,郑玉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怦怦直跳。 他自认在镇上花楼见过不少粉头,却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人物! 男子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一股娇媚风流体态,虽为男子,却比女子更勾人心魄。 郑玉树并无断袖之癖,但此刻美色当前,又仗着几分酒意,竟生出几分邪念。 他凑上前去,嬉皮笑脸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深更半夜在此,莫非是等哥哥我?”说着,伸手便要去摸那公子的脸颊。 那黄衫男子只是微微一笑,笑容竟有几分妖异,他轻轻挡开郑玉树的手:“这位兄台,请自重。” 郑玉树被他那笑容晃得心神一荡,越发大胆:“自重什么?这荒郊野岭,你是何人?相遇便是有缘,不如跟哥哥回家,快活快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兄台既然问起,在下便直言了。我并非凡人,乃是山中修行有成的黄仙,道号‘云逸’。” “黄仙!黄.……黄鼠狼?”郑玉树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连连后退,腿肚子直转筋。 “兄台莫怕,”自称云逸的黄仙笑容不变,“我修行已满,只差最后一步。需得向今夜遇见的第一人‘讨个口封’。若兄台肯助我,我便能褪去妖身,位列仙班。事成之后,必当厚报,许你金银无数,保你一世富贵荣华,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郑玉树:“此乃定银,兄台可先拿去花用。” 郑玉树将信将疑地接过布包,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他眼睛瞬间直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什么妖怪神仙,此刻都被这真金白银冲淡了恐惧。 “仙……仙长!”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紧紧抱住银包,“您说!要怎么做?玉树定当效劳!” 云逸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愈发温和:“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乃天地灵气最盛之时。请兄台务必再来此地,届时见我无论是何形态,只需诚心说一句‘像仙’,我便能功行圆满。切记,唯有此时此地,方有效验。若误了时辰,便前功尽弃了。” “一定!一定!”郑玉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仙长放心,三日后子时,我必定准时前来!若有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逸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老槐树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郑玉树抱着那包银子,恍恍惚惚走回家,一路上心花怒放。五十两!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三日之后,还有数不尽的金银等着他!仿佛自己穿金戴银、仆从如云的逍遥日子就在眼前。 回到家中,父母早已睡下。郑玉树将那包银子藏好,兴奋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拿出几两银子交给郑老娘,只说是昨日赌运亨通,赢了不少。郑老娘喜得眉开眼笑,直夸儿子有本事。 有了钱,郑玉树的心思便活络起来。镇上百花楼的头牌嫣红,他垂涎已久,只是以往囊中羞涩,连杯茶钱都付不起。 如今有了这五十两定银,他自觉已是未来的巨富,哪里还按捺得住? “反正三日后便有泼天富贵,不如先去快活快活!”他心痒难耐,揣上银子,便直百花楼而去。 那嫣红见他突然阔绰起来,虽觉诧异,但也笑脸相迎。美酒佳肴,软玉温香,郑玉树很快便沉溺其中,将三日之约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百花楼流连忘返,醉生梦死,五十两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 转眼便是月圆之夜。 子时将近,云逸早已等候多时。他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郑玉树的身影。月上中天,子时三刻已过,四周依旧寂寥无人。 云逸脸上的期盼渐渐转为焦躁,继而化为滔天怒火!他修行数百载,历经艰辛,好不容易熬到功德圆满,只差这临门一脚! 竟被一个贪财好色、言而无信的小人给毁了! “郑玉树!无耻之徒!安敢欺我!”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声音不类人声,带着愤怒与绝望。 周身妖气失控般鼓荡,震得周围荒草伏地,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他带着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化作一道黄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天色将明,郑玉树才从百花楼的温柔乡里醒来,他宿醉未消,头疼欲裂。 迷迷糊糊中想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猛地一拍大腿:“坏了!!” 他连滚爬爬地冲出百花楼,也顾不得嫣红的挽留,发疯似的往乱葬岗跑。 赶到老槐树下,哪里还有云逸的影子?只有晨风吹过荒草,一片凄凉。 郑玉树心中一阵慌乱,但随即又自我安慰起来:“说不定……说不定仙长已经成功,飞升仙界去了?对!定是如此!就算……就算真失败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与我何干?” 他很快便将这点不安抛诸脑后,又开始盘算着如何再弄点钱去快活。 过了几日,郑玉树在村口闲逛,盘算着再去哪里弄点钱,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坐在路旁的大石上,正拿着帕子拭泪。 那女子穿着朴素,却难掩其天生丽质,身段窈窕,肌肤细腻,尤其一双含泪的杏眼,我见犹怜。 郑玉树何曾见过如此标致的美人?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连忙凑上前去,摆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这位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垂泪?” 那女子怯生生的抬头,真是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她哽咽道:“奴家姓黄,名仙儿,本是邻县人士,前来投奔亲戚。谁知……谁知亲戚早已搬走,不知所踪。奴家盘缠用尽,举目无亲,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又掩面哭泣起来。 郑玉树心中大喜,他连忙道:“姑娘莫哭!这有何难?我家就在附近,虽不富裕,但也有瓦遮头,有饭充饥。若姑娘不嫌弃,可随我回去暂住几日,再从长计议,总好过流落荒野。” 黄仙儿假意推辞了几句,见郑玉树情真意切,便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回了郑家。 郑老实夫妇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如此美貌的姑娘,说是无家可归,要暂住家中,先是惊讶,随即便是狂喜。 这姑娘模样俊,看着也温顺,若是能留下给玉树做媳妇,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立刻将黄仙儿奉为上宾,嘘寒问暖,比对亲女儿玉茹还要热情。 郑玉茹总觉得这黄仙儿来得蹊跷,她眉眼间虽有股媚态,但眼神流转间,偶尔会闪过令人心悸的冷光。 她几番思索,私下找到黄仙儿诚恳劝道:“黄姑娘,我不知你是何来历,但我知你眼下困境,我这弟弟……实非良配。他游手好闲,嗜赌成性,家中已被他败落大半。你若跟了他,日后定然受苦。” “我这里还有些平日积攒的碎银。虽不多,也够一段时日的生计。你且拿去当作盘缠,另寻去处吧。”她说着,将一个小的荷包袋递了过去。 黄仙儿看着那几钱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姐姐这是要赶我走吗?我有何处得罪了姐姐……” 郑玉茹急道:“仙儿妹妹,我…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怕你日后受苦,趁现在…..” “姐姐不必说了!”黄仙儿忽然板起脸,打断她的话,“我知姐姐是怕我分了家中关爱。仙儿虽是落难之人,却也懂得廉耻,绝不会白吃白住!”她竟转身就走,径直找到郑玉树和郑家老夫妇,将郑玉茹劝她离开、并给她银子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只说郑玉茹容不下她,要赶她走。 郑玉树一听,勃然大怒,冲到玉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郑玉茹!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自己嫁不出去,就看不得我好是吧?竟敢背地里撺掇仙儿离开!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样的姐姐!” 郑老娘气得浑身发抖:“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滚!从此我们郑家没你这号人!” 郑老实依旧唉声叹气,一声不吭。 郑玉茹看着暴怒的弟弟和偏心的父母,没有争辩,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村里人见她被赶出家门,多有同情,一位寡居的远房婶子收留了她。 赶走了“碍事”的姐姐,郑玉树更加肆无忌惮。他与黄仙儿日夜厮混,缠绵欢好。 那黄仙儿极尽魅惑之能事,将郑玉树迷得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 然而好景不长,自黄仙儿进门后,郑家便开始怪事连连。 先是家中仅剩的那点积蓄不翼而飞,郑玉树追问,黄仙儿便哭诉说是遭了贼。 接着便开始怂恿郑玉树变卖田产家当,说是拿去做生意,能赚大钱。 郑玉树早已被她迷昏了头,不顾父母苦苦哀求,将家中能卖的都卖了,生意惨淡,钱却都打了水漂。 郑老实夫妇又急又气,与黄仙儿发生争执,黄仙儿竟一反常态,指着二老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恶毒。 郑老实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没几日便含恨而终。郑老娘承受不住接连打击,也一病不起,不久便追随老伴去了。 短短时日,便只剩下郑玉树和黄仙儿两人,守着几间空荡荡的破屋。 而郑玉树的身体也开始不对劲,他先是浑身无力,食欲不振,继而身上长出恶疮,流脓不止,恶臭难闻。 请来的郎中看了都摇头,说是纵欲过度,又染了恶疾,已入膏肓,药石无灵。 他瘫在床上,奄奄一息,坐在床边的黄仙儿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带着彻骨的冷意:“郑玉树,你可还记得,乱葬岗下,与你定下三日之约的云逸?” 郑玉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黄仙儿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你可知道,讨封失败,于我意味着什么?数百载苦修,毁于一旦!仙路断绝!这一切,皆因你背信弃义,贪图享乐所致!” “我化作女子,接近你,就是为了今日!散尽你的家财,气死你的爹娘,让你众叛亲离,病痛缠身,在绝望中死去!这便是你应得的报应!”云逸放声大笑,心中极为畅快。 郑玉树听得肝胆俱裂,眼中充满了惊惧,最终头一歪,咽了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村人见他死状凄惨,家中又无旁人,都嫌晦气,无人愿意打理后事。 最后还是郑玉茹念在姐弟一场,拿出自己辛苦积攒准备办学的一点铜钱,买了一口薄棺草草将他葬了,与父母坟头相隔不远。 下葬那日,郑玉茹站在简陋的新坟前,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姐姐。” 郑玉茹回头,见那黄仙儿不知何时出现,依旧是美貌女子的模样,只是眼神清明,再无之前的妖媚与戾气。 “你……”郑玉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中警惕。 “姐姐莫怕,”黄仙儿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与沧桑,“我今日来,并非为寻仇,而是来了却因果,与姐姐说几句话。” 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翩翩公子,将前因后果,自己本是黄仙讨封失败,以及如何设计报复郑玉树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郑玉茹听完,震惊不已,久久无言。 云逸叹道:“那夜若遇的是姑娘这般心地善良、重信守诺之人,我早已心愿得偿,位列仙班。可惜,时也,命也。我报复了你弟弟,你父母也因此丧命。虽解了心头之恨,却也损了自身阴德,仙路更是渺茫。今日将此中缘由告知,一是敬佩姐姐品性,二是……也算是对这桩孽缘做个了结。”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玉茹脚边:“姐姐心怀善念,欲办学济贫,这些黄白之物,算是……全了你这桩心愿,也稍减我心中业障吧。” 说完他对着郑玉茹深深一揖,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阵轻风,消散在荒草丛中。 郑玉如将信将疑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数只黄灿灿的金锭。 她用这笔钱,在村里办起了第一个蒙学,取名“知微堂”,专收贫家子女,分文不取。 而郑玉茹被黄仙赠金办学的奇遇,也随着学堂的读书声,在四里八乡悄悄流传开来,成为一桩亦真亦幻的乡野奇谈。 第1章 黑猫 苍州城往南三十里,有个杭水镇。镇子不大,却因着一条穿镇而过的清河,以及两岸连绵的茶山,颇显几分富庶与宁静。 镇东头有家冯记茶棚,掌柜的是个年轻寡妇,名叫秀姑。丈夫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只余下这间不大的茶棚和一位忠厚的老仆与她相依为命。 冯秀姑人如其名,眉目清秀,性子温婉和善。她烹得一手好茶,用的是自家茶山产的嫩芽,泉水是每日从后山汲取的山泉,加之待人真诚,从不短斤少两,故而生意虽不算红火,却也足以维持生计,偶尔还能接济一下镇上的孤寡。 这一日傍晚,冯秀姑正准备打烊,忽听得棚外传来一阵微弱哀鸣般的声响,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挣扎声。 她放下抹布循声而去,只见在暮色笼罩的墙角边,有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正被镇上屠户家那条恶犬逼到了绝境。 那黑猫瘦骨嶙峋,后腿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面对龇牙咧嘴、涎水直流的恶犬,只能弓起身子,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那声音细弱,毫无威慑力。 恶低吠一声,作势欲扑! “哋!!快滚!”冯秀姑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害怕,抄起门边的一根柴棍,便冲了过去,朝着那恶犬虚挥几下,厉声呵斥。 那犬认得秀姑,平日偶尔也能得些她施舍的剩饭碎骨,见她动怒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呜咽两声,夹着尾巴溜走了。 冯秀姑松了口气,这才弯腰去看那只黑猫。猫儿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依旧警惕地瑟缩着。 秀姑注意到它后腿有一道明显的撕裂,血迹未干,想必是方才被恶犬所伤。 “可怜的小东西……”她心生怜悯,柔声道,“莫怕,那恶犬走了。乖乖,你随我回去,我给你包扎一下可好?”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试图去抚摸猫头。那黑猫起初还有些躲闪,但见冯秀姑眼神清澈,并无恶意,竟渐渐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甚至还极轻微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冯秀姑心中一软,小心地将猫抱在怀里带回茶棚,又找来了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仔细为它清洗包扎了伤口。 还去邻居家讨了些羊奶,看着它小口小口地舔舐干净。 老仆在一旁看着,捋着花白的胡子道:“小姐心善。这猫儿通体乌黑,倒是不多见。只是……老话常说‘黑猫辟邪’,却也易招阴物,留在身边,不知是福是祸。” 冯秀姑不以为意,轻轻抚摸着蜷缩在她膝上的小猫笑着道:“福伯,您多虑了。它这般弱小,又受了伤,我若不管只怕活不过今晚。遇上了,便是缘分。是福是祸,但凭天意吧。”她看着黑猫那身油光水滑、无一丝杂色的黑毛,想了想,道:“便叫你煤球吧,如何?” 那小猫在睡梦中仿佛听懂了般,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 自那以后,煤球便在冯记茶棚安了家。它极通人性,伤好之后,并不像寻常野猫般野性难驯,反而格外乖巧亲人,尤其黏着秀姑。白日里,它或是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打盹,或是安静地蹲在柜上。 说来也怪,煤球似乎极通人性,对真心来喝茶的客人,它便爱搭不理;若遇上些心怀不轨的泼皮无赖,便会弓起背,发出低沉尖锐的警告声,竟能吓得人心虚胆怯,不敢造次。 冯秀姑只当是猫儿天性,并未深想,只觉得有了煤球的陪伴,这清冷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镇中有个出了名的恶霸,名叫钱万贯。此人本是个破落户,早些年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外头发了横财,回到镇上便买田置地,开起了赌坊,养了一帮打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垂涎冯秀姑的美色已久,先前几次三番前来骚扰,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加之顾忌着镇上人的闲话,一时未能得手。 这日,钱万贯又带着两个獐头鼠目的跟班,晃悠到茶棚。他大剌剌地的坐下,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正在斟茶的秀姑身上逡巡。 “冯娘子,几日不见,愈发标致了。”钱万贯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守着这破茶棚有什么出息?跟了钱爷我,保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何必在此抛头露面,辛苦营生?” 冯秀姑强忍着厌恶,将茶碗放在他面前,语气冷淡:“钱老爷说笑了。秀姑福浅,消受不起您的好意。您若喝茶,欢迎;若说别的,还请自重。” “自重?”钱万贯把脸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跳起老高,“林秀姑!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杭水镇,还没我钱万贯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说着,他竟伸手去抓秀姑的手腕。 就在这时,蹲在柜台上的煤球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如同金石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全身黑毛炸起,尾巴粗得像根铁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幽暗无比,死死盯住钱万贯,仿佛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钱万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野猫!敢吓唬你钱爷!”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去! “钱老爷!”冯秀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挡在柜台前。 只见黑影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茶碗竟在钱万贯手中“啪”地一声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泼了他自己一身! 而煤球已稳稳地落回原处,它舔了舔爪子,仿佛刚才那迅如闪电的一击与它无关。 钱万贯被烫得哇哇乱叫,再看煤球那诡异的速度和眼神,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冯秀姑:“好!好你个冯秀姑!养猫行凶!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茶棚还能开几天!”说罢带着跟班,气急败坏地走了。 冯秀姑惊魂未定,抱住煤球后怕不已:“小家伙,谢谢你……可得罪了这恶霸,只怕日后……” 煤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咕噜”声,眼神却望向钱万贯离去的方向,闪过一丝冰冷。 果然没过两日,麻烦便来了。 先是茶棚赖以生存的那片茶山,被人连夜恶意毁坏了大半,嫩芽被践踏,老枝被折断,一片狼藉。 老仆去镇上采买,莫名其妙被几个地痞围住殴打,虽未伤及性命,却也卧床不起。最后,连每日去后山取水的泉眼,也被人用污物堵塞,无法使用。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钱万贯使的阴损手段。冯秀姑去报官,官府却以查无实据为由,敷衍了事。 茶棚没了茶叶和水源,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 冯秀姑心力交瘁,抱着煤球在空荡荡的茶棚里默默垂泪。“我该怎么办……爹娘留下的茶山,夫君留下的茶棚,难道就要毁了吗?” 煤球安静地伏在她膝上,仰头看着她泪珠滚落,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舔去她手背上的泪水。 当晚,钱万贯在自家雕梁画栋的宅院里,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盘算着明日再去逼迫冯秀姑,不信她不就范。 想到那俏寡妇即将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忽然,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厅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谁?谁在那里?”钱万贯酒醒了一半,警惕地望向四周。几个打手也察觉不对,握紧了棍棒。 “喵嗷!” 一声凄厉悠长、完全不似寻常猫叫的嘶吼,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冰冷的杀意。 厅内众人只觉毛骨悚然,他们惊恐地看到,在烛光映照下,屋内竟赫然出现了无数只猫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拉长,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狰狞的轮廓,两团幽绿火焰死死盯住了钱万贯! “鬼……有鬼啊!”小妾吓得尖叫一声,昏死过去。打手们也是战战兢兢,面无人色。 钱万贯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竟是失禁了。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恐怖的影子:“你……你是什么东西?!滚开!滚开!” 那巨大的影子发出一阵低沉沙哑、如同无数冤魂泣语般的怪笑:“钱万贯……你恶贯满盈,欺凌弱小,毁人产业,逼人绝路……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之时!” 话音未落,影子猛地扑来!钱万贯如同被千斤重物狠狠撞击,捂着胸口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软软滑落。 那影子并不罢休,绕着他盘旋,吓得他精神几近崩溃。往昔被他逼死的佃户,被他卖入火坑的良家女,被他打断腿的摊贩……无数怨恨惨死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现,哀嚎索命!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干的!饶了我!饶了我吧!”钱万贯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经此一夜,钱万贯彻底疯了,他那些助纣为虐的打手、帮闲,也各自遭了报应。 不是夜里走路莫名其妙摔断了腿,便是家中莫名起火,损失惨重,还有孽障深的竟横死家中….. 没过几日,镇上便传开了。都说钱万贯恶事做尽,遭了天谴,被猫妖索命,已然疯癫。当地官府见状,也顺势查抄了钱家的赌坊和家产,将他以往强占的田产店铺,部分归还了苦主。 冯记茶棚的危机,自然而然地解除了。泉眼被人悄悄清理干净,茶山虽损失惨重,但根基未毁,来年尚可恢复,镇上受过秀姑恩惠的乡邻,没了钱万贯的掣肘,也自发前来帮忙,茶棚很快重新开了张。 经历此事,冯秀姑心中对煤球的灵异已有所猜测,心中只有满满的感激与庆幸。 她在院中摆了些瓜果糕点,对着趴在石桌上、慵懒甩着尾巴的煤球轻声道:“那晚钱家的事……是你做的,对吗?” 煤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它只是轻轻“喵”了一声,跳下石桌,走到秀姑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秀姑将它抱起,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叹息道:“我….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儿。谢谢你……为我,也为这杭水镇,除了一个大害。” 煤球安静地伏在她怀中,竟口吐人言:“不必言谢。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护你周全,乃我分内之事。” 冯秀姑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猫儿说话,仍是吃了一惊。 煤球继续道:“我本是山中修炼有成的猫妖,名唤‘夜煞’。那日遭遇仇家暗算,身受重伤,现了原形,险些命丧犬口。幸得你相救,悉心照料,方得保住性命,恢复修为。” “你心性纯善,福德深厚,与你相伴,于我修行亦有益处。那钱万贯身上孽债缠身,戾气冲天,我借他之事略施惩戒,亦是顺应天道,积攒功德。” 它抬头看着秀姑,眼神认真:“如今因果已了…我….” 冯秀姑闻言万般不舍,流着泪道:“你……要走了吗…是要回山中继续修行吗?” 煤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观你命格,虽前半生孤苦,但后半生却福泽绵长。我愿与你结一段善缘,伴你左右。不知……你可愿意收留?” 冯秀姑愣住了,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愿意!自然愿意!煤球,有你相伴,是我之幸!” 自此,冯秀姑的茶棚生意越发兴隆,她广结善缘,扶危济困,寿至九十而终,无疾而眠。 她去世之后,那只黑猫在她坟前守了七日七夜,悲鸣不止,最终消失无踪,再无人得见。 杭水镇的人都说,那是修行有成的猫仙,报恩而来,功德圆满后,便回归山林,或是去了那神仙府邸了。 而“黑猫报恩,恶霸遭谴“的故事,也成了杭水镇乃一则脍炙人口的警世传奇。 第1章 怜香记 台州城西,有一处小小的罗家宅院,虽不显赫,却也清静。 罗家小姐云岫,芳华正茂,如她的名字一般,清雅脱俗,只是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她父母去得早,前些日子叔婶不顾她的意愿,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对方确是家资万贯,仆从如云,但周员外年近五旬,且妻妾成群。单看这阵仗,云岫心中便是一百个不愿。可她一个孤女,婚事如同浮萍,只能由人摆布,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 这日心中烦闷,罗云岫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婢,悄悄出门散心。 行至一处僻静巷道,忽见前方一座颇为轩敞的宅院门户大开,里面人声鼎沸,夹杂着呵斥与争执之声。 好奇心起,罗云岫走近了些,站在门外向内望去。只见一群粗壮匠人正围着院中一株极为粗壮的桂花树,绳索、撬棍并用,吆喝着奋力挖掘。 那桂树高大繁茂,此刻花朵开得正盛,如同碎金缀满枝头,香气袭人。只是树根已被掘起大半,露出盘根错节的根系,泥土散落,看着令人心惊。 一位身着绸缎、满面油光的老爷正指着一个花圃打扮的人怒斥:“岂有此理!当初说好的价钱,如今树根都已起了,你竟敢坐地起价?真当我马老爷是冤大头不成?”那马老爷气得脸色通红。 花圃的人一脸市侩,搓着手陪笑:“马老爷息怒,息怒啊!不是小人反悔,实在是……您看这树,年份太老,根须盘结如此之深,起出来费工费力不说,移栽能否成活还在两可之间。这风险……原先那价,小人实在是亏本买卖啊!” “风险?当初你怎不说风险?他气得胡子翘起,“既如此,这树我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便宜你这等无信小人!” 那桂树姿态古雅,花香醉人,定然是经历了许多风雨岁月,若就此焚毁,实在暴殄天物。 罗云岫素爱花草,此情景心生不忍,也顾不得矜持,她提着裙角走进院内,对着那马老爷盈盈一福,声音清柔:“这位老爷请了。” 马老爷正自恼怒,见一位清丽绝俗的少女上前行礼,怒气稍歇,疑惑道:“这位小姐是?” “小女子姓罗,路过门外,见此事……心中有些想法,冒昧打扰。”罗云岫目光转向那株桂花树,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惜, “这桂树生长不易,花香如此清远,若因银钱小事便付之一炬,实在可惜。不知……老爷原先与这位花圃掌柜议定的价格是多少?若老爷愿意,小女子愿出价买下此树。” 马老爷一愣,上下打量云岫,见她气度不俗,言辞恳切,又瞥见那花圃掌柜瞬间难看的脸色,心中一股恶气顿时找到了出口,哈哈一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树确是好树!原先与这奸商说定是二十两银子。既然小姐诚心想要,又怜惜此树,马某便做个顺水人情,五两银子,树归你了!气死这无信之徒!” 五两银子对罗云岫而言不是小数目,她还是点头应承下来:“多谢老爷成全。”她取出荷包,数出五两银子递给马老爷。 又额外拿出几吊钱,递给旁边候着的工匠头领:“有劳几位大哥,辛苦将此树小心移出,送往榆钱巷罗家,替我栽种在庭院之中。” 匠人们见这小姐不仅爽快,还额外给赏钱,态度又如此谦和,纷纷应承,干活更加卖力仔细。 赵老爷见状,更是觉得面上有光,对着那懊悔不迭的花圃掌柜冷哼一声。 桂树运回罗家,少不得引来叔婶一番埋怨。 “你这孩子!眼看就要出阁了,怎还胡乱花钱买这等无用之物?”婶娘皱着眉,看着院中那株巨大的桂花树。 叔父也摇头:“周家乃城中巨富,你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罗云岫垂首,轻声却坚定道:“叔父、婶娘,这树与我有缘。我即将出嫁,只求将此树栽种在我窗前庭院,平日由我自行照料便是。” 叔婶闻言,对视一眼,周家送来的聘礼确实极为丰厚,见她只想将树种在小院窗前,并未再提其他过分要求,也就由她去了。 这株桂花树便在罗云岫的窗外扎下了新根。她每日亲自照料,浇水松土,有时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对着沉默的桂树,诉说心中的愁绪。 “桂树啊桂树,你说我的命,是不是也像你先前一般,由人摆布?”她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周员外……我连面都未见过几次,只知道他家里姬妾众多。我去了,不过是多个摆设罢了。” “……这世间,除了你,我还能与谁说说话呢?” 夜晚那清冽甜馥的香气漫入闺房,伴她入眠。说来也怪,自这桂树来了之后,她虽仍对婚事忧虑,心境却平和了许多,睡眠也安稳了许多,罗云岫愈发将这树视为唯一的知己。 然而好景短暂,婚期转眼即至。 出嫁那日,罗云岫凤冠霞帔,却无多少喜色。她来到院中抱着桂花树,泪水涟涟:“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你好生在此,莫要枯萎了。” 那花瓣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衣襟,仿佛也在为她垂泪。 周家的宅院果然富丽堂皇,但周员外对她这个新娶的夫人,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尊重,实则极为冷淡敷衍。 他看中的是罗家虽非大富却也算书香门第的清白名声,用以装点门面。 新婚不过几日,他要么外出经商,要么流连于几位得宠的姬妾房中。 那些姬妾见老爷不重视这位新夫人,又欺她娘家势弱,明里暗里的刁难、排挤便接踵而来。 罗云岫在周家,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度日如年。 她时常想起自家小院里那株桂树,几次央求想回家看看,或是派人将树移来,都被周员外以“妇人当安心持家,莫要总念着娘家”、“府中花木自有专人打理,何须劳神”等理由搪塞拒绝。 她被困在这方天地,如同折翼的鸟儿,郁郁寡欢,容颜也日渐清減。 因着周家那份极其丰厚的聘礼,叔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劝她忍耐,早日生下子嗣稳固地位。 罗云岫心中悲凉,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愁绪深深埋藏。 直到有一日,周员外归来,身边竟多了一位佳人。 那女子名唤香菱,当真称得上姿容绝世。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言笑间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 周员外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几乎是言听计从。 令人意外的是,这香菱对府中其他争风吃醋的姬妾不假辞色,三两下便寻由头将几个平日最是刁钻的妾室或打发、或贬斥,整治得服服帖帖。 且对罗云岫这位被冷落的正室夫人,格外亲近。 香菱常来她院中坐坐,陪她说话解闷,带来的点心果子也总是她喜爱的口味。 罗云岫初时还存着几分戒心,但香菱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宽慰她,久而久之,云岫竟觉得与这香菱姑娘相处,是她在周家唯一的轻松时刻。 “夫人何必总蹙着眉头?”香菱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云岫面前笑道,“这府里园子景致不错,我陪夫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闷出病来了。” 罗云岫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不知不觉也舒展了眉头,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那熟悉的桂花甜香在口中化开,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家小院。 “香菱妹妹,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香菱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几分狡黠:“我看这满府的人,就数夫人最是顺眼。夫人性子好,又……长得美,我自然愿意亲近。”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如弯月。 “你呀…”罗云岫被她逗得脸一红,嗔怪地看她一眼,心中却是一暖。 然而过了没多久,噩耗传来,周员外在外出收账途中,路过一处险峻山涧,马匹受惊,连人带车坠入深谷,当场毙命。 罗云岫闻讯,愣怔了许久,心中并无多少悲伤,反倒有种巨石落地般的释然。 压在身上的无形枷锁,似乎随着这场变故,骤然松开了。 但麻烦却接踵而至,周员外尸骨未寒,他那些平日里不见踪影的远房族亲便蜂拥而至,以罗云岫无子、且“命硬克夫”为由,气势汹汹地要来瓜分周家的家产。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族人,罗云岫一个弱质女流,显得孤立无援,只能苍白着脸,极力辩驳。 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逼迫罗云岫签字画押,放弃财产时,香菱却站了出来。 她手持一份文书,面色从容:“诸位且慢!老爷生前早已立下遗嘱,言明所有家产,尽数归于夫人罗氏。此遗嘱经由府衙备案用印,诸位若是不信,自可去官府查验真伪!” 众人哗然,质疑声四起,直指遗嘱有假。 香菱却不慌不忙,请来了经办此事的师爷和保人,一一对质,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族人们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但在铁证面前,也只得悻悻离去。 喧嚣散尽,厅中只剩下罗云岫与香菱二人。云岫犹在梦中,难以置信地看着香菱:“这……这怎么可能?他……他待我那般….怎会将所有家财留给我?” 香菱脸上的从容褪去,她握住云岫的手轻声道:“小姐….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我……并非凡人。” 罗云岫愕然抬头。 “我本是……你当年花了五两银子,从马老爷手中救下的那株桂花树。”香菱缓缓道, “我在那宅院中生长了数百年,早已生灵,再修行百年,便可褪去木身,位列仙班。那日被险些灵根尽毁,道行一朝散尽。幸得你出手搭救,又将我移栽回去,日日以真心照料,倾听诉说……你的泪水,你的愁绪,皆滋养了我的灵性。” 香菱看着云岫震惊的双眼,柔声道:“我知你嫁入周家处境艰难。故而我设法接近周员外入得府来,便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护你周全。周员外之死亦是天道轮回,咎由自取。遗嘱是我设法影响其心神,让他立下的。香菱所为,皆是为了报答小姐当年救命之恩,从此,你再无人可欺,可享一世自在。” 罗云岫听得心神俱震,过往种种疑惑瞬间豁然开朗。为何香菱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香? 为何她对自己如此了解又百般维护? 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化解困境的举动,原来,一切皆有缘由! “你……你竟是……”罗云岫声音哽咽,泪眼模糊,“怪不得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 香菱目光温柔,握着她的手:“在你日日对我诉说心事时,我便已情根深种。若你……愿意….我愿从此常伴左右,护你,爱你..” 罗云岫想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份默契温暖,无需言说的懂得,早已在她心中种下了别样的情愫。 她脸颊绯红,心如擂鼓,最终反手握住了香菱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月色皎洁,清辉漫洒,云岫房中烛火已熄,唯有月光透过窗纱,映出床上相拥的朦胧身影。 低语呢喃,气息交融,空气中弥漫着那熟悉又浓郁的桂花甜香,经久不散。 数日后,罗云岫与香菱一同回到了城西罗家的旧宅,将那株桂花树小心移栽种到周家宅院中。 自此,台州城中最富有的孀妇罗云岫,身边多了一位形影不离,管理家事井井有条又乐善好施的妹妹香菱。 两人出入相伴,情谊深厚,广行善举,修桥铺路,资助孤寡,在城内声誉极佳。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罗云岫,她虽历经变故,容颜却未见多少衰老,肌肤始终润泽光洁,一头青丝直至晚年仍乌黑浓密,不见银霜。人们皆道是她心地善良,广积阴德,故得上天庇佑。 罗云岫安然活到百岁高龄,无疾而终。去世之时,面容安详,嘴角犹带笑意。城中百姓感念其德行,纷纷自发哀悼。 然而在她下葬后的第二日,香菱便不知所踪。而庭院中那株陪伴了夫人一生,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竟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土坑。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众说纷纭。 有人说,定是成了精的桂花树,追随主人而去了; 有人说,罗夫人本就是天上的花神转世,功德圆满,由桂花仙接引回天庭了; 也有人说,曾在那夜看到一道金光裏着一缕香气冲天而起,直奔月宫而去… 真相如何,已无人知晓。只有罗云岫与香菱行善积德的故事,以及那株神秘消失的桂花树在台州城代代流传,成为了一个美丽的谜。 第1章 驴怪 并州以北有个石岭镇,镇子不大,民风还算淳朴,只是近半年来,镇上的牲畜频频失踪。 起初是些鸡鸭,后来连看门护院的土狗、圈里的肥猪也接二连三地不见踪影,只留下些挣扎的痕迹和零星的血毛。 更奇的是,镇外山脚下那座废弃了多年的磨坊,每到深夜总会传来“咴咴”的驴叫声,以及“咕噜咕噜”的石磨转动声,可天亮去看,磨坊里除了积尘和蛛网,空无一物。 镇上的老人窃窃私语,说那是早年死在磨坊里的一头老驴阴魂不散,回来作祟。 年轻人大多不信,只当是野兽流窜或是宵小所为,但牲畜丢得多了,镇上也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镇东头住着个年轻寡妇,名叫芸娘。她丈夫早逝,只余下三间瓦房和一头正值壮年的青驴。 这青驴是她丈夫生前所养,极通人性,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是芸娘维持生计的重要依靠。 芸娘性子柔韧,虽孤身一人,却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那青驴更是爱护有加,经常舍不得它干活,还省下口粮给它加些豆料。 生活虽然清贫,但还过的下去。 这日黄昏,芸娘送了些做好的针线活去柜上,换了一小袋米和些许草料,她兴冲冲的回到家中,刚推开院门,就觉心中一沉。 平日里听见她脚步声便会“咴咴”叫着迎上来的青驴,今日毫无声息。 芸娘快步走向驴棚,只见棚内空空如也,拴驴的木桩被蛮力扯断,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蹄印和一些挣扎的痕迹,还有一撮沾着血污的动物毛发。 “阿青!阿青!”芸娘心头如同被剜去一块肉,声音发颤地呼唤着,在院前屋后找了个遍,哪里还有青驴的影子? 她瘫坐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失了这头驴,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邻居张大娘闻声赶来,见状面露惊恐:“芸娘,这阿青……怕是……怕是被那‘驴怪’给掳去了!” “驴怪?”芸娘心中一惊, 张大娘连忙将她搀起到了自家堂屋,又端来热茶让芸娘赶紧喝上一口压压惊。 “你不知道?!就是镇外磨坊里的那东西!近来镇上丢的牲畜,十有八九跟它有关!夜里那磨盘声、驴叫声,邪性得很!”张大娘摇头叹息, “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或者有野兽….”芸娘只是不信, “我家前阵子丢了好几只鸡,那日我清早起床,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还纳闷,结果一看地下只有几根鸡毛和一点血迹。我以为是哪个偷鸡贼,就抄起铁锹一路寻迹跟着寻找,结果一直跟到了那镇外的磨坊!我心里害怕,就赶紧回来了。”张大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 芸娘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张大娘,我家里的境况你也知晓,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却不信什么驴怪,我一定要把阿青找回来!” 她谢过张大娘回到家中,先将院中打扫整理了一遍,然后坐立不安的想着对策。 最后心一横,决定自己去一探究竟。 等夜幕降临,芸娘按下心头的不安,在怀中揣了一把锋利的剪刀,又拎了根结实的枣木棍,悄悄往废弃磨坊走去。 众说纷纭,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在装神弄鬼。 月华惨淡,夜风萧瑟。那磨坊孤零零地在荒草丛中显得更加诡异。 待芸娘离得近了,听见那“咕噜咕噜”的石磨声果然隐隐传来,中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沉压抑的驴叫,声音嘶哑,不似活物的欢鸣,反倒充满了痛苦与恐惧。 芸娘心中惊骇,难道真有邪物作祟?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悄悄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内窥视。 破洞的屋顶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只见那巨大的石磨,竟真的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转动着! 芸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磨盘上堆放着血淋淋的肉块和皮毛! 地上满是失踪的牲畜的残骸,而拉磨的是一道朦胧扭曲的驴形虚影!那虚影奋力拉着磨杆,发出痛苦的哀鸣,每一声都让芸娘心头一颤,声音竟与阿青有几分相似! 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似乎是个极其干瘦佝偻的人,披着件破烂的黑袍。 芸娘定睛一看,那“人”的手脚都覆盖着粗硬的黑色短毛,厚钝如同蹄甲。 两只巨大的耳朵耷拉着,脸长如驴,唇瓣外翻,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浑浊而贪婪的红光。 它起身上前抓起石磨上碾碎的肉糜,贪婪地塞入口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芸娘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阴魂? 分明是一头成了精、嗜血食肉的驴怪!它在用邪法驱使同类的魂魄为其拉磨,碾碎牲畜的血肉供自己享用! 就在这时,那拉磨的虚影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一声悲戚的嘶鸣。那神态,不是她的阿青又是谁?!它被妖物吃掉,连魂魄也被拘禁在此,受这无尽的折磨! 芸娘又惊又怒,气血上涌,也顾不得害怕,猛地推开破败的木门,厉声喝道:“你这妖孽!快放开阿青!” 那驴怪被惊动,猩红的眼睛锁定芸娘,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沙哑刺耳:“又来个送死的……你这女子细皮嫩肉,比那些畜生的味道定然好上许多!”它丢下手中的肉糜,四肢着地,竟刨了刨蹄子,带起一阵腥风,猛地向芸娘扑来! 芸娘心中害怕,但她常年劳作,也有一把子力气,于是挥起木棍就朝驴怪打去!那驴怪动作迅捷,侧身躲过,反口就咬向芸娘的手臂! 芸娘急忙后退,衣袖却被撕下一截,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一旁的虚影见此情形急的“啾啾”直叫,驴怪上前狠狠踢了它一脚骂道:“贱驴,我与你是同类,受人盘剥血肉,你竟还帮着她!怪不得死了也要继续拉磨!” 芸娘看着阿青发出痛苦的哀嚎,心急如焚,她心知这妖物力大凶猛,自己绝非对手。忽然瞥见墙角堆着一些石灰粉,急中生智,抓起一把奋力朝驴怪脸上扬去! “噗!!”驴怪发出一声痛楚的咆哮,攻势稍缓。芸娘趁机转身就跑,那驴怪在后面紧追不舍,发出愤怒的嘶鸣。 芸娘拼尽全力跑回镇上,已是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她不敢回家,直接敲响了镇上最有威望的猎户孙老爹的门。 “孙老爹!快开门啊!有妖怪!救命!”芸娘紧拍院门, 没一会屋内油灯亮了,孙老爹披衣前来,见芸娘惊魂未定,连忙将她让进屋细细询问。 “孙老爹!那磨坊里真有…真有驴怪!我刚下差点被它吃了!那些消失的牲畜都成了它的盘中餐!”芸娘将所见的怪事一一告知。 孙老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听完芸娘气喘吁吁的讲述,又查看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和那撮黑色硬毛,眉头紧锁道:“果然是成了精的畜生!我原来听一位游方的道人说过。此物名唤‘魇驴’,非是寻常阴魂,乃是驴子死后怨气不散,又得了机缘,吞食生灵血肉而修炼成的精怪。” “它生性狡诈,力大无穷,尤其喜嗜血肉,更能拘役同类魂魄为其奴役。坊中的磨盘恐怕是一件邪器,用以研磨血肉,助其修炼。”孙老爹忧心忡忡的道, “孙老爹,求您想想办法,救救阿青!它太可怜了!那妖孽对它非打即骂,让它受尽折磨,我实在是不忍心….”芸娘想起平日里乖巧听话的阿青,不由的泣声哀求。 孙老爹来回踱步,沉吟片刻道:“你先别着急,既然知道它是何邪物,就有办法对付。那魇驴虽凶,但有其弱点。一惧至阳之物,如烈酒雄黄和赤硝;二畏金铁交鸣之声,尤其是与它生前受苦相关的声响,比如鞭响和哨声;其三,它拘役魂魄,必有其媒介,或是生前遗物,或是其埋骨之处的沾染了它怨气的物件,毁去或可解救被拘魂魄。” 他叮嘱芸娘:“你先回去,等再找些镇上的青壮,咱们带上铜锣、铁器,一起去会会那妖物!” 次日天刚亮,芸娘便将昨夜所见所闻告知了镇上几位胆大的青年。 起初众人还将信将疑,但见孙老爹面色凝重,又看见芸娘手臂上的伤口,想到自家丢失的牲畜,或许魂魄也在那磨坊受苦,不由义愤填膺,纷纷答应一同前往。 大家准备了一日,晚上再次来到磨坊外。那“咕噜咕噜”的磨盘声和凄厉的驴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孙老爹示意众人分散包围磨坊,他则与芸娘及两个最胆大的青年,悄悄靠近门口。 “快!动手!”孙老爹低喝一声! 霎时间,磨坊外铜锣猛敲,铁盆狂拍,尖锐的铜哨声划破夜空! “咴!!!” 磨坊内顿时传来那魇驴痛苦至极的嘶鸣!而原本缓缓转动的石磨骤然停止,拉磨的虚影也剧烈地扭曲起来! 孙老爹趁机一脚踹开木门,将手中混合了雄黄的粉末,劈头盖脸朝那蜷缩在角落、痛苦捂耳的魇驴撒去! “嗤嗤!”黄色的粉末触及它的身体,竟冒出阵阵青烟,散发出焦臭!魇驴发出更加凄惨的嚎叫,身上被灼烧出片片焦痕。 它彻底被激怒,猩红的眼睛充满了疯狂与怨毒,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人立而起,张开獠牙大口,扑向离它最近的孙老爹! 孙老爹一个闪身躲过,“妖怪受死!”一青年鼓起勇气,将手中浸了油的火把奋力投向魇驴! 火焰“呼”地一下在魇驴身上窜起!它顿时慌乱地拍打身上的火焰。 芸娘趁此机会,在磨坊内飞快搜寻。布满污秽的磨盘、堆满骨渣的角落,最终在一堆乱草下,半掩着的一个陈旧的驴挽具! 那挽具的样式,与阿青平日所戴,一般无二!上面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 就是它! 魇驴似乎知道了到她的意图,竟舍弃了孙老爹,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转身朝芸娘扑来! “芸娘小心!”孙老爹惊呼。 眼看那布满獠牙的大口就要咬中芸娘后颈,芸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回身,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了魇驴那浑浊发红的左眼! “噗嗤!”一声闷响,剪刀深深没入!暗红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嗷!”魇驴发出了凄厉痛苦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攻势顿止。 芸娘趁机一把抓起那肮脏的驴挽具,转身跑到磨坊门口,将其奋力掷入众人早已准备好的一堆干柴中! “烧了它!” 烈焰升腾,那怨气缠绕的挽具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最终化为灰烬。 此刻磨坊内那拉磨的虚影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鸣,芸娘看到阿青的眼神温顺而感激,它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魇驴的妖气迅速消散,它瘫倒在地,发出微弱不甘的哀鸣,身体开始迅速萎缩、腐败,最终化作了一具干瘪丑陋的驴尸,再无半点声息。 磨坊内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那诡异的磨盘声,也终于彻底消失。 众人看着那具妖物尸骸,又看看劫后余生、脸色苍白的芸娘,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孙老爹长舒一口气,对芸娘道:“丫头,好胆色!今日若非你当机立断,毁了那邪器,只怕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芸娘虽然失去了心爱的青驴,心中悲痛,却也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阿青不再受苦了。 事后,众人将磨坊彻底焚毁,以绝后患。那魇驴的尸骸也被深埋于荒山,镇以符石。 芸娘虽然生计艰难,但镇上感念她的勇敢与智慧,纷纷伸出援手,帮她渡过难关。 石岭镇自此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再无牲畜莫名失踪。 第1章 青蛇孽 大周永和年间,江南一带有个栖霞城。城西有座废弃多年的宅院,据说是前朝一位获罪官员的别苑,因传闻闹鬼,多年来无人敢近。 院墙藤蔓缠壁,内里荒草没膝,即使白日里也显得格外阴森。 这年盛夏,城中来了位游学的年轻书生,名叫赵文瑞。他出身寒微,却自恃才高八斗,一心想攀着附权贵,从此一步登天。 无奈时运不济,盘缠将尽,仕途却依旧渺茫。因付不起客栈房钱,被掌柜冷言冷语赶了出来,心中愤懑,无处可去,竟鬼使神差地逛到了那宅子附近。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赵文瑞正自嗟叹怀才不遇,忽闻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从那破败院落中飘出。 那琴声如幽涧流泉,又带着几分缠绵悱恻,勾人心魄。 “这鬼地方,怎会有如此妙音?”赵文瑞好奇心顿起,加之无处落脚,他便壮着胆子,拨开及腰的荒草,走向那半塌的院门。 院内破败,中央却有一方小池,池水幽深,几株残荷伫立。 池畔一座水榭,虽漆色斑驳,结构尚存。水榭中,竟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低首抚琴。 只见她身段窈窕,墨丝如瀑,仅一个背影,已觉风姿绝世。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那女子缓缓抬头,赵文瑞只觉呼吸一窒,魂都快被吸了过去。 那女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皙,一双眸子尤其动人,瞳仁隐隐泛着幽绿的异彩,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是何人擅闯,好生无礼!”女子不悦的蹙起秀眉,声音清冷如玉, 赵文瑞慌忙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失礼了!小生赵文瑞,游学至此,偶闻仙音,心驰神往,唐突之处,还望仙子恕罪。”他偷眼打量,见这女子虽身处荒宅,衣饰却极为考究,绝非寻常人家,心中那点攀附之心又活络起来。 女子闻言唇角微勾,她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位读书人。此地荒僻,少有人来,公子既来了,也是有缘,不妨入内一叙。” 她自称姓谢名青娆,原是北地官宦之女,家道中落,辗转流离至此,暂借此荒宅栖身。身边婢女墨儿出门采买酒菜饭食,片刻便回。 “如此,叨扰小姐了!”赵文瑞心中大喜,深深一揖,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谢青娆竟是无一不精,每每见解独到,令赵文瑞心下也暗自钦佩。 又见她美艳动人,连身边的婢女都妖娆妩媚,只当是天定缘分。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墨儿将酒菜摆上桌案,便笑着退下。 只见那菜式精巧,多是些赵文瑞未曾见过的山珍。 几杯酒下肚,赵文瑞看着烛下美人如玉,越看越是心痒难耐。谢青娆眼波流转,欲语还休,更是将他撩拨得神魂颠倒。 “青……青娆姑娘,”赵文瑞大着胆子,摸着她的纤纤玉手,心里只觉销魂,“小生一见姑娘,便觉……便觉三生有幸。若蒙不弃,愿……愿与姑娘永结同心……” 谢青娆并不挣脱,反而笑着撩拨:“公子厚爱,青娆感怀。只是这宅院荒凉,公子不怕吗?” “小姐何出此言!”赵文瑞酒意上涌,豪气顿生,“别说是荒宅,只要能得小姐垂青,便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小生也甘之如饴!” 谢青娆那双幽绿的眸子深不见底,嫣然一笑,百媚俱生:“既然如此……青娆便依了公子。” 烛火照影,锦帐之内,谢青娆风情万种,婉转承欢,让赵文瑞这未经多少人事的书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极致欢愉,只觉快活似神仙,将那功名利禄、落魄窘境尽数抛到了脑后。 自此便住了下来,与青娆日夜厮混,醉生梦死。谢青娆似乎家底颇丰,衣食住行无不精致,赵文瑞乐得享受,只当是老天眷顾,赐他这段奇缘。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精神日渐不济,常常白日里也昏昏欲睡,身体虚弱。短短旬月,竟似老了十岁。 他偶然发现,谢青娆似乎极其畏寒,虽是盛夏,屋内也常备暖炉。饮食也极为怪异,不喜熟食,尤爱生冷的肉食,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竟瞥见她手持一块血淋淋的生肉,细细撕咬。 那婢女墨儿妖娆妩媚,但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偶尔与他对视,冰冷黏腻。 赵文瑞心中疑惧渐生,但每每对上谢青娆那勾魂摄魄的眼眸,被她温言软语一番抚慰,或是一番云雨,那点疑虑便又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日,赵文瑞实在心中不安,借口外出访友,想到城中找个郎中瞧瞧。 刚进城便遇上了一位游方的老道,那道士须发皆白,手持拂尘,一见赵文瑞,便眉头紧锁,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公子,请留步。” 赵文瑞心中正烦,不耐道:“道长有何见教?” 老道士在他脸上身上扫视片刻,沉声道:“公子印堂发黑,周身缠绕着一股浓重妖气,精气亏损严重,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赵文瑞心中一凛,嘴上却强撑:“道长休得胡言!小生好得很!” 老道士摇头叹息:“贫道玄诚,云游至此,见公子被妖物所缠,性命危在旦夕,不忍见死不救。你身上这股阴寒腥秽之气,非是寻常鬼魅,若贫道所料不差,缠上你的乃是一条道行不浅的蛇妖!此妖最善采补之术,吸人精气元阳以增其修为。你若再执迷不悟,不出半月,必被吸尽精元,枯竭而亡!” 赵文瑞听得冷汗涔涔,想起谢青娆的种种异状,难道她真是蛇妖? 玄诚子见他神色动摇,知他已被说动几分,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符,递给他:“此乃‘显形符’,你且收好。若再遇那妖物,可将此符伺机贴于其身,或掷于其身前,届时妖物自现原形,真假立判!切记,莫要再被美色所惑,枉送性命!” 赵文瑞犹豫再三,终究是求生之念占了上风,他接过黄符藏于袖中,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回到宅院,谢青娆迎上前来,依旧是那般绝色倾城,巧笑倩兮:“赵郎回来了,让青娆好等。”她依偎过来,身上那股冷香与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气息钻入赵文瑞鼻中。 若在平时,赵文瑞早已骨软筋酥,但此刻袖中那张黄符如同烙铁般烫人。 “友人强留,才耽搁了些时辰。”他强笑着与之周旋。 席间谢青娆亲自为他斟酒,柔声道:“赵郎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在外奔波劳累了?多饮几杯,解解乏。” 赵文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是相信老道士之言,还是相信这枕边之人? 万一……万一是那道士胡说八道呢?这到手的美人与富贵…… 还是保命要紧,赵文瑞趁着谢青娆为他布菜,将袖中的黄符悄悄贴在她的后背上。 “嗤!” 一声轻微的灼响,那黄符竟然无火自燃,爆起一团耀眼的金色火光! “啊!!”谢青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金光击中之处,衣裙焦黑,肌肤迅速变成一片片青色的鳞片! 她的面容也开始扭曲,双眼彻底化为惨绿的竖瞳,嘴巴裂开,露出尖锐的毒牙,一条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上半身虽还勉强维持人形,但腰部以下已完全化为一条水桶粗细,满覆绿鳞的巨大蛇尾,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拍打! “你……你竟敢用符伤我!”蛇妖发出愤怒的咆哮,整个水榭都在她的怒气中震颤。 赵文瑞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妖……妖怪!你真的是妖怪!” 那婢女墨儿此刻也发出嘶嘶声,身形扭动,化作一条稍小些的黑色巨蟒,盘踞在蛇妖身侧,虎视眈眈。 “本想让你多活几日,慢慢享用你这身精元,”蛇妖吐着信子,声音充满了怨毒,“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便现在就成为我的血食吧!” 她巨大的蛇尾猛地扫来,带着腥风,直取赵文瑞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道号如同惊雷般炸响:“妖孽,还敢行凶!” 一道身影如电射入水榭,玄诚子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轰隆! 夜空中竟凭空闪过一道电光,穿透破败的屋顶,直劈蛇妖! 与此同时,玄诚子桃木剑一指,数道黄符如同牢笼般罩向蛇妖与墨儿! “牛鼻子老道!坏我好事!”蛇妖厉啸一声,周身妖气暴涨,硬生生扛住雷击,青尾狂扫,将飞来的符箓打散大半。那墨儿所化的黑蟒则伺机扑向玄诚子。 水榭之内,赵文瑞连滚带爬躲到角落,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玄诚子道法高深,但那青蛇妖修行日久,道行深厚,尤其一身鳞甲坚硬无比,寻常法术难伤。一旁的黑蟒虽弱些,却极其刁钻狠毒,在一旁策应,令玄诚子一时也难以拿下。 激斗中,青娆觑得一个空档,蛇尾猛地卷住一根梁柱,用力一绞!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水榭一角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间,她张口喷出一股浓稠的墨绿色毒雾, “不好!”玄诚子急忙屏息后退,挥袖驱散毒雾。待视线清晰,只见那青蛇妖早已和黑蟒撞破后窗,消失不见! 玄诚子眉头紧锁:“……这妖孽,果然狡猾。” 他转身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赵文瑞,叹道:“今日虽未能将其斩杀,短时间内她应不敢再回此地害人。你好自为之吧,切记色字头上一把刀,日后莫要再被皮相所惑。”说罢也不再理会他,飘然而去。 赵文瑞劫后余生,回想起方才那惊悚一幕,又是后怕又是悔恨。他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回逃到城中,大病一场。 病中每每思及那日水榭中蛇妖现形,毒雾弥漫的可怖景象,便惊出一身冷汗,对玄诚子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涕零,发誓再不敢贪恋美色,妄求非分。 病愈之后,他果然收敛心性,在城中寻了个蒙童塾师的营生,虽清贫却也安稳。 如此过了大半年,时值初春,万物复苏。 赵文瑞那场噩梦带来的惊悸渐渐平复,日子一久,那清贫孤寂的塾师生活,便又让他觉得有些难熬起来。 往日那锦衣玉食、软语温存的记忆,虽然后怕,但极致的享受与欢愉,却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在他心底冒头,撩拨着他那本就不甚坚定的心志。 这日散学后,天色尚早。赵文瑞心中烦闷,信步来到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想沾些人间烟火气,驱散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正行走间,忽闻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自茶楼品茗轩中传出。 那琵琶技艺高超,曲调缠绵悱恻,多了几分凄婉哀怨。 鬼使神差地,赵文瑞迈步走进了茶楼。只见堂中一位身着绯红罗裙的女子正低首弹奏。她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金步摇,身段丰腴曼妙,肌肤莹润。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女子抬起头,眼波盈盈,似泣非泣,似喜非喜。 赵文瑞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口干舌燥。 茶楼掌柜适时上前,笑着介绍:“这位是刚从扬州来的清倌人,艺名‘媚娘’,琵琶技艺堪称一绝,今日是首次在我这品茗轩献艺。” 她起身,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小女子媚娘,见过诸位。” 媚娘下台见到赵文瑞笑道:“方才见公子听得入神,可是知音之人?” 赵文瑞慌忙还礼,心跳如鼓:“姑娘仙音,绕梁三日,小生……小生佩服。”他心中暗自比较,这媚娘与谢青娆的截然不同,应是凡人无疑。那点被压抑已久的虚荣与欲念,在此等绝色与奉承面前,又开始蠢蠢欲动。 媚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公子过奖了。若不嫌弃,请上楼雅座,容媚娘再为公子独奏一曲,以谢知音之意?” 美色当前,温言相邀,赵文瑞那点本就薄弱的警惕,瞬间土崩瓦解。他几乎未作犹豫,便跟着媚娘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布置奢华。媚娘亲手为他斟茶,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滑腻。 赵文瑞微微一怔,这触感……似曾相识?但抬眼看到媚娘那俏丽的笑颜,以及她身上浓郁的花香气息,又立刻打消了疑虑。 “公子似有心事?”媚娘靠近他,吐气如兰。 赵文瑞叹道:“不过是些俗世烦忧,怀才不遇罢了。” “以公子之才,何愁没有飞黄腾达之日?”媚娘声音带着魔力,“媚娘虽身份卑微,却也认得几位城中贵人,或可为公子引荐一二……” 接下来的日子,赵文瑞仿佛又回到之前的时光,甚至更为沉迷。 这媚娘不仅色艺双绝,更善解人意,对他百依百顺,还时常拿出金银资助他,说是欣赏他的才华,不忍明珠蒙尘。 赵文瑞沉浸在这温柔乡中,早已将玄诚子的警告和昔日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觉得,之前遭遇蛇妖,定是自己时运不济,如今否极泰来,方得遇媚娘这等红颜知己。 他辞了塾师的活计,整日与媚娘在她租住的小院中,饮酒作乐,挥霍着银钱。 他眼窝深陷,面色青灰,步履虚浮,但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纵情声色所致。 这一日,玄诚子云游归来,再次途经栖霞城。他心中记挂赵文瑞的境况,便想去看看他是否安分度日。 一路打听,找到赵文瑞原先教书的那家蒙馆,却得知他早已辞工,如今终日与一扬州来的歌妓媚娘混在一起,挥金如土。 玄诚子心中咯噔一下,掐指一算,脸色骤变:“不好!妖气未散,孽缘未尽!这书生,竟如此执迷不悟!” 他急忙赶往小院,刚到门口,便感受到一股依旧熟悉的阴寒妖气!只见院中草木凋零,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 玄诚子猛地推开房门,眼前景象,饶是他修道多年,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赵文瑞赤身裸体,仰面躺在锦榻之上,已然气绝。但他死状极其可怖,全身血肉精华被抽空,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松松垮垮地覆盖在骨架之上,面容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凝固着临死前惊恐交织的扭曲表情。 榻边,那蛇妖嘴角噙着满足而残忍的冷笑,周身妖气澎湃,显然修为大进。 “妖孽!你竟敢再害人命!”玄诚子怒发冲冠,桃木剑直指她。 蛇妖幽绿的竖瞳冰冷地看向玄诚子,声音带着嘲讽:“牛鼻子老道,你又来迟了一步。这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吐了吐猩红的信子, “这书生心志不坚,贪恋财色,最是可口。我略施小计,他便忘了昔日教训,再度沉沦。这等自作孽之人,救他一次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要救他第二次、第三次不成?” 玄诚子看着榻上那张可悲的人皮,心中百感交集。 想起上次救下赵文瑞时,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唉……”玄诚子长叹一声,收起了桃木剑,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奈,“冥顽不灵,自寻死路,果真是……天意如此,人自作孽,不可活也。” 他不再看那蛇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小院。 青蛇妖得意的笑了几声,幻化而去,床榻上只剩下那张空空的人皮。 第1章 蝉女 儋州县内有个柳林村,四周绿树成荫,景色宜人。村西头住着个后生,名叫王欢。他性格暴躁,争强好胜,经常与邻村的地痞打架斗狠,而且心肠狠辣,下手极重,背后皆唤他王屠。 这王屠年方二十,生得膀大腰圆,性子粗野,对于别人避之不及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沾沾自喜,他自小便有一项异于常人的癖好—捕蝉。 每逢盛夏,烈日炎炎,蝉鸣聒噪,旁人皆寻荫避暑。唯独王屠精神抖擞,到处搜寻,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他从来不用长竿黏胶那等普通法子,专门爬树掏窝,或是趁着夜晚在树干下生起篝火,疯狂摇晃树枝,那趋光的蝉儿便如同雨点般扑入火中,噼啪作响,焦臭弥漫。 王屠则欣喜若狂,他将这些烤得半焦的蝉收集起来,直接抓起一把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剩下大半拿回家中用热油一炸,撒上粗盐,便是他佐酒下饭的无上美味。 “嘿,这蝉儿,肥嫩!嚼着带劲!”王屠经常拎着几串烤得乌黑的蝉,在村口柳树下洋洋得意的炫耀,吃的满嘴油污,看得邻里乡亲纷纷直皱眉头。 起初村里的人并未在意,可年复一年,王屠这“爱好”非但未减,反而变本加厉。他不仅捕食蝉类,更以杀戮为乐。 不止柳林村,十里八乡的树林几乎被他蹚了个遍。而且他眼神毒辣,听觉敏锐,但凡有蝉藏匿,极少能逃过他的毒手。 几年下来,原本夏日里沸反盈天的柳林村,竟渐渐变得寂静起来,那曾经恼人却也充满生机的蝉鸣,竟成了稀罕物。 村中老人无不忧心忡忡,曾壮着胆子劝过几次:“蝉虽微小,却也是生灵。这般赶尽杀绝,怕是会坏了地方的生机,惹怒山灵啊!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王屠闻言,只是嗤之以鼻,啐过一口浓痰怒道:“屁的山灵!这扁毛畜生吵得人脑仁疼,还吸食树汁,祸害果树!我这是在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他拍着胸脯,振振有词,“你们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懂什么?这东西用油炸了,香脆可口,乃是人间美味!你们不吃,是你们没福气!休来劝我,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和尚,他听闻此事,特意寻到王屠家门前,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有礼了。” 王屠正坐在院里磨着那把用来掏蝉窝的钩刀,不耐烦道:“和尚,你要化缘去别家,我没闲钱给你。” 老和尚看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缓声道:“施主,误会了。贫僧非为化缘而来,只是听闻施主极善捕蝉,且……食之甚多。万物有灵,存在皆有其理。蝉栖于树,鸣于夏,亦是万物一环。鸟类以此为食,树木借此知晓时节。若赶尽杀绝,看似除了噪音小害,实则断了鸟雀一脉食粮,长久下去,虫害滋生,恐非福兆。还望施主心存怜悯,手下留情,莫要再造过多杀孽。” 王屠把手中的钩刀往地上一掼,发出“哐当”一声,站起身来瞪着眼:“秃驴!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老子抓几只蝉吃,碍着你什么事了?它们吵我清净,害我果树,就该死!我这是行善积德!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也当蝉给掏了?”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老和尚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摇头叹息:“痴儿,痴儿!恶业缠身而不自知,他日果报临头,悔之晚矣。唉,劫数,劫数……”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蹒跚而去。 王屠朝着和尚背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哪里来的秃驴!真是晦气!”转身又拿起钩刀,琢磨着明日去哪个林子再扫荡一番。 自那老和尚离开村子没几日,王屠家隔壁那间空置了许久的旧宅,竟搬来了一位年轻女子,自称姓苏,名清寒。 这苏清寒模样生得极好,眉淡如烟,眸色浅褐,肌肤白皙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 她性子也安静,平日里深居简出,每天清晨时分在家门口支起一个油锅摊子,卖些自炸的油条、糖糕。 苏清寒的油条炸得极好,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膨胀得恰到好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油香,与寻常油条的腻味不同,连邻村的人也纷纷前来购买。 王屠闻着那香气,也不由食指大动,眼馋肚饱。更重要的是他对苏清寒的美貌垂涎不已。 这女子虽冷清,却别有一番风韵,杨柳细腰,莲步纤纤,比起村里那些粗手大脚的姑娘,不知强了多少倍。他那颗好色之心,不禁活泛起来。 这日清晨,王屠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之后,不经意的晃悠到苏清寒的摊前,那张糙脸硬生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哎哟,苏姑娘,早啊!那个..给我来两根油条。” 苏清寒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夹起两根刚出锅还嗞嗞作响的油条,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王屠连忙接过,还趁机想去摸她的手,苏清寒却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灵活地避开,继续低头揉面。 王屠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他一边咬着酥脆的油条,一边没话找话:“苏姑娘这油条炸得真是一绝!用的什么秘方?这油香也特别,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清寒头也不抬,声音清冷:“祖传的手艺,并没有什么秘方。油是自家榨的树油,干净些罢了。” “树油?”王屠嚼着油条,只觉得满口生香,比吃肉还畅快, “姑娘怎么孤身一人来到这柳林村,家中可还有亲人?”王屠假装关切的问道, 苏清寒默不吭声,只是大力揉面。 “哎….我看苏姑娘一个人日子过的十分不易,以后你家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招呼我!都是乡里乡亲的,千万别客气!”他见苏清寒不理他,讪笑着拍着胸脯,目光却在她窈窕的身段上打转。 苏清寒闻言也只淡淡道:“多谢好意,我自己忙得过来。” 此后数日,王屠几乎天天早上都来光顾,各种嘘寒问暖,跟苏清寒套近乎,还抢着搬家什器具,还经常故意多给几文钱,说是不用找了。 苏清寒既不推辞,也不多言,依旧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王屠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害羞,心中越发痒痒,盘算着如何能将这冷美人弄到手。 这一日,王屠又捕了许多蝉回来,用草绳串了,得意洋洋地拎着在村里炫耀。路过苏清寒家门口时,见她正坐在院中井边洗衣,便凑了过去,将那串尚在微微抖动的蝉递到她面前,嬉笑道:“苏姑娘,你看我今日收获颇丰!晚上我炸了下酒,送你一盘尝尝?这可是好东西,香得很!” 那串蝉挤在一起,薄翼颤动,发出微弱绝望的嘶鸣。 苏清寒洗衣服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那串蝉,轻轻摇头:“我不吃这个。” 王屠浑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们女人家,就是胆子小。这东西用油炸了,比什么都香!你是没尝过,尝过了保准上瘾!”他见苏清寒不再搭理他,自觉无趣,又炫耀了几句,便拎着蝉回家了。 晚上王屠在家中架起油锅,将处理好的蝉倒入滚油中。 “刺啦”一声,油烟腾起,伴随着蝉体在热油中细微的爆裂声。王屠看着锅中翻滚、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蝉,鼻翼翕动,满脸陶醉。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蝉鸣,那声音不似往日聒噪,反而带着一种幽怨凄楚的意味,如泣如诉,直往人耳朵里钻。 王屠皱皱眉,只当是错觉,并未在意。 第二日,王屠又早早来到苏清寒的摊子。今日,他却发现苏清寒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依旧冷淡,但看他时那眼神反而带着几分柔媚。 “王大哥,你来了。”苏清寒的声音似乎也软了几分,“今日新炸了糖油果子,你要不要尝尝?” 王屠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尝!当然尝!苏姑娘做的,定然都是好的!” 苏清寒夹起一个裹着蜜糖的果子递给他,唇角微勾:“王大哥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太过辛劳?捕蝉……很费心神吧?” 王屠一边咬着甜腻的果子,一边大咧咧道:“不辛苦!那点小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苏姑娘你是不知道,那些蝉看着小,机灵得很,不过再机灵,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他吹嘘着自己的战绩,却没注意到,苏清寒眼中那抹冷意,又深了几分。 此后几天,苏清寒对王屠的态度愈发和缓,甚至偶尔会与他多说几句话。王屠只当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美人,心花怒放。 这一晚,月黑风高,闷热无风。王屠刚炸完一大盘蝉,心满意足地喝了半坛酒,醉醺醺地正准备睡下,忽听得有人轻轻叩响院门。 “谁啊?”王屠嘟囔着,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身素衣的苏清寒。 “王大哥,”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我……我那边油锅的灶膛好像堵了,火星子乱溅,我有些害怕……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美人深夜相求,又是这般柔弱无助的姿态,王屠那点酒意立刻化作了熊熊邪火。 他咧嘴一笑,满口酒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苏姑娘你别怕,我这就去给你看看!”他心中窃喜,只觉得今夜便是成就好事的良机。 跟着苏清寒来到她家后院,那里果然支着那口熟悉的油锅,锅下的柴火还在燃烧,油锅滚沸,一股诡异甜香的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灶膛……就在那边。”苏清寒指向油锅下方,身子却微微向王屠靠近。 王屠不疑有他,弯腰低头,正准备去查看灶膛。就在这一瞬间! 身后的苏清寒她猛地伸手,狠狠地将王屠往前一推! “啊!”王屠猝不及防,整个人头下脚上,一头栽进了锅中! “刺啦!!!” 爆响猛然炸开!滚烫的热油瞬间包裹了王屠!他发出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嚎,拼命挣扎,双手乱舞,想要爬出来。 但苏清寒眼神冰冷的站在锅边,抽出两根用来翻动油条的竹筷,看准王屠乱抓的手,狠狠一插!竟将他的双手死死地钉在了滚烫的锅沿之上! “啊!啊!!!……为……为什么……”王屠痛苦的哀嚎,透过翻滚的油花,看到苏清寒身后密密麻麻,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蝉影! 那些虚影无声地振动着薄翼,复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苏清寒看着在油锅中痛苦煎熬、声音逐渐微弱的王屠,狠狠道:“为什么?王屠,你以捕蝉为乐,以油炸我族类为食,造下无边杀孽,可曾想过它们也会痛?也会恐惧?也曾渴望活过这个夏天?” “和尚劝你,你执迷不悟!邻里劝你,你变本加厉!” “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这油锅滚沸、烈焰焚身的滋味!让你这身污秽血肉,也化作焦炭!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屠的惨嚎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在翻滚的油泡中。他的身体在热油里迅速焦黑,收缩,散发出的味道,与往日他炸蝉时的气味,一般无二。 次日,村人发现王屠惨死在苏清寒后院的油锅里,死状极其可怖,皆以为是其醉酒不慎,自食恶果。而那卖油条的苏清寒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都觉得事情蹊跷,只道是报应不爽。 唯有村中老人,想起那游方和尚的预言,望着昔日蝉鸣鼎沸、而今死寂一片的树林,喃喃叹息:“寒蝉泣血,孽债血偿……天理循环,果然报应不爽啊……” 自此,柳林村乃至整个儋州县,捕蝉食蝉之风骤减。而王屠的故事,也成了父母告诫儿孙,莫要滥杀生灵的一则血腥训诫。 第1章 真假千金 江南州府有一户显赫人家,家主姜远道官拜礼部侍郎,虽常年任职京城,其根基家业却在南州。 姜家五代单传,到了姜远道这一代,膝下仅有一女,名唤姜慕雪,自幼便被视若珍宝,养在深闺。 这姜慕雪年方十八,生得是雪肤花貌,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性子温婉柔顺,知书达理,一手丹青妙笔生花,尤其擅画锦鲤,笔下鱼儿灵动宛然,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纸面。 南州人都道,姜家小姐是观音座前的玉女转世,福泽深厚。 然而,这年夏日,姜远道在京中遭政敌弹劾,虽最终查无实据,却也惊出一身冷汗。其妻王氏担忧京中险恶,又思女心切,便命心腹管家带着一众仆役,护送姜慕雪回老宅暂住,避避风头。 车队行至南州地界,那日天气原本晴好,谁知船至江心,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江面掀起滔天巨浪!护送的家丁仆妇乱作一团,那艘不小的官船在风浪中如同落叶般摇摆不定。 “小姐小心!”丫鬟青黛惊叫着护住姜慕雪。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桅杆被狂风折断,船体猛地倾斜!一个巨浪打来,站在船舷边的姜慕雪猝不及防,竟被直接卷入了汹涌的江水中! “小姐落水了!” “快救人啊!” 船上顿时哭喊声响成一片,然而风高浪急,江水浑浊湍急,几个擅水的家丁跳下去,不过片刻便被浪头冲开,自身难保,哪里还能寻得到姜慕雪的踪影? 消息传回姜府,王氏当场昏厥过去,姜远道在京中闻讯,亦是心急如焚,连夜告假往回赶。并悬下重赏,雇请了无数水性好的渔民沿江搜寻,一连数日,却连片衣角都未曾找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那般天气落入江中,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姜府上下,一片缟素,悲声不绝。 就几乎绝望,准备为姜慕雪立衣冠冢之时,她失踪后的第七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姜府侧门外。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红色衣裙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门房揉揉眼睛,待看清那少女面容时,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那眉眼,那轮廓,不是他们家下落不明的小姐姜慕雪又是谁?! “小、小姐?!您……您回来了?!”门房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整个姜府瞬间炸开了锅,王氏跌跌撞撞地奔出来,看到女儿活生生站在眼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放声大哭:“我的雪儿!娘的雪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娘不是在做梦吧?!” 闻讯赶来的姜家宗亲、仆役们围了一圈,皆是又惊又喜。 “阿娘,女儿落水之后被江水冲到岸边,被一队过路的商户所救,在那里休养了几天,他们不仅资助盘缠将女儿送回,还安排了侍女照顾我。””姜慕雪泪眼连连,示意一旁的女子上前。 “宝珠见过夫人。”宝珠笑着上前微微一福, “好好!宝珠姑娘就留下吧,唉….这等善人,必然要厚厚重谢。我这就修书一封告诉老爷,咱们全家一同前去拜谢!””王氏这才放下心来,面上也有了喜色, “母亲说的是,只是我临行前他们已经出关行商,不知何时才能回返,待以后再前往拜访致谢也不迟。”姜慕雪柔声细语劝道, 王氏见女儿毫发无损的回来,也便依从她的意思,口中只是念佛。 然而很快,细心之人便察觉出些许异样。 眼前的姜慕雪,容貌与之前一般无二,甚至因着些许憔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但仔细看去,她的肌肤过于白皙,触手微凉。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水汽,与她往日喜爱的兰麝清香截然不同。 而且性情似乎也变了不少,从前的姜慕雪温婉爱静,言语轻柔;而如今的她对父母依旧恭敬,却少了那份天然的亲昵依赖。 尤其奇怪的是,她带来的那个名叫宝珠的侍女,几乎与她形影不离,眼神锐利,行动悄无声息,对府中其他人更是冷淡戒备。 王氏只当女儿是受了惊吓,失了魂,或是落水后伤了身子,并未深想,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请遍名医为其调理。 姜远道赶回后,见女儿安然归来,亦是老怀大慰,虽也觉得女儿有些许不同,也只归因于此番劫难所致。 府中唯有两人,心中疑虑日渐加深。 一位是看着姜慕雪长大的乳母周嬷嬷。她私下对王氏嘀咕:“夫人,老奴总觉得……小姐回来后,有些地方不对劲。她从前最怕水,连雨后积水都要绕道走,如今却时常坐在后院的荷花池出神。还有,她从前最喜食奴婢做的桂花糕,如今却碰也不碰,反倒对那生冷的鱼脍……唉,老奴多嘴了。” 另一位,则是姜慕雪自幼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青黛。她敏锐地感觉到,小姐的一些小习惯变了。小姐自从回来便远离书房,再没研墨作画。整日拉着新来的宝珠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更让她心惊的是,有几次整理床铺,竟在枕畔发现了几片极其细小、晶莹剔透的鳞片。 青黛将疑虑深埋心底,不敢声张,只是暗中更加留意。 这一日,青黛端着厨房新做的莲子羹,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小姐和那宝珠的低语声。 “……还需多久?”姜慕雪的声音冰冷急切。 “小姐莫急,”宝珠的声音低沉,“时机未到。姜家气运尚稳,需得其自乱阵脚,我们方能……取而代之。” “自乱阵脚?”姜慕雪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乱起来。那姜远道不是最重清誉么?若他唯一的女儿行为不端,与人私相授受,甚至……闹出些有辱门风的丑事,你看他乱不乱?” 青黛听得魂飞魄散,手中托盘一歪,羹碗差点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谁在外面?!”屋内声音戛然而止,宝珠厉声喝道。 青黛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进屋内,垂首道:“小姐,奴婢给您送莲子羹来了。” 姜慕雪端坐镜前,淡淡道:“放下吧,青黛….你跟我多久了?” “回小姐,自奴婢八岁入府,已伺候小姐十年了。”青黛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年……不算短了。” 姜慕雪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金簪把玩着,状似无意地道,“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青黛心头一紧,连忙跪倒在地:“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今日……今日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姜慕雪与宝珠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起来吧,你的忠心,我自然知道。这个给你,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青黛迟疑的接过金钗,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眼前这个小姐,是妖?是鬼?真正的小姐又在哪里? 自那日后,姜府果然开始不太平起来。 先是姜慕雪在一次赏花宴上,不慎跌落池塘,虽被及时救起,却引得宾客议论纷纷,都说姜家小姐举止轻浮,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接着,城中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有人亲眼看见姜家小姐深夜与一陌生男子在后门私会。姜远道勃然大怒,严查之下,却查无实据,只当是谣言,但心中对女儿的疑虑又深了一层。 而后,姜慕雪的言行愈发乖张,她开始对父母出言顶撞,对下人动辄打骂,甚至有一次,因一道菜不合口味,竟亲手将滚烫的汤羹泼在了厨子身上!昔日温婉善良的姜家小姐,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全府上下,人心惶惶。王氏以泪洗面,姜远道焦头烂额,府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青黛眼见如此,急在心中。她想起小姐落水,身上若有若无的腥气和鳞片,真正的小姐或许还在江中!这妖物,定是水中精怪所化! 青黛不敢声张,怕反遭妖物毒手。她借口为小姐去城外寺庙祈福,悄悄来到江边。她沿着当日官船行经的路线,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江岸乱石嶙峋,水流湍急,哪里有什么线索? 眼看日头西斜,青黛心中绝望,望着滔滔江水,泪如雨下:“小姐!小姐您到底在哪里啊!天若有灵,请给青黛指条明路吧!” 她哭得声嘶力竭,未曾注意到,身后江水深处,有道金光,一闪而逝。 就在青黛心力交瘁,准备离去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位姑娘,为何在此哭泣?” 青黛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眯着眼看着她。 “老丈……”青黛抹着眼泪,将心中苦闷和盘托出,“我家小姐落水失踪,府中却来了个妖物冒充……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翁听罢,捋着胡须沉吟道:“江水深千尺,确有精灵栖息。老朽在此打渔一生,倒也听过些传说。你先别急,且描述一下,那府中冒充之人,有何异常?” 青黛连忙将姜慕雪的种种怪异之事处细细说了。 老渔翁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听你所言,倒像是……成了气候的鲤鱼精!此物最善幻化,迷惑人心。你家小姐本体必藏于水中,以灵珠或鳞片维系化身。若要破之,需寻其根本。” “何为根本?”青黛急切问道,“还请老丈指点!” 老翁指向江心一处漩涡:“若老朽所料不差,那日你家小姐落水并未淹死,而是被这鲤鱼精所掳,藏于某处,以其气息模仿形貌。你若有胆,可于今夜子时,阳气最弱而水灵最盛之时,再来此地。切记,需带一件你家小姐平日心爱、沾染其气息最重之物。” 青黛虽心中恐惧,但为了救小姐,仍是咬牙答应。她谢过老翁,匆匆回府谎称家中有急事,告假一日。还悄悄取走了姜慕雪平日里最珍爱的一方绣着锦鲤的旧帕子。 月光冷冷洒于江面上,那漩涡处显得格外幽深。 青黛揣着那方旧帕,依照老翁的嘱咐,将帕子浸入江水,心中默念小姐的名字。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江心亮起金光,隐隐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如同水草般的丝线。 “小姐!小姐!”青黛大为震惊,在岸边不断呼唤, 与此同时,姜府里正在打坐的姜慕雪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凶光毕露! “不好!有人动了封印!”她身旁的宝珠也瞬间警觉。 “走!” 她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红光,直扑沧江边,宝珠紧随其后,身形如鬼魅。 青黛忽觉身后腥风扑鼻,她骇然回头,只见那“姜慕雪”和宝珠已至眼前,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人样?那鲤鱼精双眼已彻底化为赤红,嘴角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贱婢!敢坏我好事!” 它厉啸一声,五指成爪,带着腥风抓向青黛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心那金光骤然暴涨!缠绕在那人形轮廓上的黑色丝线寸寸断裂!一道虚弱的身影,从金光中缓缓浮现,正是真正的姜慕雪! 她面色苍白,望着那扑向青黛的妖物,用尽力气喊道:“住手!” “不可能!我那金丝已将你缠住,你竟能….”那鲤鱼精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回头。 姜慕雪虚浮于水面之上,声音带着微颤:“我知你修行不易……为何定要害我姜家,夺我身份?” 鲤鱼精狂笑,声音刺耳:“为何?你们姜家,好大的官威!三年前,你父姜远道督修河工,为固堤坝,竟下令投放大量生石灰入江,灭杀水族无数!我修行三百年的胞弟,便在其中,他灵智初开,却魂飞魄散!此仇不共戴天!我苦修幻形之术,便是要让你姜家身败名裂,断子绝孙!” 姜慕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依旧摇头:“父亲当年,或许手段酷烈,但亦是为保两岸免遭水患。你胞弟之死,实属无奈。你若心中有怨,冲他一人来便是,为何要累及祸害全府?此等行径,与当年下令投石灰的父亲,又有何异?不过是徒增杀孽,于你修行更有何益?” 鲤鱼精被她问得一怔,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混乱。 姜慕雪的声音温柔坚定:“你困我于此,借我形貌气息幻化。今日既已真相大白,你收手吧。我愿以自身功德,为你胞弟及其逝去的水族生灵诵经超度,助他早登极乐。你也莫要再执迷于仇恨,枉费数百年修行。” 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那方浸在水中的旧帕,散发的清雅气息愈发浓郁,竟渐渐驱散了鲤鱼精周身的暴戾之气。 鲤鱼精想起修行之初,也曾心怀善念,救助落水之人……何时起,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走上了这条邪路? 此时河中金光一闪,那老翁在漩涡中出现苦劝:“鲤儿,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世间自有因果,何必执意强求,作恶必遭天谴!回头是岸啊….” 良久,鲤鱼精长长叹息一声,周身红光收敛,重新化为人形,她看着姜慕雪,语气复杂:“你……你竟不恨我?” 姜慕雪虚弱一笑:“恨有何用?若能化解干戈,让你我皆得解脱,岂不更好?” 鲤鱼精沉默片刻,终是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水灵之力托着姜慕雪缓缓送至岸边,与青黛相聚。 她自己也散了幻形,还原成本相,一尾通体金红,灵气盎然的锦鲤,在江水中浮沉。 “罢了……罢了……”锦鲤口吐人言,“是我执念太深,险些酿成大错。姜小姐,你之心性,我不及也。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鱼尾一摆,卷起一道水波,随即沉入江心,消失不见。那纠缠数年的恩怨,似乎也随着涟漪,渐渐平复。 “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青黛紧紧抱住姜慕雪喜极而泣。 “青黛,多亏了你!我没事,只是此事切莫声张,我怕别有用心之人会对这些已经成精的水府生灵不利。”姜慕雪泪流满面,拉着青黛悄悄回返家中。 次日,林府众人发现,宝珠不见踪影,姜慕雪声称她不习惯姜府生活,已经回去了。 从此之后,她心性似乎更加通透豁达。长年抄经送到佛寺供奉,还时常规劝父亲姜远道行善积德,他与妻子王氏经历失而复得,更是将女儿视若性命,对官场名利也看淡了许多。 在姜慕雪的坚持下,姜远道捐出大半家资修桥铺路,她还坚持每月去江边祈福,焚香祷告,而江中也时常有一尾极其灵动的金红色锦鲤徘徊不去,似在守护。 姜慕雪与青黛依旧主仆情深,父母故去之后,两人相依为命,继续广修善举,直至终老。 第1章 魅影 大元承平三年,秋意渐浓。中原腹地的雾谷镇,被笼罩在一片萧瑟的灰蒙之中。这个坐落于群山环抱里的小镇里,平日最大的喧嚣不过是集市日的讨价还价,或是谁家娶亲的唢呐声。 这日镇上突然来了一个草台班子,他们自称四海戏班,班主是个干瘦焦黄的中年人,自称皮五爷。 带着三五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伙计,住进了镇东头那座早已荒废的城隍庙。更令人惊奇的是,皮五爷放出话来,要在庙里连演三晚皮影戏,分文不取,只为结个善缘。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镇上的老更夫敲着梆子,逢人便嘀咕,“我看哪,非奸即盗!” 疑虑归疑虑,到了第一晚开锣时分,破败的城隍庙里还是挤满了看热闹的镇民。书生陈观澜也被好友赵铁柱硬拉了来。 “走走走,观澜,整日闷在家里读那些圣贤书有什么趣味?听说这皮影戏邪乎得很,去看看!”赵铁柱是个嗓门洪亮的猎户,不由分说地揽着陈观澜的肩膀就往庙里挤。 那戏台极其简陋,一方泛黄的白布权当幕布,后面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平添几分阴森。锣鼓家伙是些破旧的物什,敲打起来带着沉闷的嘶哑。 皮五爷站在幕后,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在下皮五,是四海戏班的班主,承蒙各位乡亲赏光,敝班初到贵宝地,献丑一出《哪吒闹海》。如有不到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在一阵锣鼓声中,戏开场了。 幕布上人影浮现,可这一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腾挪闪跃间灵动如生,搅动海浪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他与龙王太子厮杀时,金铁交鸣之声、愤怒的咆哮声、痛苦的惨叫声,竟不似人喉所能模仿,带着撕裂耳膜的真实感,震得人心头发麻。 陈观澜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拉了拉赵铁柱的衣袖,低声道:“铁柱兄,你仔细看那东海龙王……那眉眼,那轮廓,像不像前年失踪的卖油郎李老伯?” 赵铁柱正看得入神,闻言粗声道:“观澜,你又犯书呆子气了!李老头是个佝偻背,走路都颤巍巍的,哪能这般威风八面?”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打了个突,那龙王太子的侧脸线条,分明有几分进山未归的张猎户的影子!他按下心中疑虑,只当是自己眼花。 戏至高潮,哪吒抽龙筋、剥龙鳞。幕布上的龙王翻滚哀嚎,那痛苦扭曲的姿态,那绝望的眼神,逼真得令人脊背发凉,几个妇人已忍不住掩面转头。 陈观澜鼻翼翕动,空气中似乎飘散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铁柱兄,你闻到没有?”陈观澜声音压得更低。 赵铁柱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香烛和尘土味,什么也没闻到:“哪有?你别一惊一乍的,定是你被这戏唬住了。” 第一晚的戏,在一片惊叹与窃窃私语中散了场。镇上多数人还沉浸在那匪夷所思的技艺中,虽觉怪异,也只归咎于班主手段高明。 唯独陈观澜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那过于灵动的皮影,隐约面熟的轮廓,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门。 第二天一早,陈观澜便独自来到城隍庙外。只见庙门紧闭,荒草萋萋,四面都透着一股死寂。 他上前叩响门环,等了许久,庙门才“吱呀”的裂开一条缝,一个面色灰白的伙计探出半张脸,木然地看着他。 “这位小哥,”陈观澜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下陈观澜,乃本镇书生。昨夜看了贵班的皮影戏,惊为天人,心中仰慕,特来拜访皮班主,想请教一番这皮影技艺。” 那伙计面无表情,干涩的道:“班主歇息,不见客。”说完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险些撞到他的鼻子。 吃了闭门羹,陈观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确信这戏班有问题。他立刻去找赵铁柱,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 “铁柱兄,我绝非危言耸听!”陈观澜神色凝重,“那皮影绝非死物!还有那血腥之气……我怀疑,近来镇上及周边失踪的人,只怕与这戏班脱不了干系!” 赵铁柱起初还不以为意,但见陈观澜分析得条理分明,又想起昨夜那诡异的观感,心里也渐渐发毛。 “你的意思是……皮五爷把那失踪的人……做成了皮影?!”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 “未必是全部,但极有可能!”陈观澜声音有些发颤,“今夜第二场戏后,我们偷偷潜入后院,一探究竟!” 赵铁柱虽然胆气颇壮,但想到要夜探那传闻闹鬼的城隍庙,心里也有些打怵。可看着好友坚定的眼神,又想到那些失踪乡邻可能遭遇的厄运,他一拍大腿:“好!就依你!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当晚,第二场戏是《十八层地狱》。 幕布之上,刀山火海,油锅沸腾,锯解分身……种种酷刑被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受刑的“鬼魂”发出的凄厉哀嚎,扭曲挣扎的痛苦形态,逼真得让台下观众面无血色,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连忙捂嘴抱走。 陈观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幕布。当演到将“恶徒”推入翻滚的油锅时,那“恶徒”在油花中挣扎翻滚的脸,赫然与数月前因赌债失踪的泼皮王二一模一样! “铁柱兄!看!是王二!”陈观澜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王二!赵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娘的……真……真是活人变的?!” 戏一散场,两人混在人群中离开,绕到城隍庙后方。 夜已深沉,残月被薄云遮掩,赵铁柱身手敏捷,率先翻过院墙,陈观澜紧随其后。 院内荒草没膝,虫鸣唧唧,唯有角落一间厢房窗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跳动的烛光,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一种刮擦皮革的细微声响。 两人猫着腰,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间厢房。陈观澜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戳开窗纸,凑上前去。 屋内的景象,让两人如遭雷击,心胆俱裂! 只见厢房内烛火昏暗,摆放着一个个赤身裸体、双目圆睁的人! 这些人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皮下青黑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他们保持着各种戏中夸张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等待上色的皮影坯子! 而皮五爷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毛笔,笔尖蘸着一种粘稠暗红的液体,正在给面前的人细细描画着眉眼。那“坯子”的容貌,正是昨夜戏中的东海龙王!也就是失踪的卖油郎李老伯! “嗯,这个‘李油郎’的底子不错,魂魄韧性足,到底是老了,演龙王够气势。”皮五爷端详着那人皮,语气颇为满意,“他怨气也够浓,驱动起来格外有劲道。” 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如同木桩般站立的伙计吩咐道:“明日最后一出《钟馗嫁妹》,还缺几个机灵点的小鬼。镇西头那个惯偷刘三,手脚不是挺利索吗?昨夜刚‘请’来的,把他带过来,炮制一下,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伙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微微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呜”声! 陈观澜和赵铁柱看得目眦欲裂,浑身冰凉!那些栩栩如生的皮影,竟然真的是用活人炮制而成! 皮五爷这妖人,不知用了何种邪法,剥人皮囊,抽人魂魄,禁锢于这特制的“人皮影”中,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他操控下,于幕布上重复演绎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让赵铁柱气息一乱,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谁在外面?!”皮五爷猛地转头,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充满怨毒, “快跑!”赵铁柱反应极快,一把拉起几乎吓呆了的陈观澜,转身就往院墙狂奔! “嘭!”厢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皮五爷和那两个伙计如同鬼魅般奔出,带起一阵阴冷的腥风! “既然看到了,那就别走了,正好我的《钟馗嫁妹》还缺两个撑场面的‘鬼差’!”皮五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在夜色中回荡。 “快跑!去镇上叫人!”赵铁柱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猎刀,返身迎敌,试图为陈观澜争取时间。 但他那套对付野兽的功夫,在皮五爷诡异的邪法面前,如同孩童舞棍。只见皮五爷袖袍一拂,一股无形的阴寒之力涌出,赵铁柱手中的猎刀竟“铛”地一声脱手飞出,他整个人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铁柱兄!”陈观澜肝胆俱裂,眼看皮五爷和那两个伙计已逼至眼前,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还有生路?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他脑中突然闪过曾在某本杂记上看到一段记载:世间邪术,多以阴秽之气为基,最惧至阳至烈之物,尤畏活人血气…… 死马当活马医!陈观澜把心一横,猛地用牙齿狠狠咬破舌尖,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满口腥甜! 他倏然转身,面对近在咫尺、面露狞笑的皮五爷,用尽全身力气将舌尖血喷了出去! “噗!” “嗤嗤嗤!”皮五爷脸上瞬间冒起缕缕黑烟,他发出一声惊怒的痛吼,身形猛地一滞,那志在必得的狞笑僵在脸上, “小畜生!你竟敢……!”皮五爷捂着脸,声音痛苦扭曲。 趁此间隙,陈观澜一边跑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扯开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传遍了小半个雾谷镇: “救命啊!杀人了!城隍庙杀人了!皮影是活人变的!皮五爷是妖怪!救命!!!” 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绝望。 附近的院落里陆续亮起了灯火,有人影惊慌地探头张望,犬吠声此起彼伏。远处,似乎传来了镇保巡逻的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皮五爷没料到这文弱书生临死反扑如此决绝,他恶狠狠的瞪了陈观澜一眼:“小子!坏我大道!此仇不共戴天!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袖袍再次一拂,卷起一股更加浓郁的阴风,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城隍庙深沉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陈观澜脱力般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强撑着跑回赵铁柱身边,探了探鼻息,心中稍安。 镇民们手持火把、棍棒,与闻讯赶来的镇保一起,涌入了城隍庙后院。当火光照亮那间厢房内时,只见几个戏班的伙计僵直定在那里,哪有活人气息?!屋内那些半成品的“人皮影”,墙角麻袋里眼神惊恐的失踪者……这一切都如同噩梦,惊叫呕吐顿时响成一片。 官府的人很快查封了城隍庙,将幸存者救出,并开始全力搜捕皮五爷。然而他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丝毫痕迹。 雾谷镇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撼。皮五爷的恶名,以及那“人皮影”的恐怖真相,引得周围州县人人自危,对所有戏班都严加盘查。 陈观澜和赵铁柱成了揭露惊天阴谋、拯救乡邻的英雄。 赵铁柱胸骨裂了几根,需要长时间将养,往日能开硬弓的臂力,也大不如前。 而陈观澜虽然身体无恙,但时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甚至烛火映照出的影子,都会让他心生寒意,脊背发凉。 那荒废的城隍庙,被官府贴上了封条,成了雾谷镇绝对的禁忌之地。 有流言称皮五爷潜伏在附近的深山老林里,用那邪法苟延残喘,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也有人说,他早已被那些禁锢在皮影中不得超生的冤魂反噬,被撕成了碎片,魂飞魄散。 然而偶尔有夜归的醉汉还信誓旦旦地说,经过城隍庙时,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锣鼓声,以及皮影厮杀呐喊声。 第1章 双姝迷情 时值暮春,奉天城内最大的锦绣园中,正举办一年一度的赏花盛会。香腮鬓影,才子佳人穿梭于姹紫嫣红之间,吟诗作对,热闹非凡。 在这片浮华喧嚣中,年轻书生崔明轩手持一柄泥金折扇,身着绫罗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嘴角噙着一抹自以为风流的笑意,目光在花丛间逡巡,搜寻着“猎物”。 功名于他不过是点缀门面,他真正的乐趣尽在这寻芳猎艳之中,尤爱那左右逢源、坐享齐人之福的刺激,并自诩手段高明,乐此不疲。 崔明轩行至一株“璎珞宝珠”前,不由顿住了脚步。这牡丹花瓣层叠如云,雍容华贵,香气清远。然而,比这绝世名花更吸引他目光的则是花前伫立的一位白衣女子。 崔明轩心头一跳,此等气质哀婉的女子,最易被温柔攻势打动。他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拱手一礼,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小姐有礼。在下崔明轩,见小姐独自在此观赏这‘璎珞宝珠’,神色间似有忧虑。如此盛会,本当开怀,不知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在下虽不才,或许能倾听一二,略尽绵薄之力。” 那女子似被惊动,微微侧身,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她眼眸如水,带着几分受惊的怯意,福了一福还礼道:“公子有礼。小女子姓白,名素卿。原是北地云州人士,只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不得已流落至此,现下寄居在城中远房表亲的别院中。” 她话语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更显凄楚:“因为思念父母,如今自己终究寄人篱下….见这春日花开,因此出来走走,排解心中郁结。让公子见笑了。” “原是白小姐。”崔明轩脸上适时地露出同情与愤慨交织的神色,“小姐这般神仙品貌,却不料命运如此坎坷,真是天道不公,令人扼腕叹息!”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语气更加诚恳,“在下乃是本地人氏,家中薄有资产,在这奉天城内也认得几人。小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无论是银钱琐事,还是受人刁难,尽管开口!明轩对小姐一见……一见便觉投缘,定当竭尽全力,为小姐排忧解难!”他巧妙地表露心迹,又不显得过于孟浪。 白素卿闻言,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带,声若蚊蚋:“公子……公子真是心地善良之人。素卿……素卿感激不尽。”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崔明轩一眼,那哀愁的眼波竟似化开了些许,漾出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情意,看得崔明轩心头一阵酥麻,暗喜此女果然单纯,已对自己生出好感。 正当他准备再进一步,邀约同游之时,忽闻一阵浓郁的花香随风袭来,伴随着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之声。 一道绯红色的倩影如同翩跹的蝴蝶,轻盈地落在白素卿身旁,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声音娇脆带着几分嗔怪:“姐姐好生偏心!独自在此赏玩这绝世名品,竟也不叫上我!害我好找!” 崔明轩定睛看去,只见这突然出现的少女穿着一身鲜艳夺目的红绫罗裙,眉眼灵动娇艳,与白素卿的柔弱哀婉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一股野性难驯的魅力。 白素卿见到她,脸上刚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哀愁之色更浓,轻轻挣了一下被挽住的手臂,低声道:“绯月,你来了。我……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这名唤绯月的少女,目光立刻转向崔明轩,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审视:“咦?这位俊俏的公子哥是?姐姐,你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位人物,竟瞒着我?” 崔明轩忙收敛心神,再次拱手,风度翩翩地自报家门:“在下崔明轩,见过绯月姑娘。方才偶遇白小姐,见小姐似有烦忧,故上前问候,唐突之处,还望姑娘勿怪。” 绯月咯咯一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媚意:“原来是崔公子。姐姐她整日里愁眉不展,难得有公子这般品貌的人物陪她说话解闷,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小女子孔绯月,这厢有礼了。”她说着,也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福,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分明带着撩人的挑衅。 崔明轩看着眼前这一静一动、一素一艳、一哀一乐的姐妹花,只觉得心跳加速,血液都热了几分。 苍天待我何其厚也!竟将如此一对风格迥异的绝色佳人,同时送到他面前! 若能同时将这对姐妹花揽入怀中,享那齐人之福,岂不是人间至乐? 他立刻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周旋于二女之间。对白素卿,他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言语间多是宽慰与怜惜;对孔绯月,则投其所好,言辞风趣,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挑逗,既不轻浮,又能撩动人心。 “白小姐寄人篱下,想必心中苦闷,明轩感同身受。若小姐不弃,日后可常来这园中散心,明轩愿时常相伴,听小姐倾诉。” “绯月姑娘活泼爽利,真乃女中豪杰。看姑娘衣裙上的纹饰,可是喜爱芍药?此花娇艳正配姑娘风采。” 他妙语连珠,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说些市井趣闻,竟将原本气氛有些微妙的二女都逗得神色缓和。 白素卿偶尔会露出浅淡的笑意,孔绯月更是被他逗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一番交谈下来,崔明轩心中已然有数。这白素卿柔弱可欺,易于掌控;孔绯月热情大胆,别具风情。他暗自盘算,定要将这对姐妹花双双拿下。 赏花会后,崔明轩凭借着巧舌如簧和“诚意”,果然与白、孔二女“熟络”起来。 他细心探听得,白素卿住在城西一处名为“落花苑”的僻静宅院,平日少有人至。而孔绯月则居于城南一座名为“锦香坞”的小院,据说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芬芳。 崔明轩心中窃喜,如此安排,正合他意,便于他往来周旋。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情网,悄然撒开。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崔明轩特意挑选了几盒上等的江南胭脂水粉,又携了几卷自己“呕心沥血”所作的伤春悲秋之词,来到了落花苑。 苑如其名,院内花树繁茂,环境清幽,甚至透着一股子凉意。白素卿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正临窗抚弄着一架古琴。琴声幽幽咽咽,如泣如诉,仿佛承载了无穷无尽的哀愁。她面色比之前所见更加苍白,身形也似乎更显单薄,不时以袖掩口,发出几声低弱的咳嗽。 见崔明轩到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停下抚琴,欲起身相迎,却又是一阵咳嗽,娇躯微颤。 “素卿!”崔明轩连忙上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脸上写满了心疼与担忧,“身子怎地还是如此虚弱?可是旧疾又犯了?都怪明轩来得晚了。”他语气中的焦急与怜爱,几乎能以假乱真。 白素卿任由他握着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喘息着低声道:“不碍事的,老毛病了……劳郎君挂心。只是近日天气反复,引得咳疾又重了些。” “还说没事!瞧你这手凉的。”崔明轩将她微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我带了上好的川贝枇杷膏,最是润肺止咳。你且好生坐着,我这就去为你煎药。” 他说着竟真的去小厨房生火,动作虽有些生疏,但神情专注,温柔体贴。白素卿倚在门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 等药煎好了,崔明轩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到白素卿唇边,看着她顺从地喝下,心中极为得意,面上却愈发深情:“卿卿,看你受苦,明轩心如刀割。恨不得以身相代,替你承受这病痛折磨。” 白素卿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声音哽咽:“崔郎……此生能得遇郎君,待我如此真心,素卿……虽死无憾了。”她柔弱无骨地依偎进崔明轩怀中,身体微微颤抖。 温香软玉在怀,听着佳人如此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崔明轩志得意满,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莫要说傻话!我定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觅得灵丹妙药,治好你的病。待你身子大好,我便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再不受半点委屈。” 帷帐悄然滑落,遮住了满室春光。帐内情话绵绵,娇吟不断…. 次日,崔明轩带着时兴的珠钗首饰来到了城南的锦香坞。 尚未进门,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花香便扑面而来。院内唯有繁花似锦,争奇斗艳。大红的山茶、娇黄的迎春、紫色的鸢尾、粉白的海棠……挤挤挨挨,开得如火如荼。 而在花丛深处,一株形态奇特的芍药尤为醒目,硕大的花朵垂坠,散发出甜腻迷醉的香气。 孔绯月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更衬得她丰腴纤腰,格外动人。她正拎着水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给花儿浇水,见到崔明轩,立刻像一只快乐的鸟儿般飞扑过来。 “崔郎!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她毫不避嫌地拉住崔明轩的胳膊,将他往院内拖,“快来看看我新得的‘醉仙颜’,这花开得可好?” 崔明轩目光落在孔绯月明媚生动的脸上,只觉得心旌摇曳,他笑着应和:“花好,人更好。绯月姑娘人比花娇,这满园芳菲在你面前,也都失了颜色。” “油嘴滑舌!”孔绯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受用。她拉着崔明轩在花架下的石凳坐下,桌上摆着美酒和几碟小菜,“光赏花有什么趣?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百花酿’,据说最是助兴…..崔郎定要尝尝!” 她亲自斟酒,那酒液异香扑鼻。美人在侧,气氛旖旎,崔明轩便连饮了几杯。这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不一会儿,他便觉得浑身燥热,血液奔流。 孔绯月见他面色泛红,眼带迷离,笑得更加娇媚,身子也软软地靠了过来,吐气如兰:“崔郎……整日对着病恹恹、哭啼啼的姐姐,多无趣呀!你不如多来陪陪我….” 崔明轩被她撩拨,下意识地搂住她的纤腰,心花怒放:“素卿她身子弱,我理当多照顾些……你….我怎能舍得不来…” “照顾?”孔绯月嗤笑一声,指尖在他下腹划过,声音带着蛊惑,“她那是心病,无药可医的。我可是能让你真真切切地快活……”她说着,竟大胆地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花香的吻。 崔明轩那点假装的矜持彻底被欲火淹没,他反客为主,紧紧搂住怀中这具热情如火的身躯,在那馥郁芬芳的花丛深处,幕天席地,与她纠缠在一处,行那颠鸾倒凤之事。 孔绯月的花样手段层出不穷,崔明轩沉沦其中,难以自拔,只觉得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人间极乐。 白日里,他是那个白素卿眼中温言软语的体贴情郎;到了夜晚,他则成为与孔绯月纵情声色、荒唐无度的风流客。 崔明轩自认安排得天衣无缝,享尽了旁人无法想象的艳福。只觉得自己是那天底下最幸运、最有魅力的男子。 然而,这左拥右抱的极致欢愉,并非没有代价。 不过月余光景,崔明轩便隐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起初只是轻微的疲惫,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近来“操劳”过度,还暗自得意。但很快,不适之感越来越明显。 他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黑晕。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白日里常常精神恍惚,哈欠连天,到了夜间,却又时常无故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悸难安。 他的食欲也大不如前,对着满桌佳肴却提不起丝毫兴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袍子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偶尔走在街上,熟人遇见,都会惊讶地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崔明轩心中也有些发虚,但他将这归咎于自己流连温柔乡,难免损耗元气。 他甚至还偷偷去药铺买了些壮阳补肾的药材服用,重振雄风,日以继夜的继续那“齐人之福”的美事。 这一夜,他先是在孔绯月的锦香坞饮了不少酒,被热情如火的她痴缠了半宿,极尽索取。他脚步虚浮,头重脚轻,几乎是爬着进了家门,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 睡梦中,他仿佛脱离了躯壳,飘飘荡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间光线昏暗、密不透风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异香,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鼎,鼎身刻满了符文, 鼎下炉火熊熊,蓝色的火光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更让崔明轩魂飞魄散的是,丹鼎之旁,赫然立着白素卿与孔绯月! 只是,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柔弱与娇媚! 白素卿依旧是一身素衣,但脸色冰冷如霜,正将一些猩红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投入那翻滚着的鼎中。 而孔绯月容颜妖异,指尖缠绕着缕缕血色雾气。正俯身对着那幽蓝的鼎火轻轻吹气,随着她的吹拂,火焰时而蹿高,时而压低,发出“噼啪”的爆响,幻化出种种狰狞的鬼影。 “姐姐,”孔绯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贪婪,“这炼制‘人丹’的火候,我看也差不多了吧?吸了他这身还算充沛的元阳精气,再佐以这百草阴华一同炼化,定能助我们突破瓶颈,道行大增!” 白素卿头声音冷得像冰:“绯月,莫要心急。此子心性浮浪,意志不坚,精气虽足,却驳杂不纯,充满了欲望的浊气。需得文火慢熬,细细淬炼,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待他精元被彻底榨取殆尽,神魂俱疲,才是投入鼎中,成就‘人丹’的最佳时机。” 崔明轩听得毛骨悚然,想要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向那鼎中,只见翻滚的雾气里,隐约幻化出一张憔悴不堪、充满痛苦的面容——正是他自己! 他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窗外天色微熹,但梦中那恐怖的景象犹在眼前,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 是梦?怎么可能如此清晰?!难道是灵魂出窍?! 崔明轩努力平复着恐惧,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个荒诞的噩梦。然而,白素卿和孔绯月身上那浓郁的花香;她们在情事上异乎寻常的索取;还有自己这迅速衰败的身体……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幸运的渔翁,而是一个自作聪明、一步步主动踏入死亡陷阱的蠢货! 那两朵让他神魂颠倒的“娇花”,竟是索命的妖孽!她们看中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这一身被她们视为“药引”的元阳精气! 崔明轩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手脚并用的收拾细软,想立刻逃离奉天城,逃得越远越好! 此刻,房门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天光未亮,室内依旧昏暗。只见门口,白素卿与孔绯月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她们依旧是那副绝美的容颜,白素卿白衣胜雪,孔绯月红衣似火。此时她们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柔情蜜意,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崔郎,”白素卿率先开口,声音幽冷,“天色尚早,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可是……做了什么噩梦,惊着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孔绯月则娇笑一声,显得格外刺耳:“崔郎,‘人丹’还未炼成,你这味主药,怎地就舍得走了呢?”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一缕猩红色的妖气如同活物般缠绕扭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崔明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二位仙姑!饶命!饶命啊!是小生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姑!求仙姑大发慈悲,看在往日……往日我们好歹有过肌肤之亲、鱼水之欢的情分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愿散尽家财,从此滚出奉天,日日为仙姑焚香祷告,绝不敢再有半分亵渎!” “情分?”白素卿嗤笑一声,“与你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不过是为了方便彻底地汲取你的元阳精气,作为炼制‘人丹’的药引罢了。你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知沉溺色欲的浮浪子弟,也配与我们谈情分?” 孔绯月更是懒得废话,她冷哼一声,伸出手掌凌空对着崔明轩一抓! 崔明轩顿时感觉浑身一紧,全身的精气不受控制地疯狂向外涌出,化作缕缕细流,被孔绯月掌中浮现的红芍贪婪地吞噬! “呃啊……”崔明轩发出痛苦的呻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竟从一个翩翩佳公子,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老人! “差不多了,姐姐。”孔绯月满意地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妖力,舔了舔红唇,仿佛品尝到了无上美味,“这药引已然‘成熟’,杂质尽去,精华内蕴,可以投入丹鼎,进行最后的炼化了。” 白素卿微微颔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迅速衰老的生命与草木无异。她袖袍一拂,一道白绸将只剩下一口气的崔明轩捆得结结实实。 两人化作一白一红两道异光,卷起被束缚的崔明轩,径直奔向那位于莽苍山深处的丹房。 青铜鼎下的妖火将鼎身烤得隐隐发红,鼎内墨绿色的药液翻滚不息,散发出浓郁刺鼻的异香。白素卿与孔绯月将如同死狗般的崔明轩丢在鼎边。 孔绯月掐动法诀,鼎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更加浓烈的药气喷涌而出。 “时辰到了,入鼎吧,我的好‘药引’!”她娇笑着一脚将崔明轩踢向鼎口。 “不……不……”崔明轩发出微弱绝望的哀鸣,徒劳地挣扎着。 白素卿毫不留情地将他投入那鼎中! “啊!!!”凄厉的哀嚎从鼎内传出,随即被“哐当”一声合拢的鼎盖彻底隔绝。 白素卿与孔绯月盘膝坐于鼎前,手掐诡异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催动鼎下妖火。 幽蓝的火焰猛地蹿高,将整个丹鼎完全吞噬,鼎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丹房内只剩下妖火燃烧的呼呼声,以及血肉魂魄被炼化时细微却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素卿眼中精光一闪,道:“成了!” 她与孔绯月同时收功,鼎下妖火缓缓熄灭。孔绯月迫不及待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鼎盖揭开。 鼎底静静地躺着两颗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红色丹药,隐隐散发着氤氲的灵光。 白素卿与孔绯月各取一颗,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随即盘膝坐下,运转妖功,炼化药力。 良久,白素卿周身寒气大盛,面色愈发白皙,眼神更加深邃冰冷。孔绯月则红光满面,周身花香愈发浓郁醉人,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勾魂夺魄。她们的修为,显然因这“人丹”而精进了一大截。 孔绯月志得意满地笑道:“姐姐,贪婪好色的精元魂魄炼制成丹,果然是大补之物!比我们辛苦汲取日月精华快多了!看来,我们日后……” 白素卿摇了摇头,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此类‘药引’虽能速成,却终究是外道,蕴含浊气不可多用,否则根基不稳,易生心魔,反碍我等修行。目的已达,此地不宜再留。” 她起身纤手一挥,将那青铜丹鼎收入袖中。 两妖相视一笑,身影渐渐淡化,如同青烟般消散在幽暗的山腹之中,不知所踪。 第1章 竹郎 魏晋年间,江南文风鼎盛,尤以竹乡安吉为首。此地翠竹连绵如海,风过处,碧波万顷,清响泠泠,如击玉磬,被誉为“竹海听涛”,乃文人墨客心驰神往之地。 安吉县有一落魄书生,姓刘,名文渊,年近三十,功名未就,家道早如秋叶凋零。 昔年刘家亦算家中殷实,然至文渊父辈,因不善经营,因而家财殆尽。刘文渊自幼被寄予厚望,希冀其重振门楣,奈何其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虽读诗书,却只习得满腹牢骚,一腔怨愤,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常以“竹林七贤”自比,尤慕嵇康之风骨,然其行止却与先贤相去万里。 他家中院墙垣斑驳,屋舍低矮,瓦楞间杂草丛生,唯独院角生着一丛极其茂盛的绿竹,成了这寒舍唯一亮色。 那绿竹竿竿挺拔,直指苍穹,竹节分明,色泽翠绿,而是在日光下泛着幽光,竹叶终年常绿,风姿卓然,确实为这破落庭院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雅之气。 刘文渊想起幼时家境宽裕,此刻却只能居于此处,非但无感激之心,反觉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他尤好丹青,自诩画竹一绝,曾放言:“文同之后,画竹者当以刘某为尊!”然其笔下之竹,虽极力摹形,追求挺拔之姿,却总显呆板,毫无神韵。画作拿到市集,无人问津,反惹嗤笑,生活愈发潦倒困顿。 这年冬日,天气奇寒,大雪封门数日之久。刘文渊蜷缩在仅靠一盆炭火取暖的书房中,对着案上宣纸枯坐半日,笔墨斟酌,欲绘一幅《雪竹图》盼着卖些银钱度日。 然而冥思苦想半响,笔下之竹依旧毫无冰雪中傲然挺立的风骨。 他唉声叹气。放眼望去,只见窗外那丛绿竹却于风雪中卓然而立,积雪压枝,更显其坚韧不拔。 两相对比,刘文渊心中那股积郁已久的邪火“腾”地升起,怨天尤人之心瞬间找到了发泄之处。他猛地将手中狼毫掷于地上,墨汁四溅,指着窗外厉声骂道:“哼!连你这无知无觉的蠢物,也敢在我面前卖弄风骨!不过是我院中之囚,仰我鼻息而生,也配睥睨于我?!我让你清高!让你挺拔!” 刘文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赤红着眼,冲到院中墙角,抄起那劈柴的钝刀,不顾风雪扑面,对着那丛绿竹便是一阵疯狂的胡乱砍伐! “咔嚓!咔嚓!”刺耳的断裂声之后,竹枝纷落,绿竹被他砍得伤痕累累,深可见骨,清冽的汁液从伤口渗出,沿着竹身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点点青痕,如同无声淌下的血泪。 刘文渊发泄一通,直至力竭,方气喘吁吁丢下柴刀,看着一片狼藉的竹丛,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自觉畅快无比便回屋蒙头大睡。 深夜风雪愈骤,扑打着窗纸,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刘文渊睡得极不安稳,梦中总听得有幽幽的叹息声,似远似近,萦绕耳畔,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恍惚间,他见帷帐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分开。帐后竟立着一位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容颜清俊绝伦,乌发仅以一根竹簪束起。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竹叶清气。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恨意与厌弃。 刘文渊平生最好美色,他虽自命清高,实则内心龌龊,尤嗜龙阳之好。此刻骤见如此姿容绝世、气质清冷的男子,心痒难耐顿起邪念。 他揉了揉眼睛,痴痴笑道:“这是哪里来的翩翩公子?莫非是雪夜迷途,特来投奔刘某?寒舍虽陋,然锦被尚暖,何不共榻而眠,以慰长夜寂寞?”他言语轻佻,目光在青衣男子身上逡巡,满是淫邪之意。 青衣男子闻此言,眼中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字字冰冷:“龌龊鼠辈,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言罢,竟不愿再多看刘文渊一眼,身影如烟似雾,悄然淡化,瞬息间便消失在帷帐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文渊猛地坐起,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屋内油灯早已熄灭,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风雪之声更烈。 他回味着方才梦境,那青衣男子的绝世姿容令他心旌摇荡,而那冰冷的眼神与话语,又让他不寒而栗。 “莫非……是那丛绿竹作祟?”他心下骇然,联想到白日砍竹之事,不由得生出几分惧意。但那男子的俊美面容又浮现在眼前,色心复炽,“哼,不过是一草木精怪,就算有些道行,其根系深植我院中,生死皆由我掌控,又能奈我何?若能……让我尽情欢好….岂不妙哉……” 他竟生出要将那竹妖收为禁脔的淫邪之心, 自那夜起,刘文渊便觉这小院处处透着诡异。那丛被他砍伤的绿竹,非但未曾枯萎,反而在冰雪消融、春日来临时,以惊人的速度抽发出更多嫩绿的新笋,长势愈发蓬勃茂盛,那竹身的颜色也愈发深沉,近乎墨绿,在日光下幽光流转,望之令人心悸。 与此同时,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刘文渊仅存的几件还算体面的衣衫,一夜之间莫名被撕扯成一条条破布,裂口整齐,如同被极其锋利的薄刃划过。 他视若珍宝的几方祖传古砚,接连无故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墨池干涸。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时常瞥见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那身影身形挺拔,衣袂飘飘,正是梦中那青衣男子! 有时夜深人静,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竹叶香。 刘文渊疑神疑鬼,精神日渐萎靡恍惚。他心中惧意日增,却又被那竹妖的“美色”所惑,更兼一股“我乃此院主人”的狂妄执念,驱使着他做出更愚蠢的决定。 他先是尝试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来念经洒净,又寻了游方的道士画符驱邪。 然而,法事做过,符纸贴满门窗,非但毫无效用,那青衣男子的身影反而出现得愈发频繁,眼神中的冰冷与讥诮也愈发明显,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 这一日,刘文渊心中烦闷恐惧交织,加之家中即将断炊,只得硬着头皮,至城中稍显体面的酒肆“杏花春”赊账买醉。 几杯劣质浊酒下肚,他便醺醺然,拉着那相识不久、颇不耐烦的掌柜,大吐苦水,将家中怪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隐去了自己砍竹泄愤以及心生邪念的关键。 “……掌柜的,你说说,我刘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地就如此时运不济,撞上这等邪祟之事?终日不得安宁,简直要逼死人了!”他捶打着桌面,酒气熏天。 邻桌一位须发皆白气度不凡的老翁,听罢多时,此刻捋了捋银须,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位相公,我观你气色,印堂晦暗,周身隐有草木怨气缠绕。竹,本乃清雅君子,秉天地浩然正气而生。”老翁神色凝重, “然物老成精,竹亦如此。若其生长之地,曾埋冤骨,或常年受怨气、戾气浸染,便可能化为‘竹妖’。此物性极高洁,亦极记仇,睚眦必报,尤恨毁伤其身、玷污其节、亵渎其灵之徒。”老翁目光扫过刘文渊,意有所指,“观相公形容举止,可是曾对院中竹木,有所‘不敬’?” 刘文渊心中狂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起自己砍竹、乃至对竹妖生出亵渎念头之事,支支吾吾,不敢如实作答。 老翁见状,心中了然,叹道:“唉,冤孽。既已结怨,恐难善了。此物乃精气所化,无形无质,寻常法术难伤其根本。或可尝试以至诚之心忏悔,日日焚香祝祷,澄净意念,或能慢慢化解其心中戾气。若其怨念太深,执意报复……”老翁摇了摇头,留下茶钱,起身欲走,“……公子,好自为之吧。” 老翁的话如同冷水浇头,却未能浇灭刘文渊心中的恐惧与邪火,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逆反与怨恨。 让他向一丛竹子、一个精怪低头忏悔?简直荒谬绝伦!他刘文渊再不济,也是读圣贤书的秀才,岂能屈尊纡贵,向草木低头? “什么竹妖精怪!不过是我院中之物,生死皆操于我手!竟敢恐吓于我!”回到那愈发阴森的小院,刘文渊看着那丛泛着幽冷的绿竹,恐惧与愤怒交织,最终化为更恶毒的念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我来硬的!” 他想起曾在某本志怪杂书中看到,黑狗血乃至阳秽物,最能破邪祟法术。 “对!就用黑狗血泼它!看它还如何嚣张作祟!”他面目扭曲,眼中闪烁着疯狂。 次日,他竟真的弄来一大盆腥臭污秽的狗血,趁着正午日头最盛、俗信阳气最旺之时,对着那丛绿竹,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妖孽!邪祟!看你这下还不现形!看你还如何作怪!”他面目狰狞,嘶声吼道,状若癫狂。 狗血泼洒在挺拔的绿竹上,顿时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冒起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 那墨绿的竹身竟似活物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急响,仿佛承受极大的痛苦。竹身上被泼溅之处,颜色迅速变得黯淡,甚至出现了些许焦黑的斑痕。 刘文渊见状,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都得到了宣泄。 “哈哈哈!知道厉害了吧!看你还敢不敢吓我!”他得意地狂笑,胆气似乎壮了些,但内心的邪念并未消退。 他愈发渴望再见那青衣竹妖一面,那份因对方绝世姿容而起的贪念,难以压抑:“若是能驯服这等精怪,不仅可逞情欲,或许还能逼他施展法术,为我变出金银财宝,助我摆脱这贫困潦倒之境!” 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时常在夜深人静对着院中竹丛方向污言秽语,行为猥琐,一边喘息,一边大动呻吟:“郎君….我…出来…与我共赴欢愉…” 白日里,他搬来长凳,对着绿竹大放厥词: “竹妖!我知道你听得见!别再装神弄鬼!若识相点,就乖乖现身,好生伺候本公子!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你定然有办法弄来钱财!速去给本公子取百两黄金来!否则,明日我便寻来更多黑狗血,将你连根焚毁!” “躲着不见?哼,你的根就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不依我,我有的是手段炮制你!” 他时而威胁,时而利诱,言行间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内心所有的龌龊与贪婪暴露无遗。他笃定那竹妖根系在此,不敢害他。 小院内的气氛愈发凝滞,那丛绿竹沉默着,颜色愈发幽暗,那股混合着清香的血腥气,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这一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刘文渊又对着窗外咒骂勒索了半晌,见依旧毫无回应,悻悻然准备歇息。 然而,他刚刚吹熄油灯,躺上床榻,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同于风吹竹叶,倒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不断地摩擦着泥土和砖石。 他心惊胆战,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颤抖着,摸索到窗边,借着从云缝中漏出的惨淡月光,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院中地面上,原本平整的泥土此刻如同沸腾般拱起,无数根尖锐无比、闪烁着幽绿寒光的竹笋,正如同毒蛇般破土而出! 它们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正向他所在的屋子,疯狂地蔓延而来! “噗!噗噗噗!”竹笋轻易地刺穿了坚硬的泥土,顶开了铺设的石阶,所过之处皆留下道道狰狞的深痕,转眼间就已逼近屋檐下!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俊美冰冷的男子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滔天杀意,死死地锁定着窗后的刘文渊! “刘——文——渊——!”森寒刺骨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怒气,“你毁我躯干,污我清节,亵我灵魄……今日,便让你这无耻之徒,尝尝神魂俱裂、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话音未落,那些已然蔓延至墙根的竹笋,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猛地加速! “噗嗤!噗嗤!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裂声不绝于耳!墙壁门窗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洞穿!无数根闪烁着绿光的竹笋,如同暴雨般向屋内的刘文渊扑来! “啊!!救命!饶命啊!!”刘文渊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不慎撞翻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手脚并用,狼狈不堪。那些冰冷尖锐的竹笋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带起阵阵阴风。 慌乱中,他抓起手边的木椅,疯狂地挥舞着,砸向那些不断涌入、如同毒蛇般扭动逼近的竹笋。 “滚开!你们这些妖物!滚开!”刘文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然而木椅砸在竹笋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根本无法阻止其分毫,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 竹笋越来越密,不断收缩,将他一步步逼至墙角,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不……不要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文渊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不该砍你……不该泼你狗血……不该对你不敬……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愿给你当牛做马……” 青衣男子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这副丑态,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深刻,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仇将雪的冰冷与快意。 “知错?”他的声音字字诛心,“你心中何曾有半分悔意?唯有濒死的恐惧罢了。似你这等心术不正、欺软怕硬、贪婪无耻之徒,留之于世,亦是祸害。今日便以你之血,洗我之辱!” 话音未落,一根粗壮尖锐的青竹,悄无声息地自刘文渊背后的墙壁中猛地穿透而出! “噗!”一声狠狠贯穿肉体的沉闷声响之后, 刘文渊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凸,他想放声惨叫,喉咙却被涌上的腥甜鲜血彻底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喘息。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竹妖清俊绝伦的面孔,以及周围无数涌来的尖笋…. 过了数日,邻居见刘家院门终日紧闭,院内一片死寂,且有腐臭异味传出,心觉不妙,急忙报官查看。 衙役们壮着胆子破门而入,旋即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惊得毛骨悚然,纷纷后退,甚至有胆小的当场呕吐起来。 刘文渊早已气绝多时,尸体开始腐烂。他竟被无数根从地面、墙壁、甚至房顶穿透而出的诡异竹笋,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那些竹笋粗细不一,贯穿了他的四肢躯干,精准的刺穿了他全身的孔洞以及大张的口腔,令他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挣扎欲逃的恐怖姿态。 院角那丛绿竹,更是高大茂盛得异乎寻常,竹身墨绿,幽光流转,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经验丰富的仵作强忍不适上前验尸,结论是“被尖锐竹木刺穿身躯,失血过多而亡”。 但寻常竹笋怎能如此穿透墙壁?又如何能形成如同酷刑般的致命伤口?无人能解。 此案诡异绝伦,最终只能以“疑遭妖物所害”悬而不决,成了安吉县一桩骇人听闻、流传甚广的奇谈。 刘文渊死后,那处小院再也无人敢居住,不久便彻底荒废,墙倒屋塌,杂草丛生,唯有那绿竹愈发茁壮,几乎笼罩了整个院落。 偶尔有不知情的路人或顽童误入,归来后便会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说是见到了一个浑身被无数绿竹贯穿、痛苦哀嚎挣扎的书生鬼影,在竹林中徘徊不去。 也有人说,曾在月明星稀的夜晚,远远瞥见那荒院之中,绿竹摇曳,竹影婆娑间,似有一青衣男子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故,静静地仰望着空中孤月,神情冷漠,不知是喜是悲。 而那丛绿竹所在的区域,也成了约定俗成,生人勿近的禁地。 第1章 吴夫人 南朝时值盛世,盐田作为都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片繁华似锦。这纸醉金迷之地,最不乏的便是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其中,尤以赵家独子赵元宝最为“声名卓著”。 赵家世代经商,积累下的财富如山如海,赵元宝年方二十有五,若单论皮相,倒也生得眉清目秀,颇为俊朗。 可惜一身皮囊全被酒色掏空,眼袋浮肿,脚步虚浮。纵是华服美玉加身,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靡之气。 他平生最大嗜好,便是寻花问柳,且口味挑剔,尤爱那等妖娆妩媚、风情万种的女子。城内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略有些名气的花魁行首,没有他不熟的。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于他乃是家常便饭。 家中父母对此忧心如焚,早年尚寄望于他能收心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赵元宝对此毫无兴趣,当面唯唯诺诺,转头便故态复萌,依旧日流连于温柔乡中,乐此不疲。父母也曾请动族中长辈,动用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然伤疤未好,他已偷偷溜出府去,与那帮狐朋狗友和相好的姐儿寻求安慰去了。 面对父母泪眼婆娑的规劝,他甚至能振振有词:“爹,娘,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是正理!那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之博美人一笑,换得片刻欢愉,岂不胜过埋在地窖里发霉?此乃孩儿的人生至理!” 父母无可奈何,也只得随他去了。 这日黄昏,赵元宝又醉月楼的雅间内,与几位纨绔友人饮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美人环绕,笑语喧哗。 酒至半酣,一个姓王的公子哥儿,抿了一口酒,神秘兮兮地道:“哎,我说诸位可曾听闻,近来城东搬来一户人家,甚是古怪神秘?” 另一人接口:“王兄说的,莫非是那位自称‘吴夫人’的寡妇?” “正是!”王公子一拍大腿,“据说此女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家资巨富,在城东置办了一处极大的宅院,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但偶尔有缘得见其真容的人都说,啧啧,那风采,那姿容,简直…简直非尘世所有!醉月楼的玲珑姑娘,飘香院的柳花魁,在她面前,都成了庸脂俗粉,提鞋都不配!” 一旁的李公子叹息道:“可不是嘛!听说她那宅子的豪奢程度,怕是比王府也不遑多让!只是规矩极大,等闲人根本进不去。” 赵元宝原本正搂着身旁的姑娘调笑,听得此言,心头顿时如猫抓一般。他自诩阅女无数,听闻有此等绝色,那猎艳的心思立刻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哦?竟有此事?”赵元宝推开身边的姑娘,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问,“王兄可知那吴夫人具体住在城东何处?” 王公子摇了摇头:“只知大概方位,在靠近翠竹林那一带,那地方本就僻静,她家宅院似乎隐在竹林深处,不易找寻。” 赵元宝心中痒痒,暗忖:越是神秘,越是有趣。这等绝色尤物,若不能一亲芳泽,岂不枉我赵元宝在风月场中纵横多年? 他当下便没了继续饮酒作乐的心思,胡乱敷衍了友人几句,便借口家中有事,匆匆离席。 出了醉月楼,晚风一吹,赵元宝酒意醒了几分。他打发了随行的小厮回府报信,自己则摇着那柄价值不菲的泥金折扇,向着城东翠竹林的方向寻去。 越往城东方向走,行人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醉月楼的脂粉酒气截然不同。 赵元宝七拐八绕,在竹林小径中穿行良久,终于在最深处看到了一座宅院。暮色中,但见黛瓦连绵,飞檐翘角,气派果然不凡。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镶着狰狞的狮首铜环。 赵元宝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握住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 “叩……叩……叩……” 等了片刻,院内毫无动静。赵元宝心下嘀咕,莫非找错了地方?或是那吴夫人根本不愿见客? 他哪里肯甘心,又加重力道叩了几下。 这时侧边一扇较窄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清秀的小厮探出头来,眼神直勾勾的问道:“何人叩门?” 赵元宝连忙笑着拱手道:“这位小哥请了。在下赵元宝,久闻吴夫人雅名,心中仰慕不已,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海涵。”说着,他极其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雪花银,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 那小厮接过银子便揣进了袖口,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夫人平日清修,不见外客。”说着便要关门。 “且慢!小哥且慢!”赵元宝急忙伸脚抵住门缝,急中生智道:“且慢!听闻夫人雅善丹青,精于鉴赏。在下不才,家中恰巧珍藏有前朝画圣李道子的《送子图》真迹一幅!此等神品,唯夫人这般雅士方能品鉴其妙,故特来相邀,欲请夫人品评一二!”他此刻纯粹是信口胡诌,只求能踏进这道门槛。 门内沉默了片刻,那呆滞的小厮缓缓道:“既如此,公子请随我来。” 赵元宝心中大喜,暗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看门小厮”,连忙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一进宅院,饶是赵元宝见惯了世面也不由暗暗咋舌。院内回廊九曲,雕梁画栋,遍植奇花异草,异香扑鼻,竟让人有些心神荡漾,飘飘然起来。 这一路行来,所遇见的仆役,清一色皆是年轻男子,个个容貌端正,身材匀称,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但步伐有些僵硬,眼神与那开门小厮一般无二,空洞无神,缺乏生气,见到赵元宝这个陌生来客,也只是微微躬身,并无一人出声询问或阻拦,他心中暗暗称奇。 那引路小厮引着赵元宝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尤为开阔的花厅。 花厅内明珠高悬,亮如白昼。四周陈设着精美的宝石盆景。厅堂中央,一位女子正慵懒地倚在一张紫檀木榻上。 赵元宝只看了一眼,便觉呼吸一窒,三魂七魄仿佛都被吸了过去。 那女子云鬓高绾,发间斜插一支金丝凤凰步摇,身着绛紫色牡丹罗裙,外罩薄纱广袖长衫,容色艳丽绝伦,身段丰腴曼妙,带着一丝雍容与冷冽。 “这位便是赵公子?”吴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听得赵元宝骨头都酥了半边。 “正……正是在下。”赵元宝忙不迭躬身施礼,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冒昧打扰夫人清静,还望夫人恕罪。” 吴夫人掩口轻笑,眼波在他身上流转一圈:“公子客气了。听闻公子藏有李道子的《送子图》真迹?妾身对此仰慕已久,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她并未请赵元宝坐下,姿态矜持而疏离,带着一种试探。 赵元宝脸上微热,心中暗叫糟糕,只得硬着头皮支吾道:“这个……今日来得匆忙,心中只惦念着拜见夫人风姿,那画……那画竟忘在家中未曾带来。实在该死!改日……改日定当亲自携来,请夫人品鉴。”他心中着急,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拉近关系,挽回局面。 吴夫人闻言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无妨。名画虽好,终是死物。公子既然来了,便是客。看座,奉茶。” 立刻便有一名容貌俊俏的男仆,奉上一盏香茶。 赵元宝接过茶盏,越看吴夫人越是心痒难耐,只觉此女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尤物,若能一亲芳泽,便是短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夫人独自居住在此偌大宅院,虽有仆役伺候,但长夜漫漫,未免……未免有些清冷寂寞吧?”赵元宝试探着开口,言语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吴夫人瞥了赵元宝一眼笑道:“清冷寂寞……倒也未必。有他们日夜陪伴,倒也热闹得很。”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厅外侍立的那几个如同木雕般的俊美男仆。 赵元宝觉得此话别有深意,他仗着胆子,又向前凑近半步,语气更加露骨:“像夫人这般天仙似的人物,合该有个知冷知热、懂得怜香惜玉的贴心人儿,细心呵护才是。若蒙夫人不弃,赵某愿……” “公子…愿如何?”吴夫人打断他的话,神情妩媚,眼波流转, “愿……愿常伴夫人左右,朝夕相处,效犬马之劳!”赵元宝忙不迭地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表白,心脏砰砰狂跳。 吴夫人闻言,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不曾想……赵公子倒是个性情爽快人。只是……”她拖长了语调,凤眼微眯,打量着赵元宝,“寻常庸碌男子,可入不了我的眼。不知赵公子……有何过人之处?” “夫人放心!”赵元宝见她并未直接拒绝,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言语间充满了纨绔子弟特有的盲目自信, “赵某对夫人乃是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但凡是夫人想要的,无论是海外奇珍,还是西域异宝,只要夫人开口,赵某便是倾家荡产,也定为您寻来!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哦?”吴夫人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她身姿婀娜地站起身,一步步向赵元宝走来, “财帛我并不稀罕……我想要的是….公子这个人….”她轻笑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赵元宝的脸颊。 “但…但凭夫人吩咐….”赵元宝浑身一颤,痴痴望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能立刻将眼前这尤物拥入怀中。 “既然如此……赵公子可愿留下,今夜……便陪我好好解解闷?”吴夫人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愿意!自然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赵元宝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生怕对方反悔,“能得夫人垂青,是赵某几世修来的福分!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吴夫人脸上绽放出妖冶绝伦的笑容:“好….既然赵公子有此诚意,那便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个……真正快活的好地方。”她伸出柔荑,轻轻牵起赵元宝的手,引着他向花厅更深处的后院走去。 赵元宝晕乎乎地跟着她穿过几道垂花门,这里竟比前庭更加奢华,玉石嵌壁,明珠为灯,四处垂挂着轻纱幔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巨大的卧榻。周围的男仆皆是无言忙碌,如同精致的傀儡。 “以后,你便与我一同住在这里,共享极乐可好?”吴夫人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赵元宝早已神魂颠倒,连连称好。 自此,他便在这座神秘的宅院中,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吴夫人对他可谓是极尽宠爱,白日里喝茶品茗,赏花对弈。夜晚,吴夫人风情万种,手段层出不穷,婉转承欢,极尽撩拨之能事,每每让赵元宝欲仙欲死,彻底沉溺在这具成熟妖娆的肉体和无尽的刺激之中,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他早已将家中的父母,家族的产业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旬月光景,赵元宝原本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如今更是每况愈下。 常常在白日里昏昏欲睡,精神涣散,眼圈乌黑深陷,脚下虚浮无力,他将这些不适归咎于近来“操劳”过度,反而更加依赖吴夫人,贪恋那能让他无法割舍的欢愉与放纵。 在此期间,赵家府上也曾因赵元宝多日未归而派人来寻,皆被那些面无表情的男仆挡在门外,只说公子并未来过。 赵父赵母起初不信,亲自前来,却也吃了闭门羹。他们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报了官。 官府不敢怠慢,派了衙役数次仔细搜查,竟然毫无所获。最后也只能以“赵公子失踪”为由,草草结案。 赵家虽不甘心,但四处苦寻无果,也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族谱旁为他立了个衣冠冢,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而这些外界的风波,沉溺在温柔乡中的赵元宝,自然是一无所知。 这一晚,赵元宝气喘吁吁的瘫软在锦褥之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而吴夫人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脸上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她赤着双足走到嵌壁的玉石前,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只见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玉石墙壁,竟缓缓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巨大的洞窟! 一股腐烂的酸臭瞬间扑面而来,赵元宝震惊之余被这恶臭激得一阵恶心,勉强抬头向那洞窟内望去,顿时吓的他魂飞魄散! 那洞窟之内,并非什么藏宝密室,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蚁巢! 巢穴的四壁布满了蜂巢状的孔洞,里面隐约可见一些粘稠的液体。 无数拳头大小,通体金黄的巨蚁在其中忙碌地穿梭!它们搬运着各种奇异的浆果、菌类,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被吸干了血肉的动物残骸! 而在蚁巢的最深处有一处高台,周围密密麻麻地簇拥着更多巨蚁,它们姿态谦卑,如同朝拜君王! 而赵元宝眼中那美艳绝伦的吴夫人,双腿消失不见,下半身几乎有水缸大小,臃肿透明的腹部,里面竟有无数卵状物在蠕动!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元宝声音颤抖,几乎吓尿。他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吴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榻上的赵元宝,如同看着一只渺小的虫豸, “我?”她轻蔑一笑,“如你所见,我是蚁族的女王。这里就是我的巢穴,我的王国。你们这些愚蠢的男子,贪恋美色,沉迷欲望,一身精元倒是上好的养料。你那些''同伴'',”她指了指那些眼神空洞的男仆,“他们也曾如你一般,自投罗网。如今躯壳已空,成了只知服侍搬运的工蚁….” 她舔了舔红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对于你这类精气旺盛的''雄蚁'',是孕育的绝佳补品。待吸干你的元阳,你的躯壳便会成为蚁群的美餐。” 赵元宝听得肝胆俱裂!这哪里是什么温柔乡,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妖魔巢穴!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你!我把赵家所有的田产地契!所有的财宝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赵元宝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昔日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蚁王却不再理会他,她那臃肿的腹部微微蠕动,一股更强的吸力传来。赵元宝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人皮包裹的狰狞枯骨,软软地倒在锦褥之上,再无半点声息。 蚁王满足地叹息一声,非人的形态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具美艳绝伦的皮囊。 两名男仆熟练地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抬起赵元宝那轻飘飘的干尸,毫不怜惜地将其扔进了密密麻麻的蚁群之中。 不久之后,临安城的风月场中,又隐约开始流传起一些细碎的传闻。 据说,那位神秘美艳的吴夫人宅中,似乎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那处隐藏在竹林深处的华丽宅院,依旧静静的等待着下一只飞蛾,扑火而来。 第1章 鼠患 中原腹地有座繁华的漕运枢纽,名曰金玉镇。此地乃是漕运线上的一颗璀璨明珠,更是南北粮米交汇转运的咽喉要地。 镇上官仓林立,私廪遍地,码头桅杆如林,漕船往来如织。每年夏秋两季,堆积如山的粮包在此处集散,那白花花的大米,滋养了富庶,也催生了无尽的欲望。 在这镇中,若问谁家米最多,谁家最富贵,连三岁稚童都会指向镇东那座朱门高墙的沈府。 而沈府的主人,便是人称“米阎王”的沈万金。他年过五旬,身材肥硕,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细缝的眼睛里,毫无慈悲之心,只有商贾的精明与狠戾。 他盘踞金玉镇已三十年,手段通天,心黑手狠,将这漕运枢纽的米市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这一日,正是夏粮上市的高峰。沈府花厅内,沈万金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的躺椅上,两名俏婢正小心翼翼地为其捶腿。 管家沈福,正躬身站在一旁,捧着账本低声禀报:“老爷,今年风调雨顺,四乡八村的农户收成都不错,眼下新米大量涌入市集,价格比往年低了近两成。咱们库里,去年乃至前年的陈米,尚有五成未曾出手,您看这……” 沈万金眼皮都未抬一下,懒洋洋地剔着牙,挤出一句话:“慌什么?沉住气。” 他伸着脖子抿了一口浓茶,小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南边三州正在闹水灾,颗粒无收;北边四郡又遭了旱蝗,田畴龟裂。朝廷为了稳定民心,迟早要从咱们这漕运枢纽调粮平抑。到时候这金玉镇的米价,是涨是三倍还是五倍,还不是咱爷们说了算?”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让那些泥腿子再饿上几个月,等他们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自然会砸锅卖铁,捧着银子来求咱!至于陈米嘛……”他冷哼一声, “掺上三成新米,再混些河沙充数,照样是雪白饱满的上好粳米!那些饿红了眼的穷鬼,哪里还顾得上挑剔?” 沈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老爷,这……掺沙是不是有点……镇里已有不少怨言,说咱们沈记的米……” “怨言?”沈万金猛地坐起身,肥肉一阵乱颤,细眼圆睁,射出恶毒的寒光,“谁敢有怨言?是那些泥腿子,还是街面上那些不开眼的小粮行?” “沈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如此妇人之仁?!在这金玉镇,我沈万金的话,就是规矩!去,告诉下面的人,照老规矩办!谁敢私下里高价收粮,或者卖米不按我的定价,休怪我沈万金翻脸无情!” “是,是,老爷,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沈福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诺,倒退着出了花厅。 沈万金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重新躺下,志得意满地哼起了小曲。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粮店伙计,靠着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些挡了他路的人,不是倾家荡产,就是莫名失踪。尤其是那个来自江南、试图与他争夺码头控制权的外乡米商陈志远……沈万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家伙不识抬举,竟想打破他定下的规矩,结果连人带船沉在了镇外黑水渡,真是咎由自取! 沈万金的命令一下,整个金玉镇的米市顿时风声鹤唳。 他手下的爪牙倾巢而出,一边在四乡八村散布“粮价必跌”、“官府要加征粮税”的谣言,制造恐慌;另一边强行以低得离谱的价格,从那些信息闭塞、急于变现的农户手中收购新粮。 镇西,老农李老栓看着自家院里颗粒饱满的新谷,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沈府的管事沈七正用脚踢着谷堆,撇着嘴道:“李老栓,你这谷子成色一般,秕谷也多。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你这个价。”他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个低得令人心寒的数字。 “七爷!这……这价也太低了!还不够本钱啊!”李老栓急得直跺脚,“去年也不是这个价啊!这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沈七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道:“嫌低?那你留着自个儿吃呗!或者,你去镇上别的粮行问问,我看谁敢收你的粮?”他身后几个彪形大汉抱着胳膊,面露凶光。 李老栓看着周围几个同样被压价的乡邻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起前村张老汉因为不肯低价卖粮,家里半夜就被泼了粪水,田里的庄稼也被糟蹋了大半,最终只得屈服。 他佝偻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老泪纵横,颤声道:“我……我卖……” 一辆辆满载着新粮的驴车、牛车,源源不断地驶向镇西那座高大阴森,墙厚三尺的万金仓。 沈万金在沈福和一群管事的簇拥下,亲自监督新粮入库。看着那雪白的米粒如同瀑布般倾泻入仓,不由的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东家,咱们库里的陈米都快堆到顶了,这新米又源源不断,是不是……先出掉一部分陈米,回笼些银钱?”一个负责仓库的管事小心翼翼地建议。 “出?现在出岂不是便宜了那些穷鬼?”沈万金嗤之以鼻,“都给老子好好囤着!一粒也不准动!等灾情的消息坐实,市面上没米了,咱们再开仓!那价钱,嘿嘿……”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他拍了拍裹着铁皮的硬木仓门,得意地对左右言道:“瞧瞧!咱这万金仓,固若金汤!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耗子,也休想溜进去偷走一粒米!” 新粮入库后的第七日夜里,万金仓内首次传来了异响。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初时细微,渐渐变得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米堆上奔跑啃噬。 值夜的护院王五提着灯笼,壮着胆子探头查看。只见米堆如山,阴影幢幢。 那“沙沙”声似乎来自米堆深处,他凝神细听,却又感觉那声音无处不在。米堆的表面,似乎有轻微的起伏,但定睛看去,却又一切如常。 “真是活见鬼了……”王五嘟囔着,只当是粮食堆放久了,内部摩擦或沉降产生的正常声响,他并未深想,重新锁好仓门,继续巡逻。 然而第二日清晨,当仓廪管事开仓,准备将部分存放最久的陈米运出,掺入新米中发卖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靠近西北墙角的一堆米袋,竟莫名其妙地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豁口,雪白的米粒如同流水般,正从中汩汩不断地向外流淌! “怎么回事?!”管事又惊又怒,连忙带人上前查看。 扒开塌陷的米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米袋后的墙壁竟被掏出了一个海碗大小的鼠洞!洞口边缘光滑,深不见底,散落的米粒间还夹杂着一些灰硬的鼠毛! “鼠患!仓里进耗子了!还是大耗子!”管事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地去向沈万金报告。 沈万金闻讯,勃然大怒,立刻带着一群家丁护院赶到万金仓。他看着那被掏空的米堆和散落的鼠毛,脸上的横肉气得不停抖动,指着仓廪管事和护院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白养活你们这些饭桶!连几只耗子都看不住!老子这万金仓是纸糊的不成?!让你们日夜看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沈万金余怒未消,厉声下令:“都给老子听好了!立刻增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给我盯死了!在仓内各处,尤其是墙角旮旯,布下最毒的饵料!还有那些捕鼠夹,都支起来!另外再找十几只最凶悍的狸猫来放进仓里!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畜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起初两日,确实在角落里发现了数十只被毒死的灰鼠,铁夹上也夹住了几条血淋淋的鼠腿,那些狸猫更是精神抖擞,在米堆间逡巡跳跃,似乎战果颇丰。 沈万金闻报,稍稍安心,不过从第三夜开始,情况急转直下,变得诡异起来。 仓内那“沙沙”的声响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密集,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听得值夜的护院毛骨悚然,不敢靠近仓门。 次日清晨,护院战战兢兢地打开仓门,布下的剧毒饵料,竟原封未动,昨日还生龙活虎的狸猫,竟悉数不见了踪影! 众人壮着胆子,深入仓廪深处搜寻。最终只在几个米堆的缝隙里,找到了几撮沾染血的猫毛,以及一些零星的细小碎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仓内的墙壁上,不知被何种粘稠腥臭的液体,涂抹上了一些扭曲诡异的符号,那腥气浓郁刺鼻,闻之欲呕。 “妖……妖鼠!是成了精的妖鼠作祟啊!”一个年老的护院吓得面无人色,扔下手中的棍棒,连滚爬爬地就想往仓外跑,“这活儿干不了了!给再多钱也不干了!” 消息传到沈万金耳中,他又惊又怒,严令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人知道万金仓出了如此诡异的事。 同时他不惜重金,派快马从数百里外的临州,请来了两位据说法力高强、专擅驱邪捉妖的法师。 张天师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面容肃穆,李半仙则是一身八卦衣,摇着摄魂铃,神色凝重。 两人在沈万金的陪同下,踏入阴森森的万金仓。一进仓廪,张天师手中的罗盘针便疯狂转动起来,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沈员外,此间妖气之重,实属罕见!非是寻常鼠辈,怕是已成气候的‘噬金鼠’,此妖物专食五谷精华,尤喜盘踞在囤积不义之财、怨气深重之处啊!” 李半仙则闭目掐算,手指飞快捻动,半晌猛然睁眼:“沈员外,贫道观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似有……业障深重之兆。这鼠患来得蹊跷,怕是……与你平日所为,有莫大干系。依贫道看,需得诚心忏悔,散财消灾,广积阴德,或可化解此劫啊!” 沈万金一听“散财消灾”,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怒火道:“二位法师,莫要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沈万金行事,自有分寸!你们只需做法,除了这鼠患,沈某自有千金重谢!可若是除不了,或是出去胡言乱语……”他冷哼一声,眼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两位法师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但碍于沈家的权势和许诺的重金,只得硬着头皮,在仓内设下法坛。 张天师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舞得呼呼生风;李半仙则摇动铜铃,将一道道画好的符箓点燃,灰烬混入黑狗血中,四处泼洒。最后用朱砂在仓门口画了一道巨大的符咒。 沈万金见二人弄得有模有样,心中稍定,期待明日能有转机。 可就在当晚子时,万金仓内异变再生! 那原本的“沙沙”声骤然变成了无数尖锐的嘶鸣,如同万鼠齐嚎!贴在仓壁上的符箓无火自燃,瞬间化作团团绿色的火焰,烧成灰烬!仓门口那道巨大的朱砂符,更是如同被无形利爪撕扯,变得支离破碎! 一股黑潮洪流,从窗隙中汹涌而出!无数只眼睛赤红、体型硕大的巨鼠发出“吱吱”的怪叫,竟直扑坛上那些供奉的三牲果品! “妈呀!快跑!”张天师吓得魂飞魄散,丢掉桃木剑,抱头外逃窜。李半仙更是狼狈,他连滚爬爬,道袍被鼠群撕扯得破烂不堪。 鼠群在短短数息间,将法坛上的贡品吞噬一空,连盛放的盘盏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如潮水般退回了万金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 沈万金闻讯赶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暴跳如雷,却也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从此,万金仓的鼠患愈发猖獗,不仅仓内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鼠群的活动范围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向外蔓延。 它们啃噬仓廪的门窗和梁柱,甚至开始侵入沈家大宅。厨房里的食物被糟蹋,库房里的绸缎被咬破,夜里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尖利的磨牙声。沈家上下,无不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沈万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中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瞪着他,充满了怨毒与贪婪。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荡:沈万金……尔囤积居奇,盘剥乡里,米中掺沙,心黑如炭……此间堆积之白米,哪一粒不浸透民脂民膏?哪一颗不饱含血泪怨气?……吾等受此间冲天怨气滋养,特来……替天行道,收回这些不义之粮!尔之罪孽,罄竹难书……” 沈万金每每从梦中惊醒,都是浑身冷汗淋漓,心悸不已。 这一日,沈万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仓廪巡视回来。刚走到府门前的巷口,正巧遇见镇上打更的老更夫,人称徐瞎子。 这徐瞎子虽目不能视,但耳力奇佳,心思通透,加之走街串巷数十年,知晓许多金玉镇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沈万金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见四周无人,便一把拉住徐瞎子,将万金仓闹鼠患,且鼠患诡异非常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末了焦急地问道:“徐老哥,你见识广,可知这是何缘故?可有……可有化解之法?” 徐瞎子那浑浊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沉默良久缓缓道:“沈员外,老朽虽眼盲,心却不盲。依老朽听闻,那万金仓所在之地,百年前并非仓廪,而是一处停放无名尸首的义庄。再往前追溯,则是一片葬岗。阴气、怨气,是积了上百年的,重得很哪。”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鼠辈虽为贱物,然聚群而生,灵性非凡。久居此等极阴怨怼之地,受其浸染,日积月累,亦可能通了灵性,成了气候,化为‘妖’物。此等妖物,已非凡俗手段所能制。” 沈万金听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徐瞎子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沈员外,老朽记得,大约三十年前,咱们金玉镇好像来过一位外乡的米商,姓……好像是姓陈?对,陈志远。那时他也想在咱这码头分一杯羹,其粮船甚是庞大。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他那满载粮船的船队,一夜之间,竟在黑水渡口莫名沉没,满船的粮食,连同那陈米商,皆不知所踪……坊间私下里有传闻,说是……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脚,凿穿了船底。” 徐瞎子空洞的“看”向沈万金:“此事之后不久,沈员外您便彻底独霸了这金玉镇的米市,再无对手……不知老朽听闻的这些……是真是假?” 沈万金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三十年前黑水渡口的那桩旧事,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那个不识抬举的江南米商陈志远,正是他派人趁着月黑风高,暗中凿穿了其船底!那满船的粮食和陈志远绝望的呼喊,曾是他午夜梦回时偶尔闪现的梦魇。 难道……难道真是陈志远的冤魂不散,积怨成煞,引来了这恐怖的鼠妖报复?! 徐瞎子不再多言,敲响了手中的梆子,蹒跚着离去:“唉,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沈万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半晌动弹不得。他回到大宅,将自己反锁在房内,不也敢点灯,只抱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床榻的角落。 子时刚过,忽然窗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鸣声!紧接着卧房那厚重的楠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来人!来人啊!都死到哪里去了?!”沈万金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叫。 然而,门外死寂一片。平日里随时听候差遣的仆役护院,此刻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整个沈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唯有那疯狂的撞击声和鼠群的嘶鸣在回荡。 “轰隆!”那坚实厚重的房门,竟被硬生生从外部撞得四分五裂!潮水般的巨鼠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房间! 它们眼睛赤红,牙齿锋利,发出“吱吱”的怪叫,瞬间将沈万金团团围住! “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滚开!”沈万金惊恐万状,挥舞着枕头,徒劳地驱赶着逼近的鼠群。 这时,一只毛色近乎银白的老鼠,缓缓立起。它盯着瑟瑟发抖的沈万金,口吐人言,正是梦中那个沙哑的声音:“沈万金,三十年前,黑水渡口,粮船沉没,米商陈志远含冤溺毙,你,可还记得?!” 沈万金吓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地辩解:“你……你怎会知道……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意外!对,是意外!” 银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冥顽不灵,死到临头犹敢狡辩!尔贪婪无度,视粮如命,盘剥乡里,草菅人命,以民脂民膏筑尔富贵之基。此间白米,早已浸透怨念!今日便让你与它彻底融为一体吧!” 银鼠仰头发出一声嘶鸣!鼠群顿时蜂拥而上,将沈万金从床榻上硬生生拽下来,向门外拖去! “不!放开我!我的钱!我的米!都是我的!你们不能抢走!!”沈万金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嚎,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他被鼠群径直拖向那座他引以为傲、如今却如同魔窟的万金仓! 仓内不再是堆积如山的米袋,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中填满了雪白的米粒,此刻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仿佛一个白色的旋涡,等待着吞噬一切。 “不!放开我!我不要下去!救命!!”沈万金看着那恐怖的米坑,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鼠群将他拖至坑边,猛地甩了下去! “噗通!”那看似柔软的米粒如同流沙般将沈万金吞噬,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每一次挣扎都只是抓到一把冰冷滑腻的米粒。 所有的惨叫哀嚎都被那无尽的“沙沙”声彻底吞没…… 次日,沈府的下人发现老爷神秘失踪,卧房一片狼藉,房门破碎。而万金仓内更是如同遭了洗劫,粮食十不存九,仓壁破损,梁柱歪斜。 而肆虐金玉镇数月的鼠患,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久,有渔夫在镇黑水渡口打渔时,捞上来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尸体,看那肥胖的体态和手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依稀便是失踪的沈万金。官府前来查验,最终以“失足落水”草草结案。 树倒猢狲散,沈万金一死,沈家顿时陷入混乱,各房争产,下人卷财出逃,庞大的家业迅速败落。那座象征着沈家权势的万金仓,也被官府查封变卖。 金玉镇的米市,失去了“米阎王”的操控,米价渐渐恢复了正常。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有那胆大之人路过废弃的万金仓,似乎还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镇上的老人则会在茶余饭后,压低声音告诫儿孙:举头三尺有神明,莫欺心,莫敛不义之财。否则,那“米阎王”沈万金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第1章 朱三娘子 唐末僖宗乾符年间,天下已现乱象,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天灾频仍,民不聊生。 官道之外,多是烽烟难及的穷山恶水,盗匪蜂起,行商之人往往择小路而行,虽险峻却求个清净。 在岐州通往陇州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险恶山隘。岭高林密,终年雾气缭绕,多有豺狼虎豹及盗抢强人出没的传闻。 然而就在这山岭脊背风处,却开着一家客栈。 它位置刁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杵在半山腰,像是从悬崖边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地方。 掌柜的是个年轻寡妇,自称姓朱,行三,熟客便唤她“朱三娘子”。 这朱三娘子,是个顶标致的人物。她眉眼间自带一股山野的泼辣与鲜活,身段丰腴,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笑起来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又甜又媚。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身处这等龙蛇混杂的险地,非但无半点惧色,还将这云来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迎来送往,手段八面玲珑,竟让这荒山野店名声在外,成了过往商旅必歇之所。 此客栈有三绝,闻名遐迩。 一绝是景致。客栈依着峭壁而建,推开后窗脚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远处群山如黛,气象万千,令人胸襟为之一阔。 二绝是酒菜。尤其是那“招牌炙肉”,选料神秘,烹制手法更是朱三娘子的独门秘方。肉块烤得外焦里嫩,油脂被逼出,滋滋作响,撒上特制的香料,异香扑鼻,入口竟有种颤栗的鲜美,吃过的人无不念念不忘,说是皇帝老儿的御膳恐怕也不过如此。甚至有人专程为这一口肉而绕道至此。只是这肉不常有,需得看朱三娘子的心情和食材是否凑手。 三绝,便是这朱三娘子本人。她周旋于南来北往的各色男子之间,应对自如。她貌美身单,又守着这日进斗金的客栈,便想趁机占些便宜,或存了那等财色兼收的龌龊心思。 这一日黄昏,山雨欲来,山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呼啸。 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在七八个持械伙计的护卫下,急匆匆地赶到了客栈门前。 三个行商打扮的男子,皆是满面风尘,眼神却各不相同。 为首的是个姓胡的胖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是江南一带颇有名声的米铺东家。他满面油光,一双贪婪的小眼睛黏在门口含笑迎客的朱三娘子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哎呦!三娘子!多日不见,可想死哥哥我了!”胡贯财堆起满脸笑容,言语轻佻,目光在朱三娘子丰腴的身段上打量着,“这荒山野岭的,也就三娘子你这儿,能让哥哥我歇歇脚,解解乏!”说着伸出手想去摸朱三娘子的手臂。 朱三娘子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几分嗔怪:“胡大爷尽会说笑!您是走南闯北的大忙人,心里装的都是金山银山,哪里还记得我这山野村妇?” 她眼波流转,扫过胡胖子身后两人:“几位爷快里边请,伙计将货物放到后院便可,后院有客房,红姐待会给他们送些热呼吃食,早早歇下才是。外头这山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外头风大。” 朱三娘子说着将几人迎进店内,孙守仁身形干瘦,面色焦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显得心思活络。 他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地凑上前:“三娘子,今日店里..可有那‘招牌炙肉''?上次路过尝过一回,回去后可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这馋虫都快从嗓子眼里爬出来了!您今天可得成全我!”他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朱三娘子掩口轻笑,更添风情:“孙老板真是识货的行家。今日算你们运气好,刚巧得了一些顶新鲜的‘上好食材'',晚上便给你们安排上,包管几位爷满意。” 赵海通私盐贩子一脸横肉,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刃。他大手一挥,一枚足有十两的银锭“哐当”一声,重重落在柜台之上,声若洪钟:“别啰嗦了!有好肉岂能无好酒!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烧刀子''给爷搬上来!再给爷几个准备三间干净的上房!要最敞亮的!” 朱三娘子面不改色,纤纤玉指拈起银锭掂了掂,笑容愈发甜媚:“大爷真是爽快!红姐,带几位贵客去楼上雅间,好生伺候着。再把好酒好菜给院里的伙计们送过去。” 一个面色红润的哑巴仆妇应声而出,朱三娘子笑道:“几位爷先上去梳洗歇息,酒菜一会儿便好。” 那胡贯财经过朱三娘子身边时,又压低声音,淫邪地笑道:“三娘子,晚上…陪哥哥喝几杯?” 朱三娘子但笑不语,眼波愈发潋滟勾人。 夜色渐浓,风雨之声更添几分凄厉,室内却肉香酒气弥漫,驱散了几分湿寒之气。 那张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盘刚出炉的“招牌炙肉”。肉块切得厚薄均匀,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着热气,旁边是几碟山野小菜,以及一坛泥封刚开的烧刀子,这酒有一股果木香气,醇厚无比,闻之便觉精神一振。 胡贯财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将肉塞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含糊不清地赞道:“嗯!香!真他娘的香!三娘子,老子走南闯北,还没吃过这么够味的烤肉!”又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好酒!够劲!” 几碗酒下肚,酒意上涌,三人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胡贯财打着酒嗝,拍着肚皮:“……不是我跟你们吹!去年河东道大旱,颗粒无收,那些泥腿子饿得眼睛都绿了!老子手里刚好有一批前年的陈米,稍微有点霉变,嘿嘿……稍微处理一下,掺上点谷壳沙土,照样卖得脱销!价钱?比平时翻了三倍!爱买不买!那些穷鬼,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哈哈,那一次,老子就赚了这个数!”他伸出肥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脸上满是得意。 孙守仁闻言,嗤笑一声道:“去年关中时疫,有多少人求医问药?我那‘千金辟疫散’,不过是些甘草粉掺点香灰,卖给那些怕死的富户,一包就能卖到一两银子!还有那‘壮阳补肾丹’,嘿嘿,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架不住那些老色鬼信这个啊!这人啊,越是怕死,越是贪图享乐,钱就越好赚!”他说得眉飞色舞,对自己的精明颇为自得。 赵海通一拍桌子,哑着嗓子笑道:“你们这些都是玩脑子的,没劲!老子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他得意的拍了拍腰间,“从海边弄盐出来一路运到内地,哪一里路不是用命趟出来的?碰上那些不开眼的官兵,或是黑吃黑的同行,那就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上个月在潼关道上,就有一队不开眼的小崽子想劫老子的货,结果怎么样?全他妈喂了山里的野狗!”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一股血腥气。 “几位贵客,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三娘我来迟了,刚安排好几位的伙计随从,都歇下了。”朱三娘子爽声笑道,她换了一身红色襦裙,露出半截雪白的酥胸,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玉手执壶,为三人频频斟酒。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三人已是酒酣耳热,丑态渐露。 胡贯财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贴到朱三娘子身上,满是油汗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来回摩挲着,满嘴喷着酒气:“三娘子…你这小手…..可真嫩….跟那刚剥壳的鸡蛋似的,你说你,守着这破客栈,风里来雨里去的,有什么出息?跟了胡爷我,保你以后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钗玉簪,吃的是山珍海味,何必在此受苦?” 孙守仁也眯着醉眼,言语试探:“就是!就是!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怎么行?万一…万一遇到歹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如何是好?”他色眯眯的道,“我虽比不得胡兄家资豪富,但在城里也有几家铺面,良田百亩,保你过去做个正经奶奶,强过在此抛头露面.…” 那赵通海借着酒劲,一把揽住朱三娘子的纤腰,粗野的大笑:“三娘子,老子是个粗人,就喜欢你这股子辣劲儿!老子看上你了!今晚陪老子好好乐呵乐呵!以后这客栈,老子派兄弟给你守着,保管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哈哈哈哈!” 朱三娘子吃吃地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麻的媚意:“几位爷真是的…就会拿奴家取笑。”她眼波如水,带着几分挑逗,“这深山老林,奴家一个弱女子,可不就得指望各位爷这样的英雄好汉照拂嘛…只是…….”她欲言又止,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留下无限遐想。 “只是什么?”胡贯财急不可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有什么难处,尽管跟胡爷说!” “只是.…….”朱三娘子那双勾魂的凤眼带着诱惑的语气,“奴家眼界高,心气也高,寻常的男子,可入不了眼…..”她微微前倾,胸口的风光若隐若现,“若要奴家心甘情愿….那他须得是…真正的‘豪杰'',是能让奴家….心服口服的男人才行。”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将三人本就炽盛的欲火点燃!他们被撩拨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将这朵带刺的野花采撷下来,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豪杰”。 朱三娘子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更添艳色,轻轻一扭腰肢,巧妙地挣脱了赵通海的钳制,脸上带着一种野性的媚态:“三位贵人真是……性急。既然雅兴如此之高,那……奴家便再取一坛窖藏的老酒,与三位共谋一醉,如何?只是这酒性更烈,怕三位……” .好!好!三娘子说…说得对!”胡贯财拍着胸脯,肥肉乱颤,“胡爷我…就是豪杰!” “对!心服口服!一定让三娘子…心服口服!”孙守仁也满脸淫笑,伸手想去摸朱三娘子的脸。 钱通海更是直接,拍着胯下笑道:“老子….老子就是最猛的豪杰!三娘子,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 朱三娘子脸上媚意更深,转身扭动着腰肢,去了后厨。片刻后拿来一个小小的酒坛,泥封揭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为三人重新斟满,三人早已急不可待,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极为香甜,有股奇异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飘飘欲仙的极致快感。 朱三娘子那丰腴的身影在烛火下变得更加诱人。 “随奴家来……后面……更有趣……”朱三娘子手提一盏红灯笼,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三人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痴痴地跟着朱三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向那平日里严禁客人进入的后院。 后院被高高的木栅栏围着,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空气中有一股臊臭味,栅栏里晃动着一个个肥硕肮脏的身影,它们皮毛沾满污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然而在三人眼中,肮脏的猪圈变成了铺着锦缎的华美卧榻,壮硕的肥猪竟是一个个肤白貌美、不着寸缕的妙龄女子!她们眼神迷蒙,姿态妖娆,正向着他们招手! “美……美人!”胡贯财口水直流,眼放绿光,踉跄着扑了过去。 孙守仁也呼吸急促,喃喃道:“世间……世间竟有如此绝色……” 连一向凶悍的赵海通也露出了痴迷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藏。 朱三娘子站在他们身后,笑着轻轻吹灭了手中的灯笼。 黑暗中,只听到三人发出兴奋的怪叫,迫不及待地爬过栅栏,扑向了他们眼中的“美人”…… 在极致幻觉中,几人以为自己正在与一群绝色佳人颠鸾倒凤,极尽欢愉。他们感觉身体力大无穷,精力充沛,在猪群中肆意纵横,发出满足而猥琐的呻吟和嚎叫。 他们感受不到泥泞的污秽,闻不到刺鼻的臊臭,只觉得与千娇百媚的美人一起翻滚、厮磨… 然而,胡贯财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厚,越来越糙,仿佛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他扭动着肥硕的身体,觉得自己的鼻子似乎有些发痒,不自觉地用力在泥地里拱了拱,那冰凉的触感,在幻觉中却变成了美人滑腻的肌肤。 孙守仁的耳朵变得越来越大,呼扇呼扇的,听觉似乎也敏锐了许多,能清晰地听到同伴粗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呻吟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靡靡之音。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向前突出,流下浑浊的涎水。 赵海通则感到一股蛮力量在体内滋生,心中大喜想要更猛烈地“征服”身下的“美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四肢着地,尾椎骨处传来一阵麻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雨也彻底停了。 赵海通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温柔乡,而是肮脏恶臭的泥地,以及……几头正用浑浊眼睛看着他的肥猪! “怎么回事?!”他猛地坐起身,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猪圈里!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同样赤裸污秽的胡贯财和孙守仁,他们正搂着几头肥猪睡得正酣,嘴角还流着痴傻的口水。 胡贯财那肥硕的背上,布满了粗糙的硬毛!孙守仁的耳朵变得又大又招风,鼻子也明显向前凸起! 赵海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那突出的口鼻,手指变得短粗….. “啊!”一声惊恐绝望的尖叫从赵海通的喉咙里挤出来, 胡贯财和孙守仁惊醒之余,茫然地睁开眼。当他们看清彼此那半人半猪的恐怖模样时,顿时也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妖怪!我们是中了妖法了!”孙守仁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同真正的猪一般。 胡贯财看着自己布满硬毛的身体和肥硕的肚腩,发出绝望的哭嚎:“救命啊!我的身子!怎么会这样?!” 他们想要冲出猪圈,却发现那原本不高的栅栏,此刻却显得难以逾越。想大声呼救,却只能发出“哼唧哼唧”的猪叫声,最多夹杂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朱三娘站在栅栏外,神情冷漠地看着在泥泞中挣扎、惊恐万状的三人。 “三位贵客,这么早便起身了….昨夜……睡得可好?”她轻笑着道, “妖妇!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赵海通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吼出这句话,发出的却只是更加响亮的“哼哼”声。 朱三娘子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过是让你们……回归本真罢了。贪财好色、欺诈害命、杀人越货,你们与这圈中只知道吃喝拉撒、满足兽欲的畜生,有何分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指了指那些围拢过来的猪:“从今往后,你们会忘记身为人的一切,只会记得饥饿和等待被宰杀的恐惧。等养得足够肥美,很快会有新的客人,来品尝……用你们做成的‘招牌烤肉’。这就是所谓了业债肉偿…” 三人听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用头撞击栅栏,用短粗的手指扒拉泥土,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次日,天色微明,山间雾气未散,客栈依旧准时开门迎客。 胡、孙、钱三人留下的骡马货物和银钱,自然有渠道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些随行的伙计,早已不知所踪。 临近午时,又有新的客商被客栈的名声和朱三娘子的艳名所吸引,慕名而来。 只是后院的猪圈里,多了三头眼神空洞,只知道埋头抢食的肥猪。 后厨的案板上,一块新鲜的“食材”正准备下锅。 朱三娘子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听着客人对她美貌和手艺的赞叹,嘴角泛起一丝甜媚的笑意。 这深山之中的客栈,依旧人来人往,仿佛一个永无止境的,以贪婪欲望为饵,以血肉为宴的诡异轮回。 第1章 色戒 枯木寺的住持了尘禅师,年少出家,于梵音崖闭关苦修三十载,早已勘破红尘,佛法精深,据说已到了“片叶不沾身,诸相皆空明”的境界。 他面容俊朗,眼神澄澈,常年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每日里除了课诵、坐禅,便是侍弄寺前那几畦菜地,日子清苦而平静。 这一日,了尘禅师如常在崖边打坐,入定已深。忽地一阵极其微弱,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啜泣声,顺着山风飘入他耳中。 那声音极其哀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苦难与无助,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显得格外突兀。 了尘禅师眉头动了一下,他修为高深,早已做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但这哭声似乎格外清晰,直抵灵台。 “阿弥陀佛。”他默念一声佛号,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微澜,试图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呼吸之上。 然而,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清晰,仿佛正朝着梵音崖而来。 渐渐地,还能听到踉跄的脚步声和衣物被荆棘刮破的窸窣声。 “有人..救命...….救救我!”女子求救声带着绝望的喘息,越来越近。 了尘禅师缓缓睁开眼,只见下方崎岖的山道上,一个身影正艰难地向上攀爬。 女子的衣衫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 她发髻散乱,沾着草屑泥土,一张脸虽沾满污迹,却难掩美丽。 尤其是那双泪目,如同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女子爬到崖顶,已是力竭,看到盘坐的了尘,如同看到了救星,扑倒在地,泣不成声:“大师??求大师慈悲.??救救小女子….” 了尘禅师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问道:“女施主从何而来?为何至此荒山野岭?” 女子抬起泪眼,哀切道:“小女子名唤….婉儿,本是山下丰溪镇人氏。家中遭了匪患,父母…父母皆被杀害,家产被掠….” “我…我孤身一人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又被.…又被歹人追赶,慌不择路,才逃到这深山里.…求大师收留,赏口斋饭,暂避几日..”她身体不住的颤抖,似乎恐惧到了极点,那破碎衣衫下若隐若现的曲线,也随之起伏。 了尘禅师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只是这女子出现得太过蹊跷。 梵音崖地势险峻,寻常男子都难攀登,她一弱质女流,如何能上来?且她身上虽狼狈,但那肌肤细腻,绝非寻常村姑所有。 “阿弥陀佛。”了尘合十道,“女施主,此乃清修之地,不便留客。贫僧可予你些干粮净水,指点你下山之路,去往镇上寻求官府庇护吧。” 婉儿闻言,哭得更加凄惨,竟挣扎着起身抓住了尘的衣袖:“大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歹人就在山下搜寻….我若下去,必死无疑!佛门慈悲为怀,您怎能眼睁睁看我落入虎口?我…我愿为奴为婢,伺候大师起居,只求一席容身之地!”她靠得极近,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 了尘禅师眼神平静,身形未动,仿佛隔着一股无形的气墙。他修行三十载,早已断了男女之欲。 “寺中唯有贫僧一人,男女有别,实为不便。”了尘语气淡漠,“施主请回吧。” 婉儿见他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焦躁,随即化为更深的哀怨与绝望。 她不再哀求,只是默默流泪,那无声的哭泣,比之前的嚎啕更让人心头发堵。 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花朵。 天色渐晚,山风愈寒,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 了尘禅师看着那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终究是叹了口气。 他想起佛经中所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因固守清规而见死不救,岂非违背了慈悲之本意? “罢了。”了尘起身,“女施主可随贫僧入寺,在柴房暂歇一宿。明日一早,务必离开。” 婉儿闻言惊喜抬头,连连叩首:“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慈悲!” 枯木寺很小,仅有正殿和禅房,一间厨房兼柴房。了尘将婉儿安置在柴房,找来一床旧棉被,又给了她几个冷硬的馍馍和一壶清水。 “寺中清苦,施主将就吧。”了尘说完,便欲转身回禅房。 “大师!”婉儿叫住他,声音怯怯,“夜寒.….这柴房四处漏风….我….我害怕…” 了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心中有佛,无处不是净土,请施主早些安歇。”说完径直回了禅房,关上房门。 深夜,了尘禅师在禅房打坐,隔壁柴房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如同魔音贯耳,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 他默诵《心经》,试图驱散杂念,但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经文,此刻念来,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力量。 那女子如同沼泽中盛开的罂粟,美丽而致命。 “魔障....此乃魔障考验..”了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日,了尘早早起身,准备催促那女子离开。推开柴房,却见婉儿蜷在角落,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竟是发起了高烧。她似乎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了尘。 了尘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皱了皱眉,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将这样一个病人赶走。只好去采了些草药,熬了汤药,亲自喂她服下。 接下来的几日,婉儿便在这柴房中养病,了尘每日为她送药送饭,她表现得极为感激,眼神温驯如羔羊。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撩人的姿态。 指尖会轻轻擦过他的手掌,在他弯腰拾取物品时,她会恰好俯身,领口微敞;夜晚,她那柔媚入骨的嗓音,低声哼唱一些哀婉的山野小曲… 了尘禅师内心的防线,却在日复一日的细微侵蚀下,悄然松动。他开始会在打坐时,脑中偶尔闪过那女子雪白的脖颈,或是那含泪的眼眸。 他开始觉得这枯寂的禅房,似乎比以前更加空旷和寒冷。 这一晚,月圆之夜,梵音崖上月光如水。 了尘在禅房内诵经,心神不宁。忽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了尘心中一紧,不及多想,持着油灯便冲了过去。只见婉儿缩在墙角,花容失色:“蛇!有蛇!” 了尘定睛一看,果然有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盘踞在她脚边,昂首吐信!他不及细想这严冬时节为何会有毒蛇,本能地上前,用手中油灯驱赶,那毒蛇受惊,迅速游走入墙角的破洞。 危机解除,了尘松了口气,回头正欲安慰婉儿,却猛地僵住。 方才经过一番惊吓挣扎,她身上的衣衫散开,滑落肩头,露出了大片晶莹如玉的肌肤和曼妙起伏的曲线。 在清冷的月光下,如月宫坠落的仙子,又像是山林间魅惑众生的精怪,美得惊心动魄,也诱惑得令人窒息。 她似乎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惊呼一声,双手掩胸,但那欲盖弥彰的姿态,反而更添风情。 婉儿抬眼望向了尘,眼中只剩下迷离的水光,她脸颊绯红,呼吸急促,那股奇异的甜香,在此刻浓郁到了极致。 “大师..”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我好冷.…好怕…..” 了尘禅师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那坚守了三十年的戒律堤坝,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和那蚀骨销魂的诱惑,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手中的油灯“啪”地掉落在地,火焰跳动了几下,熄灰了。禅房内,只剩下窗外倾泻而下的、冰冷的月光。 那美丽的皮囊之下,仿佛有一个巨大贪婪的旋涡,正在吞噬他的理智修为。 他想起了佛经中关于“天魔波旬”以美女考验修行者的记载…眼前此女,是魔吗? “大师….”婉娘又唤了一声,声音如同蛛丝,缠绕上来。 她缓缓靠近,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了尘的手背。 那一触让了尘浑身剧震,多年来修持的定力,在最为原始的生理本能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沉沦的黑暗…. 他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具温香软玉的躯体,狠狠地搂入了怀中!僧袍与破碎的衣裙纠缠在一起,倒在了那堆冰冷的柴草之上。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梵音崖,枯木寺内,却已不再是清净地。 压抑的喘息、破碎的呻吟….交织成一曲背离信仰的堕落之音。 了尘禅师三十年的苦修,在这一夜,彻底破功。他疯狂地攫取着情欲滋味,全然忘了佛祖和戒律,忘了自己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了尘瘫倒在草堆上,胸膛剧烈起伏,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欢愉过后,巨大的空虚与罪恶感铺天盖地的袭来。 婉儿依偎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与恐惧?只剩下一种慵懒满足的媚态。 “大师….”她声音沙哑,带着笑意,“这枯木禅.....修的可是这般滋味?” 了尘猛地睁开眼,看着她那判若两人的神态,心中警铃大作! “你..你究竟是谁?!” 婉儿咯咯地笑起来,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雪白的肌肤竟开始泛起一种如同树皮般的纹路! “我是谁?”她舔了舔嘴唇,眼中红光一闪,“了尘大师,你可知这梵音崖,为何叫梵音崖?又可知你枯木寺之名,真正的由来?” 她不等了尘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千年前,此地曾有一株通了灵性的‘欲魔花'',以吸食修行者的元阳与禅心为生。后被一位得道高僧以无上佛法镇压,其本体被焚毀,魔念却附于崖上一截枯木之中。那高僧建寺于此,名为‘枯木’,便是要借香火愿力,以''枯木禅心''之法,慢慢化去这魔念。” 她冷笑着指向禅房方向:“而你,了尘,便是这枯木寺第四十九代住持,也是…让这魔念最后脱困的机会!!” “你苦修三十载,禅心坚定,元阳未泄,正是最好的养分!我伪装柔弱,引你破戒,便是要让你禅心崩溃,元阳倾泻!此刻,你的修为与禅心,已尽数为我所汲!哈哈哈哈哈….” 在她张狂的笑声中,四肢扭曲,如同枯藤,唯有那张脸,还保留着婉儿的绝美轮廓,却更显妖异恐怖! 了尘禅师如遭雷击,看着眼前这由自己亲手“解放”出来的魔物,无尽的悔恨、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 他想起师父圆寂前的叮嘱,想起自己三十年青灯古佛的寂寞坚守……一切,都毁于一旦! “魔头!我跟你拼了!”了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运转佛力,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修为竟真的在方才那极致的放纵中,随着元阳一同泄去,涓滴不剩! “拼?”魔物所化的“婉儿”嗤笑一声,伸出已化为枯藤的手,轻易地扼住了尘的咽喉,将他提离地面, “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废人!拿什么拼?” 了尘呼吸困难,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魔物妖艳的脸上,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魔物凑近他耳边,低语道,“我会留着你,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用你这身‘高僧''的皮囊和残余的气息,去迷惑更多的修行者,将这梵音崖,变成真正的.....魔窟!” 次日,寺中住持了尘禅师,依旧穿着僧袍,面容却似乎红润了许多,只是眼神深处隐藏着一丝邪魅与贪婪。 偶尔有迷路的樵夫或虔诚的香客前来,会发现这位了尘大师变得随和了许多,尤其对女施主,格外慈悲….. 而真正的了尘则被禁锢在寺内,他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如同一段真正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听到那角落传来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和一遍遍绝望的,无人回应的忏悔。 第1章 河伯娶亲 魏晋景和年间,江州以南有片水网密布之地,名曰洪泽乡。此地本应鱼米丰饶,然而泽乡中最大的白龙河,不知为何却屡生水患。 每逢夏汛,河水必然暴涨,洪水冲垮堤坝,淹没千顷良田,水浪卷走人畜,当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起初,乡民们只当是天灾,年年杀猪宰羊,焚香祷告,祈求龙王爷息怒。 然而贡品投下水去,如同泥牛入海,水患依旧,毫无起色。 约莫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后,有乡民声称在白龙河汹涌的波涛中,见到一个如同巨蟒般的黑影翻腾。大家人心惶惶,不知得罪了何处神灵! 没过多久,一个沉闷如雷的声音在每一个泽乡百姓的梦中响起:“吾乃白龙河河伯,掌此地风雨水脉。尔等供奉不诚,故降灾示警。若想风调雨顺,稻谷满仓,须得每年此日,献上一名十八岁的俊美少年于河畔祭坛。吾自会保尔等来年安宁。若有违逆,洪水滔天,鸡犬不留!” 翌日,乡民们惊恐地发现,河畔祭坛上的贡品竟然不翼而飞,两名看护七窍流血,横死当场。 岸边沉重的石制香炉被砸的粉碎,地上只留下了一些湿漉漉带着腥气的黏液。 众人骇然,对此神谕皆深信不疑。 尽管献出亲生骨肉如同割心剜肉,但相比洪水肆虐、颗粒无收的绝境,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于是,一场残酷的“遴选”开始了。每年由乡中长老主持,抽签决定哪一户出人。被选中的少年,其家人自是悲痛欲绝,也只得含泪将儿子梳洗干净,穿上最好的衣服,在约定的夜晚,送至河畔那座阴森森的河伯祭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漆黑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说来也怪,自开始献祭少男后,白龙河果然安分了十几年。虽偶有小涝,却再无大灾,粮食连年丰收。 这灵验的结果,更让乡民们对河伯的存在深信不疑,甚至认为那些被选中的少年是去河伯府邸享福,成了神仆。 这一年,厄运降临到了洪泽乡西头的李家。 李家独子名唤李承瑾,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俊秀文雅,是乡里出了名的美少年。 更难得的是他心地纯善,勤恳谦和。抽签结果出来的那日,李家如同塌了天。 李父一夜白头,李母哭得昏死过去数次,整个家里愁云惨淡,悲声不绝。 恰在此时,李承瑾一位远在邻县,自幼习武的表姐沈寒梅,前来洪泽探望姨母一家。 沈寒梅身形高挑,英气勃勃,眉宇间自有一般飒爽与果决。 她见家中如此光景,心下诧异,再三追问之下,李母才捶胸顿足,将河伯娶亲之事和盘托出,她拉着沈寒梅的手哭道:“寒梅,我苦命的儿啊……这一去,便是永诀了!” 沈寒梅听罢,柳眉倒竖,霍然起身:“荒谬!姨母,您莫不是糊涂了?哪有神明,需得以活人为祭的?这分明是邪神妖物,假借神名,行那伤天害理、满足私欲的勾当!” 李父唉声叹气,老泪纵横:“寒梅,你有所不知……那河伯神通广大,若不献祭,来年洪水一发,死的可就不止承瑾一个,是全乡成百上千的人啊!犯了众怒….我们……我们又能如何?” “你们怎的如何糊涂!我便是拼死一搏,也不能坐视表弟去送死!”沈寒梅斩钉截铁,“此事定有蹊跷!我自幼随师父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些妖邪手段。这次既然让我赶上了,断不能任由那妖物害人!” 她稳住悲痛欲绝的姨母姨父,又找来李承瑾,仔细询问往年献祭的细节。得知少年们都是在祭坛上被拖入水中,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承瑾,你怕不怕?”沈寒梅看着表弟苍白的脸认真问道。 李承瑾虽然恐惧,也鼓起勇气摇了摇头:“姐,我不怕!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不如跟姐姐一起去探个究竟!若真是妖物,拼了命也要除了它!” 沈寒梅赞赏地点点头:“好!那我们便来个将计就计!” 献祭之夜,月隐星稀,河风带着湿冷的腥气。河畔祭坛周围,挤满了沉默的乡民,人人脸上带着恐惧与麻木。 李承瑾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衣,被乡老引领走上祭坛。 子时一到,河面毫无征兆地涌起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水底传来!李承瑾只觉得脚下一空,便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入河中! 他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滑腻腥臭的水流裹挟着,飞速向河底沉去。 沈寒梅早已潜入河中,凭借一口精炼的内息,悄然跟随在祭坛附近的水下。 她如同一条灵巧的鱼,一把抓住承瑾的手臂,借着那水流的力道,一同向下潜去。 在昏暗的河水中,依稀能看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洞口发着幽光,那吸力正是从中传来。 两人被卷入洞中,穿过一段狭窄的水道,竟豁然开朗,来到一处水下洞府! 洞内四壁镶嵌着一些能发出绿光的水晶,映得鬼气森森。空气潮湿腥臭,竟能呼吸,隐约有气流流动,只是那气味令人作呕。 沈寒梅躲在一根巨大的石笋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 中央有一座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宝座”,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未曾完全腐烂的衣饰, 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更是堆满了森森白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姐……你看……”李承瑾声音发颤,指着那白骨宝座和角落的尸骸,脸色惨白。 沈寒梅心中怒火升腾,低声道:“果然是个吃人的妖窟!哪是什么河伯神殿!” 就在这时,一阵滑腻的蠕动声从洞府深处传来。只见一条粗如水桶、长逾数丈的巨物,缓缓游弋而出。 那东西通体黄褐,全身布满黏液,头部长得怪异,似鱼非鱼,似蛇非蛇,一双眼睛细小而阴冷,闪烁着贪婪淫邪的光芒,嘴边两条细长的肉须微微摆动——竟是一条成了精的黄鳝! 这黄鳝精游到白骨宝座前,竟化形成一个身着黄袍、面色蜡黄的男子。 他看着站在洞府中央惊魂未定的李承瑾,眼中淫光大盛,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啧啧啧,今年的贡品,竟是如此绝色!本神甚悦,甚悦啊!小郎君,莫要害怕,来到本神府邸,便是你的造化。好生伺候本神,自有你的快活……”说着,便伸出带着黏液的手,要去摸李承瑾的脸。 李承瑾吓得连连后退,沈寒梅见时机已到,猛地从石笋后跃出,厉声喝道:“妖孽!休得猖狂!” 黄鳝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随即看清是个容貌俏丽、身姿矫健的女子,非但不怒,反而淫笑更甚:“哦?竟还有个自投罗网的美娇娘?好好好!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本神便一并享用了!” 沈寒梅强忍着恶心,冷笑道:“区区一条鳝鱼,也敢妄自称神,胁迫乡民,残害生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狂妄!”黄鳝精勃然大怒,身形一晃,一条巨大的鳝尾带着腥风,猛地扫向沈寒梅! 沈寒梅身形灵动如燕,侧身避过,同时反手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直刺黄鳝精七寸之处! 黄鳝精没料到这女子身手如此了得,剑法凌厉,且直指要害,急忙扭身闪避,那软剑擦着它的鳞片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腥臭的黏液。 “找死!”黄鳝精彻底被激怒,张口喷出一股黑色毒雾,腥臭扑鼻! “屏息!”沈寒梅对李承瑾喝道,自己则舞动软剑,剑风呼啸,将毒雾勉强驱散。 但这洞府是黄鳝精的老巢,它占尽地利,又能操控水流,一时间,沈寒梅也难以近身,反而被逼得有些狼狈。 她知道在水中与这妖物硬拼绝非上策,目光扫过那堆累累白骨,和洞府上方一些渗水的缝隙,心中生出一计。 她且战且退,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黄鳝精的黏液扫中,火辣辣地疼。 她闷哼一声,装作不支,对李承瑾喊道:“承瑾,这妖物厉害!我们先退出去!” 黄鳝精见状,以为她力怯,得意大笑:“想走?入了本神洞府,便是插翅难逃!”它驱动水流,想要将两人彻底困住。 沈寒梅却趁着它注意力被吸引,猛地将软剑掷出射向洞府顶部一处有水流渗出的石缝!同时,她拉起李承瑾奋力向洞口方向游去! 软剑精准地插入石缝,沈寒梅运足内力,娇叱一声:“开!” “轰隆!”那处石缝竟被震得裂开,水流夹杂着石块汹涌灌入,洞府内顿时一片混乱。 黄鳝精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又惊又怒。沈寒梅却已拉着承瑾,趁机冲出了洞口,迅速向水面浮去。 “哪里走!”黄鳝精咆哮着追出,它在水中速度奇快,眼看就要追上。 浮出水面,沈寒梅深吸一口气,对着岸上那些尚未散去、目瞪口呆的乡民们大吼道:“诸位乡亲!水下并非河伯,乃是一条吃人的黄鳝精!祭坛后面全是累累白骨!它喜好男色,将少年凌辱后便吃掉!我等需合力将其引上岸诛杀!” 乡民们闻言如遭雷击,看着水中追出的半人半鳝的怪物,再想起家中失去的孩儿,顿时群情激愤! 那黄鳝精见真相败露,老巢被毁,又见岸上人多,不敢轻易上岸,只在水中翻腾怒吼。 沈寒梅站在浅水处,指着黄鳝精骂道:“孽畜!你也就只敢在水里逞凶!可敢上岸,与我决一死战?你这烂鳝鱼,我一下就能捏死你!什么河神,胆小如鼠,早点自行了断!省的你姑奶奶动手!” 黄鳝精虽生性狡诈多疑,但此刻怒火攻心,被一女子当众挑衅,颜面大失,加之它自恃道行,不把凡人放在眼里,竟真的嘶吼一声:“无知村妇,本神便上岸撕了你!”说着,那巨大的鳝身扭动,竟真的顺着河滩,向岸上爬来!它离了水,动作果然迟缓了许多,那滑腻的躯体在沙石上摩擦,显得笨拙而恶心。 沈寒梅见黄鳝精大半身子都已上岸,她猛地打了个手势! 此刻埋伏在河岸草丛中的李家父母,将浸透了火油和鱼脂的干草木柴,奋力投向黄鳝精周身,同时点火! “轰!” 火焰瞬间爆起,将黄鳝精吞没!那鳝鱼本就黏液满身,极易燃烧,火势一起,便再也无法扑灭! “嗷!”黄鳝精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在火焰中疯狂翻滚扭动,试图滚回河中。 但沈寒梅捡起地上石块,运足内力,疯狂砸向它的头颅,阻其去路。 乡民们见状,也纷纷捡起石头棍棒,远远攻击。 烈火焚身,加上众人围攻,那黄鳝精挣扎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动作渐渐微弱,最终在冲天的火焰和焦臭气味中,化作了焦黑的鳝尸,不再动弹。 沈寒梅又带着几个水性好的青年再次潜入水底洞府,将那些惨白的骸骨一一捞出,摆在河岸上。 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白骨,和那焦臭的鳝精尸体,所有乡民都沉默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怒骂声。他们跪在亲人的骸骨前,痛不欲生。 沈寒梅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是沉重。她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妖孽已除,真相大白!日后切莫再迷信邪神,以活人献祭。天地有正法,岂容妖邪横行!望大家记住这血的教训!” 乡民们纷纷向她磕头谢恩,感激她揭穿妖邪,解救乡里。 事后,乡民们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少年立了衣冠冢,年年祭奠。 白龙河失去了那兴风作浪的鳝精,虽仍有汛期,却再未有无故泛滥成灾。 洪泽乡百姓依靠自己的双手兴修水利,垦殖田地,日子渐渐恢复了真正的安宁。 沈寒梅与表弟李承瑾安然归家,姨母一家对她感激不尽。她在泽乡小住了一段时日,便辞别亲人,再次踏上了她的游历之路。 第1章 孤庙求子 北唐天佑年间,藩镇割据,礼法于这乱世之中,反倒成了愈加沉重的枷锁。 洛州城南刘家,算得上一方富户。家中独子刘文瀚年近三十,他自幼读书,却连个秀才也未考中,后弃文从商,打理家中的酒楼,倒也勉强支撑门庭。 三年前,娶了城中商户之女张婉清。这张婉清容貌秀丽,知书达理。初嫁入刘家时,也曾有过几日举案齐眉的时光。 然而因她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刘家上下对她的态度,便如同秋日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婆婆刘王氏原本还算和善的脸,如今总是阴沉着,指桑骂槐是家常便饭。 “哼,养只母鸡还知道下蛋,娶个媳妇进门三年,连个影儿都没有!我们刘家是造了什么孽!” “瞧瞧东街张家的媳妇,过门一年就生了大胖小子!再看看我们家的,真是晦气!” 丈夫刘文瀚起初还宽慰几句,后来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本就因科举不成而心中郁结,如今子嗣无望,更觉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面对张婉清再无半分温存,只有烦躁与冷漠。 这一日,张婉清将熬了许久的参汤端到书房。刘文瀚正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见她进来,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来了?” “夫君,夜深了,别太操劳….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张婉清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 刘文瀚头也不抬,不耐地挥挥手:“放那儿吧,没看见我正对账吗?帮不上忙还添乱!” 张婉清犹豫片刻,还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低声开口道:“夫君……我……我前日又去看了李圣手,他说我脉象无碍,只是心气郁结,好生调养便是。或许……或许还需夫君你也……” 话未说完,刘文瀚猛地将手中账册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张婉清浑身一颤。 “又来了!又是这话!”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张婉清的鼻子厉声斥道, “你自己生不出孩子,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不成?!让我去号脉?亏你想得出来!我刘文瀚身体好得很!早知你是这般无用,当初就不该听信媒妁之言娶你过门,平白耽误我刘家香火!真真岂有此理!” 他言语如刀,刀刀剜心。张婉清脸色瞬间惨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颤声道:“夫君……我……” “滚出去!”刘文瀚背过身,语气冰冷,“我看见你就心烦!再不能为我刘家延续香火,就自个儿收拾东西,滚回你娘家去!我刘家不留无用之人!” 张婉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掩面奔出书房。身后传来刘文瀚犹自不解气的低吼:“真是家门不幸!就不该娶她过门!” 夜凉如水,张婉清独自蜷缩在床榻上,泪水浸湿了枕衾。丈夫的辱骂,婆婆的冷眼,被休弃的恐惧……她不能失去这个家,尽管这个家早已冰冷如窖。 绝望之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听贴身丫鬟偷偷说起的一桩奇闻。说是城外三十里的凤凰山深处,有座废弃的古庙, 近年不知怎的有了灵验,专给诚心的女子“送子”。 只要奉上些香火钱,在庙中斋戒居住几日,心诚则灵,归去后不出数月,必有身孕。 已有好几户人家的媳妇去过后,果然都如愿以偿。 这消息点燃了张婉清最后的希望,她不敢告知夫家,只谎称回娘家小住几日。 刘文瀚巴不得她少在眼前碍眼,挥挥手便同意了。 张婉清简单的收拾了些细软,怀着忐忑的心绪,独自一人按照打听来的模糊路径,向山林深处寻去。 那山路崎岖,林木幽深。行了半日,方才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山涧旁,看到一座掩映在荒草藤蔓中的庙宇。 那庙甚是破败,门楣上的字迹早已剥落不清,唯有殿内一尊送子娘娘像前,香炉中尚有几点残香。 庙中并无僧人,只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在打扫庭院。他见张婉清到来,放下扫帚迎了上来。 这男子面容清秀,自称是看守此庙的庙祝,名叫阴子山。 “敢问这位娘子,可是来求子的?”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张婉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艳。 张婉清福了一福,有些羞涩的低声道:“小妇人刘氏,听闻此庙灵验,特来祈求娘娘赐福,能得一子嗣,以全夫家之望。”说着将准备好的银钱奉上。 阴子山接过银钱揣入袖中,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充满同情:“看娘子容颜憔悴,想必在家中受了不少委屈。这世间男子,多半是不知体恤的。娘子这般品貌,竟也……唉,真是令人扼腕。” 他话语中的理解与同情,让备受冷落的张婉清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阴子山又道:“娘子放心,既来到此地,便是有缘。送子娘娘最是慈悲,定能让娘子得偿所愿。你只需在庙中净室斋戒居住几日,诚心祷告,机缘自会降临。” 他将张婉清引至庙后一间还算干净整洁的净室安顿下来。 夜晚山风呼啸,发出呜咽之声。张婉清心中惴惴,难以入眠。 约莫子时前后,忽闻一阵异香袭来,那香气甜腻馥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朦胧中,净室内似有白雾升起。一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的仙人悄然出现。 见他一身月白长袍,仙风道骨,气度超然。 张婉清又惊又惧,想要起身,却觉浑身酥软无力。 那仙人声音清越:“莫要惊慌,吾乃此地山神,念你求子心诚,特来相助。” 张婉清闻言,心中稍定,她挣扎着起身下拜,将自己在夫家因无子所受的屈辱,一一道来,末了泣求道:“求上仙垂怜,赐信女子嗣,无论男女,信女愿终生供奉,感念大恩!” 山神微微一笑,伸手虚扶:“痴儿,起来吧。子嗣之事,于吾不过举手之劳。只需……与你行周公之礼,将吾一点纯阳灵力,渡入你胞宫之中,便可成就胎孕。” 张婉清一听,羞得满面通红:“这……这如何使得?信女已有夫家……这…..” 他笑容不变,叹息一声:“非常之事,需行非常之法。吾乃仙神,岂是凡俗男子可比?此举只为赐你子嗣,解你困厄,并非贪图欢好。你若不愿,吾亦不强求,明日你离去便是。” 张婉清骑虎难下,心中纠结。她想起婆母的冷眼,丈夫的辱骂,倘若被休弃后无依无靠的凄惨下场……咬了咬牙,终究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烛火熄灭,这山神不仅容貌俊美,手段更是高超,极尽撩拨之能事。 张婉清嫁入刘家三年,丈夫刘文瀚身体本就有些虚乏,于房事上更是敷衍了事,在那异香与山神的引导下,她竟渐渐沉溺其中,欲仙欲死,将礼法羞耻都抛到了脑后。 一连数日,夜夜如此。山神总是子时而来,天明前悄然离去。 张婉清从最初的恐惧抗拒,到后来的半推半就,直至最后竟生出些许不舍与迷恋。 她依偎在山神怀中,轻声问道:“上仙……若信女有幸得子,这孩子……出生之后,是否也是神…仙之体?” 山神把玩着她的发丝,轻笑出声:“痴儿,仙凡有别。此子乃吾之精气与你凡胎结合所化,虽得吾一丝灵韵,比寻常孩儿聪慧些,但终究是凡人,并非仙胎。” 张婉清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又问:“那……上仙您,究竟是哪路尊神?为何……为何要如此相助信女?” 山神笑容微敛,轻轻掩住她的唇:“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知道,吾能解你之忧便是。莫要多问。” 张婉清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对子嗣的渴望和这片刻欢愉的贪恋所压下。 在破庙中住了五六日,张婉清心知不能再留,便向庙祝阴子山辞行。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意味深长地道:“娘子归去后,只需静待佳音即可。望娘子……莫忘此间缘分。” 张婉清脸颊微红,低头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回到刘家,迎接她的自然是丈夫的冷嘲热讽和婆婆指桑骂槐的刁难。张婉清默默忍受,只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仙缘。 或许是巧合,或许当真灵验,归家后与刘文瀚仅有一次同房,月余之后,张婉清竟真的被诊出了喜脉! 刘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婆婆刘王氏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嘘寒问暖,各种补品如流水般送到张婉清房中。 丈夫刘文瀚更是扬眉吐气,一扫往日颓唐,对她的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夜夜留宿,呵护备至。 “婉清啊,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要多休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可千万别累着了!”刘文瀚握着她的手,语气是久违的温柔。 张婉清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看着丈夫和婆婆殷勤的嘴脸,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与荒谬。 这个孩子….她脑海中不时闪过凤凰山中,那山神俊美的面容和令人沉沦的夜晚。 这一日,张婉清由丫鬟陪着,上街采买些生产所需的绸布。走在喧闹的市集上,感受着腹中隐隐的生命迹象,她心中稍感安定。 忽然一位手持拂尘的道士拦在了她的面前。那女冠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容貌姝丽,一双眼睛清澈深邃。 “贫道法号玉笙,这位夫人,请借一步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张婉清的脸上,微微蹙眉。 张婉清一愣:“不知道长有何指教?”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支开了丫鬟,跟着她来到僻静处, 那玉笙神色凝重:“夫人,贫道观你气色,眉宇间隐有黑气缠绕,腹中胎息……更是透着不同寻常的虚浮之气,并非正常孕育之象。夫人近来,可是遇到过什么……蹊跷之事?” 张婉清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股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自己在凤凰山破庙中的离奇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玉笙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道:“夫人,你被骗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神,乃是山林中一种专吸女子阴气、惑人心智的淫邪妖物,名唤‘欲魔’!此獠最擅幻化,会扮作神佛或俊美男子,诱骗求子心切或寂寞妇人,借交合之机,盗取元阴,满足其淫欲!” 张婉清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凉,颤声道:“可……可他确实让我有了身孕……” 她冷笑:“孕是真,但此胎非是福缘,而是孽障!欲魔之精气,虽能一时催生胎孕,然其性虚浮暴戾,如同无根之木,难以长久。过不了几个月,待其精气耗尽,便有流产之厄!即便侥幸勉强生下,那孩儿也因根基不稳,先天不足,极易夭折!此等妖物,只顾自身快活,哪管他人死活!” 张婉清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全靠玉笙搀扶才勉强站稳。她想起“山神”那闪烁其词的模样,那股异香…… 原来自己费尽心思,反而怀上了一个注定无法存活的妖胎! 玉笙见张婉清面无人色,摇摇欲坠,语重心长的道:“夫人且细想,你那夫家,在你无子时是如何待你的?嘲讽羞辱、威胁休弃,可曾将你当人看待?他们所在意的,不过是你这能生育的肚皮,是你能否为他们传宗接代!何曾有过半分对你本身的怜惜?” “如今你‘有孕’,他们便换了一副嘴脸,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可若你此次流产,或者生下死胎,他们又会如何?只怕会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于你!你将永无宁日!” “女子立世,为何非要依附于那等凉薄之人?为何非要靠着生儿育女来证明自身价值?夫家既无情,你又何必再有义?你容貌不俗,性情温婉,离了那刘家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 玉笙一番话如同惊雷,张婉清回想起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婆母的刻薄,丈夫的冷漠与暴戾,以及自己日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卑微……他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张婉清这个人! 自己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凉薄的夫家,为了维系这名存实亡的姻缘,甚至不惜向妖魔求子,承受这孽胎反噬的苦果? 张婉清想到这里,对着玉笙深深一拜:“多谢道长点醒!若不是道长点拨,我还蒙在鼓里,现在想来,不值….真的不值…婉清……知道该如何做了。” 玉笙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想通,便是你的造化。贫道自会前去收拾那妖魔,以免其再祸害他人。你且归家去,静观其变。若有为难,可去清虚观寻我。届时是去是留,当自有决断。” 玉笙别过张婉清后,换了身衣裙便径直前往凤凰山那处破庙。 庙祝阴子山见她到来,依旧是那套说辞,眼神却在玉笙的脸上打了个转,多了几分热切。 玉笙佯装成求子心切的寡妇,奉上银钱,言语哀戚。阴子山见她出手大方,依例将她引入净室安顿。 当晚异香如期而至,白雾缭绕中,那俊美“山神”再次现身。他见到玉笙,眼中闪过一丝饥渴,却依旧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模样,温言询问。 玉笙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羞涩惶恐,半推半就。待到那“山神”卸下防备,意乱情迷之际,玉笙眼中精光一闪,右手猛地探出!一枚闪着寒光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山神”脐下三寸的气海要穴! 正是欲魔一身淫邪妖力汇聚之所在,是其致命弱点! “啊!”一声凄厉的哀嚎过后,那“山神”周身光华溃散,俊美的面容扭曲变形,露出青面獠牙真身!他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迅速干瘪萎缩,原本飘逸的白袍下,露出丑陋躯体! “你……你是何人?!为何破我法身?!我…我只是贪恋美色!并不想害人!”欲魔惊恐万状,气息奄奄地嘶吼。 玉笙面罩寒霜,厉声斥道:“孽畜!尔本山间秽气所生,不安守本分,竟敢幻化神佛,淫辱妇人,盗取元阴,坏人性命!还敢狡辩无有害人之心?那些因你之故流产伤身、甚至心丧若死的妇人,她们的苦痛,岂是你一句‘爱美色’便可轻描淡写揭过?!” “上仙……上仙饶命!小妖再也不敢了!”欲魔涕泪横流,拼命求饶。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留你不得!”玉笙毫不心软,又飞出数枚细针,彻底洞穿了欲魔的妖核! 欲魔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身形彻底溃散,化作一缕腥臭的黑烟,消散于空中。 企图逃跑的庙祝阴子山也被玉笙一卷,收入袖中玉瓶内,准备带回清修之地炼化,以儆效尤。 她随后将这淫窟细细搜查,将其多年来骗取的金银财帛尽数卷走,一把真火将那污秽的庙宇烧了个干干净净。 另一边刘府之中。正如玉笙所料,不过两月有余,张婉清便“意外”流产了。刘文瀚与刘王氏的希望瞬间破灭,态度立刻恢复了原状,甚至更加恶劣。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果然是福薄命贱的!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刘文瀚气得摔碎了茶盏,指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张婉清破口大骂。 刘王氏更是刻薄:“我就知道是假欢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补药!真是扫把星!” 躺在床上的张婉清,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而丑陋的嘴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委曲求全,只觉得无比讽刺。 待身体稍好,她平静地向刘文瀚提出了和离。 刘文瀚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和离?你想得美!你让我刘家沦为笑柄,还想拍拍屁股走人?” 张婉淡淡道:“刘文瀚,你若不愿和离,那我便去衙门口,敲响登闻鼓,请青天大老爷派人查验,是我张婉清身体有恙,还是你刘家……祖上无德,命中该绝!” 她话语中的决绝与暗示,让刘文瀚脸色剧变。他虽不信鬼神,却极度看重颜面,若真闹将起来,无论结果如何,刘家都将颜面扫地。 他死死盯着张婉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张婉清,你够狠!给我滚!” 张婉清拿着那一纸薄薄的和离书,收拾了自己仅有的几件嫁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牢笼。 她按照玉笙所说找到了城外一座清幽的道观。玉笙将之前从庙中所得财帛,分了一部分给她,足够她安身立命。 “张小姐,前路漫漫,你多保重。”玉笙语重心长。 张婉清再次拜谢,带着这笔钱财,去邻城盘下了一间绣庄,凭借着精湛的手艺和谦和的性情,渐渐站稳了脚跟,日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与自在。 后来,听说刘文瀚不久后又续娶了一房妻子。然而……那新妇的肚子依旧毫无动静。 有那好事者背后嚼舌,渐渐便有流言传出,说问题恐怕是出在刘文瀚自己身上。 刘文瀚请了大夫秘密诊治,结果如晴天霹雳,他竟真的身有暗疾,难以使女子受孕! 消息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刘文瀚和刘家顿时成了洛州城的笑柄。他终日躲在家中,羞于见人,家业也日渐凋零。 而张婉清,偶尔听闻故里的消息,只是淡然一笑,继续低头穿针引线,经营着自己愉快而充实的生活。 第1章 珍珠孽 江宁府桃花纷飞,柳絮轻扬,可最热闹的还属城东新搭起的神坛。坛周人头攒动,香火缭绕,百姓们个个面露虔诚,手持香烛,翘首望着坛上那飘逸出尘的身影。 “明珏真人赐福,赠医施药,实乃我江宁百姓之福啊!”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捧着刚得的珍珠,激动得老泪纵横。 “是啊,我这儿子的腿疾,多少郎中都看不好,真人一颗宝珠贴敷,三日便能下地行走了!”旁边一妇人牵着个半大孩子,连声附和。 明珏真人站在神坛中央,白衣飘飘,眉目清俊,气质超凡,一颦一笑间自有仙风道骨。他半月前在城东设坛施药,但凡求医者,无不药到病除,更兼赠予每人一颗莹润珍珠,说是能驱邪避灾,延年益寿。 “诸位善信,”明珏真人声音清越,远远传开,坛下顿时鸦雀无声,“贫道云游至此,见百姓良善,特此结缘。今日仍按旧例,前十人可得灵珠一枚,有病者上前,无病者退后。” 人群一阵骚动,却井然有序地排成长队,依次上前领受仙缘。 四名轿夫稳稳抬着一顶精致软轿,在法坛前停下,轿旁的丫鬟掀开轿帘,里面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娇容。那女子目似秋水,肌肤胜雪,一头青丝绾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段婀娜,仪态万方。 坛前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是曹家小姐!” “曹小姐也来求真人的福泽了?” “曹小姐父母双亡,偌大家业一人支撑,真是不易...” 曹芷兰微微颔首,在丫鬟搀扶下步出软轿。 明珏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修行数百年,见过人间绝色无数,却少见如此灵秀之人。这女子不但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精气纯净,若能得她元阴,修为必当大增。 曹芷兰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只觉这真人眼神清亮,忙垂首敛衽,轻声道:“信女曹芷兰,拜见真人。” 明珏真人温言道:“女施主请起。观女施主面色,似有不足之症,可是常年心悸多梦,夜不能安?” 曹芷兰吃了一惊,她确有这病症,自父母去世后愈加严重,多少名医诊治皆不见效,不想真人一眼看穿,当即恭敬回道:“真人慧眼,信女确有此疾。” 明珏真人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颗珍珠,那珠子比常人所获的大上一圈,隐隐有华彩浮动。 “此珠乃东海精气所凝,女施主置于枕畔,不消三日,必能安神定魄,夜寐香甜。”说罢,又压低声音,“若三日后未见好转,可至城南碧波潭畔的竹苑寻我。” 曹芷兰双手接过珍珠,只觉触手温润,一股暖意顺臂而上,连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心中又惊又喜,连声称谢。 明珏真人目送她离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曹芷兰回府后,依言将珍珠置于枕边,当夜果然睡得香甜,连梦也无。三日过后,不仅心悸之症大有好转,连面色也红润许多,镜中的自己较往日更添风采。 “没想到果真神异。”曹芷兰对镜自语,想起三日之约,心下踌躇。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寻一个陌生男子,终究不妥。但转念一想,真人乃修仙之士,超脱俗世,自己何必以俗念度之,况且若能根治宿疾,何乐而不为? 思忖再三,她终于决定前往。 城南碧波潭地处幽静,潭水清澈见底,四周翠竹掩映,一座精致竹苑临水而建。曹芷兰到时,明珏真人正在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漱石,清风过涧。 “曹小姐来了。”明珏真人按弦止音,含笑相迎。 曹芷兰施礼道:“真人仙术通玄,那宝珠有奇效,信女病已大好,特来拜谢。” 明珏真人请她入座,并亲自斟上一杯清茶:“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贫道观小姐灵气充盈,非寻常凡人,故有意结个善缘。” “真人过奖了,”曹芷兰低头抿茶,只觉茶香清冽,入口回甘,不禁赞道,“好茶!” “此乃海外仙山所产的‘云雾灵芽’,饮之可清心明目,益寿延年。”明珏真人含笑道,“若小姐喜欢,常来品茗便是。” 明珏真人言谈间妙语连珠,又不失仙家气度,令曹芷兰钦佩不已。两人相谈甚欢,自此曹芷兰便常来竹苑做客,时而听琴,时而品茗,时而对弈。 明珏真人待她体贴入微,又不越礼数,曹芷兰心中更添好感。 一日雨后,潭边彩虹横空,明珏真人邀曹芷兰泛舟潭上。舟至潭心,但见四周山色空蒙,水光潋滟,恍若仙境。 “芷兰,”明珏真人声音温柔似水,“这些时日相处,我已倾心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曹芷兰闻言,面泛红霞,心如撞鹿。她早已暗生情愫,此刻听他直言,不由的欢喜羞赧低声道:“真人乃修仙之士,芷兰一介凡女,岂敢高攀...” 明珏真人执起她的手认真道:“修仙又如何?若能得你为伴,我便是放弃仙途也心甘情愿。” 曹芷兰望向他俊秀面容,感动不已,终于轻轻点头。 自此,二人关系越发亲密,时常携手同游,帐内欢愉,耳鬓厮磨。明珏真人时而赠她珍奇珠宝,时而为她吟诗作画。 过了月余,曹芷兰时常感到疲倦,精神不济,但每与明珏真人相处后,又容光焕发,更胜从前。 这日曹芷兰前往郊县探望姨母,明珏真人特来送行,还赠她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符,说是以慰相思之情。 两人万般不舍,依依惜别。 曹芷兰在姨母家住了几日,挂念着家中生意和情郎,便匆匆回返。车行至半途,忽见路旁有一家四口围着一座新坟痛哭流涕,焚烧纸钱,悲切之状令人心酸。 曹芷兰心生怜悯,命车夫停车,亲自上前询问:“老丈请节哀,不知家中是何人过世?可否需要帮助” 那老翁抬眼见是一位大家小姐,忙擦泪回道:“谢小姐垂问,是小老儿的儿子,才二十岁,就这么突然去了...” 曹芷兰见几人面色憔悴,尤其是老翁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悲痛欲绝。她柔声问道:“真是英年早逝…不知令郎得的是什么病?” 老翁哽咽道:“并非如戏,我儿原本身体强健,一月前去江宁得了明珏真人赐福,带回一颗宝珠,初时确是精神焕发,谁知不出半月就渐渐萎靡,直至卧床不起...不过二十多天,就,就...”说着又老泪纵横。 曹芷兰心头一震,强自镇定道:“老丈莫非误会了?明珏真人乃得道仙师,赠医施药,活人无数,怎会害人性命?” 旁边一青年愤然道:“什么仙师!我大哥死后,我们又去周围打听,才发现类似情况不止一例!都是得了珍珠后初时好转,不久便每况愈下,最终不治而亡!那珍珠定是害人邪物!” 曹芷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想起自己也是得了珍珠后病情好转,但与明珏真人相处月余来,身体时好时坏,莫非... 她不敢再想,匆匆安慰几句,便登车离去。一路上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不会的,他仙风道骨,心地纯良,待我更是情深意重,怎会害我?”她摸着怀中玉符,喃喃自语, 回城途中,她特意留心打听,果然又听闻几起类似事件,都是得了珍珠后初始康健,不久便衰弱而亡。 回到江宁,曹芷兰心事重重地前往竹苑。 明珏见她到来,含笑相迎:“兰儿此行可还顺利?一路劳顿,我备了你最爱喝的云雾灵芽。” 曹芷兰见他笑容温润,目光清澈,怎么也难以将他和害人的妖邪联系起来。品茶期间,她神色忧虑,几度欲言又止。 “兰儿今日似有心事?”明珏关切问道, 曹芷兰终于忍不住,将途中见闻委婉道出,末了小心问道:“珏郎,那些人...究竟为何会….” 明珏面色凝重,轻叹一声:“那珍珠是集天地精华的灵珠,本为延年益寿,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人确是大限已至,我也只能略尽绵力,为他们延续一段时日。可惜世人愚昧,反而心生猜忌怨恨….” 他执起曹芷兰的手,目光诚恳:“难道连兰儿也疑我不成?” 曹芷兰被他看得心虚,忙道:“不是!我只是...只是听他们说得真切,一时困惑...” 明珏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与我相处这些时日,难道还不知我的心意?我视你如珍如宝,又岂会害你?” 曹芷兰心中疑虑渐消,暗骂自己多心,竟怀疑起心上人来。 两人依旧缠绵缱绻,然而没过多久曹芷兰常常头晕目眩,夜间多梦盗汗,她只道是劳累所致。 直到她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起身喝水经过镜前时,定睛一看,不禁骇然,自己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发丝干枯,竟似老了十岁! 曹芷兰惊呼一声,险些打翻手中茶杯。她急忙点燃灯烛,再照铜镜,镜中却仍是平日容颜,虽略显憔悴,却远非方才所见那般可怕。 “莫非是眼花了?”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正当困惑之际,忽觉怀中似有异物,拿起一看,那玉符泛着幽幽青光,内中竟有血丝在细细蠕动! 曹芷兰吓得玉手一抖,玉符落地,四分五裂。她忽然想起日间听闻的一桩怪事:城西张屠户之女,原本体健如牛,自得了珍珠后,不出月余便形销骨立,前日暴毙。入殓时,家人发现她贴身佩戴的珍珠竟化为粉末,内中似有血丝... 当时她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联系自身遭遇,不由冷汗涔涔。 她强自镇定,捡起玉符细看,越看越觉邪异。联想到自己与明珏相处越久,身体越差,见面后虽暂时容光焕发,但不过一两日便更加憔悴... 那明珏,怕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吸取人精气的妖邪!这珍珠与玉符,都是他害人的工具! 想到这里,曹芷兰浑身冰凉,又惊又怒。自己竟引狼入室,那妖孽不但欺骗自己,更害了无数江宁百姓! 她翻遍古籍,终于找到一本上古道书,里面记载的竟是各种采补之术。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如何用珍珠吸取凡人精气,助长自身修为。 “蚌精以珠摄人精气,先予后取,循序渐进。待精气充盈,方可一举吸取,助长修为。” 曹芷兰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书卷。原来明钰真人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只修炼成精的河蚌!他赠医施药,广施珍珠,都是为了吸取凡人精气! 曹芷兰愤怒和心痛交织,强忍着泪水,继续翻看:“蚌精之壳,乃其本体所在,修为所系。壳在则精魂不灭,壳毁则形神俱散。故蚌精必将其壳藏于隐秘之处,以水滋养….” 曹芷兰眼前一亮,她并非软弱可欺之辈!父母早亡,她独力支撑家业,什么风浪没见过?当下定下心神,决心查明真相,为民除害。 次日,曹芷兰假意身体不适,派人送信给明珏说需静养几日,不能前往竹苑。 暗地里,她重金聘请江湖能人,日夜监视碧波潭动向。 不出三日,探子回报:明珏真人每日清晨必独往潭边,绕潭三周,然后潜入水中,约一刻钟后方出。其行为诡异,不似寻常沐浴。 曹芷兰暗想,莫非这妖孽将蚌壳藏于潭底? 她当下心生一计,她知道明珏今夜要在城中法坛宣扬道法,赠珠施药。便带着一队熟识水性的家丁,悄然来到碧波潭。 “你们几个先潜入潭底,仔细搜寻,若有异常,立即回报!”曹芷兰吩咐道。 不过半柱香功夫,几人浮出水面,面色惊惶:“小姐,潭底确有一巨大蚌壳,足有丈余长,半掩在泥沙中!” 曹芷兰精神一振:“可曾细看那蚌壳有何异常?” 家丁声音发颤:“那蚌壳一张一合,内有...内有血肉蠕动,好似在吞食什么...” 曹芷兰闻言,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当即下令:“你们速将蚌壳捞出!” 众家丁得令,纷纷潜入水中。不多时,潭水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那蚌壳面斑驳,泛着幽光,在月光下更显诡异。 就在蚌壳被拖上岸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只见明珏真人突然出现,面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 曹芷兰也不再伪装,厉声道:“妖孽!你残害百姓,吸人精气,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明珏真人勃然大怒:“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坏我好事!”说罢,袖中飞出数道白光,直射曹芷兰。 曹芷兰早有准备,身旁家丁举起特制的铜镜,反射月光,将那白光尽数挡回。这是她特意请教高人所得之法,镜能反光,可破幻术。 明珏真人见法术被破,更加恼怒,他背后伸出巨大蚌翼,面色青紫,口吐黑气。 众家丁虽惊惧,但受曹家厚待,皆拼死护主,手持镜鉴、朱砂等物,将明珏真人团团围住。 曹芷兰见状,心知必须尽快毁掉蚌壳。她拔出怀中匕首,冲向那巨大蚌壳。 明珏真人大惊,欲上前阻拦,却被众家丁拼死挡住。 蚌壳似乎感知危险,剧烈开合,内中血肉模糊,更有无数细小珍珠滚动,发出凄厉嘶鸣。 曹芷兰毫不犹豫,举起匕首狠狠刺入蚌壳接缝处。只听一声惨嚎,明珏真人身形踉跄,口吐绿色汁液。 “不!”明珏真人凄厉长啸,周身黑气暴涨,震开围攻家丁,扑向曹芷兰。 曹芷兰毫不畏惧,拔出匕首疯狂捅刺!蚌壳突然大开,内中射出一道耀眼白光,将整个潭边照得亮如白昼。 明珏真人惨叫一声,死死盯着曹芷兰,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我百年修行...竟毁于一凡女之手...” 曹芷兰冷然相对:“你以赠药为名,行害人之实,死有余辜!” 明珏真人狂笑:“害人?我不过取他们些许精气,助我修行!那些凡人愚昧,贪图小利,自取灭亡,怪得谁来?” “强词夺理!”曹芷兰怒斥,“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明珏真人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阵青烟,消散无形。那巨大蚌壳也随之碎裂,化为齑粉,内中无数珍珠,纷纷碎裂,流出腥臭的汁液。 曹芷兰长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自那夜诛杀蚌精后,她又休养了一阵,身体才渐渐好转。 丫鬟来报:“小姐,府外有许多百姓求见。” 曹芷兰来至前厅,只见院中跪了数位百姓,个个手持香烛,见她出来,齐声叩拜:“谢曹小姐诛杀妖邪,救我江宁百姓!” 曹芷兰连忙安抚:“诸位请起!诛邪除恶,本是我辈应为。若我能早日识破那蚌精心机,没有被那妖孽蒙蔽,或许能救下更多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不禁黯然。 一妇人劝道:“曹小姐切莫自责!那妖孽狡猾,谁能想到赠医施药的‘神仙’竟是害人妖邪?” 众人纷纷附和,送走百姓后,曹芷兰独坐厅中,经此一事,她深知世间真伪难辨,以后当时时警醒,不可轻信表象。 月余后,曹芷兰身体康复,出资重修碧波潭,填平深水,植树造林,使其成为百姓游憩之所。又设医馆药铺,聘请真才实学的医师,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 江宁百姓感念她的恩德,而尊称其“诛邪姑娘”。曹芷兰听闻,也只是一笑置之。 第1章 莲花先生 登州城外二十里,有一处名为莲溪的镇子。因其水道纵横,莲塘遍布而闻名。每逢盛夏,莲叶如玉,花瓣叠翠,美不胜收。 这莲溪镇若论声望,当首推镇东的教书先生吴清涟。 他年近四十,秀才出身,在乡里间已是难得的学问人。吴清潋面容清瘦,身形修长,常年穿着一袭青布长衫,举止温文尔雅,自有一股书卷气。他在自家宅院设了一间书斋收徒授课,言明贫富皆可来学,因此在镇民中口碑极佳。 吴家宅院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后院那一片占地不小的莲花池。池水引自活泉,清澈见底,池中莲叶田田,各色莲花亭亭玉立,或白如雪,或粉似霞,风过处,清香远溢。 吴清涟对这片莲池极为珍爱,亲自打理,从不假手他人。他常对前来拜访的友人或学生家长感叹:“莲,花之君子者也。吴某不才,唯愿效仿先贤,以莲自勉。在这浊世中,守住一方清净,度此残生。” 他言辞恳切,神情恬淡,每每引得众人称赞不已。 “吴先生真乃我莲溪镇的一股清流啊!”镇上的乡绅贺员外捋着胡须感慨道, 一旁的李掌柜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吴先生学问好,人品更是没得说。就说前街王寡妇家的元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先生非但免了他的费用,还时常接济些笔墨纸砚,真是菩萨心肠!” 书斋内,也确实如外界所传。吴清涟对学生皆是一视同仁,和颜悦色。对那贺员外家的小公子贺文轩,他耐心细致,夸其天资聪颖。 对李掌柜家的儿子李小宝,他勉励其勤能补拙,对那家境贫寒的王元生,他时常温言指点,并让他负责书斋的洒扫、整理书籍等杂务。 王元生身子有些瘦弱,性格内向腼腆。能有机会在书斋读书,还能靠做些杂事赚几文铜钱,对吴先生感激涕零,做事格外卖力认真。 众人见吴清涟如此安排,更加敬佩他处事周全,既帮助了贫寒学子,又教导其自食其力。 每当关上书斋大门后,吴清涟常常独自一人对着那满池莲花长吁短叹。 “想我吴某满腹经纶,却困于这乡野之地,与这些蠢钝俗人为伍……真是造化弄人,时运不济!”他端起酒杯,自斟自饮,眼中再无白日的温和,只有怀才不遇的愤懑与不甘。 他对富家子弟谦和,不过是看在其家世和丰厚的节礼份上,敷衍应付;而对王元生这等贫寒学子,更是从骨子里轻视,觉得他们愚笨不堪,能来自己书斋读书已是天大的恩赐。让他们负责杂务,不过是用最小的代价,博取最大的名声,同时……也方便他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吴清涟有一个深藏心底的秘密,性好男风,尤喜那些容貌俊秀、不谙世事的少年。那看似清高孤傲的外表下,涌动着难以抑制的邪火。王元生眉眼清秀,卑微顺从,恰恰成了他的目标。 吴清涟以整理书卷为由,频繁地将其单独留在书斋,直至夜深人静。 起初,只是些看似无意的肢体接触,言语间的关怀也愈发暧昧。王元生初时不解,只觉先生待自己极好,心中更是感激。 但随着吴清涟的行为越来越逾矩….少年终于隐隐明白了什么,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羞耻。 “先……先生,不要……”吴清涟将他压在书案,王元生颤抖着哀求,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吴清涟却喘着粗气在他耳边低语:“你听话……先生不会亏待你的……你若说出去,不仅书读不成,你娘……还有你那多病的妹妹……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元生不敢反抗,更不敢声张。他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吴清涟摆布,承受着那难以启齿的屈辱与痛苦。 每一次留堂,都成了他的噩梦。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时常精神恍惚。 书斋的同窗只当他是因为家境贫寒、兼做杂务而劳累,吴清涟更是关切地表示:“这孩子心思重,身子又弱,怕是累着了,以后大家尽力多担待些。” 此举又为他赢得了一片“仁师”的赞誉。 这一日天气闷热。放学后吴清涟又以整理一批新到的古籍为由,将神情惶恐的王元生留了下来。 吴清涟看着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欲火,他不顾少年的挣扎哀泣,粗暴的肆意凌辱。 王元生在这极度的恐惧与刺激下,竟一口气没上来,双眼圆睁,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吴清涟起初还沉浸在欲望的宣泄中,直到发现身下的人没了动静,才惊觉大事不好!试着探了探鼻息,发现王元生…竟然死了! 一瞬间,吴清涟又惊又怕,他猛地推开王元生尚有余温的身体,如同推开一块烫手的山芋。 “怎么办?怎么办?!”他脸色惨白,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若是被人发现王元生如此不堪的死在他的书斋….他辛辛苦苦营造多年的清誉将毁于一旦,甚至要锒铛入狱,身败名裂! 吴清涟强自镇定下来,手忙脚乱地替王元生穿好衣衫,收拾干净书斋。然后背起少年来到后院的莲池边。将其尸体抛入了池中,制造出失足滑落的假象。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来人啊!快来人啊!元生落水了!”他随即扯开嗓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大声呼救。 邻里们被惊动,纷纷赶来。等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王元生从池中捞起时,少年早已气绝身亡。 吴清涟扑倒在他湿漉漉的尸体旁,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元生….我的好学生啊!是为师没有照顾好你啊!没有看顾好你……是为师的错!都是为师的错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闻者无不落泪。王元生那寡母见到儿子尸身,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见吴先生如此悲痛自责,反而强忍悲伤去安慰他:“先生……不怪您……是元生这孩子自己命苦……怪不得您……” 吴清涟更是“愧疚”难当,不仅主动承担了所有的丧葬费用,还拿出了一笔不小的银钱,“资助”王元生的母亲和妹妹日后的生活。 他对着众多乡邻,痛心疾首地说道:“此事,吴某难辞其咎!这后院莲池虽是雅致,却也暗藏凶险。待来年开春,我定要将这满池莲花尽数清除,填平池塘,以免再生祸端!吴某也要闭门谢客,静思己过!” 人人都道吴先生仁至义尽,重情重义,实乃君子典范。 吴清涟依言“闭门思过”,谢绝了一切访客。表面上哀悼学生,反省自身。实际上他是做贼心虚,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同时也因失去了王元生这个“玩物”,那积压的邪火无处发泄,整日在宅院内焦躁不安。 这日黄昏,吴清涟正对着空荡荡的书斋发呆,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心中烦躁,本不欲理会,但敲门声持续不断,他只得整理了一下衣冠,勉强压下心头火气,前去应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他的容貌,竟是吴清涟平生未见之俊秀,目似秋水,鼻梁高挺,唇色绯然。虽为男子,其艳光竟比女子还要摄人心神。 吴清涟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微微一笑,清艳绝伦。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润:“阁下可是吴清涟吴先生?” “正……正是在下。”吴清涟回过神来,连忙还礼,努力维持着镇定,“不知公子是……” “小生姓白,名玉莲。”男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戚,“乃是……前些时日不幸溺亡的王元生的远房表兄。近日才得以前来探亲,不想……竟听闻如此噩耗。” 他语气里充满感激,“又听闻吴先生为元生后事出力良多,姨母和小妹也心中感念,玉莲特来拜谢。” 吴清涟心中先是一惊,仔细打量这男子,见他眉宇间的清秀怯弱,竟有几分神似,心中疑窦稍减。 再看这白玉莲的绝世姿容和那眉眼间的风流意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这简直是天赐尤物! 比那王元生不知强了多少倍!而且看他言辞神态,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 他连忙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原来是白公子,快请进,快请进!元生之事,吴某心中实在有愧,当不起公子一个‘谢’字。” 白玉莲谦逊了一句,迈步入内。就在跨过门槛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形一个趔趄,竟直直向吴清涟怀中倒来! 吴清涟下意识伸手去扶,只觉得一股清雅的异香扑鼻而来。白玉莲的手慌乱中扶住了他的腰,指尖似乎不经意地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划过,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小生失礼了,吴先生。”白玉莲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带着几分羞涩,又似有几分挑逗地望着吴清涟。 这一下,直把吴清涟勾得魂飞天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师道尊严、闭门思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下腹涌去,连忙道:“无妨,无妨!白公子小心脚下。” 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白玉莲引进了书房。 落座后,吴清涟亲自沏茶,目光却如同黏在了白玉莲身上一般,言语间也开始不着痕迹地试探和挑逗:“白公子风姿卓绝,气度不凡,想必也是读书人?” “略识得几个字,不敢在先生面前卖弄。倒是先生清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白玉莲含笑回应,语气温软, “唉,虚名而已。如白公子这般人物,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吴清涟意有所指。 “先生过誉了…小生漂泊无依,能得遇先生这般雅士,实乃幸事….”白玉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眼波斜睨着吴清涟,语气带着一丝暧昧,“只是不知……先生可嫌小生打扰?” “不打扰!绝不打扰!”吴清涟忙不迭地表态,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白公子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吴某求之不得!” 正说话间,白玉莲手腕忽然一抖,那杯刚沏好的热茶竟脱手而出,尽数泼在了吴清涟的长衫上! “哎呀!”白玉莲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掏出手帕,手忙脚乱地替吴清涟擦拭,口中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吴先生,小生真是毛手毛脚,污了您的衣衫!” 他擦拭的动作看似慌乱,那双手却在吴清涟的胸腹处无意地触碰揉按… 吴清涟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抓住白玉莲的手腕将他狠狠拽入怀中,声音沙哑:“衣衫……脏了便脏了……白公子……” 白玉莲惊呼一声,反而顺势倒在他怀里,眼波迷离,吐气如兰:“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吴清涟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他一把将白玉莲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地冲入内室,滚落在帷帐低垂的床榻之上。 白玉莲看似柔弱,身体却柔韧异常,肌肤滑腻冰凉,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主动迎合,各种姿态媚态百出,将吴清涟这个自诩风月老手的人摆弄得晕头转向,欲仙欲死。吴清涟彻底沉沦,口中发出满足而痛苦的呻吟,只觉得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翌日清晨,吴清涟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室内空空如也,床榻上的褶皱和昨夜疯狂欢爱的痕迹,证明那并非一场春梦。 他也顾不上四肢酸软,连忙爬起来,仔细检查家中的箱笼柜匣,发现金银细软分文未少。 这让他稍稍安心,看来那白玉莲并非窃贼,那他为何不告而别? 吴清涟百思不得其解,但回想起昨夜那蚀骨销魂的滋味,心中又不禁痒痒起来,他对外依旧宣称闭门思过,实则日夜期盼着那妙人儿能再次登门。 然而几天之后,吴清涟先是皮肤发痒,背部手臂等处长出了一些细小粗糙的凸起,摸上去像是……植物的毛刺?他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起了疹子。 但那些“毛刺”越来越多,越来越硬。他忍不住去抠挠,谁知一抠之下,那“毛刺”被连根拔起后,下面竟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他浑身瘙痒,坐立难安,夜不能寐。抓挠得全身血痕累累,但那痒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深入骨髓。 吴清涟吓坏了,连忙秘密请来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诊治。可那些大夫看了他的症状,皆是面面相觑,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如此怪病。 有的说是恶疮,有的说是中毒,开了各种药方,内服外敷,却都毫无效果,他的病情反而日益加重。 那些孔洞开始在他身上蔓延,尤其在隐私之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他感觉自己像正在慢慢腐烂的莲藕,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水生腥气。 恐惧和疼痛日夜折磨着他,不过旬月光景,吴清涟已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这一夜在极度的痛苦与昏沉中,恍惚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影。 正是那绝世风姿,令他朝思暮想的白玉莲! 只是此刻的白玉莲,脸上只有冰冷与讥诮。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光,散发着浓郁的莲花香气。 “吴清涟……”白玉莲声音冰冷,“你可还认得我?” 吴清涟又惊又怕,浑身无力,只能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白玉莲冷笑一声:“我乃是后院那莲池中,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而生的莲花!与你本无冤无仇!” “可你这伪君子!人面兽心之徒!自己行那猥琐失德之事,诱奸无知少年,致其惨死!事后非但不知悔改,竟还将这弥天大罪,无耻地栽赃到莲花池上!说什么池水深险,诱人落水?还要来年将我满池同族尽数清除,为你掩盖罪行?!真是岂有此理!” 吴清涟听得魂飞魄散,原来……原来那白玉莲竟是莲花精! “天不收你,我来收你!”白玉莲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你身上这‘莲根噬身’之苦,便是你的报应!” “不……不!仙长饶命!饶命啊!”吴清涟发出绝望的哀嚎,涕泪横流,“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仙长给我一个痛快吧!” 过了几日,有邻居见吴清涟家门紧闭,毫无动静,心中奇怪,便壮着胆子前去探视。 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才发现吴清涟已在书房中自缢身亡。 他面色青紫,死状凄惨。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散发着怪异的腥气。 书桌上的遗书字迹潦草,详细交代了他如何诱逼王元生,如何在其死后伪造溺水现场,又如何沽名钓誉欺骗乡邻的全部罪行。最后写道:“……罪孽深重,天罚已至,身化莲藕,奇痒钻心,生不如死。唯有以一死忏悔……吴清涟绝笔。” 消息传出,整个莲溪镇顿时炸开了锅! 那位平日里道貌岸然、被他们奉为道德楷模的吴清涟吴先生,背地里竟是如此一个禽兽不如的伪君子! “天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我们还那么尊敬他!真是瞎了眼!” “可怜元生那孩子……死得冤啊!” “怪不得他之前说要填平莲池,原来是做贼心虚,想毁尸灭迹!” “报应!真是报应啊!” ………. 之前对吴清涟的所有赞美,此刻都化作了最辛辣的讽刺和唾弃。王元生的寡母得知真相,哭得昏死过去数次。乡民们愤怒之余,也对那后院莲池生出了几分敬畏,再无人敢提填池之事。 风过莲塘,送来阵阵清香,那满池的莲花,依旧在夏日里亭亭玉立,清雅绝伦。 第1章 井中美人 青州城南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原是本城富商薛家的产业。薛家二十年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这宅子便荒废下来。 院内杂草丛生,屋舍破败,尤其到了夜晚,常有怪声传出,附近居民无不避而远之。 然而近几个月,总有些男子趁着月色,偷偷潜入其中。 城南酒馆里,几个酒客正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薛家废宅里那口井...”一个瘦小男子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没听说!”对面胖商人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都说井里住着个仙女,半夜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她就会现身,与人有那云雨之欢...”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插嘴:“我堂兄前两日去过,回来说那女子国色天香,柔情似水,比画上的仙女还美!” 瘦小男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这等好事,怎就我没碰上?” “你也想去?”胖商人嗤笑,“我劝你三思。城东张屠夫,上月去了那井边,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如今瘦得皮包骨头,眼看就不行了。” 书生不以为然:“那是他福薄,承受不起这等仙缘。李员外家的公子也去过,回来容光焕发,还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呢!” “真有这等好事?”邻桌一个货郎忍不住凑过来问。 “千真万确!”书生拍着胸脯,“不过那仙子有个规矩,必须子时独往,否则仙缘立断。” 听闻井中仙子的传闻,货郎眼中闪过异色,他心痒难耐,决定亲自一试。 那院内杂草及膝,月光下井口黢黑深不见底。货郎打了个寒颤,按住心中恐惧,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美人!美人!” 起初并无动静,正当他失望之际,井水忽然泛起涟漪,水中倒影变幻,逐渐浮现出一张绝美的女子面容。 “公子唤我?”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自井中传出。 货郎看得痴了,忙不迭点头:“是、是,听闻仙子美貌,特来一见。” 井中升起袅袅青烟,烟雾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现身。她肤白胜雪,发黑如墨,身段窈窕,果然是天姿国色。 女子轻移莲步,靠近货郎,玉手轻抚其面:“公子好相貌...” 货郎只觉那手冰凉柔软,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顿时心神荡漾,伸手欲抱。 女子却娇笑着避开:“公子莫急,长夜漫漫,何不与奴家先叙叙话?” 她引着货郎坐在井边,自己则倚在井沿,姿态慵懒迷人。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作何营生?”女子柔声问。 “小人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并非,并非什么公子…”货郎有些羞赧的答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女子半敞的衣襟。 女子轻笑:“奴家才不在意….只不过独居井中,实在是寂寞难耐….” 她边说边解开衣带,露出雪白的肩头。货郎呼吸急促,再按捺不住,扑上前将女子搂入怀中。 “仙子...美人...”他喃喃着,双手在女子身上游走。 女子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一番云雨过后,货郎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满面红光。 女子则漫不经心的整理好衣衫轻笑道:“公子,望常来相伴。” 货郎喜不自胜,连忙应声:“我能得仙子青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多谢仙子!明夜我必再来!” 那井中美人的事越传越神,有人说她是薛家冤死的小姐,修炼成仙;有人说她是月宫嫦娥下凡,寻找有缘人;更有人说她实则是狐仙,专吸男子精气。 不论传言如何,总有耐不住好奇与贪欲的男子,在夜色掩护下,悄悄踏入那荒芜宅院。 城西有一家严氏绣庄,店主严明月年方二十,眉目如画,手艺精湛,是城中有名的绣娘。她父母早逝,独自支撑家业,为人刚强聪慧,很受邻里敬重。 这日午后,严明月正在店内打理绣品,忽见邻居周大娘急匆匆跑来,面色惊慌。 “婉清,不好了!你表哥...你表哥他...” 严明月心中一惊,忙放下手中活计:“周大娘,慢慢说,我表哥怎么了?” 周大娘喘着气说:“你表哥病重,眼看就不行了!他娘子哭得死去活来,让我赶紧来找你。” 她二话不说,交代伙计看店,便随周大娘赶往表哥家中。 表哥家中已聚了不少亲友,个个面带忧色。卧榻上,表哥赵承业形销骨立,面色青灰,若不是胸口微有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表嫂,这是怎么回事?上月见表哥还好好的,怎么病得这样重?”严明月拉着表嫂问道。 表嫂抽泣着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就上月十五那晚出去一趟,回来就说累,第二天便起不来床。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病因,药石无灵,一天天瘦下去...” 严明月细问之下,才知赵承业那晚是去了薛家废宅。 “他本不信那些传言,那日与友人饮酒,打赌说定要见识井中美人...我又气又怒,也实在没法子,谁想回来就成了这样...”表嫂哭泣道, 关于井中美人的传闻,严明月早有耳闻,只当是无稽之谈。如今见表哥这般模样,方知事情不简单。 当夜,赵承业情况恶化,弥留之际,他忽然睁大眼睛,死死抓住严明月的手:“井...井中美人...美…..”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料理完表哥丧事,严明月寻了个机会劝表嫂说:“嫂子还年轻,应当为自己早做打算,家中的银钱都收管妥当,若有族中长辈来索要纠缠,就去见官。若怕他们可来寻我,我同你一同前去。”表嫂感激的点了点头,好生将她送出门。 严明月回去之后便开始暗中调查那口怪井。她扮作买家,寻访薛家老宅周围的住户,又去酒馆茶楼,倾听关于那口井的种种传闻。 越是了解,她越是心惊。短短时日,已有十余名男子暴病而亡,死状都与赵承业相似。 精血枯竭,形销骨立。 这日,青云观的道长青阳子恰好前来绣庄购买法事用的绣品,他与严明月相熟。 “道长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请教。”严明月将青阳子请入内室,将井中怪事和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 青阳子听罢,眉头紧锁:“贫道也听闻此事,曾暗中探查过那口井,察觉井中确有邪气。但每次靠近,那邪气便隐匿不见,难以捉摸。” “道长以为,那是何妖物?” 青阳子沉吟道:“依贫道看,非仙非狐,倒像是水鬼之流。水鬼乃溺死之人所化,怨气不散,需寻替身方可超生。但这井中物似有不同,不直接害命,而是徐徐图之...” 严明月想起表哥临终惨状,心中感慨:“无论如何,我定要除去此害,为表哥报仇,也为青州除患!” 青阳子赞许点头:“严姑娘有此善心,贫道自当相助。但此物狡猾,需从长计议。” 二人商议良久,青阳子交给严明月一道符咒,嘱她小心行事。 严婉清心中思量,要除这妖物,必先知其根底。她想起薛家老仆福伯,自薛家败落后在城北独居。 次日,严明月备了厚礼,前去拜访福伯。初时福伯不愿重提旧事,经不住她再三恳求,才长叹一声,道出薛家秘辛。 “那井中之物,怕是薛家少爷薛明远...”福伯浑浊的老眼望向远方, 原来二十年前,薛家少爷薛明远贪花好色,仗着家财雄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一日,他见城西柳匠之女柳莺儿貌美,便强掳入府,欲行不轨。柳莺儿不堪受辱,投井自尽。薛明远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薛家为平息事端,重金贿赂官府,将此事压下。谁知不出半月,薛明远竟也溺死在那口井中。薛老爷夫妇悲痛欲绝,请来一位游方道士。 “那道士说能令少爷在阴间不寂寞,便要了柳莺儿的生辰八字,施法将两人魂魄绑在一起,说是配阴婚...”福伯摇头叹息,“当时我就觉得不妥,但老爷夫人执意如此。” 随后薛家接连出事,不过一年,家破人亡。 得了这些线索,严明月辞别福伯,又去查访柳家旧事。得知柳莺儿原本许了人家,未婚夫是个穷书生,两人情投意合,却被薛明远强行拆散。 那书生在柳莺儿死后不久便失踪了,有人说他伤心过度,投河自尽;也有人说他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严明月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回去与青阳子商议。 “如此看来,井中水鬼应是薛明远无疑。”青阳子面色凝重。 “但那柳莺儿的魂魄呢?难道已入轮回?” “柳莺儿的鬼魂因邪术与薛明远捆绑在一起,被薛明远控制,利用她用美色引诱男子,吸取精气。” “那道长可能破解此术?”严明月问道, 青阳子沉吟片刻:“此等邪术,需找到当初施法所用的符咒或信物,方能破解。” 严婉清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计。 当夜子时,月光下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悄悄来到井边。 他依照传闻,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美人!美人!” 井水忽然泛起涟漪,水中倒影变幻,浮现出一个绝色女子的面容。那女子眉目含情,唇边带笑,美得令人窒息。 “公子唤我?”一个柔媚的声音自井中传出。 男子痴痴点头:“听闻仙子美貌,特来一见。” 井中升起袅袅青烟,一女子缓缓现身。她肤白胜雪,身段窈窕,果然是天姿国色。 男子拱手一礼:“小生文玉堂,听闻仙子美貌,特来拜会。” 柳莺儿轻移莲步,玉手轻抚其面:“公子好俊的相貌...” 文玉堂强自镇定,微微侧身避开:“仙子过奖。” 柳莺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公子何必拘礼?春宵苦短,何不与奴家共度良宵?”说着便要投入他的怀中。 文玉堂急忙后退一步:“仙子且慢!小生此来,实是有事相询。” 柳莺儿停下动作,疑惑地问道:“公子…有何事?” 文玉堂轻声道:“小生听闻,这井中不止仙子一人,还有薛家少爷薛明远的鬼魂。” 柳莺儿脸色骤变,声音转冷:“公子从何听闻?” “不仅如此,小生还知道,仙子生前被薛明远所害,死后魂魄又被他控制,被迫引诱男子,供他吸取精气。”文玉堂步步紧逼。 柳莺儿浑身颤抖,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你...你究竟是谁?” 文玉堂她反应,知自己所猜不错,便放缓语气:“小生是来助仙子脱离苦海之人。” 柳莺儿凄然一笑:“无人能助我…那薛明远以邪术控制我,我在这井中永世不得超生…” “若小生说,有办法破解那邪术呢?” 柳莺儿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可能的...那邪术是薛家请道士所下,须得找到当初的符咒...” 就在这时,柳莺儿忽然盯着文玉堂的脸,轻声道:“你...你不是男子。”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柳莺儿苦笑:“我虽是鬼魂,但终究是女子。男子见我,无不神魂颠倒,急色如命。而你...你目光清澈,举止有度,没有喉结,分明是女儿身。” 文玉堂知瞒不过,只得承认:“仙子慧眼。小女子严明月,确是女儿身。” “那…你为何扮作男子来此?”柳莺儿问道。 严明月便将表哥被害之事和盘托出,末了道:“我知仙子也是受害者,愿助仙子脱离薛明远的控制,也为我表哥报仇。” 柳莺儿听罢,泪如雨下:“严姑娘不怨怪我…我万分感激!可是你有所不知,那薛明远控制我引诱男子,吸取他们的精气修炼。那些男子回去后,初时无事,但不过月余便会精血枯竭而亡...” “那可有破解之法?”严明月急切问道。 柳莺儿低声道:“当初那道士施法时,用了一对铜钱,刻着我和薛明远的生辰八字,埋在井底。若能找到这对铜钱,或可破解邪术。” 她忽然紧张地四处张望:“薛明远的魂魄不久便会醒来,严姑娘,你快走吧,若被他发现,必不会放过你!” 严明月坚定摇头:“我既来了,定要救你出去。” 柳莺儿感动落泪:“二十年来,从无人关心我的死活...严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太过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柳莺儿脸色大变:“天快亮了,我必须要回井中了。严姑娘,你若真有心助我,三日后子时再来。” 说罢,她化作一缕青烟,缩回井中。 三日后,严明月依约再至废宅。这次她带了青阳子特制的符咒和法器,以防不测。 子时一到,柳莺儿的鬼魂如期现身。她面色苍白,神色慌张:“薛明远察觉有异,严姑娘你快走!” 严明月安抚柳莺儿道:“我既答应救你,绝不会半途而废。你快告诉我铜钱的具体位置!” 柳莺儿还要再劝,井中突然传出一阵狂笑:“好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敢打搅我的好事!” 井水翻涌,黑气弥漫,一个面目狰狞的男鬼出现,他双眼赤红,面目扭曲,正是薛家少爷薛明远。 “薛明远,你害人在先,控制柳姑娘在后,天理难容!”严明月毫无惧色。 薛明远狂笑:“天理?在这口井中,我就是天理!柳莺儿这贱人害我性命,合该永世为我所用!” 柳莺儿哭道:“是你先毁我清白,逼我投井!” “那又如何?”薛明远冷笑,“你不过是个匠人之女,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严明月怒斥:“无耻之徒!强词夺理!今日我定要破了你的邪术,救柳姑娘脱离苦海!” 薛明远勃然大怒,袖中飞出数道黑气,直扑严明月。 她早有准备,掷出青阳子所赠符咒。符咒化作金光,将黑气尽数挡回。 “臭丫头,有点本事!”薛明远更加恼怒,身形暴涨,伸出鬼爪抓向严明月。 就在这时,柳莺儿突然扑上前,死死抱住薛明远:“严姑娘,快!铜钱在井底东侧第三块砖下!” 薛明远暴怒,反手一掌将柳莺儿打飞:“贱人!竟敢背叛我!” 严明月趁机奔向井边,却见井水已成墨黑色,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里面都是这些年来被吸干精气的男子。 “严姑娘,接住这个!”青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老道士飞奔而来,抛下一捆绳索。 严明月会意,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井边的石柱上,纵身跃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严明月强忍不适,按照柳莺儿所说,摸索井底东侧第三块砖。 果然砖下有一个油布包裹,她急忙取出,浮出水面。 “找到了!”严明月大喊。 青阳子一边与薛明远缠斗,听到呼声忙将她拉出井外。打开油布,里面正是两枚刻着生辰八字的铜钱,以红线缠绕在一起。 薛明远见状,惊恐万分:“不!!那是我的!” 青阳子取出桃木剑,挑断红线,将两枚铜钱分开,口中念念有词。 “啊!!”薛明远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开始消散,“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随着咒语声,薛明远的鬼魂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柳莺儿的魂魄却逐渐变得透明,她向严明月和青阳子深深一拜:“多谢严姑娘相助,我终于可以转世投胎了,多谢道长相助!” 严明月急问:“柳姑娘,可有未了心愿?” 柳莺儿泪中带笑:“只愿来生,不再遇此恶人...” 话音未落,她的魂魄也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青阳子长叹一声:“冤孽啊!好在今日终于了结。” 严明月却眉头紧锁:“道长,那些被吸干精气的男子,可还有救?” 青阳子摇头:“精气已失,回天乏术。只能超度他们的魂魄,助他们早登极乐。” 次日,严明月请人填平那口邪井,又请青阳子做法事超度亡魂。 薛家废宅的怪井自此平静,再无妖异之事发生。青州男子莫名病倒之事也渐渐绝迹。 经此一事,严明月名声大振,不仅绣庄生意兴隆,她也成为青州百姓敬重的对象。但她始终谦逊,只道是尽己本分。 一日,青阳子来访,见她正在作画,画中是一口古井,井边站着一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哀婉。 “这是柳莺儿?”青阳子问。 严明月点头:“我想为她留个影像,让世人记住这个苦命女子,而非井中妖孽。” 青阳子叹道:“世间妖魔,多由人心所生。薛明远生前贪色,死后为鬼仍本性难移;那些男子若非心存邪念,又怎会自招祸端?” 严明月若有所思:“道长说的是,美色本无过,贪念才是祸根。” 她提笔在画上题字:“色相本空,贪痴为孽。心清如水,鬼魅自消。” 此后,严明月将这幅画悬于绣庄内,每每有男子对之美色啧啧称奇,她便以井中艳影的故事相告,劝人戒贪戒淫。 久而久之,青州风气为之一清,男子多收敛行径,不再沉溺美色。严明月也因此得了个绣庄观音的美誉。 第1章 红伞公子 金陵城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样的天气,街上行人稀少,唯独一人例外。 他总撑着一柄红伞,伞面红得似血,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扎眼。 伞下之人身着月白长衫,容貌俊美非凡,眼角一滴泪痣更添风情。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何处来,只称他“红伞公子”。 “三更天喽!小心火烛!”打更人话音未落,红伞公子朝他瞥来。那双桃花眼里像盛着千年寒潭,打更人脊背一凉,低头匆匆离去。 绯衣公子轻笑,伞沿转动间洒落猩红水珠。他望向河畔最精致的绣楼,窗内有个对镜梳妆的窈窕身影。 “又一个寂寞芳心...”红伞在指尖旋转,化作缕绯烟消散在雨幕中。 此时绣楼里,李芷儿正对铜镜簪花。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带着挥不去的轻愁。她是绸缎商李家的独女,三日前刚定下婚事,要嫁给六十岁的盐商作填房。 “小姐,该歇了。”丫鬟欲剪灭烛火。 “再等等...”李芷儿望向窗外雨幕,“我听见有人在唱《牡丹亭》。” 丫鬟侧耳细听,只有雨打芭蕉声:“没有人啊…小姐…您早些休息…别再想了…” 烛火熄灭后,一缕绯烟从窗缝渗入,在李芷儿床前凝成撑伞的人形。 红伞公子俯身端详少女睡颜,指尖轻触她眉心,李芷儿突然惊醒望着眼前的俊秀公子,惊诧道:“你是何人?!如何….” 红伞公子笑意盈盈,低头轻声道:“…昨日对小姐一见倾心,实在情不自禁,还望小姐垂怜……” 李芷儿深闺寂寞,三日后要被逼成亲,那日与他攀谈许久,早已芳心暗许,况且这男子实在秀美,心中有些动摇。 红伞公子趁机入帐,温言细语,与她云雨起来,缕缕白气从李芷儿七窍溢出,被吸入伞骨。 “好精纯的元阴...”他满足地叹息,过了片刻消失不见。 次日丫鬟的尖叫声打破清晨,李芷儿躺在床上如同枯萎的花,请来的大夫们都摇头叹息:“邪气入体,药石罔效。” “听说那红伞公子前日又在西街出现了,与绣庄的李家小姐说了好一会话呢。”茶楼里,几个妇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可不是么,那李家小姐回去后就魂不守舍的,前儿个还好好的人,昨儿就病倒了。”一个胖妇人压低声音,“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还是第四个?都是见过红伞公子后就一病不起的。”另一个瘦长脸的妇人神秘地说,“我家那口子说,这红伞公子邪门得很,让我离远临。” “可他那般品貌,哪个女子把持得住?”坐在最里面的年轻妇人轻声叹道,眼中流露出向往。 城中已流言四起,茶楼雅座里,众人议论纷纷, “那红伞公子定是专吸女子精元的伞妖!” “要处子之血炼邪术!” “听说那妖怪俊美非凡,女子见了他都会自愿献出魂魄!” “听说王师爷家的女儿前日气绝身亡了...” “作孽啊!” …….. 城西绣庄刘家小姐玉兰正在焚香祷告,她刚被状元郎退婚,整日以泪洗面。 “漫天神佛,信女愿减寿十年,换那负心人遭报应...” 香炉青烟缭绕,凝结成撑伞的人形。 “姑娘的愿望,小生或可相助。”红伞公子从烟雾中走出,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妖异魅惑。 刘小姐惊得打翻香炉:“你是...” “助你解忧之人。”他俯身拾起香炉,指尖掠过她手腕,“负心人该受剜心之痛,不是吗?” 刘小姐被他眸中流光摄住,痴痴点头。红伞公子轻笑,伞面倾斜笼罩二人... 这日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满了天际。青石板上泛着水光,一女子撑着青纸伞,脚步轻缓地走在城南的巷弄里,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扉。 城中的怪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皆是年轻女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芳龄早逝。 她在一户朱漆大门前轻叩门环,片刻后,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开了门。 “夫人,我是昨日递过帖子的潘素心,特来探望令嫒。”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将她迎入内室。 床上躺着一位年轻少女,面色灰败,双眼无神,几乎与死人无异。 潘素心在床沿坐下,轻轻执起少女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小姐这般状况已有多久?” “已有两日...如今已是水米难进...”妇人哽咽道,“大夫们都瞧不出病因,只说是什么怪症...让准备后事…” 潘素心凝神细查,在少女微弱的脉息下,隐约捕捉到一缕细微的妖气,缠绵难去,如丝如缕地缠绕在少女的经络中。 “令嫒发病前,可曾遇到过什么人?或是得了什么特别的物件?” 妇人皱眉思索片刻,忽然道:“发病前几日,她曾提起在城南的杏花林中遇到一位执红伞的公子...说那公子相貌极美….后来又去了杏花林,回来后就不卧床不起...” 潘素心眸光微凝:“红伞公子?” “是啊,这些日子城里也有别家的姑娘遇到过,都说是什么伞仙...”妇人哭着叫道,“哪有这样的神仙!倒像是邪祟...” 潘素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双指并拢在上面划过,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入她早已备好的清水中。 “给小姐服下,可暂保元气。若能挺过今晚,再将养七七四十九日,尚可活命。”她将水碗递给妇人,“此事我自有计较。” 离开那户人家,潘素心径直回了临时租住的一处僻静小院。她从行囊中取出一面古镜,指尖轻点镜面,口中念念有词。 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显出一幅景象:一把朱红色的油纸伞,在蒙蒙细雨中缓缓移动,伞下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红伞妖...”潘素心低语,“专吸女子精气以保青春,求长生之道...这次,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 杏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在细雨中更显娇嫩。潘素心一袭青衣,独自走在林间小径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气质。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片杏花林是那红伞公子最常出现的地方。 雨丝渐密,她寻了一处亭子暂避。不多时,忽见远处一抹身影缓缓靠近,那红伞在雨中格外醒目。 那男子一袭白衣,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肤白如玉,俊美非凡,他薄唇轻抿,带着三分笑意。 “打扰了,姑娘独自在此避雨?”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潘素心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红伞:“雨势忽急,暂避片刻。” 男子收起红伞,步入亭中。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韵。 “在下姓洪,单名一个禅字。”他含笑施礼,“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潘素心。” “素心...好名字。”洪禅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笑意更深,“人如其名,清雅脱俗。” 潘素心微微垂眸,羞怯道:“洪公子过奖了。” 亭外雨声淅沥,洪禅忽然道:“这杏花雨景,虽美却短暂。花开不过旬日,雨停即散,恰似人生欢愉,转瞬即逝。” “公子似乎颇有感慨。”潘素心笑道, 洪禅轻叹:“不过是见多了花开花落,心生惆怅罢了。若能永葆青春,长享世间美好,该是何等幸事。” 潘素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长生之说,终究是虚妄。花开花落本是自然之理,强求反而失了本真。” “姑娘此言差矣。”洪禅转头看她,试探道,“若真有长生之法,姑娘可愿一试?” “长生未必是福,孤独终老反倒成了诅咒。”潘素心淡淡道,“我倒觉得,不负此生便好。” 洪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潘姑娘见解独特,与众不同。” 雨势渐小,潘素心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不知日后可否再与姑娘相见?”洪禅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潘素心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有缘自会相见。” 三日后的傍晚,潘素心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开门一看,竟是洪禅执伞而立。 “潘姑娘,冒昧打扰。”他笑着递上一卷画轴,“那日分别后,我根据记忆绘了一幅杏花春雨图,觉得与姑娘气质相配,特来相赠。” 潘素心展开画轴,只见画中杏花烂漫,细雨蒙蒙,一位素衣女子撑伞立于花树下,眉眼间竟有几分自己的神韵。 画工精湛,气韵生动,确非凡品。 “洪公子画艺高超,只是太过厚赠,素心受之有愧。” “宝剑赠英雄,佳画配知音。”洪禅目光温柔,“若姑娘不弃,可否容我入内一叙?” 潘素心犹豫片刻,侧身请他入院。 二人于院中石桌旁对坐,潘素心沏了一壶清茶。洪禅细细品茗,赞道:“好茶,清雅甘醇,与姑娘一般令人回味。” “公子过誉了。”潘素心垂眸,“不知公子平日以何为生?看公子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家。” 洪禅轻笑:“不过是闲云野鹤,四处游历,靠卖些字画为生。平生最爱赏美景、会佳人,逍遥自在。” “听起来倒是令人羡慕。”潘素心为他续茶,“只是这般漂泊,难道不曾想过安定下来?” 洪禅的目光变得深邃:“人生苦短,何必拘于一隅?若能永葆青春,游历天下,赏尽世间美景,才不枉此生。” 潘素心故作好奇:“永葆青春?公子上次提起,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秘法?” 洪禅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若我说有,姑娘可信?”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令人心神荡漾。 潘素面上露出一丝羞怯与好奇:“公子莫要说笑...” “绝非戏言。”洪禅执起她的手,目光炽热,“初见姑娘,便觉与众不同。若姑娘愿意,我愿与姑娘分享这长生之秘...” 潘素心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公子莫不是诓我呢….这世上哪有长生之法…” 洪禅也不强求,重新坐直身子,笑道:“是在下唐突了。来日方长,姑娘自然知晓,到时再慢慢考虑便是。” 二人又闲聊片刻,洪禅方起身告辞。 此后数日,洪禅频频来访,时而带些新奇玩意,时而吟诗作画,极尽讨好之能事。潘素心也渐渐放下戒备,与他越走越近。 这日黄昏,洪禅又至,手中还提着一壶美酒。 “此乃西域葡萄酒,难得一见,特来与姑娘共品。” 潘素心接过酒壶,眸光一闪笑道:“如此美酒,岂能辜负公子美意?正好我备了几样小菜,公子不妨留下共进晚餐。” 洪禅大喜过望,连声应允。 月色渐明,二人对坐饮酒,相谈甚欢。几杯下肚,潘素心双颊泛红,眼波流转,更添妩媚。洪禅看得痴了,忍不住道:“素心...这些时日相处,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潘素心微微低头,轻声道:“我亦对公子...有心。” 洪禅欣喜若狂,在她耳边低语:“今夜..让我留下来陪你,可好?” 潘素心故作羞涩,轻轻点头。 烛影摇红,罗帐低垂,洪禅将潘素心轻轻放在床榻上,指尖划过她的面颊,眼中满是痴迷。 “素心,你可知你有多美...”他低声呢喃,俯身吻上她的唇。 潘素心闭目回应,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衣衫渐褪,肌肤相贴,洪禅的吻细密落下,带着灼人的温度。 “素心...”他温柔且缠绵, 潘素心发出细碎的呻吟,一股细微的气息正从自己体内流出,融入洪禅体内。 洪禅只觉潘素心体内精元纯粹异常,源源不绝,远胜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女子。 他心中狂喜,以为天赐良机,这般纯粹的精元,定能助他修为大进,甚至有望成就仙道:“素心,你可真是个可人儿...” “洪郎….”潘素心娇笑道, 天明之时,洪禅才满足地搂着潘素心,柔声道:“素心,与我长相厮守可好?我有秘法可保你青春永驻,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逍遥世间。” 潘素心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若真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你那秘法,当真可靠?” 洪禅得意一笑:“自然。我已修行数百...数年,从未失手。”他险些说漏嘴,急忙改口。 潘素心故作不知,抬头望他:“那洪郎….可不能负我。” “绝不负你。”洪禅郑重道,吻了吻她的额头。 此后月余,二人如胶似漆,日夜缠绵。洪禅对潘素心越发迷恋,不仅因为她精元纯粹,更因她聪慧体贴,善解人意。 潘素心发现无论洪禅身在何处,红伞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便是亲热之时,也会放在床榻旁。 有一次,她假装无意将茶水泼在伞上,洪禅当即色变,急忙检查,神色紧张异常。 这把红伞,果然是他的命门所在。 这晚潘素心备下一桌丰盛酒菜,笑盈盈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当好好庆祝。” 洪禅执起她的手,有些懊恼的道:我竟不知是你的生辰,也未准备贺礼,等明日…” “洪郎不必在意,得遇郎君就是我最好的生辰贺礼…”潘素心为他斟满酒杯,眼波流转, 酒过三巡,洪禅搂着潘素心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素心,其实我并非凡人...” 潘素心面上却故作惊讶:“郎君何出此言?” 洪禅神秘一笑,执起红伞:“此伞乃我本体所系,我乃伞中仙,修行已有三百年矣。” “三百年?”潘素心掩口惊呼,“可公子看起来...” “这正是因为修行之功。”洪禅得意道,“只要再吸取一些精纯元气,我便能突破瓶颈,真正成就仙道,与天地同寿。” 潘素心面露惊慌:“我听说…城中那些女子都….” 洪禅醉意朦胧,脱口而出:“她们与长生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忽然意识到失言,改口安抚道,“素心自然是与众不同,要与我结为神仙伴侣…” 潘素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柔:“原来如此...那公子可要再加把劲,早日成仙才好。” 她又为洪禅斟满酒杯,洪禅毫无防备,连饮数杯,眼神越发迷离。 “素心...待我成仙那日,定要带你同登仙界...”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渐渐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潘素心轻轻推了推他:“洪郎?” 见他毫无反应,她迅速取过那始终不离身的红伞,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符纸。 正当她要施法之际,洪禅忽然惊醒,见状大惊失色:“素心!你做什么?” 潘素心冷然道:“妖孽,你残害无辜女子,盗取精元,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洪禅猛地站起,却觉浑身无力,修为滞涩,心知中了算计,又惊又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心正宗第三十六代传人,潘素心。” 洪禅瞳孔骤缩,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缠绵月余的女子:“你...居然是道士!你一直在骗我?” “你不也在骗我吗?”潘素心冷笑一声,指尖符纸已然燃起,直扑红伞而去。 “不!”洪禅嘶吼着扑上前,想要夺回红伞,却被潘素心一掌击退。 火焰触到伞面,顿时燃起诡异的青色火焰。洪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面容开始扭曲变化。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潘素心,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这些时日的温情蜜意,难道都是假的?” 潘素心面无表情:“对付你这种妖邪,何须讲什么真情实意?” 洪禅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一个何须真情实意!潘素心,你比我这妖孽更加冷血无情!” 火焰越烧越旺,红伞在火中发出噼啪声响。洪禅的容貌急速衰老,乌发变白,皮肤起皱,挺拔的身躯佝偻下来,转眼间从一个俊美青年变成了垂暮老者。 “我本打算...待成就仙道后与你安稳度日...”他喘息着,声音苍老沙哑,“没想到...最终栽在你手里...” 潘素心淡淡道:“你对其他人毫无怜悯之心,足见你改不了害人的本性,哪日厌倦了我,我同那些女子也是一样的下场。” 洪禅艰难地抬头,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你可知...为何你的精元如此纯粹,源源不绝?” 潘素心一怔:“你想说什么?” 洪禅咳出一口鲜血:“玄阴之体,百年难遇...我早就该想到的...” “也罢...成王败寇.....”他闭上双眼,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灵力从燃烧的红伞中涌出,直扑潘素心而来。 她运转功法,将这股灵力尽数吸纳,只觉得浑身舒畅,修为大增。 火焰渐熄,地上只余一堆灰烬。潘素心站在原地许久,她轻叹一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金陵城中再无人见过那位执红伞的俊美公子,唯有杏花依旧年年绽放,在春雨中诉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第1章 桃夭灼华 永安县最近出了件怪事,城西赵员外家的独子赵虎,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别院的桃花树下,原本肥硕的身躯干瘪得如同晒干的橘皮,双目圆睁,脸上却凝固着极乐般的笑容。 更奇的是那株本已过花期的桃树,竟在尸身旁绽放出灼灼繁花,异香扑鼻。 “妖孽!定是妖孽作祟!”赵员外捶胸顿足,他花重金请来道士作法,却一无所获。 消息传开,县里人心惶惶。唯有城南书生李清风不以为意,仍在自家小院里捧着书卷苦读。 “李兄,你还有心思读书?”好友王亮生急匆匆推门而入,“这城里都传遍了,说是桃花妖作祟,专吸男子精元!” 李清风抬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本是官宦之后,却家道中落,如今只盼考取功名,重振门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淡淡道,“那赵虎平日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若是真有报应,也是咎由自取。” “可这死法也太诡异了...”王亮生压低声音,“我听说,死前有人见他带着个绝色女子往别院去了。那女子一身粉衣,美得不似凡人。” 李清风摇头轻笑,继续埋首书卷。王亮生自觉无趣,嘟囔着“书呆子”,悻悻离去。 天色渐晚,李清风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准备生火做饭。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随风飘来,他下意识抬头,院墙内那株枯死多年的桃树枝头竟然绽开了一朵娇艳的桃花。 “真是怪事...”他走近细看,那桃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莹光,美得惊心动魄。 “公子可是觉得奇怪?”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清风猛地转身,只见一人站在院中,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容貌之美,竟让他一时失语。 那人眉眼精致,肤白似玉,一双桃花眼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下桃夭,途经此地,见公子家院门大开,这桃树将死,不免心生怜惜,便施以援手。还请公子不要见怪…”那人微笑作揖,举止优雅不凡。 李清风忙还礼:“原是如此...多谢公子。只是这树已枯死三年,公子竟能令其回春,实在匪夷所思。” 桃夭轻笑:“万物有灵,枯荣有时。它本不该死,只是缺了懂它的人。” 不知为何,李清风对这突然出现的绝美男子并无戒心,反而生出亲近之意。 二人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谈到民生疾苦,桃夭见解独到,让李清风钦佩不已。 “桃兄大才,何不入仕为官,造福百姓?”李清风由衷道。 桃夭眼神微黯:“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官场束缚。况且...”他看向那株桃树,“世间有些事,比功名利禄更重要。” 夜深了,李清风欲留桃夭住宿,桃夭却婉拒:“今夜月色甚好,我想与这桃树多待片刻,李兄自便。” 李清风不便强求,自回屋歇息。半夜醒来,隐约听见院中有人低语,透过窗缝看去,只见桃夭站在桃树下,指尖轻抚花瓣,喃喃自语:“三百年了...这人间,还是这般污浊不堪。” 月光下,桃夭的身影似乎与桃树融为一体,泛着淡淡光华。李清风揉了揉眼,再看时,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朵桃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赵虎死后第七日,城东又出命案。 这次死的是绸缎商周扒皮,同样精元尽失,尸身旁桃花盛开。周家丫鬟惊慌失措说老爷死前见过一位粉衣女子,那女子离去时,竟在月光下化作片片桃花消散。 永安县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县令下令全城搜查粉衣女子,却一无所获。有胆大的年轻人组队夜巡,誓言要捉拿妖孽,可每每闻到桃花异香,便神志恍惚,次日醒来已在家中,对前夜之事毫无记忆。 李清风对这些传闻将信将疑,倒是与桃夭的交往日渐密切。他时常来访,有时带一壶清酒,有时带几卷古籍,二人对坐畅谈,常常不知东方既白。 这日,桃夭带来一幅画:“李兄请看。” 画卷展开,竟是一幅《桃花美人图》。画中女子粉衣曳地,容颜绝世,眉目间与桃夭有七分相似,却更多几分娇媚。 “这...”李清风一时看呆了。 “像谁?”桃夭笑问。 李清风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画中人眉眼灵动,竟似要破纸而出:“这画工精妙,只是...这女子与桃兄颇为相似。” 桃夭大笑:“实不相瞒,画中人是家姐,名唤灼华。” “灼华...”李清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不觉心跳加速。 当夜,李清风梦见那画中女子款款走来,对他嫣然一笑,随即化作万千桃花,将他温柔包裹….他沉醉在那片桃香中,不愿醒来。 次日清晨,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王亮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李兄!又出事了!昨夜张屠户也死了,死状和前两个一模一样!现在全城都在传,说是有桃花妖化作美女,专杀好色之徒!” 李清风心头一震,莫名想起那幅《桃花美人图》。 午后桃夭来访,李清风忍不住问起:“桃兄可听说近日命案?” 桃夭漫不经心地修剪着院中桃枝:“听说了。那几人都是咎由自取。” “此话怎讲?” 桃夭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李兄可知那赵虎强占民女,逼死三条人命?周扒皮囤积居奇,去年饥荒时抬高米价,饿死百姓无数?那张屠户表面憨厚,实则虐杀成性,后院埋了多少猫狗尸骨?” 李清风怔住:“这些...我略有耳闻,可终究该由王法惩治...” “王法?”桃夭冷笑,“赵家用银子打通关节,周家与官府勾结,张屠户的妹夫是县衙师爷。这永安县的王法,不过是有钱人的玩物。” 李清风无言以对,他何尝不知这些黑暗,只是心中方终究相信律法公正。 桃夭轻叹:“李兄,这世间有些正义,需用特别的方式伸张。” 说罢,他指尖轻点,那株桃树竟瞬间花开满枝,粉霞烂漫。 三日后的庙会,李清风被王亮生强拉去散心。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二人在茶摊歇脚时,忽闻一阵惊呼。转头望去,只见一粉衣女子正在一处胭脂摊前,她身姿曼妙,侧脸精致如画。 “真是…天仙下凡啊...”王亮生看得眼睛发直。 李清风也怔住了,那女子分明就是画中灼华! 女子转头看来,对上李清风的视线,嫣然一笑。那一笑,当真桃夭李艳,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她对我笑了!”王亮生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清风却觉得那笑容有几分熟悉,正疑惑间,女子已飘然离去,只留下一缕花香。 当晚,王亮生兴冲冲来找李清风:“李兄!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又遇见那位姑娘了!她说她叫灼华,刚从外地来投亲!” 李清风心中一动:“然后呢?” “她说就住在城西桃林附近。”王亮生满面红光,“我明日想去寻她….” 李清风隐隐觉得不安:“王兄,近日命案频发,那女子虽然貌美,但来历不明,你还是小心为上。” 王亮生不以为然:“李兄多虑了!灼华姑娘知书达理,怎会是妖怪?定是那些登徒子行为不端,遭了天谴!” 送走王亮生,李清风心乱如麻,院中桃花开得越发繁盛。 “李兄在担心朋友?”桃夭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清风转身,见桃夭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桃兄...”李清风犹豫片刻,终是问道,“那位灼华姑娘,可是令姐?” 桃夭微笑:“正是。怎么,李兄也对她有意?” “不,只是...”李清风不知如何开口,“近日命案,都与粉衣女子有关,而令姐恰在此时出现...” 桃夭挑眉:“李兄怀疑家姐是凶手?” 李清风忙道:“不敢!只是...王亮生虽有些好色,但本性不坏,若令姐真是...还请高抬贵手。” 桃夭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李兄果然重情重义。放心,令友并无性命之忧。” “那之前的命案...” “都是罪有应得之人。”桃夭语气转冷,“他们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我不过替天行道,取他们精元滋养桃林罢了。” 李清风虽已猜到几分,亲耳听闻仍觉震撼:“你...你真是...” “桃花妖?”桃夭微微一笑,“是又如何?” 他伸手轻抚桃枝,周身泛起粉色光华:“我本是桃林精灵,修行百年得以化形。这片桃林曾绵延百里,却被他们肆意砍伐,建宅修院。那些枯死的桃树,都是我的族亲。” 李清风这才明白,为何桃夭对桃树如此珍视。 “我化身女子,引那些好色之徒入彀,吸其精元,一则惩戒恶人,二则滋养桃林。”桃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李兄可会觉得我残忍?” 李清风沉默良久,轻声道:“若真如桃兄所言,那些人确是该死。只是...以暴制暴,终非正道。” “正道?”桃夭冷笑,“若等你们的人间正道,桃林早已不复存在。” 夜风拂过,桃花纷落如雨。 过了几日,王亮生果然安然无恙,反而神采奕奕,逢人便夸灼华姑娘如何才貌双全。李清风稍稍安心,却又疑惑桃夭为何对王亮生网开一面。 这日,桃夭邀李清风去城西桃林赏花。时值暮春,桃林花开正盛,粉云匝地,香风醉人。 “真是….好美的桃林。”李清风由衷赞叹。 桃夭微笑:“这是我用百年时间一点一滴救回来的。每惩治一个恶人,桃林就扩大一分。” 李清风心情复杂:“所以...你还要继续杀人?” “是除恶。”桃夭纠正他,指尖轻点,一朵桃花飘落掌心,“李兄可知,为何我对你另眼相看?” 李清风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因你心中有善。”桃夭目光柔和,“这世间,如你这般的人不多了。” 二人走在桃林深处,落英缤纷,恍如仙境。李清风不只是醉在美景,更醉在桃夭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 “桃兄,我...”他话未说完,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桃夭忙扶住他:“李兄脸色不好,可是近日读书太累?” 李清风勉强站稳:“无妨,只是有些头晕。” 桃夭执起他手腕,指尖冰凉:“你元气有亏,需好生调养。”说着取出一枚桃花簪,“这个送你,可安神养气。” 李清风接过,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精神顿爽。 傍晚归家,李清风对着桃花簪出神,那簪身温润,雕工精致,隐隐泛着桃香。他将簪子放在枕边,当夜果然睡得极沉。 梦中又见灼华,她翩翩起舞,粉衣翻飞,笑靥如花。舞至酣处,她轻解罗裳,露出雪白肌肤... “啊!”李清风颤抖着惊醒,发现天已大亮…. 他不禁满面通红,匆忙更衣洗漱。院中桃夭早已等候,见他出来似笑非笑:“李兄…昨夜可好梦?” 李清风做贼心虚,支吾应对,桃夭也不深究,邀他同去访友。 如此过了半月,白日里李清风与桃夭形影不离,灼华夜夜入梦与他浓情蜜意…… 只是他身子日渐虚弱,常感头晕乏力,请郎中看了也只说是思虑过度。 这夜,王亮生神秘兮兮地来访:“李兄,你可知那灼华姑娘的来历?” 李清风心中一紧:“怎么?” “我跟踪她多日,发现她根本不住在桃林附近,而是...每晚都消失在桃林深处!”王亮生压低声音,“还有,我捡到了这个...” 他掏出一方粉帕,上面绣着桃花却沾着暗红的血迹。 “这是在张屠户死处附近找到的。”王亮生声音发颤,“李兄,那灼华姑娘恐怕真是...” 李清风握紧手中桃花簪,心乱如麻,他决定夜探桃林。 月明星稀,桃林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诡秘。他循着小径深入,越走越觉阴森。忽然,一阵女子啜泣声随风传来。 他悄悄靠近,拨开桃枝,竟见灼华跪在一座新坟前哭泣。 那墓碑上赫然写着“桃夭之墓”! “灼华!桃兄他...”李清风如遭雷击,失声惊呼。 灼华猛地转头,见是李清风随即凄然一笑:“清风,你终究还是来了。” “这墓碑...桃兄他...”李清风语无伦次。 灼华轻抚墓碑,泪如雨下:“桃夭,我可怜的弟弟...” 在李清风的震惊中,灼华道出了一段往事。 原来桃夭确是桃花妖,三百年前在此修行。当时桃林绵延百里,花精树灵安居乐业。 后来人们大肆砍伐,桃林日渐萎缩。桃夭为救桃族,耗尽修为维持桃林生机,最终灵力枯竭而亡。 “弟弟临终前,将最后一丝精魂附在这簪上。”灼华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桃花簪,“他希望世人,能记住桃林曾经的美。” 李清风怔怔地看着手中玉簪:“那...那些命案...” “是我所为。”灼华坦然承认,“我化身弟弟的模样接近你,又取那些恶人精元,既是为民除害,也是为延续桃林生命。” “所以你才不杀王亮生…..” “因你为他求情,我看出他虽好色,但良心未泯。”灼华起身,眼中闪过红光,“但赵虎之流,死有余辜!” 夜风骤起,桃花狂舞,灼华粉衣翻飞,容颜在月光下美得妖异。 李清风心中百感交集,既痛心桃夭之死,又震惊灼华所为,更担忧她继续杀人修魔。 “灼华,你….收手吧。”他恳切道,“桃兄若在天有灵,必不愿你为他堕入魔道。” 灼华冷笑:“魔道?人为了私欲践踏砍伐桃林时,可曾想过天道轮回?” 话音未落,忽闻林中一声大喝:“妖孽!休得伤人!” 只见一道金光射来,灼华闪身避开。林中冲出数人,为首的是个黄袍道士,正是赵员外重金请来的青云观主。 “布阵!”道士大喝,弟子们迅速散开,将灼华围在中央。 李清风大惊:“道长且慢!” 道士不理,念动咒语,金光如网罩向灼华。灼华长啸一声,化身万千桃花,欲破网而出。 “灼华!”李清风不顾一切冲上前,竟撞破了阵法一角。 “找死!”道士大怒,挥剑刺来。 灼华见状,急忙回身相救,却被金光击中后背,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道长!求你不要伤她!”李清风护在灼华身前。 道士冷笑:“这妖孽杀人害命,今日定要她形神俱灭!” “可那些人确实该死!”李清风脱口而出,“道长可曾查过他们所作所为?” 道士一怔:“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妖物替天行道!” 趁二人争执,灼华强忍伤痛,化作一阵桃香遁走。道士欲追,被李清风死死拦住。 “糊涂!”道士怒斥,“你已被妖物迷惑,迟早害人害己!” 李清风跪地哀求:“求道长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清风愿以性命担保!” 道士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掐指一算,叹道:“罢了,你已被她吸走精元,命不久矣,我又何必与将死之人计较?” 李清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对着铜镜一看,才惊觉自己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果然是一副将死之相。 他想起与桃夭相识以来的种种,那些深夜长谈,那些默契微笑,难道都是灼华为吸取他精元演的一场戏? 不觉心痛如绞,手握着桃花簪昏沉睡去。 梦中,他见桃夭站在桃树下,笑容温润如初。 “李兄...”桃夭轻声道,“姐姐为我报仇心切,才会伤害无辜。请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恨她。” 李清风急切问道:“桃兄,你告诉我,灼华对我可有一分真心?” 桃夭笑而不答,身影渐渐消散。李清风惊醒,发现枕边桃花簪泛着微光,似在回应他的疑问。 次日,王亮生慌慌张张跑来:“李兄!不好了!县令请来了龙虎山天师,要彻底铲除桃林妖孽!” 李清风大惊,强撑病体赶往桃林。只见桃林已被团团围住,当中一位紫袍天师正在设坛作法。 “天师,那妖物就在林中,请立即施法,永绝后患!”县令恭敬道。 天师颔首,挥动桃木剑,顿时雷电交加,桃林上空乌云密布。 “不可!”李清风冲出人群,“天师明鉴,桃妖虽有过错,但也惩处了恶人,还请网开一面!” 天师冷眼看他:“人妖殊途,妖物害人,天理难容!” “可她从未伤害无辜!”李清风跪地恳求,“那些死者都是罪有应得!况且桃林生灵无数,若一概诛杀,岂不有违天和?” 县令大怒:“李清风!你勾结妖物,罪同叛逆!来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突然桃林中飞出道道桃枝,将官兵尽数击退。 灼华缓缓走出,粉衣染血,面容苍白:“不必为难他,我就在此。” 天师冷笑:“算你识相!”祭出缚妖索。 “等等!”李清风挣脱官兵,冲到灼华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朗声道,“若要抓她,先杀了我!” 灼华震惊地看着他:“你...为何还要护我?我骗了你,还吸你精元...” 李清风微笑:“我心甘情愿….” 天师不耐:“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本天师无情!”随即挥剑劈来。 灼华一把推开李清风,本体突现,硬生生接下这一剑,枝叶纷飞,鲜血般的汁液四溅。 “不要!”李清风扑上前,用身体紧紧护住桃树。 就在这时,他怀中桃花簪突然光芒大盛,化作桃夭虚影:“天师且慢!我愿以毕生修为,换姐姐和李兄平安!” 桃夭魂魄散作万千光点,融入桃林。顿时枯木逢春,百花齐放,异香扑鼻。 天师沉默片刻,不觉动容:“散魂救赎...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灼华,你需重新修行,以后不得杀生害命,可能做到?” 灼华泪流满面,叩首道:“灼华领罚。” 三年后,城西桃林依旧花开似锦,但再无人见过那个粉衣绝色的女子。 有人说她已魂飞魄散,有人说她远走他乡,也有人说她化作普通桃树,在林中默默修行。 李清风之前大病一场后,竟奇迹般康复,更加发奋读书,科举中了进士,外放为官。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桃林,春深似海,桃花如霞。 他在林中漫步,回忆着与桃夭、灼华的点点滴滴,不觉泪湿衣襟。 “桃兄,灼华...你们可还安好?”他轻声呼唤。 风中只有桃花簌簌,无人应答。 他轻轻放下一壶清酒,两卷诗书。 “我要去岳州赴任了,今日特来辞行。”他抚摸着桃树的枝干,“这些年,我查明赵虎等人的罪证,还了永安县朗朗乾坤,我做到了...”说到此处,哽咽难言。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飘下一朵桃花落在他掌心。 那桃花格外娇艳,花瓣上还带着晶莹露珠,似泪珠一般。 李清风将桃花小心收入怀中,深深一揖:“保重。” 转身离去时,他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回头却只见满林桃花在风中摇曳,如泣如诉。 赴任途中,李清风每至一处,必在官衙后院种下桃树。年复一年,岳州桃李满城,百姓称颂。 又是三年过去,李清风因政绩卓著,升任岳州知府。这日他正在批阅公文,忽闻后院异香扑鼻。 推窗望去,只见院中桃树不知何时已花开满枝,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粉衣墨发,笑靥如花。 “你….灼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如春风拂过桃枝:“清风,别来无恙…..” 第1章 古寺淫魔 天色渐晚,乌云压顶,山风呼啸着穿过林间,卷起枯叶盘旋。 一座古刹孤零零地立在山腰,朱红大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门楣上净心寺三个大字也褪了色。 可寺内却出奇地热闹,大殿中几个身着僧袍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地上散落着骨头和空酒坛子。 “老大,这日子过得真他娘舒坦!”一个满脸戾气的和尚撕咬着鸡腿,油光满面地说道,“比在山上当土匪强多了!” 被称作老大的“住持”戒空冷笑一声,仰头灌下一碗酒:“这才哪到哪?等风声再过去些,咱们就把寺里的宝贝都挖出来,远走高飞!”“可咱们已经把真和尚都杀了,官府那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和尚戒贪忧心忡忡地说。 戒空重重放下酒碗,眼中凶光毕露:“怕什么?这荒山野岭的,谁会知道?咱们现在就是这净心寺的和尚,吃斋念佛,行善积德!”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满是淫邪与猖狂。 就在这时,寺门被轻轻叩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戒空使了个眼色,戒贪立刻起身,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披一件素色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她眼角微挑,唇若樱桃,虽是满面风尘,却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妩媚。 “这位师父,”女子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怯意,“小女子迷路了,天色已晚,可否在宝刹借宿一宿?” 戒贪看得眼睛都直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女施主请进,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自然是可以的。” 女子微微一笑,迈步进门。她解下斗篷,露出丰腴的身段,胸鼓腰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直把戒贪看得魂不守舍。 “小女子名叫胡媚儿,多谢师父收留。”她盈盈一礼,眼波流转间,已将在场众僧尽收眼底。 戒空站起身,故作庄重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必多礼。贫僧是本寺住持戒空。天色已晚,山中多野兽,女施主在此歇息便是。” 他嘴上说得正经,眼睛却不停在胡媚身上打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胡媚儿似浑然不觉,娇声道:“住持慈悲。只是小女子走了许久,腹中饥饿,不知寺中可有斋饭?” “有,自然有!”戒空连忙吩咐,“戒贪,快去给女施主准备些吃的来。” 不多时,戒贪端来几碟素菜,却还有一盘红烧肉和一壶酒。 胡媚儿故作惊讶:“这...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荤腥?” 戒空面不改色:“女施主有所不知,这些荤菜都是为过往的香客准备的。有些香客长途跋涉,体力不支,需要进补。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只要心诚便是。” 胡媚儿掩口轻笑:“原来如此,住持真是通达。” 她吃得津津有味,不时抬眼看向众僧,眼波盈盈,勾魂摄魄。 几个假和尚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扑将上去。 饭后胡媚儿又柔声道:“住持,小女子一路风尘,想沐浴更衣,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戒空连连点头:“自然可以。戒贪,你去烧水。戒欲,你带女施主去客房。” 被点名的戒欲是个彪形大汉,闻言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忙不迭地引着胡媚儿往后院走去。 净心寺的后院原本是僧人居住的禅房,如今被这些假和尚改造得奢华异常,锦被绣枕,熏香袅袅,哪里还有半点清净地的样子。 胡媚儿被引到一间布置精美的房间,很快,戒贪就带着几个小沙弥抬来了浴桶和热水。 “女施主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戒贪恋恋不舍地看了胡媚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胡媚儿褪去衣衫,踏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漫过她雪白的肌肤,她舒服地轻叹一声,闭目养神。 窗外一个黑影悄悄靠近,正是戒欲。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手指捅破窗纸,凑眼望去。 浴桶中胡媚儿露出光滑的脊背和丰腴的曲线,她似乎浑然不觉有人偷窥,轻轻掬水浇在肩上,水珠顺着曲线滑落。 戒欲看得血脉偾张,呼吸粗重起来。 “外面的师父…何不进来坐坐?”胡媚儿忽然开口,声音娇柔入骨。 戒欲一愣,随即大喜,推门而入:“女施主怎知是贫僧?” 胡媚儿并不遮掩身体,反而任由胸前春光暴露在戒欲眼前:“这寺中,除了戒欲师父,还有谁有这般胆量?” 戒欲喉头滚动,一步步靠近:“女施主不怪贫僧唐突?” 胡媚轻笑:“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万物皆空,看看又何妨?况且...”她眼波流转,“戒欲师父体格雄健,想必是寺中第一好汉吧?” 这话正戳中戒欲心事,他向来以武力自傲,却总被戒空压着一头,早就心怀不满。 此刻听这美人如此夸赞,顿时飘飘然起来。 “女施主好眼力!”戒欲拍着胸脯,“不是贫僧自夸,这寺中上下,论起体魄力气,没人比得上我!” 胡媚伸出玉臂,轻轻勾了勾手指:“那师父还在等什么?春宵苦短….何不一起共浴?” 戒欲再也按捺不住,三下五除二脱去僧袍,扑向浴桶中的美人。 浴桶中水花四溅,禅房中顿时春色无边,戒欲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将这尤物吞入腹中。 正当二人酣畅淋漓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 戒空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好你个戒欲!竟敢背着老子偷吃!”他怒不可遏,一把将戒欲从胡媚儿身上拽下来,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戒欲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怒火熊熊:“戒空!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就凭我是住持!”戒空厉声道, 胡媚故作惊慌,蜷缩在浴桶中,楚楚可怜:“两位师父别吵了...都是我的不是...” 她这一装可怜,更激起二人的占有欲。戒欲挺直身子,毫不退让:“住持?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别忘了咱们出身,谁又比谁高贵?” 戒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戒欲的鼻子:“好,好!你翅膀硬了是吧?给我滚出去!” 戒欲冷笑一声,抓起僧袍披上:“咱们走着瞧!”说罢摔门而去。 戒空这才转向胡媚,换上一副笑脸:“女施主受惊了。这戒欲粗鲁无礼,贫僧定会好好管教。” 胡媚从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玲珑有致的身体滑落。她走向戒空,玉臂环上他的脖子:“住持何必生气?我….自然是更倾慕住持这般有威严的男子...” 戒空被这柔荑一摸,魂都飞了半截,但仍强自镇定:“阿弥陀佛,女施主请自重。” 胡媚娘轻笑:“住持何必假正经?方才我在浴桶中,明明看见住持胯下已经…” 戒空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他一把抱起胡媚娘:“好个美人儿,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爷的厉害!” 他将胡媚儿扔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这一夜两人极尽缠绵,戒空为博美人欢心各种卖力伺候… 次日清晨,戒空神清气爽地走出胡媚的房间,正好撞见戒欲阴沉着脸站在院中。 “怎么?还在惦记着昨晚的事?”戒空得意洋洋地整理着僧袍,“告诉你,美人岂是你能染指的?!” 戒欲咬牙切齿:“你别得意太早!” 这时胡媚披着外衣走出房门,她发丝凌乱,面泛桃花,更添几分妩媚。看到戒欲娇声道:“戒欲师父,昨夜多谢你照顾。只是住持他...唉,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话看似道歉,实则火上浇油。戒欲听得心头火起,转身离去。 早斋时分,她故意坐在戒贪和戒痴中间。这二人也是假和尚中的头目,早就对胡媚垂涎三尺。 “两位师父,”她柔声细语道,“我昨夜睡得不安稳,听说寺中有地藏王菩萨殿最为灵验,不知可否带我去上柱香?” 戒贪和戒痴争先恐后地答应。 在地藏殿,胡媚儿跪在蒲团上衣襟半敞,露出胸前一片雪白。戒贪和戒痴站在她身后,眼睛都看直了。 “女施主何必忧心,”戒贪凑上前,“有贫僧在,定保你平安。” 戒痴也不甘示弱:“是啊,这寺中谁不知道我戒痴最会照顾人?女施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她起身故意脚下一软,倒在戒痴怀中:“哎呀,跪得久了,腿都麻了...” 戒痴趁机搂住她的细腰,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心旌摇曳。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戒欲看见,他冷哼一声:“戒痴,你好大的胆子!连住持的女人都敢碰?” 戒痴忙松开手,面色尴尬。胡媚儿却道:“戒欲师父何必大惊小怪?戒痴师父只是扶我一把而已。况且...”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住持年纪大了,哪有戒痴师父这般体贴?” 这话一出,戒痴顿时眉开眼笑,戒欲则面色更加阴沉。 当日下午,胡媚儿又以诵经为名,将戒贪约到藏经阁。一番缠绵之后,她依偎在戒贪怀中,唉声叹气。 “戒贪师父,你说住持为何总是针对戒欲师父?何必如此呢?” 戒贪抚摸着她的秀发,得意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真和尚!都是土匪假扮的!戒空和戒欲向来不和,现在为了你,更是势同水火。” 胡媚儿眼中精光一闪,故作惊讶:“真的吗?那...戒贪师父你站在哪一边?” 戒贪嘿嘿一笑:“我哪边都不站,只要有美人你在,我戒贪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胡媚儿泫然欲泣,“住持说今晚还要来找我,我实在承受不起了...他年纪虽大,欲望却强,每次都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戒贪顿时心疼不已,怒道:“这个老不死的!放心,今晚我就去找他理论!” 到了晚上,戒空的禅房内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戒贪!你什么意思?敢管起老子的事了?”戒空拍案而起。 戒贪毫不退让:“老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美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兄弟们都有份!” 戒欲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她先看上的是我!是你横刀夺爱!” 戒空气得浑身发抖:“反了!都反了!别忘了是谁带你们来的!” “那又怎样?”戒痴也加入战团,“这些日子,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玩最好的,什么时候想过兄弟们?” 众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最后还是戒空勉强压下火气,答应轮流陪伴胡媚 儿,这才暂时平息了争端。 然而,裂痕已经产生,信任荡然无存。 深夜待所有人都睡下后,胡媚悄悄溜出房间,来到寺院后方一处隐蔽的柴房。 她轻叩门板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谁?” “是我。”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探出头来。 “胡姐姐!”少女惊喜道,“大家都等着你呢!” 她闪身进入柴房,只见里面挤着十多个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恐。她们都是这些假和尚掳来供其淫乐的良家妇女。 “姐妹们,”胡媚儿压低声音,“这些恶徒内部已经分裂,正是你们逃走的好时机。”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担忧道:“可是...寺门日夜有人把守,我们怎么逃得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这是寺内的暗道图,我在他们的酒中下了迷药,今晚正是时候。” 女子们面面相觑,既期待又害怕。 “胡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一个少女轻声问,“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 胡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我是自愿来的。”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我早就听说这净心寺被一伙强盗占据,他们假冒僧人,无恶不作。所以我特地前来,就是要为受害的姐妹们讨个公道。” “可是...你这些天被他们...”另一个女子不忍说下去。 胡媚儿轻笑道:“这有什么…妹妹们不知…罢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他们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她让女子们通过暗道先行离开,自己则留下断后。 “胡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少女拉住她的衣袖。 胡媚儿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我自然不能走,还有事要办。记住,出去后直接报官,带着官兵回来。” 送走众女后,胡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对着铜镜缓缓脱下衣衫,镜中映出的胴体洁白无瑕, “是时候了….”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次日清晨,戒空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头晕目眩。他强撑着来到大殿,见其他几人也是面色萎靡,精神不济。 “怎么回事?”他沙哑着嗓子问,“一个个都像被抽干了似的?” 戒欲揉着太阳穴,没好气地说:“美人在旁,自然劳累些….” 戒空正要反驳,忽见胡媚儿袅袅婷婷地走进来,顿时眼睛一亮,忘了身体的不适。 “诸位师父这是怎么了?”她故作关切,“莫非是染了风寒?” 戒痴有气无力地摆手:“无妨,无妨。倒是女施主今日越发娇艳动人了。” 与众人萎靡的状态相反,胡媚容光焕发,肌肤白里透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比初来时要美艳数倍。 她走到戒欲身边,玉手轻轻揉着他的胸膛:“戒欲师父,我看你精神不佳,特地熬了参汤….待会给你送去可好?” 戒欲欣喜若狂,连连点头。戒空看在眼里,妒火中烧。 “你过来!”他厉声喝道。 胡媚儿却纹丝不动,反而贴近戒欲耳边,轻声细语:“戒欲师父,你看住持总是这样凶巴巴的,我心里...” 戒欲顿时豪气顿生,拍案而起:“戒空!你对美人客气点!” 戒空勃然大怒:“怎么?为了个女人,你要跟我翻脸?” “翻脸就翻脸!”戒欲毫不退让,“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老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有什么资格指挥我们?” 戒贪和戒痴也纷纷站起,支持戒欲。这些日子,胡媚儿在他们之间巧妙周旋,早已让这些人对戒空心生不满。 “你们...你们...”戒空气得浑身发抖,突然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胡媚儿见状,故作惊慌:“住持!你怎么了?快扶住持回房休息!” 戒欲冷哼一声:“装什么装?不就是想博取同情吗?” 然而当戒空被扶起时,众人才发现他面色灰败,如同将死之人。 “这...”戒贪有些慌了,“老大这是怎么了?” 胡媚儿轻声道:“想必是这些日太过操劳...唉,住持年纪大了还如此放纵,总缠着我…”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示戒空已经老迈无用。戒欲闻言,更加坚定了取而代之的决心。 三日后,戒空在昏睡中咽了气。临死前,他指着胡媚儿,眼中满是惊恐与悔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戒欲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住持”。当晚,他在戒空的禅房中大摆宴席,庆贺自己上位。 “兄弟们!”戒欲举杯高呼,“从今往后,有我戒欲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大家!这净心寺,就是咱们的天堂!” 戒贪和戒痴对视一眼,勉强举杯附和。他们心中各怀鬼胎,都对戒欲的突然上位心存不满。 胡媚儿坐在戒欲身旁笑靥如花,频频为他斟酒。待酒过三巡,她柔声道:“戒欲师父如今是住持了,是不是该有些特别的庆祝?” 戒欲醉眼朦胧,搂着她的细腰:“不知道美人想要什么庆祝?” 胡媚儿眼波流转,看向戒贪和戒痴:“如此良宵,何不大家一起快活快活?”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住了。戒欲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胡媚起身,轻解罗裳:“今晚….咱们四人同乐如何?” 她曼妙的胴体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三人看得眼都直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这一夜,戒空的禅房中音声浪语不绝于耳。胡媚将三个恶徒迷得神魂颠倒,忘乎所以。 随着夜色渐深,戒欲最先感到不对劲。在极乐巅峰之际,他忽然觉得浑身精气如决堤般外泄,想要挣脱,却被胡媚儿紧紧抱住。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惊恐地发现她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 胡媚儿娇笑:“师父不是要快活吗?这就让你快活到极点...” 戒欲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皮肤开始干瘪,血肉如被抽干般迅速萎缩。 旁边的戒贪和戒痴也发现了异常,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已被锁死。 “妖...妖怪啊!”戒痴尖叫着冲向窗户。 胡媚儿玉手一挥,一道红光闪过,戒痴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诸位师父,”她的的声音依然娇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以为,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女子就白白送命了吗?” 她缓缓起身,原本娇艳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双眼完全变成血红色,嘴角露出尖利的獠牙。 “我乃山中狐仙,专惩治你们这等淫恶之徒!今日,就是你们的报应!” 红光暴涨,笼罩整个禅房,凄厉的惨叫声在房内响起。 次日正午,一队官兵冲入净心寺。 “给我搜!一个都不准放过!”领头的官差下令。 官兵们迅速控制了寺内,当他们推开戒欲的房门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床榻上躺着四具干尸,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面目扭曲,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怖。 “报告大人,地牢已经空了,寺内共擒获匪徒十二人。”衙役前来禀报。 当官兵清理现场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赤红色的狐狸从窗口跃出,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数月后,净心寺来了一位高僧接任新住持,他重振寺规,超度亡灵,寺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山林深处,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有一抹红色的影子对月长啸。 第1章 鹊仙 临安城西有一处清幽的院落,院内种着三棵枝繁叶茂的李树。 时值盛夏,树上挂满了紫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却无人采摘。 这户人家姓秦,家中只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夫人和儿子秦逸舟。 这秦逸舟年方二十,是个温文尔雅的俊秀公子,平日里除了读书,便是照料院中的李树。 这日午后他正在树下读书,忽听得一阵扑翅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喜鹊落在枝头,黑羽白腹,长尾摇曳甚是美丽。 它歪着头看了看他,又望向满树的李子,发出清脆的鸣叫。 秦逸舟微微一笑,轻声道:“不必害怕,这些果子本就是留给你们的。” 他起身拾起几颗熟透落地的李子,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自己则后退几步,继续埋头读书。 那喜鹊在枝头跳跃片刻,终于飞下啄食起来。不多时,又飞来几只鸟儿,加入了觅食的行列。 “逸舟,又在喂鸟了?秦老夫人从屋内走出,慈爱地看着儿子, 秦逸舟起身搀扶母亲:“娘,您看今年的李子长得多好,留给鸟儿们过冬,它们便不会挨饿了。” 秦老夫人点头:“好孩子,不枉娘的一番教导。万物有灵,与它们分享,也是积福行善。” 秦家世代书香,虽不富贵,却始终秉持善心。秦家祖上曾立下规矩,院中李树结果,必留不摘,专供飞鸟食用。 傍晚时分,鸟儿们渐渐散去。秦逸舟正要回屋,忽见那只喜鹊去而复返,口中衔着一支羽毛,轻轻放在石桌上,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振翅飞走。 秦逸舟拾起羽毛,见它通体乌黑发亮,唯有末端一点白,如同墨中藏雪,十分特别。 他小心地将羽毛收入书中,十分喜爱。 数月过去,秋去冬来。一场大雪覆盖了临安城,到处是银装素裹,寒意逼人。 秦逸舟这日从书院归来,见母亲面色苍白,不住的咳嗽,心中忧虑。 “娘,您的风寒还未好转吗?”他关切地问。 秦老夫人强打精神:“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你,马上就要赴京赶考,该好生准备才是。” 秦逸舟摇头:“娘病未愈,儿子怎能放心远行?” 他急忙请来郎中诊脉后,面色凝重:“老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又感风寒,需用好药调理。只是其中一味‘雪蛤’,价格不菲,且不易得。” 秦逸舟毫不犹豫:“请先生开方,再贵的药也要治。” 然而这些年为给母亲治病,秦逸舟不得不变卖家中值钱物件,连他最珍爱的几方砚台也典当了出去。 这日,他正为药费发愁,忽听得窗外传来熟悉的鸟鸣,开窗一看,竟是那只喜鹊立在枝头。 秦逸舟苦笑道:“鸟儿啊鸟儿,如今母亲病重,我怕是不能再如往常般照料你们了。” 喜鹊歪头看他,忽然振翅飞走。不多时,又飞了回来,将口中的枯叶丢在窗台上。 秦逸舟本未在意,待要关窗时,却见那枯叶在雪光映照下,隐隐泛着金色。 他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哪是什么枯叶,分明是一片金叶子! “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的喜鹊,“是你给我的?” 喜鹊鸣叫两声,在枝头跳跃,似是回应。 秦逸舟忙道:“这,这般贵重之物,我不能收。” 喜鹊却不理会,振翅飞入风雪中。 秦逸舟握着金叶子,心中五味杂陈,这金叶子足够支付母亲数月的药费,可来历不明,他实在难以安心。 当夜,他将此事告知母亲。秦老夫人听后,沉思片刻:“既是鸟儿衔来,想必是它们的一片心意。你平日善待它们,它们这是要报答你。” “可这金叶子从何而来?若是他人遗失之物,我们岂能据为己有?”秦逸舟忧心忡忡, 秦老夫人点头:“我儿正直,为娘欣慰。这样吧,明日你去城中打听,看是否有人家遗失金叶。若无人认领,便是天意。” 次日,秦逸舟在城中询问一日,并无人家报失。无奈之下,只得用金叶子为母亲抓药。 自从用了新药后,秦林老夫人的病情果然好转。更奇的是,此后每隔几日,喜鹊便会衔来一片金叶子,有时是枯叶所化,有时是石子所变,总是恰好解了秦家的燃眉之急。 秦逸舟心中感激,特地在院中为喜鹊搭了个遮风挡雨的窝,每日备好清水和谷物。 冬去春来,这日他正在院中温书,忽闻一阵叩门声。 开门一看,见门外站着一位青衣女子,容貌清丽,尤其一双眼睛明亮灵动,顾盼生辉。 “公子有礼,”女子盈盈一拜,“小女子青羽,途经此地,口渴难耐,可否讨碗水喝?” 秦逸舟忙道:“姑娘请进。” 他引青羽入院,为她斟茶。青羽接过茶碗,目光在院中流转,看到那三棵李树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美的李树,”她轻声道,“想必春天花开时,更是美不胜收。” 秦逸舟点头:“是啊,先父最爱李花,说它素洁高雅,不争春色。” 二人一见如故,青羽谈吐不俗,对诗词书画均有见解,让秦逸舟颇感意外。 “听姑娘言谈,必是书香门第出身,为何独自远行?” 青羽眼神微黯:“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此行是去投奔远亲。” 秦逸舟心生同情:“若姑娘不嫌弃,可在寒舍暂住几日,歇歇脚再行。” 秦老夫人也从屋内走出,听闻青羽身世,连连叹息:“好孩子,你就住下吧,正好与老身作伴。” 青羽感激不尽,便在秦家住了下来。自她到来,秦家事事顺遂。秦逸舟读书如有神助,过目不忘,老夫人精神焕发,仿佛年轻十岁。就连院中的李树,也花开似锦,比往年更加繁盛。 青羽心灵手巧,善烹飪,精女红,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与秦逸舟志趣相投,常在一起吟诗作对,赏花观月,感情日深。 这日二人坐在院中李树下品茶, “为何公子家李树年年果实累累,却甘愿留给飞鸟?”青羽忽然问道。 秦逸舟微笑:“祖训曾说,万物有灵,与人共享,方得长久。” 青羽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善有善报,天道循环。秦公子一家善待生灵,必得福报。” 秦逸舟叹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家母病重,确有一只喜鹊衔来金叶相助,解我危难,我与母亲都万分感激,想来真是善有善报。” 青羽抿嘴一笑:“那喜鹊想必是感念公子恩德,特来报恩。” “若真如此,我该如何感谢它才是?” 青羽凝视着他,轻声道:“它既来报恩,必是心甘情愿,何须感谢?只要公子永保善心,便是对它最好的回报。” 阳光下青羽的容颜越发清丽脱俗,秦逸舟不由看得痴了。 这日,秦家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姓赵,是城中有名的富商,仗着与官府有关系,平日横行乡里,为人所不齿。 “秦公子,”赵员外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目光贪婪地扫过满树李子,“听说你家李树结果不摘,专喂飞鸟,可是真的?” 秦逸舟心中不悦,仍礼貌回应:“确有此事。家有祖训,不敢违背。” 赵员外嗤笑:“真是迂腐!这么好的果子,可是值不少钱。这样吧,我出高价,买下这三棵树的所有收成,如何?” “抱歉,恕难从命。”秦逸舟婉言拒绝, 赵员外脸色一沉:“秦公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赵某在临安城也是有名号的人物,今日好言相商,是给你面子。” 这时青羽从屋内走出,冷冷道:“赵员外,强买强卖,非君子所为。” 赵员外一见青羽眼睛都直了,淫笑道:“没想到你这院子里,还藏着这般美人儿。小娘子,他虽生的俊秀但家道中落,你跟着他有什么出息?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 秦逸舟大怒:“赵员外,自重!口出恶言,无耻至极!请你即刻离开!” 赵员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咱们走着瞧!” 当晚秦逸舟忧心忡忡,怕那赵员外对青羽不利,青羽却安慰道:“公子不必担心,邪不压正,自有天道。” 次日清晨,秦逸舟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只见赵员外带着一群家丁,扛着斧锯,气势汹汹而来。 “秦逸舟,最后问你一次,卖是不卖?”赵员外恶狠狠地问。 “绝无可能!”秦逸舟斩钉截铁的道, “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来人,给我砍了这三棵树!” 家丁们一拥而上,秦逸舟阻拦不住,心急如焚。可那些斧锯落在树上,竟如刀砍金石,迸出火花,却无法伤及李树分毫。 就在这时,无数飞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它们扑向赵员外和家丁,啄咬抓挠,吓得他们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秦逸舟惊魂未定,却见青羽站在院中,面带微笑,群鸟绕她飞舞,如同朝拜。 “青羽,你...” 青羽转身看他,眼中满是温柔:“百年前,我还是一只刚修炼成形的小妖,因贪玩受伤,被你秦家先祖所救。不仅为我疗伤,还年年留果供我食用…” 青羽轻声道,“今春见伯母病重,你忧心如焚,这才化身入世,以报恩德。” 秦逸舟震惊不已,久久不能言语。 秦老夫人却似早有察觉,抹着眼泪柔声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这些日子,我们都多亏你照料。” 青羽垂首:“老夫人言重了,若不是家中世代仁慈,青羽早已命丧黄泉,何来今日?” 秦逸舟终于回过神来,握住青羽的手:“我不管你是人是妖,只知你心地善良,是我秦家的恩人。” 三人正说话间,赵员外竟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位黑袍道士。 “你这妖女,还不现出原形!”那道士手持桃木剑,指向青羽。 青羽面色一变,将秦逸舟护在身后:“此事与秦家无关,莫要伤及无辜。” 那道士冷笑:“你这鸟妖,居然迷惑凡人,还敢狡辩!” 原来这道士是龙虎山张天师,云游至此,恰好碰见赵员外及其家丁到处逃窜,上前一问这才被赵员外添油加醋的请来降妖。 他挥剑作法,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青羽也不甘示弱,化身一只巨大的喜鹊,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一妖一道在空中激战,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秦逸舟心急如焚,他不顾一切冲到院中,大声道:“天师住手!青羽虽是妖,却从未害人,反而多次相助我家。如此善妖,何故要诛?!这赵员外欺男霸女,横行城中,天师乃修行之人,怎能听信他一面之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不怕天道轮回吗!” 张天师心中一动,手中法术稍缓, 青羽趁机道:“天师明鉴,青羽修炼百年,从未伤生害命,反而助人为乐,积德行善。今日化身报恩,更是为全秦家曾经的救命之恩。” 秦老夫人颤颤巍巍跪地求情:“天师….上天有好生之德,青羽虽为异类,可心地良善,胜过多少世人?求你放过她吧!” 张天师沉吟片刻,收起桃木剑:“罢了,念你修行不易,又存善念,今日饶你一命。但人妖殊途,不可久留人间。” 青羽化身人形,拜谢道:“谢天师,只是秦家恩情未报,青羽心愿未了,还恳请天师宽限些时日。” 赵员外见状,大怒:“天师,怎能放过这妖孽!” 张天师瞪他一眼:“赵员外,你强取豪夺,欺压良善,必遭天谴!” 赵员外吓得不敢再言,只得灰溜溜的离开。 张天师又对青羽道:“待你了却尘缘,便返回山林继续修行吧。”说罢,飘然而去。 三月之后,当晚月色皎洁,秦逸舟与青羽并肩坐在李树下。 “逸舟….明日我就要走了。”青羽轻声道,眼中满是不舍。 秦逸舟握紧她的手,落下泪来:“你….一定要走吗?能不能….” 青羽轻轻摇了摇头:“人妖殊途,我不能久留人间。况且修行未满,若贪恋红尘,前功尽弃。” 秦逸舟长叹一声:“这些日子,多亏有你。母亲病愈,家宅平安,皆是你之功。我心悦你…..我实在舍不得…” 青羽靠在他肩上,柔声道:“逸舟待我情深义重,青羽永世不忘。但你科考在即,不可因我误了前程。” “没有你在身边,功名于我何益?”秦逸舟怅然若失, “你万万不可如此。”青羽正色道,“秦家世代书香,你岂可辜负?他日金榜题名,不仅光耀门楣,也能为百姓做些实事,青羽在深山亦感欣慰。”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拥在一起….. 翌日,秦老夫人老泪纵横:“好孩子,这些日子,老身早已视你如亲生。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三人相拥而泣,难分难舍。 青羽化作喜鹊,在秦家上空盘旋三圈,长鸣数声,振翅飞去。 秦逸舟目送她消失在云端,心中空落,久久不能释怀。 自从青羽去后,秦逸舟发奋苦读,终于在秋闱中高中举人,次年春闱又中进士,金榜题名。 消息传来,临安城轰动。昔日冷清的秦家,如今门庭若市,贺喜之人络绎不绝。 秦逸舟却宠辱不惊,依旧谦和有礼。他婉拒了京中高官的招赘,返乡侍母,被任命为临安府尹。 他清正廉明,体恤民情,深得百姓爱戴。尤其重视保护山林鸟兽,立下法规,禁止滥捕滥杀。 而那赵员外也被秦逸舟查办,家产充公,斩首示众,真应了善恶有报的天理。 时光荏苒,这日秦逸舟奉旨进京述职,途经一片深山。 忽听得熟悉鸟鸣,抬头一看,竟是一只喜鹊落在枝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青羽!是你吗?!他脱口而出。 喜鹊鸣叫数声,振翅向前飞去。秦逸舟心念一动,跟随而去。 穿过前方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幽静的山谷中,溪水潺潺,野花遍地,一位青衣女子正在溪边汲水,不是青羽是谁? “青羽!”林逸舟快步上前。 青羽转身,笑靥如花:“逸舟,别来无恙?” 原来青羽返回深山后,勤加修行,终于功德圆满,化身人形,不再受时节限制。 她一直暗中关注秦家,得知秦逸舟金榜题名,政绩斐然,心中欣慰。 “今日特在此相候,与逸舟一叙别情。”青羽柔声道。 二人坐在溪边,互诉别后种种, “如今我修行已成,可自由来去。若逸舟不弃,青羽愿常伴左右。”青羽垂首轻语,面泛红霞。 秦逸舟大喜过望:“此话当真?青羽可别哄我!我,我求之不得!” 青羽笑着点头:“只是人妖终究有别,我只能暗中相随,不可公然现身。” 秦逸舟握紧她的手:“无妨,只要知道你在我身边,便已足够。” 临行前,青羽将一根羽毛递给林逸舟:“此乃我精气所化,持之可避邪祟,遇难时对空轻呼我名,我必来相助。” 秦逸舟郑重收下,与青羽约定在山谷相会。 一年后,秦老夫人寿终正寝,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说:“逸舟,你能有今日,全因世代行善。你与青羽缘分天定,要好生珍惜。” 秦逸舟谨记母训,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晚年辞官归隐,与青羽在山谷中结庐而居。 每当李子成熟时,便有无数喜鹊飞来,衔果相赠。 秦逸舟活到耄耋之年,无疾而终。下葬那日,千鸟齐聚,哀鸣三日方散。 此后,临安城中流传着一个传说:每逢月圆之夜,若在秦家旧宅的李树下诚心许愿,必有一只喜鹊飞来,衔来实现愿望的信物。 那三棵李树至今枝繁叶茂,年年果实累累。过往飞鸟,皆知此处有食可取,有枝可依。善有善报,天道循环。善待万物,必得福报。 第1章 腰奴 云州水乡遍植芙蓉,每到夏季香风拂面,是个温柔富贵之乡,花柳繁华之地。 今年春末夏初,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悄然新开了一家花圃,名曰芙蓉堂。 掌柜的是年轻女子,自称腰奴。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丰腴曼妙,行走间如弱柳扶风。 一张瓜子脸白皙如玉,杏眼含春,朱唇点绛,眉心一朵兰花钿更添妖娆。那纤腰上系着一条银铃腰带,行动时叮当作响,勾魂摄魄。 不过月余,芙蓉堂便名声大噪。城中男子无不以买花为名,争相一睹腰奴风采。 腰奴性情爽利,言语风趣,兼之见识广博,于花草一道上更是有独到的本领。 无论什么奇花异草到了她手里,无不枝繁叶茂,花开似锦。她为人随和,尤其对城中那些自命风流的男子,皆是笑语相迎,从无愠色。 因此这芙蓉堂顾客盈门,真心来买花赏草的夫人小姐固然有之,但更多的却是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子们。 这一日,天朗气清,草堂内异香馥郁。腰奴正俯身打理一盆开得正艳的山茶,那俯身间的曲线,引得店内几位男客目光发直。 “腰奴姑娘,你这盆山茶,当真如美人含嗔,别有风致啊。”绸缎庄的钱老板手摇折扇的中年男子踱步上前,他那垂涎的目光在腰奴身上来回打量。 腰奴掩口轻笑,眼波横流:“钱员外好眼力,这山茶娇贵,需得用心呵护,用情滋养,方能开得如此绚烂。就像…这世间的美人一般,不是吗?”她那话意有所指,挠得钱员外心里痒痒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狎昵: “不知腰奴姑娘这朵绝世名花,又需要怎样的情''来滋养呢?钱某不才,最是懂得怜香惜玉…” 腰奴迎着他贪婪的目光,玉指轻轻拂过花瓣,声音柔媚入骨:“员外的心意,腰奴心领了。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岂是谈风论月之所?”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外,又迅速收回,留下无限遐想。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瘦高书生,名叫张文清,自恃有几分才情,也按捺不住道:“名花倾国,香风醉人…腰奴姑娘人比花娇,真是让我等凡夫俗子,见之忘俗啊。” 他说话文绉绉的,眼神却同样离不开腰奴那丰腴的身段。 腰奴转向他,嫣然一笑:“张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个侍花弄草的俗人,哪里当得起''倾国’二字。倒是公子满腹经纶,他日金榜题名,莫要忘了来我这草堂才是…” 张文清被她一番恭维,喜不自胜忙道:“不敢不敢,若能常伴姑娘左右,谈诗论画,便是给个状元也不换呐!” 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嘿嘿,酸秀才就是话多!腰奴妹子,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我就看你这身段模样,比镖局里那些舞刀弄枪的娘们强多了!跟了我金刀李'',保你吃香喝辣,没人敢欺负!”说话的是个豹头环眼的壮汉,是城中威远镖局的镖头。 店内其他几位男客闻言,虽面露不屑,却也不敢轻易招惹这莽汉。 腰奴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李大哥真是快人快语。只是腰奴命薄,怕是消受不起大哥这般豪杰。况且,这草堂就是奴家的命根子,离了它奴家可活不成呢。”她话语间带着嗔意,眼神却飘向金刀李,欲拒还迎。 金刀李被她看得浑身燥热,拍着胸脯道:“妹子说哪里话!这铺子我帮你看着!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老子打断他的腿!” 草堂内一时间笑语喧哗,男人们围着腰奴,各显神通,争相献媚。 腰奴周旋其间,游刃有余,更引得这些男人心痒难耐,都觉得这美人对自己似乎格外青睐有加。 待到日头偏西,客人渐渐散去。腰奴倚在门边,眼底那汪春水凝结成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客人稀少,腰奴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盆姿态奇特的并蒂莲出神。 在铺内流连不去的钱员外心中一动,觉得机会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故作关切地问道:“腰奴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发怔?可是有什么心事?” 腰奴抬起头,脸上的媚意中,平添了几分柔弱。她轻叹一声:“原来是钱员外,没什么,只是看着这墨兰,想起了些故乡旧事,一时感怀罢了。” “哦?姑娘故乡在何处?钱某还不曾知晓,姑娘为何独自一人来到这芙蓉城?”他顺势在绣墩上坐下,故意靠得极近,闻着腰奴身上的异香,更是心痒难耐。 腰奴微微侧身贴着他,柔声道:“故乡…在南方的山林深处。只因家中遭了变故,只剩下我一人,只好带着这点祖传的养花手艺,出来讨个生活罢了…”她语带哽咽,眼圈微红,真是我见犹怜。 钱员外心中窃喜,只觉得这美人已然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大胆地伸出手,握住腰奴的纤纤玉手:“姑娘莫要伤心,往后有钱某在,定不让你受委屈。” 腰奴却灵巧地将手收回,背对着钱员外,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哭泣。 良久,她才幽幽道:“员外的心意,腰奴明白。只是…这城中人多眼杂,流言蜚语,实在可怕。腰奴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承受不起。” 钱员外一听,连忙急切地表白:“姑娘放心!钱某绝非那等不负责任之人!若是姑娘不弃,钱某愿在城外购置别业送于姑娘,定不让姑娘受半分闲气!” 腰奴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带着羞怯的笑容,那笑容在朦胧的暮色中勾魂摄魄。 她声音细若蚊蚋:“员外…..此话当真?莫不是哄奴家吧….” “千真万确!钱某若有虚言,不得好死!”钱员外指天发誓。 腰奴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更低:“既如此….员外可信得过奴家?” “信得过!自然信得过!” “那……今夜一更,城西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个隐秘的山洞,极为清净,无人打扰….”她眼波欲流,声音带着蛊惑,“员外可敢….独自前来?奴家…在那里等您,不过,若是员外走漏了风声被旁人知道..腰奴….”说着她面露羞涩,折下一只并蒂莲飞快地塞进钱员外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钱员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紧紧攥住那朵花,连连点头:“敢!如何不敢!姑娘放心,钱某一定到!绝不让旁人知晓!” 他心花怒放,只觉得这绝世佳人已然是他囊中之物,又生怕腰奴反悔,又说了几句体贴话,便急匆匆地回去沐浴更衣,静待良宵。 望着钱员外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腰奴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那盆并蒂莲的枯叶。 不多时张文清也来了,他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的格外秀气,青衫浆洗得笔挺,头上方巾也戴得端正。 “腰奴姑娘.…”他左右张望,见铺内无人,才上前文绉绉地行礼:“小生…小生对姑娘思慕已久,今日鼓足勇气,特来倾诉衷肠。” 腰奴放下剪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张公子…有何指教?” 张文清目光炙热,脱口而出:“小生愿为姑娘抛却功名,舍弃一切!只求姑娘垂怜…能知晓我一番心意…我死而无憾….” 腰奴面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张公子…你……可是要科考走仕途的人…竟对奴家用情至此么?”她以袖掩面,似乎不胜娇羞。 张文清见她如此情态,欣喜若狂上前一步,低声道:“若能一亲芳泽,别说是仕途,命我都可以不要!不过…此地非说话之所。小生知道一处幽静之地,城西山神庙后的山洞,月明风清,最是适合…不知姑娘….” 腰奴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惊喜:“公子竟也知那处?真是..真是与腰奴心有灵犀呢。”她轻笑一声,声音变得柔媚,“既然如此,今夜二更我在山洞相候,公子可莫要失约哦。” 她递过去一方绣着戏水鸳鸯的丝帕,张文清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作揖:“一定!小生一定准时赴约!你…..等我!”他几乎是飘着出去的,满脑子已然是月下相会,红袖添香的美景。 片刻功夫,金刀李也找了个由头跑来。他不如前两人会绕弯子,直接粗声粗气地问:“我是个直性子,就问你一句,要是愿意同我相好,我这就回去休了家里那黄脸婆!” 腰奴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惊慌模样:“李大哥慎言!嫂子若是知道,岂不要来撕了奴家?”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大哥若真有此心….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我们找个无人处细细商议?” 金刀李眼睛一亮:“那你说去哪?” “城西山神庙后的山洞,最是僻静…今夜三更,如何?” “好!!我一定带上好酒与妹子痛饮!”金刀李拍着胸脯,志得意满地走了。 腰奴回到内室,对着一面铜镜,细细描摹着眉毛:“男人啊,皆是自寻死路。”她轻声自语,“也好,省得我多费周章。便先拿你们三个…打打牙祭吧。”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嫣红的嘴唇,带着销魂的优雅。 当夜月暗星稀,城西十里外的荒山,杂草丛生。 钱员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揣着一包金银首饰,气喘吁吁地爬上荒山。 他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腰奴那丰腴诱人的身子,便觉勇气倍增。 来到庙后,果然找到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黑黢黢的山洞,往里望去,似乎有微弱的光亮。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山洞初入狭窄,行不过数步,便豁然开朗。洞内竟铺着厚厚的干草和锦褥,旁边还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腰奴果然在此,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薄纱衣裙,云鬓微松,粉腮含春,比平日更添十分艳色。 见钱员外进来,嫣然一笑,起身相迎:“员外果然守信….” 那笑容美得近乎妖异,钱员外魂儿都飞了,忙不迭地上前,紧紧将她抱住:“心肝儿,可想死我了!”说着便将那包首饰塞过去,“这些是我一点心意…只当给你添妆!” 腰奴接过随手扔在一旁,玉指轻轻点在他肥厚的胸膛上,娇嗔道:“员外急什么?这里只有你我,我们…慢慢来…”她声音柔腻, 钱员外浑身骨头都酥了,顺势坐在锦褥上,将她搂在怀里:“好,好,慢慢来….”钱员外心猿意马,一双肥手便开始不老实起来。 腰奴半推半就,在他怀中扭动,发出诱人的轻笑:“员外…可知腰奴最喜欢你什么?” “什么?”钱员外气息粗重, “最喜欢….员外这身...丰厚的‘本钱’呢....”她的话语带着双关的意味,手指在他腰间肥肉上捏了一把, 钱员外更是情动,哈哈笑道:“小妖精,待会儿便让你知道员外的‘本钱''雄厚!”他急切地解着自己的衣带,三两下脱个精光。 腰奴眼神迷离:“别急嘛….让腰奴,先好好‘伺候''员外…”说着那柔软的唇瓣贴上了钱员外的脖颈,轻轻吮吸。 钱员外舒服得哼出声来,然而那吮吸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浑身力气仿佛正随着那吮吸飞速流失。 他猛地想推开腰奴,却发现双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对上腰奴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依旧美艳,但那双瞳孔变成了诡异的复眼! “你….你是什么东西?!”钱员外骇然欲绝,声音嘶哑。 腰奴抬起头,嘴角沾着一丝晶莹的津液,她伸出舌尖舔去:“是什么?是送你早登极乐的人啊…员外的‘本钱'',果然丰厚…”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扭曲, “救…”钱员外想呼救,却被腰奴一只手轻易地捂住了嘴。那只手看似纤柔,力量却大的如同铁钳。 “员外别叫,很快就好...”腰奴俯下身,她的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闪寒光的锯齿般的尖牙! 钱员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朝着自己的咽喉咬下! “咔嚓!”一声脆响,接着便是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红衣美人伏在肥硕的躯体上,大快朵颐,洞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腰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身下的钱员外已然残缺不全,身体被掏食一空,只留下些许污浊的内脏。 腰奴容光焕发,露出一丝满足,她随手扯过锦褥,将那残尸草草裹住扔在角落。。 “味道尚可,就是油腻了些。”她喃喃自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媚,却带着饱食后的慵懒, 她走到山洞内的一汪山泉旁,仔细将血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又从那堆首饰里挑出一支发簪插入发髻,整理好衣裙,吹熄了油灯。 而洞外,脚步声再次响起,张文清手持折扇,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摸黑来到了山洞口。 见洞口藤蔓掩映,略一迟疑,但想到腰奴那风情便鼓起勇气,低声唤道:“腰奴姑娘?小生…小生如约前来。” 洞内传来腰奴柔媚的声调:“是张公子么?快请进来,外面风大。” 张文清不再犹豫,立即弯腰钻了进去。洞内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月光从洞口透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一个窈窕的身影。 “腰奴,你为何不点灯?”张文清有些奇怪,摸索着向前。 “看得清楚有什么意思….月色朦胧,岂不更添情趣?”腰奴轻笑一声,主动贴了上去。 “公子….”腰奴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诱人的颤抖,“奴家等你等得好苦….这荒山野岭,奴家好生害怕。” 美人投怀送抱,软语温存,张文清那点伪装的矜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紧紧搂住腰奴丰腴的身子,不由得心醉神迷:“莫怕,有小生在!小生定会护你周全!”他全身燥热, 腰奴妩媚迷人,娇喘不已,张文清如久旱逢甘陵欲罢不能,两人酣战了几次之后,他突觉下腹萎靡,紧接着一阵剧痛, “....你.....”他喘息着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黑暗中,腰奴的美眸闪着绿光笑道:“公子看似清瘦,没想到颇有趣意…..真是令人心折呢.....”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却透着寒意,“不知这满腹的锦绣文章化作精元,又是何等滋味?” 张文清惊恐万状:“你….你….你是…妖怪!” “妖?”腰奴嗤笑一声,“你们这些男人,见色起意,自诩风流,与那扑火的飞蛾有何区别?既是自愿送上门来的血食,又何必惺惺作态?” 说话间,张文清感到全身一阵剧痛,他徒劳地挣扎着,最后看到是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腰奴擦拭着嘴角,将张文清与钱员外的残骸堆放在一处。 她满意的剔着牙:“酸气虽然重了些,但胜在年轻俊秀,又能快活,比那个肥腻的货色可强多了。” 没多久洞口便传来了金刀李粗豪的嗓音:“腰奴妹子!我来了!你在吗?” 腰奴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迎了上去:“李大哥,你可算来了….” 金刀李提着一个食盒,抱着一坛酒,摸着黑走进山洞。一进来他便抽了抽鼻子:“你怎么不点灯….咦?什么味儿?好像有点腥气…” 腰奴面上却不动声色,娇嗔道:“这荒山野洞,有些蛇虫鼠蚁的味道,有什么稀奇? 大哥莫非是怕黑?那奴家这就点上…..” 金刀李被她一激,豪气顿生:“怕?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会怕这小小山洞?”他将酒肉放下,借着洞口微光,看到腰奴心痒难耐,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好妹子,可想死哥哥了!” 腰奴灵巧地避开笑道:“别急嘛…先饮几杯酒,助助兴。” 她借着光倒了两碗酒,递给金刀李:“大哥,请…. 金刀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赞道:“真是好酒,妹子你也多喝点!” 腰奴浅尝辄止,不过片刻,金刀李便觉浑身燥热,欲火焚身,他再次扑向腰奴:“来…让哥哥好好疼你……” 金刀李急切地撕扯她衣衫,腰奴媚笑不已,他身体强壮,精元远比前两人雄厚,却只顾激烈,不一会就觉得头晕眼花,再使不上半分气力, 腰奴张开利口一下咬掉了他的左臂,金刀李惨叫一声,却无法挪动,惊恐万分:“你,你是….” “李大哥….快活嘛?哈哈哈哈”腰奴笑的直不起腰, “你这妖女!使的什么妖法?!”金刀李怒吼着,发现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腰奴紧紧吸附着他,声音甜魅:“大哥不是说要保护奴家吗?便将这身气血精元,都给了奴家吧!” 金刀李目眦欲裂,忍着剧痛挥拳向腰奴打去,但那拳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洞内回荡着他凄惨的叫声… 当腰奴再次站起身时,脸色红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看着地上三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满意地叹了口气:“三个…..这阵子够饱了。” 她走到山泉边,再次仔细地清洗起来。然后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裙,用头巾包住秀发,掩去那惊人的容光。 又将洞内的物品,打包成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悄无声息地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中。 几天后,芙蓉堂依旧没有开门。有好事者打听,才知那美艳的老板娘腰奴,连同她那些珍奇的花草,消失的毫无踪迹。 只留下空荡荡的店铺,和城中那些依旧对她念念不忘的男子们。 而关于城西山洞里发现的三具无名男尸,死状极其恐怖,山中有野兽出没的传闻也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恐慌,最终又慢慢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一则骇人听闻的怪谈。 而百里之外的运城,有一家花圃刚开张,那掌柜身段丰腴,妖媚动人。她正带笑,迎接着下一批自投罗网的风流客。 第1章 销魂郎君 永州城里,段明轩是位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这日午后,在城南茶肆里,几个书生正聚在一起品茶论诗。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前日被官府查封的怡红院。 “要我说,这些个秦楼楚馆,早就该查封了!”一位青衫书生拍案道,“伤风败俗,祸害无穷!” 另一个矮胖书生接口:“可不是嘛!听说张员外家的公子,前些日子在里头一掷千金,气得张员外差点把他赶出家门!” 众人议论纷纷,唯独段明轩端坐一旁,轻摇折扇,面带不屑。 “敢问明轩兄怎么看?”有人问道。 段明轩缓缓合上折扇,正色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沉湎酒色,狎妓作乐,实乃读书人之耻!”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茶肆里顿时一片喧闹。 “明轩兄高见!”青衫书生由衷赞道,“不愧是咱们永州城第一君子!” 段明轩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角却瞥见茶肆外一个清秀小厮路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这时,茶肆老板凑过来笑道:“段秀才说得在理。不过话说回来,您家娘子可是咱们永州城第一美人,有如此美妻在室,自然不会妄动心思。” 段明轩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过奖了,内子不过是媒妁之约,明轩娶妻重在德容,岂是贪图美色之辈?”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日落时分,段明轩告辞众人,缓步回家。路过一条小巷时,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一闪身钻了进去。 巷子深处,一个青衣小厮早已等候多时。 “段爷...”小厮怯生生地叫道。 段明轩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手已探入衣内:“小贱货,等急了吧?”这等急不可耐,与方才在茶肆里的道貌岸然判若两人。 小厮娇喘道:“段爷轻些...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怕什么?”段明轩狞笑,“爷疼你还不乐意?” 说罢便要去解他裤带。小厮慌忙拦住:“段爷,您上次答应我的银子...” 段明轩脸色一沉:“怎么?还没成事就想要钱?” 小厮泫然欲泣:“我娘病重,急需用钱...段爷上次答应过的...” 段明轩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小厮面前晃了晃:“想要?那就好好伺候爷。” 小厮咬了咬唇,点点头,段明轩得寸进尺,将他按在墙上,行那不堪之事。 事毕,段明轩整理衣冠,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将银子塞入小厮怀里,拍了拍他的脸:“今日之事,若敢说出去半个字...” 小厮连忙跪下:“小的不敢!小的什么都不会说!” 段明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巷口时,他已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仿佛刚才那禽兽行径从未发生过。 段府坐落在永州城东,三进院落,粉墙黛瓦,很是气派。 段明轩推开朱漆大门,管家连忙迎上来:“老爷回来了。” “夫人呢?”段明轩问道。 “夫人在后院赏花。” 段明轩点点头,径直走向书房。经过后院时,他瞥见一个窈窕身影站在海棠树下,却故意视而不见。 那身影正是他的新婚妻子,李玉颜。 玉颜人比花娇,是永州城出了名的美人,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似秋水含情。此刻她站在海棠树下,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愁绪。 “小姐,姑爷回来了。”丫鬟小声提醒。 玉颜冷哼一声:“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场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连段明轩的面都没见过就匆匆嫁了过来。原想着段明轩是永州城有名的才子,该是个良人,谁知... 新婚之夜,段明轩醉醺醺地闯入洞房,掀开盖头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那夜也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 此后三个月,段明轩从未进过她的房门,偶尔在府中相遇,也是冷眼相待。 “小姐,用晚膳了。”丫鬟又来禀报。 李玉颜叹了口气,缓步走向饭厅。 饭桌上段明轩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李玉颜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默默用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我去茶肆,听说王员外家的公子前日纳了第四房小妾。”段明轩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屑,“真是荒唐!读圣贤书的人,岂能如此贪恋美色?” 李玉颜忍不住反驳:“夫君既然这般清高,为何又要娶我?” 段明轩被她问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父母之命,不得不从。我段明轩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李玉颜冷笑:“好一个问心无愧!那请问夫君,昨夜三更才归,又是去何处求学问了?” 段明轩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放肆!我做什么,需要向你交代?” “自然不需要。”李玉颜站起身,语气冰冷,“夫君慢慢用膳,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带起一阵香风。 段明轩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随即又被厌恶取代。 回到房中,李玉颜伏在妆台上,泪如雨下。 丫鬟连忙安慰:“小姐别伤心,姑爷他...他可能就是性子冷了些...” 李玉颜抬起泪眼嗤笑一下声:“冷?我看他是心里有鬼!你可知道,我昨日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什么?”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角落里用金线绣着一个轩字。 “这...”丫鬟惊讶道,“这不是姑爷的...” “定情信物!”玉颜咬牙道,“你看这绣工,分明是男子手笔!”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小姐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李玉颜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出口。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这日,段明轩应友人之邀,去城郊的别院赏花。 别院主人是永州富商赵员外,今日请了不少文人墨客。酒过三巡,众人诗兴大发,纷纷挥毫泼墨。 段明轩才思敏捷,一首诗写得清新脱俗,赢得满堂彩。 “明轩兄高才!”赵员外抚掌赞道,“来人,取我的白玉镇纸来,赠与段秀才!” 下人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回来。段明轩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方上好的白玉镇纸,温润通透,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明轩受之有愧。”段明轩推辞道。 赵员外笑道:“宝剑赠英雄,美玉配才子。明轩兄不必推辞。”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段明轩这才收下,心中甚是得意。 这时,一位青衣公子缓步走来,笑道:“段秀才诗才出众,令人佩服。” 段明轩抬头,不由得一怔。 这公子约莫二十年纪,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青衣更衬得他肤白如雪。 他嘴角含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竟是段明轩生平未见的美男子。 “这位是...”段明轩迟疑的问道。 赵员外介绍:“这位是吴悠吴公子,近日才搬到永州,就在我这别院附近住着。” 吴悠拱手道:“久仰段秀才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段明轩只觉得心头一荡,忙还礼道:“吴公子过奖了。” 二人相谈甚欢,竟是十分投缘。段明轩发现这吴公子不仅容貌俊美,才学也是极好,每每发言都切中要害,令他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宾客陆续告辞,段明轩也起身准备离去。 “段兄留步。”吴悠叫住他,“寒舍就在附近,若蒙不弃,可否移步一叙?我新得了一坛西域美酒,正愁无人共饮。” 段明轩本要推辞,但看着吴悠那含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吴悠的宅院果然离别院不远,小巧精致,院中种满了各色花卉,开得姹紫嫣红,异香扑鼻。 “吴公子这花园,倒是别有洞天。”段明轩赞道。 吴悠微笑:“段兄喜欢就好。实不相瞒,这些花都是我用特制肥料栽培,故而与众不同。” 二人来到厅中,吴悠取出一坛美酒。那酒香气醇厚,段明轩只饮一杯,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畅无比。 “好酒!”他由衷赞道。 吴悠又为他斟满:“此酒名为''花酿'',寻常人三杯即倒。段兄海量,不妨多饮几杯。” 段明轩本就好酒,闻言更是开怀畅饮。几杯下肚,他已有些微醺,看着吴悠俊美的侧脸,不由得心神荡漾。 “吴公子这般人才,为何至今未娶?”段明轩试探着问。 吴悠轻笑:“婚姻大事,讲究缘分。不像段兄,娶得永州第一美人,真是羡煞旁人。” 段明轩脸色一沉:“别提她!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哦?”吴悠挑眉,“段兄对尊夫人不满意?” 段明轩借着酒意,愤愤道:“女人都是祸水!我段明轩大好男儿,岂能沉溺儿女私情?” 吴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凑近几分,低声道:“段兄此言,深得我心。其实...在下也与段兄一般,不好女色...” 他的气息拂在段明轩耳畔,带着淡淡花香。段明轩只觉得心跳加速,浑身燥热。 “吴公子你...”段明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吴悠嫣然一笑,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明轩兄,春宵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段明轩心神荡漾,一把抓住吴悠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这一夜,段明轩在吴悠宅中流连忘返,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乐。吴悠手段高超,让他欲仙欲死,直到天将破晓,才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吴悠不在身边,枕畔只余一缕异香。 段明轩起身穿衣,只觉得浑身酸软,头昏眼花。他勉强走出卧室,见吴悠正在院中浇花。 “吴公子...”段明轩声音沙哑, 吴悠回头,笑容依旧:“明轩兄醒了?可用些早膳?” 段明轩摇头:“不了,我该回去了。” 吴悠也不挽留,送他到门口,临别时低声道:“明轩兄若想念在下,随时可来。” 段明轩心头一热,连忙点头应下。 回城的路上,段明轩只觉得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他以为是昨夜纵欲过度,并不在意,心中只回味着与吴悠的缠绵。 自此,段明轩便时常往吴悠宅中跑。每次去,都要缠绵到深夜方归。 李玉颜察觉丈夫行踪诡秘,心中起疑。这日晚间,段明轩又要出门,李玉颜拦住他问道:“夫君近日总是晚归,所为何事?” 段明轩不耐烦道:“与友人论诗作文,要你多问?” 李玉颜冷笑:“论诗作文需要彻夜不归?莫不是在外头养了外室?” 段明轩大怒:“胡说八道!我段明轩行得正坐得直,岂是那种人?” “行得正?”李玉颜从袖中取出那方丝帕,“那这定情信物,又是送给谁的?” 段明轩脸色骤变,一把抢过丝帕:“你竟敢翻我东西!”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何不能过问?”李玉颜毫不示弱。 段明扬手便要打她,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他盯着李玉颜姣好的面容,忽然冷笑道:“好,既然你这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没错,我在外头是有人了,但不是女人!” “我是个喜好男风的!”段明轩索性摊牌,“娶你不过是掩人耳目!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 李玉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竟敢如此欺我!” 段明轩狞笑:“是又如何?你若识相,就乖乖做你的段夫人,否则...”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就休了你,让你身败名裂!” 李玉颜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段明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夜,段明轩又来到吴悠宅中。与往常不同,他今日心情烦躁,对吴悠也少了往日的温柔。 “明轩兄今日心情不好?”吴悠为他斟酒,柔声问道。 段明轩将家中之事说了,愤愤道:“这贱人竟敢质疑我!早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吴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笑道:“何必为这种小事烦恼?快活要紧...” 他凑上前来,为段明轩宽衣解带。段明轩很快沉溺在欲望中,将烦恼抛诸脑后。 云雨过后,段明轩沉沉睡去。朦胧中睁眼一看,却是吴悠坐在床边,面带诡异的笑容。 “你….“段明轩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吴悠轻笑:“明轩兄,你可知道,我这些花儿为何开得如此鲜艳?”他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泛着绿光,诡异非常。 “你...你是什么人?”段明轩惊恐地问。 吴悠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乃修行千年的花妖,专吸男子精元。你家中娇妻不顾,在外拈花惹草,欺辱良家少年...这等败类,正好做我花肥!” 段明轩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吴悠张开嘴,露出森森白齿... 次日,段明轩没有回家。李玉颜等到傍晚,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派人寻找,仍然音讯全无。 李玉颜只得前去报官,官府派人搜查,却一无所获,因找不到尸体,她也不能立即改嫁,只得继续守着段家。 这一日正在房中垂泪,丫鬟来报:“夫人,门外有位吴公子求见,说是知道老爷的下落。” 李玉颜忙道:“快请!” 吴悠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显得风度翩翩。 “夫人。”吴悠躬身行礼,目光在李玉颜脸上流转。 李玉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自镇定道:“吴公子说知道先夫下落?” 吴悠点头:“不错。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夫人可否容我慢慢道来?” 李玉颜请他入座,命丫鬟看茶。 吴悠缓缓道:“那日段兄来我宅中饮酒,酒后吐露真言,说他...其实喜好男风,娶夫人不过是掩人耳目。” 李玉颜脸色一白,咬牙道:“这个我知道。” 吴悠叹息:“段兄还说,他在外头骗奸了几个清秀小厮,事后用钱打发,甚至威胁他们不得说出去。” 李玉颜震惊不已:“他...他竟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正是。”吴悠道,“那日他心情烦躁,说是与夫人吵了一架,要在我这里住几日散心。谁知第二天我醒来,他就不见了踪影。” “这...”李玉颜半信半疑,“公子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吴悠摇头:“我也不知。” 李玉颜跌坐在椅上,吴悠柔声安慰:“段兄做出这种事,实在配不上夫人。以夫人的才貌,何愁找不到良配?” 他的声音温柔动听,李玉颜不由得抬头看他。烛光下,吴悠俊美的面容更添几分魅惑。 “吴公子...”李玉颜脸颊微红,慌忙低头。 吴悠伸手轻抚她的秀发:“夫人这般美人,段兄却不知珍惜,真是暴殄天物。” 李玉颜浑身一颤,想要避开,却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柔。 这一夜,李玉颜与他半推半就下,成就了好事。 接下来的几日,吴悠日夜陪伴,极尽温柔。李玉颜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很快就沉溺在柔情蜜意中。 然而好景不长,七日后,吴悠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 信中写道:“玉颜吾爱:吾乃花妖,专惩负心男子。段明轩已被我吸干精元,埋在宅院花园下。你可报官寻尸,自此恢复自由之身。缘尽于此,各自珍重。” 李玉颜读罢信,又惊又怕,还有些怅然若失。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报官。 官府派人去吴悠宅中挖掘,果然在花园下找到了段明轩的尸体。只是那尸体干瘪如骷髅,甚是恐怖。 经仵作验尸,确认是段明轩无疑。因是横死,官府备案了结。 段明轩的死讯传开,永州城哗然。那些曾被他欺辱过的男子纷纷站出来指证,段明轩伪君子的面目终于被揭开。 李玉颜料理完丧事,变卖家产,带着贴身丫鬟离开了永州。 临行前,她特地去吴悠宅中看了一眼,院中花草依旧繁茂,其中一株白海棠开得格外娇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宛如泪痕。 李玉颜轻叹一声,转身离去。远处春光明媚,野花烂漫,一个青衣公子负手而立,目送马车远去。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转身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第1章 欲断千足岭 云州郡以北三十里,有山名曰千足岭。 名虽不雅,却再贴切不过,整座山岭蜿蜒匍匐,山脊处怪石参差排列,远望真似巨虫千足。 晨昏时分总有雾气从山谷漫出,白茫茫一片,将整座山笼得严严实实。便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只敢在雾散时的晌午前进山,且必是三五结伴,太阳稍偏西斜便急急回返。 可这些年,却怪事频发。起初是城外农户家中养的鸡鸭牲畜,隔三差五便少上几只。棚圈里留下几撮凌乱的羽毛沾着血迹,却不见尸骸。 农户们骂骂咧咧,只当是山里的野狐或黄皮子成了精,偷嘴偷到了家门口。 里正组织青壮巡夜,敲着铜锣,举着火把,在田埂地头走了几遍,倒也消停了一阵。 可没过多久更心惊的是,开始丢人了。 先是西郊独居的樵夫王五上山砍柴,三日未归。邻里寻去,只在半山腰发现他惯用的柴刀和一只草鞋,周边草木倒伏,泥土翻搅,像是经过激烈挣扎。 再往后,是南街卖豆腐的刘家小娘子,模样清秀,那日说是去给城外庵堂送豆腐,一去不回。家人寻遍四周,只在通往北山的岔路口,捡到她常戴的一朵绢花。 还有铁匠铺的学徒大牛,他身强力壮,能单手抡锤,那晚收了工说去河边摸鱼,便再没回来。河边只有些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片被撕扯下来的粗布衣角。 失踪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时间,云州郡人心惶惶。日落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女子不敢独自外出浆洗衣物,青壮男子即便结伴,也绝不在外久留。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北边那岭里,有吃人的东西!” “何止吃人!我三舅家的远房表侄在衙门当差,说那现场的血迹,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 “吸干?我的老天爷……难道是山魈?还是僵尸?” “怕是什么修炼成精的妖怪!专门吃人补它的元气哩!” ….. 流言传到郡守耳中,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老大人起初不信怪力乱神,只当是流匪作案,发了海捕文书,又命衙役加紧巡查。 可一连数月,连个可疑人影都没抓到,失踪案却依旧隔段时间便发生一起,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郡城威远镖局后院的练武场,有一道矫健的绯色身影正在腾挪翻飞。她身轻如燕,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得泼水不进,剑光霍霍。 “好!”一声喝彩响起,镖局总镖头甄威远捋着花白胡须,站在廊下,眼中满是欣慰。练剑的正是他的独女甄英莲。 甄英莲收剑而立,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眸子亮如寒星,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论容貌,实在是难得的美人。 “爹。”甄英莲抹了把汗,走到父亲身边,“您今日怎么有空看我练剑?” 甄威远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英儿,最近郡里不太平,接连有人失踪的事,你听说了吧?” 甄英莲点头,眉头紧蹙:“岂止听说,南街刘家豆腐坊的小娘子,前年还托咱们镖局往省城捎过东西,挺乖巧一个姑娘。还有铁匠铺的大牛,憨厚老实……爹,我总觉得不像是寻常歹人作案。” “哦?说说看。”甄威远知道女儿自幼心思缜密,颇有主意。 “女儿这几日暗中查访过几处失踪的地方。”甄英压低声音,“牲畜失踪血迹虽多,却很少见到拖拽或啃食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了血肉。而人失踪的地方,比如大牛最后出现的河边,泥土有剧烈翻搅的迹象,但脚印却很奇怪。” “如何奇怪?”甄威远忙问道, “那脚印极深,却只在很小范围内,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在原地剧烈挣扎,却无法移动分毫。而且,”甄英眉头紧锁,“有几处痕迹,像是很多细长的东西同时扒抓地面….可我心里还没有主意,只是觉得蹊跷。” 甄威远听得背脊发凉:“以前常听老一辈的人说,也不曾当真,只当是以讹传讹。莫非真是山里成了精的怪物?” “女儿猜测,十有八九。”甄英莲望向北方雾气隐隐的群山忧心忡忡,“我还听说,最近两次女子失踪前,都有人看见她们与一位陌生的俊秀公子交往甚密。东街口卖糖人的孙婆婆说,刘家小娘子失踪前两日,曾羞答答地说一位容貌极好的年轻公子夸她豆腐做得好,还约她改日去城外踏青。” “容貌极好的公子?这郡中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不算多,陌生人?”甄威远沉吟,“可有人看清那公子样貌?或者往何处去了?” “我去打听过,人人都说那公子样貌确实出众,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至于去向……”甄英莲顿了顿,“最后都指向北边。”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英儿,”甄威远沉声道,“此事蹊跷,恐非人力所能及。你虽武功不弱,但若真是妖邪作祟……不如去城东玄清观,请教一下云阳子道长?” 甄英眸光一亮:“那位道行高深莫测的云道长?我听人说他可是有真本事的….” “那是自然,早年我走镖路过黔地,遇上一桩古怪事,曾得云道长相助。此人确有神通,且心怀慈悲。他云游至此,在城东玄清观挂单已有年余,平日深居简出,但如今郡中有妖异之事,或许他能指点一二,解燃眉之急。” 甄英莲当即道:“爹爹放心,我这就去!” 玄清观规模不大,院内古木参天,清幽异常。几株银杏树金黄灿烂,落叶铺了满地。 甄英莲通报后,被一名道童引至后院静室。 静室内陈设简朴,窗明几净,唯有药草清气,氤氲室内。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偃月冠的道人,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神态平和。 “晚辈甄英莲,拜见云道长。”她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云道长目光温润,微微颔首:“甄姑娘不必多礼,令尊可还安好?” “家父安好,托我向道长问安。”甄英莲直起身,开门见山,“道长,今日冒昧前来,实因郡中近日怪事频发,恐非寻常,特来请教。” 她将郡中男女接连消失,怪异痕迹以及那神秘白衣公子之事,一一详述,末了道:“晚辈怀疑,是百足岭中出了妖物,化作人形害人。不知道长可知,这是何种妖物?又该如何应对?” 云阳子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捻动腕间一串乌木念珠,良久之后缓缓开口:“若贫道所料不差,此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一头修炼有成的蜈蚣精。” “蜈蚣精?”甄英虽有所料,仍是心头一震。 “不错。”云阳子目光望向窗外,“蜈蚣本为五毒之一,阴秽之物。然物老成精,若有际遇,吸纳山川阴气、日月精华,亦可开启灵智,修炼神通。这蜈蚣精既能化形,且专诱青年男女,其道行恐怕已不下五百年。” “可它为何专挑男女下手?”甄英莲不解的问道, “此乃其修炼邪法所需。”云阳子语气转冷,“蜈蚣精本性至阴,诱女子交合,可采补纯阴之气。吞食精壮男子血肉,则可调和阴阳,补益其元阳根基。如此阴阳并济,邪法进阶极快,长此以往恐真让其炼成阴毒内丹,祸害一方。” 甄英听得怒火中烧,咬牙道:“这妖孽真是该死!道长,不知可有克制之法?晚辈愿往除之!” 云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摇头道:“甄姑娘侠义心肠,武功亦是不凡。然此妖道行不浅,更兼擅幻化,且毒液凶戾,身躯坚硬,非寻常刀剑所能伤。你若贸然前往,恐非其敌手。” “难道就任由它继续害人?求道长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甄英急道。 “自然不是,甄姑娘言重了,”云阳子取出三样事物,置于几上。 一张朱砂黄符纸,隐隐有流光转动。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温润的珠子,一个小巧的紫铜铃铛,上面刻满了细密云纹。 “此三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云阳子点头道,“这‘破邪金符’,乃以百年桃木粉混合雄黄、赤硝绘制,专破妖邪幻术与阴秽之气。你贴身携带,寻常妖毒难侵,若遇其施展幻术,催动血气激发符箓,可得片刻清明。” “这‘阳明珠’,取自地火熔岩深处,蕴含纯阳之气,能一定程度上克制蜈蚣精的阴寒毒液,佩戴于身,可保心脉不被侵蚀。” “至于这‘惊魂铃’,”道长拿起那紫铜小铃,轻轻一摇,却未闻声响,“此铃不响于人耳,只震妖邪魂魄。蜈蚣精身躯虽坚,元神却未必稳固。待其与你接近,精神松懈之际,将此铃对准其面门,以我传你的口诀催动,可撼其神魂,令其短暂失神。那或许是你唯一重创甚至诛杀它的机会。” 甄英莲郑重接过三样法器,云阳子又将口诀传授于她,末了肃然道:“切记,那蜈蚣精狡猾多疑,尤好美色。你若决意以身作饵,引其入彀,需万分小心。这妖孽口中涎液、足尖钩爪皆有剧毒,沾染即溃烂见骨。它若现出原形,百足齐动,快如闪电,绞杀之力足以断金裂石,务必保持距离,游走周旋,寻其要害。” “敢问道长,此妖的要害在何处?” “蜈蚣精修炼日久,外壳坚硬,唯腹下柔软是其罩门。此外,其双目亦是相对脆弱之处。然此二处皆难以靠近。”他抚续沉吟片刻又道,“待惊魂铃’撼其神魂的刹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务必一击必中,直指罩门或双目,否则….” 甄英将三样法器仔细收好,再次抱拳,目光坚毅朗声道:“多谢道长赐宝授法!晚辈定当谨慎行事,除此祸害!” 云阳子叹息一声:“贫道近日正炼制一炉丹药,以应对郡中可能蔓延的妖毒之气,无法亲身前往。你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三日后午时,你可再来观中,若你未至……”他顿了顿,“贫道便知事有变故,自当另想办法。” “道长放心,晚辈明白!”甄英莲告辞离去,云阳子低声自语:“煞气隐现,劫数交织。此女命格刚烈,与那妖物因果纠缠……但愿这三样小玩意,真能助她度过此劫。” 接下来两日,甄英莲换上粗布衣裙,掩去几分逼人英气,多了些温婉模样。白日里她在茶摊小路旁徘徊,留意过往行人。 第三日黄昏,西天残留一抹暗红。甄英莲正在城北小溪边浆洗衣物,手中木槌敲打着青石板上的衣衫,眼角余光却时刻扫视着四周。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落叶。那林边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月白色交领长衫,腰束玉带,外罩轻纱,衣袍随风轻扬。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仅凭那身段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甄英莲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头捶打衣物,只将一缕散发拢至耳后,露出白皙纤细的侧颈。 那脚步声渐近,停在离几步之外。 “这位姑娘,在下打扰了。”声音温和,似溪水流过山间, 甄英莲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与羞怯。 来人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美男图,毫无瑕疵。 “这位…公子有何事?”甄英莲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几分女子的娇羞怯懦。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木槌和石板上的衣物,语气怜惜道:“暮色渐深,山林之间恐有野兽出没,姑娘独自在此浆洗,实在危险。在下途经此地,见姑娘辛劳,心中不忍。”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荷包, “这溪水寒凉,荷包里有几粒家传的‘暖身丸’,以温水送服,可驱寒暖身,赠与姑娘,略表心意。”他的态度诚挚自然,举动体贴入微,配上那副绝世姿容,恐怕被诱惑的女子,此刻都已心如擂鼓,面红耳赤。 甄英莲心中冷笑,面上却飞起两朵红云,接过荷包时指尖似无意间触到对方,受惊般缩回:“多、多谢公子好意……这太贵重了,小女子不能收……” “姑娘不必挂心,区区药物,何足挂齿。”白衣公子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在下张思卿,近日游历至云州郡,见此间山水秀美,民风淳朴,便多盘桓了几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怎么这个时辰还在此劳作,不回家吗?” “我……我叫英儿。只因…家中双亲早逝,寄人篱下,不得已才在此浆洗衣衫换些食宿,让公子见笑了….”甄英莲低声道,不觉泪湿眼眶, “英儿姑娘,“张思卿从善如流,“名字甚好。英者,花也,亦是英才之意。姑娘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之姿,更兼眉宇间隐有英气,可见并非池中之物。” 他夸赞得毫不掩饰,目光真诚,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反而有种被珍视的错觉。 “在下不才,有一处栖身之所,虽不华丽倒也清幽僻静。英儿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去看看,若觉得喜欢住下便是。我不收姑娘食宿,只是对姑娘…一见倾心,不忍见姑娘辛苦,还望姑娘别怪我孟浪…”他说着还躬身行礼,态度真挚, 甄英莲露出羞涩又欢喜的模样,手下洗衣的动作都慌乱了几分:“公子…公子真是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哪里担待的起…” “英儿姑娘何须妄自菲薄?乡野之间,往往藏珠蕴玉。”张思卿含笑温声道,“暮色已浓,山林多险。英儿姑娘若不愿意,在下也不强求,可否容在下护送一程?也算全了今日相遇之缘。” 甄英莲面上犹豫不决,她咬着下唇,眼中露出一丝的倾慕。 张思卿也不催促,只是嘴角含笑,耐心等待。 远处传来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四周光线迅速暗淡下去,甄英莲身体瑟缩了一下,终于小声道:“我……公子一番盛情..我自然是愿意的…若、若公子方便……” “举手之劳,何谈方便。”张思卿心中大喜,他笑意盈盈,“英儿姑娘,请。”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甄英莲身旁,时不时温言提醒她注意脚下碎石,或是顺手为她拂开垂下的枝条,举止风度无可挑剔。 两人沿着溪边小径,渐渐走向林木深处。身后的郡城越来越远,最终被重重树影吞没。 张思卿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又不高深晦涩,甄英莲偶尔回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低头倾听,耳根泛红。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如轻纱漫卷,到后来三五步外便是一片朦胧。 树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空气也变得阴冷带着腥气。 “公子..我们是否迷路了..这雾……好大。”甄英莲似乎有些害怕,脚步慢了下来。 张思卿自然地靠近一步,温声道:“山中多雾,寻常事罢了。英儿姑娘莫怕,跟紧我便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给予安慰, 甄英莲也不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浓雾掩护,迅速将手探入怀中,确认那三样法器贴仍在,心中稍定。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几乎已无路径可辨。四周尽是参天古木,藤蔓如帘。雾气粘在皮肤上,湿冷滑腻,那种腥气越发明显了。 “英儿姑娘….快到了。”张思卿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兴奋。 甄英莲心头一凛,忽然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前方浓雾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掏挖出来,洞内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浓郁的腥气混杂着诡异的甜香,一阵阵扑面涌出。 周围寸草不生,隐约有许多细密的刮擦痕迹,向四周蔓延。 “公子!这里是……”甄英莲露出恐惧神色,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便是在下的暂居之所。姑娘莫不是嫌地方简陋?”张思卿的声音越发柔和,带着蛊惑,“英儿姑娘,这一路行来,可知我心?” 甄英莲心跳如鼓,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公子……公子这话何意?我…我们才刚认识……” “英儿….相逢即是有缘。”张思卿踏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更何况,姑娘如此品貌,实在令张某……一见倾心,情难自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甄英颊边一缕发丝:“这山中清寂,唯独缺一位如英儿这般的妙人相伴。”他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不知英儿可愿留下,与我……共参妙趣,同享逍遥?” 甄英莲身体微微颤抖,害怕又羞涩,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公子……莫要说笑……英儿怎么会嫌弃..只是这荒山野岭,我与公子孤男寡女……” “正是荒山野岭,方得自在。”张思卿的笑声在回音下,竟有些重叠,“至于孤男寡女……”他吻了上去,“岂不更妙?” 他眼中旋涡急速旋转,声音蛊惑:“英儿….看着我。” 甄英莲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怀中的破邪金符骤然一热,瞬间冲散脑中的混沌! 甄英莲神志一清,暗呼厉害,这妖物的幻术竟如此霸道,若非宝符护体,只怕一瞬间便要着道! 面上却不敢露出破绽,她呼吸微微急促,脸颊绯红。 张思卿见状,嘴角笑意更深,他伸手揽住甄英莲的纤腰,入手温软,令他眼中幽光更盛。 “我的美人儿……随我来……”他轻声呢喃,揽着甄英莲向那漆黑的洞穴走去。 甄英莲半推半就,依偎在他冰凉的怀中,鼻腔内尽是那股混腥腐。 洞穴内光线骤暗,空气里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几欲作呕。 甄英莲依稀看到洞壁上大片近黑的血渍,早已干涸板结,地上依稀可辨的锦衣碎片。 张思卿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揽着甄英莲在黑暗中自如穿行。身上那股属于妖物的阴冷腥气,与洞穴环境融为一体。 “英儿,小心脚下。”他温声提醒,仿佛真的在体贴她。 甄英莲低低应了一声,依偎得更紧了些,像在寻求依靠,张思卿带着她走到一处较为为平坦的地方,这里摆了一张粗糙的石榻,底层垫着干燥的苔藓和柔软的草叶,上面铺着几张鲜艳的兽皮。 “陋室简陋,委屈英儿了….”张思卿松开手,目光灼灼发亮盯着甄英莲,好似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英儿…你真是绝色…” 甄英莲瑟缩了一下,抱着手臂环顾四周,声音带着颤抖:“这里……好黑,好冷……公子,你平日就住在此处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英儿..有你相伴,此地便是福地洞天。实话跟你说,我在这山间修行数百年,从不重外物。”张思卿轻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你若愿意,我可与你一同享受那长生之法,待修行期满,你我可以一同逍遥世间。” 他的指尖冰冷,不似人皮。甄英莲强忍着不适,眼中漾起水光,似羞似怕:“公子……你不是人….别这样……我、我害怕……” “我的美人儿…莫怕。”张思卿的声音越发柔和蛊惑,“我虽为异类,但从不害人,今日你我相遇,乃是天定良缘。今夜你我融为一体,从此逍遥快活,再不分离……”他呼吸渐重,手开始不规矩地游走。 甄玉莲强忍不适,假意迎合:“公子...别急...” “英儿如此佳人,教我如何不急?”张思卿将她压倒在榻上,眼中泛起诡异的绿光。 甄英莲一直缩在袖中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惊魂铃对准他的眉心,骤然催动! “叮!”一声极细微清音,落在张思卿耳中却如同万千钢针攒刺魂魄! “啊!!!”他猝不及防,猛地抱住头颅,踉跄后退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俊美的脸一阵剧烈的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疯狂蠕动! 甄英莲右手早已握住的藏在袖中的短剑,灌注全身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他胸腹之间的罩门! “噗!”剑锋像是扎进了浸湿的硬木,阻力极大! 张思卿受此重创,皮肤寸寸龟裂,怒吼道:“你找死!!” 白色的涎液从他的嘴角滴落,溅在石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妖物神魂之稳固,远超预估! 甄英莲心头一沉,毫不犹豫抽剑急退!剑锋拔出时,带出一溜粘稠如胶的血液,腥臭扑鼻! 张思卿身躯猛地一抖! “嗤啦!!”那身月白长衫瞬间被膨胀的躯体撑得爆裂开来! 转瞬之间,一个身高八尺、俊美温雅的翩翩公子,便化为一条足有两丈多长、水桶粗细、百足攒动的巨型蜈蚣! 唯有那颗头颅,还残留着人形轮廓,双眼猩红暴突,口器开合,露出锯齿般的尖牙,流淌着毒涎! “嘶!!!”蜈蚣精发出一声尖啸,百足齐动,速度快如闪电直扑甄英莲! 前端那对巨大的颚肢张开,如锋利的铡刀,狠狠剪向她的脖颈! 甄英莲早已全神戒备,手中短剑挥出,斩向袭来的颚肢! “铛!”那短剑斩在颚肢甲壳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甄英莲虎口发麻!这甲壳之坚硬,远超想象! 蜈蚣精受此一击,只是微微一顿,那无数舞动的步足,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她身形刚动,一条布满倒刺的步足已如鞭子般抽至!甄英莲挥剑格挡,“咔嚓”一声,精钢短剑竟被生生击弯!巨力将她狠狠抽飞出去! “砰!”她后背撞在洞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幸好怀中的阳明珠护住心脉,化解了部分侵入的阴寒毒气。 但若再被击中几次,即便有宝珠护体,也难逃筋骨断折之下场!不能硬拼! 那双猩红的复眼,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醒目! 甄英莲压下翻腾的气血,如同穿花蝴蝶,在蜈蚣精狂乱挥舞的颚肢和步足间惊险穿梭,手中弯曲的短剑专挑复眼周围的薄弱处刺、挑! “嘶嘶!”蜈蚣精暴怒连连,甄英莲的举动虽难造成致命伤害,却如蚊虫叮咬,令它烦不胜烦。 它在洞穴内横冲直撞,石屑纷飞,那些堆叠在四周的杂物被扫得七零八落,露出残缺不全,布满啃噬痕迹的白骨。 甄英莲瞥见,更是怒火攻心,她冒险贴近,瞅准一个空隙,用尽全力猛地刺向蜈蚣精的左眼! “噗嗤!”弯曲的剑尖深深扎入那猩红的复眼之中! “嗷!!!”蜈蚣精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整个身躯疯狂扭动,颚肢胡乱挥舞,差点将躲闪不及的甄英莲拦腰夹断! 墨绿的液体从眼眶中喷溅而出,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甄英莲趁机急退,大口喘息,她迅速从怀中取出破邪金符,狠咬指尖,将鲜血抹在符中央,按照口诀大喝一声:“去!” 黄符无风自燃爆出金光,瞬间驱散了洞穴内的阴秽妖气!蜈蚣精发出一声痛苦嘶鸣,体表甲壳竟冒出缕缕黑烟! 甄英莲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阳明珠,念动咒语,那珠子陡然光华大盛,甄英莲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却死死咬牙坚持! 她将阳明珠狠狠按在了蜈蚣精腹部被扎伤的命门之上! “滋啦!”那纯阳炽烈的气息,疯狂的涌入蜈蚣精体内,与它至阴至寒的妖元发生激烈的碰撞! “不!!!”蜈蚣精疯狂抽搐扭动,百足乱蹬,将洞穴地面和墙壁砸得石屑纷飞,地动山摇! 恶臭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从被阳明珠灼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 它的甲壳迅速失去光泽,无数细小的裂缝蔓延开来! 甄英莲被蜈蚣精临死前的疯狂挣扎狠狠甩飞出去,再次重重撞在洞壁上,她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剧痛。 蜈蚣精挣扎持续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才渐渐萎弱下去。最终,那巨大的躯干猛烈抽搐了几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洞穴内,甄英莲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那具妖物尸骸。 那狰狞的头部,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俊美公子的轮廓,此刻却只剩恐怖与丑陋。脓血中,一颗墨绿的妖丹闪着寒光。 离开洞穴时,天已微亮。回到郡中,她将妖丹交给云阳子炼化之后做成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甄英莲将事情始末告知郡守,郡守大惊,派人入山查看,果然在洞穴中发现大量尸骨。消息传开,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郡守得知妖物已除,大喜过望,重赏甄英莲,并赠予侠义仁心的牌匾,她拿出钱财将那些枉死之人好生安葬。 威远镖局的名声因此大震,生意越发红火。 从此,郡中再无人失踪,渐渐有猎户敢进山打猎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山中还会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人说那是蜈蚣精的怨魂不散,也有人说那是山风穿过洞穴的声音。 山风依旧,云雾重聚,又恢复了往日的朦胧,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第1章 双郎奇缘(上篇) 永州城地处南北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城东薛府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家资丰饶,更难得的是乐善好施,口碑极佳。 薛府大小姐薛白露生得肌肤如雪,眼若秋水,鼻梁秀挺。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她自小便跟着母亲学习理家,也常随父亲周济贫苦。 这日春光明媚,薛白露乘着一顶青帷小轿,往城西的慈幼局而去。那里收留的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家中贫苦难以抚养的孩童。 薛家长年资助,而薛白露每月总要亲自去一两趟,给孩子们送些吃食衣物。 管事嬷嬷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大小姐来了!孩子们念叨您好几天了!” 薛白露含笑问道:“张嬷嬷,这几日可好?孩子们呢?” “好好好!托府上的福,都好!”张嬷嬷引着她往里走,“只是前几日又送来个娃娃,爹娘都没了,饿得皮包骨头,看着怪心疼的。” 说话间已到了后院,一些孩童正在院子里玩耍,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见薛白露来了,都欢叫着围上来。 “白露姐姐!” “姐姐带了什么好吃的?” …… 她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拉拉那个的手,把食盒打开,里面都是糕点和时令果子。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却并不哄抢,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薛白露将糕点分了,又对张嬷嬷道,“新来的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 在偏屋的炕上,那孩童约莫四五岁,面黄肌瘦,眼神怯怯,见有人来了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薛白露心中一酸,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端起温热的米粥,递给他,“饿了吧,吃吧。” 孩童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呛得咳嗽不停。薛白露轻轻拍着他的背,温言道:“慢些吃,别着急,还有呢。” 她对张嬷嬷道:“上月送来的几匹棉布,给做身新衣裳。这孩子体弱,每日加个鸡蛋,再从我府上支些银两,请个大夫来看看,开些温补的方子。” 张嬷嬷连声应下,感激道:“大小姐心善,这孩子算是遇上贵人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喧哗声。原来是个老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跪在慈幼局门口哭求。 薛白露走出去一看,那老妇人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女孩也瘦得可怜,一双眼却黑白分明。 “这是怎么了?”薛白露问道。 张嬷嬷叹气道:“这是城北的王婆子,儿子媳妇去年得了时疫都没了,就剩她带着孙女。前些日子她自己又病了,实在养不活,想把孙女送来这里……” 王婆子见到薛白露衣着光鲜,便连连磕头:“贵人行行好!收下我这孙女吧!老身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要她能有口饭吃,老身就是立刻死了也甘心啊!”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那女孩也跪下来却不哭,只是倔强地咬着唇。 薛白露连忙扶起祖孙二人温声道:“老人家快别这样,孩子可以住在这里,我这有五两银子,您先拿着。”转头问张嬷嬷,“我记得慈幼局后头还有两间空房,收拾一间出来,让老人家住下吧,平日里帮着做些轻省活计,也好祖孙团聚。” 王婆子闻言又要下跪,被薛白露死死拦住,她只得颤声道:“贵人……贵人真是活菩萨啊!珠儿,快给恩人磕头!” 那女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中已有泪光:“谢谢姐姐!我长大了一定报答您!” 薛白露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是报答我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近晌午。薛白露正要上轿回府,却见街角蹲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前摆着几捆柴,正眼巴巴看着过往行人。 张嬷嬷低声道:“小姐,那是南街李寡妇的儿子,爹死得早,娘又病了,他便每日上山砍柴来卖,真真也是个苦命的。” 薛白露想了想,走过去问道:“这些柴怎么卖?” 少年忙站起来,有些拘谨道:“三、三文钱一捆……小姐要的话,两文也行……” “我都要了。”薛白露递过几两银子温声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吧,这银子你先拿着请个好大夫,抓几副好药。若还不够,便到薛府后门找管事的刘金,就说是薛白露的话。” 少年捧着银子,眼圈红了,跪下就要磕头。薛白露扶起他:“别这样,你快回去吧。” 一旁的张嬷嬷忍不住道:“小姐,您今日又散出去不少银钱。薛老爷夫人虽支持您行善,可您自己也该留些体己……” 薛白露笑着道:“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爹娘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能帮一个是一个,何必吝啬。” 张嬷嬷目送薛白露远去,不由得叹道:“薛小姐心肠太好,只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知感恩的。” 东街的薛府宅院宽敞,粉墙黛瓦,门楣上挂着前任知府亲笔所题积善之家的匾额。 刚进二门,便见薛夫人身边的丫鬟红玉笑吟吟的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夫人正念叨您呢,说等您回来用饭。” 薛白露笑着应了,先去正房给母亲请安。 薛夫人苏氏面容慈和,见女儿进来,放下账本笑道:“我儿回来了,慈幼局那边可好?” 薛白露挨着母亲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薛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拉着女儿的手道:“你做得好,只是也要注意身子,别太劳累了。”又叹道,“这世道苦命人太多,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爹昨日还说,今年春旱,城外有些农户收成不好,打算减四成租子,再开粥棚施粥一月。” “爹总是想得周全。”薛白露笑道。 正说着,薛承安从外头回来了。他是个面容清朗,目光睿智,做生意以诚信为本,在商界颇有威望。见妻女都在,脸上露出笑容:“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薛明瑜又将慈幼局的事说了一遍,薛承安捋须点头:“孩儿做得对,咱们薛家能有今日,全赖祖上积德,乡邻扶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应当的。”他想了想又道,“只是近来城里不太平,你们出门要多带些人。尤其是白露一个姑娘家,更要注意安全。” 薛夫人关切道:“老爷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薛承安眉头微皱:“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城西新搬来一户人家,当家的叫赵天禄,那人行事颇为张扬,与官府走得很近。昨日在绸缎庄,还听几个老主顾议论,说这赵天禄手段厉害,吞并了好几家小商铺,背后似乎有些势力。” “赵天禄?”薛白露想了想,“女儿倒没听说过。” “你没听过最好。”薛承安欣慰道,“这种人行事往往不择手段,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倒不怕他,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好了,不说这些,先用饭吧。” 席间薛承安又提起一桩事:“下月十五是你外祖母七十大寿,咱们得提前几日动身去省城。白露,寿礼你可准备好了?” 薛白露笑道:“早就备好了,娘亲绣了一幅松鹤延年的炕屏,我不善女红,就打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外祖母定然喜欢。” 薛夫人也笑道:“白露心思巧,那松鹤延年的图还是她想的,等见了母亲定要夸的。” 一个月后,薛家从省城贺寿归来。外祖母的寿宴办得热闹体面,一家人心情愉悦,回程路上还顺道游览了几处名胜,直到秋意渐浓,才返回永州城。 谁知刚回府不到三日,祸事便从天而降。 这日清晨,薛白露忽听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隐隐夹杂着怒喝与哭喊。 “前头怎么了?”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心头莫名一跳。丫鬟春杏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声音发颤:“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薛白露手中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你说清楚!爹为什么被抓?” 春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前头说,来了好多衙役,说是老爷……老爷私贩禁品,勾结匪类,要抓去衙门审问!” 薛白露心头大乱,提起裙摆便往前院跑。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铁尺锁链,将薛承安团团围住。 薛承安面色铁青,怒道:“荒唐!我薛承安行商数十年,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皮笑肉不笑地道:“薛老爷,你别怪我,咱们兄弟也是奉命行事。有人告发你私贩盐铁,这可是杀头的罪过。知府大人有令,带你去衙门问话。至于有没有,审过便知。”他一挥手,“带走!” “住手!”薛夫人扑上来,挡在丈夫身前,颤声道,“钱班头,我家老爷向来守法,定是有人诬告!您行行好,容我们去衙门分说……” “分说?”钱班头斜睨着她,“到了衙门,自然有薛老爷分说的机会。来人,把夫人拉开!” 两个衙役上前将薛夫人推开,薛白露正好赶到,她扶住几乎摔倒的母亲,抬头直视那钱班头,强自镇定道:“钱班头,我爹是永州城有头有脸的商人,便是真有嫌疑,也该按律问话,岂能如此粗鲁?再者,私贩盐铁是大罪,可有证据?” 钱班头眼睛一亮,啧啧道:“薛大小姐,证据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得等知府大人审过才知道。大小姐放心,薛老爷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带走!” 衙役们推搡着薛承安往外走。薛承安回头对妻女道:“别怕!安心在家!清者自清!我去去就回!” 话虽如此,薛白露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府里上下乱作一团。薛夫人急火攻心,几乎晕厥,被丫鬟们扶回房去。 管家薛福试图打点衙役,却被钱班头冷笑着推开:“薛管家,这时候了,就别费心思了。咱们可是奉公执法!” 待衙役们押着薛承安离去,薛白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薛福道:“福伯,立刻派人去打听,到底是谁告的状,衙门里是什么情形。再准备多些银两,打点上下,无论如何要先保住爹爹不受苦。” 薛福是老江湖,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不过半日,他便回来报信:“大小姐,告发老爷的是赵天禄!此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证据,指证老爷多年来暗中私贩盐铁,获利巨万,更与城外山匪勾结,运送违禁物资。知府大人已下令查封薛家所有店铺、库房!” “赵天禄?!”薛白露又惊又怒,“我家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 薛福老泪纵横:“我打听到,这赵天禄原是个破落户,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省城一位官员的门路,又娶了那官员的女儿,这才发迹。此人贪得无厌,手段狠辣,早就觊觎咱家的生意和家产!这是要置老爷于死地,吞了薛家啊!” 薛夫人听了,直接晕了过去。府里请大夫、煎药,又是一阵忙乱。 薛白露咬牙道:“我不信这永州城没有王法!福伯,我要去衙门击鼓鸣冤!” “小姐!不可啊!”薛福阻拦道,“那赵天禄既敢下手,定然已买通了官府!您一个姑娘家去,只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爹爹蒙冤,家产被夺?”薛白露眼中含泪,“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裳,直奔府衙。 府衙前冷冷清清,鸣冤鼓高悬,薛白露拿起鼓槌,用力敲响! “咚!咚!咚!”鼓声沉闷,格外刺耳。 不多时侧门开了,出来两个衙役,一看是薛白露,其中一个懒洋洋道:“何人击鼓?” “民女薛白露为父薛承安冤案,求见知府大人!”她挺直脊背,朗声道。 那衙役嗤笑一声:“薛大小姐,你爹的案子知府大人正在审理,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回去吧!” “民女有冤情要陈!按律,击鼓鸣冤者,知府大人必须升堂受理!”薛白露寸步不让。 两个衙役交换个眼色,先前说话的那个不耐烦道:“行行行,你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才有人引薛白露进了二堂。堂上端坐的并非知府,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师爷。 “薛大小姐,知府大人公务繁忙,特命本师爷代为问话。你有何冤情,说吧。”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道。 薛白露将父亲被诬告之事细细陈述:“师爷明鉴,家父经商数十年,诚信为本,从未做过违法之事。那赵天禄分明是觊觎薛家家产,构陷诬告!求大人明察!” 师爷听完眼皮都不抬,淡淡道:“赵员外呈上的证据确凿,令尊私贩盐铁、勾结匪类,事实清楚。知府大人已初步核实,这才下令查封。你空口白牙说诬告,可有证据?” “赵天禄的证据定是伪造!”薛白露急道,“家父的账目往来清清白白,一查便知!” “账目?”师爷冷笑,“薛家店铺库房都已查封,账目自然要细细核查。至于结果如何,自有公断。薛大小姐,我劝你一句,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若令尊真是清白的,自然无事;若确有罪行……你一个姑娘家,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薛白露心头冰凉,却仍不甘心:“民女要见知府大人!亲自陈情!” 师爷脸色一沉:“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来人,送薛大小姐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拉扯,薛白露怒道:“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来申冤的!” “申冤?”一个衙役嗤笑,“薛家犯的是死罪!识相的就赶紧滚!” 正纠缠间,一个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男子踱步而出,正是永州知府胡庸。 他扫了堂下一眼,目光在薛白露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板起脸:“堂下何人喧哗?” 师爷连忙起身:“回大人,是薛承安之女,在此胡搅蛮缠。” 胡庸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薛小姐,你父一案,本官正在审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他真是冤枉,本官自会还他公道。你一个女流,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衙门成何体统?回去吧!” 薛白露抬头直视胡庸:“知府大人,家父冤枉!那赵天禄……” “够了!”胡庸打断她,脸上肥肉抖动,“赵员外是本城商户,此次揭发奸商,有功于朝廷!你休要在此污蔑!来人,将她轰出去!若再敢来闹,以扰乱公堂论处!” 衙役们再不客气,连推带搡,将薛白露赶出了府衙大门。 站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薛白露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怎么办? 她想起爹爹常说,这世道,好人难做。可她从未想过,难到如此地步。 没过两日,等待薛白露的是更大的噩耗。 薛福老泪纵横地迎上来:“小姐!老爷……老爷在狱中突发急病,已经……已经去了!” “什么?!”薛白露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薛承安被押入大牢后,赵天禄买通狱卒,不给他饭水,更在夜间用湿棉被捂住其口鼻。 那薛承安年过半百,哪里经得起这等折磨,不过两日,便含冤死在了阴冷潮湿的牢房中。 薛夫人听闻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便神志不清,只是反复念叨丈夫的名字,不过一日,也随着去了。 短短几日,家破人亡。 那赵天禄勾结官府,以“抄没赃产”为名,带着衙役闯进薛府,将府中值钱的古玩、字画、连同金银珠宝抢劫一空! 薛府上下仆人走的走,散的散。薛白露被赶到后院一间房中软禁起来。 这一日,赵天禄亲自来了,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却让人看了发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头戴金冠,手摇折扇,故作风雅。 见薛白露一身素缟,容颜憔悴,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笑道:“薛小姐,这几日委屈你了。” 薛白露冷冷看着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赵天禄,你害死我爹娘,夺我家产,还想怎样?” “哎,小姐言重了,这话从何说起?”赵天禄一脸无辜,“薛老爷是自己病死的,与我何干?至于薛家的产业……薛承安私贩禁品,按律本就该抄没。知府大人念在薛家多年行善,这才格外开恩,没有牵连女眷。薛小姐,你可要识得好歹啊。” “你们蛇鼠一窝,真是无耻!”薛白露气得浑身发抖。“滚出去!” “薛小姐,我劝你放聪明点。”赵天禄凑近她,带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如今薛家就剩你一个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从了我,我保你后半辈子照样锦衣玉食,否则……”他冷笑一声,“这世道,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下场如何,不用我说吧?” 薛白露拼命挣扎:“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从你!” “死?”赵天禄狞笑,“那太便宜你了。我赵天禄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松开手,又恢复那副伪善嘴脸,“我给你半日时间考虑。明天我派人来接你。若是不从……慈幼局那些小崽子,可都要因你受苦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重新锁上房门。 薛白露悲从心来,忍不住痛哭一场,想到家仇,她止住悲伤,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四下环顾,忽然看到后墙有一扇气窗,虽然钉着木条,但年久失修,或许可以撬开。 她等到用发簪一点一点撬动木条,薛白露十指磨破,鲜血淋漓,却咬牙坚持。 终于在天亮前,撬开了两根木条,勉强够一人钻出。薛白露的手臂划伤,衣裙被勾破了几处,总算钻了出来。 后院荒草丛生,墙边有一棵老槐树。她借着树木掩护,摸到后门,逃出薛府。 天色已明,薛白露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穿行。快到城门口时,却见墙上贴着海捕文书,画的正是她的肖像,罪名是“协助其父私贩禁品,畏罪潜逃”,赵天禄这是要赶尽杀绝! 正慌乱间,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悄悄靠近,低声道:“可是薛大小姐?” 薛白露默不作声,正想离开,农妇左右看看,迅速从担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薛明瑜手中:“大小姐别怕,我是城南刘家的,我男人去年重病,是您赠银请大夫救活的。这包里有些碎银子和两身旧衣裳,您快换上,从西边那个小城门出去,守门的老王头受过薛老爷恩惠,不会为难您。” 她眼眶一热:“多谢大姐!” “快别说了,赶紧走吧!”农妇催促道,“赵天禄的人满城找您呢!往西走,进了山或许能躲一躲。” 薛白露躲到僻静处,换上粗布衣裳,又将脸上抹了些尘土,扮作村姑模样。 来到西边小城门,果然只有一个老军士守着,他正靠在门边打盹。见有人走来,睁眼看了看,目光在薛白露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抓逃犯立功。“ 薛白露低声道谢,快步出了城,远处便是连绵的山峦。她心中暗想,只要翻过山,或许就能到邻县,到时候再想办法去省城。” 她不敢走官道,专挑山间小径。秋日山风寒凉,被冷得发抖。 走了大半天又累又饿,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薛白露忍痛爬了起来,举目四望,荒山野岭,不见人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传来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不能停,停下来更危险。”薛白露咬牙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月色朦胧,勉强照亮崎岖的山路。她跌跌撞撞,突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她紧紧抱住头部,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撞了多少石头树枝,最后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薛白露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眼前发黑,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此刻精疲力尽,又冷又饿,只觉得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忽然似乎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有人家? 薛白露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朝着光亮处挪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竟有一座气派的深宅大院,背靠山崖,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温暖的光。 薛白露几乎要哭出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抬起颤抖的手,拍响了门环。 “有人吗……救、救命……”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借着灯笼的光,薛白露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他身材颀长挺拔,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外罩墨色披风。麦色肌肤,五官分外俊朗,那双深邃的眼睛竟隐隐泛着幽绿的光芒。 男子看见门外的薛白露明显一怔,随即皱眉问道:“姑娘为何深夜在此?” 薛白露见他气度不凡,心头稍定,哀求道:“公子……我遭难逃至此地,又累又饿……求公子行行好,容我借宿一晚,给口热水喝……明日一早便走,绝不敢多叨扰……”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那年轻男子的目光在她满身的狼狈上停留片刻,神色稍缓侧身道:“姑娘快请进来吧。” 第1章 双郎奇缘(下篇) 薛白露感激涕零,踉跄进门。 庭院宽敞,青石铺地,两侧栽着些奇花异草,在月色下摇曳生姿。虽已入秋,院中却无多少落叶,打理得极为整洁。 正面是一栋三层主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年轻男子唤来两个仆役打扮的人,吩咐道:“你们去准备茶饭,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对薛白露道,“姑娘,请随我来前厅稍坐。”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样样精致。 男子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姑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薛白露双手捧着茶杯,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他待薛白露情绪稍稳,才温声道:“姑娘莫怕,到了这里便安全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深夜流落荒山?” 薛白露拭了拭泪,低声道:“小女子薛白露,永州人。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逃出城,不想在山中迷了路……幸得公子收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不敢细说家事,怕连累这好心人。 “薛白露?”年轻男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薛姑娘,在下姓凌风,姑娘且宽心在此歇息,我去请家兄前来。” 凌风起身出去,薛白露独自坐在厅中,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称奇。 这宅子建在深山之中却如此气派,主人家又这般年轻俊朗,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只是这深更半夜,忽然有陌生女子上门求助,他竟如此轻易就收留了,也不知是心善,还是…… 正胡思乱想间,凌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些的男子。 那年长男子身材高大,穿着藏蓝长袍,面容与凌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为成熟威严,眉宇间带着从容气度。 “大哥,这位是薛白露,薛姑娘。她在山中迷路了,我便请她进来暂歇。”凌风向年长男子介绍,又对薛白露道,“薛姑娘,这是家兄,凌云。” 薛白露连忙起身行礼:“大公子,有礼了。”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薛白露……可是永州城薛府的大小姐?” 薛白露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大公子如何知道?” 凌云与凌风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他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缓缓道:“几年前,我与二弟途经永州城,曾受过薛家恩惠。大小姐乐善好施之名,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他顿了顿,“不想薛小姐竟流落至此。” 薛白露悲从中来,哽咽道:“原来二位公子曾是薛家旧识……只是家父家母已含冤而逝,家产也被恶人夺占……我……”她不禁掩面痛哭。 凌云神色凝重,凌风则面露怒色,拳头握紧:“大哥,赵天禄那厮,竟如此狠毒!” 凌云抬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对薛白露温声道:“薛姑娘节哀,你既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薛家恩情,我们兄弟铭记在心,定不会坐视恩人受难。” 这时仆役端了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菜肴精致,香气扑鼻,薛白露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咕咕作响。 凌风见状,笑道:“薛姑娘想必饿坏了,先用些饭吧。” 薛白露点点头,也顾不得礼仪,便大快朵颐起来。 凌云起身道:“薛姑娘慢用,”又对凌风道,“你陪薛姑娘说说话,等会来书房。”说完便大步离去。 厅中只剩下薛白露与凌风。薛白露看着桌上一片狼藉,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放下筷子:“让二公子见笑了……” 凌风摆摆手,笑容爽朗:“薛姑娘不必拘礼,你遭此大难,还能如此镇定,已是难得。”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关切,“只是不知薛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薛白露神色黯然:“我也不知道……赵天禄在永州城一手遮天,又勾结官府,我回不去了。想去省城投奔外祖家,可山高路远,不知能否平安到达……” 凌风沉吟道:“薛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在此住下。这宅子偏僻,赵天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至于报仇雪恨、夺回家产之事……”他眼中闪过寒光,“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薛白露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虚言,心中感动:“二公子,你我素昧平生,今日收留已是恩情,怎敢再劳烦你们……” “薛姑娘此言差矣。”凌风正色道,“我们兄弟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此事我们管定了。” 薛白露望着他俊朗的容颜,心中柔软了许多。她低下头,轻声道:“那……便多谢二公子了。” 凌风笑道:“薛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凌风便好。我也唤你白露,可好?” 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凌风唤来侍从吩咐道:“带薛姑娘去歇息,好生伺候。” 侍从引着薛白露往后院去,凌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凌云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大哥。”凌风推门进来,“果真是薛姑娘。” “嗯。”凌云转过身,神色凝重,“赵天禄阴险狠毒,薛家之祸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薛姑娘会逃到我们这里来。” 凌风握拳道:“大哥,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薛姑娘当年救了我们的命,如今她有难,我们岂能不报?” 凌云点头:“自然要报,赵天禄不足为惧,麻烦的是背后的官府,这种人居然还有妻子?” 凌风皱眉:“听说赵天禄当年娶她,就是贪图她家的财产。得手后便毒死了岳父母,将她囚禁在府中,对外说她得了疯病。她日日以泪洗面,诅咒赵天禄不得好死。” “也是个苦命人。”凌云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薛姑娘。她受惊过度,又奔波劳累,先让她休养几日,你多陪陪她。” 凌风应了,迟疑片刻又道:“大哥,咱们的身份……要不要…” 凌云摇头:“暂时不必,等报了仇再说不迟。” 薛白露在凌府住下,转眼便是五日。 她所在的小院,清幽雅致,休息了几日,精神便好了许多。只是心中仇恨未消,夜夜梦见父母惨死,常从噩梦中惊醒。 这日阳光暖融,薛白露坐在院中发呆。身上穿的是凌风送来的新衣,碧色罗裙,素雅合身,不施脂粉,却更显清丽脱俗。 凌风提着食盒走进小院,他轻唤一声:“白露,我让人炖了汤给你补补身子。” 薛白露起身相迎:“又劳烦你了。” “举手之劳。”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水,还有几碟精致点心,“别太担心,你太瘦了,得多吃些。” 薛白露心中温暖,低声道谢,拿起调羹小口吃着。 凌风认真道:“赵天禄的事,我们已有计较。大哥这两日便会去永州城安排,定要他血债血偿。” 薛白露眼中燃起希望:“真的?!可是赵天禄势大,又有官府撑腰……我担心你们….” 凌风冷笑:“区区一个地头蛇,至于官府……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自有办法。” 他语气中的自信让薛白露安心不少,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看出凌家兄弟绝非寻常人。 这深山之中的宅邸,那些孔武有力、训练有素的仆役,兄弟二人都透着神秘。 “凌风,”她轻声道,“谢谢你和凌大哥。” “白露,”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等此事了结,你……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薛白露脸颊发烫,却没有抽回手,低声道:“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天地之大,竟无处可去……也许去投奔外祖母…我也不知道…” “那便留下。”凌风脱口而出,又觉得唐突忙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或者……你若想去别处,我愿意陪你去。” 薛白露见他眼中满是真诚,还有一丝丝紧张,心中怦然而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凌风的体贴关怀,英俊爽朗,早已暗生情愫。 “我……我愿意留下。”她小声说,脸更红了。 凌风大喜,握紧她的手:“真的?那太好了!” 两人四目相对,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二公子,大公子请您去书房。”一个仆役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迷情。 凌风松开手,有些不舍的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薛白露目送他离去,脸颊一阵发烫,心中既甜蜜又酸楚。若在从前,她与这般英俊磊落的公子相遇,父母定然欢喜。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前途未卜,又怎能奢望儿女情长? 然而面对凌风,又让她忍不住心生希望。 或许,苍天终究待她不薄。 书房中,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都安排好了。”凌云将一封信推到凌风面前,“省城的‘万通商行’已答应配合,赵天禄最近倒卖私盐,胃口越来越大,正四处寻找大买家。我们便扮作南边来的富商,引他上钩。” 凌风看完信,皱眉道:“大哥,赵天禄狡猾多疑,会轻易相信吗?” “他是狡猾,但你别忘了人性贪婪。”凌云冷笑,“我让万通商行放出消息,说有位南边的巨贾带着大批现银,想在北地打开盐路,正在寻找可靠的人。赵天禄贪财如命,又自负聪明,定会动心。我已安排了几个‘证人’,都是他信得过的掮客,层层引荐,不怕他不上钩。” 他取出一叠银票,推给凌风:“这是十万两,你先拿去。三日后,你带人去永州城摆足排场。我会晚两日到,扮作那位‘云老爷’。记住,赵天禄生性多疑,你须表现得财大气粗却又略显稚嫩,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凌风笑着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只是……官府那边?” “胡庸那个贪官,已用银子买通了。”凌云淡淡道,“他答应袖手旁观,甚至愿意‘秉公执法’。赵天禄这些年给他的孝敬不少,但他更贪心,想要更多。何况,赵天禄行事越来越张扬,已引起多方注意,胡庸也怕被他牵连,正想找机会撇清关系。” 凌风眼中闪过寒光:“真是便宜这狗官了!” “不急。”凌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收拾了赵天禄,再慢慢料理他。当务之急,是让薛姑娘亲眼看到仇人伏法,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三日后,永州城最富贵的悦来客栈被整个包下,仆役进出,车马不断。南边来的富家公子凌二爷一身华服,出手阔绰,又包下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宴请永州城的商贾名流。 酒过三巡,凌风故作醉态,拍着桌子道:“各位!我凌家在南边,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这次来北地,就是想找条稳妥的财路!听说永州物阜民丰,生意好做,还望各位多多关照啊!” 席间有人奉承,有人试探。凌风来者不拒,大谈生意经,却又时不时露出些破绽,显得经验不足,全凭家中钱财支撑。 一旁的赵天禄静静看着,他身旁坐着个精瘦的师爷,低声道:“老爷,打听清楚了,这位凌二爷确是南边凌家的子弟,家中做海运起家,富可敌国。他大哥过两日便到,据说带了大批现银,想在北地打开盐路。” 赵天禄眯起眼睛:“当真,可查过底细了?” “查过了。”师爷点头,“南边确有凌家,生意做得极大。咱们在省城的眼线也传回消息,万通商行的刘掌柜证实,凌家确实在找盐路合伙人。刘掌柜与咱们合作多年,信得过。” 赵天禄心中盘算着,私盐生意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需要可靠的上下线。 他原本的几条线近来不太安稳,正想开辟新路子。这凌家财雄势大,又是外来的,若是合作得好,说不定能借他们的财力,将生意做得更大。 “去安排,我要见见这位凌二爷。”赵天禄吩咐。 次日,赵天禄在自家宅邸设宴,单独邀请凌风。 酒席上,赵天禄极尽殷勤,试探凌风的口风。凌风表现得对盐业极有兴趣,却又对其中门道一知半解。 “凌二爷,”赵天禄亲自斟酒笑道,“不瞒您说,赵某在永州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这盐业嘛……嘿嘿,利润是大,可风险也大。没有可靠的线,容易翻船。” 凌风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哦?看来赵员外有门路?” 赵天禄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赵某确实有些渠道。只是近来风声紧,需要的本钱也大。若是凌家有意,咱们或许可以合作。凌家出钱,赵某出渠道和人脉,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凌风故作犹豫:“五五?赵员外,这未免……”“四六!”赵天禄立刻改口,“凌家六,赵某四!凌二爷,这可是天大的诚意了!要知道,这生意,有渠道才是根本!” 凌风装模作样想了想,一拍桌子:“好!赵员外爽快!等我大哥到了,咱们详谈!” 两日后,凌大爷的排场更大,光是拉银箱的马车就有二十辆,每辆都由精壮护卫押送,那箱子的车轮压得青石板路咯吱作响。 赵天禄亲眼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凌云提出,要做就做大,第一批先投入五十万两,打通从沿海到永州,再转运北地的整条线, 赵天禄需提供沿途所有关节的打点,以及可靠的仓库人手。 赵天禄盘算,五十万两的货,利润至少在百万以上!他四成,就是四十万两!这可比他之前小打小闹强太多了! “凌大爷放心!”赵天禄拍胸脯保证,“永州城内外,赵某说了算!沿途州县,也都有打点!只要银子到位,货七日内必到!” “好!”凌云举杯,“痛快!” 双方签订契约,赵天禄将手中所有现银、甚至抵押了几处房产商铺,凑足了二十万两作为“诚意金”和前期打点费用交给凌云。 按照约定,凌云这边负责从南边运盐过来,赵天禄负责接货、仓储和分销。 七日之后,赵天禄带着心腹,在约定好的城外仓库等了一整夜,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老爷,不对劲啊……”师爷冷汗涔涔。 赵天禄脸色铁青:“再去悦来客栈看看!” 客栈早已人去楼空,掌柜的说凌家兄弟三日前就退了房,说是去省城办货了。 赵天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二万两!他大半身家! “报官!立刻报官!”他嘶吼道。 衙门里知府胡庸高坐堂上,听完赵天禄的哭诉,慢悠悠道:“赵员外,你说那凌家兄弟骗了你二十万两,可有证据?” “有!有契约!”赵天禄呈上契约。 胡庸看了一眼,皱眉道:“赵员外,你经商多年,怎会签如此含糊的契约?再者,你说他们骗了你二十万两,可有收据?人证物证何在?” 赵天禄愣住了,那二十万两是他私下交给凌云的,哪有什么收据?至于人证,都是他的心腹,说了谁信? “大人!那凌云、凌风定是骗子!您派人去查,定能……” “查?”胡庸打断他,脸色一沉,“本官已查过了。南边确有凌家,生意做得极大。凌家大爷、二爷月前便出海去了南洋,根本不在中原!赵员外,你莫不是被人冒充凌家的骗子给骗了,却来本官这里胡搅蛮缠?” 赵天禄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过来,他被设计了!胡庸也参与其中! “胡庸!你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竟敢……”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大胆!”胡庸拍案而起,“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将这咆哮公堂的狂徒拿下!” 衙役一拥而上,将赵天禄按倒在地。 胡庸冷笑道:“赵天禄,本官早就接到举报,你多年来私贩盐铁,牟取暴利,更与山匪勾结,祸害乡里!如今证据确凿,还敢诬陷本官?来人,查封赵府,所有财产充公!一干人犯,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赵天禄被拖下去时,声嘶力竭地咒骂,却无济于事。 消息传开,永州城百姓拍手称快。这些年赵天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早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一朝倒台,不知多少人暗中叫好。 三日后,公审赵天禄。堂上胡庸将赵天禄历年罪行一一罗列:私贩盐铁、勾结匪类、强占民产、逼死人命……更有人证出首,指证他毒杀岳父母、囚禁发妻。 赵天禄之妻被从赵府后院的柴房中解救出来,形容枯槁,神志却还清醒。 她当堂哭诉赵天禄如何骗婚,如何谋害她父母,如何将她囚禁多年,听得众人义愤填膺。 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胡庸当堂判决:赵天禄斩立决,家产抄没,其中原属薛家的产业,归还薛家后人。原属其妻的嫁妆家财,归还其妻,其余充公。 赵天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行刑那日,法场外人山人海。薛白露在凌风的陪同下,站在人群前列,亲眼看着刽子手刀起头落,赵天禄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大仇得报,薛白露却闭上眼,泪水滑落。 凌风轻轻握住她的手:“白露,都过去了。” 赵天禄的妻子领回了嫁妆家财,变卖之后,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永州城。 凌云兄弟将薛家的产业悉数归还,又帮着重新整顿。薛府老仆薛福听说小姐归来,带着几个忠心的旧仆回来,见到薛白露顿时老泪纵横。 薛府那些亭台楼阁,一草一木,满是父母的影子,她触景生情,夜夜难眠。凌风便请她依旧住在凌府,薛府只留人打理。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腊月,这一日,大雪纷飞,天地皆白。凌府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薛白露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望着窗外飘雪出神。 凌风推门进来,肩头落着雪,带来一股寒气。他抖落雪花走到榻边,含笑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薛白露回过神,脸上微红:“没什么……只是看着雪,想起小时候,爹爹带我在院子里堆雪人,娘亲在一旁笑……” 凌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又在想他们了?” 薛白露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若不是你和凌大哥,我恐怕早已死在荒山,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凌风搂紧她:“傻话,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薛白露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心中藏了许久的疑惑:“凌风,你和凌大哥……究竟是什么人?这深山中的宅子,那些身手不凡的仆役,还有你们对付赵天禄的手段……都非寻常。” 凌风身体微僵,沉默下来。 薛白露心中一紧:“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我信你。” 凌风心中饱受煎熬,这些日子的甜蜜相处,让他几乎忘记彼此的鸿沟。可该来的,终究要来。 “白露..”他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希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恨我。” 薛白露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信你。” 凌风眼中已有泪光:“五年前,你还记得在城外买下了两只狼吗?” 薛白露猛的想起五年前清明时节,她乘着马车出城踏青。 因素来不喜拘束,常借上香之名游山玩水。那日春光明媚,路旁桃花初绽,她心情愉悦便让车夫慢行,自己掀帘欣赏沿途景致。 行至山脚下,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哀嚎。薛白露蹙眉细听,似是野兽悲鸣。 她连忙吩咐停车,循声去寻找,只见一粗犷的猎户正拖拽铁笼,笼中关着两只狼,一灰一黑,体型壮硕。 那灰狼左前腿血肉模糊,黑狼则以身为盾护住同伴,两双眼眸中竟似有灵性。猎户见有人来,便停住脚步,警惕打量。 “这位姑娘有何事?”猎户声若洪钟。 薛白露福身一礼:“小女子薛白露,路过此处,听这哀嚎凄切,心中不忍。敢问这两只狼….” “哦,是陷阱里逮的。”猎户咧嘴一笑,“这灰狼腿断了,黑狼竟不逃走,守在旁边,倒让我一网打尽。冬天将至,剥两张狼皮做裘,最是暖和。” 笼中黑狼似乎听懂人言,龇牙低吼,灰狼则发出呜咽之声,眼神望向薛白露,竟似哀求。 薛白露心头一紧:“猎户大哥,可否放了它们?我愿以银两相换。” 猎户哈哈一笑:“姑娘说笑了,这两只狼皮毛油亮,体格健硕,送到城里皮毛商那儿,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你一个姑娘家,莫要善心泛滥,禽兽又不是人,不值得怜悯。” 薛白露却从怀中取出钱袋:“我这里有些银子,约莫二十两。”她又拔下鬓间金簪,“这支金簪镶嵌猫儿眼,价值不下五十两。你若肯放狼,这些尽数归你。” 猎户眼睛一亮,接过金簪仔细端详,又掂量钱袋,露出贪婪之色,他打量薛白露,见她衣着不俗,容貌秀丽,心知非寻常人家女子。 “姑娘当真要换?”猎户迟疑道,“这两只狼凶性未除,放出来恐伤了你。” 薛白露微笑:“我要去寺庙上香,救生灵一命,全当积德行善。你若答应,便是成全我的一片诚心,也是功德一件啊。” 猎户思忖片刻,光那金簪早已值回本钱,还能白得二十两银子,更可与这美貌女子结个善缘,何乐不为?他爽快点头:“也罢,姑娘善心,某家成全你。” 他接过银钱金簪,小心收好,将笼子钥匙递给薛白露,又叮嘱道:“姑娘退后些,待某家走远再开笼,免得畜生不识好歹伤了你。”说罢拿起猎具,哼着小曲离去。 薛白露待猎户身影消失于山林,方走近铁笼。 两只狼安静望着她,眼中戒备渐消。她颤抖着手打开铁锁,退后数步。 “快走吧,”她轻声道,“近日山中陷阱甚多,莫再被捉了。” 笼门开启,黑狼率先跃出,却不离去,回身以头轻推灰狼。灰狼拖着伤腿蹒跚而出,两狼并肩而立,凝视薛白露良久。 黑狼仰天长嚎,声震山林,灰狼亦低声应和。嚎声落,两狼转身,一瘸一拐没入密林深处。 薛白露猛然惊诧道:“记得!我是用金簪和银钱换了两只狼,你怎么知道!?你…你跟凌大哥?!你们是….” “是。”凌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狼妖。” 薛白露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狼妖? 凌风见她脸色发白,心中一痛,急声道:“我们虽是妖,却从未害过人!当年我们兄弟不慎落入陷阱,若非你相救,早已没命!这些年来,我们谨守本分,潜心修行,只盼有朝一日能得道正果。得知你家出事,我们一心想报恩,这才设计对付赵天禄……” 他说得急切,眼中泪水滚落:“我知道,人妖殊途,我不该对你动情……可我控制不住……你若害怕,若厌恶,我……我这就走,再不来打扰你……”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薛白露一把抱住,她颤声道:“真的吗?当年我救的那两只狼,就是你和凌大哥?” 凌风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薛白露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傻瓜……我为什么要怕你?若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你是妖又如何?人心比妖可怕,赵天禄是人,胡庸是人,他们做了什么?你虽是妖,却比他们善良千百倍。” 凌风猛地抬头,又惊又喜:“你……你不怪我瞒着你?” 薛白露含泪笑道:“我只有感激,感激当年一念之善,结下这段缘分。更感激苍天,让你来到我身边。” 凌风狂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白露…我的白露….” 凌云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神色复杂。 “大哥。”凌风神情有些忐忑。 薛白露起身,向凌云行礼:“凌大哥。” 凌云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薛白露正色道:“大哥,我不在乎凌风是人是妖。他待我真心,我亦倾心于他,还望大哥成全。” 凌云看着弟弟期盼的眼神,又看看薛白露坚定的神情,心中感慨。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可知人妖相恋,有违天道?若日后有了子嗣,半人半妖,不为世所容。这些,你可想过?” 薛白露昂首道:“那又如何?人生在世,能得真心,白首不相离,已是天大的福分。世俗眼光,天道伦常,我不在乎。至于子嗣……顺其自然。若真有那一天,我相信凌风会保护我们,大哥也会。” 她目光清澈坚定,毫无畏惧。 凌云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这个做大哥的,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白露,你要想清楚,若跟了风儿,便再难回这人世红尘,需随我们隐居山林。” 薛白露笑道:“有凌风在,何处不是家?更何况,这红尘人世,我已无牵挂。” 凌云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递给二人:“这是我早年所得的一对灵玉,有护身聚灵之效。今日赠与你们,算是为兄的贺礼。三日后是个吉日,便在府中为你们完婚吧。” 凌风大喜:“多谢大哥!”薛白露也红着脸道谢。 三日后,凌府张灯结彩,虽无外客,却办得热闹喜庆。府中仆役都是山精野怪所化,虽形貌各异,却都真心为他们高兴。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凌风轻轻揭开红盖头,看着薛白露盛装下娇艳无双的容颜,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生死不离。”他执起她的手郑重道。 薛白露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君心似我心。” 红烛摇曳,映着一双璧人,春宵帐暖,恩爱缠绵。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永州城的百姓渐渐淡忘了薛家的变故,只偶尔茶余饭后,还会提起当年薛大小姐的善举,以及赵天禄恶有恶报的下场。 这一日春和景明,城西市集熙熙攘攘。一位美貌女子挽着篮子,正在挑选新鲜的菜蔬。她容貌清丽,气度温婉,虽衣着朴素,却掩不住那份与众不同的风姿。 “薛娘子,又来买菜啦?”卖菜的大婶热情招呼,“今日的春笋嫩得很,来点儿?” 女子含笑点头:“张婶,给我称两斤。”声音温柔动听。 薛白露与凌风成婚后,并未远离尘世,反在永州城郊置了一处小院,偶尔下山,过几天人间烟火的日子。 “白露,”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薛白露回头,见凌风提着两只山鸡,却笑容满面。 “郎君,”薛白露掏出帕子为他拭汗,“今日收获不错?” 凌风点头,将山鸡递给一旁肉铺的伙计结了账,他接过薛白露手中的菜篮:“买好了?咱们去一品斋买些糕点,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 两人并肩走在市集上,郎才女貌,引来不少目光。有认出她的都在窃窃私语:“那不是薛家大小姐吗?她嫁的郎君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看那男子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公子…” “管他呢,大小姐总算苦尽甘来,瞧她笑得多开心……” 薛白露微微一笑,握紧凌风的手。凌风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到了一品斋,掌柜的见是老主顾,热情招呼:“凌相公,薛娘子,今日的桂花糕、绿豆糕都新鲜,刚出炉!” 正挑选着,门外又进来一人,他身形高大,面容威严,正是凌云。他如今常在城中走动,做些生意,也方便照应他们。 “大哥。”凌风招呼。 薛白露也笑道:“大哥也来买糕点?” 凌云点头,对掌柜道:“各样都包一些。”又对二人道,“今日下山,住几日?” “住两日便回,”凌风道,“白露想看看慈幼局的孩子们。” 离开一品斋,三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明媚,春风和暖。 薛白露心中平静而满足,家仇已报,父母在天之灵可安息。身边有凌风相伴,大哥关爱,日子虽平淡,却幸福安稳。 人妖殊途又如何?真心相待,便是最长久的相守。 “郎君,大哥,”她轻声唤道,“咱们回家吧。” 凌风握紧她的手,笑容灿烂:“好,回家。” 夕阳西下,三人穿过市集,向着城郊那座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小院走去。 而深山中那座气派的凌府,依旧竹影婆娑,花开花落,岁月悠长。 偶尔有迷路的樵夫经过,会惊叹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华宅,上前叩门,却只见朱门紧闭,寂静无声。 唯有夜半时分,会听到山中传来悠长的狼嚎,清越辽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报恩的真情传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1章 无花恶果(上篇) 兰陵州南边的清平城刚入秋,秋风吹过长街,两旁的梧桐树便簌簌落下几片泛黄的叶片。 城东茶楼里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围坐品茗,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炉的桂花糕。 “要说咱们清平城这半年来的奇事,可真不少。”说话的是专门做布匹生意陈老板,“西街王举人家那场火,烧得蹊跷!还有外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尸,仵作验了说是中毒而亡,却查不出源头……” “哎,你这些算什么奇事。”旁边当铺周掌柜捻着山羊须,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听说,城北那座荒废多年的‘奉天寺’,近来有些古怪?” “奉天寺?”陈老板皱眉,“那不是前朝就荒了么?我记得小时候瞒着家里去玩过,院里荒草比人还高,大殿都塌了半边,阴森得很!” “正是那里。”周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铺子里有个伙计,他家就住城北。前几日他老娘病了,吃了好些药都没用。又请了个游方的道士来看,那道士在城外转了一圈,路过奉天寺时,死活不肯靠近,只说那庙里有‘东西’,让伙计一家也少往那边去。” “什么东西?”对面药材铺的少东家李思齐好奇的凑过来问道, 周掌柜摇摇头:“那道士不肯细说,只念叨什么‘无花有果,非仙非妖,许愿得愿,代价自偿’。伙计听得云里雾里,回来当笑话讲给我听。我却想起一桩旧闻——你们可知奉天寺为何荒废?” 众人都纷纷摇头,催促着周掌柜快点说, “听我爷爷那辈人说,前朝末年原本那奉天寺香火极盛,寺里有棵百年无花果树,据说受过佛法熏陶,颇有灵性。寺中僧人常在树下打坐诵经。后来战乱,寺庙遭了兵灾,僧众死的死散的散。自那以后就有传言,说夜深人静时,能听见寺中有女子哭泣,还有人说见过树影婆娑间,有绝色佳人翩翩起舞……” “啊?!这……这不是闹鬼么?”李思齐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仙是鬼,谁知道呢。”周掌柜啜了口茶,“不过那道士既然说了‘许愿得愿’,或许……是有什么机缘也未可知。只是这代价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 几人又议论了一番城中琐事,便各自散了。 靠窗角落的座位上,有一位青衫男子始终低头默默饮茶,却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中。 这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面容倒是清秀,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只是眼神闪烁不定,总带着几分算计和郁气。 他叫原承业,家住城南芝麻巷,祖上也曾出过秀才,算是书香门第,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了几年私塾,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惜原承业心思活络,耐不住寒窗苦读,两次都名落孙山,便熄了科举的心思,整日想着如何走捷径,攀附权贵,一步登天。 奈何他家境贫寒,又无得力亲友引荐,在这清平城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常恨自己时运不济,眼见那些不如他的人靠着阿谀奉承、裙带关系平步青云,心中更是愤懑不平。 今日来茶楼,本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结识些人物,不想却听到这番闲谈。 “奉天寺……无花果树……许愿得愿……”原承业眼中渐渐燃起热切的光芒。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那句“许愿得愿”….万一是真的呢?是机缘呢? 他想起去年在旧书摊淘到的一本野史笔记,里面记载前朝某地有棵许愿树,心诚者只需奉上祭品,默念心愿,三日内必得应验。虽然后来那树被官府以“淫祀”之名伐了,但记载得有鼻子有眼…… “代价自偿……”原承业咀嚼着这句话,冷笑一声。 代价?若真能换来俊美容颜、权势地位,什么代价他付不起? 这世道,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打定主意,今日黄昏便去奉天寺一探究竟。 结了茶钱,原承业快步回家。他家是个三间瓦房的小院,母亲正在院中洗衣,见他回来,抬头笑道:“业儿回来了?饿不饿?娘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原承业心中有事,敷衍道:“吃过了。娘,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些回来,您先睡,不用等我。” 原母擦擦手,关切道:“这么晚去哪?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跟朋友谈些事情。”原承业不耐烦地摆摆手,进了自己屋。 关上门,他对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镜中人眉清目秀,算得上端正,可离俊美还差得远。皮肤不够白,眼睛不够亮,嘴唇也薄了些……若是能再好看几分,凭他的才智手段,何愁不能讨得贵人欢心,平步青云? 他越想越热切,换了身稍体面的衣裳,又摸出攒了许久的几钱碎银揣在怀里,万一要什么祭品,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好不容易捱到日头西斜,原承业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奉天寺在城北五里外,原承业步行而去。深秋的傍晚,风已带寒意,吹得路旁枯草起伏,沙沙作响。 远远看见那寺墙早已坍塌大半,原承业驻足片刻,定了定神,心一横从缺口钻了进去。 寺内荒败不堪,前殿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瓦,院内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中瑟瑟抖动。 他按捺住心头的恐惧穿过前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更宽敞,却也更荒芜。那棵无花果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此刻并非无花果成熟的季节,那浓密的绿叶间却垂挂着几枚暗紫色的果实,泛着幽幽的光泽。 原承业心跳加速,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棵树的不同寻常,周围的空气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他在树下站定,仰头望着那果实。果子比他平日见的无花果要大上一圈,表面光滑,隐隐能看到皮下细密的纹路。 “这就是……那棵树?”原承业喃喃自语,绕着树干慢慢走了一圈,并无异常。 忽然,“啪”一声轻响,一枚无花果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正掉在原承业脚边。 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定睛看去。那果子完好无损,因坠落而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粉白的果肉,浓郁的甜香逸散出来,引人垂涎。 原承业喉咙动了动,他走得急,晚饭也没吃,此刻闻着这香气,竟有些饿了。 他捡起果子,吃,还是不吃? 周掌柜的话在耳边响起:“代价自偿……” 可万一……这是机缘呢? 犹豫再三,贪婪终究压倒了谨慎,原承业心想一个果子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若真有毒,也算我命该如此,若真是仙缘…… 他一咬牙剥开果皮,果肉饱满多汁,粉白相间,中心那点粉红愈发娇艳,如同美人朱唇。 他张口咬下,清甜滋味瞬间充满口腔,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流,直达四肢百骸。非但没有任何异味,反而让原承业精神一振,连日来心中的郁结,似乎都随着这一口果肉烟消云散。 他三两口将果子吃完,连果皮都吞进腹中,仍是意犹未尽。此刻觉得头脑清醒,眼目清亮,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果然不是凡物! 原承业再不迟疑,整了整衣冠,对着无花果树深深一揖,朗声道:“树仙在上,弟子原承业,清平城人士。今日冒昧前来,实因久慕仙名,特来恳请仙缘!” 他见四周寂静,便继续道:“弟子虽出身寒微,却素有抱负,只恨时运不济,怀才不遇。恳请树仙垂怜,赐弟子三愿:一愿改换容颜,俊美无俦,令人见之忘俗;二愿官运亨通,飞黄腾达,手握权柄;三愿富贵荣华,金银满屋,享尽人间极乐!” 说完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刚抬起头,忽然一阵异香扑鼻,无花果树的枝叶竟无风自动,一道柔光自树身泛起,渐渐凝聚,原承业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一身姿婀娜的女子款款出现,她裙摆曳地,行走间如烟似雾。 乌发如云,流苏轻晃,面如美月,色若春花,那双眼眸欲说还休,媚意天成。竟让这荒芜破败的寺院,瞬间变成了瑶台仙境。 原承业魂都似被勾了去,直盯着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子掩口轻笑,声音娇柔婉转:“你这书生,倒是有趣。方才吃了我的果子,如今又来许愿,可是贪心了些?” 原承业这才回过神,慌忙又拜:“仙、仙子恕罪!弟子不知那是仙子所赐……弟子只是……只是……”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女子莲步轻移,俯身将他扶起。她的手温软滑腻,触之如握暖玉。 “罢了,我既现身,便是与你有缘。”女子眼波流转打量着他,“你方才所求,我都听见了。改换容颜,官运亨通,富贵荣华……倒都是实在的愿望。” 原承业心头狂跳:“仙子……能成全我?” “自然能。”女子嫣然一笑,百媚横生,“我叫花颜,已在此地静修百年。你方才所食之果,是我灵力所凝,你既吃下便与我结了契约,我自然可助你达成所愿。” “仙子!!可..可当真?!”原承业大喜过望,又要下拜。 花颜伸手拦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带来一阵酥麻:“莫急,我话还未说完。我助你达成愿望,你亦需为我做一件事。” “仙子请讲!莫说一件,百件千件,我也万死不辞!” “我要你……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来此树下,将你当月所做的‘恶行’详细写明,埋于树根之下。”她眸子里笑意更深, 原承业一愣:“恶行?” “不错。”花颜点头,语气轻描淡写,“譬如构陷同僚,贪墨钱财,欺压良善,鱼肉百姓……总之,是你心中明知不该为、却为了一己私利而为之的事。你写得越详实,埋得越虔诚,我便能借这‘恶念养料’,助你下月运势更旺,官位更高,钱财更多。” 原承业心中打了个突,这要求……着实古怪。他本也不是什么正直之人,只是埋下恶行?听来就不祥。 花颜见他犹豫,幽幽一叹:“你若不愿,便当今日从未见过我。那果子算我送你,你自离去便是……”她转身作势欲走。 “仙子留步!”原承业急道,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他岂能放弃?至于恶行……这世道,哪个做官的不贪不恶?不过埋个凭证而已,算得了什么! “我愿意!”他斩钉截铁道,“每月十五,必来供奉!” 花颜回眸一笑,眼波潋滟:“好,那便说定了。你且记住,契约已成,若有违背,或虚言欺骗,后果你怕是承担不起….” 她指尖冰凉,带着奇异的香气在原承业脸上划过,他顿觉肌肤微微发烫,似有热流窜动。 “明日清晨,自见分晓。”花颜笑靥如花,“从今往后,好生‘供奉’,愿望自然会一一实现。” 她忽然身子一软,似站立不稳,轻呼一声,倒入原承业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那股馥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原承业本就心旌摇曳,此刻美人在怀,更是血脉贲张。低头看去,花颜眼含秋水,朱唇微启,吐气如兰,一副任君采撷的娇弱模样。 “仙子……”原承业声音发干, “我……我方才施法,有些乏力……”花颜仰头看他,眼波迷离,“承业可愿……扶我到树下歇息片刻?” 这等暗示,原承业岂会不懂? 他本就是贪花好色之徒,此刻邪火上涌,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人仙之别?打横抱起她到树下。 花颜娇笑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树下便是我的香闺……” 清辉洒落,衣衫委地,喘息交织。女子美艳不可方物,肌肤如玉,身段妖娆,每一寸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原承业神魂颠倒,使出浑身解数,极尽缠绵,女子婉转承欢,媚态横生。 “你许的愿……都会给你……”她在喘息间隙,断断续续道,“每月十五……莫要忘了……” “不忘……绝不忘……”原承业喘息着,沉浸在极乐之中。 数次之后,他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原承业被晨鸟的啼鸣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无花果树下,身边空空如也,那绝色女子已不见踪影。 “花颜…仙子?”原承业坐起身,四下张望。寺院依旧荒凉破败,唯有眼前这棵无花果树,似乎比昨日更加青翠欲滴,枝叶间又多了几枚新结的果实。 是梦吗? 可身上残留的香气,酸软的四肢以及那销魂蚀骨的缠绵,都真切无比。 他低头看看自己,并无异样。但脸上……他抬手摸了摸,触感似乎有些不同。 原承业心中一动,急忙穿好衣衫跑到前殿一处尚积水旁,俯身照去。 水影模糊,倒映出的那张脸……仿佛被精细修饰过,整张脸脱胎换骨,虽未改变根本,却将原有的五六分清秀,提升到了八九分的俊美,更添了几分风流气度。 原承业对着水洼左照右照,越看越喜,忍不住仰天大笑:“成了!真的成了!树仙显灵!树仙显灵啊!” 他意气风发,整理好衣衫,昂首挺胸走出奉天寺,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城的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乡民,都不由自主的盯着他看,还窃窃私语:“那是谁家的后生?生得好俊!” “没见过,许是外乡来的?” “看那气度,不像普通人家的……” 原承业听着议论,心中得意万分,他故意放慢脚步,享受那些注目礼。 回到家,原母正在院中喂鸡,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你…你是业儿?你……你的脸……” “娘,怎么了?”原承业故作不知。 “好像……好像变好看了?”原母仔细端详,“眼睛亮了,皮肤也白了……你昨晚去哪了?吃了什么仙丹?” 原承业笑道:“许是昨夜睡得香,气色好了。娘,我饿了。” 原母虽觉奇怪,但儿子变好看总是好事,便欢喜地去厨房张罗早饭。 接下来几日,原承业切实感受到容貌改变带来的好处。 走在街上,被闺阁小姐偷看的多了,去茶楼酒肆伙计招呼得更殷勤。连去书局买信纸,掌柜的都多赠了两支笔。 这日,原承业在城西文华书局闲逛,想寻些时文策论研读。忽听身后有人道:“店家,前日我订的那套《昭明文选》可到了?” 这声音温和,带着官腔。原承业回头,见是个穿着藏青绸袍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气度儒雅。此人是清平城通判郑文远,是知府大人的心腹,在城中颇有威望。 他心思急转,立刻有了计较,待店家取书来,郑通判正要付钱,原承业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可是郑大人?晚生原承业,久仰大人学识渊博,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郑文远见是个容貌俊秀、举止得体的年轻公子,便颔首道:“原来是原公子,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原承业态度恭谨,“晚生前日偶得一篇策论,论及本朝盐政利弊,自觉有些浅见,却无人可请教。方才见大人选购《昭明文选》,知大人是真正的读书人,故冒昧想请大人指点一二。” 盐政是现今热点,郑文远分管钱粮,自然关心。他见原承业谈吐不俗,便起了兴趣:“哦?原公子既有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便在书局旁的茶舍要了个雅间,原承业虽科举不行,但脑子活络,平日关注时政,又刻意搜集了些信息,加上自己的一番见解,倒也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 “……故晚生以为,盐政之弊,不在法苛,而在吏滑。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以致官盐价昂,私盐横行。若欲整顿,当从稽查吏治、简化环节入手,辅以适当让利于民,方可收效。” 郑文远听罢,沉吟片刻,点头道:“原公子所言,切中时弊。尤其‘吏滑’二字,一针见血。不知公子可曾科考?” 原承业面露愧色:“晚生惭愧,虽读诗书,却两试不第,恐非科举之材。” “可惜了。”郑文远惋惜道,“以公子之才,若入仕途,当有一番作为。”他顿了顿,“本官衙门里,倒缺个文书,负责整理卷宗、草拟公文。虽只是吏员,却也能接触实务,历练才干。不知原公子可愿屈就?” 原承业心中狂喜,面上却波澜不惊,起身深揖:“承蒙大人青眼,晚生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提携!” 三日后,原承业便进了府衙,做了郑通判麾下一名文书。 他容貌俊美,嘴巴又甜,办事伶俐,很快赢得上下好感。郑通判对他越发器重,常带在身边,处理些机要事务。 原承业抓住机会,揣摩上意。郑通判的喜好,他摸得一清二楚,投其所好。不过月余,便成了郑通判的心腹。 这一日,郑通判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低声道:“承业,有件事,需你去办。” “大人请吩咐。” “城东‘福隆粮行’的东家赵守财,你可知道?” “知道。本城数一数二的粮商。” “嗯。”郑文远捻须道,“去年官府平价放粮,他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本官当时就想办他。可惜他背后有些关系,让他躲过去了。如今上头有风声,要严查粮商不法。这是个机会。” 原承业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找些‘证据’,坐实他操纵粮价,勾结胥吏的罪名。”郑文远淡淡道,“此事若成,他那粮行……自然要换个懂事的人来经营。” 这是要栽赃陷害,吞了赵守财的家产,原承业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兴奋,终于有机会展现他的才干了。 “大人放心,属下定办得妥妥当当。” 接下来几日,原承业暗中搜集赵守财的 罪证,其实多半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他又买通粮行两个伙计作伪证,再伪造几封赵守财与胥吏往来的书信。 案子报到知府那里,人证物证俱全,赵守财百口莫辩。家产抄没,人下了大狱。郑通判顺理成章,将福隆粮行落入自己囊中。 郑文远心中大悦,拍着原承业的肩膀:“承业,干得漂亮!本官没看错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官衙门的书办,月俸翻倍!” “谢大人栽培!”原承业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当晚他回到家中,母亲已做好饭菜。见他满面春风,原母问道:“业儿,今日有什么喜事?” “娘,儿子升职了,做了书办。”原承业笑道,“往后俸禄多了,您也不必再如此操劳。” 原母欢喜道:“真的?我儿有出息了!快,多吃些!”又叹道,“只是……那赵东家,听说人还不错,怎么突然就犯了事?街上都在议论,说他冤枉……” 原承业脸色一沉:“娘,外头闲话不要听。官府办案,自有道理。赵守财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原母见儿子不悦,也不敢再说,只得默默吃饭,他想起今日是月圆之夜,该去奉天寺了。 第1章 无花恶果(下篇) 月光将荒寺照得一片银白,那棵无花果树的枝叶间似乎又多了些果实,影影绰绰。 原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详细写着他如何构陷赵守财,字字句句,都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然后蹲下身在树根旁挖了个小坑,将纸埋入,覆上土,又压了块石头。 忽闻异香袭来,花颜依旧粉润娇媚:“承业,你来了。” 原承业忙行礼:“仙子,我按约前来供奉。” 花颜轻笑道:“这恶行,分量不轻。”她抬头看他眼中似有赞赏,“看来…你已得了些甜头?” “托仙子洪福。”原承业将升职之事说了,又叹道,“只是书办之位,终究是吏非官……” “承业莫急。”花颜的指尖在他眉心一点,原承业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精神大振。“下个月自有更好的机缘,只要你……继续‘供奉’。” 她笑着倒入原承业怀中,呵气如兰:“……可是想我了?” 色欲熏心,他哪把持得住?花颜肌滑体香,娇啼声声,原承业欲火焚身,两人在树下抵死缠绵,极尽欢愉。 花颜倚在他怀中轻声道:“你心中的欲望,尽可以任意作为。恶行越多,所得越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官运亨通。 郑通判越发倚重他,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交给他办。原承业来者不拒,且手段狠辣,要有利可图,无所不用其极。 每做成一桩恶事,他的官职便升一级,钱财也多一笔。不过半年,便从书办升到典史,又从典史升到主簿,成了清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在城中买了大宅,仆役成群,母亲被他接来享福,却终日惶惶,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原承业哪里听得进去?只觉母亲妇人之仁,碍手碍脚,原母不久病逝。 每月十五,他必去奉天寺供奉,那棵无花果树也越发茂盛,果实累累,香气浓郁。 花颜每次现身,都更加美艳动人,媚态入骨。她与原承业的关系,也越发亲密缠绵。原承业沉溺其中,将这荒寺幽会视为人间极乐。 这一日,原承业正在衙门处理公务,郑通判派人来请。到了书房,却见除了郑文远,还有个穿着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人。 郑通判介绍,此人是按察副使王大人的心腹钱宏。 “承业啊,钱先生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郑文远使了个眼色。 原承业会意,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钱宏这才开口,声音尖细:“原主簿,听说你办事得力,王大人很赏识。有件棘手事,想请你帮忙。” “钱先生请讲,下官定当尽力。” “城中富商李万山,你可知道?” “知道。做瓷器生意,家资巨万。” 钱宏冷笑道:“此人不知天高地厚,去年省城兴建行宫,采办瓷器,他竟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王大人当时就想办他,可惜他狡猾,证据不足。如今大人需要一笔‘急用’,想请李万山捐助些银子。可他推三阻四,不肯答应。” “下官明白了,不知王大人想要个什么‘罪名’?” “勾结民义教,图谋不轨。”钱宏淡淡道,“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满门抄斩;往小了说,破财消灾。原主簿,此事若成,大人不会亏待你。郑大人这里,自然也有好处。” 郑文远笑着接话:“承业,此事若办妥,按察司那边,可保举你一个县丞之职。” 县丞从七品,真正的官身! 原承业压下激动,肃然道:“二位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日子,原承业调动所有关系,罗织罪名。他派人暗中在李万山宅邸藏了几本民义教的经书、几件法器。又买通李家伙计,诬告李万山私下聚会图谋不轨,还伪造了几封李万山与教匪往来的书信。 清平城风声鹤唳,李万山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李家人四处奔走,却求告无门。 最后,原承业适时出现,暗示李家若能捐献十万两白银助饷,或许可从轻发落。 李家为了救人,咬牙凑齐银两。银子送出,李万山果然被查无实据,当堂释放。只是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家产也去了大半。 事后,王大人笑纳六万两,郑通判得三万两,原承业分得一万两。不久,省里公文下来,原承业擢升清平县县丞,正七品。 庆功宴上,郑通判举杯笑道:“承业啊,你如今是县丞了,往后前途无量!” 同僚们纷纷上前奉承:“原县丞年轻有为,将来必是封疆大吏!” “原兄手段高明,我等佩服!” 原承业志得意满,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 夜深人散,他看着杯中残酒,忽然想起今日又是十五,该去供奉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骑马出城,直奔奉天寺。 月光下,无花果树已高大了许多,树冠如云,枝叶间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实,个个硕大饱满,紫得发黑,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原承业挖坑埋下恶行,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这半年来,恶行已堆了厚厚一摞,桩桩件件都是血淋淋的罪孽。 他强行甩开那点不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更何况他有树仙庇佑,怕什么? 埋好土,异香扑鼻,花颜现身却未急着缠绵,只是轻声细语道:“承业,你脸色不好。” 原承业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喝多了,我刚做了七品县丞。” “恶念滋养,我修行大进。你看这树,果实累累,都是你的功劳。”花颜笑道, 原承业看向那满树果实,泛着妖异的光泽,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上来:“花颜,这些果子……究竟是何物?” 她轻笑:“是我的修行所结,也是……契约的凭证。怎么,你怕了?” “不、不是……”原承业移开视线。 “怕也是应该的。”花颜幽幽一叹,“恶事做多了,总会心虚。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天大的事,也压不垮你。”她投入他怀中,声音柔媚,“让我好好‘慰劳’你……” 原承业血气上涌,抵死缠绵,只是这一次欢好之后,睡梦中听见无数细碎的哭嚎,在耳边萦绕不去。 之后原承业开始插手清平城各项事务,他拉拢了一批胥吏衙役,结成党羽,排除异己。郑通判渐渐发现,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羽翼已丰,有时竟敢与自己分庭抗礼。 原承业手段狠辣,证据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抓不到把柄。 这一年清平城大旱,庄稼歉收,百姓困苦。朝廷拨下赈灾银两,由知府衙门统筹发放。 原承业主动请缨,负责督办赈灾事宜。知府见他能干,便委以重任。 十万两赈灾银,经原承业之手,层层盘剥。他勾结粮商,以次充好,将霉米陈粮掺入赈粮。又虚报灾民人数,冒领钱粮,更将部分银两直接截留,中饱私囊。 等到银子发到百姓手中,已十不存一。 灾民领到掺了沙石的霉米,根本不能吃。有人去衙门告状,反被衙役以寻衅滋事为由打了出来。 城西粥棚,一位老妇人捧着半碗清可见底的稀粥,老泪纵横:“这哪是粥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旁边一个汉子怒道:“我听说,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怎么到咱们手里,就剩这点玩意?定是让那些狗官贪了!” “小声点!”老妇人慌忙拉他,“让官差听见,要抓你去坐牢的!” “坐牢就坐牢!总比饿死强!”汉子梗着脖子,却到底不敢再大声。 类似的怨言,在清平城四处流传,但原承业不在乎。他有树仙庇佑,有省城靠山,谁敢动他? 果然,因为赈灾有功,知府上报,省里嘉奖,原承业又升了同知,正五品。 短短一年,从一介白身到五品同知,城中无人不知原同知大名。巴结奉承者如过江之鲫,金银珠宝、美人香玉,源源不断送入原府。 原承业娶了三房妾室,个个貌美如花,宅邸扩建,雕梁画栋,堪比王府,吃喝用度,也极尽奢华。 每月十五,他依旧去奉天寺供奉,埋下的恶行桩桩件件,血泪斑斑。 那无花果树已长得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五六人合抱。果实累累,压弯枝头,个个大如拳头,紫黑发亮,香气浓郁得在寺外都能闻到。 花颜更加美艳,只是原承业渐渐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成熟的猎物。 但他正忙于巩固权势,拓展财路,这一日,原承业正在府中宴客。席间有个外地来的药材商人孙汝海,想在本城开设分号,求原承业“照拂”。 酒过三巡,孙汝海拍着胸脯道:“原大人,只要您肯帮忙,这分号的干股,您占三成!往后每月分红,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原承业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孙老板,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经商牟利?传出去,不好听啊。” 孙商人会意,赔笑道:“是是是,是小人失言。小人有处庄子,风景不错,就孝敬给大人做个别院。至于分红嘛……绝不叫大人为难。” 原承业这才满意点头:“孙老板懂事,放心,清平城这一亩三分地,本官说了算。”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原承业脸色微变,起身对宾客道:“诸位慢用,本官有些公务,去去就回。” 出了花厅,管家低声道:“老爷,奉天寺那边……出事了。” “何事?” “今日有樵夫路过,闻到寺中异香,好奇进去看,发现那棵无花果树……开花了!” 原承业一愣:“开花?!无花果树怎么会开花?”他虽不谙农事,却也知无花果树是隐花果,花开在果内,外表不显。 “千真万确!那樵夫说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香气扑鼻。他还说……看见有位绝色佳人在树下跳舞,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城里都传遍了,说奉天寺有树仙显灵,去许愿的人络绎不绝!” 原承业心头猛的一沉,树仙显灵?许愿?这与他当初的经历何其相似! “立刻派人去,把寺庙围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厉声道,“就说……就说寺中有妖异,官府要查封勘查!” “是!”管家匆匆而去,原承业心中烦乱,树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飞黄腾达的依仗,岂容他人染指? 更让他不安的是,开花……这预示着什么? 当晚,他独自骑马,再赴奉天寺。还未到寺前,便闻到了那浓郁的香气。 月光下的寺庙似乎笼罩着一层淡粉色的雾气。 他下马进寺,眼前景象让他目瞪口呆,那棵无花果树,又比上次见时大了许多,树冠如云,遮蔽了大半个寺院。 枝叶间果然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形如米粒,簇拥在一起,而花朵之间无数的无花果累累垂垂,几乎要压断枝条。 原承业发现树根处的泥土已变得漆黑如墨,仿佛浸满了油脂。他想挖开看看,指尖刚触到泥土,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来了。”花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柔媚, 原承业见她容颜绝美,透着妖异,结结巴巴的问道:“花颜…这..这这树……为何开花了?” “因为我修行将满。”她笑着抚上树干,眼神迷离,“数百年修行,终成正果。多亏了你……这些年源源不断的‘养料’。” 原承业心头不安更甚:“那…近日城中传言,有人来此许愿……” “是啊。”花颜转头看他,嫣然一笑,“你的‘成功’,是最好的榜样。已经有好几个人,捡了我的果子,许了愿呢。他们……也会像你一样,每月来‘供奉’。” “什么?!”原承业又惊又怒,“花颜!除了我,你怎么能接受其他男人的供奉?!我与你缠绵欢好,你答应过助我….” “我答应助你达成愿望,可没答应只助你一人。”花颜捂嘴轻笑,美艳动人,“况且,多些‘养料’,我修行更快,不也能更好地帮你吗?” 原承业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花颜敛去笑容,眼神转冷,“原承业,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贪心吃了我的果子,许了那三个愿。是你自己每月送来那些血淋淋的‘恶行’。我从未逼你,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 她走近一步,冰凉的玉指抬起他的下巴:“你如今俊美无俦,官居五品,家财万贯,美人环绕……你许的愿,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原承业顿时语塞,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我……”他艰难开口,“花颜…我只是担心,人多口杂,万一……” “没有万一。”花颜淡淡道,“他们许的愿,不会比你更大。他们的‘恶行’,也不如你‘精彩’,你依旧是我最看重的……人。” 花颜语气缓和下来,又恢复那娇媚模样,化作一阵香风,消失在树影中。 原承业站在树下,看着那满树妖异的花朵和果实,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原承业的权势达到了顶峰。在清平城他一手遮天,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省城那边他也打点得妥妥当当,据说按察使王大人对他青睐有加,有意举荐他接任下一任知府。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奉天寺“树仙显灵”的传闻越传越广,虽被官府以“ 妖言惑众为由压了下去,但仍有不死心的人偷偷前去许愿。原承业派衙役日夜把守,却防不胜防。 他开始频繁的做噩梦,梦中无数血淋淋的手从地下伸出,抓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那些面孔有饿死的灾民,有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他们哀嚎咒骂,质问他为何如此狠毒。 他夜夜惊醒,体虚乏力,白日里也时常恍惚。有时在堂上审案,忽然看见被告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宴饮时杯中酒忽然变成鲜血… 大夫都说“大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开了无数的安神药,却毫无效果。 唯有每月十五供奉后,花颜给他的一点慰藉,能让他暂时安宁几日。 这一日,原承业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师爷慌忙扶住:“大人!您怎么了?” 原承业摆摆手,喘息道:“无妨……老毛病了。”他定了定神,“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师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京里……来人了。” “京里?”原承业心头一跳, “是督察院的巡按御史方大人,三日前已到省城。据说此行是奉旨巡查江南吏治、赈灾事宜。省城那边传话,让各府县……早做准备。”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 原承业脸色发白,这些年他在清平城做的事,哪经得起查?尤其是去年的赈灾账目,漏洞百出,一查就完! “快!立刻将去年赈灾的所有卷宗,重新整理!该补的补,该毁的毁!”他厉声道,“还有,让相关人等管好嘴巴!谁敢乱说,我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师爷匆匆去了。 原承业瘫坐在椅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今日又是十五。 对!去找花颜!她神通广大,定有办法! 夜幕降临,原承业快马加鞭,赶到寺中。 寺前他派来的衙役竟不知去向,那树冠遮天蔽月,枝头已不见花朵,唯有密密麻麻、紫黑发亮的果实,个个大如婴孩头颅,香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原承业也顾不得这些,冲到大树下跪倒在地,嘶声喊道:“花颜!花颜救我!” 香风袭来,花颜穿了一身艳红的衣裙,肌肤胜雪,容颜绝美,只是眼中再无往日的娇媚。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原承业,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 “花颜!朝廷派了巡按御史,要来查我!求你施展神通,帮我渡过此劫!”原承业磕头如捣蒜,“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我一定更加虔诚供奉,绝不……” “晚了。”花颜冷冷打断他。 原承业一愣,抬头:“你..这是何意?” “我说,晚了。”她勾起一抹讥诮,“‘养料’我已吸取得差不多了,如今我修行将满,而你这颗恶果,也该成熟落地了。” 原承业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你……你说什么?什么恶果?什么结果?花颜你….莫要说笑…” “说笑?”花颜轻笑一声,“原承业啊,原承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为何要你每月埋下恶行?” 她指向那满树果实:“你看这些果子,个个饱满,香气扑鼻。它们是什么?是你的贪欲恶念,是罪孽的恶果!我以无花果树身,诱你许愿,引你作恶,再以你的恶行为养料修行。如今你恶贯满盈,我也该结果了。” 原承业踉跄后退,指着她声音发颤:“你……你不是仙……你是妖!是妖魔!” “哈哈哈,仙?妖?”花颜的笑声尖锐刺耳,“能助你达成欲望的便是仙,不能助你的便是妖?真是可笑!我从未说过我是仙,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将我奉若神明!” 她眼神森冷不屑道:“从头到尾,我可曾逼过你一分一毫?果子是你自己捡来吃的,愿望是你自己许的,恶行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你有无数次机会收手,可你贪心不足,越陷越深!如今大难临头,倒怪起我来了?” 原承业哑口无言,冷汗浸透衣衫,她从未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愿。 “不……不对!”他忽然嘶吼道,“是你诱惑我!是你用美色迷惑我!是你……” “美色?”花颜嗤笑一声,“我若不美,你会多看我一眼?我若不顺你心意,你会信我?“ “原承业,你本性贪权好色,其心不正,才会被欲望蒙蔽双眼,走上这条不归路!若无我,你照样会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只是没这么快、这么顺罢了!” 她的语气毛骨悚然:“不过,我确实要谢谢你。没有你这些年精心培育的恶念,我也修不成这‘百恶果’。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原承业绝望了,跪地哀求:“花颜……不,树仙!看在我们相好一场的份上,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散尽家财,我愿辞官归隐,我愿日日诵经忏悔……只求您救我这一次!” 花颜眼神冷酷:“恶果已熟,该落地了。你且放心,待你死后,我会用你的血肉浇灌此树,助我最后一程。也算……你对我最后的供奉。” 原承业肝胆俱裂,爬起来想跑,却见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地下钻出,缠住他的身体。 “不!!!”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那些紫黑色的果实一个个裂开,化作一张张扭曲的血脸,哀嚎咒骂着,向他扑来。 “还我命来……” “贪官!还我家产!” “我饿死的老娘啊……” “原承业!你不得好死!” ………. 根须刺破皮肤,钻入血肉,疯狂吮吸。原承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干瘪下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看见花颜站在树下,红衣如血….. 三日后,巡按御史方大人一行抵达清平城。知府率众官出城迎接,却不见同知原承业。 “原同知何在?”方御史问。 知府冷汗直冒:“下官……下官不知。原同知已三日未到衙,家中也说不知去向……” 方御史眉头一皱,他收到密报,要重点查清平城赈灾贪腐案,首要目标便是原承业如今人不见了,是畏罪潜逃? “立刻全城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衙役四处搜寻,毫无线索。直到黄昏时分有人来报,说在城北奉天寺中发现一具尸体。 方御史带人赶到时,寺外已围了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衙役驱散了人群,护着方御史进寺。 一进后院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下倒着一具穿着官服的男尸,正是原承业。 他面容扭曲,四肢诡异的蜷曲着,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扭断。皮肤干瘪皱缩,紧贴着骨头。身体表面布满了根须状的纹路,仿佛被树根钻入了体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知府声音发颤。 方御史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 “大人!这里有字!”一个衙役喊道。 众人看去,只见原承业右手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临死前用手指蘸血划出:“恶果自食……树仙……索命……” 树仙?方御史抬头,看向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他忽然想起进城前听到的传闻,奉天寺有树仙显灵,许愿得愿。 难道…… “将这树,给我砍了!”他沉声道。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这树太过邪门,谁知道砍了会怎样? 方御史厉声道:“违令者,斩!” 衙役们只得硬着头皮,找来斧锯。谁知斧刃砍在树干上,竟发出金铁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锯子更是拉不动分毫。 “大人……这树……砍不动啊!” 方御史脸色铁青,他沉吟片刻道:“取火油来!烧!” 火油泼上,火把扔去,“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然而火焰竟自动熄灭,仿佛那树能吸水。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真是树仙显灵啊……” “原大人定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我听说,他每个月都偷偷来这庙里,不知搞什么鬼……” “活该!这种贪官污吏,死得好!” “大人!这是树仙,动不得啊!” “就是!就是!也是为民除害啊!” …….. 方御史听着议论,心中已有计较。他命人将原承业的尸身收殓,又派人查封原府,查抄家产。 原府库房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不下五十万两。账目上贪污受贿、强取豪夺的证据比比皆是。 更从书房暗格中搜出一本密账,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每一桩恶行,涉及人物、所得利益,清清楚楚。 其中去年赈灾贪墨一案,证据确凿,直接导致数百灾民饿死。 铁证如山,方御史震怒,当堂判决:原承业虽已死,仍追夺一切官爵。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其党羽一一缉拿,按律严惩。 清平城百姓拍手称快,放鞭炮庆祝,那些曾被原承业欺压过的人家,更是焚香告慰亲人亡灵。 至于奉天寺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无人敢动。然而,树仙的传说却在清平城悄悄流传开来,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树仙是前朝冤死的妃子所化,专惩贪官恶吏。 也有人说是山精树怪,以恶念为食,曾亲眼见过美人在月下起舞,翩若惊鸿却转眼化作白骨…… 总有那心存贪念的人偷偷进去,想捡个果子许愿。 偶尔在茶楼酒肆,还有说书先生说起那个荒寺的那棵无花果树, “….所以说,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不是人人都付得起。”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结束了今日的故事。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秀,眼神闪烁的男子,默默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他叫李振轩,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最近正为生计发愁。 方才的故事他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那句“许愿得愿,代价自偿”。 秋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天,空中阴云密布,似要下雨。 犹豫了片刻,他转身向着城北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1章 猩红嫁衣 武唐元年,暖春三月的泾河本该是草长莺飞,游人如织,可诡异的流言如同瘟疫,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悄悄蔓延。 “你们都听说了吗?城西齐员外家的女儿,前几日出事了!”说话的在城门口摆茶摊的刘老三,他平日里就好打听个奇闻逸事。 “哪个齐员外?可是开仙客酒楼的那个?” “正是!他女儿齐蕊心生得跟朵花似的,前些日子去城外踏青,回来后就……就变了个样!” “变样?什么意思?”一旁的人好奇道, 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道:“脸!脸没了!” “真的假的,脸没了能活?你吹吧!”旁边几个听闲话的人连连摇头, “不是真没了,是……是变得平平整整,五官都在,可就是……就是没个模样!像是刚捏好的泥人,还没描画似的!”刘老三比划着,自己都打了个寒噤,“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齐家上下哭天抢地,说是撞了邪。”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另一个挑担卖菜的农妇插嘴,“我娘家侄女在城南王家帮佣,说王家三姑娘也遇上了!那姑娘本是绣楼里数一数二的巧手,前几日去河边洗衣裳,回来时失魂落魄的。第二天她娘去叫她起床,掀开被子一看….” “哎哟我的娘!那张脸白板一块!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河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皱眉,“齐小姐也是去踏青,路过城西杏花溪……” 众人面面相觑,浑身冒着一股寒意。 “这算什么,还有更吓人的!”茶摊上一直埋头干活的小二忽然开口,“我表叔在衙门当差,说这半个月,已经报了四起失踪!都是年轻姑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河边、溪畔,找到她们的贴身之物,或是绣鞋,或是一方帕子!” “失踪的那些……莫非……”刘老三惊道, “八成是没了。”小二摇头,“我表叔偷偷看过卷宗,说那些东西都浸透了血….” 茶摊上顿时一片死寂,春风卷起几片柳絮,本该轻软如雪,此刻却让人觉得心慌意乱。 “我听说……”刘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见过‘那个东西’的姑娘,都说……是个男人。” “男人?” “嗯…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得像个女子,可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刘老三眼神惊恐,“他柔声细气地问:‘你看我,美吗?’” “要是答‘美’呢?”书生忙问道, “答‘美’,他就掀开盖头,盖头底下是一张白板脸,没鼻子没眼!然后……!”刘老三说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姑娘就昏过去,醒来时自己的脸就没了,也变成他那张白板脸的模样!” “要是答‘不美’……”刘老三喉结滚动,“当场就被吸干血肉,只剩一张人皮!” “嘶!”茶摊上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坐立不安。 “这……这是何方妖孽?专挑女子下手?” “谁知道呢?会不会是冤死的新郎官,怨气不散? “八成是是山精水怪,修炼邪法…” “我看搞不好是专吃女子精气的画皮鬼!” “那…那都报官了吗?”众人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起来, “报了有什么用?”小二冷笑着道,“衙门贴了告示,让女子莫要独自去水边,夜里紧闭门户。可该丢的还是丢,该没脸的还是没脸。我表叔说,上头下了死命令,这事不许外传,怕引起恐慌。” “那可怎么办?我家闺女今年刚好十六……” “能怎么办?锁家里呗!总不能不出门吧?” 原本热闹的茶摊,此刻人人自危,匆匆付了钱,各自散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许多。 有个坐在拐角的女子却坐着没动,她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眉头微蹙。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艳丽动人,白肌如瓷,身段婀娜窈窕。 江夕颜师承合欢宗,这名字听着香艳,实则是一门正统的双修法门,讲究阴阳调和,以情入道,以欲炼心。 门中弟子不论男女,皆需精通房中术,以此窥探人性,锤炼道心。她此次云游至泾河郡,本是为了采买几种特有的药材,不想却撞上这桩怪事。 “红衣新郎……夺人容貌……”江夕颜若有所思,她在宗门典籍中读过类似记载,有些山精水怪,因天生残缺,会生出夺取他人容貌、补全自身的邪法。 但如此明目张胆,且专挑女子下手,还穿着嫁衣……倒是不多见。 而且那些被夺去容貌的女子,竟然还活着。 若真是穷凶极恶的妖物,夺了容貌,何不灭口?留活口,岂非自露马脚? 除非……夺取容貌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或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夕颜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开,决定去探访那些丢了脸孔的姑娘。 齐员外府高墙大院,朱门紧闭。她叩响门环,过了许久才有个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位美貌姑娘便道:“请问姑娘找谁?” “在下江夕颜游历至此,听闻贵府有异事,特来探望。”江夕颜声音诚恳,“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门房叹了口气劝道:“姑娘,我们老爷请了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府上如今乱作一团,您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江夕颜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请将此物呈给李员外,就说‘修道之人,云游至此’。” 门房虽不识货,但见玉佩温润剔透,不似凡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去。 不多时,门房急匆匆回来,态度恭敬了许多:“江小姐,老爷有请。” 齐员外此刻却愁容满面,眼下乌青,显是多日未眠。他将玉佩交还,迟疑道:“姑娘是修道之人?失敬了…我家中出了天大的祸事..” “齐老爷,”江夕颜直言不讳,“我听闻令嫒之事特来探看,或许能有破解之法。” 齐员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深究,忙引她往后院去:“姑娘若能救小女,齐某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齐蕊心的闺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一进门,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和一股腥甜。 齐夫人正坐在床边垂泪,见有人进来,慌忙用帕子遮住女儿的脸。 “夫人不必遮掩,我正是为此而来。”江夕颜温声道。 齐夫人犹豫看向丈夫,齐员外点头。她这才颤抖着手,缓缓移开帕子。 饶是江夕颜早有准备,见到那张脸时,心中仍是一震。 齐蕊心的五官位置都对,可就是没有具体的形状。眼睛是两个浅浅的凹痕,鼻子只有一点微微的隆起,嘴唇是一条粉色细线。整张脸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还没来得及绘制五官。 李蕊心眼神空洞,泪水从两个凹痕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落,诡异又实在可怜。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齐夫人泣不成声,“我女儿……我女儿是泾河郡最美的姑娘啊……” 江夕颜俯下身柔声道:“齐小姐,你别怕,可否将当日之事,详细说与我听?或许我能有办法..” 齐蕊心浑身一颤,那条细线哆嗦着,发出含糊的声音:“红……红衣……他问我……美不美……” “别怕,慢慢说。”江夕颜握住她的手,暗中渡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她的情绪。 齐蕊心平静下来,断断续续说那日她与几个闺中密友去城西杏花溪踏青。玩得兴起就沿着溪流越走越远。后来她与同伴走散,独自一人在溪边休息。 “忽然,水里……水里冒出一个人影。”齐蕊心的声音开始发抖,“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就站在溪水里。我吓坏了想跑,可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什么样?” “身段……很窈窕,像个女子,可一开口,是男人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齐蕊心身子又抖起来,“他问:‘你看我,美吗?说我美!” “你怎么答的?” “我……我怕极了,看他穿着嫁衣,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我怕他伤害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说..美!” 江夕颜心头一紧:“然后呢?” “然后……盖头忽然飞起来,我看见底下……底下是一张白板脸!没有五官!”李蕊心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叫不出声,他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冰凉冰凉的……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呢?” “醒来时,天都快黑了。我躺在溪边,身上……身上没什么异样,就是……就是脸……”她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江夕颜眉头紧锁:“你昏过去之前,可曾听见他说什么别的话?” 齐蕊心抽泣着,努力回想:“好像……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说什么……‘别怨我’?记不清了……我当时太害怕了……” “别怨我……”江夕颜沉吟片刻,这不像穷凶极恶的妖物会说的话,倒像是身不由己? “齐小姐,你再仔细想想,他除了问你美不美,可还有别的举动?碰过你吗?” 齐蕊心摇头:“就……就摸了脸,别的……真没有了。” 江夕颜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那红衣男子并未真正侵犯她,恐怕只是用幻术或某种邪法抽取容貌。 离开齐府,江夕颜又去了其他几家。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在河边、溪畔遇袭,被问“美不美”,答美会被夺去容貌,答不美的……就再也没回来。 而所有女子都提到那声叹息和那句模糊的“别怨我”… “有点意思…”江夕颜站在河岸,看着潺潺水流,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这妖物似乎并非自愿作恶,可若真是被迫,又是受谁胁迫?为何专挑女子下手? 夺去的容貌,又去了哪里? 她突然想起典籍中记载的一种敛色的妖术,会以邪法夺取他人容貌,到一定数量后可炼成绝色容颜,不仅能改头换面,更能魅惑众生,修炼某些采补邪功。 若真如此,那红衣男子背后恐怕另有主使,她决定会一会这红衣新郎。 若要引那妖物现身,需得投其所好,他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下手,且多在河边。 江夕颜容貌本就是极为出众,更兼合欢宗功法,媚骨天成,稍加修饰便是倾国之色。 第三日黄昏,她身穿一身艳丽衣裙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流水幽幽叹息,作势要投河。 就在她脚尖即将触及水面时,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男声:“姑娘,为何寻短见?” 江夕颜面上却作惊慌状,回头看去。 来人果然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猩红嫁衣,裙摆曳地,大红盖头遮住面容。且身段纤细窈窕,若非已知是男子,真会以为是位身量高挑的新娘子。 晚风吹过,那嫁衣红得刺目,诡异得令人心悸。 “你……你是谁?”江夕颜后退半步,露出恐惧又好奇的神色。 “我是谁不重要….”盖头下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丝丝蛊惑,“倒是姑娘花容月貌,年华正好,为何要轻生?” 江夕颜垂下头,泫然欲泣:“难得觅情郎,此生已无望,不如一死了之。” “可惜了。”红衣男子轻声叹息,“如此佳人,香消玉殒,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往前走了两步,江夕颜闻到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姑娘,”他柔声问,“你看我,美吗?” 江夕颜仔细打量,那身嫁衣红得像血,金色绣线隐隐发光。红纱盖头轻薄,可无论她如何运足目力,也看不清下面的轮廓,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嫣然一笑,媚意横生:“公子身着嫁衣,别具风情。只是……为何以盖头遮面?莫非羞于见人?” 红衣男子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反问。沉默片刻才道:“盖头之下面容丑陋,我恐惊吓姑娘。” “是吗?”江夕颜往前一步,声音轻柔带着诱惑,“可我偏想看看,若真是丑陋……那也无妨。这世上皮相不过是皮相,真心才最难得。” 这话说得暧昧,红衣男子身形微僵,她趁热打铁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抬起手作势要去掀那盖头:“公子...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不可!”红衣男子猛地后退,声音里带了丝慌乱。 江夕颜心中越发笃定:看来这妖物似乎并不擅长应付主动的女子,那些受害的姑娘,多半是被吓坏了,被动承受。 她这般反客为主,倒让他不知所措。 “公子怕什么?”她轻笑着眼尾上挑,媚态天成,“莫非……公子这盖头下,其实藏着什么秘密?” 红衣男子不答,只是重复问道:“姑娘,你看我,美吗?” 江夕颜收敛媚态,正色道:“美,公子身段风流,声音动人,便是不看脸,也知是个妙人儿。” 果然,红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既说美,那便是与我有缘。” 那盖头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江夕颜屏息凝神,盖头之下是一张空白的面容。 不是血肉模糊,也非骷髅白骨,就只是一片光滑如同白纸的平面。只有极浅的轮廓凹陷,没有具体的五官。 江夕颜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心头一凛。 那空白的面容转向她发出声音:“姑娘,莫怕。”声音依旧温柔,却因那张脸而显得格外恐怖。 江夕颜强压不适,反而往前一步抚上那张空白的面孔, “公子……为何没有脸?”她的手带着温润灵力,触及时红衣男子浑身一颤,空白的面容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我……我….生来如此。”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落寞。 “生来如此?”江夕颜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游走,“公子身量修长,骨肉匀称,声如潺潺清泉动人悦耳….这般兰芝玉树,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红衣男子沉默不言,她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公子….公子如此青涩…难道还未经人事?如此我便更心仪公子了…” “你、你说什么?”红衣男子身体微颤,猛地偏过脸去,貌似有些羞赧, “我看上公子了…不知公子可愿……与我共赴巫山?体验人间极乐…”江夕颜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红衣男子心如乱麻,不知所措,本该是他主动以幻术迷晕女子,夺取容貌。 可眼前这女子不仅不怕,反而主动诱惑……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江夕颜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整个身子贴上去,在他那空白的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你怎么…”红衣男子浑身剧震,竟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连寻死都能遇见公子,可见是天赐的缘分…”江夕颜的声音柔媚入骨,“有花须折直须折,何必莫负良辰…..” 她修习合欢宗秘法多年,灵力精纯,刻意诱惑之下,便是得道高僧也未必把持得住,何况这明显心性不坚、身不由己的妖物? 红衣男子终于溃败,他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声音暗哑:“你……你不害怕我..你不后悔?” “怕什么?”江夕颜轻笑,指尖划过他胸口,“能与公子这般妙人春风一度,我迫不及待呢…” 下一瞬,天旋地转。江夕颜只觉眼前一花,已被红衣男子抱起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那水形成一个透明的气罩,将两人包裹下沉,最终进入一个隐藏在水下的洞穴。 洞穴内干燥温暖,与外面冰冷的河水截然不同。内里陈设简单,一张铺着锦被的玉榻,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红衣男子将江夕颜放在榻上,俯身压下来。 “现在,公子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容’了吗?”江夕颜伸手运转合欢宗的秘法镜花水月, 这功法能映照出对方魂魄深处的本真样貌,不受任何幻术影响。 灵力如丝如缕,渗入那片空白,掌心下的触感渐渐开始变化。 映入眼帘的脸孔,眉如墨画,眼若寒星,他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只是眉宇间的哀愁更添几分清冷。 “你……”红衣男子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浑身一震,“你!看到了?” “那是自然,实话告诉公子,我是修道之人…”江夕颜指尖描摹他的眉眼柔声道,“公子生得极好,令人心折。” 男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已经很久……没人见过我真正的样子了。” “你生的如此俊秀,让人心都酥麻了…”江夕颜捧住他的脸,“公子的名字是…..” 男子羞红了脸,低声道:“我..我叫青澜。” “青澜……”江夕颜念了一遍,嫣然一笑,“好名字,配得上公子玉容。”她褪下衣裙只着纱衣,露出光洁的肌肤和玲珑的腰线… “公子可唤我夕颜…”她主动吻了上去,两人衣衫褪尽,青澜身体冰凉,但内里却有一股炽热的妖力流转,缠绵时竟与江夕颜的灵力隐隐呼应,有交融互补之势。 江夕颜本就是绝色又刻意撩拨,青澜咬牙轻颤,脸颊绯红:“我……我不懂这些……” 江夕颜笑着道:“小郎君…….我教你呀..” 一个缠绵的吻落下,彻底封住他所有的青涩,他脑中嗡然一片,只觉天旋地转,被她引领着沉入更深的欲望之海。 青澜颤抖得厉害,极致的欢愉却奇异地上瘾,让他不顾一切地索求,引来更热烈的回应。 “小郎君…喜欢这快活吗…”江夕颜在他耳边轻唤,声音甜腻, “喜……喜欢……”青澜几番欲死,只觉到了极乐境地,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江夕颜指尖划过他汗湿的脊背,感受着他身体的战栗。 “想……可是……”青澜眼中闪过挣扎,“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江夕颜笑着翻身压住他,眼波如水,“因为你要夺我的脸吗?” 青澜浑身一僵,眼中的情欲迅速褪去:“你……你知道?!” 第1章 猩红嫁衣(下篇) “我当然知道。”江夕颜轻笑着俯身咬上他的绯唇,“我还知道,你并非自愿…” 青澜怔怔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红:“我……我不想害人……”他声音哽咽,“可我……可我…我身不由己……” “嘘…..….过会怕是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娇柔妩媚,纤白的玉指划过紧实的肌肤,浪花翻动,玉榻狼藉…. 青澜脸上潮红未退,身体还有着阵阵余颤…那焚身的浪潮退去,心底却鼓涨着浓烈的迷恋和不舍, 江夕颜被他紧紧拥着,纤手在他胸膛轻抚:“你为何要夺取女子容貌?又是受谁胁迫?” 青澜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这才幽幽开口:“我本是泾河中的一条水蛇,修炼了三百年,终于得以化形。我见水中倒影,自觉容貌尚可,便想上岸游历人间,体验红尘百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可就在我化形后不久,遇上了黑水君。 “黑水君?” “是下游深潭中的一只黑蟾,他道行高深,且心性残忍,更是贪婪好色。”青澜握紧拳头,“见我容貌俊美,便起了歹念。先是假意结交,待我放松警惕,便突施暗算,用‘夺颜咒’夺走了我的脸!” “夺颜咒?” “是一种极恶毒的咒术。”青澜叹息一声,“中咒者容颜尽失,变成一张白板。除非施咒者主动解除,或集齐四十九张美人脸,炼成‘绝色丹’服下,否则永远无法恢复。” 江夕颜皱眉:“他要你的脸做什么?他自己没有脸吗?” “他有,但……”青澜露出厌恶之色,“他天生丑陋,满身疙瘩脓疮,身上还带着腐臭。偏又极好色,最爱猎艳人间美女。可但凡女子见到他,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宁可撞死也不从。他为此恼羞成怒,嫉妒怨毒,不知残害了多少性命。” “所以,他夺你的脸,是为了……” “是为了控制我。”青澜苦笑,“他逼我穿上这身嫁衣扮作‘新郎’,去诱骗女子。若女子答‘美’,我便要以幻术夺取她的容貌,存入这嫁衣之中。”他扯了扯一旁脱下的红衣,“这嫁衣是一件法器,能储存容貌。每夺一张脸,嫁衣就更红一分。” 江夕颜看向那身嫁衣,果然红得诡异,仿佛随时能滴出血来。 青澜眼神一黯:“若是答‘不美’……黑水君便会亲自现身,将那女子……吸干血肉,吞食魂魄。”他声音颤抖,“我拦不住他,我修为本就不如他,又中了色咒,稍有违逆,便痛不欲生……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你每次都劝女子答美,至少能保住性命?”江夕颜明白了, “是…”墨澜点头,眼中含泪,“可即便保住了命,丢了脸,那些姑娘……也等于死了大半。我每次下手,心中都像刀割。那句‘别怨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想害人。” 他紧紧抓住江夕颜的手:“我虽为妖,在河中修炼从未伤过任何生灵!可自从遇上黑水君……我手上已沾了数条无辜女子的血债……”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江夕颜反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道:“我信你….” 她修合欢宗功法,最擅察言观色、感应心绪。青澜所言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况且他根基纯净,并无血腥怨气,那些被他夺容的女子失了容貌,但性命无碍。 “那黑水君要集齐四十九张脸,炼成绝色丹后想做什么?”江夕颜疑惑的问。 “他想改换容颜,变成世间绝色。”青澜冷笑,“然后便可肆无忌惮地猎艳,甚至……混入人间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他野心极大,不止贪色,更贪权。” “那绝色丹炼成,你的夺颜咒能解吗?” “能。”青澜点头,“夺颜咒与绝色丹同出一源,丹成之时,咒术自解。可那样一来,黑水君得了绝世容颜,为祸更烈。且那四十九张脸的主人,将永远失去容貌,生不如死……我不愿如此。” 江夕颜沉吟:“那黑水君,有何弱点?” “他修为高深,且狡诈多疑,弱点……”青澜苦思,“他极好色,见不得美貌女子。而且他有一颗妖丹,是几百年前窃取了一位陨落蛟龙的内丹,因非本命,那妖丹与他并非完全契合,算是他最大的破绽。” “此妖丹藏在何处?”江夕颜问道, “在他腹中,日夜温养。”青澜道,“我曾见他吐纳修炼时,妖丹曾离体片刻,那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但他极为谨慎,吐纳时必布下重重禁制,难以接近。” 江夕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若我们能偷走他的妖丹呢?” “不可能。”青澜摇头,“妖丹离体,他立刻便能察觉。且妖丹与他魂魄相连,除非他死,否则外人根本无法炼化或摧毁。” “那……若是由内而外呢?”她唇角勾起一抹笑。 “什么意思?” 江夕颜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青澜听完,脸色大变:“不行!太危险了!我怎能让你去冒险?!他丑陋恶心,且残暴成性,万一对你……” 江夕颜正色道,“你不想摆脱他的控制吗?那些丢了脸的女子,你不想帮她们恢复容貌吗?” “我想!可是我怕他伤害你……”青澜神色焦虑, “别担心。”江夕颜握住他的手笑道,“合欢宗修的就是双修之道,对付这种好色之徒,自有办法。你只需配合我,我们里应外合,定能除了这祸害。” 青澜看着她自信的模样,心中挣扎。他确实渴望自由,渴望赎罪。可又怕连累江夕颜,怕她受到伤害。 “夕颜…你……为何要帮我?”他轻声问,“你我素昧平生,我甚至还曾想夺你的脸……” “因为你本性不坏。”江夕颜轻笑道,“我们双修时灵力交融,你妖力纯净,与我的功法契合。若除了黑水君,解了你的咒,或许……我们可以一起修行。” 这话暗示得明显,青澜心头一跳,江夕颜眼波盈盈,脸颊微红,美得惊心动魄。 “你……你不嫌弃我是妖?”他涩声问道, “妖又如何?人心有时比妖更可怕。”江夕颜嗤笑一声,“我合欢宗讲究随性自然,只要道心相合,是人是妖,并无区别。” 青澜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三百年来他独居水府,寂寞清冷。化形后想融入人间,却因妖身而格格不入。 遇上黑水君后,更是坠入深渊,日日煎熬。江夕颜像一道光照进黑暗,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萌动情爱…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除了那恶贼!” 黑水潭位于泾河下游三十里,四面环山,终年雾气弥漫,阴森潮湿。 潭水深不见底,水中不见鱼虾,唯有森森白骨时隐时现。 青澜带着江夕颜来到潭边,他依旧穿着那身猩红嫁衣,盖着盖头。 “夕颜,你……真的准备好了?”青澜低声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夕颜一身水红色纱裙,勾勒出窈窕身段,云鬓高绾,薄施脂粉,唇点朱丹,眼含秋水,娇艳欲滴,连青澜都看得呆了。 “放心。”她嫣然一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按计划行事。” 青澜点头,定下心神对着黑水潭朗声道:“黑水君大人,青澜求见。” 片刻之间,潭水“咕嘟咕嘟”冒起气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一个黑影缓缓升起。 黑水君身材矮胖,穿着一身油腻的锦袍,头发稀疏,用金冠勉强束着。脸上布满脓疮,眼睛细小如豆,闪着淫邪的光。鼻子塌陷,嘴唇厚而外翻,露出血盆大口,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像是死了多日的蛤蟆。 江夕颜强忍恶心垂下眼,故作羞涩。 “青澜,你不去夺颜,还有空来我这里?”黑水君声音嘶哑难听,“哟,竟然还带了位美人?这是……” “大人,此女名唤媚颜,是合欢宗弟子。”青澜躬身道,“我前几日在河畔遇见,见她容貌绝世,且精通双修秘法,特来献给大人。” “合欢宗?”黑水君豆眼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宗门?好,好!青澜,你这次立了大功!” 江夕颜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小女子媚颜见过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黑水君看得神魂颠倒,连声道:“免礼免礼!美人快快请起!” “大人。”江夕颜眼含泪光,楚楚可怜,“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何事?美人但说无妨!”黑水君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将她搂入怀中。 “我本是合欢宗弟子,因犯了门规,被逐出师门,流落至此。听闻大人神通广大,想求大人收留,愿侍奉大人左右,修习……更高深的双修之法。”她说着脸上泛起红晕,更添娇媚。 黑水君大喜过望:“好好好!美人既愿跟随本君,本君定不会亏待你!来来来,随我入水府!” 他大手一挥潭水向两边分开,她朝青澜使了个眼色,便一同跟着黑水君踏入通道。 水府位于潭底,府邸倒是建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只是处处透着阴森,且那股腐臭味挥之不去。 黑水君将江夕颜引至正厅,迫不及待地屏退几个呆头呆脑的水妖。 “美人,你看我这水府如何?”黑水君得意道。 “华美非常,大人真是雅致。”江夕颜奉承道,这布置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俗不可耐。 “美人喜欢就好。”黑水君凑近些,那双小眼睛里淫光更盛,“不知美人……可愿现在就与本君……探讨双修之道?” 他身上的臭味熏得江夕颜几乎作呕,她强忍不适娇笑道:“大人莫急,双修之道讲究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大人何不先与我饮几杯酒,培养些情意?” “有理有理!”黑水君连连点头,唤妖摆酒。 江夕颜浅酌慢饮,言语间极尽撩拨,却又若即若离,吊着他的胃口。 她修媚术,最懂如何拿捏男人心思,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黑水君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立刻将她吞吃入腹。 “大人。”江夕颜忽然轻叹一声,眉间染上轻愁。 “怎么了,美人为何叹气?”黑水君忙问, “我见大人修为高深,妖力磅礴,实在羡慕。她眼波盈盈,一脸期待的神情,“不瞒大人,媚颜被逐出师门时,受了内伤,修为一直难以精进。若能有幸……与大人真正双修,借大人妖力疗伤,或许……能恢复几分。” 黑水君心痒难耐,拍胸脯道:“美人放心!本君别的不敢说,妖力非同一般,只要你尽心侍奉,本君定助你疗伤!” “大人真好。”江夕颜嫣然一笑,素手轻抚他胸膛,“那……大人可否让媚颜先感受一下大人的妖丹?我修合欢宗秘法,能感应妖丹之气,若能与大人妖丹共鸣,双修时效果更佳。” 黑水君迟疑了一下,妖丹是他命门,从不轻易示人。 江夕颜见状,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大人不信媚颜?也是,媚颜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大人怀疑也是应当。既如此,我告辞便是……” “别别别!”黑水君连忙拉住她,“美人!美人莫恼,本君给你看便是!” 他想着美人修为低微,且已在自己水府中,能翻起什么浪?便运起妖力,张口一吐。 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从他口中飞出,悬浮在半空。那珠子表面光泽暗沉,内里似有蛟龙虚影游动。 “这便是本君的妖丹。”黑水君得意道,“美人可感受到了?” 江夕颜痴迷地看着妖丹,伸手似要去摸,她眼神一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通体莹白,刃身刻满细密符文,专破妖邪护体罡气! 她手腕一翻,直刺黑水君, “你!!”黑水君大惊失色,想要收回妖丹,却已来不及! “噗嗤!”锋利的刀刃深深扎入膻中穴!刃上符文亮起,化作道道金光,钻入黑水君体内,疯狂涌动! “啊!!!”黑水君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与此同时,一直潜伏在外的青澜破水而入,手持水凝长剑,直刺黑水君后心! “青澜!你敢算计我!”黑水君目眦欲裂,勉强回身,一掌拍向青澜。 但他妖丹离体,膻中穴被破,青澜轻易避开,长剑去势不减,刺入心脏! “啊!!!”黑水君再次惨叫,口中喷出黑血。 他疯狂挣扎,想要召回妖丹。可江夕颜早已将妖丹牢牢罩住, “你们……你们好狠毒!”黑水君瘫倒在地,怨毒地盯着两人,“青澜,小白脸果然没有好东西,你竟勾结外人害我!” 青澜冷笑着一把扯下盖头怒斥道:“你这只癞蛤蟆!丑陋无耻!夺我容颜,下咒逼我害人,这些年死在你手中的女子,可有冤魂来找你索命?” “那些贱人,死便死了!谁让她们不愿与我欢好,本君能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黑水君不停喘着粗气嘶吼道,“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的色咒!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那可未必。”江夕颜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夺颜咒与色咒同出一源,只要毁了你的妖丹,咒术自解。” “你敢!”黑水君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青澜一脚踩住。 江夕颜握住刀刃,手腕用力一绞! “呃啊!!!”黑水君浑身抽搐,七窍流血,气息迅速衰弱。他死死瞪着江夕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我不会放过你们……” “可惜啊,你没机会了。”江夕颜拔出匕首,黑水君惨叫一声,彻底没了声息。 他那肥胖的身体变成一只巨大丑陋的蟾蜍,满身脓疮疙瘩,无比恶心,过了片刻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只留下一件黑袍。 青澜长舒一口气,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江夕颜连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青澜摇头,“接下来……” 江夕颜拉着青澜双手结印,将灵光打入妖丹。那妖丹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痕,内里那道蛟龙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江夕颜和青澜咬破指尖,两滴血融入妖丹,妖丹震颤得更厉害了。 “以我之血,为引,以你之魂,为契。”江夕颜念动咒语,“蛟龙之力,一分为二,互不侵扰。开!” 她双手猛地一分! “咔嚓!”妖丹应声裂成两半,内里各有一道缩小的蛟龙虚影。 他们各自握住一半妖丹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吸收炼化。 七日后,江夕颜率先睁开眼,掌心那半颗妖丹温润如玉,内里蛟龙虚影安静盘踞。她已将其中精纯的妖力转化为自身灵力,修为大涨。 青澜手中的半颗妖丹已完全融入体内,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原本俊美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润泽,眉宇间那股忧郁淡去。 他那身猩红嫁衣,从血红化作月白,金色绣线也黯淡消失, 夺颜咒,解了。 青澜睁开眼,见江夕颜笑吟吟的看着他,他转向一旁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俊美无比的脸,眉眼含笑,神采飞扬。 “我的脸……回来了……”他喃喃道,眼中泛起水光。 三百年的容颜,失而复得,不再被操控作恶,他自由了… 青澜深深一揖:“夕颜!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没齿难忘!” “不必如此。”江夕颜扶起他,“你我携手除妖,各取所需,谈不上恩德。” 她笑道:“如今黑水君已除,你的咒也解了。那些被夺去容貌的女子,也该让她们恢复原貌了。” “对!”青澜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那件嫁衣前,轻轻一抹。 嫁衣无风自动,表面浮现出数个女子的面容,美丽动人,却神情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这些都是被我夺走的脸。”青澜低声道,眼中满是愧疚,“现在,该还给你们了。” 他咬破指尖,在嫁衣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低声念咒。 嫁衣上的面容开始流动,化作数道流光,飞出水面,朝着泾河郡的方向飞去。 “她们的脸,会自己回到主人身上。”青澜松了口气,“至于那些……被黑水君害死的女子……”他神色黯然,“我已将她们的遗物收集,会在佛寺立牌位,请高僧超度,愿她们早登极乐。” 江夕颜点头:“如此甚好。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青澜沉默片刻,看向她:“你…你要走了吗?” “我本就是云游至此,如今事了,自然要继续游历。”江夕颜道,“合欢宗弟子,需在红尘中历练,体悟情爱,方能精进。” 青澜眼中闪过不舍,低声道:“我……我能跟你一起吗?” 江夕颜看着他,似笑非笑:“跟我一起?我可是合欢宗弟子,我这一路,或许还会遇上其他男子,或许还会……” “我不在乎。”青澜打断她,眼神坚定,“我只想跟着你,也……也想看看这人间百态。三百年了,我一直困在河中,后来又被黑水君操控,从未真正自由自在地活过。你让我知道,妖也可以有真心,也可以……去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江夕颜心中微动,这几日的相处,同生共死,她对这个身世可怜却心地善良的水蛇妖,确实生出了几分情愫。 合欢宗不禁弟子动情,甚至鼓励在真情中体悟大道。若青澜真心待她,与他结伴同行,共参双修,未尝不是一段缘分。 但…… “青澜,你现在虽然解了咒,但修为尚浅,且刚炼化半颗蛟龙内丹,需要时间稳固。”江夕颜正色道,“和你第一个缠绵的人是我,情动并非心动,不如……我们定个百年之约。” “百年之约?” “嗯。”江夕颜点头,“你好生修行,行善积德,弥补过往罪孽。我也会继续云游,精进修为。百年之后,若你我初心不改,便在此地重逢,结伴同行,共求大道。” 青澜明白了她的意思,百年之后,若情意仍在,便是良缘,若淡了,也好聚好散。 “好。”他郑重应下,“百年之后,泾河之畔,不见不散。” 江夕颜从怀中取出那半颗炼化后的蛟龙内丹,笑着递给他:“这个你收好,好生温养。百年后希望你能完全炼化,修为更上一层楼。” 青澜也将自己那半颗递给她:“这个你带着,防身也好,修炼也罢。” 两人交换信物,相视一笑。 三日后,江夕颜离开泾河郡,青澜送至城外十里亭,依依惜别。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泾河郡依旧繁华,只是物是人非。 城外的佛寺中多了一座祠堂,供奉着当年被黑水君害死的七位女子的牌位,常年香火不断,有高僧诵经超度。 至于那红衣新郎的传说,人们通常相视一笑,只当是讹传。 泾河依旧东流,只是河畔多了一位白衣公子,他容貌俊美,气度温雅,却不爱与人深交,独来独往。有人问他姓名,他只说姓青名澜。 他在河底重修了水府潜心修炼,将半颗蛟龙内丹完全炼化,修为大增。 闲暇时便上岸行善,救治病患,修缮桥梁,资助贫苦学子。 百年间泾河郡风调雨顺,少有灾祸,百姓都说是河神庇佑。 他们不知道那位俊美公子,就是他们口中的“河神”。 这一日,春花烂漫,青澜如往常一样在河畔垂钓。 百年修行,他气质愈发沉静,容颜却丝毫未老,依旧是那副俊美模样。 忽然,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如泉:“这位公子,钓了百年,可钓到什么了?” 青澜浑身一震,手中的钓竿差点滑落。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一红衣女子站在不远处,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眉眼间那股清冷又妩媚的风情,与百年前一般无二。 “夕颜….你,你回来了?”青澜喃喃道, 江夕颜嫣然一笑:“百年不见,小郎君…风采依旧。” 墨澜笑了,眼中泛起温柔:“你更美了….” “在哪学的这般油嘴滑舌,”江夕颜嗔道,眼中却满是笑意,“我来赴百年之约..” “夕颜…”青澜欣喜若狂伸出手,“你……这次,还走吗?” 江夕颜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颜如花:“走啊!不过…是和你一起走。” 十指相扣,情意绵绵,青澜羞涩的问道:“夕颜…那你想去哪儿?” “天涯海角,随遇而安。”江夕颜笑道,“云游四方,体悟情爱大道。小郎君…可愿同行?” “小郎君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而去。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青山绿水之间。 唯有真心如这河水,生生不息。 第1章 典妻(上篇) 大成宣德三年,北州的潇湘县自从入了秋,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城西德化巷最里头那户,便是王有福的家。 这日已是晌午,锅里却只有半碗昨夜的剩粥,早凝了厚厚的一层油皮。盛玉娘缩在堂屋的角落里,眼圈乌青,右手食指肿得老高,正暗自垂泪。 她生的白净秀气,鹅蛋脸,柳叶眉,身上那件裙子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王有福晃荡着进了院。他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眼珠子混浊发黄,穿着一身油腻的布袍,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边走边哼着小曲。 “人呢..死哪儿去了?饭呢?!”他一眼瞥见缩在角落的盛玉娘,立时瞪起眼。 盛玉娘慌忙起身,低眉顺眼:“灶上……灶上还有昨儿的粥,我去热热……” “粥?又是粥!”王有福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掼,破口大骂,“老子辛苦一天,回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有!要你有什么用?!白白糟践粮食!” “我……我这就去做……”盛玉娘声音发抖,往灶间挪步。 “做?拿什么做?米缸都见底了!”王有福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老子昨天让你回娘家借粮,你去了没?” 头皮传来撕裂的疼痛,盛玉娘的眼泪在眶里打转:“去了……我娘说,说家里也紧,弟妹要娶亲,实在……实在拿不出……” “放屁!”王有福一巴掌扇过去,“你娘家开杂货铺子会没粮?分明是你这贱人没用心!是不是又哭哭啼啼,说我打你了?” 盛玉娘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哭出声,只哽咽道:“没有……我没说……” “量你也不敢!”王有福松开她,啐了一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娘家早不管你了!识相的就给老子好好伺候,不然……”他阴恻恻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晚上有你好受的。” 盛玉娘浑身一颤,想起昨夜那粗暴的折磨,胃里一阵恶心。 三年前,盛家在城东开着间杂货铺,日子也算过得去。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娘原想寻个厚道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顺遂。 谁知那媒人一张巧嘴,将王家说得天花乱坠,说王有福父母早逝,留下一处院落,十亩水田,虽无帮衬但家底尚可,且他老实本分,勤快能干,最是细心周到。 爹娘听了心动,又见王有福上门时彬彬有礼出手大方,便应了这门亲事。 直到盛玉娘嫁过来才知道,全是骗局! 王家哪里有什么院落水田?就这三间漏雨的破房子,王有福父母早逝,却是因他爹嗜赌败光了家产,气死了老婆,自己也醉死街头。 而王有福青出于蓝,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早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光了。 成婚没几天他就原形毕露,喝得醉醺醺回来,见盛玉娘哭泣非但不安慰,反而嫌她晦气,一巴掌将她扇倒在炕上,撕扯她的衣服…… 从那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打骂羞辱,白天王有福在外鬼混,输了钱回来就拿她撒气。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将在外受的窝囊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盛玉娘不是没想过逃,可往哪儿逃?爹娘起初还心疼,来接她回去住过两日。可王有福上门一闹,指着二老鼻子骂他们“教女无方”、“挑唆夫妻不和”,扬言要告官。 爹娘怕惹官司,更怕女儿真被休弃,名声扫地,连累弟妹婚嫁。只得劝女儿:“玉娘啊,这也是没办法,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忍吧……等他年纪大些收了心,你再生个一男半女,日子就好了。” 盛玉娘日渐憔悴,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热粥!”王有福一脚踢在她小腿上。 盛玉娘吃痛,踉跄着往灶间去。刚蹲下生火,就听院外有人高喊:“王有福!王有福在家吗?” 王有福正蹲在堂屋门槛上剔牙,闻声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在在在!是赵府的李管家吗?快请进请进!” 他一路小跑着去开院门,盛玉娘从灶间探头望去,见进来个穿着深蓝绸袍的男子,他面白微须,眼神精明,身后还跟着几个仆役。 “李管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有福点头哈腰,将人往堂屋让,“屋里坐,屋里坐!” 李管家却站着没动,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从灶间出来的盛玉娘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啧啧道:“王有福,你小子还有这份福气呢?” 王有福嘿嘿笑着,搓着手:“哪里哪里,自家婆娘,粗手笨脚的……” “粗手笨脚?”李管家走近几步,看得更仔细了。盛玉娘虽衣着寒酸,面有菜色,但眉眼清秀,身段窈窕,若是好生养养,稍作打扮,绝不输那些富家小姐。 “这模样,这身段……放在你这破屋里,真是糟践了。”李管家啧啧叹道, 盛玉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王有福忙道:“是糟践了,是糟践了!所以这不……请李管家来,给她寻个好去处嘛!”他转头对盛玉娘呵斥,“杵着干什么?还不给李管家倒茶!” 盛玉娘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站着没动。 李管家摆摆手:“茶就不喝了,你上次说的事我们老爷考虑了。一百两银子典两年,若是生了儿子,另有五十两赏钱。契书我带来了,没问题就按手印。” “典?典什么?盛玉娘猛地抬头,震惊的看向王有福, 王有福接过契书,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一百两几个字认得真切。他顿时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赵员外仁义!我这就按,这就按!” 他咬破手指,就要往契书上按, “等等!”盛玉娘冲过来一把抢过契书,哆嗦着看去。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立典妻文书人王有福,因家贫无以为继,自愿将妻盛氏玉娘典与赵德昌员外,典期两年,身价银一百两。期内若生子,赏银五十两。期内盛氏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任凭赵员外处置。期满归还,生死由命没有后账….” “王有福!你不是人!”盛玉娘眼前一阵发黑,她嘶声喊道,“你……你要把我卖了?!” 王有福一把夺回契书,不耐烦道:“什么卖不卖?这是典!典懂不懂?送你去赵府享两年福,好吃好喝供着,不比在这破屋里强?赵员外是咱们县的首富,进了他家的门就跟进了福窝一样,是你的造化!” “我不去!”盛玉娘尖叫,“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能把我典给别人?这是丧尽天良!你给我一纸休书,我立刻就走!” “明媒正娶?”王有福冷笑,“进了我王家的门,生是我王家人,死是我王家鬼!老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休书你这辈子就别想了!现在老子缺钱,让你去赵府待两年,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你就不怕王法吗?!”盛玉娘绝望地质问。 “王法?”王有福冷笑一声,“典妻的多了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官府管过吗?穷得活不下去了,典妻换口饭吃,天经地义!再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再敢闹,老子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那才是真的一辈子翻不了身!” 盛玉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狰狞的脸,忽然心如死灰。 这就是爹娘给她寻的能托付终身的人? 她猛地转身,朝着堂屋的柱子撞去! “快拦住她!”李管家惊叫道,王有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狠狠往后一掼。 盛玉娘摔倒在地,痛哭不已。 “贱人!想死?”王有福揪着她的衣领,啪啪又是两个耳光,“你死了倒干净?老子一百两银子就打水漂了!你想得美!” 李管家上前拦住,皱眉低声道:“王有福,你干啥呢?!真闹出人命,要吃官司的!这种事都是私下交易,不告不理,谁真敢宣扬的人尽皆知?收着点!别坏了事!” 王有福这喘着粗气,松开手,盛玉娘披头散发,满脸血泪,看着王有福那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这人间比地狱更冷。 “按手印吧。”李管家将契书和印泥递到面前,王有福毫不犹豫,重重按下指印,又强行拉过盛玉娘也按下了红印。 “行了,”李管家收起契书,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给王有福,“一百两,你点点。” 王有福迫不及待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他的眼。他抓起一锭用牙咬了咬,嘿嘿直笑:“真的,是真的!多谢李管家!多谢赵员外!” “那人我就带走了。”李管家示意两个仆役上前,“王家娘子,请吧,外头轿子等着呢。” 盛玉娘一动不动,王有福急忙上前踹了她一脚:“你他妈聋了?李管家让你上轿!敢耽误事,老子整死你!” 两个仆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盛玉娘,将她拖出院子。院外果然停着一顶半旧的蓝布小轿。 盛玉娘被塞进轿子,几人晃晃悠悠的抬起, 轿子吱呀吱呀,向前行去。盛玉娘掀开轿帘一角,天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她想起出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满是羞涩和憧憬。 临出门之前娘拉着她的手说:“玉娘,给你寻的是门上好的亲事,你往后啊就是王家的人了,要知道敬重丈夫,勤俭持家……” 敬重这个将她典卖换钱的畜生? 盛玉娘捂住脸肩膀耸动,不觉哭出声来, 轿外的管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娘子想开些吧,女人嘛,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给谁生不是生?老爷家富庶,你去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挨打受饿强?” “两年期满还能回来,你若是生下儿子,老爷一高兴,赏钱肯定少不了你的,到时候你们夫妻也能过上好日子不是?” 盛玉娘只是不住的哭泣,恨不得立即去死。 轿外又传来李管家的声音,似乎在对仆役交代:“你们都看紧点,别让她跑了。等回到府里,自有老爷处置。” 几个仆役小声嘀咕:“这王有福真不是东西,这么好的媳妇也舍得典……” “就是…这钱拿着都烫手..人也太恶了…” “我说你们都少废话!咱们拿钱办事!都把嘴闭紧。”管家训斥道,“人在屋檐下,管这么做什么….” 说话间轿子转入一条山道,两旁林木茂密,一股雾气不知从何处涌起,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仆役们似乎也觉察不对,脚步慢了下来。 “这雾……怎么突然这么大?”一人嘀咕道, “真邪门,刚才还好好的……”另一个应道。 李管家在前面呵斥:“少啰嗦,赶快走!天黑前一定要赶回赵府!” 轿子继续前行,但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于是不得不停下,茫然四顾。 盛玉娘感觉轿子停了,外面静得出奇,连风声鸟鸣都消失了,她小心的掀开轿帘,探出头去。 白雾茫茫,只见李管家和四个仆役立在雾中,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 前方雾中缓缓走出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影,他步履从容,好似踏雾而来。 那男子身量高大,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山野清气。 他看了眼呆立的李管家和仆役,只是轻轻一挥袖。几人身子晃了晃,软软倒地,竟似睡了过去。 盛玉娘缩在轿中,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人是劫匪?还是……鬼怪? 那青衣男子却温和一笑,声音清朗如泉:“这位娘子莫怕,我并无恶意。” 他目光落在盛玉娘红肿的脸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与愤慨。 “方才路过,听见轿中哭声凄切,又闻那几人对话,得知娘子遭遇。”他轻叹一声,“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人,将结发妻子典卖换钱,实在人伦丧尽,天地不容。” 盛玉娘听他语气诚挚,不似歹人,心中戒备稍松,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位..公子……是过路之人?求你救我……”她挣扎着爬出轿子,跪倒在地,“那赵府……我不能去……啊!” 青衣男子将她扶起,柔声道:“娘子不必如此,我既遇见便不会坐视不理。”他沉吟片刻,“只是……你此刻还不是自由之身,若是要逃走,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你那娘家恐也不敢收留。” 这话说中了盛玉娘的痛处,她怔怔站着,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绝望地问, 青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娘子且先随他们去赵府,这锦囊里的药粉,你每日取少许,洒在衣襟袖口。那赵员外近你身时自会吸入,他会以为与你圆房,实则昏睡不醒,不能真侵犯于你。” 盛玉娘接过锦囊,将信将疑:“公子….这……真的有用?” “娘子且放心。”青衣男子微笑,“我既承诺相助,便不会食言。你且忍耐些时日,我自有安排让你脱离苦海,且让那恶人得到报应。” 盛玉娘惶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握着锦囊,仿佛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为何要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青衣男子摆摆手,“娘子记住,无论发生何事,莫要慌张,按我说的做。时机一到,我自会现身。” 他说完身形一晃,融入浓雾之中,竟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周围的浓雾迅速消散,倒在地上的李管家和仆役呻吟着醒来,几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刚才……好像睡着了?” “邪门,这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管家揉揉眼睛看向盛玉娘,见她好端端站在轿旁,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王家娘子还不上轿?耽误了时辰,老爷怪罪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盛玉娘默默转身钻进轿子,她将锦囊紧紧贴在心口。轿子重新起行,傍晚时分在赵府的侧门停下。 赵府高墙深院,朱门铜环,大门上悬着鎏金的匾额,格外醒目。 李管家引着盛玉娘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内里倒是整洁,桌椅床榻俱全,只是透着股阴冷。 “王家娘子,你先在此歇息,老爷晚上会过来。”李管家交代了一句,便锁上门走了。 盛玉娘确定门外无人,才摸出那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青色的粉末,隐隐散着草木香气,她依言取了些小心的洒在衣襟。 过了没多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肥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赵德昌五十开外的年纪,他脸盘黝黑,一双小眼深陷在肉里,闪着精光。身上的绸缎袍子紧紧裹着肚子的肥肉,仿佛随时会崩开。 他一进门目光就黏在盛玉娘身上,越看越满意,咧开嘴笑道:“王有福那小子,倒是藏了个宝贝。你这娘子模样真俊,身段也好。” 盛玉娘强忍着恶低下头,他搓着手上前想摸盛玉娘的脸,她下意识偏头躲开。 “哟,还害羞?”赵德昌不以为意,反而更兴奋了,“爷就喜欢这良家的调调….放心,你跟了爷,保管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王有福那穷鬼强百倍!” 他一把搂住盛玉娘的腰,她浑身僵硬,几乎要呕吐,但想起青衣男子的嘱咐,硬是咬牙忍住。 赵德昌将她推倒在床上,肥胖的身躯压下来,嘴里喷着热气:“小美人,让爷好好疼你……”手粗鲁地撕扯她的衣襟,盛玉娘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然而赵德昌动作忽然一顿,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他晃了晃脑袋含糊道:“小娘子…真是香喷喷的…”话没说完,整个人便瘫软下去,压在她身上鼾声大作。 盛玉娘用力推开他坐起来,惊魂未定。看看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赵德昌,心中震撼难言。 那位青衣先生……果然不是凡人! 这一夜,赵德昌睡得极沉,鼾声震天。盛玉娘缩在炕角,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才醒过来,咂咂嘴笑道:“美,真美……小娘子果然妙不可言。” 盛玉娘低头不语,赵员外只当她害羞,得意的大笑:“你好好歇着,爷晚上再来。”他晃晃悠悠走了,临走还特意交代门外守着的婆子:“好生伺候,别委屈了她。” 盛玉娘瘫坐在炕上,抹了一把冷汗,接下来的日子如出一辙。赵德昌每晚靠近盛玉娘,吸入药粉后便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却以为春风一度,对盛玉娘越发“宠爱”,赏了些衣裳首饰,饮食也精致了许多。 盛玉娘却丝毫高兴不起来,那药粉一天天减少,眼看就要见底, 赵府的气氛诡异,她偶尔在院中走动,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多半怜悯中带着恐惧。 她偷偷打听才从一个小丫鬟口中得知,赵员外之前还“典”过两个女子,一个上吊死了,一个跳了井。 “老爷……脾气不好。”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说,“尤其是……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夫人劝过好多次,反被老爷暴打,还威胁要休了她。如今夫人带着小姐住在后院,基本不出门了。其他几个姨娘….也跟着住到了后院…” 盛玉娘听得心头发寒,这赵府果然是龙潭虎穴。 这一日,晚上赵德昌设宴款待宾客,喝得醉醺醺回来,满身酒气,眼神淫邪。 “小美人……爷今天高兴,咱们好好乐乐……”他扑过来,比往日更急切。 药粉吸入口鼻,他动作缓了缓,眼神更加浑浊,嘴里嘟囔着:“怎么……头更晕了……” 最终他摇摇晃晃还是瘫倒在炕上,鼾声如雷,睡死过去。 盛玉娘却更加焦虑,最后一点药粉今晚已经用光了,明天怎么办? 忽然一缕青烟飘入,青衣男子出现在房中, “公子!!”盛玉娘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 青衣男子示意她噤声,微微一笑:“娘子受苦了…..” “公子,你给我的药粉用完了,我……”盛玉娘急切道。 “莫慌,莫慌,”青衣男子抬手,掌心青光流转,“我今日来,便是做下一步安排。”一道淡青色的烟雾从他掌心涌出,钻入盛玉娘腹中。 盛玉娘只觉得小腹微微一暖,不痛不痒,并无其他异样。 “这是障眼法。”青衣男子解释道,“明日你假装害喜呕吐,让大夫来诊脉,便会诊出‘喜脉’。之后你便在赵府安心‘养胎’,他们自会好生伺候你。” 盛玉娘一愣:“喜脉?可……可我并未……” “自然是假的。”青衣男子笑道,“你只需配合,做出孕妇模样即可。” “那……十月怀胎生产之时,该如何是好?”盛玉娘忧心忡忡,“到时候去哪里找个孩子?不就露馅了么….” “娘子且宽心。”青衣男子成竹在胸,“到了生产那日,你自会生下一个‘男婴’…..” 盛玉娘听得目瞪口呆,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公子….您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忍不住再次问道,“能来去自如,能有这般通天手段……莫非是…” 青衣男子不置可否,只笑道:“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你且按我说的做。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需保持镇定。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前来带你离开。” 说完他再次化作青烟消失,盛玉娘怔怔站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第1章 典妻(下篇) 第二日一早,盛玉娘依计行事。 赵德昌宿醉未醒,盛玉娘却早早起来,出门干呕了几声。伺候的婆子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作呕状,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盛玉娘虚弱道:“不知怎的,早起就恶心反胃,浑身乏力……” 婆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这个月……月事可来了?” 盛玉娘摇头:“迟了七八日了…” 婆子大喜:“莫不是有喜了?我去禀报老爷!” 赵德昌被吵醒本来要发火,一听盛玉娘可能有了身孕,顿时一骨碌爬起来:“真的?快,快去请大夫!请回春堂的刘大夫,他最拿手!” 刘大夫细细为盛玉娘诊脉,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赵德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刘大夫,怎么样?是不是喜脉?” 刘大夫终于点头,笑道:“恭喜赵员外,确是喜脉无疑。脉象滑利如珠,已有一月有余。”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癫狂,“老天有眼!我赵德昌终于有后了!有后了!” 他立刻吩咐下去:“从今天起,玉娘就是府里的贵人!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再拨两个丫鬟专门伺候,不得有误!” 又对着刘大夫连连作揖:“多谢刘大夫!诊金加倍,加倍!” 刘大夫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便告辞了。赵德昌亲自送他出门,一路笑声不断。 消息很快传遍赵府上下,众人看盛玉娘的眼神都变了,敬畏中带着讨好。毕竟若她真生下儿子,那就是赵府未来的小主人,母凭子贵,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连久居后院的赵夫人听说了,带着女儿过来探望。那赵夫人年近四十,虽面容憔悴,眼神却温和。她拉着盛玉娘的手叹道:“妹妹受苦了….老爷他……我….你如今有了身孕,好好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身边的赵小姐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清秀,怯生生地看着盛玉娘,小声叫了声姨娘。 盛玉娘看得出赵夫人是真心同情她,在这吃人的赵府,这对母女恐怕也活得不易。 “多谢夫人。”她低声道,赵夫人又交代了些,便带着女儿离开了。临走时回头看了盛玉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从那日起,盛玉娘在赵府的待遇天翻地覆,厢房明亮,一日三餐精致丰盛,还有专门的厨娘根据她的口味调整菜式,两个小丫鬟日夜伺候,连走路都有人扶着。 赵德昌更是将她捧在手心,三天两头送些补品首饰,晚上也不再来过夜,只偶尔过来坐坐,盯着她的肚子傻笑。 “玉娘啊,你可要争气,一定要给爷生个大胖小子!”他眼冒精光,“只要生了儿子,爷重重有赏!不,你就是赵家的大功臣,爷让你进门作妾!” 盛玉娘心中冷笑,她只盼着日子快点过,等“生产”之后,青衣公子能如约带她离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盛玉娘的肚子渐渐隆起,倒也无人怀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感到一阵荒谬与悲哀。嫁了个畜生般的丈夫,又被典卖给另一个老畜生… 这世间,对女子何其不公? 转眼到了“临盆”之期,赵德昌早已请好了稳婆、奶娘,整个赵府严阵以待。 盛玉娘心中忐忑,虽说青衣公子保证万无一失,但毕竟是要“生孩子”,盛玉娘躺在产床上,装着阵痛的样子,实则急的冷汗直流, 赵德昌在外间焦急的踱步,听着里面盛玉娘的呻吟,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怎么样了?生了吗?”他不住地问进出端热水的丫鬟。 “老爷别急,才刚发动,还得等呢。”稳婆在里面回应。 盛玉娘叫得嗓子都哑了,心中叫苦不迭。再演下去,她真要露馅了!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一缕青烟从窗缝飘入,青衣男子现身,对她微微一笑,抬手一挥。紧接着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真的?!”赵德昌也顾不得什么产房忌讳了,冲进来一看,稳婆手中果然抱着一个“男婴”。盛玉娘见那婴孩浑身青蒙蒙的,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能看出是个男孩,手脚俱全,哭声响亮,只是好像旁人都看不出异样… “我的儿!我的儿啊!”赵德昌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抱起。 稳婆笑道:“老爷……大喜啊!大喜!” “喜!果然大喜!他一把抢过“婴孩”抱在怀里,如获至宝,“你看他红彤彤的,又白又嫩!” 赵德昌抱着“儿子”,左看右看,喜不自胜, “赏!重重有赏!”他大手一挥,“全府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钱!稳婆赏二十两!” 赵府上下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准备大摆宴席庆祝。 盛玉娘躺在床上,看着赵员外抱着那团青雾喜滋滋的样子,心中满是厌恶。 当晚,青衣男子笑着再次出现:“娘子,可以走了。” 盛玉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装了一天的产妇,也累得够呛。 “现在走?那……那孩子怎么办?”她有些担心, 青衣男子摇头道,“无妨,你且随我来。” 他衣袖一挥两人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赵府,融入夜色之中。 等盛玉娘再睁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山林之中,月朗星稀,夜风清凉,周围都是是参天古木。 “这是……”她茫然不解,“哪里?” “城外的云翠山。”青衣男子站在她身侧,“你在此暂避些时日,赵府那边好戏才刚开始。” 盛玉娘想起那团青雾化成的“儿子”,心中不安:“先生,那孩子…….” “那并非真实婴孩,而是一缕精气所化的虚影,”青衣男子解释,“精气耗尽,便会消散。到时赵员外发现‘儿子’死了,定会以为是邪祟作祟,或是王有福搞鬼。而王有福得知你生了儿子,必会去赵府勒索钱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是你现身作证,将他们罪行公之于众之时。” 盛玉娘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环环相扣,将人心算得透彻。她看着青衣男子清俊的侧脸,更觉得这位公子真是神通广大。 “那公子为何不一开始就带我走?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月光下,男子的眼神幽深:“若一开始就带你走,王有福报官,赵家追查,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即便逃了,也要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那两个恶人依旧逍遥法外,还会继续害人。” 他负手望月,声音清冷:“我不仅是救你一人,更要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这典妻的恶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如此才算真正救了你,也救了未来可能受害的女子。” 盛玉娘怔怔听着,心中震动, “可是……官府会管吗?”她担忧道,“典妻之事,历来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若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呢?”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若是惊动了上头,关乎官声政绩呢?” 他不再多说,只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这山中有我设下的禁制,寻常人进不来,野兽也不敢靠近。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接你。” 他又递给盛玉娘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干粮、衣物,你放宽心住下便好。” 盛玉娘接过,千恩万谢,青衣男子摆摆手,身形渐渐淡去。 盛玉娘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铺上干草,裹紧了衣裳,缓缓闭上眼。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丫鬟去送饭,发现房中空空如也,人去楼空。赵府上下找遍了,连盛玉娘的头发都没找到。 赵员外暴跳如雷,将伺候的丫鬟婆子打了个半死,他转念又一想目的已达到,以后再找还怕她能翻天不成? 于是赵德昌大摆三日流水席,宴请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间他抱着那团青雾,炫耀个不停,宾客们纷纷道贺,夸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 赵德昌听得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那“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啼哭声几不可闻。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先天不足,好生将养”,开了一堆补药,却毫无起色。三天后竟然“死了”,赵德昌哭天抹泪,痛不欲生,赵府办起了白事,将“男婴”下葬。 而此时,王有福也听说了盛玉娘“生了儿子”的消息。这一个月来,那一百两早已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他东躲西藏,苦不堪言。一听说盛玉娘生了儿子,他顿时又有了主意。 “赵德昌那老绝户,终于有后了!哈哈哈!”他眼珠一转,“那儿子是从我媳妇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说也有我一半功劳!赵员外得给我‘辛苦钱’!”他便理直气壮地跑到赵府要钱。 赵德昌正在为“儿子”的病心烦意乱,见王有福上门气不打一处来:“王有福!你还敢来?说!是不是你把盛玉娘藏起来了?!” 王有福一愣:“玉娘不见了?关我什么事?赵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媳妇给你生了儿子,这功劳不小吧?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表示?”赵德昌冷笑,“契书上写明了,生了儿子赏五十两。可如今人都不见了,你还想要赏钱?” “五十?”王有福嗤笑,“赵员外,你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你赵家的独苗!将来要继承你万贯家财的!没有我媳妇,你哪来的儿子?至少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百两?你做梦!”赵德昌气得浑身发抖,“滚!给老子滚出去!” “不滚!”王有福耍起无赖,“今儿不给钱,我就住这儿不走了!我还要去衙门告你,强占民妇,逼死我妻子!” “你!”赵德昌指着王有福,气的手直哆嗦,“好,好!你去告!看衙门是信你还是信我!” 毕竟典妻不是光彩事,赵德昌便让家丁将王有福暴打一顿轰了出去。 王有福被扔在街上,鼻青脸肿,恨得咬牙切齿:“赵德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真的一纸诉状告到了县衙。状纸上写赵德昌“强抢民妇盛氏,奸淫之后致其生死不明”,要求严惩赵德昌,并赔偿他白银千两。 这案子递到知县陈大人案头,典妻之事,民间确有,但都是私下交易,民不告官不究。如今王有福公然告状,事情就摆到了台面上。若不处理,有损官府威严,若处理,又牵扯到本地豪绅赵德昌…… 陈大人正犹豫,师爷低声道:“老爷,赵员外那边是不是先问问?” 陈大人点头,派人去请赵德昌,赵德昌一听王有福真告了官,又惊又怒,连忙带上厚礼,来到县衙后堂。 “陈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赵德昌一见面就诉苦,“那王有福是个无赖,赌输了钱,将妻子典给我,白纸黑字有契书。如今他妻子失踪,与我何干?分明是他自己将人藏起来,想再讹我一笔!” 陈大人捋着胡须:“赵员外,典妻之事,毕竟有伤风化。如今闹到公堂上,本官也不好不管。” 赵德昌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悄悄塞了过去:“大人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那王有福就是个泼皮,大人将他打发了便是。” 陈大人瞟了眼银票数额,还算懂事,便点点头:“既如此,本官心中有数了。” 第二日升堂,王有福和赵德昌跪在堂下,互相指责,唾沫横飞。 陈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向王有福,“王有福,你告赵德昌强抢你妻,可有证据?” 王有福梗着脖子:“有!街坊邻居都看见,赵府管家带着轿子把我媳妇抬走了!” “那是典妻,有契书为证!”赵德昌忙道,“大人,契书在此!”他呈上典妻文书。 陈大人看了看,又问王有福:“王有福,这契书上可是你的手印?” 王有福支吾:“是……可是……” “既是自愿典妻,何来强抢之说?”陈大人沉下脸,“至于你妻失踪,你有何证据证明与赵员外有关?” “我……”王有福语塞。 “分明是你自己将人藏匿,企图讹诈!”赵德昌趁机道,“大人明鉴!” 陈大人点头:“王有福,你无凭无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打二十大板!念你初犯,本官从轻发落,轰出公堂!退堂!” “大人!大人冤枉啊!”王有福被衙役拖了出去,一路喊冤。 赵德昌得意洋洋,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呸!穷鬼,跟老子斗?”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没过几天,赵员外“典妻生子”、王有福“卖妻求财”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清河县,甚至传到了北州府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 “听说了吗?赵德昌那老绝户,典了人家的媳妇,还真生了个儿子!” “什么儿子?邪门得很!据说没几天就死了!” “啊?是遭天谴了吧!” “可不是吗!老天收了!” “王有福真他妈是人渣,为了银子能把媳妇卖了,现在又去讹钱,真不是人!” “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官府就不管吗?” “管?听说陈知县收了赵德昌的钱…”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 民怨沸腾,舆论汹汹,更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俚曲小调,在坊间传唱,越传越广。 消息终于传到了刚调任的北州知府耳中,他正想做出政绩,听闻辖下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恶行,勃然大怒,当即发下公函,责成清河县严查严办,“以正风化,以儆效尤”,并明确表示“此风不可长,买卖同罪”。 公函送到时,陈大人正与师爷对弈,看完公函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老爷,怎么了?”师爷问。 陈大人将公函递给他,脸色发白:“上头……知道了。” 师爷看完,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事怎么传到知府大人耳朵里了?” “定是有人推波助澜。”陈大人咬牙切齿,“赵德昌这蠢货,做事不干净,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上头严令,若不严办,我这顶乌纱帽怕是要丢!” “那……老爷打算如何办?” 陈大人沉思良久,眼中闪过狠色:“事到如今,只能弃卒保帅。赵德昌、王有福,一个买,一个卖,都是罪魁祸首。按律……典卖妻子,伤风败俗,罪同略卖人口,可判刺刑。” “刺刑?”师爷一惊,“是否太重?判个流放或斩立决便是……” “重?”陈大人冷笑,“这事已传遍北州,多少人盯着?若轻判,上头不满,百姓不服,我这官还怎么做?唯有重判,才能彰显本官铁面无私,整顿风化的决心!”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本官听说,赵德昌之前还典过两个女子都死了,王有福卖妻求荣,这等恶徒,死不足惜!” 师爷恍然:“老爷英明!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立刻升堂!”陈大人整了整官服,“传赵德昌、王有福到案!再发海捕文书,寻找盛氏,她是关键人证!” 云翠山中,盛玉娘已住了月余,这一日,她正在溪边洗衣,忽听林外传来喧哗声。悄悄探看见一队衙役正沿山道搜寻,口中喊着“盛氏”、“王家娘子”。 她心中一惊,连忙退回山洞,衙役们在山道上来回找了几遍,没发现什么,便下山去了。 盛玉娘松了口气,却又疑惑:官府找她做什么?莫非王有福或赵员外报官了? 正思量间,洞内青烟袅袅,青衣男子现身。 “公子!”盛玉娘惊喜。 “娘子,时机到了。”青衣男子微笑道,“知府已下令严查此案,县令不敢再徇私。如今王有福、赵德昌已被收监,只缺你这关键人证。你且下山去县衙,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便可重获自由亲眼看到恶人伏法。” 盛玉娘又喜又忧:“我……我去公堂?那么多人……” “莫怕。”青衣男子安抚道,“我会暗中随行,护你周全。你越是凄惨可怜,越是能激起公愤。将那两人的恶行,细细道来,不要遗漏。” 第二日,盛玉娘下山直奔县衙,拿起鼓槌用力敲响鸣冤鼓! “咚!咚!咚!”衙役出来,见是她,忙进去禀报。 不多久,陈大人升堂,衙门口围满了百姓,听说今日要审“典妻案”,都来看热闹。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那是……盛氏?” “就是她!王有福的媳妇,被典给赵员外那个!” “可怜啊,好好一个女子,被折磨成这样……” 不多时,陈大人升堂,一脸严肃:“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他虽板着脸,心里却松了口气,人证来了,这案子就好办了。 盛玉娘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民妇盛玉娘,状告丈夫王有福典卖发妻,赵德昌强占民妇,逼我生子!” 她声音哽咽,将如何嫁入王家受尽虐待,如何被王有福以一百两银子典给赵德昌,如何在赵府被迫“怀孕”生育,又趁机逃走。 说到悲愤处,她泣不成声:“女子为何要被当作货物般买卖?王有福为赌债卖妻,赵德昌为子嗣买妻,视女子如草芥,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义愤填膺,不少妇人都抹起眼泪。 “太惨了……这王有福真不是人!” “赵德昌更可恶!仗着有钱,无法无天!” “该杀!都该杀!” …… 陈大人一拍惊堂木:“带王有福、赵德昌!” 两人被衙役押上堂,王有福眼窝深陷,浑身恶臭,赵德昌也好不到哪去,骨瘦嶙峋,脸色灰败。 一见盛玉娘,两人都愣住了。 “玉娘?你……你没死?”王有福脱口而出。 赵德昌则瞪大眼睛:“你……你怎么在这儿?” 盛玉娘冷冷看着他们:“我若死了,岂不是遂了你们的心愿?”她冷笑,“作恶多端,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德昌想起死去的“儿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王有福却跳起来,指着盛玉娘骂道:“贱人!你敢骗我?说!是不是你跟野男人合伙骗我?” 盛玉娘昂首道:“王有福,你为了钱将结发妻子典卖,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我告诉你,从你按下手印那一刻起,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今日在这公堂之上,我要与你恩断义绝!” “你!贱人!”王有福气急败坏,想冲过来打她,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陈大人看得分明,心中已有决断,他惊堂木一拍,厉声道:“肃静!王有福,赵德昌,你二人可认罪?” 王有福梗着脖子:“大人,我典卖自己媳妇,犯了哪条王法?古来有之!” 赵德昌也狡辩:“大人,我是花了钱的,有契书为证!是她自己愿意的!” “愿意?”盛玉娘悲愤道,“我若愿意,为何要撞柱寻死?为何要逃跑?赵德昌,你之前典的两个女子,一个上吊,一个跳井,难道也是‘愿意’的?”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还有两条人命?” “天啊,这赵德昌手上沾了多少血?” 陈大人脸色铁青:“赵德昌,盛氏所言,是否属实?” 赵德昌冷汗直流:“那……那是她们自己想不开……” “想不开?”陈大人冷笑,“来人,传赵府仆管家役!” 赵府的人被带上堂,他们战战兢兢将赵德昌如何虐待典妻,如何逼死两条人命,一一供出。连之前那两个女子的丈夫也被找来,他们之前收了赵德昌的封口费,将妻子之死说成病故或意外,如今见事情败露,为求自保也都招了。 铁证如山,陈大人怒斥:“王有福,典卖发妻,丧尽人伦;赵德昌,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更以钱财掩盖罪行!你二人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国法不容!” 他朗声道:“按《大成律》,略卖人口者,罪同强盗,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典妻虽无明律,然伤风败俗,危害更甚!本官今日,便以此类推,判你二人刺刑!” “刺刑”二字一出,满堂死寂。 王有福和赵德昌都傻了,刺刑是处置十恶不赦之人的极刑,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从肛门插入贯穿内脏,从口中穿出,受刑者不会立刻死去,要在痛苦中挣扎数日,慢慢流血溃烂而亡。 “不……不要……”王有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赵德昌则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陈大人继续道:“至于之前那两个典妻的丈夫收受钱财,掩盖妻子死因,助纣为虐,判斩立决!赵德昌之妻女,未曾参与,不予追究。盛氏,”他看向盛玉娘,语气缓和,“你虽为女子,却敢于揭露恶行,勇气可嘉。本官判你与王有福和离,重获自由身。另从赵德昌家产中拨出五百两,作为你往后安身立命之资。” 盛玉娘泪流满面,叩首道:“多谢青天大老爷!” 堂外围观百姓纷纷叫好:“判得好!” “陈青天!” “就该这样!看谁还敢典妻卖女!” 陈大人捋须点头,心中暗喜,这案子办得既顺应民意,又符合上意,自己的官声政绩,算是稳了。 退堂后师爷低声道:“老爷,刺刑……是否太过?万一上头觉得太残酷……” 陈大人摆摆手:“师爷,你可知这案子上头为何如此重视?因为典妻之风,不仅伤风败俗,更影响人口滋生,乃国之大忌!重判,才能震慑宵小,刹住歪风。本官这是‘乱世用重典’,上头只会嘉奖,不会怪罪。” 师爷恍然:“老爷高明!” 陈大人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冷光:“要怪,就怪他们自己作恶多端,撞到了刀口上。” 行刑那日,万人空巷。 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刑场中央立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桩。 木桩顶端削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王有福和赵德昌被押上来时,已瘫软如泥,王有福裤裆腥臭,赵德昌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监刑官宣读罪状,每念一句,百姓便叫一声好。 “……依律,判刺刑!即刻行刑!” 衙役将两人剥去衣物,绑在木桩上。王有福杀猪般嚎叫:“饶命啊!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赵德昌则喃喃自语:“没了…都没了……” 行刑手拎起一根丈许长削尖了的木棍,走到王有福身后狠狠刺入! “啊!!!!!”木棍穿透皮肉,刺破内脏,一路向上。王有福浑身痉挛,眼球暴突,鲜血从口鼻涌出,尖端从带着血肉从嘴里穿出。 然后是赵德昌,两人被钉在木桩上,尚未断气,身体一下下抽搐,鲜血顺着木棍汩汩流下,染红地面。 围观的百姓有人不忍看,有人拍手称快,更多人是沉默与恐惧。 盛玉娘看到如此惨状,浑身一颤,闭上了眼。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盛玉娘回头,看到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走吧。”他轻声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盛玉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上那两个垂死挣扎的人影,转身离去。 赵德昌的尸身是他发妻出钱收殓的,然后她变卖家产带着女儿和几个不愿离去的妾室,一起投奔去了百里外的姐姐家。 至于王有福,他平日作恶多端,亲戚早就断了往来,无人收尸。衙役将他的尸体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乌鸦啄啄,不过几日,便只剩一副白骨。 盛玉娘拿到了官府判给的五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烫手。 “公子,这些银子……” “这是你应得的。”青衣男子道,“你爹娘听说你的事,既心疼又羞愧,却也不敢来接你回去。怕街坊议论,怕影响你弟弟的前程。你若回去,少不得还要被他们盘剥,说不定为了又会将你匆匆嫁出去,换笔彩礼。” 盛玉娘心中一痛,在爹娘心中儿子的前程,家族的脸面,远比女儿的幸福重要。 “那……我该去哪儿?”她茫然,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青衣男子微笑,“你带着这些银子,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买几亩田,或开个小铺,也能逍遥自得,何必拘泥世间俗事?” 盛玉娘感激涕零,哭着欲下跪磕头:“公子大恩,玉娘没齿难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来日若有缘,定当粉身碎骨报答!” 青衣男子笑着拦住她:“我乃此地山君,受香火供奉,庇佑一方生灵。那日刚从城隍庙回来,路途听见你之事,心中不平,故而插手。如今恶人伏法,你重获自由,我也算积了功德,这便是报答了。” 原来是山神!盛玉娘又惊又敬,还要再拜,被山君拦住。 “不必客气,”他摆摆手,“盛姑娘,良善之人在哪里都会有容身之处。往后好好生活,莫要辜负这得来不易的自由。” 说完一阵青烟升起,山君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盛玉娘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拜了三拜,才起身。 她收拾行装将那五百两银子细细装好,又悄悄雇了辆马车出了县城,马车辚辚,驶向远方,从此再无音讯。 典妻案后,潇湘县乃至整个北州,风气为之一变。陈大人因“铁面无私、整顿风化”,得到知府嘉奖,吏部考评为“优”,不久便升任州通判。离任前百姓送了一块“为民除害”的牌匾,敲锣打鼓送到县衙。 陈大人捋须含笑,心中得意,这案子真是办得恰到好处。 而那些曾经动过“典妻”念头,或是暗中操作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提。毕竟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也不想步后尘。 偶尔还有不死心的悄悄打听,立刻就会被街坊邻居唾骂:“怎么?你也想尝尝那刺刑的滋味?” 青山隐隐,云雾缭绕,山君正与城隍对弈。 “你这步棋,走得妙啊。”城隍笑道,“既救了那女子,又震慑了恶徒,还让此地风气一新,功德不小。” 山君执子沉吟:“分内之事罢了,受一方香火,护一方安宁。” “不过,”城隍话锋一转,“你插手人间之事,就不怕触犯天条?” 山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条若不能惩恶扬善,要之何用?我虽为地祇,却也知‘天地有正气’。那等丧尽人伦之事,既然遇见,便不能坐视。” 城隍哈哈一笑:“说得好!来,继续下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如同这世间善恶纠缠不休,终究邪不能胜正。 第1章 镜中欢(上篇) 东周的琅琊城是七朝古都,可谓千年风流, 自前朝定都于此,三百年来此地便是天下繁华之最。更因地处南北要冲,四方货物汇聚,奇珍异宝满目琳琅,富贵之极。 然琅琊最出名的非其富庶,而在风气。许是承袭了前朝魏晋风流的余韵,又或是百载太平盛世养出的奢靡,琅琊人对容貌仪表的追求,已到了近乎痴狂的地步。 在这里一张好皮囊,胜过万贯家财,胜过满腹经纶,胜过一切德行操守。 姿容为重四字,是琅琊城心照不宣的铁律。 这日午时,城南抱山楼的雅间几乎满座,俱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临窗一桌围坐着四五位公子小姐,个个衣着光鲜,容貌出众。 正中一位紫衣公子,面如冠玉,眼若桃花,正摇着一柄酒金折扇与身旁粉衣少女亲昵调笑。 “柳兄,听说你前日得了''琅琊四美''之首林小姐的青眼?可真是羡煞旁人!”一个蓝衫公子举杯笑道。 那紫衣柳公子唇角微勾,眼中满是得意:“邓兄过奖了,林小姐不过是请我品鉴新得的古琴罢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话虽谦逊,神色却倨傲。 粉衣少女掩口轻笑:“柳公子莫要谦虚了,谁不知道林小姐眼高于顶,能入她眼的必是才貌双全之人。”她眼波在柳公子脸上流连,“要说容貌,坦诚说咱们这一桌怕是无人能及柳公子呢…” “这话不错!”另一黄衣少年接口,“上月诗会,柳兄一首《江花月夜》技惊四座,连陈大儒都赞不绝口,不过可你们知道后来陈大儒私下说什么?” “说什么?” 黄衣少年压低声音,却恰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陈大儒说,诗是好诗,但若作诗之人容貌平平,怕也引不起这般轰动。”他环视众人,“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若是换了个歪瓜裂枣的,纵然诗作得再好,谁耐烦细听?早就散了!” 众人哄笑,连连称是。 柳公子笑容更盛,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楼下街市,忽然嗤笑一声:“你们看,那不是陶家那位''无盐女’么?”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街角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低头快步走过。 她体态匀称,步履轻快,只看背影倒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可当她抬头露出正面时,皮肤尚算白皙,但五官平淡,毫无特色,这便是陶家大小姐,陶月华。 “啧,真是可惜了那身好衣裳。”粉衣少女摇头,“听说她爹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厚实。可惜生了这么个女儿,再好的绫罗绸缎穿在身上,也是明珠暗投。” “何止可惜衣裳?”蓝衫公子笑道,“我还听说,她爹想把她许给城北尤家那位公子,聘礼都下了。你们猜怎么着?尤公子当面没说什么,背地里跟朋友喝酒,说看见她那脸就倒胃口,若非家道中落,急需银钱周转,打死也不会应这门亲事!” “真的假的?”黄衣少年睁大眼睛,“尤公子我见过,虽说家世不如从前,但容貌也算周正,配她…确实是委屈了。” “谁说不是呢?”柳公子摇着扇子,慢条斯理道,“所以说这世道,脸才是根本。你们看陶家再有钱又如何?女儿还得倒贴聘礼求人娶。若陶月华生得如林小姐那般容貌,怕是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了。” 几人又是一阵嬉笑,言语间满是轻蔑。 这些话楼下的陶月华自然听不见,但那些怜悯嘲弄的目光让她加快了脚步,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喘了口气。 因为羞愤,气的心砰砰直跳。 琅琊城就那么大,流言传得比风还快。她也知道未婚夫尤子期看不上自己,之所以应了亲事,不过是看在陶家丰厚的嫁妆份上。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看见,又是另一番滋味。 “月华?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陶月华慌忙转身见是尤子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子期,我…我刚从绣庄回来,走得急了歇歇脚。” 尤子期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傅粉,确实称得上周正。他眉头微皱:“走得这么急做什么?瞧你,鬓发都乱了。出门在外,更要注重仪容…” 他伸手作势替她整理,陶月华心中一暖,刚要道谢,却听尤子期接着道:“明日我娘生辰,你记得早些来。衣裳换身鲜亮些的,我娘喜欢喜庆。” 这话听着关切,可陶月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嫌她平日穿得太素,不够显眼。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尤子期似乎也觉语气太硬,缓了缓柔声道:“月华,我知道你性子好,心地善。我娘那边你多顺着些,日后…日子总会好的。” 这话说得敷衍,陶月华却当了真,眼中又有了光彩:“子期,我会好好孝顺伯母,做个好媳妇。” 尤子期避开她的目光,捏了捏她的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别在外头乱跑。”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不耐烦。 陶月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暖意渐渐冷却。她不是傻子,尤子期眼里的不耐和敷衍,她看得出来。 可她能怎样呢? 在琅琊城她这样的容貌,能找到尤子期这样的夫婿已是高攀。那些人说女子德容言功,她“德”尚可,“容”却差得太远,能嫁出去,已是万幸… 她叹了口气,整理好衣裙,慢慢往家走。 陶家在城东虽不算顶级豪富,但也殷实。陶老爷做绸缎生意,为人敦厚,陶夫人性子温和,对女儿极是疼爱。唯一的心病,便是女儿这容貌。 见女儿闷闷不乐地回来,陶夫人迎上来,关切道:“月华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娘。”陶月华强笑道,“就是走得有累了….” 陶夫人打量女儿,心中了然。她拉着女儿坐下柔声道:“是不是在外面又听见什么闲话了?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嚼舌根子,咱们月华性情好,手又巧,将来定是个…..” “娘….”陶月华眼圈一红,“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真的很丑?” “胡说!”陶夫人板起脸,“我女儿哪里丑了?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多好!”她摸着女儿的头发叹息道,“只是这琅琊城…风气不好!人人都爱那艳丽的牡丹,却不知素雅的兰花更耐品。月华你若不愿意,就不嫁!爹娘养的起你,过的舒心自在便好,别总是在意别人说什么。”陶月华敷衍的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她知道娘是在安慰她,尤子期看她的眼神,无喜无恶,只是漠然。 这样嫁过去,真的好吗… 五日后她与闺中密友孙婉珍在城西茶楼小聚。她是城西周员外之女,与她自幼相识,性情爽利,清秀可人。 两人坐在二楼雅间,点了茶和几样点心。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月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孙婉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什么?” “关于尤子期。” 陶月华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子期….他怎么了?” 孙婉珍犹豫了一下:“前日我去城西锦绣坊取衣裳路过百花巷,那里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个极美的年轻寡妇,且喜好…俊俏男子。” 陶月华攥了手中的茶杯:“这..与子期何干?” “我亲眼看见,尤子期进了那寡妇的院子!”张婉珍咬牙切齿:“当时天色已暗,我本没看清,可那身影我认得!他穿的那件宝蓝织金袍子,还是上月我陪你去云锦阁给他订做的,全城独一份!” “哐当!”陶月华手中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酒了一身。 她浑然不觉,只呆呆看着张婉珍:“你..你看错了吧?子期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月华…你别伤心…”张婉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那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探出身来,一把将尤子期拽了进去!那动作亲昵得很!” 陶月华脸色煞白,百花巷的美艳寡妇,她也有所耳闻。人称花娘子,原是江南富商之妻,丈夫暴病而亡,她带着万贯家财迁居琅琊。此女生活奢靡,尤其好招揽俊美男子做入幕之宾,在城中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上次她就看尤子期往百花巷里钻,她跟了过去就不见踪迹…原来是真的! “你莫急。”张婉珍忙安慰,“或许是我真的看错了。又或许,尤子期是去….” 陶月华惨然一笑,“你不必安慰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尤子期看她时眼神淡漠,说话间言语敷衍,他从不主动牵她的手,也不与她多说半句温存的软话,他不是性子冷,只是对她冷。 “婉珍,这事你就当没看见,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一步。”陶月华站起身来离开酒楼。 百花巷在城西僻静处,两侧是高墙深院,花娘子的宅子朱门紧闭,陶月华在巷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也不见动静。 她不死心又绕到宅子后侧,那里的侧门竟虚掩着,并未上锁。 “这……”陶月华迟疑片刻,一咬牙推开侧门,闪身进去。 门内是个布置精巧的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前面隐隐有男女调笑声传来,陶月华心如刀绞,悄悄靠近,透过窗隙能看见屋内情形。 屋内锦帐低垂,一个身着绯红轻纱的女子斜倚在榻上,她云鬓半散,身段丰腴,肌肤胜雪,胸前沟壑深深,一双玉腿从纱衣下露出极为诱人… 怀中搂着一个赤裸的男子,正是尤子期! 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正低头亲吻洁白的细颈,手在她身上游走,动作熟练而急切。 “子期….”花娘子娇喘着,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听说你定了亲?” 尤子期动作一顿,随即嗤笑:“别提她。扫兴。” “怎么,陶小姐不好么?”花娘子媚笑,“听说她家底厚实,嫁妆颇丰呢。” “钱是好东西。”尤子期含住雪白的柔软含糊道,“可那脸…寡淡如水实在倒胃口!我每次见她都得强打精神,生怕露出不耐烦来。” 窗外陶月华气的浑身发抖,花娘子咯咯娇笑:“这么说你与她亲近时,也是勉强了?” “何止勉强?”尤子期翻身压住她,语气轻佻,“简直味同嚼蜡,若不是我家道中落,急需银钱周转,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哪像你….”他低头吻她,“这般可人……” “油嘴滑舌,”花娘子娇嗔,却主动迎合,“等你日后成了亲,就安分些别来了….” “来,怎么不来?”尤子期喘息渐重,“那木头哪懂得风情?不过是摆在家里充门面罢了,真正的快活,还得在你这里找…??”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被踹开! 陶月华脸色惨白,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 尤子期慌忙扯过外袍遮身,待看清是陶月华时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陶月华声音颤抖,“我来看看,我的未婚夫婿是如何在别的女人床上,诋毁我的!” 她指着尤子期怒道:“尤子期,你说我容貌平平,寡淡如水,见我就倒胃口?你说与我亲近味同嚼蜡,不过是看我家的钱?!” 尤子期脸上青红交加,尤其在美人面前被当场揭穿,更觉颜面尽失。 他索性破罐破摔,冷笑道:“难道不是吗?你自己照照镜子,哪点配得上我?这琅琊城内,向来重色,若不是你爹那点臭钱,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 “你!”陶月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尤子期,你无耻!” “我无耻?”尤子期嗤笑,“陶月华,这世道本就是各取所需。你爱慕我俊美容颜,家世不俗。我看上你家钱财,都是公平交易,谁也别嫌谁!倘若我面貌丑陋,你怕是避之不及吧?装什么无辜!” “哎呀,可真是难堪….好一个公平交易!”一直冷眼旁观的花娘子忽然开口。 她慢条斯理地披上一件外袍掩住春光,起身走到陶月华面前上下打量,眼中竟无半分惊慌,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陶小姐….”花娘子声音娇柔,“私闯民宅,可不是闺秀应做的事呢。” 陶月华怒视她:“你勾引有妇之夫,就应当了?” “勾引?”花娘子掩口轻笑,“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何来勾引之说?” 她转身一脚踹在尤子期的腿上,“还不滚?以后别来了,怪叫人烦的…” 尤子期猝不及防被踹下榻,他狼狈起身又羞又怒:“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你…..” “你什么你?”花娘子眼神一冷,“我最讨厌没担当的男人,你既贪图人家钱财,就莫要在背后诋毁。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滚!” 尤子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一跺脚,抓起衣裳狼狈不堪地冲出门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花娘子慢悠悠的倒了两盏茶,笑着示意她坐下:“陶小姐,坐下慢慢说,咱们都是女人,没什么聊不得的。” 陶月华僵了半晌才坐下,只是咬着唇不说话。 花娘子却笑了:“其实那侧门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上次你跟踪尤子期来这儿,在巷口张望时我就看见你了。”她眨眨眼,“我还对你笑了笑,记得吗?” 陶月华一愣,她想起上次确实在巷口看见一个红衣女子站在窗前,对她嫣然一笑,当时她还以为是错觉… “你..你是故意的?”她心中一惊, “不然呢?”花娘子正色道,“你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可这世道本就如此啊….” 她伸手挑起一缕湿发,语气轻柔却犀利:“世人皆爱美色,不重内在,这是人性本色。你瞧那尤子期,生得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草包。可那又如何?还不是有那么多女子前仆后继?而你性情再好,心地再善,就因容貌普通,便被他如此轻贱。其实不止是他,男人都那样…” 陶月华眼泪又涌出来:“难道…难道就因为我相貌平平,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当然不活该。”花娘子收回手,眼中闪过异彩,“所以我才让你亲眼看看,好让你彻底死心。你有家财,吃穿用度不愁,已经胜过无数人,何必再执着于颜色?回去吧…” “你容颜绝色当然可以毫不在乎,可为什么我天生就是如此平庸?为什么我不能受尽追捧簇拥…我真的不甘心…”陶月华忿恨不平, 花娘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既然陶小姐这般执着…那我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变美吗?” 陶月华一怔:“你说什么?” “变美…”花娘子重复,眼中笑意更深,“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让所有曾经轻贱你的人,都后悔莫及。让那尤子期跪在你脚下求你回心转意,让全琅琊的男子都为你痴狂。”这话如同魔咒钻进耳中,陶月华心跳加速,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自然是想!做梦都想…不过这怎么可能…..容貌天生,如何能变?” “若我说,能呢?”花娘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有一件宝贝,照一照便能脱胎换骨。”陶月华不信:“你别哄我了…天下间哪有这种宝贝?” “就知道你不信。”花娘子也不恼,拉着她的手,“随我来….我让你亲眼瞧瞧。” 她引着陶月华穿过珠帘走进内室,内室奢华,妆台上的首饰盒嵌着螺钿和宝石,台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金银首饰。 可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墙上挂着的一面古镜, 约三尺高,两尺宽,边框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花心处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窒息。 镜面光洁如银,照人毫发毕现, “呶,就是这面焕颜镜。”花娘子指着镜子笑道, 陶月华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如此华美的镜子映照下,更显黯淡。 她摇头苦笑道:“这镜子再美,照出的还是我这张脸。” "若只是普通镜子,自然如此。”花娘子手指轻抚镜框,“但这古镜非同寻常,需以脂粉簪环、锦衣绸缎供奉,诚心祈求,七七四十九日后,便能潜移默化,改变容颜。” 陶月华还是不信:“若真有这等奇效,你为何舍得让给我?” 花娘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因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绯红纱衣飞舞,玲珑美艳,“你看我,美吗?”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美,尤其是那股成熟妩媚的风情,难怪让男人们神魂颠倒。 “美。”她由衷道,“若我能有你一半,也不会受尽冷眼。” “这就是镜子给我的,”花娘子轻叹一声,“可美到极致,也不过如此。我已经享尽荣华,阅尽男色,这古镜对我而言,已无用处。反而是你这样心有执念的女子,更能发挥它的妙用。” 她握住陶月华的手语气诚恳:“我将这古镜赠你,分文不取。只希望你得偿所愿,一雪前耻,这也算我积德行善了。” “白白赠送于我?!”陶月华极为震惊,这古镜价值何止千金, 花娘子笑道:“这镜即便没有神奇,摆在闺中也是极好的装饰。若不成,也无损失;若成了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你若心有疑虑便回去吧,就当今日不曾来过。”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陶月华看着那面华美的古镜,又想想尤子期那番羞辱的话,心中那点渴望终于压倒了疑虑。 “好。”她点头,“那就….多谢你割爱了…” 花娘子笑容更深:“我这就让人帮你把镜子抬回去…” 半个时辰后,四名壮汉抬着用锦缎包裹的古镜跟着陶月华离开小院。 花娘子目送他们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低叹了口气。 第1章 镜中欢(下篇) 那古镜被安置在陶月华的闺房之中,她依照花娘子所言在镜前设了香案,摆上脂粉珠翠,绫罗绸缎。 每日早晚都会在镜前焚香祝祷,诚心祈求,起初几日,并无异样。 陶月华渐渐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她哄了。那花娘子或许是出于愧疚,才将这华而不实的镜子送于她作为补偿。 可那古镜确实精美无比,摆在房中满室生辉。陶月华便当做一件难得的装饰,每日对镜梳妆时,看着镜中那张平淡的脸,偶尔会想:若真能变美,该多好? 第三日夜里,陶月华沐浴完毕,正坐在镜前擦拭湿发。 一阵微风吹过,烛光摇曳,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紧盯镜面。 可镜中除了她自己,并无旁人, “许是….眼花了?”她喃喃自语,继续擦拭长发。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再次抬头,突然身后多了一个白衣人影! 那男子身姿挺拔,乌发如墨,正背对着她, 陶月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 却见身后空空如也,等她再回头看向镜子,那白衣男子竟缓缓转过身来… 陶月华呼吸一窒,那男子朗眉星目,鼻梁高挺如玉,唇色红若桃花。那双眼睛似有星辰沉浮,只一眼便能将人的魂儿都勾走。 如此绝色的男子,便是女子也未见有谁能及他半分颜色。 她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镜中男子唇角微勾,眼中漾起温柔涟漪:“陶小姐,受惊了。”那声音似清泉流淌,动人心弦。 陶月华愣了半响,颤抖着问:“你…你是谁?为何在我镜中?” “在下镜漓。”男子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乃是镜仙。” “镜….仙?” “正是。”镜漓含笑看着她,“那日花娘子处曾见小姐一面,惊为天人。虽知唐突,却情难自抑,一心盼与小姐结缘。幸得小姐将镜子带回,我才得以再见芳容。”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柔情似水,陶月华虽觉诡异,却莫名生不出恐惧。 “你………你真是仙?”她迟疑道。 “如假包换。”镜漓轻笑,“我原是月宫嫦娥的梳妆之镜,受月华滋养生了灵性。后仙子怜我,允我下凡历练,积攒功德。不想流落人间,辗转多年直到遇见花娘子,才重见天日。”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花娘子原也容貌平平,心有不甘。我怜她诚心,助她改换容颜,成全她一世风流。如今她心愿已了,将镜子赠予姑娘,也是缘分。” 陶月华听得将信将疑:“镜仙?你…你能帮我变美?” “自然。”镜漓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姑娘性情纯善,心地清明,只是被这皮相所累,明珠蒙尘。小仙愿助姑娘脱胎换骨,绽放光华。” “那….你要如何助我?”陶月华问道, “小仙需与姑娘结下‘缘契’。”镜漓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镜面,“你我需在镜前交合,借阴阳交融之力,我才能在镜中为你重塑容颜。此后你每日对镜梳妆,容貌便会潜移默化,日渐明艳。” 陶月华脸腾地红了:“这…..如何可以…何况你还是…” “小姐莫怕。”镜漓柔声安抚,“小仙早已已化形,与真人无异。且此举是为助小姐,并非轻薄。小姐若不愿,小仙绝不强求,请小姐将小仙送回便是….” 他退后一步,神色黯然:“只是…可惜了小姐一番诚心,与这难得的仙缘。” 陶月华咬唇不语,她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脸,又想想尤子期那番羞辱,心中天人交战。 良久终于开口:“镜仙,你…..你真能让我变美?” “绝无虚言。”镜漓郑重道,“待小姐容颜绝世,那些曾经轻贱你的人,都会悔不当初。小姐可尽情戏耍他们,一雪前耻。”这话击中了陶月华内心最深的渴望。 她想起尤子期鄙夷的眼神,想起茶楼上那些人的嘲笑,想起这些年来因容貌而受的屈辱… “好。”她的声音坚定而颤抖,“我答应你。” 镜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化为更深的柔情:“小姐信我,小仙必定不负小姐心意…” 此刻那镜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镜漓缓缓走出,白衣飘飘,恍若仙人临凡。 镜漓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唤你华儿可好…华儿….” 陶月华双颊羞红,镜漓那微凉的指尖带着清雅的香气抚了过来,温软的唇吻的轻柔而缠绵。 他的吻技极高,衣衫滑落,肌肤相贴。 镜漓的身体微凉,触感却异常细腻,让陶月华从最初的羞涩,逐渐沉溺其中。 镜面里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镜漓不时在她耳边低语:“华儿,看你有多美……” 陶月华整个人都要融化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陶月华浑身酸软,靠在他怀中喘息。镜漓搂着她声音带着喑哑:“华儿……喜欢吗?”陶素心红着脸轻轻点头, 镜漓轻笑:“这只是开始,今日起你每日对镜梳妆,容颜自会一日胜过一日。待七七四十九日满,便是脱胎换骨之时。” 他顿了顿又柔声道:“只是在此期间,需每日与我亲密….如此方能稳固…” “我愿意…”陶月华点头应下,心中竟萌生出期待,这镜漓如此俊美温柔,又懂得她的心思… 镜漓又与她温存片刻才道:“天色将明,我该回镜中了。华儿好生休息,明晚我再来。” 然后对她微微一笑,便转身融入镜中,消失不见。 镜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她走到镜前,仔细打量自己。 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皮肤好像细腻了些,眼睛也亮了些,虽然变化微乎其微…. “真的….能变美。”她抚着自己的脸,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从这一天起,陶月华每日对镜梳妆,虔诚祝祷。而镜漓每夜都会出现,与她极尽缠绵。 镜漓不愧是镜仙,精通各种闺房之乐。 而陶月华的容貌,也以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鼻子渐渐挺翘,嘴唇变得丰润,眼睛越发有神,皮肤白皙透亮,连身段都玲珑有致。 不过半月,她已从那个平淡无奇的陶月华,变成了清丽可人的美人。 她出门时已开始有男子驻足侧目,不久之后在一次诗会上偶遇尤子期,待知道她就是陶月华时,震惊得说不出话,眼中满是惊艳与懊悔。 陶月华心中冷笑,只略一点头,便与旁人谈笑去了。尤子期想上前搭话,被她身边的其他男子挡开,狼狈不堪。 张婉珍也惊叹她的变化,私下问她是否得了什么灵丹妙药,陶月华只笑而不语,心中却得意非常。 镜漓,就是她的灵丹妙药。 她对镜漓越发着迷,起初只在夜里相见,后来白日里也忍不住唤他出来。 他谈吐风雅,又温柔体贴。陶月华觉得自己怕是爱上了这个镜中仙。 这一日两人云雨过后,相拥而眠。陶月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漓郎为了我,耗费了不少修为….让我这般快活…我该如何报答你?” 镜漓搂紧她轻叹:“能与华儿欢好,是我的福分,何须报答?只是…” “只是什么?”陶月华忙追问道, “你容颜越盛,需耗费的灵力也越多。”镜漓语气中带着几分忧愁,“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除非…..华儿愿意与我结成道侣,双修共进。” 镜漓眼中满是期待:“如此互补,我的灵力可源源不断,华儿容颜也能永驻青春。甚至……可窥长生之道。” “长生?”陶月华睁大了眼睛, “嗯。”镜漓点头,“我毕竟是仙灵,若你愿与我长久相伴,共享修为,长生并非难事。” 陶月华怦然心动,她本就已离不开镜漓,若能长相厮守,还能长生不老… “我当然愿意!”她脱口而出,“我愿与郎君双修,长相厮守!” 镜漓眼中闪过狂喜,紧紧抱住她:“华儿,你当真愿意?” “愿意!”陶素心用力点头,“这世上,再无人比你待我更好了。” 镜漓深深吻她:“好,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道侣。我会倾尽所有,助你容颜永驻,共求长生。” 两人又是一番缠绵,比往日更加热烈。 此后,陶月华对镜漓越发依赖,几乎整日与他在闺房中厮混,连父母都少见。陶老爷陶夫人见女儿容貌大变,性情也开朗许多,虽觉奇怪,但见她高兴,便也不多问。 这一日,陶月华突然想起花娘子,便备了些礼物想去道谢。毕竟没有她赠镜,便没有这段仙缘。 可当她来到百花巷她的宅前,却见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 询问邻居都说花娘子早就搬走了, “就是你把镜子抬走的那天晚上!”一妇人回忆道,“拉了好几车东西连夜出城,走得可急了。” 陶月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花娘子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仿佛在躲避什么…. 她带着疑惑回去便问镜漓,可知是何缘故? 镜漓正在为她梳头,闻言手中梳子顿了顿,随即笑道:“花娘子心愿已了,自然要去别处游历。人间繁华,她还没享尽呢。” “可是….”陶月华皱眉,“她为何连夜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许是怕你挽留,徒增伤感。”镜漓从背后搂住她,在她耳边轻语,“难不成你还想将我还回去?旁人的事,何必挂怀?”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陶月华身子一软,那点疑虑便烟消云散。 “也是…”她转身投入他怀中,“我怎么舍得…” 镜漓笑着将她抱到镜前,又是一夜荒唐。 春去夏来,转眼便是踏青时节。 陶月华如今已是琅琊城有名的绝色美人,每日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门槛。但她一概回绝,只说自己已有意中人。 这一日,几个闺中密友约她去城外踏青,陶月华本不想去,但张婉珍劝她:“月华,你该多出去走走,让那些人看看,如今的你是何等风采。” 陶月华深觉有理,便精心打扮一番,穿着一身绯色绣金罗裙,乌发簪了几支赤金点翠步摇,眼似秋水,唇点朱丹。 行人无不侧目,男子惊艳,女子艳羡。 城西杏子林,溪流潺潺,一众公子小姐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弹琴品茗,好不风雅。 自陶月华容貌大变后,尤子期后悔不迭,多次挽回,都被陶月华冷拒。今日见她来又凑上前,殷勤备至。 “月华,你真美…..”他眼中满是痴迷。 陶月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似笑非笑:“尤公子过奖了,公子言语尤在耳畔,不敢忘记。” “月华…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尤子期低声道,“我一时糊涂被美色所惑,猪油蒙了心,竟看不出你的好。我日日悔恨,夜不能寐。月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从前的陶月华或许会心软,可如今的她见识过镜漓那样的绝色与温柔,再看尤子期只觉得平庸可笑。 “尤公子说笑了。”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我早已解除婚约,再无瓜葛,还请公子自重,不要总是自取其辱。” “月华!”尤子期急了,上前去拉她的手。 “尤公子!”一个蓝衫公子挡在中间,他正是当初在茶楼嘲笑陶月华的柳公子。此刻他却满脸堆笑,“陶小姐既不愿,你又何必纠缠?免得唐突了佳人。” 他转身对陶月华殷勤道:“陶小姐,那边溪畔有株百年杏花,开得正好,不如在下陪你去赏花?” 陶月华看着这群曾经轻贱她、如今却对她趋之若鹜的男子,心中只觉得意。 她微微一笑:“多谢柳公子美意,不过我想独自走走,失陪了。” 她转身沿着溪流缓步而行,留下身后一众失望的目光。 溪水清澈,陶月华见水中几尾游鱼嬉戏,心情愉悦,忽然一阵风吹过,她手中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水中。 “哎呀!”她轻呼一声,伸手去捞。 帕子被水流带远了些,她不得不探身往前。溪水清澈见底,她看见水中的面孔竟是一张鸡皮鹤发、皱纹横生的老脸!白发稀疏,眼窝深陷,嘴唇干瘪,赫然是个垂垂老矣的老妪! “啊!!!”陶月华吓得尖叫一声,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水中! “陶小姐!怎么了?!”不远处有人闻声赶来, 她慌忙站稳,却不敢再照,只得强自镇定。 “没….没事。”她勉强一笑,“只是差点滑倒。” “陶小姐小心些。”柳公子殷勤道,“这溪边石头滑,不如我扶你……” “不必!”陶月华避开他的手,心乱如麻,“我…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她匆匆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杏子林。 一回家便关上门冲到妆台前抓起铜镜左右照映,镜中仍然是那张年轻娇艳的脸。 她不死心,试遍家中所有的镜子,照出的都是美貌少女。 可水中的倒影…… 陶月华浑身发冷,她想起胡娘子连夜搬走的蹊跷,想起镜漓那番“天机不可泄露”的说辞,想起这些日子与镜漓日夜缠绵,他容光焕发,精力充沛…. 她对着古镜大喊:“镜漓!你出来!” 镜面如水波荡漾,他白衣飘飘,神色关切:“华儿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何事这般惊慌?” 陶月华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你老实告诉我,我的容貌.….是真的吗?” 镜漓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真,你怎么了?” “那为什么....”陶月华眼中含泪,“为什么我在水中看到的自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镜漓眼神微变,却柔声道:“华儿看错了吧…定是水面波动,倒影扭曲.…..” “我没看错!”陶月华尖叫,“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老了?!” 良久镜漓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我是镜仙,自然能操控镜子。只要镜中的你是这般花容月貌,旁人看见的便也是这般模样。” “那水中倒影呢?!” “水非镜,我力所不及。”镜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确实已经不再年轻了….” “什么…”陶月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怎么会….” “你以为我日夜与你交合,是为了什么?”镜漓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为了吸取你的精元助我修炼啊,我的傻华儿…..” 陶素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镜漓伸手温柔的抚上她的脸,眼神却再无往日的深情,只剩下冰冷的嘲弄:“你以为我真是什么镜仙?是什么月宫宝镜?呵呵….我不过是个修炼千年的镜妖罢了。” “镜妖?!你…那花娘子...”陶月华无比惊惧, “花娘子是第九十九个…”镜漓打断她,唇角勾起残忍的笑,“她跟你一样渴望变美,我便成全她。待她精元被我吸得差不多了,容颜开始衰败,我便教她寻下一个目标,将这镜子''赠''出去,继续为我供养。如此击鼓传花,一个接一个,直到凑满百人之数,我便能脱离镜身,自由行走人间。” 他低头在陶月华耳边轻语:“而你,我的华儿便是第一百个。” 陶月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花娘子为何连夜搬走,她是迫不及待要将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镜漓对她温柔体贴,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献出精元! 那些缠绵欢好,海誓山盟,全都是骗局! “你……你这个骗子…”她声音嘶哑,眼泪滚滚落下,“你骗我…你骗了我……” “骗?”镜漓嗤笑,“华儿,我确实让你变美了不是吗?我确实让那些轻贱你的人后悔了,不是吗?至于代价…你情我愿,何来欺骗?”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镜中:“你看,镜中的你艳冠群芳….只要镜子不碎,你在世人眼中,便永远是这般模样。至于真实的你..”他轻笑,“谁会关心呢?” “不…不要.….”陶月华颤抖着抓住他的手,“镜漓,我求你….放过我..我可以学花娘子去找下一个女子,把这镜子传下去….你放过我,好不好?” 镜漓眼中露出一丝怜悯,却冰冷刺骨。 “来不及了,你是第一百个,待我吸干你最后一丝精元,便能功德圆满,脱离镜身。到那时…”他笑容邪魅,“我便能真正逍遥于红尘,快活胜仙。” “不…不…”陶月华绝望地想逃,却被镜漓牢牢抱住。 “华儿,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你不是最爱与我缠绵么?” 他抱着她,走到镜前,镜中映出一绝美男子,怀里抱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妪。那老妪眼中满是绝望,却无法挣脱。 镜漓低头吻住陶月华干瘪的嘴唇,她满心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摆布。 衣衫褪尽,露出干枯的身体,镜漓却毫不在意,依旧极尽温柔地与她缠绵,她忽然想起初见镜漓时,原来在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如此丑陋的算计…. 世人皆爱美色,不重内在。她自己不也是如此?若非贪图美貌,又怎会落入这般陷阱? 最后一刻,她听见镜漓满足的叹息:“圆满…” 次日清晨,陶家丫鬟如往常一样,去小姐房中伺候梳洗。 推开门却见陶月华静静躺在床上,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那华丽的古镜竟然无缘无故的碎了,只留下一地锋利的碎片闪着寒光。 丫鬟心中惶恐不安,她走近床榻却惊骇地发现陶月华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皮肤干枯,这分明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小、小姐?!”丫鬟尖叫。 陶老爷陶夫人闻声赶来,看见女儿这般模样,当场昏厥。 请来大夫诊脉后摇头:“已经油尽灯枯,寿终正寝。可是..这模样,分明是八九十岁的老人,怎么会…..” 陶家一片悲声,好好的女儿一夜之间苍老而死,这诡异之事迅速传遍全城。 三日后,陶月华下葬。 关于她的死,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得了怪病,一夜衰老。有人说她是被妖邪所害,还有人说她用了邪术变美,遭了反噬。 一个月后,城东新开了一家倾城坊,据说背后的东家是个容貌绝世的白衣公子,他气质出尘,谈吐风雅,很快成为琅琊城新的风云人物。 无数女子为他痴狂,无数男子嫉妒他的容貌。他喜好风月,来者不拒,夜夜笙歌。 尤其喜欢与美貌女子亲近,但往往三五日便腻了,转而寻找新的目标。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薄情,他轻摇折扇,笑得风情万种:“世人皆爱美色,我亦如此,何不红尘逍遥,尽情享乐?” 而这琅琊城依旧沉醉在声色犬马、皮相之美中,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第1章 冥婚 平州城外二十里有个杏花镇,可这镇上飘香十里的杏花还不如曹家兄弟出名。 兄长曹富生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转,透着精明算计。 弟弟曹禄比哥哥略瘦些,看似憨厚,眼底却藏着狠戾。 兄弟俩做的是一门见不得光的营生,俗称配阴婚,又称冥婚。 是专门为死去的未婚男女操办婚事,使其在阴间有伴。这本是民间陋俗,若双方自愿、礼节周全,未亡人满足了心愿,倒也算一桩“喜事”。 可到了曹家兄弟手里,这门营生便彻底变了味。 这日兄弟俩回到家中,曹富将一只沉甸甸的包囊往桌上一扔,铜钱哗啦作响。曹禄连忙凑过来,两人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清点。 “哥,今儿这单赚了多少?”曹禄搓着手,眼睛发亮。 曹富乐的一拍桌子得意的道:“把张家那短命的闺女,配给西城李员外的傻儿子,两边都急着办事,咱们中间一撮合,足足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曹禄惊呼, “三十两?”曹富嗤笑,“三百两!咱们抽三成,九十两到手!” 曹禄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狂喜:“我的乖乖!这顶咱们以往干半年的了!” 曹富慢条斯理将银子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他照旧将大的那堆揽到自己面前,小的推给弟弟:“老规矩,我七你三。” 曹禄脸色一僵,盯着那堆明显少了许多的银子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敢说什么,只闷声道:“好….谢…谢哥。” 曹富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怎么?嫌少?你别忘了,这路子是我想的,人脉是我跑的,你不过打打下手。你是我亲弟弟才分你三成,已经是顾念兄弟情分了。” “哥,我知道….我……我没嫌少。”曹禄低下头将银子收进怀里,指尖却捏得发白。 曹富也不再理他,自顾自倒了碗酒,滋溜喝了一口眯着眼道:“说起来张家那闺女,模样真不赖。十六七岁跟朵花似的,可惜得急病死了。我瞧了一眼,皮肤还软乎着,啧啧……” 他语气淫邪,曹禄听得心头一跳,抬头看他哥。 曹富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反正要配给李家那傻子,不如……咱们先享用享用?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曹禄吓得手一抖:“哥!这……街里街坊的,要是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曹富冷笑,“咱们半夜去,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一个死人,谁在乎?”他眼中闪着得意的光,“你忘了上次刘庄那个小媳妇?刚死没多久,咱们不也……” “哥,你别说了!”曹禄脸色发白,“活人不好玩吗,非得玩死人….”事后曹富还顺手拿走了她陪葬的一对银镯子。 曹禄心有余悸,而曹福却满不在乎:“人死如灯灭,她有本事早就变成鬼来索命了!老子这不活的好好的?这世道,有钱就是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些巨富有几个是干净的?咱们这算什么?” 从那以后,兄弟俩的胆子越来越大,起初只是偷偷拿些陪葬品,后来见有些死者家里疏于看管,便打起了尸身的主意。 再后来看见落单或寻亲的外乡人便设计杀害,将财物据为己有。老的就毁尸灭迹,年轻的就伪装成意外或病故,再将尸体卖给需要配阴婚的富户,狠捞一笔! 两年下来,死在他们手上的已有十几条人命,钱财是越攒越多,心也越来越黑。 “哥,”曹禄犹豫着开口,“最近风声有点紧,上个月西郊发现的那具无名男尸,衙门怀疑……” “怀疑什么?”曹富打断他,“尸体都烧成炭了,能查出什么?干咱们这行的,手脚要干净。杀了人,要么烧,要么埋深点别留痕迹。”他灌了口酒,阴恻恻道,“再说了,平州这么大,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衙门哪管得过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兄弟俩对视一眼将银子藏好去开门。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管家客气拱手:“可是曹家兄弟?” 曹福连忙换上笑脸:“正是正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坐!” 管家却不坐只道:“我是城东杨府的管家,姓周,我家老爷有桩急事,想请二位帮忙。” 杨府?平州首富杨善仁? 曹富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周管家请讲!但凡能帮上忙的,我兄弟二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管家示意家丁关上门,这才低声道:“我家小姐杨凝雪双十年华,前几日突发急症去了…”他长叹一声,面露哀戚,“老爷夫人悲痛欲绝,思来想去怕小姐在阴间孤单,想为她物色一位‘如意郎君’,办一场风光的冥婚。听闻二位门路广,操办过的事也多,特来相请。” 曹富心中狂喜,面上却作悲痛状:“杨小姐芳华早逝,实在令人痛心!周管家放心,这事包在我兄弟身上!一定为小姐寻一位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良配’!” 周管家点头:“老爷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事情办得漂亮,酬金……”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曹禄脱口而出。 周管家摇头:“五千两。” 曹富呼吸急促,眼睛都急红了,五千两! “不过,”周管家话锋一转,“有两个条件。我家小姐品貌不凡,又是大家闺秀。第一,这‘新郎’须得是近日新丧、未曾婚配的年轻男子,且模样俊秀端正,家世清白。第二,毕竟是冥魂,此事不可张扬。十日后,便要见到合适的人选。” 曹富拍胸脯保证:“周管家放心!必定办妥!” 送走周管家,兄弟俩激动得在屋里转圈。 “五千两!哥,咱们发了!”曹禄兴奋道。 曹富却冷静下来,摸着下巴:“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杨家要的是‘近日新丧、家世清白、样貌端正’的年轻男子,还得是未婚……这条件,可不好找。” “那怎么办?”曹禄也犯了难。 平州城里近日哪有符合条件的新丧男子?就算有,人家也未必愿意配冥婚,更别说卖给杨家了。 曹富眼中闪过狠色:“没有,就‘造’一个。” 曹禄一愣:“哥,你是说……” “找个落单的、长得俊的年轻男人,”曹富压低声音,“杀了再伪造身份,卖给杨家。说是外地人,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也不是头一回了。” 曹禄面露忧虑:“话是这么说,可是……十天之内,上哪儿找合适的人?” “出去转转。”曹富抓起外衣,“城门,客栈、酒馆,专挑独身的外地人下手。要年轻,要俊,最好看起来有点家底,这样才配得上杨家小姐。” 兄弟俩当即出门,在平州城里转悠起来。 然而几天下来,毫无所获。要么是拖家带口,要么相貌粗鄙,还有的是本地有亲眷,都不合适。 眼看期限将至,兄弟俩急得嘴上起泡,这五千两银子眼看要飞走,曹富暴躁的见谁都像仇人。 第九日午后,兄弟俩垂头丧气地走在城的路上,经过一片红枫林时,曹禄忽然发疯似的扯着哥哥的袖子:“哥!哥!你,你看前面!” 曹富抬眼望去,顿时呆住了,那枫叶如火,小径蜿蜒走出一位年轻公子,他身量高挑,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悬着玉佩香囊。面如冠玉,眉似远山,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恍若含着一汪春水,唇角不笑也带三分笑意。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不染尘埃,风华绝代。 曹家兄弟直了眼,顿时心猿意马。 “我的娘……”曹禄喃喃道,“这……这是男人?怎么比娘们还勾人……” 曹富心跳加速,邪火上涌,这公子孤身一人,行装简单,必然是外乡人! “天助我也!”曹富低声道,“就他了!” 两人交换个眼色,正要上前搭话,那公子却先一步走了过来。 “二位兄台请了。”公子拱手,声音带着些许慵懒,“在下初来贵地,不慎迷路,请问青石镇该往哪边走?” 说话间眼尾轻轻一扫,曹家兄弟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曹富连忙堆起笑脸:“公子要去青石镇?巧了,我们兄弟正要往那边去办事。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公子微微蹙眉,似有些犹豫:“怎好耽搁两位?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曹禄抢着道,“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公子一人行路,也不安全。” 公子展颜一笑,更似春花绽放,晃得人眼花:“那就多谢二位了。” 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公子围在中间,殷勤备至。曹富故作关切:“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公子答道:“在下姓胡子桑,本是江南人士,因家中遭了变故,父母姐妹皆已过世,只剩我一人。我家在青石镇有位远房表亲,特来投奔。” 他说得轻描淡写,曹家兄弟却听得心头狂跳。孤身一人?家道中落?来投亲?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 曹禄眼珠一转,试探道:“胡公子家中……可还有产业?” 胡子桑黯然一叹:“祖上倒是薄有家产,可惜……唉,树倒猢狲散,如今只剩些浮财。我一人守着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终日孤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曹富强压激动,故作同情:“胡公子节哀…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你既来投亲,日后在平州安顿下来,咱们就是朋友,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胡子桑感激道:“曹大哥真是热心肠,这一路,还要多仰仗二位。” “好说好说!”曹富拍着胸脯,眼中却闪过贪婪的光。 三人沿山道前行,胡子桑身娇体弱,走起路来却慢悠悠的,一会儿说腿酸,一会儿喊腰疼,娇气得不像男子。 “曹大哥,我走不动了……”胡子桑扶着一棵枫树,蹙眉轻喘,更添几分楚楚风情。 曹富看得心痒难耐,忙道:“胡公子累了?那咱们歇歇。”他使了个眼色给曹禄,“二弟,去前头看看有没有茶水铺子,买些点心茶水来。” 曹禄不情愿:“你怎么不去?” 曹富脸色一沉:“长幼有序,我是兄长,自然是你去。怎么,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曹禄心中暗骂,却不敢顶嘴,只得悻悻去了。 待他走远,曹富凑近关切道:“胡公子,可是脚疼?要不……我帮你揉揉?” 胡子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曹大哥…还会推拿?” “略懂一二。”曹富伸手去摸他的脚踝,只觉肌肤细腻,心中一荡。 胡子桑却缩回脚,眼角微挑:“曹大哥……怎么摸上了?” 曹富被他看得口干舌燥,胆子也大起来:“不瞒胡公子,我曹富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你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不管是男是女,美就是美,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调戏,胡子桑却并不恼怒,反而掩口轻笑:“曹大哥真会说话。不过……我可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曹富几乎贴到他耳边,“美貌之人不分男女,我都忍不住想要疼爱一番…”说着伸手去揽胡子桑的腰。 胡子桑身子一扭,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眼含春水:“这荒郊野岭的….不太好吧?”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勾得曹富魂飞魄散。他一把抱住胡子桑就往旁边树林里去:“怕什么?这儿没人!胡公子,你就从了我吧,保管让你快活……” 胡子桑半推半就,曹富迫不及待地去扯他的衣带,他却将曹富压在身下,嫣然一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红光:“曹大哥这么主动,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不行了….”曹富两眼发黑,意识模糊, 胡子桑却不肯放过他,眼中红光闪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这才哪到哪….曹大哥的精气旺盛得很呢…” “不行了…胡公子…饶了我….我要死了…”曹富终于不住的讨饶, 胡子桑这才停下,又狠掐了他一把笑道:“这就求饶了?我可还没尽兴呢。” 曹富瘫软在地,大口喘气:“你真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他如同烂泥,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胡子桑却依旧衣冠整齐,眼中水光潋滟,更添媚态。 他俯身在曹富耳边轻声道:“曹大哥,可还快活?” 曹福艰难点头,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心中充满了强烈的迷恋。 “胡……胡公子……”他哑着嗓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胡子桑柔声一笑:“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罢了。曹大哥,以后……还要多关照我呢。” 曹富双腿发颤,勉强爬起来穿好衣衫,步履蹒跚的走出树林,正好碰上买点心回来的曹禄。 曹禄提着油纸包,看见哥哥满面潮红、脚步虚浮,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而胡子桑则神态自若,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嫉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哥,胡公子,点心买回来了,还热乎着。” “辛苦了….”曹富故作镇定,“胡公子累了,咱们就在这儿歇歇,吃点东西。” 三人围坐树下,曹禄将点心分给二人,眼神却总往胡子桑身上瞟。他小口吃着点心,偶尔抬眼与曹禄目光相触,便嫣然一笑,差点把曹禄的魂勾走。 曹富看在眼里,心中极为不悦,暗中狠狠踢了弟弟一脚。曹禄吃痛低下头,眼中怨毒更深。 歇息了片刻,继续赶路。胡子桑依旧娇气,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嫌日头晒。曹富曹禄争相伺候,暗中较劲。 傍晚时分,行至一处破庙,曹富道:“天快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胡子桑笑着点头:“也好…只是这庙宇荒废,怕是不太干净……” 曹富笑道:“公子莫怕,有我们在呢!”他指挥曹禄,“二弟,你去拾些柴火,再把水囊灌满。” 曹禄默默去了,心中却另有盘算。破庙里蛛网密布,神像残缺。曹富简单打扫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让胡子桑休息。自己则坐在庙门口,看似守夜实则防着弟弟。 胡子桑忽然起身,轻声道:“我去小解。” 曹富忙道:“我陪你去?” “不必,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胡璃摆摆手,独自走出庙门。 曹富本想跟去,但浑身酸软,实在没力气,便靠在门框上打盹。 曹禄假装睡着,一见胡子桑出去,他心头暗喜,也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庙后是一片乱坟岗,荒草丛生,月光惨白映得坟头磷火点点,阴森恐怖。 胡子桑走到一棵枯树下正要解衣,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胡公子……”曹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渴望,“我……我倾慕你已久……” 胡子桑没有挣扎,只轻叹一声:“曹二哥……你这是做什么?让你哥哥看见,怕是要生气。” “别提他!”曹禄恨声道,“这些年,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好处却都是他拿!就连你……他也要独占!凭什么?!” 胡子桑转身伸手抚上曹禄的脸颊,柔声道:“曹二哥,其实……我本来更中意你。你年轻力壮,长得也秀气,他哪能和你比….可今日他趁你不在,强迫于我,我……我无力反抗……”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曹禄眼睛都红了:“那个畜生!我就知道!胡公子,你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他再敢碰你,我跟他拼命!” 胡子桑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曹二哥,你对我真好……” 曹禄如遭电击,狂喜之下,抱住胡子桑倒在乱草丛中,疯狂纠缠在一起。 胡子桑故技重施,极尽挑逗之能事,曹禄哪里经得住这般手段,很快溃不成军,在极乐中一次次战栗脱力,最后头晕眼花,数次昏厥。 “胡……胡公子……”他喘息着,死死抱住身上的人,“我要你……我要你永远是我的……” “你的精气更旺呢…”胡子桑轻笑,指尖划过他汗湿的胸膛:“那可不行。你哥哥……不会同意的。” “那就杀了他!”曹禄脱口而出,眼中闪过凶光,“反正我们手上人命不少,多他一个不多!” 话音刚落,破庙方向传来一声怒吼:“曹禄!你个王八蛋!” 曹富提着根木棍,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他听见动静出来一看,顿时怒火中烧。 曹禄也不慌张,他起身套上裤子:“怎么?胡公子喜欢我,你嫉妒了?” “打死你!”曹福一棍子砸过来,“老子早就看出你对胡公子心怀不轨!怎么,翅膀硬了?想造反?!” 曹禄躲开木棍,火气更旺:“造反?曹富!这些年我受够你了!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分钱你拿大头,玩女人男人都是你先挑!我他妈是你弟弟,不是你养的狗!” “狗?”曹富冷笑,“没有我,你早饿死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兄弟俩红着眼扭打在一起,下手毫不留情。曹福虽不如弟弟年轻,但胜在狠辣,专往要害打。曹禄力壮,憋了多年的怨气爆发出来,状若癫狂。 “你个畜生!还想霸占胡公子,有脸说我?!” “胡公子是我的!你也配?!” “你的?你也配?!” “他愿意!他亲口说的!” “放屁!那是你强迫他的!” ……… 两人边打边骂,言语越来越不堪,胡子桑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终于,曹富一棍子砸在曹禄头上,曹禄闷哼一声,倒地不起,额头汩汩冒血。他自己也气喘吁吁,鼻青脸肿。 忽然曹富恶狠狠地盯着胡子桑:“都是你!!是你故意挑拨我们兄弟反目!” 胡子桑歪着头,桃花眼中满是戏谑:“我挑拨?话可不能乱说…是你们自己贪婪好色、兄弟阋墙,关我什么事?” “你!”曹富举起木棍想打死胡子桑,却忽然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地上的曹禄也发现自己只有眼珠还能转。 “怎么回事?!”曹富惊恐大叫。 胡子桑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笑容越发妖异:“曹富,曹禄,你们不是喜欢给人配冥婚吗?不是喜欢杀人越货、奸淫掳掠吗?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怕了?” “你……你到底是谁?!”曹禄颤声问。 胡子桑指尖轻轻一点,那张绝美的脸被拉长,尖牙利齿闪着寒光,身后出现一条巨大蓬松的狐尾,显得格外妖异而魅惑。 “我乃狐妖。”他淡淡道,“修行千年,需积攒功德以证大道。恶人作恶越甚,惩治之后所得功德越深。你们俩杀人害命,丧尽天良,正是上好的功德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狐仙饶命!狐仙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们!我们以后一定行善积德!饶命啊….” “行善积德?”胡子桑嗤笑一声,“你们这等脏心烂肺的恶人,我要的是你们罪有应得的下场。” 他袖袍一挥,兄弟俩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阴森幽暗的洞穴。 洞穴潮湿,正中燃着一堆篝火,几个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的恶鬼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他们青面獠牙,浑身溃烂,戾气冲天。 见胡子桑出现,几个恶鬼连忙起身行礼:“胡公子!” 胡子桑点头,指着地上的曹家兄弟:“这二人作恶多端,手上十几条人命,更专营配冥婚、奸淫尸体、杀人越货的勾当,送来给你们‘享用’。” 恶鬼们眼睛一亮,围着曹家兄弟打量,啧啧称奇。 一个独眼鬼搓着手:“这俩货色不错,能好好乐乐。” 另一个烂脸鬼咧嘴笑:“还是活人?阳气足!够劲儿!” 两人吓得屎尿齐流,哭喊哀求:“狐仙饶命!狐仙饶命啊!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胡子桑冷眼旁观:“知错?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可曾给过他们求饶的机会?那些被你们玷污的尸体,可曾有过尊严?” 他眼中寒光一闪:“以后你们就是这几位的‘新娘子’了。阳寿未尽之前,会日日受他们‘疼爱’。待阳寿尽了,还要继续在阴间服侍他们,不得超生。” “不!!!”两人发出绝望的嚎叫。 胡子桑不再理会,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洞穴中。 身后传来恶鬼们兴奋的嘶吼和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胡子桑化作一道清风,飘向平州城。 杨府灵堂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杨小姐的棺椁停在正中,尚未封棺。 杨员外和夫人哭得昏天黑地,周管家在一旁劝慰。 “老爷,夫人,节哀啊……小姐已经去了,咱们得让她走得安心……” 杨员外老泪纵横:“我杨善仁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凝雪啊……你怎么忍心丢下爹娘……” 正悲痛间,忽听一位白衣公子缓步走入,正是胡子桑。 周管家一愣:“这位公子….你是……” 胡子桑拱手:“在下胡子桑路过宝地,见府上有白事,特来吊唁。” 杨员见这公子气度不凡,容貌绝伦,不似常人,便强忍悲痛还礼:“多谢公子,哎,小女福薄,劳公子挂心。” 胡子桑走到棺椁前,那杨凝雪面容清秀,肤色苍白,确已没了气息。他轻叹一声,转身对杨员外道:“杨老爷,令嫒芳魂未远,我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单独与二位说。” 杨员外夫妇对视一眼,屏退左右, 胡子桑这才道:“杨老爷为令嫒配冥婚,本是爱女之心。但可知道,生前尘缘已了,死后还要被强行捆绑姻缘,别说对逝者不利,就是对其亲属也是损耗阴德。杨小姐未必能好生投胎转世啊….” “啊!这..这冥魂也算是民间旧俗…不知还有如此多的弊端…我们爱女心切,盼着不想让女儿孤单,若我家凝雪不能投胎..这….”杨员外大惊失色, “老爷啊…这可怎么办啊….公子….”杨夫人伤心欲绝, “况且,杨老爷和夫人可知那曹家兄弟是何等人物?”胡子桑淡淡道, 杨员外与夫人一脸茫然:“他们……不是做阴媒的吗?整个平洲都知道啊!” “阴媒?”胡子桑冷笑道,“他们是杀人害命、奸淫尸体的恶徒!令嫒若真与他们找来的‘新郎’配了冥婚,九泉之下,必然不得安宁!” 杨员外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声大叫:“什么?!周管家!周管家!” 周管家慌忙进来,杨夫人厉声质问:“你说!那曹家兄弟,到底什么来历?!” 周管家支支吾吾:“老爷,夫人,我……我也是听人说他们门路广……具体底细,并不清楚……” 胡子桑淡淡道:“他们人已经失踪了,杨老爷若不信,可报官派人去他们住处搜查,定能找到罪证。” 杨员外脸色铁青,当即派人击鼓鸣冤,知县亲自坐镇,派全部衙役去曹家搜证。 不出半天差役回报:在曹家屋后挖出五具尸体,皆是被害的年轻男女,仵作验过有尸身有被玷污的痕迹。从屋内搜出大量金银财物及陪葬品,还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他们害人的经过。 知县大怒,发下海捕文书,全面通缉。 杨员外浑身发抖,后怕不已:“若不是胡公子提醒,我……我险些害了凝雪啊!” 杨夫人更是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差点…..” 胡子桑安慰道:“二位不必自责,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关于令嫒,我倒有个主意。” “公子快请讲!”杨员外连忙道, “冥婚之事,本意是为安逝者之心。与其找个不知底细的‘新郎’,不如请高僧做法事超度,让她早登极乐。那些受害的人可以用名媛的名义好生安葬,也算是她的功德。” 杨员外连连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就按公子说的办!” 胡子桑又道:“曹家兄弟昧下的不义之财,应归还苦主。或用于修桥铺路、施粥赠药,积些阴德。” “杨某惭愧,都听公子的!”杨员外感激涕零,“胡公子大恩,杨家没齿难忘!” 胡子桑却摇头:“也算是一点善缘,听闻杨员外和夫人乐善好施,这样甚好,也能为令嫒祈福,早日往生。” 言罢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杨员外夫妇和周管家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胡公子绝非凡人。 “是神仙……是神仙来点化我们啊!”杨员外朝着胡子桑消失的方向,连连叩拜。 当日杨府便撤了冥婚的筹备,请来高僧做法事七日。那些从曹家搜出的财物,官府一一查明来源,除了给死者亲属善后,剩下的全部捐出修了一座义冢,用于安葬无名尸骨,杨员外又拿出银钱开了善堂,每年设粥棚三个月,用来周济贫苦,两年后居然又得了一位千金,员外夫妇喜出望外更是行善积德。 平州百姓得知曹家兄弟恶行,无不唾骂。那些受害者的亲眷更是悲愤交加,对杨员外的善后之举感激不尽。 此事传开,冥魂的歪风为之一肃,平洲再无人敢做这伤天害理的营生。 至于曹家兄弟,从此再无人见过。有传言他们作恶多端,被山精野怪抓去吃了。也有人说他们卷款潜逃,死在了外面。 乱坟岗附近的樵夫有时深夜路过,会听到地下传来隐隐凄厉的哭嚎,令人毛骨悚然。 这世间,恶人总以为可以逍遥法外。 却不知俗话说得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第1章 王女 元朝云州西南三十里,有一片连绵数百里的万灵山,灵芝仙草生于断崖,百年人参藏于深谷,更有珍禽瑞兽栖居,泉水淙淙,飞瀑如练,真可谓是山灵毓秀之地。 只是山中多险,传闻还有成了精的猛兽,等闲人不敢深入。尽管如此,进山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毕竟穷比死更可怕。 十年前,有个叫吕德财的人从山中归来,一夜暴富。 他本是城郊农户,回来之后便在城中开起了德济堂,声称有祖传秘方所酿的药酒,名曰“延寿酿”。 那酒色泽金黄,异香扑鼻,饮后酒香三日不散。更奇的是,体弱多病的张员外饮了半杯,三日后竟能下床行走。常年咳血的李举人连饮七日,咳疾痊愈,面色红润如同少年。 消息不胫而走,邻州富商都慕名而来,一坛酒竟卖到百两纹银。 吕德财一跃成为云州首富,他暗中收购了城中所有药铺,垄断了药材生意。不少人家因为药钱太贵,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病死。 原配陈氏本是他贫贱时的发妻,陪他吃尽苦头。吕德财富贵后嫌她粗鄙碍眼,立即一纸休书将她赶出家门,连儿子吕继宗也嫌她丢人,不闻不问。陈氏贫病交加,不过两年便郁郁而终,草草葬在乱坟岗。 城中无人不知,却无人敢言,吕德财对此毫不在意,他结交官府,家中仆役上百,又纳了五房美妾,夜夜笙歌。 百姓背地里骂他丧尽天良,为富不仁。 他却嗤之以鼻:“我吕某人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穷鬼命贱,死了干净,他们买不起,是命该如此。” 有相熟的富商曾旁敲侧击打听过那延寿酿,吕德财总是笑而不语,只说“祖传秘方,不可外传”。 问得急了他就沉下脸:“诸位若是信不过吕某,大可不买!”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多问?毕竟这酒,确实有效。 延寿酿的名气愈盛,连京城都有贵人派人来买。吕家宅院扩建三次,雕梁画栋,堪比王府。 十年后,云州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一座五开门面、三层高的德济堂,终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掌柜的吕德财,如今已被称为“吕半城”。这一日他正眯着眼,惬意的躺在摇椅上小憩。虽已年过六旬,因常年饮用药酒,面色红润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只是眼神浑浊,透着戾气。 这时儿子吕继宗急匆匆进来,低声道:“爹,出事了!” “慌什么?”吕德财眼皮都不抬,“天塌了?” “不是……城里新开了一家药铺!”吕继宗急道,“就在西大街,叫仁心堂!今日刚开张,就敲锣打鼓说义诊一月,分文不取!现在半个城的人都涌过去了,排了几条街的队!” 吕德财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义诊?分文不取?好大的手笔….那掌柜的什么来路?” “是个女的,叫王月英,长得……挺标致。”吕继宗眼中闪过淫邪,“还有两个帮手,一个坐堂郎中姓陆,一个抓药的丫头叫香云。都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王月英……”吕德财冷笑道 ,“想靠义诊揽名声?天真!那么多人看病抓药,药材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不出几天就得关门大吉!不必理会。” 吕继宗却道:“爹,可不能轻敌啊!我派人打听了,那王月英似乎有些门道,药材好像是从外地运来的,源源不断。再这么下去,咱家的生意……” “咱家生意靠的是药酒!”吕德财打断他,自信满满,“穷人本来也买不起咱家的药,让他们去折腾,等药材耗尽,自然就消停了。到时候再把价格往上翻一倍….” 他摆摆手:“去盯着点就行,别动手。现在风口上,别惹麻烦。” 吕继宗无奈,只得退下。 然而仁心堂非但没有关张,反而越来越红火。三间门面虽不及德济堂气派,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门口还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义诊一月,诊病施药,分文不取。”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眼中带着期盼,低声议论。 “听说这仁心堂的王掌柜是菩萨心肠,真的不收钱?” “我表姑昨天来看过了,陆大夫医术可高了!把了脉开了方子,去柜台抓药,真的一文钱没要!” “阿弥陀佛,可算遇上好人了!德济堂的药贵得吓死人,咱们穷人哪里看得起病?只能硬扛着……” 堂内井然有序,坐堂郎中是个青衫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他医术精湛,疑难杂症也是手到擒来。 柜台后,抓药的姑娘香云忙得脚不沾地,她俏皮可爱,身段玲珑,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正动作麻利的称药、包药,对病患交代用法,极有耐心。 而掌柜王月英穿着一身杏黄衣裙,乌发用玉簪简单绾起。她身量高挑,容貌极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清亮锐利。 此刻正亲自维持秩序,安抚焦急等待的病患。 “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大夫看得仔细,慢工出细活。”她声音清越,让人安心。 这时一个看完病的老妇人拿着药方,走到柜台前犹豫了一下,竟转身想走。 “大娘,等等。”王月英连忙叫住她,温声问道,“怎么不抓药就走了?陆大夫说了,您这病拖的太久了,要好好调养,不然….” 老妇人满脸皱纹,眼含泪花:“王掌柜……我……我家实在没那么多钱抓药……能看看病知道是什么毛病,老婆子就知足了……” 王月英笑容如春风拂面:“大娘,那门上的红纸您看了吗?” “老身不识字….”大娘摇了摇头, “您误会了,我们仁心堂义诊,不仅看病不要钱,药也是送的。您拿着方子去柜台,香云会给您抓药。” “什么?!”老妇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排队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随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送药?!是真的送药?!” “天爷啊!这……这真是活菩萨啊!” “王掌柜,您说的是真的?抓药真的不要钱?” 王月英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义诊一月内,凡来仁心堂看病者,诊金药费全免!大家尽管放心!请互相告知!” 话音落下满街沸腾,不少人直接跪下来磕头,被王月英慌忙扶起。 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更多贫苦百姓涌向西大街,仁心堂门前水泄不通。 对面茶楼雅间里,吕继宗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 “少爷,这王月英是不是疯了?这么送药,她有多少家底够赔的?”一个家丁嘀咕。 吕继宗咬牙:“管她疯不疯!再这么下去,咱们德济堂的脸往哪儿搁?全城的人都跑她那儿去了!” “少爷,要不要……”另一个家丁做了个“砸”的手势。 吕继宗眼中凶光一闪,但想起父亲的嘱咐,又强压下:“再等等!爹说了,哼,看她能撑几天,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然而,仁心堂的药材仿佛无穷无尽,排队的人只见多,不见少。那些拿了药的病人,回去后病情大多好转,甚至痊愈。 仁心堂“神医赠药”的名声越来越响,连附近州县都有穷苦人慕名而来。 德济堂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虽然富户们依旧来买药酒,但普通药材的销量一落千丈。每日开销巨大,长此以往,饶是吕家底子再厚,也感到吃紧。 这一日,吕德财终于坐不住了。 “爹,不能再等了!”吕继宗急道,“那王月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那么多药材,跟不要钱似的!再这么下去,咱家铺子就要喝西北风了!要不……我带人去把她铺子砸了?看她怎么开!” 吕德财瞪了他一眼:“蠢货!现在全城都盯着仁心堂,你明着去砸,是想火上浇油?砸铺杀人都容易,那女子不简单….”他沉吟片刻,“我亲自去会会这个王掌柜,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换了身体面的绸袍,带着两个随从,往西大街而去。 刚到街口,就看见十几辆骡马大车,满载着各种新鲜的草药、山材缓缓驶来。车上药材堆积如山,种类繁多,许多还是罕见的珍品。 车队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一身短打,皮肤黝黑,声如洪钟。他跳下车抹了把汗,朗声笑道:“英姑娘!咱们没来迟吧?” 王月英和香云闻声迎出来,她笑道:“熊大哥来得正好!大家都辛苦了,先把药材卸到后院。老规矩,吃完饭就早点回去。” 那壮汉和后面押车的男女都笑呵呵应下,开始卸货。这些人虽穿着普通,但个个精气神十足,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寻常脚夫。 吕德财在远处看着,心中啧啧称奇,这王月英果然不简单!能弄到这么多药材,必然有自己的药圃和渠道,还有这么一帮忠心能干的帮手,不可小觑。 他整了整衣冠,换上和善的笑容,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可是仁心堂的王掌柜?久仰久仰!” 王月英看见他,眼中极快地闪过彻骨的恨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正是,阁下是?” “鄙人吕德财,有间小铺德济堂。”吕德财笑容可掬,“听闻王掌柜义诊赠药,造福百姓,吕某佩服之至!特来拜会。” 王月英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原来是吕员外,失敬。德济堂的大名,如雷贯耳,您那‘仙酒’更是价值连城,我们这等小买卖可比不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带刺,吕德财脸上笑容僵了僵,陪笑道:“王掌柜说笑了不是,今日前来,一是仰慕王掌柜高义,二是……想谈桩合作。”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吕德财凑近压低声音,“王掌柜能弄到这么多上等药材,必有过人之处!吕某在云州经营多年,人脉渠道还是有些的。若咱们合作,你的药材,我的销路,强强联手,岂不美哉?到时候莫说云州,其它几个州也都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不瞒王掌柜,吕某有一子,名继宗,年方二十,尚未婚配。王掌柜年轻有为,品貌俱佳,若是……咱们成了亲家,那更是亲上加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月英轻笑一声,故作惊讶:“令公子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前些日子,还为了强纳城南绸缎庄刘掌柜的女儿为妾,把人家老爹打得卧床不起?吕府这么高的门第,我可高攀不起。” 吕德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那儿子确实不争气,好色成性,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每次都是他花钱摆平。 他强压怒火干笑道:“王掌柜误会了!那是小儿年轻气盛,被那刘家女子迷惑,一时糊涂。事后吕某已狠狠责罚过他,也赔了刘家银钱,了结了此事。小儿其实本性不坏,只是缺乏管教。若能有王掌柜这般贤内助规劝,定能浪子回头……” 他巧舌如簧,若不是知情人,怕真会被他哄住。 王月英听着他满口胡言,心中厌恶至极,却故作沉吟:“合作之事……容我考虑考虑。至于令公子,吕员外还是另寻良配吧。我漂泊惯了,无意婚嫁。” 吕德财见她态度松动,心中暗喜忙道:“好好好,合作之事,王掌柜慢慢考虑。至于亲事不强求,不强求!那……吕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 他拱手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人性贪财,她迟早上钩。 自此之后吕德财便成了仁心堂的常客,他三天两头过来,有时带些薄礼,有时借口请教生意,实则想打探王月英的底细和药材来源。 王月英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淡疏离,渐渐变得缓和,甚至答应以低价供应德济堂一部分药材。 吕德财喜不自胜,觉得女子终究是见识短浅,没有大材。 这一日吕德财又来到仁心堂,后院小厅王月英亲自奉茶。 “吕员外今日来得巧,我刚得了一批上好的野山参,品相极佳,药效比寻常山参强上数倍。”王月英示意香云取来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三支须发俱全、形如人状的野山参,饱满金黄,散发着浓郁的参香。 吕德财是行家,一看便知这是百年难遇的珍品,眼睛都瞪直了:“这……这可是极品啊!王掌柜从何处得来?!” 王月英微微一笑:“不瞒吕员外,我在万灵山有一处隐秘药圃,栽种了不少药材。这野山参,便是其中之一。” “药圃?”吕德财心中一震,万灵山那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这王月英果然深藏不露! 他强压激动,试探道:“王掌柜竟能在万灵山开辟药圃?吕某佩服!不知……这药圃规模如何?还有哪些珍品?” 王月英微微一笑,故作神秘:“药圃之事,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不便对外人细说。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吕员外诚心合作,我也不瞒您。我那药圃占地千亩,内有珍奇药材数百种,更珍藏祖传良方百张,皆是治疗疑难杂症的秘方。” 千亩药圃!百张秘方! 吕德财呼吸急促起来,若能得到这些,再加上他的药酒秘方,那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 他立刻殷勤的道:“王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肯将药圃和秘方拿出来合作,条件随你开!利润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都行!” 王月英却摇头叹息道:“吕员外,合作贵在诚心。我将药圃秘方这等身家性命都拿出来了,可你口口声声说合作,却连那‘祖传药酒’的方子都不肯透露半分。听说那药酒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想必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吧?这般藏着掖着,叫我如何相信你的诚意?” 吕德财脸色一变,药酒秘方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富贵荣华的根基,岂能轻易示人? 他干笑道:“王掌柜误会了!那药酒方子……确实是祖传秘方,祖宗有训,不可外传。不过合作之后,药酒的利润,我可以分你一半……不,七成!七成都归你!如何?” 王月英脸色一沉,将茶盏重重放下:“吕员外这是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既然您没诚意,那便请回吧!香云,送客!” 说着,她起身便要离开。 吕德财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他急得额头冒汗。那千亩药圃、百张秘方,诱惑实在太大了!若能到手,就算药酒秘方泄露一些…似乎也值得? 他连忙起身拦住黄月英,咬牙道:“王掌柜息怒!是吕某思虑不周!这样……那方子确实拿不出来,但为表诚意,我可以请王掌柜亲自去看一看,便知其中玄机!合作之事好说,药酒利润,分你八成都行!” 王月英停下脚步,面露好奇:“哦?什么方子,能让吕员外像命根子一样护着?我倒是真想看看了….” 吕德财见她态度松动,松了口气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此地不便细说。明日午时,请王掌柜过府一叙,吕某定当如实相告。” 王月英沉吟片刻,点头:“好,我便信吕员外一次,明日登门拜访。” “好!好!那我就恭候大驾了!”吕德财连连点头,志得意满地走了。 此时陆大夫和香云从后堂走出,陆大夫担忧道:“月英,明日去吕府,太危险了。那吕德财阴险狡诈,万一……” 王月英摇头,眼中杀意凛然:“等了十年,吕府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香云,明日你随我同去,按计划行事。” 香云点头,眼中同样燃着怒火:“姐姐放心!” 翌日,王月英和香云来到吕府,见那高墙深院,朱门铜环,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 管家早早在门口迎候,见状连忙引二人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花厅。 吕德财见王月英只带了香云前来,心中更定,笑容满面的道:“王掌柜果然守时!请坐,看茶!” 寒暄几句之后吕德财道:“王掌柜,那‘秘方’所在之处颇为隐秘,需单独前往。这位香云姑娘……” 王月英会意,对香云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香云乖巧应下,正坐在花厅喝茶,吕继宗摇着折扇走了进来,他早见过仁心堂这个美貌的抓药丫头,尤其是那股异香,勾得他心痒难耐。 “香云姑娘真是人如其名,”吕继宗凑上前,嬉皮笑脸,“身上真香,不知用的什么香粉?” 香云掩口轻笑:“公子说笑了,山里人哪用什么香粉。” “山里?”吕继宗眼睛一亮,“姑娘也是万灵山人?巧了,我爹十年前在那得了奇遇……” 香云笑得妩媚:“是吗?那可真是有缘…” 她装作整理衣裙,故意将腰间香囊掉落,吕继宗忙弯腰去捡,趁机摸了一把她的手。 香云抽回手娇嗔道:“公子!” 这一声“公子”叫得千回百转,吕继宗骨头都酥了,他色胆包天一把搂住香云:“好妹妹,跟了我吧,保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香云假意挣扎:“公子放手!这里人来人往……” “怕什么!这吕府,我想怎样就怎样!” 香云软下声音:“公子,急什么……你若真有心,不如找个清静地方。” 吕继宗大喜:“好!去我房里!”香云含羞点点头,跟着他离开花厅。 另一边吕德财便引着王月英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房。 却见他走到书架前扭动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里面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王掌柜,请!”吕德财笑着率先进入。 王月英跟在后面,只见烛火通明,映如白昼。密室中央,赫然摆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琉璃桶,桶壁厚实,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旁边架着木梯。 而中央悬浮着一颗鸡蛋大小,金光灿灿的珠子!它在酒液中缓缓旋转, “这是...”黄月英走近琉璃桶,声音有些颤抖。 吕德财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得意地指着内丹,笑道:“王掌柜见多识广,怕是也没见过这等宝贝吧? 王月英盯着桶中那发光之物,沉默良久:“这是一颗...内丹?” “哈哈,看来吕某小看王掌柜了!此乃一妖兽的内丹,吕某机缘巧合得来。以此内丹泡酒,酒液便有了神奇功效,能治百病,延年益寿!” “既然如此珍贵,吕员外为何不自己服用?”王月英转头看他目光幽暗,“吃了它,说不定能长生不老。” 吕德财哈哈大笑:“王掌柜说笑了!我自己吃了,如何能有大把的金银进账?现在用它泡酒,日进斗金,几辈子都花不完!等我快死的时候,再吃也不迟!” 王月英缓步走到琉璃桶前,伸手轻抚桶壁。酒液中的珠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光芒忽明忽暗。 吕德财眼中尽是贪婪:“如今你看到了,这便是我的‘祖传秘方’。只要你我合作,这药酒的利润,分你八成都行!你那药圃秘方……” 话未说完,王月英忽然仰天大笑:“吕员外不仅狠毒,更是贪婪!”那笑声尖锐,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诡异。 吕德财一愣:“王掌柜,你……这是何意?” “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王月英止住笑,眼中泛起琥珀色的凶光,声音变得低沉威严:“恶贼!你还记得十年前在万灵山中做了什么恶事吗?” 吕德财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王月英:“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王月英冷笑,身形开始变化,“你看看我是谁!” 她摇身一变化作一头体长丈余,目如铜铃,獠牙森白的斑斓猛虎!那额间的“王”字灼灼生辉,骇人的虎目死死盯住吕德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密室震颤,吕德财魂飞魄散,指着她声音发抖:“你……你是……那个虎崽子?!不……不可能!你掉下悬崖早就该死了!” “是啊,我本该死了。”王月英眼中恨意滔天,“我娘守护山林数百年,功德无量。我落水时,被潭中鱼精所救。山中生灵得知我娘遇害,倾力助我修炼,十年苦修,就为今日!” 吕德财浑身抖如筛糠,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虎仙饶命!虎仙饶命啊!当年是我猪油蒙了心,我错了!我把内丹还你,我把家产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王月英眼中杀气腾腾:“十年了,对你这恶人我恨不得食肉寝皮!!我母亲好心救你,给你金银,让你回去给老母治病。你却恩将仇报,趁她不备将她刺死,剖腹取丹!” 十年前,吕德财还是城郊贫农,他在山中转了三天一无所获,去攀爬峭壁时失足摔下,右腿骨折,只能躺在崖底等死。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更奇的是她身边跟着一只猫儿大小的虎崽,毛色金黄,额间有一道白纹。 “你怎么伤成这样?”那女子皱了皱眉,蹲下身查看他的腿。 “我...我进山采药迷了路,摔下来了...”吕德财哭道,“求你行行好,救救我...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等着我抓药回去...” 妇人叹息:“世人只知索取,不懂感恩。这山林再大,也经不住贪婪成性。” 她伸手按在骨断处,泛起淡淡金光。吕德财只觉得一阵温热,不过片刻那血肉模糊的腿竟痊愈了。 “这...”他目瞪口呆,“你,你是…..” 那女子又取出几块金子和一些药材:“这些你拿着回去给你娘看病,以后别再进山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吕德财连声道谢,心中却起了邪念。他曾听老人说,山中修炼成精的妖怪都有内丹,价值连城,还能延年益寿。 眼前这女子莫不就是... 吕德财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恩人大德,没齿难忘!”谁知他突然暴起,从怀中掏出匕首,狠狠刺入其腹部! 那女子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化作一只斑斓猛虎。一旁的小虎发疯的扑上来撕咬吕德财,被他一把甩开。他狞笑着剖开老虎的腹部,果然找到一颗鸡蛋大小、金光闪闪的内丹。 “发了...发了...”他疯狂的大叫,将内丹小心收起,吕德财想抓虎崽去卖钱,用网兜将其罩住,小虎奋力挣扎,竟拖着网兜滚落悬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他心想这小虎必死无疑,便匆匆下山。 这一去,便是十年富贵。 吕德财苦苦哀求:“虎仙,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散尽家财,为你娘修庙立祠,日日供奉!” “修庙立祠?”王月英轻笑,“我娘守护山林,不图香火。她要的是万物生灵各得其所,是贪婪之人得到报应。”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内丹仿佛受到召唤,缓缓落入她掌心,内丹温热,仿佛母亲体温,王月英含泪将内丹吞入腹中。 霎时间她周身金光流转,恍若神仙降临! “吕员外不是想延年益寿吗?”王月英冷笑道,“我成全你。” 她手一挥,吕德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落入琉璃桶中。酒液没顶,他想挣扎却发现除了眼睛,全身都无法动弹。 王月英看着他绝望扭曲的脸,声音淡漠:“你不会死,也不会老,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求死不能...这就是你的报应。” 她抬手一挥,所有烛火瞬间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琉璃桶中的吕德财,还在无声地挣扎。 “好好享受你的‘长生不老’吧。”王月英将密室彻底封死。 花厅中,香云见王月英出来,连忙迎上:“姐姐,拿到了吗?” 她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拿到了,吕继宗呢?” 香云嫣然一笑:“那色胚被我引到房内,一蹄子踏成了肉泥!” 王月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活该,走吧。” 吕府门外,陆郎中和熊大哥已带着一众山精野怪在此等候。 “英姑娘,事情办妥了?”熊壮瓮声瓮气地问。 “办妥了。”王月英深施一礼:“多谢诸位叔伯姨婶、兄弟姐妹十年来的相助之恩!英儿感激不尽!” 众精怪连忙还礼:“英儿姑娘言重了!大王对我们有恩,为她报仇义不容辞!” “如今大仇得报,我们也该回山了。”王月英笑道。 三日后,云州城传来惊天消息,吕德财失踪,吕继宗惨死,吕家顿时乱作一团。德济堂关门大吉,那百金难求的“延寿酿”也成了过眼云烟。 府内几个妾室卷了细软逃跑,仆役也一哄而散。偌大的吕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官府来查只当是仇家报复,草草结案。吕家的产业充公,那些被吕家欺压过的百姓,终于出了口恶气。 仁心堂也悄无声息的结业了,王掌柜几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城中百姓无不感叹遗憾, 偶尔提起王月英,都说她是菩萨转世,来人间行善积德。 还传说她在深山中修行,成了地仙。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万灵山深处,有一只斑斓猛虎仰天长啸,虎啸声震四野,山林回应,百兽臣服。 这正是莫贪心,莫作恶,万物有灵,因果循环。贪念招祸,善心得安。 第1章 玉容膏 大历七年江宁府,秦淮河畔素来以丝绸和美人闻名,白日里运河上千帆竞渡,入夜后画舫内笙歌不绝。 城中的女子大多肌白如雪,眉目如画,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两岸的垂柳才抽出嫩芽,一顶青呢小轿悄然穿过街巷,停在了城南一座新漆的宅院前。 “公子,到了。”一旁的墨衣小厮躬身笑道, 轿帘被掀开,先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随后一个身着月白杭绸长衫的男子躬身而出。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似远山黛,眼若水映月,鼻梁挺拔如峰,唇色淡如桃花,那一身肌肤,竟比女子还要细腻白皙。 男子微微颔首,小厮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轿夫,几人连声道谢恭敬退下。 他目光扫过宅门上方空无一物的匾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宅子原是木材商人吴老爷的外宅,三个月前吴老爷暴病身亡,家人便急着变卖家产。他便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此处,不出三日便修缮完毕搬了进来。 街坊四邻居对这新来的俊美男子好奇得紧,却只见他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是乘轿往返,难得一见真容。 最初遇见他的是城西酒楼的王夫人,那日她乘轿路过,恰逢一场急雨不慎溅湿了衣裙。正狼狈间,那宅门悄然打开,一墨衣小厮撑伞而出,恭敬的请她入院暂避。 “你们是没瞧见,那模样儿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男子。”几日后赏荷宴上,王夫人仍掩不住眼中异彩,对围坐在旁的几位贵妇低语,“他自称姓谢,单名一个玉字,那一身香气闻着就让人心尖儿发颤!那通身的气度……啧啧,说是王孙公子也不为过。” “真有姐姐说的这般俊美?”盐商李家的三姨娘捻着颗葡萄,似笑非笑。 “何止….”王夫人压低了声音,“他那双眼睛温润得像含着水光,可细瞧又觉得深不见底。说起话来不疾不徐的,像玉磬轻敲….” 她故意顿了顿,待众人都凑近了些,才神秘道:“还有….他送了我一盒玉容膏。” “玉容膏?” “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秘方,前朝贵妃用的。”王夫人见她们眼中都有了光彩,这才满意地继续,“那膏体莹白如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香。谢公子说,每日净面后取豆大一点,匀涂于面颈,七日便可见肌肤生光,半月则嫩滑如婴,久用更能香气入骨。” “你可用了?”知府夫人也忍不住问道。 王夫人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瞧我这脸色如何?” “怪不得你今日这般水嫩光泽,原来是有这等机缘?!”一时间,水榭中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等好东西,需得多少银钱?”李家三姨娘佩儿连忙问道, “谢公子说这玉容膏配制极难,只赠有缘人。”王夫人啜了口茶,“那日我衣裙污损,他见我懊恼,这才取了一盒相赠。说是‘美人颦蹙,亦是风景,然若能展颜,方不负天赐丽质’。” 这话说得婉转风流,在场女子脸上都飞起红霞。 “那……这位谢公子,如今可还住在梧桐巷?”不知是谁轻声问了一句。 王夫人点头:“自然,只是深居简出,寻常人拜访,多是那小厮出面婉拒。听说前几日钱夫人亲自登门,带了两匹蜀锦做礼,都没见着人。” “哟,钱夫人那可是咱们城里的美人儿,连她都见不着?”佩儿酸溜溜道。 “谢公子说玉容膏只赠真正需要之人,而非以貌取人。”王夫人正色道,“不过……”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我离开时,隐约听见内室有女子娇笑声,许是已有别的有缘人了。” 冯清歌听着议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是城中富商独女,风华正茂,生得珠圆玉润,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 “小姐,您不会也想去求那玉容膏吧?”贴身丫鬟翠儿凑过来小声说,“老爷前日还交代,让您少凑这些热闹,那谢公子来历不明……” 冯清歌抿嘴一笑:“翠儿,你说那玉容膏真有那么神奇?” “再神奇也不及小姐天生丽质啊。”翠儿笑道,“再说那公子只赠有缘人,谁知道他的‘有缘’是什么意思?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必须是美人,还得合他眼缘……” 冯清歌的心思却已飘到了城南那座传闻中的宅院。 渐渐地流言越传越越玄,说用过玉容膏的人嫩得能掐出水来,那谢公子不仅赠药,还手法精妙,用过的女子无不酥软如泥,春情荡漾。 这日午后,春雨淅淅沥沥, 冯清歌撑着油纸伞,犹豫再三,终于叩响了顾宅的黑漆大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打量了一番问道:“小姐找谁?” “冯清歌,特来拜访谢公子。”她递上名帖, 他接过躬身道:“请小姐稍候。”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小厮墨金侧身让她入内:“公子请小姐花厅相见。” 宅院幽深,两旁植着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冯清歌跟着小童来到花厅,只见陈设雅致,茶几上燃着一炉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 “冯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谢玉从屏风后转出,他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冯月娥心中顿时一颤,她自诩见过不少俊美男子,眼前这谢玉面容精致如同玉雕,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一眼便让人心旌摇曳。 “谢公子。”冯清歌福了一福,强自镇定,“冒昧打扰了,听闻公子有玉容膏,特来求取。” 谢玉微微一笑请她入座,亲手斟茶道:“玉容膏确有奇效,且中有一味药材极为难得,一年只得配制寥寥数盒… “公子….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冯月娥迟疑道,“金银财帛,尽管开口。” 谢玉轻笑一声:“冯小姐误会了…谢某赠膏,不看钱财,只看缘分。” 冯清歌心中一动:“不知…..不知何为有缘?” “小姐容貌出众,倒是合眼缘。只是...这玉容膏需得亲手涂抹,配合特殊手法,方能见效。不知小姐可愿让谢某效劳?”谢玉说得坦然, “特殊手段?”冯月娥听出其中暧昧, “若信得过谢某,今日便可一试。”谢玉身上那股异香愈发浓郁,“只是涂抹过程需褪去衣衫,以特殊手法按摩周身穴道,导引药力。小姐可愿意?” “褪…..褪去衣衫?”冯清歌双颊绯红,“这…..这如何使得!” 谢玉唇角微扬:“小姐既来求药,当知非常之法,方有非常之效。若觉不妥,谢某也不强求。” 冯清歌僵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眼前这男子俊美如斯,气质清华,实在不像登徒子…. 对着谢玉这张脸,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既如此….但凭公子安排。” 谢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起身道:“姑娘请随我来。” 谢玉引着冯清歌穿过花厅,来到后院一间暖阁。阁内温暖如春,正中一张软榻,四面垂着轻纱。空气异香弥漫,闻之令人心神荡漾。 “姑娘请在此稍候,谢某去取玉容膏。”谢玉说罢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冯清歌独自站在阁中,心跳如鼓。她环顾四周,见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美人图,画中女子半裸香肩,正在对镜梳妆,神态妩媚风流。 不多时谢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玉盒,盒盖开启,见那膏体晶莹如玉,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这便是玉容膏。”顾玉卿以玉匙取了些许,“此乃宫中秘方,以珍珠、茯苓、白芷等数十味药材炼制,佐以晨露、花瓣,需文火慢熬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冯月娥看得目不转睛:“原来如此珍贵,难怪奇香无比。” “珍贵之物才与佳人相称,谢玉微笑,“小姐请闭眼。” 冯清歌依言闭目,谢玉指尖沾了膏体,轻轻点在她额间。那膏体触肤清凉,随即渗入肌理。他指法极其精妙,顺着经络穴位游走。 谢清歌起初浑身僵硬,渐渐地在那异香和奇妙的触感下,竟真的放松下来。 “姑娘肌肤底子极好,只是肝气郁结,气血不畅。”谢玉缓声道,“这玉容膏能疏通经络,化瘀生新。不过…” “不过什么?”冯清歌闭着眼,声音已有些飘忽,他手指抹过下颌,先是清凉,继而温润,最后竟生出一股酥麻直透心底。 “公….公子…..她忍不住轻颤, “不过若要根除,还需疏导内郁。”谢玉的指尖滑到她颈侧轻轻按压,“郁结之气,常聚于胸腹…” “放松。”谢玉低语,手已抹至锁骨,“这膏要揉开,才能尽数吸收。” 他双手在她肩颈处揉按,力道恰到好处。冯清歌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那股酥麻感越来越强,竟让她全身燥热难耐。 “姑娘可觉得热?”顾玉卿忽然问。 冯清歌脸颊发烫,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这….这是….” “正常反应。”谢玉的声音带着蛊惑,“玉容膏在打通经络,排出体内浊气。小姐且忍耐片刻。” 他手上动作不停,已揉至胸前。冯清歌衣衫不知何时已解,露出里面的肚兜。谢玉眸色幽暗,哑笑着:“小姐真是位玉人儿..” “公子….不可…..”冯清歌浑身一颤,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竟使不出半分力气,不由得脸红耳热。 谢玉低笑着:“莫怕,我只是为小姐涂膏…” 他说得正经,手上动作却越发大胆。冯清歌神智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像一滩水,在他手中化开。 “真美….”顾玉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这身肌肤,当得起冰肌玉骨四字…” 他的气息拂在耳畔,冯清歌浑身一颤, “小姐体内郁结甚深。”谢玉的声音低沉下来,“需以阳气疏导,方能根治。” “阳气….如何疏导?”冯清歌眼神迷离, 谢玉轻轻拉开了她遮掩的手,褪去自己的外衫,露出精壮的身体。冯清歌惊呼一声,却被他以唇封住了声音。 谢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顺势将她压倒在榻上。衣衫尽褪,玉体交缠,满室春色。 那玉容膏涂抹之处,肌肤果然更加莹润光滑,且散发淡淡幽香。冯清歌只觉得情欲如潮,一波强过一波,与谢玉翻云覆雨,不知疲倦。 醒来已是黄昏,她瘫软在榻浑身酸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谢玉为她披上衣衫,又将那盒玉容膏递给她。 “每日早晚涂抹,自有奇效。” 冯清歌接过玉盒,面泛桃花:“多谢公子…” “小姐客气…”谢玉微笑,“今日之事还望姑娘保密,谢某不喜张扬。” “月娥明白。”冯月娥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出了门在丫鬟搀扶下离去。 谢玉脸上笑容渐渐冷去,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俊美,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绿光。 “又一个…..”他喃喃自语,伸手抚过镜面。 镜中影像扭曲,竟有一条尾钩高翘的巨尾闪着寒光。 冯清歌用了玉容膏,果然容颜焕发,更胜往昔,却绝口不提谢玉两字。 消息不胫而走,城中女子见冯月娥变化如此之大,纷纷心动。有胆大的上门求膏,顾玉卿来者不拒,只要容貌过得去,便亲手效劳。 谢宅白日里门庭冷落,一到午后便有各色女子乘着小轿悄悄而来,又悄悄而去。 这日谢玉正斜倚在木榻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玉盒。他长衫尽开,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绿丝绦,乌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公子,今日又有三位女子上门求取玉容膏。”墨金笑着前来禀报, 谢玉眼皮都未抬,只懒洋洋的问道:“什么模样?” “一位是城东卫老爷家的三小姐,生的清瘦纤细。一位是醉红楼的头牌红芍姑娘,丰腴妩媚,还有一位是……” “红芍?”谢玉眼中暗芒一闪,“可是那个一曲《霓裳》能引来百蝶齐舞的红芍?” “正是。” 谢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快请她进来!至于其他两位,请她们改日再来。” “是。”墨金心照不宣,应声退下。 不多时,红芍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一身大红襦裙,酥胸半露,发髻高挽,斜插一支凤簪,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红芍见过谢公子。”她盈盈一拜,声音软糯,眼神却大胆地直勾谢玉。 谢玉伸手虚扶:“红芍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花厅坐下,谢玉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眼中火热:“听闻姑娘舞技超群,今日一见,果然风姿绰约。” 红芍掩口轻笑:“公子过奖了,红芍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可是为了玉容膏?” “正是。”红芍直言道,“不瞒公子,红芍虽薄有姿色,但年岁渐长,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听闻公子手中有宫里的秘方……” 谢玉轻笑一声:“玉容膏确有奇效,但我立下规矩,只赠有缘人….” “那公子看,红芍可算有缘?”红芍微微倾身,领口处的风光若隐若现。 谢玉伸手轻抚她的手腕,红芍忍不住轻轻一颤。 “姑娘腕如皓月,肤若凝脂,本就已是绝色。”谢玉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只是……若能更加润泽,定当倾国倾城。”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听得红芍心神荡漾,身子一阵酥麻。 “谢公子……”红芍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媚意。 谢玉拿出玉盒递了过去:“这便是玉容膏,不过此膏用法特殊,需以特殊手法涂抹全身,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红芍打开盒盖,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初闻是花香,细品又有药味,最后却是勾人心魄的甜腻,闻之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这香气……”红芍眼神迷离, “是其中一味醉兰….”顾清弦站起身,“姑娘若信得过在下,我亲自为姑娘涂抹。若不信,也可将药膏带回自行使用,只是效果恐怕要打些折扣。” 红芍自然明白,眼前这男子实在太过俊美,那玉容膏的香气又太过诱人。 “那……便有劳公子了。”她媚意横生, 谢玉微微一笑,眼中暗芒更盛:“姑娘这边请…” 内室布置得极为雅致,纱帐低垂,檀木大床的四角各有一个香炉,此刻正袅袅升起白烟。 红芍在床上躺下,谢玉亲手为她解开衣带。衣物滑落在地,露出丰满白皙的身体。 “姑娘的肌肤,真是上天恩赐。”谢玉赞叹道,指尖沾了一点玉容膏细细涂抹起来,那膏沾手即溶,化作一股暖流,渗入肌肤。 “公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这玉容膏,当真只是养颜之物?” 谢玉眼中情欲翻涌:“玉容膏能养颜,亦能……激发女子深藏之美。”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姑娘感觉不到么?” “公子……”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低,红唇几乎贴上他的,“奴家好热……” 谢玉低笑,顺势吻上她的唇,红芍忍不住轻颤呻吟,深处燥热难耐,眼中水光潋滟。 “药力开始发作了。”谢玉哑声笑着,“玉容膏不仅能美肤,还能通经活络,滋养气血。只是过程……会有些难耐。” 帐内春情如火,那盒玉容膏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莹白。 红芍几乎没下过床,谢玉仿佛不知疲倦,日夜与她缠绵,每一次都花样百出,让她在欲海中沉沦得越来越深。 她觉得身子轻得厉害,像一截燃尽的灯芯, 谢玉抚着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玉郎……”她气若游丝地唤, 谢玉的笑容一点点裂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美人啊,”他的声音变得粘腻,“你可知那玉容膏……为何如此神奇?” 谢玉的眼珠裂成无数复眼,闪烁幽绿的光,他脊背猛地弓起,锦袍嗤啦裂开,一截粗壮的尾巴甩了出来,尾钩满刺,弯如新月,尖端是诡异的紫红。 “因为……那膏里,有我的妖毒啊。”谢玉凑近,腥气扑面,“一点一点,让你血肉丰盈如待熟之果….”蝎尾缓缓缠上红芍的脚踝, “为……为什么……”她挤出最后的声音, “为什么?”谢玉大笑着转动复眼,“凡人总想留住皮相光华,我不过……给了你们最想要的东西,再收取一点点报酬罢了。”尾钩抬起,轻轻抵住她心口,“放心,不疼的……很快,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了。” 小童进来时,谢玉已恢复了人形,他披着外袍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床上狼藉一片,只余几截粘着残肉的碎骨,一捧枯槁的长发,还有件水红肚兜皱巴巴地浸在血渍里。 小童面不改色,熟稔地抖开一块厚布,将骨殖残渣拢起,麻利的用香灰擦拭每一处痕迹,很快便只剩下暖昧的暖香,柔软的被褥铺叠整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拾起那盒用得只剩一半的玉容膏时顿了顿:“公子,还是老规矩?” “嗯,去醉红楼走一遭,扮相好些别露馅。” “公子放心,这膏……还剩不少。” “收着吧。”谢玉懒懒道,“下一位姑娘,或许也用得上。” 小厮将膏盒与其他杂物一同包好,无声退下。 直到明面上出了第一桩失踪案,城西香粉铺老板的女儿胭脂,这姑娘生得标致,两个月前得了一盒玉容膏,用了之后越发美貌,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可腊八那日她匆匆回来,又说去寺庙上香,就此一去不回。 胭脂铺老板报官,官府寻了半月,杳无音信。有人想起,胭脂失踪前,曾去过谢宅。 流言渐起,接着短短一个月竟有多位女子失踪,她们都用过玉容膏,都与谢玉有过往来。 官府终于上门查问,那日顾谢宅门前围满了人。衙役敲门,谢玉一身青衫,面容平静:“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的李捕头拱手:“谢公子,城中接连有女子失踪,听闻都与公子有关。还请公子随我等回衙门,配合调查。” 谢玉挑眉:“与我有关?此话从何说起?” “失踪的女子都用过公子的玉容膏,且都曾来府上拜访。” “原来如此。”谢玉笑了,“谢某赠膏,是为助人。她们来府上,是为变美。这便能证明她们失踪与谢某有关?济宁每日来来往往多少人,难道都要谢某负责?” 他说得有理,捕头一时语塞。 谢玉笑着对捕头道:“官爷若是不信,可进府搜查。谢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证。” 捕头立即带人仔细搜查,连花园都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谢宅干净整洁,除了些书籍字画、药材器皿,并无特别之处。 那些女子若真在此遇害,怎会毫无痕迹? 官府查无可查,最终只草草归为“连环私奔”。但坊间老人捻着佛珠低语:“哪是什么私奔……怕不是,叫什么东西‘奔’到肚子里去了。” 但经此一事,城中女子虽然依旧觊觎玉容膏,却也不敢再轻易上门,谢玉倒是镇定自若,只是闭门谢客,足不出户。 这日他在府内温酒独酌,墨金在一旁伺候,他笑着说:“还是公子深谋远虑,眼光刁钻。” 谢玉慵懒的道:“你这小妖修为见长,披着人皮幻化成她们的模样去骗人,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还要多些公子赏的血肉,美人的滋味确实不同…”墨金回味无穷的咂咂嘴, “这地方声色犬马,官吏昏庸,等再炼些膏药就去别的地方,反正世道麻木,不会有人深究。”谢玉惬意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过了几日,暖阁里炉中炭火正旺,谢玉面前摆着十几种香料,正细细研磨。 忽然门环轻叩,他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墨金出去查看,回来后面露喜色:“主人,又来了位求玉容膏的美人!” “不是说了不见客吗?” “这位……有些特别。”墨金压低声音,“看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身边竟无一个丫鬟仆人,独自一人前来。” 谢玉挑眉:“容貌如何?” “这个……”墨金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小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美,就是极美….天仙一般!” 他示意墨金迎她进来,那女子身穿五彩裘,头戴金雀冠钗,面容娇艳无比,身段丰腴,尤其一双凤眼,含情脉脉。 走路时腰肢轻摆,步步生莲,谢玉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痒痒。 他放下手中香料笑道:“小姐请坐,不知找谢某所为何事?” 女子抬眼嫣然一笑:“奴家孔烟萝,从扬州来。”她声音娇柔,“听闻公子有玉容膏,能驻颜美容,特来求取。” 说话间孔烟萝脱了锦裘,只穿一件藕荷色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嫩白肌肤。 “谢公子这宅子真好。”她四下打量,目光在香炉上停留片刻,“这香….是龙涎香?” 谢玉挑眉:“姑娘好眼力。” “家父生前做过香料生意,略懂一二。”孔烟萝在榻边坐下,姿态慵懒的笑道,“公子,那玉容膏…..” “玉容膏确有。”谢玉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玉盒,“只是需得我亲手涂抹,方见奇效。姑娘可愿让谢某效劳?” 孔烟萝掩口轻笑:“早听闻公子涂膏手法独特,今日正要领教….”” 她这般坦然,倒让谢玉有些意外,寻常女子总要扭捏一番,这孔烟萝却似毫不在意。 “小姐请闭眼。”谢玉沾了膏体,如往常般为她涂抹,这孔烟萝肌若凝脂,令人爱不释手。 “公子不仅俊美无双,还有这般好手法…”吐气如兰,谢玉心中一荡,手下动作不由得重了几分。 香气弥漫,孔烟萝面泛桃花,呼吸急促,眼中渐起情欲。 “公子…..”她软软靠进谢玉怀里,“这膏….好热….” 谢玉搂住她,心中得意,谁都逃不过玉容膏的蛊惑,他低头吻她,手探入衣襟滑动, 孔烟萝热情回应,竟比谢玉还要主动。云雨之中,谢玉越发觉得这孔烟萝不简单,她不仅容貌极美,时而婉转承欢,时而主动出击,竟将谢玉这个风月老手撩拨得欲罢不能。 “公子…..快些….”孔烟萝娇吟不已,紧紧缠住他,谢玉被撩得兴起,运起妖力想要吸取精元。可无论他如何运功,孔烟萝的精元都固若金汤,半点不漏。 “公子在做什么?”孔烟萝魅惑一笑,眼中哪有半点情欲迷乱? “你!!”谢玉大惊想要抽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孔烟萝嫣然一笑,忽然狠狠捏在他尾骨处! “啊!!!!”谢玉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黑气四散,那张俊美的脸扭曲变形,原形毕露,一只足有丈余长的黑色巨蝎,甲壳狰狞,毒钩狂舞。 五彩光华闪过,孔烟萝化作一只巨大的孔雀,雀尾开屏,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你是妖!”蝎妖怒道,“你我本是同类…” “同类?”孔雀笑道,“你残害女子时,可曾想过她们也是生灵?你吸人精元时,可曾想过天道轮回?” 蝎妖嘶吼,“别装腔作势!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 孔雀轻笑:“你说的对,弱肉强食…吃了你,我就能得道。今日我若身受重伤,你一样不会放过我。”她尖喙如刀,一啄一撕,将蝎妖扯得四分五裂,然后一口口吞入腹中。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小妖墨金早被钉在花园的木架上昏死过去,也被孔雀一口吞吃入腹。她抹去唇边血迹,又化作孔烟萝的模样,将室内那些玉容膏全部销毁,又将所有财物一并打包。 窗外风清月明,孔烟萝化作一道五彩光华冲天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有人发现谢宅大门敞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谢玉连同他的小厮和玉容膏,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是官府暗地里抓了,有人说是仇家报复,也有人说….他是妖怪遭了报应.. 而那些用过玉容膏还健在的女子,都不约而同的皮肤红肿疼痛,修养了月余才慢慢恢复。 由冯清歌牵头,大家将失踪女子的名字和画像一起送到香火最鼎盛的岩峰寺中供奉,请高僧日日诵经超度,盼芳魂能早登极乐。 济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梧桐巷那处宅子,再无人敢住,渐渐荒废。 第1章 美人灯 蜀地多山,清明时节更是雨雾连绵。 天色将晚时下起瓢泼大雨,荒山小径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身穿锦袍、腰悬玉佩的中年男子正策马狂奔,显得有些狼狈。 “这鬼天气!”陈贵和硬生生勒住马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举目四望。 他是蜀州府里有名的富商,靠着做人伢子起家,跟官府勾结心狠手辣,在地方上可谓一手遮天。 此次出门是为了李家村的二十亩上好水田,他盯了有些时日,终于逼得那家孤儿寡母签了卖契。 今日原本该带上几个家丁去收地,偏他急着赶回城赴知府的宴席,便独自抄了近路。 谁知这荒山野岭的,竟迷了路。 天黑雨急,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女人在哭。陈贵和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踢了马腹一脚:“没用的畜生,连路都认不得!回去就宰了你!” 正焦躁间,前方林隙中忽然透出一点光亮,他精神一振,骑马绕过一片乱石,没想到山坳里竟有一处小院,三间茅屋围着竹篱,院中一棵老槐树上晃晃悠悠的挂着一盏红纸灯笼。 怪了,这荒山野岭的怎会有人家?陈贵和心下起疑,可雨势渐猛,他也顾不得许多,便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喂,有人吗?过路的,借个宿!” 门内静了片刻,而后“吱呀”一声开了。 陈贵和两眼放光,心花怒放。那女子穿着红裙,头发松松的挽着,斜插一支长簪。 清丽中带着三分妩媚,眉眼细长,肌肤如玉。一举一动间,裙下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撩得人心直痒。 “这位爷……”女子眉眼带笑问道,“是要借宿?” 陈贵和定了定神,摆出惯常的架子:“雨大迷了路,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他刻意亮了亮腰间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女子目光一扫,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荒山简陋,爷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只露出半张侧脸,竟与眼前这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这荒郊野外,姑娘怎么独自在此居住?”陈贵和四处打量了一番,状似随意地问道。 “家父早亡,奴家便守着这老宅过活。”女子端来热茶,白玉般的指尖涂着淡红的蔻丹,格外引人注目,“爷喝茶,驱驱寒。” 陈贵和接过茶杯,趁机摸了一把她的手背,柔润滑腻令他心头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家罗红纱。”女子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颈。 陈贵和啧啧笑道:“真是好名字,配得上姑娘的容貌。” 罗红纱有些羞涩,娇笑道:“爷谬赞了….还未请教爷尊姓大名?” “鄙人陈贵和,蜀州府人氏。”他抿了口热茶,茶水温热入口还带着回甘,让他浑身舒坦,“姑娘独自在这荒山,不怕么?” “怕什么?”罗红纱捂嘴轻笑,“山里清静,奴家又没做亏心事,怕的怎么会是奴家呢….” 这话说得古怪,陈贵和却无心深究,他目光黏在罗红纱那浑圆的臀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府里妻妾成群,可这般绝色却是头一回见。 “姑娘说的是。”他压住心头的邪火,语气越发温和,“这世道人心险恶,倒不如山中清净。只是红纱姑娘终究是女子,独居终究不便。陈某在蜀州府颇有些产业,姑娘若愿意,不妨随我下山,我定当好生照料…..” 陈贵和好色成性,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先许以富贵,诱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子,得手后再弃如敝履。 这些年被他糟蹋后转手卖掉、甚至逼死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罗红纱姿态慵懒,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陈爷好意,奴家心领了。只是……”她俯身为他添茶,胸口露出一片诱人的雪白,“奴家在此住了许久,倒也习惯了。陈爷若真怜惜奴家,不妨……多留几日?” 那股甜香混着热气钻进陈贵和的鼻子,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下涌,脑中一片昏沉,只想将这女子按在身下,狠狠蹂躏。 “多留几日……也好。”他声音发干,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红纱姑娘美若天仙,爷定然好好疼你….” 罗红纱轻盈避开,脸上依旧带着媚笑:“陈爷急什么….这一路风雨兼程,想必是饿了。奴家去备些酒菜,共饮一番添些情趣才好…” 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陈贵和盯着那晃动的门帘,欲火焚身,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女子姿容绝美,欲拒还迎,更是勾人。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盘算着得手后是带回府里做个玩物,还是卖去勾栏。这等姿色,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多时,罗红纱便端了酒菜出来,一碟卤牛肉,一碟炒肝,一碟清炒山菇,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菜式虽简单,却香气扑鼻。 “山野粗食,陈爷莫嫌。”罗红纱笑着为他斟酒,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 陈贵和按耐不住,紧紧抓住她的小手喘着粗气:“姑娘,姑娘这双手…真该生在富贵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 罗红纱任他握着,眼波盈盈:“陈爷说笑了…奴家命薄,哪来的富贵。” “只要你跟了我,便有泼天的富贵…”陈贵和淫心大动将她往怀里拉,另一只手摸上她的纤腰。 罗红纱却像泥鳅般滑开,将酒递到他唇边娇嗔:“先喝酒,这长夜漫漫,有你快活的时候,急什么?” 陈贵和见她这般作态,心中更是痒极,就着她的玉手将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火辣辣地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让他浑身燥热,眼前都有些发花。 “真是好酒!”他赞了一声,目光死死盯在罗红纱的脸上上,那容颜在烛光下美得不真实,真像是画里的仙女… 罗红纱又为他斟满,自己举杯轻抿,她饮酒的姿态极美,喉间轻轻一动,看得陈贵和更是口干舌燥。 三杯酒下肚,陈贵和已有些醺然,他用力将罗红纱搂入怀中粗哑着嗓子叫道:“美人儿,别再戏耍爷了……爷今晚要疼死你….” 罗红纱粉面娇羞的任由他抱起走向里屋,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墙上还有一幅人物画像。陈贵和也顾不得许多,将眼前的美人推倒在床上,急不可耐地去解她的衣带。 罗红纱笑着与他调情,衣衫褪尽,露出她莹白如玉的身体。陈贵和呼吸粗重压了上去,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下的女子像上好的绸缎,却毫无活人的温热柔软,胸口微微起伏,却感觉不到心跳! 陈贵和酒醒了大半,抬起头正对上罗红纱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瞳孔深处隐隐有两点红光跳动。 “你……”他声音发颤, 罗红纱眼中那点笑意渐渐冷却,唇勾起妖异的弧度:“陈爷不是要怜惜奴家么?怎么停了?” 她动作轻柔的抚上陈贵和的脸颊,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别、别碰我!”陈贵和想逃,却发现自己浑身瘫软使不上力。 “陈爷怕什么?”罗红纱也不遮掩,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油灯。 烛火跳动映着她美艳的脸,诡异非常。 “奴家给你看样好东西。”她轻声说,提着灯走向墙边。 陈员外这才看清,那面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人像画,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像晒干的羊皮一样摊开钉在墙上,手脚分明,五官清晰。那是个中年男人的脸,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啊!!!救命!救命!!”陈贵和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想往床下滚,却动弹不得。 罗红纱将油灯凑近那张人皮,灯光透过薄薄的皮膜,映出里面暗红色的脉络。皮膜上隐隐有光影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疯狂挣扎。 “这是漳州的王仕仁。”罗红纱的声音慵懒,“放印子钱,逼死了七户人家。去年腊月他路过这里,便留下了…” 她笑着看向床上瑟瑟发抖的陈贵和:“陈爷认识他么?” 陈贵和哪里还说得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认识也无妨。”罗红纱走回床边,俯身看他,冰冷的发丝垂落在他脸上,“陈爷做的那些事,奴家倒是知道一些。强占田地,逼死佃户。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还有……”她指尖划过陈贵和的胸口,“府里那口枯井中,填着三个丫鬟,最大的不过十五岁…” 陈贵和浑身剧颤,眼中尽是恐惧:“你!你究竟是谁……” “罗红纱,也可以称罗刹….”罗红纱直起身,手中油灯的光映着她绝美的侧脸, 罗刹……罗刹鬼?! 陈贵和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听过罗刹的传闻,那是食人血肉的恶鬼,专在夜间出没,以美色诱人,而后…… “看来陈爷想起来了。”罗红纱笑着讲手按在陈员外胸口,“让奴家好好疼疼爷….” 冰冷的红唇贴上脖颈,陈贵和又痛又麻只觉一股热气涌出,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青白。 而罗红纱伏在他身上微微仰头,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她长睫轻颤,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妖异的红晕,像是畅饮了琼浆玉液。 不知过了多久,陈贵和看见罗红纱舔了舔嘴唇,眼中红光更盛。 “陈爷的精气,果然比王仕仁的醇厚些..”她秀眉紧蹙看似为难,“这般好皮囊,浪费了可惜。”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薄如柳叶的小刀,细长的银钩,打磨光滑的骨针,还有一卷近乎透明的丝线。 “剥皮要趁热。”她自言自语,拿起刀在油灯上烤了烤,抵上陈贵和的额头,“从眉心下刀,顺着鼻梁往下,不能破相……” 冰凉的刀锋划破皮肤,能清楚地听见皮肉分离的声响,他剧痛难忍,却口不能言。 罗红纱手法极稳,刀始终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将整张人皮完整地剥离下来。 最后她用银钩勾出指尖的皮,一点点往外抽,将手脚的皮也完整剥下。 陈贵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全身的皮被完整剥下,变成一具血淋淋没有皮囊的肉尸。 罗红纱将完整的人皮摊在桌上,将最嫩的皮小心切下,仔细擦拭上面的血迹。 她从箱中取出一个竹绷,将人皮撑开固定,然后拿起骨针和丝线,哼着小曲开始缝制。 针线在人皮间穿梭固定成型,又将人骨灯架用银丝缠绕固定。 最后将人皮蒙在骨架上黏合,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人皮上那张脸,在灯笼上微微凸起,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嘴巴恐惧的张大。 “还差最后一步….”罗红纱将手按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片刻之间掌心中已多了一团黑影,隐约能看见陈贵和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 她将其轻轻按进灯笼中,灯笼猛地一亮,那团飘忽不定的黑影,正在疯狂撞击皮膜,想要逃出来却被死死禁锢。 “好了。”罗红纱满意地点头,提着这盏新制的人皮灯笼走向屋外。 月色照得山中一片惨白,她提着灯笼沿着一条隐秘小径往山里走。 尽头是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罗红纱拨开藤蔓走进洞中。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中密密麻麻的挂满了人皮灯笼。 有的已经陈旧发黄,有的还新鲜透着血色。灯笼里困着的魂魄发出无声的哀嚎,在洞中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振翅。 罗红纱将新制的灯笼挂好,走到洞穴深处。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所有的人皮灯笼光芒大盛, 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里面的魂魄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啸, 罗红纱闭着眼吸收这些光芒,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暗淡。她睁开眼,瞳仁中的红光更加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她缓缓走到洞壁内挂着的一面铜镜前,镜中的脸更加娇丽美艳,轻叹一声:“该下山走走了…” 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蜀州府衙后宅的书房里,知府蒋正忠正伏案作画,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斯文儒雅。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角藏着算计,下垂的嘴角透着一股子刻薄。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陈员外家来人了,说他三日前出门收账,至今未归。”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道:“陈贵和,他不是去李家村收地了么?” “正是,可李家村那边说,陈员外当日收了地契就离开了,之后再没人见过。” 蒋正忠放下笔,捻须沉吟,这陈贵和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些年来没少给他孝敬。虽然贪得无厌,却懂分寸知进退,突然失踪,倒是有些蹊跷。 “可派人去查过?” “衙役去查过,说是可能遇了山匪。可陈员外的马今早自己跑回来了,鞍鞯俱全,人却不见踪迹。” 蒋正忠眉头紧锁,蜀州地界还算太平,山匪早几年前就被剿干净了。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 “再多派些人手,沿着去李家村的路仔细搜。”他吩咐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管家应声退下。 蒋正忠重新拿起笔,却再也静不下心,他起身踱到窗边,捻须盘算。 陈贵和失踪前刚逼李家签了地契,那李家孤儿寡母,男人去年修河堤时被落石砸死了,官府抚恤给了十两银子,转头就被他以欠债为由抢了去。如今连最后二十亩水田也没了,那对母子怕是活不下去了。 蒋正忠当然知道这些,那地契还是他盖的官印。陈贵和答应事成后分他三成,折算下来,也有几百两银子。 “自寻死路,怨不得人。”他低声自语,“不过他死了也好,那水田….” 三日后搜山的衙役回来了,仍旧一无所获。 蒋正忠心借口巡视春耕,带着几个亲信衙役,亲自去了李家村。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几十户人家多是茅草屋。轿子进村时,村民们都远远躲着,眼神里满是愤恨。 李家的房子是村尾最破败的一间,屋顶漏风,墙皮剥落。一个面色沧桑的妇人正坐在门口洗衣,身边跟着个五六岁的男孩,面黄肌瘦,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李周氏。”蒋正忠面色和善开口道,“本官来问问陈员外的事。” 妇人眼神空洞:“民妇不知,那日陈员外收了地契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她声音平静,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恨意。 “陈员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他追问。 “没有。”李周氏低下头继续搓洗衣物,手上的旧伤裂开,血混进脏水里,“民妇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多问。” 蒋忠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那二十亩水田,陈员外给了多少银子?” 李周氏手一顿,良久才道:“五十两。” 他心中冷笑,那二十亩是上好的水田,市价至少一千两。陈贵和这心,也太黑了。 “陈员外失踪了,许是遭了报应。”李周氏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愤恨的光,“老天有眼,作恶的人,总会有报应的。” 蒋忠正心头一跳,强笑道:“你这妇人,还可不能乱说,陈员外乃是本地正经商人,何来作恶?” 李周氏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洗衣。她身边的男孩却忽然开口:“娘,陈员外是不是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隔壁小豆子说,山里有妖怪,专吃坏人。” “胡说什么!”李周氏厉声喝道,“什么妖怪!”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 蒋忠正不以为意,又陆续问了村里几个老人,有人提起山中旧闻,说几十年前这一带闹过罗刹鬼,专门诱杀恶人,吸食精血。后来请了道士做法,才平息下去。 “都是无稽之谈!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蒋忠正摇摇头,“愚民可笑…” 回城的路上,他坐在轿中闭目养神。陈贵和失踪,那二十亩水田就成了无主之地。 按律该收回官有,再行发卖。他是知府暗地里操作一番,这地便落到自己手里,转手就能翻倍…… 正盘算着,轿子忽然一顿。 “怎么了?”蒋正忠不悦的掀开轿帘。 “老爷,前面路中间坐着个人。”衙役回道。 蒋忠正探头看去,只见前方山道中央,果然有个红衣女子正在低声啜泣。 荒山野岭,哪来的女子? 蒋忠正心中一凛,喝道:“什么人!竟敢阻拦官轿!”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蒋忠正饶是家中不少美妾也不由的呼吸一滞。 那女子娇丽媚艳,眼含泪光,楚楚可怜。脸上还带着擦伤,衣裙也被刮破了几处,看着像是逃难来的。 “民女叩见大人。”女子起身下拜,声音哽咽,“我随父兄逃难至此,路上遇了山匪,父兄都被杀了,民女拼死逃出来又迷了路……”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蒋忠正便缓和了语气:“你是哪里人?要往何处去?” “民女是北边仓州人,家乡遭了旱灾,本想投奔蜀州府的舅舅,谁知……”女子说着又哭起来。 蒋忠正捻须沉吟,这女子姿色绝佳,若是带回府中……他府里虽有几房妾室,可哪比得上眼前这绝色。 “你既是逃难,便随本官回城吧。”他温声道,“本官是蜀州知府,定会为你做主。” 女子眼中闪过惊喜:“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起身时脚步踉跄,险些摔倒。蒋忠正连忙伸手去扶,触手肌滑肤嫩,他心头涌起阵阵欲火。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罗红纱。”女子低声道,眼波流转。 蒋忠正啧啧笑叹:“真是好名字!来,上轿吧,与本官同乘。” “民女不敢。” “无妨。”蒋忠正已打定主意要将这女子收入房中,哪里还顾得上礼数,直接半搂半抱将她拉入轿中。 轿内狭小,两人挨得极近。蒋忠正闻着她身上那股幽香,更是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成就好事。 “罗姑娘家中还有何人?”他手悄悄搭上罗红纱的肩,柔声细语的问道, 她娇滴滴的道:“都没了……只剩民女一个了……以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怜见的。”蒋忠正趁机将她搂进怀里,心头火热,“今日遇见姑娘是乃上天缘分,以后有本官在,定不让你再受苦。” 罗红纱依偎在他怀中,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红光。 回到府衙后宅,他将罗红纱安置在西厢房,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自己则去前衙处理公务,心中却像猫抓似的,恨不得立刻天黑。 入夜之后,蒋忠正沐浴更衣后,悄悄来到西厢房。屋内火烛昏暗,罗红纱换了一身淡粉衣裙,衬得肌肤愈发雪白。 见到蒋忠正前来,嫣然一笑:“大人….” 这一笑,百媚横生。蒋忠正喉头滚动,连忙搂住她:“美人…等久了?” “不久。”罗红纱眼中水光潋滟,“能得大人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家怎敢挑剔。” 这话说得他浑身舒坦,将罗红纱紧紧抱住哑声道:“你跟了本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明日我就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打几件首饰。” “多谢大人。”罗红纱靠在他肩头,手指轻轻划着他的胸口,“只是……奴家听闻,大人府中已有几位夫人,奴家这般身份,怕是……” “她们算什么!”蒋忠正不屑道,“都是庸脂俗粉,哪及得上你万分之一。若敢欺负你,本官立刻将她们赶出府邸!” 罗红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大人对奴家真好。那……奴家该如何报答大人?” 她声音柔媚入骨,蒋忠正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呼吸粗重,扑了上去。 这一夜只觉得云山雾罩,销魂不已。 次日醒来时,浑身酸软,头昏脑涨。蒋忠正强撑起身,发现罗红纱已不在身边,床榻冰凉,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春梦。 “来人!”他哑着嗓子唤道。 丫鬟推门进来:“老爷。” “红纱呢?” “罗姑娘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城隍庙上香,为老爷祈福。”丫鬟怯生生的垂首回道。 赵文渊揉了揉太阳穴,挥退丫鬟,心中得意,这天上掉下的绝色美人还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 可接下来蒋忠正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越来越嗜睡,精力不济,处理公务时常常走神。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只是劳累过度,补药成堆的吃却不见效。 而罗红纱则乖巧懂事,每日伺候汤药,夜里更是极尽温柔,让蒋忠正欲罢不能。只是每次云雨之后,他都觉得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这日蒋忠正勉强支撑着处理完公务,回到后宅时,此时天色已晚,罗红纱正坐在院中对月独酌。红衣似火,美得不似凡人。 “大人回来了?”罗红纱的人笑容依旧美艳,可蒋忠正却觉得有些发冷。 “美人…你怎么独自坐在这里…府里的人呢?”蒋忠正拖着身子坐下,四处张望。 “都被奴家打发了….大人不是说府里的人和事我都能随意处置吗?”罗红纱漫不经心的笑道, “啊?!那…那你也该留几个人伺候…咳咳..”蒋忠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罗红纱伸手抚上他的脸:“大人脸色不好,可是累了?奴家炖了参汤,大人喝些吧。” 蒋忠正打了个寒颤,有些恼怒的推开她:“你,你真是恃宠而骄,擅作主张!” 罗红纱也不生气,眼中那点笑意渐渐冷却。 “大人这是怎么了?”她媚声问,“可是嫌弃奴家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蒋忠正声音有些发抖, 罗红纱手托香腮,懒懒道:“我只是想要大人一些东西…” “什、什么东西?” “精元,魂魄,还有……”罗红纱眼中红光闪烁笑容妖异,“这张皮。” 蒋忠正浑身剧震,摔倒在地,爬着呼喊救命,却一下撞在槐树上头昏眼花,无路可退。 “你!你是罗刹鬼!”蒋忠正惊恐的大叫,山中传说专食人血肉的恶鬼! 罗红纱伸手捻住他的脖子娇笑道:“蒋大人,这些年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死了多少人,还记得么?” 蒋忠正惊恐地看着罗红纱的逐渐扭曲变形,皮肤寸寸龟裂,露出漆黑的鳞甲,满身长满赤红的鬃毛,青面獠牙背生双翼,露出森白的獠牙。 “第一个,是城南卖豆腐的张老汉。他儿子打伤了你那欺行霸市的侄子,你判他充军,张老汉被活活打死。” “第二个,是城西的刘寡妇。她丈夫欠了印子钱死了,她走投无路告到官府,谁知你竟联合陈贵和逼她卖身抵债,她不堪受辱,投了井。” “第三个,是……” “求求你!别说了!”蒋忠正痛哭流涕,嘶声喊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我给你钱,很多钱……” “钱?”罗红纱嗤笑,“我要钱做什么?” 她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要的,是你的皮,你的魂,你的罪孽。” “这世间的恶人太多了,剥不过来。所以……我要让你们聚在一起,互相看着,永世不得超生。” 蒋忠正不住的求饶,却感觉脖子一痛,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罗红纱取出薄刀、银钩、骨针、丝线…. 刀锋抵上眉心时,蒋忠正终于明白,为什么陈贵和会消失得那么干净。 而他也只会留下一盏美人做的人皮灯,一个永世囚禁的魂魄。 月夜,罗红纱提着新制的灯笼回到山洞,将蒋忠正的人皮灯笼挂起,他的魂魄在灯里横冲直撞,撞得皮膜砰砰作响。 罗红纱开始诵咒,满洞的灯笼依次亮起,无数魂魄的哀嚎涌入法阵,流向阵眼,光芒几乎要将洞穴照成透明。 “这天下的恶人,还多着呢。”她笑容妖异,容颜更艳。 蜀州府接连发生怪事,先是知府蒋忠正被剥皮,惨死在自己后宅。那绸缎庄的吴掌柜,在去邻县谈生意的路上失踪,三日后他的马驮着空鞍回来,人却不见踪影。 开赌场的孙老大,一夜之间连同他的几个打手一起消失,赌场里血迹斑斑,却找不到尸体。 …….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人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派人查了又查,却毫无头绪。民间都说是山中的罗刹鬼专抓恶人,吸食精血,剥皮抽筋,为民除害。 一时间蜀州府的恶人人人自危,日夜不敢出门,连寺庙里拜佛求神的香火都比往年旺盛许多。 转眼又是深秋,数起失踪案已成了悬案,官府查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再深究。 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恶霸们要么失踪,要么举家搬迁,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从此蜀州百姓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深山成了禁地,百姓不能进山叩谢,又感念罗刹恩德,众人便共同出资在山旁边修了一座罗刹娘娘庙,常年供奉,香火旺盛。 一个游方道士路过蜀州府,听说了这个故事,感慨道:“以恶制恶,终非正道。然天道不公,唯恶可诛!” 第1章 鹤顶红 建文四年时值仲夏,灵州翠微湖的荷花绵延数十里,一望无际的绿意铺到天边,花香沁人心脾。一艘精巧的画舫在湖心缓缓游弋,舫上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船头站着一位容貌姣好,乌发如云的少女,她气质清雅,正凭栏远眺,眼中却带着淡淡的忧愁,这便是知府萧远山的独女萧凝香。 “小姐,风大了,进舱里去吧。”贴身丫鬟素锦捧着披风走来。 “舱里有些闷,我想吹吹风。”她望着浩渺的湖水轻叹道,“父亲这次调回京,也不知是福是祸。” 素锦宽慰道:“老爷升任户部侍郎,是天大的喜事,小姐为何忧心?” 萧凝香沉默不语,她自幼随父亲在地方为官,过惯了自在日子,如今要去京城那规矩森严之地,还要面对繁复的闺阁礼仪、应酬往来,心中实在烦闷。 更让她不安的是,父亲近来总在信中提起京中的世家子弟,言语间似有婚配之意。 正出神间,忽然湖面狂风大作,乌云蔽日。画舫剧烈摇晃,船夫惊呼:“不好,要下暴雨!”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刮来,萧凝香站立不稳,惊叫一声跌入水中! “小姐!”素锦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萧凝香不识水性,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一道白光破水而来…… 湖心白影一闪,一只巨大的白鹤冲天而起。它通体雪白,唯有头顶一抹朱红,鹤翼展开足有丈余,长喙精准地叼住萧凝香的后领,将她从水中提起,缓缓拖向岸边。 萧凝香呛咳几声,吐出几口水,幽幽转醒。 白鹤长鸣一声,展翅化作白点消失在天际。 萧凝香醒来得知自己是被白鹤所救,心中一动,便写信告知父亲自己落水受了惊吓,需得休养些时日再行进京。 此后她常单独去水边,目光总不自觉地在湖面搜寻那道白影。 第三日傍晚,她正坐在芦苇丛边的一块青石上,对着湖面发呆。 忽然水波荡漾,有只白鹤从芦苇深处游出,姿态悠然。那鹤通体雪白,唯有头顶一点红冠,如宝石般耀目。 萧凝香心跳加速,轻声道:“你,你来了….上次你救了我….谢谢….” 白鹤游到岸边停下,长颈微弯,似是行礼。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我买了些糕饼,也不知你吃不吃。”说着将糕饼掰碎,撒入水中。那白鹤竟上前低头轻啄,动作优雅。 直到月上中天,白鹤才振翅离去。 此后几乎每日萧凝香都会在湖边见到白鹤,她兴高采烈的对着白鹤讲生平趣事,白鹤则时常衔来山花相赠。 一日,她忍不住问:“鹤啊,鹤,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 白鹤静静看着她,忽然展开双翅,周身泛起淡淡的银辉,待光华散尽,出现一位白衣胜雪的俊秀男子,他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白绸束在脑后,额间有一抹朱红印记。 男子躬身作揖,声清如鹤唳:“在下鹤江白,见过姑娘。” “你、你是……”萧凝香声音发颤,又惊又喜。 “鹤妖。”鹤江白坦然道,“修炼五百载,得以化形。”他眼中温柔如春水,“这些时日相处,知道姑娘心地纯善,才冒昧显形,唐突了。” 萧凝香上下打量他,好奇道:“你……一直住在湖里?” “这里深处有一鹤汀,乃我栖居之地。我近来常来岸边,是为……”他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为见姑娘…” 这话说得直白,萧凝香脸一红,低下头去。 鹤江白又道:“我知人妖殊途,本不该打扰姑娘清净。只是情难自禁….姑娘若无意,江白即刻离开,此后再不敢妄想….只盼以后姑娘喜乐安康,平安顺遂,我心愿足矣。” “我,我不在意!”萧凝香脱口而出,随即脸红,“万物有灵,不以形论。你救我在先,赠花在后,这些日子的陪伴……我很欢喜….” 鹤江白眼睛一亮,试探的问道:“姑娘….不嫌我是异类?” “你若存害人之心,又何必救人?”萧凝香双瞳含水,“看人看心,不看皮囊。” 鹤江白一笑如春风化雪,清冷尽散,只剩暖意:“能得姑娘此言,江白三生有幸。” 两人月下定情,临别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栩栩如生的白玉鹤簪,递给萧凝香:“此簪是我身上的翎羽所化,可保平安。赠予香儿,权当信物。” 鹤江白退后几步化作白鹤,长鸣一声,没入夜色。 两人情意日浓,这几个月里萧父屡次三番来信催她入京。萧凝香装病已久,实在推脱不过,便与鹤江白约定,她将二人之事禀明父亲,从此永不分离。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她启程进京,鹤江白依依不舍的送她离开。 然而刚到京城第三天,一道圣旨突然降临萧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萧远山之女萧凝香,淑德贤良,品貌端庄,堪为六宫之表率。特册封为皇后,择吉日入宫。钦此!” 萧府上下喜气洋洋,唯有萧凝香如坠冰窟。 “爹爹,女儿不愿入宫!”她跪在父亲面前泪如雨下。 萧远山沉着脸:“糊涂!这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求之不得!” “女儿心中已有所属……” “住口!”萧远山拍案而起,“凝香,你自幼聪慧,怎会如此糊涂!山野之人岂能托付终身?如今圣旨已下,抗旨要株连九族的!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若不是你把女儿画像送入宫去攀龙附凤,那皇帝如何能选中女儿?!爹爹想做皇后自己去便是!女儿死也不进宫!”萧凝香抬头,眼中尽是决绝。 萧远山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命人将其锁在闺房,命人日夜看守。 萧凝香痛哭不已,求死不得,心中思念鹤江白,可又怕他知道了自投罗网,万一被人知道他是妖…. 三日后,宫中派来的嬷嬷、太医抵达萧府。为首的太医叫玄宗子,本是游方道士,据说有通天之术,极得皇帝赏识。 是他推算出‘萧家有凤,可安国运’,皇帝这才下旨册封。 玄宗子腰间挂着几缕彩羽,他面色阴沉,脸白无须,眼细如缝,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却让人脊背生寒。 “萧大人,萧小姐这是忧思过度,心神不宁,需施针调理。”玄宗子打开随身医箱,取出一排金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寒光。 “那就有劳道长了!”萧远山急忙谄媚施礼, “萧大人客气,都是份内之事。”玄宗子点头示意, 萧凝香被上前的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她挣扎不得怒斥道:“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凝香!你听话,别让爹为难!”萧远山面上一沉,不悦道, 玄宗子捻起一根金针,慢条斯理道:“萧小姐需心无旁骛,专心侍奉圣上。有些不该记着的事,忘了也好。” 金针刺入头顶时,萧凝香头痛欲裂,那鹤玉簪摔落坠地碎成几节。她惨叫一声,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翠微湖的晨雾,鹤江白清俊的面容,那抹朱红…. “不……不要……”她喃喃着,泪水滑落。 一根,两根,三根……七根金针依次刺入。 每刺一针,记忆便模糊一分。 再醒来时,萧凝香眼中已是一片茫然, “我……我怎么了?”她轻声问。 “凝香,你刚才昏倒了,这马上就要入宫了,需得注意身体才是。”一旁的萧远山眼神闪烁不定, 萧凝香脑中一片空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爹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她迟疑地问。 “你这孩子就是思虑太重,才会疲惫昏厥。”萧远山出言安抚, 玄宗子细声道:“萧小姐多虑了,您只是累了,休养几日便好。” 萧凝香见众人都信信誓旦旦,也不再追问,却总觉得脑海里有一段重要的记忆,被人硬生生抹去。 而鹤汀深处,鹤江白正在洞府中修炼,忽觉心头剧痛,一口鲜血喷出。 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香儿!” 夜里翠微湖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雨,湖面惊涛骇浪,鹤汀悲鸣不绝。 有夜渔者说,看见一只白鹤在暴雨中盘旋,直至力竭坠入湖中…. 皇宫太和殿内,萧凝香头戴九凤冠,身着金线朝服,面容精致如画,眼神却空洞无物。 她跪在殿前听着礼官冗长的祝文,只觉得一切像个荒诞的梦。 皇帝赵晟高坐龙椅,她隔着重帘只能看见模糊身影。这位天子登基七年,昏庸好色,宠信奸佞,朝政荒废,民怨沸腾。 可她又能如何?临行前,萧远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生侍奉圣驾,以报天恩浩荡,萧家的荣华都在她身上了。 册封礼成后萧凝香被送入凤仪殿,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称“皇后娘娘千岁”。 萧凝香坐在偌大的宫殿里,看着雕梁画栋、锦缎珠帘,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当夜皇帝去了丽贵妃处,让太监传话:陛下政务繁忙,请皇后早些安歇。 萧凝香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甚至有些庆幸。她松了一口气沉沉睡去,只隐约记得家乡的湖水很清,月色很美,还有……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梦中徘徊,却看不清面容… 没过几日,皇宫里突然飞来一只罕见的白鹤,“好一只神骏的仙鹤!”巡视的将领赞叹道,“陛下最爱珍禽异兽,将此鹤擒下献给陛下,定然是大功一件!” 奇怪的是那白鹤未曾有半分挣扎,任由官兵将他擒住,关进金丝笼中。皇帝赵晟正在园中与妃嫔嬉戏,见笼中白鹤羽白如雪,顶红如丹,果然大喜:“真是神鹤!赏!重重有赏!” 一旁侍奉的玄宗子心中大喜,他忙道:“陛下,此乃数百年难遇的‘朱冠仙鹤’,极其珍贵。传说此鹤通灵,能带来祥瑞!” “哦?朕也觉这鹤有些仙气,”赵晟兴致勃勃,“那便养在御花园,让专人精心伺候。” 玄宗子趁机道:“陛下,如此灵鹤放在御花园恐被俗人惊扰。臣闻皇后娘娘素爱清静,凤仪殿后园宽敞幽静,不如……” 赵晟想到“萧家有凤,可安国运”的占卜批言,便应允道:“准了,送去皇后那吧。” 太监们抬着金丝笼来到凤仪殿,萧凝香正在院中赏花,见到笼中的丹顶鹤,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激动。 那鹤静静地站在笼中,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打开笼子。”萧凝香忽然道。 “娘娘,这仙鹤毕竟是野物,万一伤着娘娘……”太监迟疑道, “本宫让你打开!” 太监只得开锁,白鹤缓步走出笼子,来到萧凝香面前轻轻低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 “你…”萧凝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她温柔的轻抚着白鹤的羽毛, “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她柔声道,“我会好好待你。” 萧凝香对这只鹤格外喜爱,让它住在寝殿内,每日亲自喂食,为它梳理羽毛。她刺绣时,他会衔来落花点缀。她忧愁时,他会展翅起舞,逗她展颜。 宫中人都说,皇后娘娘不愧是天命所归,与这仙鹤有缘。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月后萧凝香突然病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唯有玄宗子诊脉后,面色凝重。 “陛下,娘娘此病蹊跷,非寻常药石可医。”他悄声道,“需一味特殊的药引。” “什么药引?”赵晟虽然不喜萧凝香,但她毕竟是皇后,若有不测怕有损皇家颜面。 玄宗子眼眸闪烁看向院中那只白鹤:“需‘鹤顶红’。” “鹤顶红?”赵晟皱眉,“那不是剧毒吗?” “此‘鹤顶红’非彼‘鹤顶红’。”玄宗子笑着解释,“乃仙鹤头顶丹红之肉冠,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取此药引,仙鹤必死无疑。” 赵晟有些犹豫,那鹤确实神骏,杀了可惜。 “那仙鹤是祥瑞之兆…” 玄宗子却道:“皇上,娘娘的命格特殊,能安社稷兴国运,对陛下极为有益。如今病来如山倒,实在拖不得了!若过了今夜,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罢了,罢了。”赵晟挥挥手,“一只畜生而已,杀了便杀了,还是国运紧要,道长去取药引吧。” 玄宗子面露喜色应声而去,他手持金刀走到白鹤面前。 “鹤江白,别来无恙!”他压低声音狞笑道, “你…..”白鹤瞳孔一缩:“是你!!” “正是。”玄宗子冷笑,“我百年前被你师父所伤,修为大损。如今我借这太医身份接近皇帝,就是要借人间权势,搜集天材地宝,恢复修为。你这五百年修为的鹤妖,正是大补之物。” “你这九尾雉鸡作恶无数,当年师傅没有赶尽杀绝,留你一命!没想到你冥顽不灵,仍然作恶不断!”白鹤现出人形,白衣如雪,额间朱红光华流转。 “哼哼,你那心上人中的是我特制的‘离魂散’,唯有鹤顶红可解。你若不救,她明日便魂飞魄散。”玄宗子眼中闪过狡诈,“我用金针封住了她的穴位,让她忘了你…萧凝香是我特意为了取你肉冠设下的局,让你自投罗网,哈哈哈哈!” “你竟如此狠毒,有什么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伤及无辜?!”鹤江白怒不可遏, “无辜?!你与她定情,她就不算无辜!谁让她爱上妖呢?”玄宗子笑容阴冷,“你若反抗,我立刻杀了她。你若配合,我自然不会再为难她。” 鹤江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雉鸡精!你若食言,我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放过你!”他重新化白鹤伏在地上,引颈待戮。 玄宗子大笑上前按住鹤首,金刀落下。 剧痛袭来,鹤江白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羽毛,朱红的肉冠如血如焰,在玉盘中熠熠生辉。 鹤江白低鸣一声化为人形,气息奄奄。 玄宗子捧着那块鲜红的肉冠,眼中满是贪婪:“五百年修为凝聚的精华,果然不凡!”他将肉冠捣碎入药,送入凤仪殿。 萧凝香服下后,果然悠悠转醒,她睁开眼,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无数记忆汹涌而来…. “江白!”她猛地坐起,泪水夺眶而出。 宫女们又惊又喜:“娘娘醒了!娘娘终于醒了!” 萧凝香却赤脚冲下床,疯了一般往鹤舍跑。 鹤江白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额头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将白衣染得通红。 “江白!”萧凝香扑到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捂他的伤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鹤江白艰难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欣慰:“香儿…你……记得我了……” “我记得!我都想起来了!”萧凝香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泪如雨下,“江白,你为何这么傻?你为何要救我?我宁愿死….” 鹤江白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傻话…别哭……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 “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萧凝香转头嘶喊,“救救他!快救救他!” 这时闻讯赶来的赵晟看到萧凝香抱着一个陌生男子伤心欲绝,顿时勃然大怒:“皇后出身门名,竟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他是谁?!” 萧凝香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他是鹤江白,我的夫君!我入宫前,早已与他私定终身!是你听信谗言,一道圣旨拆散了我们!” 赵晟脸色铁青,厉声道:“这妖孽竟敢幻化人形,迷惑皇后!来人,将他乱刀砍死,碎尸万段!” 侍卫上前要抓鹤江白,萧凝香却死死抱住他怒骂:“你这昏君!要杀他,先杀我!我们死也要死在一处!” “你以为朕不敢?!”赵晟暴怒之下夺过侍卫的刀,瞬间就要砍下。 一旁的玄宗子忽然猛地一掌拍在赵晟胸口。赵晟瞪大眼,口喷鲜血,不敢置信地看着玄冥子:“你……” “昏君误国,早该让位了。”玄宗子冷冷道,“我这也算替天行道!” 他催动法力,赵晟周身泛起黑气,惨叫一声,倒地气绝。 全场哗然,侍卫们拔刀冲上,玄宗子袖中飞出无数金针,瞬间将数十侍卫钉死在地。 他面容扭曲,身形拉长,身后长出九条彩色羽尾,现出原形仰天狞笑:“今日之后,这江山便是我的了!” 他看向萧凝香和鹤江白,眼中闪过贪婪:“至于你们……鹤妖的妖丹,皇后的凤体,都是大补之物!” 鹤江白拼尽最后力气,将萧凝香推开:“香儿快走!” “我不走!”萧凝香哭喊着,“要死一起死!” 玄宗子冷笑:“好一对痴情种,那便一起成全你们!” 鹤江白现出原形,振翅扑向雉鸡精与其缠斗在一起。 然而他失去朱冠本就重伤,不过几个回合,便被雉鸡精一爪抓穿胸膛, “不!!江白!!”萧凝香发疯似的上前却被雉鸡精一掌拍开, 鹤江白却趁机死死抱住雉鸡精:“你想要内丹?我给你!”他周身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你这癫鸟!莫不是疯了!”雉鸡精惊骇欲逃,却被白光紧紧束缚。 “你害香儿…..害无辜之人….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鹤江白声音决绝,那白光越来越盛,将两妖彻底吞噬。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一道金光破云而下,笼罩住鹤江白和九尾雉鸡。 一位白衣仙人翩然降临,他广袖一挥,便将两妖分开。 “无量天尊。”仙人面容慈和,鹤发童颜,“九尾雉鸡你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祸乱人间,其罪当诛。” 雉鸡精惨叫连连,伏地颤抖:“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仙人掌心凝光,雉鸡精顷刻间在金光中灰飞烟灭。萧凝香扑到仙人脚边:“求上仙救救江白!我愿以命换命!” “师…师父…徒儿…”鹤江白气息奄奄, “痴儿,何苦至此。”仙人叹息,拂尘一挥,一道金光注入鹤江白体内。 鹤江白的伤口速度愈合,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着起身行礼。 “徒儿不必多礼。”仙人拂须笑道,“你为这女子甘愿舍弃修为性命,此情可感天地,老夫今日特来相助。” 他看向萧凝香:“萧姑娘,你可愿舍弃人间荣华,随他远走高飞?” 萧凝香含泪叩首:“愿意!” 仙人满意的点点头,拂尘再挥,两道金光分别没入鹤江白和萧凝香体内。 鹤江白头顶重新长出朱冠,颜色鲜红如初,修为尽复,更胜从前。萧凝香则觉身体轻盈,仿佛脱胎换骨。 “老夫已为你们洗髓伐骨,从此可一同修行仙道,江白本是仙鹤,根基深厚。萧姑娘,你心思纯净,修行并非难事。” 鹤江白与萧凝香跪地叩谢:“多谢师父大恩!” “谢什么,以后再闯出祸事,记得别把为师供出便可!”仙人笑道又取出两枚仙丹:“此丹可助你们稳固修为,去吧,好生修行,他日或有飞升之期。”说罢驾云而去。 鹤江白化出原形,鹤身雪白无瑕,头顶红冠如旭日初升,双翅展开有流光环绕。 萧凝香骑上鹤背,鹤江白长鸣一声,振翅高飞,他们冲破宫墙,直上云霄。 宫中众人仰头望天,只见仙鹤驮着皇后,在霞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百年后,京城已非昔日模样。宫城仍在,却换了位贤明君主。 城中茶楼里说书人正讲到“建文旧事”:“话说建文四年,宫中出了一桩奇案。那妖道玄宗子谋害先帝,被一只仙鹤与皇后联手诛杀。那皇后原是官家贵女,与鹤仙相恋却被迫入宫,最后被仙人所救,那鹤仙载着皇后飞出宫墙,成就了一段仙凡奇缘...” 台下听众唏嘘不已,有人追问道:“那鹤仙和皇后后来如何了?” 说书人捋须道:“传说他们去了仙境,长生不老,逍遥快活。也有人说,他们常化身凡人,在人间行善积德….” 下座一对白衣夫妇,男子容貌俊美,女子清丽脱俗,两人相视一笑,悄悄离去。 世间若有至情,可越生死,永不相负。 第1章 梦枕 永乐三年的金陵城,夏日炎炎。 秦淮河畔的漱玉轩是城里最大的玉器铺子,周掌柜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毒得很,一块玉到他手里只看三眼,便能说出产地成色,什么年代,分毫不差。 这日午后,周掌柜正眯着眼打盹,忽然进来一位身穿半旧布衫的年轻公子,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 “掌柜的,收玉吗?”公子声音有些沙哑,似是有些疲惫。 周掌柜懒洋洋抬眼问道:“什么玉?” 公子解下包袱,小心翼翼的捧出一物。 那是一方玉枕,长约一尺半,宽约八寸,通体呈暮云之色。灰中透紫,紫中泛青,枕面浮雕着连绵山峦,云雾缭绕,雕工精细得令人咋舌。 周掌柜眼睛立刻直了,顿时睡意全无。他赶紧起身接过,玉枕入手温润,细腻如脂。对着光细看,质地通透,内里似有云气流转。 “好玉!好玉!”他脱口而出,“这...这是昆仑玉?” 公子面露惊诧点头道:“掌柜好眼力!这玉枕是家传之物,祖上是西域行商,从昆仑山带回来的。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 周掌柜摸了摸短须,不动声色:“公子,请开个价?” “五百两。”那公子正色道, 周掌柜心里一惊!这玉枕若是真品,价值何止千金?但面上却皱眉:“五百两?公子说笑了,这玉虽好,但毕竟是寝具,哪有这么贵的?” “掌柜的识货,这玉枕...”公子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特别。” “哦?怎么个特别法?” 公子左右看看,凑近道:“枕此玉枕入睡,能美梦成真。” 周掌柜一愣,随即失笑:“公子这是说书听多了吧?” “不信?”公子也不争辩,“掌柜不信就算了,我若不是急着用钱,自然不会前来询价。”说着就拿起玉枕要走。 周掌柜连忙拦住,陪笑道:“公子,公子,别着急啊,我买!我买!” 他当即付了五百两银子,那公子收了银子,留下玉枕,飘然而去。 周掌柜起初并未把那公子的话放在心上,他想试试这玉枕是否舒适,好寻个富商卖个好价钱。 当晚便枕着玉枕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自家铺子里来了一位衣着华贵,出手阔绰的员外,一口气买了十件上等玉器,付的是黄澄澄的金锭。醒来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天下哪会有这等好事? 谁知第二天一早铺子刚开门,真来了一位锦衣老者,指名要看镇店之宝。周掌柜拿出几件珍藏,老者果然挑了十件,当即付了三百两黄金! “灵!真灵!”周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这玉枕...!仙枕啊!” 周掌柜自从得了宝贝,喜不自胜,他将玉枕放在卧房,夜夜枕着入睡。梦见捡到金元宝,梦见生意兴隆,梦见纳了美妾...醒来后果然一一应验。 不出半月,周掌柜就发了数笔横财,又纳了一房貌美如花的小妾,真是春风得意。 但渐渐的,他开始先是精神不济,白日里常打哈欠。后来食欲减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妻子劝他请大夫看看,他却摆摆手:“无妨,无妨,许是夏日暑热。” 这夜,周掌柜又枕着玉枕入睡,梦中看见自己站在一处锦绣园林中,忽然走出一位身着轻纱的绝色女子,对他盈盈一笑。 “周郎,过来呀...”女子声音酥媚入骨, 周掌柜魂儿都飞了,痴痴走了过去。女子牵着他的手,步入园林深处... 次日妻子进房一看,只见他面色青白,下身一片狼藉,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似在极乐中死去。 而那方玉枕,却不翼而飞。 周掌柜暴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金陵城。官府查了几天,说是突发心疾,不了了之。 转眼秋去冬来,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金陵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将青石板路铺上一层银白。 城南绣庄的绣娘孟青桐容貌清秀,却因常年劳累,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总带着淡淡青影。 她原本出身殷实人家,却因父母双亡,只得一人守着祖宅,靠做些绣活勉强维持生计。 这日她早早关了铺门,准备回家祭灶。 路过城隍庙时,见庙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施粥。孟青桐心善,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投进功德箱,转身欲走忽然瞥见庙墙根下有个包袱。 她上前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方精美绝伦的玉枕。孟青桐虽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是贵重之物,急忙去问庙祝可有人丢了包袱,庙祝说今日施粥,来的人多记不清了。 她思来想去,只好先抱着玉枕先行回去。 孟家祖宅原是三进院落,如今只余前院尚可居住,后宅因年久失修,早已荒废。 孟青桐将玉枕放在榻上,退后几步仔细端详。那玉纹在光影中起伏,恍惚间竟真的看到了云海翻涌,峰峦叠翠。 当晚孟青桐依惯例在灯下读了半个时辰的书,方才就寝。 可刚躺下没多久便很快沉入梦乡,她发现竟置身于一座园林,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自己身穿碧绿织锦襦裙,外罩淡紫薄纱,她对水自照,发髻上还插着一支嵌宝步摇。心中不由暗暗称奇,正不知所措之际。 “姑娘醒了?”一个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孟青桐转身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站在廊下。 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手中握着一卷书,真真气质清华,恍若谪仙。男子此刻正唇角含笑的看着她。 “这位公子,你是……”孟青桐迟疑道, “在下琅云暮,是这园子的主人。”男子缓步走近,举止优雅,“姑娘昨夜昏倒在园外,在下便将姑娘安置在此。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原来如此…多谢公子相救。”她福了福身,疑惑的问道“只是我怎会……” “许是劳累过度了。”琅云暮温柔地看着她,“姑娘且安心在此休养,待身子好了,再走不迟。” 孟青桐在琅云暮的引领下游览园林,听他讲解园中典故,两人谈诗论画,竟十分投契。 他不仅容貌俊美,才学也极为了得,经史子集信手拈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言谈间总能说到孟青桐心坎里去。 “原来姑娘擅绣工?”在一座临水凉亭中歇息时,琅云暮忽然问道。 孟青桐有些羞涩的点头:“家传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琅云暮眼中一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在下近日画了一幅花鸟图,想请姑娘以此为题,绣一方帕子,不知姑娘可愿相助?” 孟青桐接过素帕,见上面用淡墨勾了几枝海棠,不由赞道:“简洁生动,公子画技了得。” “闲来涂鸦,让姑娘见笑了。”琅云暮微笑,“若姑娘不弃,可在此园中小住几日,专心刺绣。园中绣线绸缎一应俱全,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孟青桐本欲推辞,但看着琅云暮不由得心中一动,便应了下来。 此后孟青桐便在园中住下,白日里,她在花窗下刺绣,琅云暮时而抚琴相伴,时而烹茶对弈。夜色中两人月下漫步,谈天说地。 琅云暮待她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却始终守礼,不曾有半分逾矩。 没过几日手帕绣成了,孟青桐绣工本就精湛,加上画意清雅,那海棠仿佛真能从帕上飘出香来。 “姑娘妙手,此帕可称绝世。”琅云暮接过手帕,眼中满是赞叹。 “区区拙技,公子过奖了。”孟青桐小脸微红, “可否请姑娘再绣一方帕子?”琅云暮从怀中取出一块质地更佳的白绢,“这次…绣一对鸳鸯可好?” 鸳鸯寓意为何,孟青桐岂会不知? “公子……这……” “青桐..”琅云暮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些时日的相处,在下对姑娘……已生倾慕之心。若姑娘不嫌,愿以余生相待,白首不离。” 孟青桐自幼定过亲,未婚夫三年前病逝。这些年来上门提亲的,要么是续弦填房,要么是粗鄙商贾,她心高气傲,宁可不嫁,也不愿将就。 而琅云暮无论是容貌、才学、品性,都是她梦中良人。 “公子可知,我曾订过亲……”她坦白道, “那又如何?”琅云暮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这世间…我只在意你….”见他如此真挚,孟青桐轻轻点头,羞得垂下眼帘。 琅云暮大喜,当即准备酒席。当夜园中张灯结彩,虽无宾客,却布置得喜庆热闹。 红帐低垂,两人对饮合卺酒,琅云暮情意绵绵:“青桐,我此生定当爱你护你,永不离弃….” 孟青桐心中甜蜜,饮尽杯中酒,酒意上涌,她脸颊绯红,自有万种风情。琅云暮轻柔的为她卸去钗环,乌发如瀑垂下。 “青桐你真美。”他低语着吻上她的唇瓣。 一夜红绡帐暖,春宵苦短,琅云暮极尽温柔,孟青桐沉溺其中,仿佛置身云端。直至天色微明,她才在极致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却发现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怔怔地躺了片刻… “原来……真的是场梦。”她喃喃自语,心中无比失落。 然而当她侧身时,却发现枕边赫然放着一方手帕,正是她在梦中绣的那幅海棠花! 孟青桐猛地坐起,抓起手帕细看,针脚配色、每一处细节都与梦中一般无二,可这怎么可能? 梦中之物,怎会出现在现实? 她慌忙下床,在房中四处查看。梳妆台上多了一支嵌宝的金步摇,与梦中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衣柜里那身月白织锦襦裙和淡紫薄纱的罩衫正好端端地挂着。桌上还摆着几锭金元宝,正闪闪发亮! 这一切都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梦! 孟青桐跌坐在凳子上,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是玉枕?她慌忙捧起玉枕细看,并无异常。 “不可能!怎么可能….”孟青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我梦游时做了这些事,自己却不知……” 她一股脑的将金元宝和手帕首饰都收进箱子底层,白日里照常做绣活,试图将昨夜的梦境抛在脑后。 然而当夜晚安寝时,她看着那只玉枕竟有些犹豫。用,还是不用? 最终她还是将玉枕垫在了头下,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再次进入那个美好的梦境,再次见到那个已成了她“夫君”的琅云暮。 这一次她还在那个园林中,已是琅云暮名正言顺的妻子。琅云暮待她比之前更加温柔体贴,园内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过上了比幼年时奢华数倍的生活。 更让孟青桐惊喜的是,琅云暮竟请来了金陵最有名的绣娘和画师,专门教导她技艺。她的绣工画技突飞猛进。 短短一月,孟青桐就成了金陵城最有名的绣娘。她独创的“云中绣”引得达官贵人争相订购,一幅绣品能卖到百两银子。 绣庄老板将她奉为上宾,月钱涨了几十倍。 “我的青桐真是才女。”琅云暮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永乐第一绣娘。” 孟青桐依偎在他怀中,心中满是幸福。这些时日她几乎忘了这是梦境,只觉得这便是她应有的人生。 可富贵来得快,病来得更快。 渐渐地,她开始感到疲惫。随着时间的推移,疲惫感越来越重,有时甚至在白日里都会突然头晕目眩。 但入夜时琅云暮却格外热情,孟青桐虽觉疲惫,却不愿扫他的兴,勉强应承。事毕她几乎虚脱,沉沉睡去。 这日醒来,孟青桐发现枕边又多了一幅她梦中绣的《百鸟朝凤图》,精美绝伦,价值连城。然而她拿起绣绷时,手却抖得厉害,连针都握不稳。 孟青桐硬撑着来到绣庄,却在绣架前晕倒了,醒来时大夫正在给她诊脉。 “姑娘这是...精血亏损啊。”老大夫眉头紧锁,“脉象虚浮,元气大伤。姑娘近日可曾与人同房….” 孟青桐脸一红:“不曾...我独居,怎会...” “那就怪了。”老大夫摇头,“这症状,倒像是...纵欲过度所致。” 大夫走后孟青桐对着铜镜细看,脸颊凹陷,面色青白,竟像是老了二十岁。 她想起夜夜春梦,心中不安,决定去城外的燕山寺求个平安符。 寺中香客如织,孟青桐随着人流进了大雄宝殿,虔诚跪拜。 上完香她正要离开,却被一位老僧叫住。 “女施主请留步。” 孟青桐只见一须眉皆白的僧人站在殿侧,手持念珠,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不知大师有何指教?”她上前几步问道, 老僧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眉头越皱越紧:“女施主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异物?” 孟青桐心中一惊:“敢问大师何出此言?” “施主印堂发黑,面泛青气,此乃妖气侵体之兆。”老僧神色凝重,“且施主周身精气流失严重,恐有性命之忧。” 孟青桐脸色发白,强笑道:“大师说笑了,我近日只是有些劳累……” “不只是劳累。”老僧摇头,“老衲观施主气息,似有外物在梦中摄取精气。敢问施主,近日是否常做美梦,且梦境成真?” 孟青桐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她不由得失声道:“大师……您怎知……” “阿弥陀佛。”老僧合十,“此类妖物,老衲并非第一次见。施主可否告知,梦中是否有一俊美男子,对你极尽温柔,许你富贵荣华?” 孟青桐再也撑不住,颤声道:“是……他叫琅云暮……” “云暮?”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取自‘暮云’之意?” “大师怎知?” 老僧长叹一声:“果然是它!施主,你得到的可是一个色如暮云的玉枕?” 孟青桐彻底慌了:“正是!大师,这玉枕究竟是何物?云暮他……” “他不是人。”老僧摇头道,“那玉枕乃是昆仑玉精所化,经千年修炼已生灵智。名唤‘云暮’,最擅变幻形态,以美色惑人。遇男子则化美女,遇女子则化俊男,入梦引诱,许以重利,待猎物沉溺其中,便在梦中与之交合,暗中吸食精气。” 孟青桐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老僧继续道:“待精气吸尽,人便会在美梦中死去,面带微笑,实则魂魄已被玉精吞噬,助它修行。而玉枕则会消失,寻找下一个供养者。” “不……不可能……”孟青桐喃喃道,“云暮待我那般好,他怎么会……” “皆为幻象。”老僧怜悯地看着她,“妖物最懂人心,它幻化出的必然是你心中最隐秘的渴望..” “大师救我!”她脸色煞白,失声痛哭,“我不想死!” 老僧沉吟良久方道:“玉精虽邪,却有一弱点。其本体为玉,最惧真火。若以千年桃木燃之,可将其困于玉中,不得脱身。” “可这千年桃木?要哪里去寻呢…”孟青桐面露愁容, “看来女施主确与我佛有缘,后山有一棵千年桃树,是寺中圣物。此次为了除妖,破例允许你折一桃枝吧。”老僧微微一笑,“阿弥陀佛..” “多谢大师慈悲!”孟青桐喜出望外,再三拜谢。老僧又教给她破妖邪的办法,叮嘱她小心。 当夜孟青桐在院中设下法坛,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以及那方玉枕。 她手握桃枝,心中却忐忑不安,待子时一到,孟青桐将桃枝凑到烛火上点燃,那桃枝很快烧成一束火焰。 她将火焰靠近玉枕,口中念着老僧教的佛咒,那玉枕突然发出刺目的白光! “啊!”一声惨叫从玉枕中传出,正是琅云暮的声音。 白光中他的虚影浮现,面色痛苦:“青桐!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孟青桐不但没停,反而将火焰更靠近些:“你骗我!你是昆仑玉精,对我虚与委蛇,只想吸干我的精气!” 琅云暮停止了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恐慌:“青桐,你当真如此狠心?我未对你言明身份,是怕你害怕….这些时日的情意,难道都是假的?” “情意?”孟青桐惨笑,“你对我有情吗?你不过是将我当作修炼的炉鼎,吸食我的精气,助你成仙。那些温柔体贴,那些山盟海誓,都是你蛊惑人心的手段!” “不是的!”琅云暮急道,“我对你确有真心!你可知道我修行千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情。唯有你,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人间情爱。我原本打算,待我成仙之日,便带你一同飞升……” “住口!”孟青桐厉声打断,“到现在你还想骗我?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在临死前,是否也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 琅云暮语塞,脸色变幻不定, 孟青桐强压内心的怒火,缓缓道:“要么你立下誓言,答应我的条件,否则此刻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什么…什么条件?”琅云暮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我要你助我永葆青春,还要保我一生富贵,享尽荣华。” 琅云暮愣住了:“你……你也想要长生?” “为何不要?”孟青桐冷笑,“你能为了成仙害人性命,我为何不能为了长生与你交易?这世道,好人命短,祸害遗千年。既然做不成好人,不如做个长命的祸害。” 琅云暮似有犹豫,哀求着道:“青桐…我对你是真心的,等我得道一定带你一同飞升,你再给我些时日….我…”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孟青桐眼中含泪,将整枝桃木都按在玉枕上。玉枕顿时青烟滚滚,琅云暮的虚影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哀嚎。 “住手!住手!我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他终于连声求饶, 孟青桐停下,但火焰仍抵着玉枕:“你说真的?” “真的!真的!”琅云暮虚影黯淡,声音虚弱,“只要你不毁我本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好,那现在兑现你的承诺吧。”孟青桐说, 琅云暮双手结印,从玉枕中引出一缕白光华,打入孟青桐体内。她只觉得浑身一暖,原本虚弱的身体顿时精力充沛,面色也红润起来。 “我已为你续命百年,容貌永驻。”琅云暮声音更虚弱了,“至于富贵...” 他又引出几缕白光,无数金银珠宝在院内堆积如山。 “云暮,你不该骗我…”孟青桐含泪一笑,将桃枝死死按在玉枕上, “青桐!!”琅云暮凄厉的尖叫,火焰冲天而起,玉枕在火中发出最后的白光,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那碎片在火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翌日她便前往燕山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还请匠人给全寺佛像都镀了金身。 孟青桐买下了金陵城最大的绣庄,更名云锦坊。又修缮老宅,雇佣仆役,一夜之间成了城中新贵。 城中无不好奇,问起来她只说是无意间发现祖上埋在后院的金银,运气罢了。 人人都道孟家女儿得了神仙眷顾,走了大运。 云锦绣坊生意兴隆,不过两年孟青桐便成了金陵首富,又纳了几房绝美男侍,尽情享乐,富贵荣华,羡煞旁人。 春去秋来,转眼二十年。 孟青桐容貌依旧如二十许人,姝丽动人。她富甲一方,却施粥赠药,修桥铺路,资助孤寡,设立义学,人人都说孟首富心善,是活菩萨。 她活到百岁,无疾而终,容颜依旧。 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一道金光从孟府飞出,直上云霄,消失在天际。 孟青桐的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曾枕暮云梦黄粱,醒来玉碎月如霜。” 有人说那是她自己的遗言,也有人说是某个故人为她题的诗。 缘起缘灭,情难尽偿,人间一梦,千年一瞬。 第1章 白蟒传(上篇) 晚唐临安州内,有一家口碑极佳的医馆,名曰济世堂。 馆主许大夫医术仁心,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孤女,名唤许仙子。 许仙子人如其名清丽绝俗,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因其自幼在药香中长大,耳濡目染,于岐黄之术上竟颇有造诣,针灸汤剂,样样精通。 尤其是一手银针,认穴之准,手法之妙,常令行家惊叹。 许大夫去世后,她便继承了这间小小的医馆。无论贫富贵贱,但凡有疾苦病患求上门来,她皆一视同仁,悉心诊治。 许仙子亲自上山采药,不畏艰险,也常为贫苦人家诊治送药,分文不取。 数年下来,临安州的百姓,无不对这位心地善良、医术高超的许姑娘交口称赞,私下里都称她为“活菩萨”、“女医仙”。 这一日春光明媚,许仙子如往常一般,背着药篓独自前往城外的青城山采药。那山云雾缭绕,林木葱郁,盛产各种珍贵药材,但也多有蛇虫猛兽,寻常人不敢深入。 许仙子为了寻一味罕见的“七星草”沿着崎岖小径一路前行,渐渐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山谷深处。 她正低头仔细寻觅间,忽听得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 许仙子心中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倒在草丛中,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似是痛苦不堪。 许仙子不由的愣住,那公子近乎妖异的俊美,肤色白皙剔透,长发如墨散落,即使在昏迷中,也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也来不及细想,立刻上前蹲下查看。 “公子?公子你醒醒?”她轻声呼唤,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这脉象……有些奇特,忽而沉缓似无力,忽而又滑疾如奔马,与她平日所诊之脉皆不相同。见他身上的些许擦伤并不严重,但这苍白虚弱之态却不似作假。 许仙子不敢怠慢,连忙从药篓中取出清水和止血消炎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又取出一颗提神醒脑、补气固元的清心丸,喂入他口中。 过了片刻,那白衣公子悠悠转醒,他凤眼迷蒙看向许仙子,闪过一丝惊艳与感激。 “姑……姑娘……”他声音异常悦耳,“是……是你救了我?” “公子感觉如何?”许仙子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你昏倒在此处,身上有些擦伤,我已为你简单处理了。只是公子脉象奇特,不知是何缘故?” 白衣公子挣扎着想要坐起,许仙子连忙扶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他微微喘息,苦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姓白,名玉辰。乃是一游学书生,不慎在此迷路,又被毒蛇所惊跌落山坡,可能受了些内伤… “刚才我惊惧交加,这才昏厥过去…..真是让…让姑娘见笑了。” 白玉辰语气温和诚挚:“姑娘不仅貌若天仙,更有菩萨心肠,实在感激不尽。姑娘气质高洁,悬壶济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唯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白某万死不辞。” 许仙子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轻声道:“白公子言重了,医者本分,不必挂怀。只是公子既然身体不适,不如随我下山,到医馆再仔细诊治调养一番?” 白玉辰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不敢再劳烦姑娘…我……我歇息片刻便好。只是……”他看了看四周,“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此处是何地?离临安州还有多远?” 两人交谈许久,许仙子发现这白公子谈吐风雅,见识广博,并非寻常迂腐书生,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又见他确实气息渐稳,便留下些伤药和干粮,叮嘱他好生休息,自己则继续去寻那七星草。 自那日山中一别,许仙子很快便抛诸脑后,继续忙于医馆事务和救治病患。 然而不过三五日,那位面冠如玉,风度翩翩的白玉辰公子,竟寻到了济世堂。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手中还提着几包上等的药材和几盒精致的点心。 “许姑娘,那日多谢救命之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白玉辰笑容温润,举止得体。 许仙子有些意外,连忙推辞:“公子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些礼物我不能收。” 白玉辰却道:“姑娘悬壶济世,救治贫苦,所需药材想必不少。这些药材放在白某处也是无用,若能用于济世救人,方是物尽其用。至于点心,不过是聊表寸心,姑娘日夜操劳,也需顾惜自己身子。”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许仙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自此这位白公子便时常出现在济世堂。 他并不像其他追求者那般唐突孟浪,而且似乎略通药理,有时帮着许仙子整理医案,誊写药方。 甚至还帮着安抚焦躁的病患,闲暇之余与许仙子探讨一些医理,虽不精深,却总能说出些独特的见解,令她颇感惊奇。 白玉辰对许仙子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仙子姑娘仁心仁术,救人无数,此等功德,堪比菩萨。玉辰每每见之,心中敬佩不已。” “这世间浊浊,人心叵测,如姑娘这般纯净善良之人,实属凤毛麟角。能得遇姑娘,是玉辰之幸。” …….. 他默默陪伴,细心关怀。许仙子自幼失怙,白玉辰如同细雨润物,悄然渗透了她的心扉。她虽心志坚定,但面对这般人物,怎能不怦然心动? 偶尔在忙碌的间隙,两人对坐品茗,谈论趣闻,许仙子觉得若能得此人常伴左右,似乎……也不错。 这日,医馆来了一位年轻的僧人,他眉目清朗手持禅杖,周身带着一股檀香的气息。 只见他径直走到正在抓药的许仙子面前,单掌立于胸前,沉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镇海,有这厢有礼了。” 许仙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禅师:“镇海禅师?不知….有何见教?” 镇海面色凝重:“女施主身具慧根,仁心济世,本是功德无量。然贫僧观你周身隐隐有妖气缠绕,恐有妖孽近身,意图不轨。还望女施主多加小心,明辨是非,勿被皮相所惑,堕入魔障!” 许仙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蹙眉。她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 有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看似可怜兮兮,实则包藏祸心。比起那些,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她心中对法海的话并不以为然,反而觉得这和尚有些危言耸听。 许仙子敛衽还礼,语气平和的道:“多谢禅师好意提醒。只是人心之险恶,有时犹胜妖鬼。仙子行医,但求问心无愧,至于身边是人是妖……若其心存善念,未曾害人,是妖又如何?若其包藏祸心,纵是人身,亦与妖魔无异。禅师的好意,仙子记在心里了,我自有分寸。” 法海见她被迷惑颇深,多言无益,只得叹了口气道:“女施主执念已生,贫僧多说无益。只望你牢记,妖物性狡,最擅蛊惑人心。你好自为之,若有异状,可来金山寺寻我。”说罢禅杖点地,转身离去。 许仙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并未将他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白玉辰对许仙子愈发体贴入微,言语间的情意也更加直白热烈。他不再满足于医馆中的相伴,开始邀请许仙子一同出游。 在如画山水间,才子佳人,耳鬓厮磨,感情迅速升温… 许仙子因行医之故,少了许多拘泥礼法的束缚。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半推半就之间与其成了好事。 白玉辰温柔耐心,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如惊涛骇浪,许仙子初尝情爱滋味,便遭遇如此高手,每每被带入极乐之境,娇泣连连,欲罢不能,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与这蚀骨销魂的欢愉。 两人如胶似漆,夜夜风流。小屋之内,红绡帐暖,喘息之声常常持续到天明。 许仙子沉浸在爱欲的旋涡中,容颜愈发娇艳,别具风情。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遇到了一个才貌双全还带给她极致快乐的良人。 转眼间已到端午,民间习俗要饮雄黄酒以辟邪驱虫。许仙子虽不信这些,但备了些雄黄酒与白玉辰共饮。 白玉辰看着那杯澄黄的酒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忌惮,但见许仙子兴致勃勃,也不想扫兴,便笑着接过与她对饮。 然而三杯酒下肚,不过片刻功夫,白玉辰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捂住腹部,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玉郎!你怎么了?”许仙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酒……有….有雄黄……”白玉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话音未落,他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发出“咯咯”声! 他痛苦地低吼一声,猛地挣脱许仙子的搀扶倒在地上! 只见他身形急剧拉长膨胀,转瞬之间,竟变成一条水桶粗细,数丈之长,通体覆盖着雪白鳞片的巨蟒! 那蟒首高昂,琥珀色的竖瞳望着许仙子,信子吞吐,发出“嘶嘶”之声。 饶是许仙子再是心志坚定,乍见如此景象,也是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短暂的惊恐过后,那条白蟒虽然形貌骇人,但那双竖瞳正带着忐忑不安,怯生生的望着她。 想起往日恩爱,许仙子的心慢慢软了下来。 她非但没有尖叫逃跑,反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靠近轻声问道:“你……你真的是玉郎?” 白蟒点了点头,竖瞳中流露出哀伤与情意,它口吐人言,声音沙哑:“仙子……我….我…吓到你了……我……我本是修炼千年的白蟒,只因偶尔见你采药,风姿绝世,心地纯善,一时情难自禁,才……才幻化人形接近你。我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情之所钟,无法自已。” 许仙子心中五味杂陈,但并没有多少厌恶与恐惧。或许是她行医见惯了生死百态,接受能力远超常人。 或许是她对白玉辰用情已深,又或许……是这白蟒本身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力。 她甚至觉得白玉辰的原形有一种野性的魅力,让她心头悸动。 许仙子轻轻触摸那冰凉光滑的鳞片,低声道:“我……我不怕。只是……你既是妖,为何要与我……” 白玉辰见她并未嫌弃心中大喜,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情意绵绵地道:“仙子….千年修行,寂寞孤冷,直到遇见了你,才知世间情爱如此动人。我……我想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突然间他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可….你是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而我已活千年……实在舍不得你百年之后离我而去!我有修炼之法,可助你脱胎换骨,与我一同长生不老,逍遥世间!不知….你可愿意?” 许仙子闻言,怔住了。成仙得道,长生不死?她行医救人,只求当下心安,从未想过如此虚无缥缈之事。 她摇了摇头:“成仙?我……我没想过。能与你相伴几十年,我便心满意足了。” 白玉辰却正色道:“几十年如何够?仙子难道不想永远青春美貌?不想永远与我在一起,看尽世间繁华,享尽极乐吗?”他巨大的身躯缠绕上来,声音充满了哀求,“仙子….是不愿与我一起吗…..别抛下我….我….我会让你体验从未有过的玄妙境界……” 在白玉辰的软语恳求下,她终于轻叹一声,依偎在冰凉的鳞片上低声道:“我……我愿意。不管你是人是蛇….只要与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许仙子依偎在白玉辰身上,听着他低沉而充满诱惑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柔情取代。 白玉辰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着许仙子的颈窝,信子嘶嘶:“仙子,你我既心意相通,这双修之法玄妙非常,需得寻一处灵气充沛、无人打扰的静谧之地,不被外界窥探,方能事半功倍。这济世堂虽好,却终究是凡俗之地,气息混杂,并非良选。” 他琥珀色的竖瞳凝视着许仙子,语气愈发温柔体贴:“我在深山之中有一处府邸,那里清幽雅致,更有灵泉滋养,最是适合修炼。若是仙子愿意,白日里你依旧可在医馆行善积德,救治病患,待晚上我便来接你,同去修行。如此,既不耽误你济世之心,亦可全你我长相厮守之愿,你觉得可好?” 许仙子听他处处为自己着想,考虑周全,只觉得心头似被蜜糖包裹,哪里还有半分不愿? 她抬起螓首,眼中情意浓满柔声道:“玉辰,你待我真好……一切都依你。” 见她应允,白玉辰极为欢喜。许仙子这才想起他方才因雄黄酒而现形,想必十分不适。 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药柜前迅速配出了一剂安抚元气的汤药。 “玉辰,快把这药喝了,会好受些。”她眼中满是关切轻声说道, 白玉辰修炼千年,寻常雄黄虽能让他现形不适,但还不至于伤及根本,稍运妖力便可化解。 但许仙子这份不假思索的关怀,却让他冰封千年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他顺从地低下头,将药汁饮下。 几个时辰后,那巨大的白蟒之躯又重新化作了俊美无俦的白玉辰。他倚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望着许仙子的目光,充满了庆幸与更深沉的爱恋。 许仙子见他恢复人形,心中最后一点忧心也烟消云散,反添了几分亲密。 两人情意绵绵,经此一事,许仙子反而觉得与白玉辰之间再无隔阂,关系更为紧密。 翌日,许仙子如常去医馆坐诊。心中想着夜间将与白玉辰同往洞府修炼的秘密,眉眼间不自觉便染上了几分春色与期待。 午后她提着药箱去城西一户贫苦人家出诊,行至一条僻静小巷时,眼前灰影一闪,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弥陀佛…许施主,别来无恙。”镇海单掌立于胸前,一脸正气。 许仙子秀眉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但依旧保持着礼貌:“法海禅师,不知今日…又有何事?” “施主,你妖气缠身,比之前更重了!”法海语气沉凝,“昨日端午,家家户户饮雄黄,那妖物想必已现过原形!贫僧所言,句句属实!那白玉辰,并非什么游学书生,乃是修炼千年的白蟒妖!此妖最擅幻化俊美皮囊,专挑如施主这般心地纯善、元阴充沛的女子下手,假借情爱之名,行那采阴补阳的邪术,用以助长其妖力!施主若再执迷不悟,恐怕性命乃至魂魄,都将被其吞噬殆尽!” 许仙子闻言,心中先是一惊,没想到法海连这等隐秘之事都有所察觉。 她强压心头的不悦,自己与玉郎昨夜分明情意更深,他待自己体贴入微,何来吞噬之说? 况且双修之事是自己自愿,玉郎也言明是为长相厮守,怎到了这和尚嘴里就如此不堪? 她定了定神,语气疏离淡然:“禅师,我敬你是有道高僧,才对你以礼相待。但请你莫要再妄加揣测,污蔑玉郎。是,我已知他是异类。但那又如何?他待我真心实意,事事为我考量,从未强迫于我。” “即便……即便是修炼,也是我自愿与他一同参详,只为能长相厮守。我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精神愈发健旺。禅师口口声声说他是妖孽,会害我,可有真凭实据?” “若仅因他是异类,便断定其心必恶,这与那些因种族、门户之见便拆散有情人的世俗偏见,又有何异?” 她看着法海,眼神坚定:“这是我与玉郎之间的事。不劳禅师费心,还请禅师……莫要再多管闲事了。” 法海见她言辞恳切,眼神却已深陷情网,知她已被那白蟒蛊惑至深,寻常言语根本无法唤醒。 他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强行出手,不仅可能伤及无辜,更会打草惊蛇,让那狡猾的白蟒再次遁走。 他强压下心中的躁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悲天悯人的神色,长叹一声:“唉!痴儿!你已被情爱蒙蔽了灵台,不见泰山!既然施主执意如此,贫僧也无话可说。只望你……好自为之!若他日有难,可来金山寺寻我。” 说罢,眼神难明的看了许仙子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巷口。 许仙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只觉这和尚固执得可笑,她提着药箱继续前往病患家中。 夜晚繁星点点,白玉辰如期而至,他携着许仙子笑道:“仙子….这便去我的洞府吧。” 说罢袖袍轻轻一挥,许仙子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深山幽谷之中。 这里幽静雅致,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月光下温热的泉水潺潺流淌,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宛如仙境。 泉边的玉台光滑如镜,还有翠竹搭建的亭阁,精美典雅,却处处透着仙家气派。 “玉郎,这里……真是太美了!”许仙子惊叹道,她只觉得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白玉辰微微一笑,牵着她走到温泉边:“此地乃是我多年前发现的灵脉所在,这泉水有滋养肉身、涤荡尘垢之效。在此修炼,事半功倍。” “仙子,我们这便开始吧……” 他周身光华流转,那俊美的人形再次消散,白蟒真身显现,轻轻将许仙子缠绕,带入那温暖的泉水之中。 泉水微烫,包裹着身体舒适异常。但更让许仙子心神摇曳的,此刻在这梦幻般的环境中,那滑腻的鳞片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 他先是传授了许仙子一套看似玄奥的呼吸吐纳之法,以及一些引导灵气运转的姿势,称此为双修基础,能沟通二人气息,共参大道。许仙子天资聪颖,虽觉有些姿势颇为羞人,但在白玉辰的引导下,也渐渐沉浸其中。 蟒首靠近,信子轻吐,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覆上她的唇。许仙子初时羞涩抗拒,但很快便变得酥软无力,任由交缠… 温泉中双影交织,水声潺潺,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回荡…… 第1章 白蟒传(下篇)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数月。 白日里许仙子依旧是济世堂那位仁心仁术、备受尊敬的“活菩萨”,她悉心诊治每一位病患,眉眼温柔,举止从容。 但每当夜幕降临,被白玉辰接往那处深山府邸,所有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那俊美野性的欢爱,总能让人沉沦其中,忘却一切。 每每回想,许仙子都不禁面泛桃花,心旌摇曳。 而对白玉辰而言,许仙子深厚福德与法缘,如同甘霖般滋养着他的千年修为。妖力日益精进,他对许仙子也愈发珍爱。 这一日,许仙子照常出诊,途径府衙门口,见一群人围在告示墙前议论纷纷,都面露惊惶。她心中好奇,便也凑上前去。 只听一位熟识的张大娘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哎哟喂!这可怎么是好!我那远房表侄女,就是嫁到邻县王家那个,一年前说回娘家住两天就回,到现在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了官,可官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绸缎庄的李掌柜也捻着胡须,摇头叹息:“谁说不是呢!我邻居王大哥的小女儿,也是半年前突然就没了踪影,这世道……” 周围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怪了,怎么丢的都是年轻女子?” “怪不得到处张贴告示,怕不是真遇上了那专拐女子的拍花党吧?” “我看未必,听说有些地方闹采花贼,专挑貌美的下手……” “唉,但愿菩萨保佑,能平安归来……” 听着这些议论,许仙子心中一紧,生出悲悯之情,她默默祈祷那些失踪的女子能早日平安归家。 她心情沉重正准备离开时,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再次出现。镇海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阿弥陀佛!许施主,可曾听见那些百姓的议论?”他声音低沉冰冷。 许仙子转身看着镇海,眉头微蹙:“禅师,你又想说什么?” “那些失踪的女子,”镇海冷冷道,“并非遭遇了什么拍花党或采花贼,她们……皆是被你那情郎,妖孽白蟒所害!” 许仙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玉郎他……他怎会做这种事!他的洞府清幽雅致,灵气充沛,根本没有半分血腥之气!” “清幽雅致?灵气充沛?”镇海嗤笑一声,嘴角带着浓浓的讥讽,“那不过是妖物幻化出来,迷惑你的表象!他将女子诱骗至洞府,吸干元阴之后,难道还会将尸身留在那‘神仙府邸’之中吗?” “那些枯萎的骸骨,早已被他丢弃在洞府后方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看一看!看看那繁花似锦的洞府背后,是否隐藏着累累白骨,怨气冲天!” 许仙子被他话语中描绘的景象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洞府后面的树林……白玉辰从未提及。 她强自镇定,盯着镇海反问道:“禅师,你口口声声说玉郎是害人妖孽,既如此,你身为佛门弟子,为何不立刻前去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反而终日缠着我不放?莫非……你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心不成?” 这一问直刺心底,镇海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他维持着高僧的仪态冷冷道:“阿弥陀佛!贫僧……贫僧之前与那妖孽交手,不慎被其妖法所伤,需得时日调息恢复。待贫僧伤势痊愈,定当与那孽畜决一死战,此次绝不容他再逃脱害人!” 许仙子看着他略显闪烁的眼神和那片刻的迟疑,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一整天,许仙子都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街头的议论、镇海那信誓旦旦的话语。 桩桩件件的事情串联起来:白玉辰对自己异乎寻常的需求,那些莫名失踪的年轻女子。镇海指认他是害人蛇妖,还有……洞府后方的密林…… 难道,玉郎他……真的…… 不!不会的!玉郎待她那般好,那般深情,为了能与她长相厮守,甚至愿意传授长生之法。他带给她的欢愉,是那样真实而刻骨铭心……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镇海那笃定的神态,以及他提到的“枯骨”……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医馆打烊之后,许仙子正心神不宁地收拾着东西。月上柳梢后白玉辰才出现,依旧是俊美无比,风姿特秀。 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中还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 “玉郎….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许仙子试探的问道, “仙子,你有所不知。我今日在街上遇见了一位我族兄弟,耽搁了些时候。”他走上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 “兄弟….莫不是也跟玉郎一样?”许仙子好奇的道, “嗯….只是他懒散惯了,不喜成仙。刚巧碰见…我赶紧将他打发走了…..”白玉辰笑嘻嘻的道, “嗯?既是同族兄弟,为何不请来一见…”许仙子疑惑不解,“玉郎有什么苦衷吗?” “那怎么成?!我家仙子人美心善,瑰宝一般,我掖着藏着还来不及,如何能外露?万一…仙子觉得他比我俊美多情,移情别恋了怎么办….那我还修什么仙,一头撞死算了….”白玉辰一张俊脸满是委屈, “你呀!乱说什么…我怎么会….嘴巴那么甜,尽会哄我!”许仙子噗嗤一笑,心里因他这一番俏皮的表白放松下来。 “今日路过珍宝斋,看到几样小玩意儿,觉得甚是配你,便买了来。”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做工极其精巧的发簪和一对温润的玉镯。 “我知道你平日忙于医馆,也无暇打扮,这些先放着,等你哪日得空了,再试也不迟。”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想了想又道,“下个月便是花灯节了,听说届时灯火如昼,游人如织,甚是热闹。我想……邀你同去游赏,可好?” 许仙子见他这般真心实意,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怀疑消散不见,反而涌起一阵内疚。 玉郎一片真心,想与自己长厢厮守,共享长生极乐。而她却因为一个别有居心的和尚故意挑拨,就对他心生猜忌…… 许仙子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玉郎……你待我这般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到……我……我如何还能舍得下你?” 白玉辰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对你好自然是应该的….只要你信我,伴我,这世间万物,我皆可弃之不顾。” 他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府。今夜月色正好,我新得了一曲琴谱,弹与你听可好?” 许仙子依偎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将之前满心的忧虑都抛到了脑后。 天明时分,许仙子在洞府中醒来,白玉辰已不见踪影。有时他也会出去寻觅什么灵物,所以也不曾深究。 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起身寻找昨夜被褪下的衣裙。那丝缎罗裙凌乱地散落在玉台上,裙带却不见踪影。 她四下张望,发现那根鹅黄的裙带,正远远地挂在一丛开得正艳的花枝上。想来是昨夜情动之时,被他随手扯落抛飞,恰好被花刺钩住。 想起昨夜与他在水镜前的癫狂,许仙子脸颊微热,她缓步走过去,俯身想取下裙带。 那花丛枝叶繁密,刺棘丛生。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纠缠的花枝,避免被划伤。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花根的泥土,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先将裙带系起,又仔细地拨开那处的枝叶。只见湿润的黑泥中,赫然嵌着一枚极小的珍珠耳环! 许仙子的心,猛地一沉! 这洞府据白玉辰所言,乃是他清修之地,除了她,从未有旁人踏足。那这女子的耳环,从何而来?是以前遗留的?还是…..最近才留下的? 她想起镇海那冰冷的话语:“那些枯萎的骸骨,早已被他丢弃在洞府后方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她又想起街头巷尾关于女子失踪的议论……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许仙子当机立断,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挖出那枚耳环,来不及擦拭上面的泥土,便飞快地塞进了贴身袖袋的最深处。 去后山!去那片密林看看! 往常白玉辰若外出,总会叮嘱她留在洞府范围,直言说后山有凶猛异兽出没,他不在身边,恐无法护她周全。许仙子以往只当他关心则乱,从未违逆。 但此刻,她压下心中的恐惧,悄然走出亭阁,向着洞府后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走去。 那入口极其隐蔽,被厚厚的藤蔓遮掩,若非有心寻找,极易忽略。 许仙子俯下身拨开带着湿气的枝条,一股腐烂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 她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林内光线昏暗,几乎不见天日。脚下的泥土松软粘稠,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越往深处走,那股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 突然,她的脚像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森白的人骨!她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 借着缝隙透下的微光,她惊恐地发现前方散落着更多的骸骨!有的粘连着发黑的皮肉姿态扭曲,有的则早已化为白骨,零散地堆积着。还有的甚至未着寸缕,眼窝空洞,像被吸干了所有生机,模样恐怖骇人! 破碎的衣裙散落各处,有些早已风化,有些还带着些许颜色….. 眼前这惨烈的景象,与洞府前庭的仙气缭绕、清雅绝伦形成了噩梦般的对比! 许仙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衫,胃里不住的翻江倒海。 她不敢久留,只能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恶心,踉踉跄跄地沿着原路往回跑,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终于明白,镇海所言非虚!那些失踪的女子,果然都葬身于此!白玉辰根本不是什么深情仙侣,而是彻头彻尾、以女子元阴为食的妖魔! 许仙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洞府的亭阁之中,她背靠着冰凉的玉柱,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眼前白光一闪,白玉辰的身影倏然出现,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捕捉到了许仙子脸色的异常和慌乱的气息。 “仙子,怎么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扶,语气带着关切,“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手指那冰凉的触感此刻让许仙子险些惊跳起来。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口,掩饰着眼中的惊骇,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弱与依赖,微微颤抖着说:“玉郎…我醒来不见你,心里…心里好生害怕。这洞府虽好,终究空旷,我一个人…便想出来寻你……” 白玉辰闻言,随即化为更加浓稠的柔情,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笑道:“原来是想我了。真是黏人….当真一刻也离不开我么?我不过是去山巅采集了些晨露,想着给你沏茶。” 他言语中充满了宠溺,却状似无意地试探道:“方才…我似乎瞧见你从后山方向过来?不是告诉过你,后山有凶兽,我不在时莫要乱跑吗?可有受惊?” 许仙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委屈和后怕,撅起嘴道:“玉郎还说!我自然是记得你的话,哪里敢真去后山?只是心里慌,在洞府门口张望了一下,隐约好像听到后面有奇怪的声,就更害怕了,刚想退回亭子里,你就回来了。” 许仙子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只委屈受惊后的余悸,白玉辰心中那点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他搂紧她,笑着安抚道:“我的仙子莫怕莫怕,许是些山间野狸弄出的动静。有我在,任何凶兽都不敢近身。以后莫要独自乱走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玉郎。”许仙子乖巧地应着,将脸重新埋进他怀中,掩去眼底深处那抹冷意。暂时安全了,许仙子也认清了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是何等冷酷残忍的妖物。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白玉辰见许仙子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心中大定,将许仙子送回了济世堂。 回到济世堂,许仙子才瘫软下来,她从袖袋中取出那枚沾着泥土的耳环,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仿佛冤魂在无声的控诉。 她定了定神,佯装出门问诊,悄悄找到了镇海。直接拿出了那枚耳环,并将自己在后山密林中所见的恐怖景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镇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阿弥陀佛,施主终于看清那妖孽的真面目了。若非你身具功德,体质特殊,恐怕也早已成为那林中枯骨之一。” “禅师,”许仙子此刻叹息一声,目光坚定,“我之前愚昧,被他皮相所惑,如今既知真相,断不能容他再害人!请禅师教我,该如何克制于他?如何才能…..为民除害?” 镇海沉吟片刻道:“此妖修行干年,灵力深厚,尤其擅长幻术与遁法。贫僧需借来寺中镇妖金钵,方能将其罩住,禁锢其妖力,令其无法逃脱变化。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据施主所言,他近日修为似乎又有精进,恐怕单凭金钵,贫僧亦无十足把握能一举功成。若被他挣脱,后果不堪设想。” 许仙子心领神会:“禅师的意思是...需要有人里应外合?在他最无防备之时出手?” “不错!”镇海眼中精光一闪,“若能在他与你‘修炼''之时,心神最为松懈之际,由你伺机而动,以特殊手段扰乱其灵力,则成功率将大大增加!” 他语气沉重:“许施主,此事虽险,但却是唯一能彻底铲除此妖的办法,永绝后患,并为你自身解脱。否则,长此以往,你之元阴终有被吸干之日,届时…” 许仙子打断了他的话,毅然道:“禅师不必多言,我明白。为了那些枉死的女子,也为了我自己,我愿冒险一试!希望禅师能为民除害!” 镇海心中一凛,随即正色道:“阿弥陀佛,降妖除魔,乃我佛门弟子本分。施主放心,贫僧定当竭尽全力。” 他交给许仙子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药粉,说是用特殊法门炼制,能短时间内侵蚀妖物体内经脉。同时,约定以许仙子摔碎玉镯为信,镇海便会立刻持金钵现身。 接下来的几日,许仙子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温顺依赖。她甚至主动向白玉辰提及,感觉近日修炼似乎遇到了瓶颈,进展缓慢,言语间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苦恼。 白玉辰不疑有它,只当是她元阴消耗所致,反而温言安慰,并表示会多用温和的方式助她巩固。 许仙子将那包药粉分出一小部分,仔细地融入一盒香气最浓的胭脂膏内。她又将大部分药粉用油纸包好,藏在发髻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晚,白玉辰似乎心情极好,带回了一壶说是用千年雪莲泡制的“灵酒”,声称此酒对稳固修为大有裨益,邀许仙子共饮。 许仙子心中一动,刻意打扮了一番,用了那盒掺了药的胭脂,妆容比平日更显娇媚。 她主动为白玉辰斟酒,言语间充满了对双宿双飞,长生道遥的憧憬。 白玉辰心中畅快,几杯酒下肚,眼中情欲渐浓,拉着许仙子共赴巫山。 他正与许仙子在灵泉边缠绵正酣,意乱情迷间,她假意迎合,双臂绕上他冰凉的蛇躯,一只手却悄然探向自己发髻,摸到了那包药。 就在白玉辰沉浸于欲望巅峰,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许仙子猛地将所有的药粉,运足力气,狠狠拍向了他的七寸! “噗!”药粉沾染鳞片,瞬间如同炽热的烙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刺痛与麻痹感瞬间传遍白玉辰全身! “呃啊!”白玉辰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嘶吼,巨大的蛇躯猛地痉挛起来,琥珀色的竖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杀意,“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许仙子猛地挣脱他的缠绕,迅速退后几步,同时将腕上那只玉镯狠狠摔向地面! “啪嚓!”玉镯应声而碎,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妖孽!受死吧!”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早已潜伏在外的镇海,手持一个金光灿灿、刻满梵文的钵盂,如同神兵天降,自半空中现身! 他将手中金钵对准下方痛苦翻滚的白蟒,口中念念有词,钵盂顿时爆发出万丈金光,笼罩而下! 金光及体,白蟒只觉得如同被烧红的铁链捆缚,灵力被彻底压制,只能发出痛苦暴怒的咆哮,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他拼命挣扎,那足以绞碎巨石的强大力量,在这佛门圣物面前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办法! “许仙子!为什么?!你为何要与这秃驴联手害我?!”白蟒死死盯着许仙子,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我对你一片真心!只想与你长相厮守,共登仙道!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许仙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再无往日的迷醉与柔情。她看着在金光中痛苦扭曲的巨蟒,声音颤抖:“一片真心?事到如今,你还要演戏吗?”她压下心头的刺痛,“我并非那等惧怕异类、拘泥形骸的俗人。万物有灵,草木有情,你若真是秉性纯良之妖,我许仙子愿与你结为眷侣,逍遥世间。” 她的目光凌厉起来:“可你想要的,是我这身你以为''取之不尽''的元阴和福德!你视我为助你成仙的捷径!那些后山密林中,被随意丢弃、任由风吹雨打的累累白骨!那些曾经或许也信了你‘深情'',最终却被你吸干精元、弃如敝履的女子!你可曾对她们有过半分慈悲?这你的真心''吗?!” 白蟒被她连声质问,知道伪装已被彻底撕破,索性也不再掩饰,发出一阵疯狂而扭曲的大笑:“哈哈哈!慈悲?真心?许仙子,你心太善!太天真了!妖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苦修千年,历经多少雷劫磨难,为的就是得道成仙!既然有这等捷径,能汲取尔等身负福德女子的元阴助我突破,我为何不用?!难道要我像要那些蠢物一样,苦苦挣扎,最终化作一捧黄土吗?!” 他巨大的头颅转向一旁手持禅杖、严阵以待的镇海,嘶吼道:“还有你这个秃驴!别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嘴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觊觎我这千年内丹久矣!想着杀了我,夺我内丹,便能省去你数百年苦修,直窥长生奥秘!你与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人都是一样虚伪自私的东西!” 镇海当着许仙子的面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青红交错,更是恼羞成怒,厉声喝道:“阿弥陀佛!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蔑我佛门弟子!贫僧今日乃是为民除害,铲除你这祸乱人间、残害生灵的妖魔!岂容你玷污佛门清誉!”他手中禅杖一顿,金光更盛,压得白蟒嘶鸣不已。 “为民除害?”白蟒忍着剧痛嗤笑道,“秃驴!!今日若非这该死的金钵,我杀你如碾蝼蚁!你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法器之利!” 镇海闻言得意地大笑,仿佛多年来被这白蟒压制的郁气都一扫而空:“孽畜!任你奸猾似鬼,今日也难逃佛法无边!这金钵乃我金山寺镇寺之宝,主持大师得知你为祸人间,特赐予我降妖伏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眼中贪婪再也掩饰不住,扔掉禅杖,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步步走向被金钵死死压制、动弹不得的白蟒,目标直指其七寸内丹所在之处! “妖孽,受死吧!待我取了你内丹,再超度你这满身罪孽的亡魂!”镇海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举起匕首狠狠刺下! 白蟒发出痛苦的哀嚎响遍山谷, “住手!”许仙子忍不住出声制止,脸上露出不忍之色,“禅师!既已制住他,何须再用此等酷烈之法折磨?给他一个痛快便是!” 然而此刻的镇海,哪里还听得进劝告?他自持金钵在手,白蟒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狞笑道:“女施主,你莫要再被这妖孽迷惑!对付此等凶顽之徒,就当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白蟒,眼中骤然爆发出疯狂,那被金光灼烧得皮开肉绽的蛇尾,猛地向上弹起,尾尖精准无比地的狠狠穿透了镇海的胸膛!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镇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鲜血狂喷的窟窿, 白蟒蛇首昂起,嘴角咧开一个残酷而快意的弧度,声音微弱却清晰:“秃….秃驴…想占我的便宜…..哼…..下….辈子吧…”话音未落,琥珀竖瞳失去了光彩,庞大的蛇头重重砸落在地,最后一丝涣散的目光,复杂难明地望向许仙子,气息彻底断绝。 而镇海踉跄着倒退几步,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触目惊心,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僧袍。他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脸上充满了功亏一篑的愤恨和与对死亡的畏惧。 “呃.…..呃.….”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白蟒的尸体,断断续续地对许仙子说道:“许..许施主…快..快把他的内丹...取出来…给我….我吃了….便能活...活命..快….” 许仙子看着方才还道貌岸然、杀气腾腾的镇海,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哀求活命。 她缓缓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入白蟒七寸处,摸到了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将其取出托在掌心,那珠子温润如玉,熠熠发光。 “内丹…给…给我….”镇海挣扎着催促,眼睛死死盯着内丹,眼中充满了贪婪。 然而许仙子没有丝毫犹豫,在镇海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仰头将那枚千年内丹吞入了腹中!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精力充沛、五感清明之感,连容颜都更加光彩照人。 “你...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指着许仙子目眦欲裂,“你.…你这妖女!你身为医者..见死不救…..竟…竟吞食妖物内丹!你还有没有…慈悲之心?!” 她看着濒死的镇海,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禅师,现在来跟我谈慈悲?方才你挖他内丹时,可曾有过半分慈悲?你口口声声为民除害,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觊觎这千年内丹,妄图走捷径长生罢了。与你口中''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妖,又有何本质区别?”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至于医者之心…..医者不自医,更不医心术不正、自取灭亡之徒。白玉辰吸取我的阴元又因此而死,内丹予我日后可以救治更多病患,积累更多功德。让你活了,再去寻找下一个‘捷径'',祸害他人吗?” “你…..你强词夺理.….歪理邪说.….”镇海气得浑身痉挛,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指着许仙子,最终脑袋一歪,瞪大了充满不甘与怨恨的双眼,气绝身亡。 许仙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与白玉辰数月缠绵,虽始于欺骗,但那片刻的欢愉与温情,并非全是虚假。她轻叹一声,终究是念及这一段孽缘。 许仙子费力地将白蟒的尸身拖拽至洞府后方,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找来种花用的锄头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将他推入其中,掩埋起来。 随后她花费了数日时间,小心翼翼地将林中所有能寻到的骸骨一一收敛,用干净的布匹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下山直接前往府衙,声称自己前几日夜宿山中,得神仙托梦,指引她找到了近期失踪女子的下落。 官府将信将疑,但见她言辞恳切,便派人随她前往。 当差役们在后山密林中,看到那些被许仙子整齐摆放、已然收敛好的骸骨时,无不骇然失色。消息传回州内,失踪女子的家人们闻讯赶来,辨认遗物,顿时哭声响成一片,闻者落泪。 众人皆以为是遭了穷凶极恶的妖物毒手,对“指引”此事的许仙子更是感激涕零,称她果然是有福缘之人,连神仙都肯相助。 而镇海的遗体以及那尊金钵,被官府派人护送回了金山寺,许仙子只说镇海禅师为除妖孽,与其同归于尽。 金山寺僧众悲恸之余,为其操办后事,将金钵又重新供奉起来。 经此一事,许仙子的名声更盛,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行医救人。 数月后的一个深夜,医馆早已熄灯,万籁俱寂。许仙子正在灯下翻阅医书,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以为是急症患者,连忙披衣起身,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月光下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碧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这男子容颜妹丽,竟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见到许仙子,并未如常人般行礼,反而慵懒地倚在门框上,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竟分叉吐出了一条细长鲜红的蛇信! “可是许仙子,许大夫?”青衣男子声音清朗,目光大胆地在许仙子身上流转,“在下青儿,久闻姑娘仁心圣手,近日身子略感不适,特慕名前来求医。”他言语间毫不避讳自己的异类身份,显然知晓许仙子与白蟒之事。 他见许仙子非但没有对异类喊打喊杀,反而将白蟒安葬,觉得此女颇重情义,且胆识过人,加之容貌不俗便动了心思,前来自荐枕席。 许仙子见这青儿生得妩媚妖娆,举止虽大胆却并不令人厌恶,她心中微微一动,露出几分兴味的笑容,侧身让开:“青公子既是求医…..便请进来吧。夜露深重,莫要着凉了。” 青儿见她如此反应,眼中笑意更浓,也不客气,步履轻盈地踏入了济世堂的门槛。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1章 飞蝗劫(上篇) 乾和七年阳春三月,本该是秧苗青翠,细雨如酥的时节,可衢州府临江县外的田野里,只有龟裂的黄土和几株枯黄的麦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临江县已经连续三年颗粒无收,当地百姓愁苦不堪。 东街上姜氏武馆里那棵榆钱树今年竟也未发新芽,此时正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荒唐!天下哪有女子当捕快的道理!”说话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壮硕男子,正是馆主姜震山。他气的青筋暴起,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脚下是刚摔碎的茶碗。 一年轻女子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此刻虽紧抿双唇,却毫不示弱。 “爹,府衙张捕头上月追捕流寇受了重伤,如今衙内正缺人手。”姜婠声音清亮,“我自五岁随您习武,十岁能开三石弓,十五岁已得您刀法真传。论拳脚武馆里那些师兄有几个是我的对手?论追踪,去年是谁找回了李家被拐的幼子?” “那是两码事!”姜震山一掌拍在桌上,“帮李家找孩子是行侠仗义,可进衙门当差….那是要吃官家饭、办官家案的!那是男人的事!” “男人能做,女人为何不能?”姜婠毫不退让,“前朝不是有过女官?本朝律法也未明文禁止女子不能应衙役之职。” “律法是没写,可千百年的规矩摆在那儿!”姜震山气得直摇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与那些囚犯、凶案打交道,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将来谁家敢娶你?” “爹,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因我是女子便不能做想做的事,那这样的将来不要也罢。”姜婠眼神倔强,“我要做的是捕快,天下第一的捕快!至于嫁人…”她仰头道,“贺兰姐姐说了,女子未必只有嫁人一条路!” “贺兰芝?”姜震山脸色更沉,“就是那个父母双亡、独自赁屋居住的贺兰姑娘?我早说你少与她来往!一个姑娘家不寻思安稳度日,整日鼓捣什么香料生意,成何体统!” “什么算安稳度日?爹,你开武馆是为什么? 再说,兰芝姐聪慧过人,精通药理香道,靠自己的本事谋生,有何不可?”姜婠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总比有些男子,整日游手好闲靠祖产度日要强百倍!” “你!”姜震山正要发作,内室帘子掀开,姜母王凤仪走了出来。 她性情温婉,此刻也有些动容:“婠儿,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何必非要走这条难路?娘知道你有本事,可……可娘怕啊!娘怕你有危险,怕你….” 姜婠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下一软语气缓和了些:“娘,女儿并非胡闹。您想,若这世道因女子‘不该’就不去做,那千百年来女子岂不是永远只能困在后院方寸之地?总得有人去试一试,去闯一闯。” 她揽住母亲的肩头细语安慰道:“况且女儿习武多年,一身本事若只为强身健体,岂不可惜?临江三年大旱,饥民日增,盗匪四起,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女儿若能尽一份力,救几个人,护一方安宁,不比嫁个所谓‘好人家’更有意义?再说,谁知道嫁的是人是鬼,隔壁街的张娘子倒是贤良淑德,却怀着身孕被丈夫活活打死,那恶人刚判了斩立决!” 王凤仪一时语塞,她知道女儿随了丈夫的倔强,又比他多了份通透,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 “好吧,你既然愿意,为娘也不拖你后腿,只需注意安全才是,别让娘担心!”王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姜婠的额头。 姜震山见妻子动摇,更是气闷:“好,好!你娘我管不了!你若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就别回来!” “爹!”姜婠眼圈微红却昂着头,“女儿不孝,但此志不改。”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挎上了十五岁生辰时父亲赠的那柄雁翎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姜家武馆。 西街桂花巷最里间的小院,就是贺兰芝的住处。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晾晒着各种草药香材,清香扑鼻。 贺兰芝正在用石臼捣制香料,听见敲门声,放下石杵去开门。见到姜婠背着包袱,她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又和伯父吵了?” 姜婠苦笑:“这次是彻底闹翻了,被逐出家门了。”她侧身进院,来到内室。 屋内简朴整洁,书案上堆着些古籍和手抄香方,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绘的《百草图谱》。贺兰芝比姜婠年长两岁,生得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尤其一双水眸,顾盼间自有风情。但她衣着素净,只简单绾了个髻,反倒更显清雅脱俗。 “这次又是为何?”贺兰芝递过一杯清茶。 “府衙缺捕快,我去应征又被拒了。”姜婠接过茶有些气愤,“王师爷说,衙内从无女子当差的先例,况且追凶缉盗危险重重,不是女子该做的事。” “又是这套说辞。”贺兰芝眉心微蹙,“那你打算如何?” “我不甘心。”姜婠握紧茶杯,一脸认真,“兰芝姐,规矩是人定的。既有人定,就有人能破,我偏要破了这规矩!” 贺兰芝看着她倔强的脸,微微一笑:“我记得你十岁时就说要当天下第一捕快,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志向未改,心志坚定尤胜往昔,壮哉!壮哉!” “你不也一样。”姜婠看向墙上的图谱,“你说要开衢州府最大的香料铺子,这些年来你钻研古籍、遍访乡野,识得的香草药理,怕是比药铺坐堂大夫还多。” “是啊。”贺兰芝眼神温柔,“这世间总有些事是明知难为也要为之的。”她顿了顿,“你既出来了,就搬来与我同住吧。这院子虽小,多一个人也还住得下。” 姜婠眼眶一热:“兰芝姐……” “打住,你可别哭。”贺兰芝笑道,“我这人最怕眼泪。不过话说在前头,你既住这儿,平日里可要帮我晒药捣香,算是抵了房钱。” “那是自然!”姜婠重重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对了,今日我在街上听说,城里来了个道士叫黄阳子,在城南搭了棚子赠医施药,据说医术了得,许多久病不愈的人都被他治好了。” 贺兰芝挑眉:“哦?这荒年时节,竟有如此善人?” “我也觉得奇怪。”姜婠沉吟片刻,“若真有这般本事,为何偏选在这饥荒之时行善?不过……”她眼睛一亮,“明日我去瞧瞧,若他真有真才实学,或许能请教些追踪验伤的法子。好捕快要懂些医术,才能验伤推案。” 贺兰芝失声笑道:“婠儿,你你这捕快梦真是做得周全。”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米缸快见底了,明日我得去城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粮。” 次日清晨,姜婠早早起身在院中练武,她刀法精妙,干脆利落。贺兰芝在灶房煮粥,米少水多,热气腾腾。 “今日我跟你一同去城南。”贺兰芝盛粥时说道,“我也好奇那位半仙到底什么来路。” 城南空地人流密集,男女老少排成长队,大多面黄肌瘦,空地中央搭了个草棚,棚前挂着“济世半仙”四个墨字。 棚内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给一老妪把脉,姜婠见他面容白净,头戴混元巾,身着黄道袍。诊脉时神态专注,不时询问几句,声音温和,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 “下一位。”黄阳子声音清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急忙上前:“半仙,求您救救我儿!他发热三日,吃什么吐什么……” 黄阳子将孩子的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额头道:“邪热入体,肠胃滞塞。”又从身旁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粒红色药丸,“回去以温水化开,分三次服下,明日便可退热。” 妇人千恩万谢,正要掏钱,黄阳子笑着摆手道:“贫道行医,不为钱财。若有余力,日后多行善事便是。” 人群中响起赞叹声,姜婠和贺兰芝对视一眼,挤到前排。又诊治了几人后,黄阳子起身道:“今日巳时已到,诸位可明日辰时再来。” 众人依依不舍地散去,姜婠正想上前搭话,却见那黄阳子收拾药箱时,目光在一年轻妇人的腰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瞬间又恢复了温文之态。 但姜婠眼力敏锐,看得清清楚楚。 他背起药箱,朝城东边走去。姜婠拉了拉贺兰芝:“走,跟去看看。” 两人远远尾随,只见他进了城中最贵的酒楼,此时还未到午时,道士却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雅间。 姜婠和贺兰芝在一楼大堂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不多时,二楼传来点菜声,黄阳子的嗓音传来:“酱肘子、红烧肉、清蒸鲥鱼、八宝鸭……先这些,再来两斤花雕。” 小二笑着道:“您不愧是半仙,这些菜寻常十几个人也吃不完哪….” “贫道有些贪嘴,”黄阳子轻笑,随后传来银锭落在桌面的脆响,“赏你的,酒菜另算。” “谢仙长!谢仙长!”小二连连应声下楼,大着嗓门喊,“雅间照旧!” 姜婠与贺兰芝眼中俱是惊疑,方才在棚中还说“行医不为钱财”的道士,转眼就在酒楼挥金如土,一个游方的郎中哪里来那么多银钱。 过了没多久,那酒菜像流水席似的送入雅间,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姜婠借口上二楼如厕上,从门缝瞥见雅间内满桌菜肴竟已一扫而空,盘中只剩残骨汁水。黄阳子正慢条斯理地擦嘴,而他的腹部丝毫不见隆起。 接下来的几日,姜婠日日去观察那半仙,她发现这黄阳子食量惊人,每日行医后必去酒楼大吃一顿,且专挑荤腥油腻之物,一桌菜顷刻扫光仿佛无底洞。 黄阳子行医时看似慈悲,实则眼底毫无悲悯,有次一个老汉因体虚昏倒,旁人急请他施救,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气血已衰,药石罔效。”便不再理会,最后还是贺兰芝用自备的参片救了那老汉一命。 还有,他每隔五日便会消失一天,对外宣称闭关炼丹。 这日黄昏,姜婠隐秘得知赵员外新纳的外室周娘子私下常找黄阳子买些“补药”。 夜色渐沉时,一个披着斗篷的窈窕身影闪身而出,左右张望后,匆匆往城西而去,姜婠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城西有座废弃的土地庙,那身影径直入内。姜婠伏在断墙后,屏息静听。 庙内传来男女调笑之声, “死相,这么急作甚?”周娘子娇嗔道, “几日不见,想煞贫道了。”黄阳子嗓音里带着笑意,“那老东西可曾让你快活?” “他?一把老骨头,有心无力。”周娘子嗤笑,“倒是你,说要给我弄的驻颜丹呢?” “在这里……”一阵窸窣声后,黄阳子声音低沉下去,“不过,你得先让贫道验验功效如何……” 接下来是云雨娇吟之声,姜婠听的面红耳赤,正要退开,忽听周娘子低呼:“你……你后背怎么了?这些红点……” “旧疾而已。”他语气微冷,“莫要多问。” “我只是心疼你……”周娘子的声音又柔下来,“你上次说要教我采补之术,永葆青春……” “放心,待贫道功法大成,自会渡你。”黄阳子的笑声有些诡异,“不过修炼此法,需以活人精气为引。你若诚心,便替贫道物色几个‘药引’……” 姜婠浑身一僵,这道士…. “活人?这……这可是要杀头的!”周娘子声音发颤。 “怕什么?这荒年饿死多少人,少几个流民,谁会在意?”黄阳子语气轻描淡写,“何况贫道要的只是他们的‘精气’,事后尸身完好,扔到乱葬岗,谁能看出端倪?” 周娘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城南破庙里最近住了几个逃荒来的,无亲无故……” “美人儿,”黄阳子满意道,“还是你心疼我…” 姜婠听得背脊发凉,悄然退走。她匆忙回去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贺兰芝。 贺兰芝听完,面色凝重:“以活人为药引……这绝非正道修行之法….” 姜婠握紧刀柄:“得揭穿他。” “难。”贺兰芝摇头,“如今他在百姓心中如活菩萨,我们无凭无据,谁信?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那便去找证据!”姜婠眼中一亮,“他每隔五日闭关,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要跟紧他,必能抓到把柄。” “可他行踪诡秘,你一人去太危险。”贺兰芝沉吟,“我倒有个法子。” 她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按古籍所载配的荧粉,以夜光石碾碎混合特殊香料制成,沾衣后白日不见,夜间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水洗不去,七日方消。若能将此粉撒在他身上,夜间便可循光追踪。” 姜婠接过瓷瓶有些发愁:“可如何近他的身?那黄阳子警惕性极高….”她想起土地庙中一幕,“不过他好色……” 贺兰芝莞尔一笑:“那便色诱。” “不行!”姜婠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所以更需有人接近他,摸清底细。”贺兰芝神色平静,“婠儿,你想做捕快,护一方安宁。可若这世道百姓都朝不保夕,我的香料铺子就算开了,又有何用?” 她握住姜婠的手:“阿娘临终前说,医者救命,亦要救世。我虽非大夫,也不能坐视不理。” 姜婠鼻尖发酸:“兰芝姐……” “好了,就这么办。”贺兰芝恢复一贯的从容,“明日,我便去会会那‘半仙’。” 第1章 飞蝗劫(下篇) 次日一早,贺兰芝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灵蛇髻上斜插一支银步摇,略施脂粉,便已顾盼生辉。 姜婠看得有些呆:“兰芝姐,你平日若这般打扮,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 贺兰芝轻笑:“美貌是利器,但需用在刀刃上。” 两人来到城南时,医棚前已排起长队。贺兰芝并不上前,只在远处茶摊要了壶茶,坐下慢条斯理地饮着。 今日黄阳子似有些心不在焉,诊治时频频望向茶摊方向。贺兰芝的容貌气质太过显眼,加上她今日刻意展现的风情,引得不少路人侧目,他自然也不例外。 临近午时,贺兰芝起身似要离开。经过医棚时脚下忽然一绊,“哎哟”一声轻呼,身子歪向一旁。 一道黄影闪过,黄阳子已稳稳扶住了她:“姑娘….小心。” 贺兰芝抬眼,似惊似羞:“多谢道长。” 四目相对,黄阳子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那手并未立即松开:“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 “小女子贺兰芝原籍金陵,父母早亡,来此投亲不遇,暂居西街。”贺兰芝轻声细语,流露出几分孤苦无依。 “原来如此。”道黄阳子松手作揖道,“贫道云游至此,略通医道。观姑娘面色,似有气血不足之症,可是近来寝食难安?” 贺兰芝微讶:“道长真是慧眼,确实心中忐忑..” “姑娘若愿意,可容贫道为姑娘诊脉?”黄阳子温言道。 贺兰芝略作迟疑:“那,那便有劳道长了。” 两人在医棚内坐下,黄阳子搭脉片刻,沉吟道:“姑娘肝气郁结,心脉虚浮,长此以往恐成痼疾。贫道可开一剂安神汤,辅以针灸,三日便可缓解。” “当真?”贺兰芝眼中泛起泪光,“不瞒道长,小女子略通香道,本想在城中开间香料铺子,奈何世道艰难,迟迟未能如愿,心中郁结……” “香料铺子?”黄阳子挑眉,“姑娘懂香?” “家母在世时曾传了我些古方。”贺兰芝从袖中取出一只绣花香囊,“这是我自己调的宁神香,道长可愿品鉴?” 黄阳子接过置于鼻下轻嗅,眼中精光一闪:“沉香、安息香、龙脑……配伍精妙,确是上品,姑娘好手艺。” “道长过奖。”贺兰芝垂眸,“若道长不弃,小女子愿为道长调一味安神香,以谢诊治之恩。” 青阳子抚须而笑:“那贫道便却之不恭了。不如……姑娘告知住处,贫道得空上门取香,顺便为姑娘针灸调理,如何?” 贺兰芝脸上飞起红霞,低声道:“西街桂花巷最里间……道长莫要声张,免得旁人闲话。” “那是自然。”黄阳子笑容更深。 又寒暄几句,贺兰芝告辞离去。 远处姜婠将一切尽收眼底,手心已捏出汗。 当日傍晚,黄阳子果然如约而至。 贺兰芝早已备好香案,换了身素雅衣裙,发髻松松绾着,烛光下更显温婉。 “道长请坐。”贺兰芝奉上茶,“香已调好,在这锦盒中。” 黄阳子接过锦盒,却目光灼热地看着贺兰芝:“姑娘独居于此,不怕么?” “起初是怕的。”贺兰芝低头摆弄香炉,“但日子总要过。况且……如今认识了道长,心中踏实许多。” 黄阳子轻笑,忽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让贫道再看看姑娘的脉象。” 贺兰芝强忍不适,任由他搭脉。黄阳子一边诊脉,一边细细端详她的面容,眼中贪婪之色渐浓:“姑娘真是冰肌玉骨……可惜,气血有亏。贫道有一套独门推拿之法,可助姑娘疏通经络,不知姑娘可愿一试?” 说着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肩颈,贺兰芝身体微僵,抬眼时眼中泛起水光:“道长……这于礼不合。” “医者父母心,何须拘礼?”黄阳子凑近,呼吸喷在她耳畔,“姑娘放心,贫道定让你……舒坦。” 他的手顺着脊背下滑,在腰际流连。贺兰芝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羞怯挣扎之态,顺势转身,指尖已悄然沾了荧尘粉。 “道长莫急……”她声音轻颤,“先,先喝茶……” 黄阳子更添兴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将人拉回怀中:“茶哪有姑娘香……” 就在他俯身欲吻时,贺兰芝假意挣扎,手拂过他后背,将荧尘粉尽数抹在他道袍的衣领下方。 “道长!”贺兰芝用力推开他,眼中含泪,“我敬你是得道高人,你怎能如此轻薄?” 黄阳子见美人垂泪,反而赔笑道:“是贫道唐突了…只是姑娘实在太美,贫道一时情难自禁。”他整理衣袍,“今日便到此,改日再来拜访。” 门关上后,贺兰芝脸上泪痕未干,却神色平静。内室帘子掀起,姜婠闪身而出,脸色铁青:“这个挨千刀的!就应该把他手剁掉!” “无妨。”贺兰芝用皂角洗着手,“粉就抹在他后颈衣领处,你夜间去跟,务必小心。” 姜婠点头,眼中杀气腾腾:“妖道!饶不了他 当夜子时,姜婠夜行衣潜出小院。她在城南方向蹲守,果然见一点微弱的荧光在晃动。 姜婠施展轻功,远远跟着。 出了临江县城,荧光折向西边进入一片丘陵。此处怪石嶙峋,杂草稀少,那抹荧光最终消失在一处隐蔽的洞口。 姜婠伏在巨石后,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确认洞内无动静,才屏息潜入。洞内狭窄,内有微弱绿光透出。通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窟,中央堆积着如山般的谷物,粮堆旁散落着数十具骸骨,血肉已尽,只剩白骨森森。 而深处一道黑影背对洞口,正在脱衣,姜婠藏身石柱后,死死捂住嘴。 黄阳子褪去道袍,皮肤呈现诡异的灰青色,密密麻麻的红瘤布满了整个背脊。 只见他走到满是粘稠浆液的土坑旁,白色黏液中浸泡着无数虫卵,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正微微蠕动。 黄阳子看着虫卵,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随后四肢拉长、关节反折,皮肤寸寸裂开。头颅扭曲变形,复眼鼓起,两对带着橘红斑纹的翅膀在背后展开,一只巨型飞蝗从人皮下钻出,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它将口器刺入尸体开始吸食,姜婠强忍着胃中翻涌,继续等待。他吸食完毕后,满足地嘶鸣一声。接着将腹部粗短的产卵器刺入松软的土中,开始排卵。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飞蝗精似乎疲惫至极,倒头便睡。 姜婠回到小院时,天已蒙蒙亮。贺兰芝一夜未眠,见她安全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如何?”她连忙问道, 姜婠定了定神,将所见一五一十道出,说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满洞尸骸时,声音都在发颤。 贺兰芝脸色煞白:“前些年我整理母亲的遗物,其中有些古籍记载了不少异闻。”她从书柜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东郡有蝗妖,化人形,嗜血食,善伪医,每至大旱则现,食粮尽则食人。” 手札绘图上是一只巨大蝗虫,背生四翅,口器狰狞。 “若真是蝗妖,那这三年大旱…..” “恐怕不是天灾。”贺兰芝接口,眼中闪过寒光,“而是妖祸!古籍记载,蝗妖每至一地,必先散播妖气致大旱,待庄稼绝收、民不聊生时,再化身善人出现,骗取信任。它食粮,亦食人,尤其喜食年轻女子的精气,用以维持人形皮囊,提升修为。” “它洞中那些虫卵……”姜婠想起那粘稠的浆液,一阵反胃。 贺兰芝面露忧虑:“蝗虫产卵于土,那些虫卵若孵化,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尽快除掉它。” “可如何除?”姜婠握拳,“那妖怪现出原形后体型巨大,刀枪不入,且洞中地形复杂,我们两人恐难对付。” 贺兰芝从书柜深处又翻出几本古籍:“手札中提到过几种克制虫妖之法。蝗虫惧火、惧烟、惧特定气味……” 两人闭门商议了一整日,贺兰芝根据古籍记载,列出一张单子: “其一,蝗虫呼吸孔在腹部,用艾草硫磺等物制成烟球,可致其窒息。 “其二,洞中潮湿,需用猛火油,遇水不灭。” “其三,以尖锐之声干扰,可乱其心神。 “其四,虫妖体内有妖丹,亦是致命弱点。但位置隐蔽,且外有甲壳保护……” 姜婠接口道:“交给我!只要能近身,我必找出妖丹所在,一刀毙命。” “这样太危险。”贺兰芝摇头,“我来调配药物香饵,你去摸清它每次闭关的规律,并想法子弄到猛火油。” “猛火油可从守城军械司那想法子。”姜婠道,“赵捕头与我爹有交情,我虽进不了衙门,但私下求他帮忙,或许可行。” “好。”贺兰芝点头,“另外还需一个诱饵,将它引入我们设好的陷阱。” “不行!”姜婠断然反对,“上次已让你涉险,这次绝不能再….” “唯有我能引它出来。”贺兰芝摇头道,“它对我已有邪念,那妖怪贪婪,必会中计。” “若它当场就要用强呢?你如何自保?”姜婠有些着急, “所以需选在白天,”贺兰芝已有计较,“城北那座龙王庙并非无人之地,我可说在庙中发现密室,内有古香方子。它若想独吞,必会随我去。届时你提前在庙中布好陷阱,我们里应外合。” 姜婠仍不放心,但见贺兰芝神色坚决,也只能咬牙:“好,但姐姐必须应我,若有危险,立即发信号,我拼死也会救你!” “这个自然。”贺兰芝微笑,“我还要留着命开香料铺子呢。” 三日后,姜婠通过赵捕头的关系,从军械库“借”出了两罐猛火油。赵捕头虽不信什么妖怪之说,但感念姜婠一片为民之心,又知她武艺高强,只当她是想剿灭藏匿山中的流寇,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兰芝则闭门调配药物,将艾草、雄黄、硫磺碾碎混合裹以棉纸,制成数十个烟球。又用硝石、磷粉等配制惊魂香,装入特制的竹筒中。 这日午后,贺兰芝再次“偶遇”黄阳子。 “道长!”她神色激动,压低声音,“昨日我去城北龙王庙上香,无意中发现庙中神像下有间密室。室内有许多古卷,其中竟有失传的天香谱残卷!” 黄阳子眼中精光暴闪:“天香谱?!传说中记载了长生香、驻颜香等仙方的奇书?” “正是!”贺兰芝点头,“只是密室机关复杂,我一人无法开启。道长见识广博,可否随我同去?若得仙方,我们……共享。” 最后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黄阳子抚须而笑:“姑娘信任贫道,贫道自当效劳。不知何时前往?” “明日巳时如何?白日里更安全些。”贺兰芝道,“只是此事需保密,莫让旁人知晓。” “贫道明白。”黄阳子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连连点头。 庙内龙王像的机关密室,是贺兰芝以前偶然发现,此刻用来诱骗蝗妖,足够了。 姜婠已在殿内四角放上烟球和猛火油罐,用细线连接,设成触发机关。又在梁上悬挂数个竹筒,内装惊魂香。自己则藏身神像后,准备了一把浸过雄黄酒的三棱刺。 次日巳时,黄阳子在庙中等候,见贺兰芝独自前来,笑容更深:“姑娘果然守信。” “道长久等了。”贺兰芝福身,“请随我来。” 她引黄阳子至神像前,转动龙王手持的玉圭,只听“咔哒”一声,神像底座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道长请。”贺兰芝示意。 黄阳子却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姑娘先请。” 贺兰芝知他疑心,率先走下石阶。 密室约三丈见方,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堆满古籍,弥漫着陈腐的纸墨味。正中有一石案,案上果然摊着一卷古书。 黄阳子快步上前,拿起古卷翻阅,眼中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果然是古香方!虽残缺,但价值连城!” 贺兰芝悄悄退至门边笑道:“道长,可还满意?” 黄阳子淫邪一笑:“自然满意,不过比起这些死物,贫道更感兴趣的是姑娘你…” 贺兰芝神色不变:“道长这是何意?” “姑娘冰雪聪明,何必装糊涂?”黄阳子步步逼近, 贺兰芝心下一沉,面上仍镇定:“我不明白道长在说什么。” 他伸手抚向贺兰芝的脸:“你身上的香气很特别,是精血与百草精华混合的气味,对贫道来说是上好的补品…” 贺兰芝闪身避过,怒斥道:“你这害人的妖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动手!”她猛然后跃大声疾呼,同时转身跑到庙中, “轰!”姜婠将埋设的烟球同时爆开,浓烟滚滚,辛辣刺鼻。 黄阳子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复眼在烟雾中难以视物,怒道:“雕虫小技!” 他身形暴涨,道袍撕裂,现出飞蝗原形,飞快的爬了上来,巨大的口器张开,发出尖锐嘶鸣,震得庙壁微颤。 此时梁上竹筒炸裂,惊魂香发出刺耳的爆鸣声,如万千钢针扎入耳膜。 蝗妖痛苦地翻滚,后翅疯狂振动, “就是现在!”贺兰芝高喊,“杀了这妖怪!” 姜婠迅猛扑出,手中三棱刺直刺蝗妖胸腹,他虽受干扰,但前肢仍猛地扫向姜婠,姜婠凌空扭身险险避开,三棱刺偏了寸许,虽刺入甲壳缝隙,未能伤及要害。 “找死!”蝗妖暴怒,口器如枪刺来。 姜婠就地翻滚,同时甩出手中绳索,套住他一条后足,用力拉扯。蝗妖失衡踉跄,贺兰芝趁机将一包药粉撒向它的呼吸孔。 药粉入体传来“滋滋”的烧灼声,,蝗妖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中撞塌了半边庙墙。 姜婠看准时机,飞身攀上蝗妖后背,她疯狂的斩向颗颗红瘤,脓血喷溅,蝗妖痛得仰天嘶鸣,后翅猛地扇动,将姜婠甩飞出去。 姜婠撞上墙壁,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却咬牙爬起,此时蝗妖已口器大张,腥风扑面….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贺兰芝将整罐猛火油泼向蝗妖,用尽全力掷出火折。 “轰隆!”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蝗妖。火猛火油愈燃愈烈,蝗妖在火中疯狂挣扎嘶鸣,甲壳被烧得噼啪作响,脓血蒸发成恶臭的黑烟。 姜婠趁机捡起三棱刺,忍着灼热再次扑了过去!蝗妖的甲壳在烈焰灼烧下已出现裂纹, “噗嗤!”三棱刺尽根没入! 蝗妖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啸,随后轰然倒地。火焰中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萎缩,最后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 一颗鸽蛋大小,泛着绿色幽光的珠子滚落出来。 姜婠捡起那珠子,触手冰凉,内里似有液体流动。 “这就是……妖丹?”贺兰芝长舒了一口气,方才泼油点火,她衣袖也被燎焦了一片。 姜婠点头,将妖丹收入囊中:“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刚出庙门,便见远处有衙门的人和被声响惊动百姓,纷纷朝这边赶来。 众人看见蝗妖烧焦的尸骸都极为震惊,姜婠朗声道:“诸位乡亲,这三年的旱灾,并非天罚,而是妖祸!那自称半仙的黄阳子实为修炼成精的飞蝗妖!它散播妖气致使大旱,吃光我们的粮食,又化身道士骗取信任,暗中以活人为食!那些失踪的流民,皆成了它的口中餐!”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不信:“姜姑娘,你一个女子怎知这些?莫不是胡言乱语?” “就是就是,那半仙确实治好了不少人……” ….. “那是妖法!”贺兰芝站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古籍,“此妖精通幻术与邪医,所谓‘治病’实则是以妖力暂时压制病症,透支病者精气。” 她言之凿凿:“各位若不信,可请城中其他大夫查验那些曾被‘半仙’诊治之人的脉象,是否已有衰竭之兆!” 此言一出,曾受过黄阳子恩惠的人皆惶恐不已,纷纷去找大夫诊脉。结果脉象皆呈虚浮,似被抽空了根基。 姜婠和贺兰芝又带着赵捕头和衙役前往蝗妖藏身的洞窟,一些胆大的人跟着山洞查看,面色惨白吓得几乎昏厥,连连作呕。 姜婠和赵捕头等人又将洞中虫卵尽数焚毁,把那些骸骨妥善安葬。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也由官府出面清点发还百姓。 最奇的是,自那日起临江县一带竟渐渐有了雨水。虽然旱情未完全解除,但土地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机。 铁证如山,有人痛哭失声,悼念被妖所害的亲人。有人破口大骂,恨自己瞎了眼。更多人则涌向姜婠和贺兰芝,叩谢她们除妖之恩。 三日后,衢州府发出告示: “查民女姜婠、贺兰芝,智勇双全,巾帼不让须眉,诛灭妖邪,救民于水火,功在社稷。特破格擢升姜婠为临江县衙捕头,为本朝首例女捕头,赏银百两。贺兰芝赏银百两,另将书社旧址赠予其开设香料铺,免三年税赋。望二位再接再厉,福泽乡邻。” 告示一出全州轰动,百姓感念二人恩德,纷纷来贺,贺兰芝生意火爆。 姜震山看着一身公服、英姿飒爽的女儿,老眼泛红,当众长叹一声:“婠儿,爹错了!是爹老顽固,我女儿很好!!” 王凤仪喜极而泣搂住姜婠,几人泪如雨下,一家人和好如初。 三年后,临江县风调雨顺,庄稼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姜婠带的几个女捕快也个个能干,破获大小案件数十起,声名远播。周边州县纷纷效仿,开始招募女子入衙任职,虽仍有阻力,但破冰之势已起。 兰香阁则成了衢州府最大的香料铺子,贺兰芝不仅卖香,还开设香道学堂,教授女子调香制药,让她们能有一技之长。她乐善好施,每年开棚施粥,被百姓称为“女仙”。 这日黄昏,两人在院中对坐饮茶。 “听说京城来了旨意,要调你去刑部任职?”贺兰芝笑问道, 姜婠点头笑道:“是有这么个风声。但我还没想好。” “为何?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名动天下,为天下女子开路。” 姜婠面色沉静:“我以前是这么想,可现在想来,若能护百姓安宁,让更多女子有路可走,在哪都一样。” 贺兰芝轻笑:“话虽如此,不过……”她正色道,“女子天地不该局限于此,该去时便去,莫要因牵挂而驻足。” 姜婠做了个鬼脸笑道:“这个自然,反正无论去哪,姐姐调的香我总要带上的。” “你这丫头,少不了你的。”贺兰芝宠溺的为她续茶。 两人的身影在光中并立,一如多年前携手除妖的那日。 正所谓世间路艰难,妖魔或未尽,勇者持刀,慧者执香,心慈仁爱,这人间总有光明。 第1章 雪妖缠情(上篇) 长白山脉深处有座无名峰,终年积雪不化。九月末已是漫山皆白,整片山林都沉睡在皑皑白雪之下。 山脚下有个百十户人家的村落,名叫雪坳村。村东头一座木屋前挂着几串辣椒和干蘑菇,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屋里绿芜正往灶膛里添柴,她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像山涧清泉,澄澈见底。灶上药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躺在里屋的炕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 “芜儿……”苗氏虚弱地唤道。 绿芜赶忙擦手进屋:“娘,我在呢。” 苗氏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握住女儿的手,眼里满是愧疚:“闺女,又让你一个人忙活……” “娘,您说什么呢…”绿芜替她掖好被角,“药马上好了,您喝了再睡会儿。” 绿芜的娘年前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肺疾,需用好药调理。可好药贵,绿芜家本就清贫,如今全靠她采药卖钱维持生计,哪有多余的钱买贵药? “都是娘拖累了你...”苗氏又咳起来。 绿芜忙给她拍背:“您说什么呢!明日我上山一趟,听说这个时节山参最肥,若能挖到一支,就能换钱给您抓药。” 苗氏一听顿时急了:“不行!!这天寒地冻的,山上危险!娘这病不要紧,养养就好...” “娘,您别担心,我常上山,熟得很。”绿芜嘴上安慰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窗外风雪渐大,木屋被吹得咯吱作响。绿芜看着所剩无几的柴禾和米缸里薄薄一层糙米,眉头紧锁。母亲的药不能断,可家里已拿不出钱去镇上抓药了。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绿芜赶紧上前开门,只见赵大娘挎着篮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这天儿冷的!我给你带了几个窝头,还有半袋小米。”她压低声音,“听说你娘又犯病了?我这儿还有几文钱,你先拿去抓药……” 绿芜眼眶一热:“大娘,这怎么使得……” “傻孩子,跟我客气啥!”赵大娘将东西塞给她,“你爹在世时常帮衬我家,如今你家有难,我能看着不管?”她叹了口气,“只是这钱也顶不了几天。绿芜啊,大娘有个主意,你看……”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听说山里有‘雪参’,比普通参值钱几十倍。前村猎户老刘头去年挖到一株,卖了二十两银子呢!你要是能找到一株,你娘的病就有救了。” 绿芜怔了怔:“可雪参长在深山老林,这大雪封山的……” “所以才值钱啊。”赵大娘拍拍她的手,“我知道危险,可这不是没法子嘛。你若想去,让我家铁柱陪你一起,那孩子常进山打猎,熟悉路。” 绿芜望向里屋,听见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咬牙点头:“我去。” 送走赵大娘,绿芜在灶前坐了许久。她不是不知深山危险,父亲就是五年前进山采药,就再也没回来。 可眼下除了搏一把,还能如何? 她起身收拾行装,带上柴刀麻绳,拿了几个窝头,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的山图。 夜里风雪更急,绿芜辗转难眠,隐约听见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徘徊。 她起身掀开窗缝,只见月光下雪地上有一串奇怪的爪印,既不像狼也不像狐,倒像是……人的脚印,却又小得多。 绿芜心中一凛,想起村中老人说过的山精野怪。她默默摸向枕下的那柄柴刀,可那脚步声却渐渐远去。 次日天未亮,铁柱便来敲门。他背着弓箭和背篓憨笑道:“绿芜姐,趁雪小些,咱们早去早回。” 两人踏雪进山,起初还有猎户踩出的小径,可越往里走雪越深,几乎没到膝盖。铁柱用木棍探路,绿芜则仔细搜寻,据说雪参的叶子像红宝石,在白雪中格外显眼。 走到晌午,还是一无所获。两人在背风处歇脚,啃着冻硬的窝头。 “铁柱,你听说过雪参都长在哪儿吗?”绿芜冷的有点哆嗦, 铁柱挠挠头:“老刘头说是‘雪窝子’里,就是那种三面环山,中间凹陷的地方。可这山里的雪窝子多了去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绿芜姐,其实有件事我没敢说。老刘头挖到雪参回来后,人就有点不对劲,老说胡话,什么‘白衣公子’‘不该拿的东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绿芜心中一沉:“你是说……” “我觉着,那雪参可能不是普通药材,怕是……成精了。”铁柱打了个寒颤,“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钱的事再想法子。” 绿芜望向茫茫雪山摇摇头:“既然来了,总要找找看。要么你先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我找到参就回来。” “那怎么行!”铁柱急了,“我答应娘要护你周全的!怎么能撇下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 两人商量着继续前行,等日头偏西时,找到一处极深的峡谷。谷中积雪齐腰,四面峭壁如削,确实像个巨大的雪窝子。 “姐!你看那儿!”铁柱两眼放光,忽然指向崖壁, 在半山腰的一处凹陷里,有一点红光在雪中闪烁。细看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红叶,簇拥着一株叶片肥厚如玉,茎干晶莹剔透的雪参! 绿芜心中狂喜,正要上前,铁柱却拉住她道:“等等!你,你看雪参旁边!” 雪地上赫然印着昨夜雪地里那种奇怪的小脚印,密密麻麻围在雪参周围。 “是山精……”铁柱声音发颤,“绿芜姐,咱们走吧,这东西动不得……” 话音未落,崖上忽然传来尖细的笑声:“嘻嘻……又来了两个不怕死的……” 只见雪坡上蹲着个黄乎乎的东西,似鼠非鼠,似狐非狐,一双绿豆眼闪着狡黠的光。它人立而起,竟有孩童大小,穿着破旧的衣裳,头戴一顶瓜皮帽。 “我的妈呀!!黄、黄皮子!”铁柱吓得后退两步。 黄皮子精咧嘴一笑,露出尖牙:“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既然认得本仙,还不快滚?这雪参可是本仙先瞧上的!” 绿芜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握紧柴刀向前一步:“山中之物,本是无主。你既未采走,便是谁寻到的归谁。” “哟呵,小丫头嘴挺硬。”黄皮子精跳下雪坡,落地无声,“你可知这雪参有主了?那位主儿脾气可不好,惹恼了他,你们俩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你,你少吓唬人!”铁柱壮着胆子道,“有本事叫他出来!” 黄皮子精眼珠一转:“既然你们找死,本仙不拦着。不过嘛……”它舔舔嘴唇,“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死了可惜。不如跟我回洞府当个压寨夫人,保你吃香喝辣……” “无耻!!”绿芜又羞又怒,柴刀一挥。 黄皮子精灵活的避开,怪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它张口喷出一股黄烟。 绿芜忙屏息后退,铁柱却已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栽进雪堆。 “铁柱!”绿芜想去扶他,黄皮子精已扑到面前,尖爪直取她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寒风骤起,卷起漫天雪雾。黄皮子精惨叫一声,被无形之力掀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崖壁上。 待到雪雾散去,绿芜看见雪参旁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身量修长,身上的白衣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墨发如瀑垂至腰际。他面容如雪,俊美不凡,一双眼眸竟泛着银灰,像结了霜的琉璃,看人时无悲无喜,深邃冰冷。 所立之处,雪片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闪闪发光。 黄皮子精爬起来,瑟瑟发抖:“雪、雪君息怒!是小的一时糊涂……” 男子淡淡瞥它一眼:“滚。” 只一个字,黄皮子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消失在雪林中。 绿芜这才回过神,忙去扶铁柱。见他只是晕厥,并无大碍,心下松了一口气。 “多谢公子相救。”绿芜朝白衣人行礼,“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雪霁。”男子淡淡道, “雪后初霁….真是好名字!”绿芜认真道,“我叫绿芜。” 雪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绿芜……春草青青,倒是个好名字,与这冰雪之地格格不入。” “公子是…这山?” “此山之主。”雪霁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你们为何来此?” 绿芜如实相告:“家母重病,急需雪参救命。不知公子可否……” “不可。”雪霁淡淡道,“这雪参已生灵智,非凡人之躯可以承受,强取只会害人害己。” 绿芜急了:“可我娘……” “生死有命。”雪霁衣袂拂过雪地,不留痕迹,“速离此地,莫再踏足。” 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阵风雪消散。 绿芜呆立原地,铁柱悠悠转醒,见她神色黯然,不由的叹道:“绿芜姐,咱们回吧。那位……不是凡人,惹不起的。” 绿芜咬了咬牙:“铁柱你先回去!跟我娘说我一切安好,这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再找找别的药。” “这怎么行啊!你一个人太危险!”铁柱有些着急, “没事,我有分寸。”绿芜将铁柱搀扶起来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你赶紧走,天要黑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铁柱,绿芜却没有离开峡谷。她四下观望,找了个避风的岩洞躲了进去,啃了几口窝头,静静的等待。 她心中猜测那雪霁定然还会回来,他看雪参的眼神,绝非看向一株普通植物。 夜渐深,风雪又起。绿芜蜷缩在一起,冻得牙齿直打颤。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崖上突然传来细微响动。 她悄悄探出头,看见雪霁立在参旁,伸手轻抚那红叶。雪参竟微微颤动,叶片舒展,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更奇的从地下钻出个穿红着肚兜、扎冲天辫的小娃娃,约莫两三岁模样,白白胖胖,抱住他的腿咿咿呀呀。 “你莫闹…”雪霁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温柔。他蹲下身,指尖凝出几滴晶莹的水珠喂给小娃娃。 那小娃娃满足地打了个嗝,吐出一口白气。 绿芜不由看呆了,那娃娃是人参精!雪参真的成精了! 震惊之下她不小心踩碎了一块冻土, “谁?”雪霁的灰眸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绿芜只得走出来低着头道:“公子恕罪…小女子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实在走投无路。” 雪霁沉默良久,人参娃娃躲到他身后,好奇地探头打量绿芜。 “你在此守了一夜?”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 “不怕冻死?” “怕。”绿芜眼中含泪,“可我更怕娘亲病死。公子既是山灵,当知众生皆苦。我娘一生未曾做过坏事,她心地良善,不该受此折磨。” 风雪在他周身盘旋,却不近他三尺之内。 人参娃娃忽然咿呀几声,拉拉雪君的衣角,又指指绿芜,小手比划着什么。 雪霁神色微动:“他说你身上有故人之气。” 绿芜茫然,雪君走近几步,仔细看她眉眼,忽然问:“你父亲……可是叫绿青源?” 绿芜一震:“公子认识家父?” 他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五年前,有个采药人重伤将死。我见他心性纯良,救了他一命。他叫绿青源,左眉有颗痣,擅吹竹笛。” 绿芜眼泪夺眶而出:“是……是家父!他五年前进山采药,再未归来,村里人都说他葬身兽腹……公子可知他现在何处?” 雪霁轻叹:“他伤愈后执意归家,说妻女会担心。我送他至山口,亲眼看他离去。”他顿了顿,“若他一直未归,怕是途中又生出变故。” 绿芜瘫坐雪地,泪如雨下。五年等待终得父亲消息,却是这般结果。 人参娃娃跑过来,用胖乎乎的小手替她擦泪,咿呀咿呀的安慰她。 雪霁眸中冰霜渐融:“你父亲制的叶笛,是我百年来听过最清越的声音。”他从袖中取出一片青翠的桑叶,在这冰天雪地中,这片叶子竟鲜活如初。 “此叶是他所赠,我一直留着。”雪霁将叶子递给绿芜,“今日见你,方知因果循环。” 绿芜接过叶子,触手温润,泪如雨下 “公子……”她下拜磕头,“求公子救我娘亲!绿芜愿做牛做马报答!” 雪霁轻轻扶起她,淡然道:“雪参确不能给你,不过……”他望向东方,“三十里外有处温泉谷,谷中长着‘赤炎草’,性烈如火,可驱寒毒。你娘之症,用此草或许有救。” 绿芜大喜:“当真?” “但温泉谷有火蜥守护,凶险异常。”雪霁淡淡道,“我既允你,便助你一次。明日此时,我带你去取。” 绿芜还要再拜,他已化作风雪消散,只余声音回荡:“今夜你宿于此,不会受冻。” 话音刚落,绿芜周围的雪地忽然隆起,形成一个雪窝,恰好容她安身。 更奇的是窝中温暖如春,寒意尽去。 参娃娃歪头看她,忽然从肚兜里掏出一颗晶莹的参籽塞进她手里,咿呀比划着塞进嘴里。 绿芜握着参籽,看着他纯真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流。 这一夜她睡在雪窝中,梦见父亲在林中吹笛,笛声悠扬,引来百鸟和鸣。 次日清晨绿芜醒来,那雪窝不知何时消散,她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披风,细看竟是用冰雪织就,异常柔软。 参娃娃蹲在一旁玩雪,见她醒了,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叫参宝。”雪霁仍是一身白衣立在雪中,“你的同伴已平安回村,山雀捎了信来。” 绿芜忙起身:“多谢公子!那赤炎草……” “随我来。”他步履轻盈,雪地上不留足印。绿芜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参宝蹦蹦跳跳随行,不时钻进雪里又钻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走了约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道峡谷。谷中雾气氤氲,温暖如春。峭壁上藤蔓丛生,开着各色奇异花朵。 “此处地热汇集,四季如春。”雪霁停在谷口,“火蜥居于深处,擅喷毒火,你在此等候,我去取草。” “多谢公子,公子….小心。”绿芜面露担忧,认真的叮嘱道, 雪霁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微扬,转身入谷。 参宝凑到绿芜身边,咿咿呀呀说着什么。绿芜虽听不懂,却觉得这小精怪格外亲切,便拿出窝头给他。参宝嗅了嗅摇头,从兜里掏出几颗红果子递给她。 果子入口清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将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过多久,谷中忽然传来轰鸣声,地面微震。绿芜心中一紧,正要进去查看,却见雪霁翩然而出,白衣有几处焦痕,手中握着一株赤红如火的草叶。 “公子可是受伤了?”绿芜急切的问道,不住的打量他。 “无碍。”雪霁将赤炎草递给她,“此草离土一个时辰内药效最佳,你需速回。” 那草叶如火焰般跳动,触手温热。她郑重行礼:“大恩不言谢,他日公子若有差遣,绿芜万死不辞。” 他沉默片刻道:“你父亲的竹笛……可否借我一观?” 绿芜从怀中取出一直贴身携带的竹笛递给雪霁,他接过置于唇边。一缕清越的笛音流淌而出,竟与父亲以前吹奏的旋律一模一样!只是父亲吹时悠扬欢快,雪君吹来却多了几分空灵寂寥。 参宝听得入神,头顶的叶子也随着笛声摇摆。 一曲终了,雪霁将叶笛还给她叹道:“人间情重,回去吧,你娘在等你。” 绿芜谢过,心中有些不舍的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仍见那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立在雪中,宛如画中人。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赵大娘和铁柱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你这孩子!吓死大娘了!”赵大娘抹泪,“那位白衣公子……” “他是位山中隐士,出手相助赠了草药。”绿芜含糊带过,急忙回家煎药。 赤炎草果然神效,苗氏服下后,当晚咳嗽便减轻,三日后便能下床走动,半月后气色红润,竟似痊愈了。 她将父亲之事告知,苗氏伤心欲绝却也只得接受,又欣慰女儿得山灵庇佑能平安归来。两人商量着便在后屋给父亲立了一座衣冠冢。 村里人都啧啧称奇,问绿芜从何处得的仙草。绿芜只说深山偶得,不敢透露雪君之事。 转眼冬至,村里要祭山神。往年都是杀猪宰羊,可今年收成不好,只备了些粗粮供品。村长不住的唉声叹气:“这山神若怪罪,明年怕是更难了…” 绿芜想起雪霁心中一动,她望向远雪山喃喃道:“山神不会怪罪的….我爹说过,心诚则灵,供品贵贱不重要。” 祭山那日她带了父亲的竹笛,在祭坛前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穿透风雪。村民们安静聆听,仿佛看见春雪消融、草木萌发。 吹到一半,那祭坛上的积雪无风自动,聚拢成形,竟化作一只白鹿踏雪而来,在绿芜身边徘徊三圈,仰头长鸣,又化作雪花散落。 “山神!山神显灵了!”村民们纷纷激动不已,连连跪拜。 当晚她梦见雪霁立于月下,灰眸含笑:“笛音甚美,不负故人所托。” 冬去春来,雪坳村迎来罕见的暖春。桑树早早发芽,山野菜遍地,连猎物的皮毛都比往年油亮。 村民们都说是绿芜的笛声感动了山神,保佑村子喜获丰收。 绿芜闷不吭声,她时常在进山采药时偶遇雪霁。 有时他在溪边观雪,有时在崖顶听风。她会带些自己做的糕点给他,他会指点她辨识草药。参宝总跟在后面,咿咿呀呀当个开心果。 这日绿芜在林中采蕨菜,见他正对着崖壁上一株枯树发呆。 “在看什么?”绿芜笑着问, “看生死。”雪霁淡淡道,“这株老松活了八百年,今春未发新芽,寿数尽了。” 那枯树枝干虬劲,虽死犹生,透着苍凉的美感,绿芜感慨道:“可它留下了种子。”她指指树下的几株嫩苗,“这些小松树,会继续看这片山林的日出日落。” 雪君微微侧头,灰眸里透着笑意:“绿芜….你总能看到生机。” “因为我娘常说,万物轮回,死生相继,不必太过悲戚。”绿芜微笑,“就像我爹虽走了,可他教我的竹笛,他救过的人,都还在。” 雪霁忽然问道:“绿芜,你可曾想过离开雪坳村?” 绿芜一愣:“为何离开?” “山中清苦,你年华正好,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世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绿芜摇头,“这里有我娘,有赵大娘、铁柱他们,还有……”她声音小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还这漫山的雪,有参宝…还有….还有你….我舍不得….” 雪霁眼中泛起波澜,唇角勾起笑意:“痴儿…” 然而村里突然发了怪病,先是牲畜莫名其妙的暴毙,接着有人开始发热咯血,症状与苗氏当年极其相似,却更加凶险。 村中唯一的郎中也病倒了,他临死前拉着绿芜的手嘶哑着叫道:“这不是寻常疫病……是、是妖毒……” 第1章 雪妖缠情(下篇) 绿芜猛然想起黄皮子精喷出的黄烟,铁柱当时只吸入少许便晕倒,若那妖物在村中水源下毒…… 她连夜进山想找雪霁商量,不料行至半路,忽闻林中传来打斗的声响。 绿芜悄悄靠近,只见雪霁正与黄皮子精对峙。那妖物比上次见时大了数倍,浑身黑气缭绕,绿豆眼里满是癫狂。 “雪霁!同为异类我敬你三分,称你一声雪君!可你屡次三番坏我好事,今日本仙定要你魂飞魄散!”黄皮子精尖啸扑来, 雪霁白衣染血,面露怒意:“黄皮子,亏你还以神仙自居,你以村民的精气修炼邪功,无耻至极,天理不容! “天理?哈哈哈!”黄皮子精狂笑道,“我修行五百年,就差这最后一步!待我吸光全村精气真正成了黄仙,到时连天雷也奈何不了我!” 它张口喷出滔天黄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四散。雪霁双手结印,将漫天飞雪化作冰墙抵挡,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绿芜心急如焚,忽然想起怀中的竹笛是父母从江南移居此地之前,当地一位隐居的高士所赠,说这竹笛受过香火供奉,可破邪祟! 她将竹笛置于唇边,吹奏起清心咒,那笛音如清泉流淌,黄雾触及音波,竟消融退散。 黄皮子精捂住耳朵凄厉嘶吼:“住手!什么鬼东西!” 雪霁趁机出手,用冰雪凝成锁链,将黄皮子牢牢捆住。 “不!!!”黄皮子精拼命挣扎,“我不甘心!雪霁,你护着那些凡人有什么用!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迟早会背叛你!” 雪霁不为所动,指尖冰晶凝聚成剑寒声道:“我只求心中无愧,你作恶多端,天道不容!” 剑光落下,黄皮子精惨叫一声,化作一滩黄水渗入雪地。一颗浑浊的妖丹浮起,被雪霁以冰雪封印埋于地下。 他身形晃了晃,吐出一口鲜血。 “雪霁!”绿芜急忙冲过去,见他脸色更白,气息微弱。 雪霁喘息着摆手道:“无碍…只是耗了本源…要调息恢复…” “好!你先歇息,”绿芜急道:“村里人中了妖毒,你可知解法?” 雪君霁沉吟片刻,细声道:“黄皮子的毒需以其巢穴中的‘清心草’化解。我知道它巢穴所在,只是……”他微微蹙眉,“我本源受损,暂时无法动用术法…” “我去!”绿芜斩钉截铁,“你告诉我那洞穴的位置,我去取草!” 雪霁面露犹豫:“你独自前去….那洞穴有邪祟之气,我怕….” “我不怕!”绿芜眼中含泪,“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雪霁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切记小心!我让参宝陪你。” 参宝点点头,在前方带路。绿芜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那黄皮子精的洞穴曲折幽深,弥漫着刺鼻的腥臊味。沿途散落着白森的骸骨,看得她心惊胆战。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那洞中央竟有一眼清泉,周围长着一片碧绿的小草,叶片呈心形,散发着清冽香气。 “这就是清心草!”绿芜大喜上前采摘,参宝咿呀的拽住她的衣角,示意自己也能帮忙。 出得洞穴,天已大亮。绿芜马不停蹄赶回村子,用清心草熬药。村民服下后,果然渐渐好转。 这场灾祸让雪坳村元气大伤,死了二十几个人,牲畜损失大半。但活下来的人更团结了,大家帮着埋葬逝者,照顾病患,共渡难关。 绿芜连日奔波,加上在洞穴中吸入邪气,高烧不退,病倒了… 苗氏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赵大娘请来的郎中都摇头:“这姑娘是邪气入体,药石罔效,听天由命吧。” 第三日夜里,绿芜气息微弱,几乎摸不到脉搏。苗氏哭的死去活来,铁柱等人也红着眼商量着准备后事。 就在这时,窗外飘进朵朵雪花,一簇簇晶莹剔透,汇聚到绿芜床前,凝成一个人形。 雪霁来了,参宝跟在他脚边,咿呀咿呀的哭泣。 “公子……”铁柱眼中一亮,扑通跪地哭求道,“求公子救救绿芜姐!” 雪霁伸手轻触绿芜额头,她却似有所觉,眉头微松。 “她的魂魄被邪气侵蚀。”雪君声音低沉,“需以至纯灵气温养七日。” 苗氏见此情景,颤声问:“你是……” “我是山中雪灵,与绿芜有旧。”雪霁抱起绿芜好言安抚,“我带她去疗伤,七日后定还你一个完好的女儿。” 说罢他化作风雪,卷着绿芜消失在夜色中。 绿芜醒来时,发现床榻触手温暖。洞府内冰雕玉砌,顶部嵌着发光的晶石,照得满室生辉。 雪霁正闭目调息,参宝趴在他膝上睡着了,白胖的小脸还挂着泪痕。 “雪霁……”绿芜轻声唤道。 他睁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你醒了便好。” “我睡了多久?”绿芜刚想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 雪霁嘴角微挑,悠悠的道:“两日了…你魂魄受损,需得静养。此处是我修炼的地方,灵气充沛,于你恢复有益。” “那我娘他们……” “我已告知他们你一切安好。”雪霁递过一碗冰露,“喝了吧…” 绿芜一饮而尽,那冰露清甜,入腹化作暖流,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这才注意到,雪霁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你的伤……”绿芜一阵心慌, “我无碍。”雪君轻言浅笑,“养养便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雪霁每日为她渡灵气,参宝则变着法儿逗她开心,一会儿变出冰花,一会儿手舞足蹈令人捧腹大笑。 绿芜发现,雪霁虽外表冰冷,实则心细如发。他发觉她怕黑,便在洞中多置晶石。 知道她惦记着母亲,便让山雀每日捎信去报平安。她喝药嫌苦,他悄然掺入蜂蜜调和。 这冰洞深处有藏书万卷的书房,有培育奇花异草的园圃,还有一处氤氲水汽的温泉。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绿芜好奇的问道, “修炼,看雪。”雪霁缓声道,“五百年,都是如此。” “不寂寞吗?” “习惯了。”雪霁转头看她,“你呢?除了采药,还做什么?” “绣花,做饭,照顾娘...”绿芜数着,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如此平凡,“好像日子太无趣了…” “安稳踏实不好吗?我活了这么久,却不知为何而活。”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怅惘,绿芜听得心头发酸。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雪霁轻笑一声:“人间有四季,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果熟...我都未曾见过。” 绿芜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讲给你听!春天,山上的杜鹃花开了,红艳艳一片。夏天,溪水里可以摸鱼,凉快极了!秋天,满山都是野果,又甜又香...” 她绘声绘色地讲着,雪霁静静听着,灰眸的里映着月光。 讲到兴处,绿芜手舞足蹈,一个不稳跌进他怀里。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绿芜脸上发烫想挣脱,雪霁却收紧了手臂。 “别动,”他柔声道说,“让我抱一会儿..只一会..” 绿芜依在他怀中心中微疼,五百年的孤独,该是何等寂寥? 傍晚雪霁抚琴,那琴声空灵寂寥,如诉如泣。绿芜静静听着,拿起竹笛相和。 笛声清越,琴声幽深,两相缠绕,参宝随乐起舞,冰晶簌簌落下,在光芒中化作彩虹。 一曲终了,雪霁久久未语。 “雪霁,”绿芜轻声道,“以后我常来为你吹笛,可好?” 雪霁眸中冰霜尽融,泛起温柔涟漪:“好….” 洞中寂静无声,参宝捂嘴偷笑,悄悄溜走了。 当夜绿芜梦见自己与他并肩立于雪山之巅,看日出东方,雪落千山。 醒来时心中充盈着从未有过的悸动,她对一只雪妖动了心。 可那又如何?情之一字,只问真心。 七日后雪霁送她回村,临别时递给她一个玉匣:“里面是冰莲的种子,种在院中可保平安。若有急事,对莲花唤我名字,我自会知晓。” 绿芜却拉住他的手不放,羞涩的垂目道:“那..我……我能常去看你吗?” 霁怔了怔,嘴角扬起浅笑:“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回到村里,绿芜与母亲在院中种下冰莲,不过三日莲花绽放,清香满院,连带着整个村子都少了些寒气,多了份生机。 此后绿芜常借口进山采药去找雪霁,有时带些家常小菜,有时是新学的曲子。雪霁虽不食人间烟火,却总静静听她说村里趣事,看她笨拙地刺绣,眼中笑意渐深。 参宝成了两边的信使,今日给绿芜带颗参籽,明日给雪君捎块糕点,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夏至,绿芜生辰将到。那日傍晚回房,却见窗台上放着一支通体晶莹,簪头雕成雪花的玉簪。簪下压着一张笺,上面银钩铁画般四个字:岁岁长安。 绿芜握紧玉簪贴在心口,脸颊绯红。 而冰洞中,雪霁轻轻抚过冰镜中绿芜的笑脸,镜面竟泛起阵阵涟漪。 “我真是…痴了…”他喃喃自语,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温柔。 参宝在一旁啃果子,眉眼带笑。 五百年来,他看惯生死轮回,心如止水。直到遇见那个在雪中跪求救母的姑娘,她的倔强和纯善,将他冰封的世界打的粉碎。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哪怕明知人妖殊途,终须一别。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年,这日绿芜进山,发现雪霁神色凝重,他抬头望向天际:“绿芜…我的雷劫将至。” 绿芜心中一紧,渡天劫! “何时?”她脸色煞白, “三日后,子时。”雪霁平静的道,“此次是九重雷劫,凶险异常。我若渡不过……” “不会的!”绿芜一脸严肃,焦急万分,“一定能过!” 雪霁长叹一声,神情认真的道:“绿芜,若我渡过此劫,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我会想办法为你延寿,教你修炼,哪怕用我的命数去换你……” 绿芜心跳如鼓,毫不犹豫点头:“愿!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无论多久,我都愿意…” 雪霁眼中光华流转,似春水初生。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绿芜红了眼眶:“嗯….我等你。” 接下来绿芜每日都焚香祈祷,参宝也紧张兮兮,把洞中的灵药都翻出来,比划着要给雪霁补身子。 第三日夜里,子时将近。雪山之巅阴云密布,雷光在云层中翻滚,似有龙蛇游走。 雪霁立于峰顶,白衣猎猎,灰眸冷峻,额间一点冰魄印记熠熠生辉。 绿芜和参宝躲在远处山洞中,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第一道雷粗如儿臂,直劈雪霁。他抬手凝出冰盾抵挡,雷光炸裂,冰屑四溅。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凶猛。到第六道时,冰盾破碎,雪霁嘴角溢血。 第七道雷竟化作一条雷龙,咆哮而下。雪霁咬紧牙关,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寒光,与雷龙悍然相撞! 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待光芒散去,雪霁单膝跪地,白衣尽染鲜血。 第八道雷接踵而至,他已无力抵挡,只能用身体硬扛。雷光贯体,雪霁惨叫一声,浑身冰晶崩裂,几乎要散形。 参宝哭喊着要冲出去,被绿芜死死拉住。 最后一道雷在云层中翻滚,迟迟未落,似在积蓄毁灭之力。雪君艰难站起,仰望苍穹,眼中毫无惧色。 第九道天雷轰然落下! “不!!!”绿芜撕心裂肺的哭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参宝化作一道红光冲入雷劫范围,张开小小的身躯挡在雪霁面前! “参宝!回去!”雪霁目眦欲裂,厉声呵道,“快回去!” 参宝回头看他,咧嘴一笑,咿呀咿呀的两声,话音未落,天雷已落。 参宝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与天雷相撞,轰然炸开! 待烟尘散去,参宝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一颗黯淡的参籽和重伤昏迷的雪霁。 天劫……渡过了。 绿芜跌跌撞撞跑过去抱起雪霁,他气息微弱,几近消散。而那颗参籽则静静躺在雪地上,再无生机。 “参宝……你这个…小娃娃…”绿芜泣不成声。 她捡起参籽贴在胸口,又架起雪霁艰难地往冰洞走。 绿芜将雪霁放在床上,却不知如何救治。她到处翻找洞内的藏书,终于找到一本神籍,上面记载着“以心血温养,妖可续命”。 绿芜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雪霁唇上。一滴,两滴…… 雪霁的脸色渐渐好转,却仍未醒。 绿芜日夜守着他,以血为引,以泪为药。不知过了多久,她昏迷中看见参宝周身环绕着一片白光朝她挥手:“绿芜姐姐,霁哥哥就交给你啦…那颗参籽你种下,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参宝!”绿芜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雪霁正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你!你醒了!”绿芜喜极而泣, 雪霁面容憔悴,灰眸中满是痛楚:“参宝他……” 绿芜忙将参籽递给他,仔细说了梦中的情景。雪霁握紧参籽闭目良久,才哑声道:“那孩子……用百年修为替我挡了最后一劫。” 雪霁的修为折损大半,需闭关百年才能恢复。而参宝的参籽,被他们种在冰洞的灵泉边,日日以灵气浇灌,等待他重生的那天。 绿芜更频繁地来往于山村与冰洞,她帮雪霁调理伤势,他教她吐纳修炼。两人心意相通,虽未言明,却已有深情。 苗氏看出端倪,这日拉着女儿问:“芜儿,你与那位雪公子……” 绿芜红着脸坦白:“娘,女儿与他两情相悦。” 苗氏长叹道:“娘不是迂腐之人,只是人妖殊途,你终究会先他而去,到时……” “女儿知道。”绿芜坚定道,“可若因惧怕离别就不敢相爱,那才是辜负了这段缘分。” 苗氏看着女儿发间那支冰玉簪,终是点头:“你既想清楚了,娘不拦你。只要你们彼此真心相待,那就够了…” 绿芜心中温暖抱住母亲温言道:“谢谢娘….” 当晚她将母亲的话转告雪霁,他沉默良久, “绿芜,”声音里带着郑重,“你我今日,以天地为证,风雪为媒,可好?” 她喉头微哽,轻轻点了点头。 他那双总是含着碎冰般冷意的灰眸,此刻融化成春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雪霁此生,愿娶绿芜为妻。不因族类殊途,不惧寿数有别,无论碧落黄泉,定不相负。” 绿芜的眼泪倏然落下,却觉得心口滚烫:“绿芜此生,愿嫁雪霁为夫。”她声音些哑,却清晰坚定,“不求同生,但求同心。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两人交拜,以天地为证,风雪为媒,许下三生之约。 “冷么?”他低声问,将她冰冷的双手拢入自己掌心,缓缓呵着热气。 绿芜摇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不冷……只是觉得像梦一样。” “不是梦。”他吻轻轻落在她湿漉的眼角,“从今往后,你每一日醒来,都会看见我在你身边。” 雪霁纤长的手指穿过她墨般的长发,动作有些生涩,却极尽温柔。 洞房花烛夜,没有红烛喜被,只有冰晶为灯,雪莲为饰。 雪霁取下绿芜发间的玉簪,从怀中取出一支莹白的簪子,非金非玉,似冰似骨,簪头雕着两朵精巧绝伦的并蒂莲花,花心处各嵌着一点极小的碧色晶石,恰如莲蕊。 “这是……”她讶然, “用我的冰魄融炼的….”他一边为她绾发,一边低声笑道,“炼了许久,才得这一支…喜欢么?” 冰魄是他的本源…绿芜心头震颤,只觉得那簪子插入发间时,一缕奇异的暖意自头顶蔓延开来。 “喜欢。”她声音微颤,“只是……太贵重了。” “你的发簪,自然要独一无二。”雪霁仔细端详她,“绿芜,你真美…” 绿芜脸颊绯红,垂眸不敢看他。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妻子了。” 雪霁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像在品尝绝世珍馐。 绿芜脑中晕眩,只能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几乎要揉进骨血。 两人气息交织,绿芜眸光潋滟如水,嘴唇微肿,怔怔望着他。 雪霁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唇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情意:“绿芜,我会找到为你延寿的方法,哪怕踏遍三界,寻尽仙方。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 绿芜轻轻摇了摇头,靠在他怀中:“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不求长生,只求与君朝朝暮暮。” 雪霁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再次低头吻住她,冰壁上两个相拥的身影紧密贴合,再也不分彼此。 洞外风雪依旧咆哮,而这一方冰晶天地里,春暖花开,影影成双。 婚后绿芜白日在村里照顾母亲,夜晚回冰洞陪伴雪霁。她跟着雪霁修炼,或许是因为之前常食参果,又或许是因为有情在心,不过几年她已能御风而行,凝水成冰。 村里人渐渐察觉绿芜容颜不老,气度出尘,种的庄稼比别家好,采的药草总最灵验。大家心照不宣,对外只说她得了山神眷顾,对她更加敬重。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苗氏活到百岁高龄,临终前她拉着绿芜的手:“娘要走了…你们好好的,人总有一死,莫要过于悲伤。” “娘..女儿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绿芜含泪应下,苗氏安详闭目,嘴角含笑。 丧事办得简朴,山中百鸟衔来鲜花,铺满了坟茔。村民们都说苗氏有福气,得了山神送行。 此后绿芜便住在冰洞,在花圃里种了菜,在书房中添了话本,还在温泉边搭了秋千。 参籽在灵泉边发了芽,长出一株嫩绿的小苗。绿芜每日对着它说话,讲些外面的新鲜事,小苗轻轻摇摆,似在回应。 转眼又是十年,绿芜容颜依旧与雪霁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年中秋,两人在洞府赏月。绿芜忽然道:“霁郎,我想回村里开个医馆。” 雪霁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想起开医馆了?” “这些年跟你学了这么多医术,不该埋没。村里缺医少药,老人们看病要走几十里山路。我想帮他们。”绿芜眼睛亮晶晶,“你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 雪霁微笑点头:“好,我虽不便出面,仍可暗中相助。” 于是雪坳村多了个绿芜医馆,她以青纱遮面,称自己是游方郎中。她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不收诊金,还救孤赠药。 绿芜治好了无数人,名声传遍十里八乡。有人慕名而来,求医问药,她来者不拒。雪霁时常暗中帮忙,或采来珍稀草药,或以灵力助她治疗重症。 冰洞内的参苗已长到半人高,叶片肥厚,隐隐有了参宝的影子。 长白山的雪,年复一年。偶尔有采药人在深山里,会看见一对神仙般的璧人,白衣男子清冷如雪,绿衣女子温婉如春,身边还跟着个穿着红肚兜,扎冲天辫的白胖娃娃…. 但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被新雪覆盖。 有人说那是山神,有人说那是仙人,也有人说,那只是雪地里的一场幻梦。 长白山有了新的传说:雪妖为爱化凡,与心爱之人缠绵相守,直到永恒。 第1章 红鳞欢 大周承平年间,江南姑苏城有户窦姓富商,家中独女盈雪,不仅容貌秀丽,更是知书达理,是城中有名的闺秀。 窦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求亲者却也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然而窦盈雪心气颇高,寻常纨绔子弟皆不入眼,只想寻一位有才学风骨的良人。 这年春日,窦家为了修缮后院荷塘,请了些工匠杂役。其中有个负责抄录核算的年轻书生,名叫袁秉文。 他衣衫素旧,却眉目清俊,气质儒雅,虽身处杂役之中,依旧不掩其读书人的风采。 窦盈雪偶然路过,恰见颜秉文立于廊下,对着一株将谢的海棠凝神低吟,词句清雅,意境悠远,竟不似寻常酸腐文人。 窦盈雪心中微动,悄然驻足,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有些触动。 此后,她便时常偶遇颜秉文,或询问账目,或探讨诗词。他初时有些拘谨,但见这位小姐毫无骄矜之气,言辞恳切,便也渐渐放开,与她谈诗论赋,说古论今。 颜秉文虽家境贫寒,却胸有丘壑,见解不凡,令窦盈雪颇为欣赏。 日久生情,两人便后园书房中互诉衷肠。月色朦胧,花香暗浮,颜秉文握着窦盈雪的手,指天誓日:“盈雪,我此生非卿不娶!若负此心,天地不容,人神共弃!待我今秋进京赴考,无论中与不中,必快马加鞭回来迎你!定不相负!” 窦盈雪脸颊绯红,心中甜蜜无限,低声道:“秉文哥哥,我信你…你安心去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家中等你归来。”她知颜秉文囊中羞涩,常在她面前愁容不展。 便偷偷将自己的首饰变卖,凑足了二百两银子,悄悄塞给他。 颜秉文接过那沉甸甸的银两,眼眶泛红,再次深深一揖:“盈雪,你此恩此情,我永世不忘!他日若得寸进,必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相聘!” 秋闱放榜之日,消息传回姑苏,颜秉文果然高中进士,名次颇为靠前!窦家上下皆替盈雪高兴,只等颜秉文衣锦还乡,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窦盈雪更是喜极而泣,日夜盼着情郎归来。 起初颜秉文还有几封书信寄来,言辞恳切,诉说在京候缺的种种不易,后来便渐渐断了联系。 后来姑苏城内突然传出不少流言蜚语,说窦盈雪与不少男子有染,行为不检,德行有亏,并非名门淑女,说的有鼻子有眼。 窦盈雪气愤难忍,窦家心中生疑,于是一方面派家中老仆前往京城打探,一方面又在城中暗查。 老仆带回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原来颜秉文高中后,因其容貌俊雅,文采风流,竟被当朝宰相李辅国看中,招为东床快婿! 他现已入赘相府,成了宰相千金的夫君,如今在京城风光无限,哪里还记得姑苏还有一个苦苦等待的窦盈雪? 城中的流言竟是从地痞无赖口中散出,幕后黑手竟然是颜秉文! 原来颜秉文初入京城,见识了帝都繁华,又被官场浮华迷了眼。乘龙快婿的诱惑,唾手可得的权势富贵,瞬间将他昔日的誓言击得粉碎。 他想着窦盈雪虽好,终究只是商贾之女,如何比得上宰相门第? 区区二百两银子的恩情,与眼前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怕与窦盈雪之事,被其他同僚得知损及名誉,于是先下手为强,暗中找了姑苏当地的无赖诋毁窦盈雪,将污水泼尽,好把自己摘的干净。 “若要断情我必不会纠缠,他与我明说便是!我必不会挡他的荣华富贵!可他怎能如此龌龊污我清白!如此负我!”窦盈雪听完老仆的哭诉,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想到自己识人不清,一片痴心竟付诸流水,更愧对父母,无颜见人。 窦雪盈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水米不进,任凭父母亲友如何哭求劝解,只是不语。 第三日深夜,她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中尽诉被负之痛、愧对父母之恩,而后悄然离家,来到了城外的断肠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窦盈雪望着那轮凄冷的残月,纵身便向那万丈深渊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沉入水中,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发现四周水波流转,却并无窒息之感,反而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淡淡的莲香。 这里好似一个洞府,陈设雅致,明珠为灯,贝类为饰,一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她身旁。 她容貌极美,明艳张扬,眉宇间更有几分超脱尘世的灵动。 “你醒了?”红衣女子声音清越,“好端端的,为何要寻短见呢?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窦盈雪悲从心来,哽咽着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出。 红衣女子听罢,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原来是被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给骗了!这等攀附权贵、背信弃义之徒,简直枉读圣贤书!姑娘,你为这等小人舍弃性命,岂非太不值得?” 窦盈雪垂泪道:“我心已死,活着还有何趣?更无颜面对父母亲朋……” “真真糊涂!”红衣女子正色道,“你自身年华正好,却要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殉葬?你的命就这般轻贱么?他负了你,是他眼瞎心盲,德行有亏,该受报应的是他,不是你!你若死了,他依旧在京城逍遥快活,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说得窦盈雪怔在当场。 红衣女子又笑道:“我叫红鳞,乃是这深潭中修行了五百年的红鲤鱼。今日救你,也是你命不该绝,与我有缘。你且宽心,此事我既遇上,定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叫那负心人身败名裂,尝尝他种下的苦果!” 窦盈雪感激不尽,忙问:“红鳞姐姐大恩,我无以为报!只是……如此会不会耽误姐姐清修,有损道行?” 红鳞闻言却洒脱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我在此潜心修炼五百载,早已功德圆满,却始终无法飞升。或许……是天意使然,强求不得。既然如此,与其枯守潭底,不如快意恩仇,做些痛快事!惩戒奸恶,亦是积德行善,说不定比那枯坐修行更有意味。” 红鳞送窦盈雪至崖边,认真道:“你且回家去,好生安抚父母,就当此前种种是一场噩梦。切记莫再寻死,好好活着,看那恶人如何收场!” 窦盈雪心中阴霾散去了大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了!以后定会珍重自身,等候姐姐佳音。” 锦鳞便化作一道红光,往京城而去。 京城宰相府邸,颜秉文虽成了相府姑爷,表面风光,内里却并不如意。 后花园中,颜秉文正小心翼翼地为宰相千金李娇容剥着荔枝,他手指沾满汁水,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李娇容一掌拍开他递来的荔枝,晶莹的果肉滚进泥里,“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爹爹看中你什么!” 颜秉文低下头,袖中拳头紧握,面上却堆起讨好的笑容:“娘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再剥一颗。” 他想起高中后的琼林宴上,权倾朝野的宰相李辅国抚须含笑道:“颜生一表人才,文章锦绣。老夫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娇容,你若能善待于她,位极人臣也未尝不能…” 就为这句“未尝不能”,颜秉文娶了宰相千金。洞房花烛盖头掀开那一刻,他心里一颤,那李娇容细眼厚唇,脸颊上还有几颗麻子,与窦盈雪的明眸皓齿简直判若云泥。 “怎么?嫌我丑?”李娇容看着他的神情,当时便冷笑着,“若非爹爹抬举,你这样的寒门子弟,连我相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娘子多虑了,今日一见娘子,果然是天姿国色。”颜秉文违心道。 后来他才知晓,这位宰相千金不仅相貌平庸,而且性情暴烈,世家子弟都不敢求娶。 而对他这“寒门女婿”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他正出神,却觉身上一阵疼痛,李娇容的指甲已掐进他的手臂:“你发什么呆?还不去给我取披风来!这园子里风大,冻着我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颜秉文连声应着,为了权势只得忍气吞声,心中苦闷却无处排解。 这日他受邀参加一场文人雅集,地点设在曲江池畔的流觞阁,主办者是吏部侍郎赵明德,与会者多是新晋进士及京中颇有文名的官员。 “颜兄来了!”赵明德远远便迎上来,执手相谈,看似十分热络,“今日可得好好欣赏颜兄的新作,听说颜兄前日那篇春赋,连圣上都称赞了呢!” 颜秉文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逊道:“赵兄过誉,秉文承蒙圣上不弃罢了。” “哎,颜兄这就太谦虚了。”一旁凑过来的太常寺少卿李兆华接口道,“谁不知颜兄是李相爷的乘龙快婿,文采风流,又得圣眷,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吹捧之声不绝于耳。颜秉文在一片恭维中微微颔首,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些人看重的哪里是他的才华,分明是他背后那位宰相岳父。 酒过三巡,众人移步赏景,那池畔杨柳依依,落英缤纷。 “诸位请看,”赵明德指着池面,“这池水倒映着天上云霞,真可谓‘半池胭脂半池霞’,妙哉!” 李兆华摇头晃脑地接道:“赵兄此喻甚妙!依我看,还应加上一句‘一池春水一池诗’!” 众人都鼓掌称赞,又各自吟诗作对起来。颜秉文也勉强凑了几句应景,心思却不在诗上。 正当他准备寻个借口离开时,忽见池对岸水边一女子立于垂柳之下。 天色为幕,池水为镜,那女子一身绯红衣裙在风中轻扬,身姿窈窕得不似凡人。她微微侧身,真是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双眼眸清澈剔透。 颜秉文不由看得痴了,酒液洒在衣襟上犹不自知。 “颜兄?颜兄?”赵明德连唤数声,他才猛然回神。 “啊?赵兄何事?” 赵明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笑道:“原来颜兄在看美人…咦,那是谁家女子?倒是从未见过。” 众人纷纷望去,皆露出惊艳之色。那女子微微一笑,真如春风拂面,百花绽放。池畔这几位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如此绝色,怕是九天仙子下凡吧?”李兆华喃喃道。 绯衣女子朝众人微微颔首,便款款离去,消失在垂柳之中,留下怅然若失的一众男子。 “可惜,可惜,未能得识芳名。”赵明德摇头叹息。 颜秉文心中涟漪不止,此后数日他都魂不守舍,这日他来到京城最大的墨香书铺,想寻几本古籍静静心。谁知刚踏入店中,便见一熟悉的身影立于书架前。 正是那日池畔的绯衣女子! 她今日换了身艳红襦裙,外罩月白轻纱,正仰头望向高处的书架。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大人,我们是否见过?” 颜秉文心跳如鼓,忙上前作揖:“在下颜秉文,那日在曲江池畔,有幸得见姑娘仙姿。” 女子掩口轻笑:“原来是颜大人,小女子红鳞,久仰大人文名。”她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原来红鳞姑娘也爱读书?”颜秉文笑道, “闲来无事,胡乱翻看罢了。”红鳞眼波流转,“倒是颜大人那篇春赋,满京城谁人不知….小女子有幸读过,其中‘东风不解语,吹梦到故洲’一句,真是绝妙。” 颜秉文心中暗喜,面上受宠若惊:“在下拙诗,本是粗陋之作,竟入姑娘慧眼。” 两人言谈间红鳞不时流露出对颜秉文的仰慕,颜秉文被如此绝色女子推崇,一时间飘飘然如坠云端。 临别时,红鳞轻声道:“今日与颜大人一谈,真是受益匪浅。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向大人请教?” “自然,自然!”颜秉文忙道,“不知姑娘平日里在何处走动?” 红鳞垂眸浅笑:“小女子暂居城南的花溪院,常在城西一品楼听曲。” 两日后,颜秉文果然在一品楼又偶遇了红鳞。两人在二楼雅座品茶闲谈,不知不觉又聊了半个时辰。 红鳞忽然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姑娘有何烦心事?”颜秉文关切问道。 红鳞眼中似有盈盈水光:“有些话本不该说……只是那日与大人交谈,觉得大人是难得的君子,便忍不住……”她欲言又止,“小女子在京中这些时日,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闻……” 颜秉文心中一惊:“什么传闻?” “说大人……虽是宰相佳婿,前途无量…但……”红鳞咬了咬唇,似是为难,“但那相府千金性情骄纵,对大人颇为不敬……大人这般人物却要屈居人下,真是委屈了。” 这话正戳中颜秉文痛处,他这些日子压抑的苦闷如开闸洪水,竟对着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倾诉起来:“不瞒姑娘,我那内人……唉,何止骄纵,简直是……罢了,这些家丑,不说也罢。” 红鳞眼中满是心疼:“小女子福薄,不能为大人分忧,只能听着心疼……像大人这般人物,本该有贤妻美眷,举案齐眉才是。” 颜秉文叹息一声,对她更是垂青。 此后月余,红鳞柔情似水,时而与他吟诗作对,时而又流露出几分倾慕之意。颜秉文渐渐放下防备,将入赘后的种种委屈尽数道出,甚至开始抱怨岳父李辅国对他的压制。 “李相爷毕竟年事已高,”红鳞轻声道,“大人何不早做打算?待大人在官场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势力,又何须再仰人鼻息?” 这话说到了颜秉文心坎里,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姑娘说得是,待我羽翼丰满,首先就要…..” “就要如何?”红鳞柔声问。 颜秉文脱口而出:“就要打断那泼妇的腿,再休了她!” 红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大人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我只信姑娘一人。”颜秉文握住她的手,只觉得肌滑如玉,不由得心痒难耐。 红鳞微微挣扎,脸上飞起红霞:“大人……别这样……” 她越是推拒,颜秉文越是心痒难耐。终于这日红鳞约他在花溪院相见,说是得了一幅古画请他品鉴。 颜秉文心知肚明,对李娇容谎称要赴同僚诗会,悄悄来到城南。 院中花木扶疏,十分清雅。屋内光线昏暗,红鳞身披薄纱,玲珑曲线若隐若现,她长发如瀑,赤足坐在床榻之上,对他嫣然一笑。 “大人….过来啊…”她声音极为柔媚, 颜秉文哪里还顾得上看画,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急促的喘息着:“红鳞,我想你想得好苦……” 红鳞半推半就,颜秉文只觉得她肌肤冰凉滑腻,香气扑鼻。他此时欲火焚身,什么都抛诸脑后。一番缠绵让颜秉文飘飘欲仙,这红鳞媚骨天成,撩拨的他几度昏厥。 事毕,颜秉文搂着红鳞万般不舍,红鳞却轻推他:“大人,时辰不早了,免得……府上生疑。” 颜秉文想起李娇容那泼辣的性子,只得起身穿衣,又依依不舍道:“那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红鳞等着大人。”她倚在床头娇笑不已, 颜秉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他离开没多久,有位一模一样的红鳞走了进来,她轻轻一吹,床上的“红鳞”瞬间化作一片红色鳞片,飘落掌心。 真正的红鳞捏着鳞片,脸上露出冷笑:“颜秉文啊,颜秉文,你已入彀中而不自知。” 从此,颜秉文隔三差五便找借口来这小院与“红鳞”厮混。他越陷越深,对家中悍妻越发不耐,对岳父的管束也日渐不满。 这日他刚从小院回来,便被李娇容堵在书房。 “又去哪里?”李娇容尖声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有什么花花心思,我饶不了你!” 颜秉文连忙出言安抚,心中却恨极:这泼妇,且让你再嚣张几日,待我…… 半月后,颜秉文正在吏部衙门处理公务,忽见同僚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进来便戛然而止,目光躲闪。 “不知…诸位在议论何事?”颜秉文眉头微皱问道。 吏部员外郎张熙之干咳一声:“没,没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颜大人不必在意。” 他心中顿时起疑,然而继续追问,大家都避之不及。 午休时他去书铺取书时,却听见两个书生在书架后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那位颜侍郎表面娶了宰相千金,实则好男风!” “真的假的?有何证据?” “就在城南花溪院里,他常与一俊俏少年私会,有人亲眼所见!那红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比女子还娇媚三分……” 颜秉文手中的书“啪”地落地,那书生描述的花溪院,不正是红鳞的居所吗? 可红鳞明明是女子啊! 他按捺不住,冲上前揪住那书生的衣领:“胡说八道!谁告诉你们的?” 书生吓得面色惨白:“满、满京城都传遍了……昨天悦茗轩的说书先生还专门讲了这段……” 颜秉文松开手,踉跄后退,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买通地痞,散布窦凝雪与多人有染的谣言。 那时她是否也如今日的他一般,百口莫辩? 难道是报应?! 谣言如野火燎原,不过三日已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听说颜侍郎与那少年在院中吟诗作画,实则暗通款曲……” “怪不得他肯入赘相府,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宰相千金岂不是守了活寡?真真是可怜……” 这日下了朝,李辅国将颜秉文叫到书房,面色铁青地将一叠纸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好男风”的种种“证据”,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他与“少年”在院中搂抱。 “岳父大人,这是诬陷!”颜秉文跪倒在地,“小婿冤枉啊!那院子里的明明是女子,是……” “女子?”李辅国冷笑,“那为何邻居说从未见过女子,却常见你与一绯衣男子在内苟且!” 颜秉文张口结舌,那红鳞怕不是早有预谋?! “我老谋深算一辈子,居然栽在你手上!”李辅国拂袖转身,“我李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滚出去!” 颜秉文失魂落魄回到自己院中,刚推开门,一个瓷瓶就迎面砸来! “颜秉文!你这个无耻之徒!”李娇容披头散发,状若疯妇,“原来你好男风!我李娇容竟然嫁了个断袖!” “娘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笑话我!笑话我们李家!”李娇容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打来,“我打死你这个虚伪小人!” 颜秉文抱头躲闪,李娇容扔下掸子嚎啕大哭:“我要休了你!我一定要休了你!” 随后一纸休书甩在颜秉文脸上。 “滚!带着你的脏东西滚出相府!”李娇容红肿着眼睛怒道,“从今往后,我李家与你再无瓜葛!” 颜秉文被赶出相府,只得暂居在一处客栈。 三日后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颜秉文。 为首的高御史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臣等弹劾吏部侍郎颜秉文:其一,品行不端,好男风而欺瞒婚配,有辱朝纲。其二,忘恩负义,臣已查明他在姑苏时曾与窦姓小姐私定终身,受其资助方得进京赶考,中第后却攀附权贵,将其抛弃。其三,心术歹毒,这颜秉文为绝后患,竟买通地痞散布谣言,污蔑窦小姐清誉,致其跳崖自尽,幸得神仙相救,才免于一死!” 朝堂哗然,颜秉文面如死灰,跪在殿中瑟瑟发抖:“陛下,臣、臣冤枉……那窦凝雪确与臣有过婚约,但,但她不守妇道在先……” “哦?”一直沉默的李辅国忽然出列,“颜大人是说,老夫也被你蒙骗了?” 他缓缓道:“陛下,老臣已派人查明。那窦小姐乃是姑苏城中有名淑女,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从未有过不端之行。倒是这位颜大人….”他转身看向颜秉文,“当初可是只字未提已有婚约在身!更未提你为攀高枝,竟做出那等恶毒之事!” “老臣一生谨慎,竟被这风流皮相、虚伪才学之人所骗,还将独女许配,真真是门第之耻!”李辅国声音颤抖,老泪纵横,“求陛下为老臣做主,为臣女做主,为那无辜的窦小姐做主!” 皇帝面色阴沉,猛地一拍龙椅:“好一个颜秉文!亏你还时时以清流自居,朕原以为你只是品行有亏,没想到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颜秉文连连磕头,额上鲜血直流。 “传旨:革去颜秉文一切官职功名,发配原籍,永不录用!” 三年荣华,恍如一梦。颜秉文一身布衣,狼狈不堪,只得在姑苏城外先找个茶棚歇脚。 他如今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前程尽毁。 忽然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为首的车帘掀起,一锦衣女子在丫鬟搀扶下缓步下车。 颜秉文如遭雷击,竟是窦凝雪! 她一身鹅黄锦缎裙袄,外罩狐裘披风,比三年前更加姝丽,眉宇间少了柔弱,多了从容与坚韧。 “窦小姐,这边请。”茶棚老板亲自迎出,满脸堆笑,“您要的明前龙井已备好了..” 她微微颔首,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颜秉文此时落魄潦倒,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俊雅书生的模样? 那一刻他又悔又愧,顿觉无地自容。 窦凝雪却只是淡淡一瞥,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石头。 一旁喝茶的客商看见她通身的气派,不由得出声:“小二,那姑娘是谁啊?” “窦小姐啊,”茶棚的伙计笑着说,“三年前跳崖未死,据说被神仙所救,后来接管了家业,生意做得比老当家还红火呢!” “还有这等奇缘?!窦小姐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可她为何要跳崖?”商人好奇问道。 小二压低声音道:“据说被个负心人骗了,那人攀上高枝后,还反咬一口污她清白……好在老天有眼,那人后来遭了报应,被革职遣返了……” 颜秉文想起当年月下盟誓,想起窦凝雪将积蓄塞给他时的盈盈泪眼……他心如刀绞,长叹一声踉跄起身,蹒跚而去… 三日后,窦凝雪独自来到城外山崖,深潭水碧如昔,枫叶飘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红鳞….红鳞姐姐…..”她轻声呼唤。 潭水忽然泛起金光,一道绯红身影破水而出,翩然落在崖边。 红鳞仍是绝色容颜,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 “姐姐…要走了?”窦凝雪眼中泛起不舍。 红鳞点头,仰头望天笑道:“我修炼了五百年,始终无法飞升。”她身上光芒渐盛,“不曾想我助你讨回公道,竟由此得了因果,如今要飞升而去了。” 此时空中祥云汇聚,仙乐隐隐。 窦凝雪泪眼盈盈下拜:“姐姐大恩,凝雪永世不忘。” “不必言谢。”红鳞轻抚她的乌发,“以后要多积善缘,妹妹珍重!” 金光越来越盛,红鳞化作一条巨大的红鲤虚影,在空中盘旋三圈,直冲云霄。 漫天霞光中,隐约可见她回眸一笑,随后便与祥云融为一体,消失在天际。 窦凝雪含泪一笑,又朝天空拜了三拜。 潭水恢复平静,枫叶依旧飘零,而姑苏城中,关于苏家小姐的旧事渐渐淡去。 偶尔有人提起那个曾负了她的书生,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一则警世笑谈。 断肠崖下的深潭,依旧碧绿幽深,只是再无人见过那尾传说中灵性非凡的红鲤。 第1章 蚕郎 江南的青桑镇以桑为名,以丝为命。 二月刚过,漫山遍野的桑树便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是笼在一层绿雾里。 女子们挎着竹篮,踩着晨露,在桑林间穿梭采叶,手指染得碧绿。 这其中手艺最好的,要数蓝家姑娘蓝采薇。 蓝采薇父母早逝,与祖母相依为命。 她养蚕的手艺是祖传的,选种、饲喂、上簇、缫丝样样精通。经她手出的蚕丝,细丝如雨,光润如月。 这日镇东头蚕神庙前的空地上,却聚集着几十个愁眉苦脸的蚕农。 “王老爷今年又把价压了三成!”一个黝黑汉子捶着膝盖,声音沙哑,“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何止压价,还说咱们的蚕茧成色不好,要再扣两成损耗费。”老妇抹着眼泪,“我儿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还指着卖茧的钱请稳婆……” “我家更惨,王家管事说了,要是今年不按他定的价卖,明年就不租桑田给我家了!” 怨声载道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大家别慌,总会有办法的。” “蓝姑娘,你可有什么法子?”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这蓝采薇虽是个姑娘家,却凭着好技艺和敢闯敢拼的性子,这几年在蚕农中渐渐有了声望。 她朗声道:“王金富仗着自己是青桑镇唯一的收茧商,又控制着多半桑田的租契,才敢这样肆意压价。咱们若想不被盘剥,要么另找销路,要么自己织绸去卖。” “你这话说得轻巧!”人群里传来嗤笑声,蚕户李永波提高了嗓门,“青桑镇的蚕茧素来只供王家,方圆百里的绸缎庄有谁敢得罪王老爷?再说织绸那是大作坊的事,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哪里来的本钱置办织机?” 蓝采薇也不恼,只是平静道:“李叔说得在理。可大家想想,王家收购咱们的茧是什么价?转手织成绸缎又卖什么价?”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咱们辛苦一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双手可曾摸过一片桑叶?”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场中一片沉默。 正在此时,邻家小妹阿杏急匆匆的赶来把蓝采薇拽走, “采薇姐,你赶紧跟我去瞧瞧!”她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我家蚕儿不对劲,这几日都不吃叶了!我心里慌的不行!” 蓝采薇跟她进了蚕房一看,果然满匾的蚕儿都蔫蔫地趴在桑叶上,叶子已干枯卷边。 “杏儿,你家蚕儿喂的是老叶。”蓝采薇皱眉道,“这几日倒春寒,蚕儿娇嫩,需喂最嫩的芽尖。”她转身回到家中,将桑篮提来取出新采的桑叶撒在匾中。 不一会儿,蚕儿们蠕动起来,开始沙沙食叶。 阿杏松了口气,可又愁眉苦脸:“采薇姐…我家桑树的叶子都快采光了...王老爷家的桑园倒是有的是叶子,可一担要五十文,我哪买得起...” 大家伙说的王老爷,是青桑镇最大的丝商。大家私底下都叫他王扒皮。 他不仅垄断了镇上的桑园,还年年低价收蚕茧,高价卖桑叶,蚕农们辛苦一年,往往连温饱都困难。 “杏儿你别急,桑叶先用我家的。”蓝采薇说,“明日我去镇上跟王老爷谈谈。” “谈什么?”阿杏瞪大眼睛,“姐,你跟王扒皮那个铁公鸡,能谈出什么来?他家的狗腿子凶着呢!” “那也总得试试,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蓝采薇眼神坚定,心中打定了主意。 次日清晨,她背着半筐上等蚕丝,来到王家丝行。 丝行气派,三开间的门面,伙计们人人身着绸缎,见蓝采薇一身粗布衣裙,连眼皮都不抬,不耐烦的道:“收丝去侧门,正门是客商走的!懂不懂规矩?!” 蓝采薇不卑不亢的道:“我想找王老爷,谈谈桑叶的事。” 伙计们上下打量着她,嗤笑一声:“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王老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不卖就滚!去去去,别挡着门耽误我们做生意。” “你们难道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般狗仗人势….”蓝采薇眉头微蹙, 正在争执间,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这位姑娘要谈桑叶的事?” 蓝采薇回头,只见一位白衣公子站在身后。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肌白如玉,气质温雅。 “你…你是...”蓝采薇怔了一下, “在下白桑,是王老爷请来品鉴丝货的。”公子微笑,“姑娘手中的这筐丝,不知白某可否一观?” 蓝采薇点点头,大方的将丝筐递上。白桑拈起一缕蚕丝对光细看,眼中闪过惊艳:“这丝...细度均匀,光泽莹润,是上品中的上品。姑娘养蚕的手艺,非同一般。” “公子过奖了。”蓝采薇叹道,“手艺再好,没有桑叶也是枉然。王老爷垄断了整个镇的桑园,一担叶子就要价五十文,让蚕农们如何负担得起?” 白桑沉吟片刻:“姑娘随我来,我带你去见王老爷。”他领着蓝采薇从正门入内,伙计们一脸讪笑,唯唯诺诺的也不敢拦。 待来到后院花厅,王金贵正与几个客商喝茶,见白桑带了个村姑进来,眉头不觉一皱。 “白公子,你这是...” “这位蓝姑娘送来一筐上等蚕丝。”白桑将丝筐放在桌上,“你看看这成色。” 王金贵瞥了一眼,确实是好丝,但嘴上却道:“还行吧,按老价钱,一斤三百文。” 蓝采薇忍不住道:“王老爷,这样的丝在州府能卖到五百文一斤。你压价也就罢了,为何桑叶还要涨价?今年春寒,蚕农们日子实在艰难,能否通融一下?” 王金贵冷笑道:“你这个女子好大的口气!桑园是我的,我爱卖多少卖多少!嫌贵?可以不买!至于丝价...”他敲了敲桌子,“青桑镇的丝只能卖给我王家!这是规矩!” “这不公平!”蓝采薇怒道, “公平?”王金贵哈哈大笑,“这世道,钱就是公平!有本事,你自己种桑养蚕去!” 蓝采薇气得脸色发白,白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转头对王金贵道:“这丝我要了,按州府价五百文一斤。” 王金贵一愣:“白公子,你也太好说话了!这些蚕农得寸进尺,你可不能….” “怎么,王老爷连我的生意都不做?”白桑笑容温和,眼中却有一丝冷意。 王金贵权衡片刻,终是点头道:“做,当然做!” 白桑当场付了银钱,又对蓝采薇道:“蓝姑娘我送你回去,顺便请教一些蚕事。” 一路上,白桑问了许多养蚕的细节,蓝采薇发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对蚕桑之事竟十分精通。 “没想到….白公子竟也懂养蚕?” “略知一二。”白桑微笑,“家母曾是蚕娘。” 回到家中,蓝采薇带他看了自家的蚕房。时值二眠,蚕儿已长到小指粗细,在匾中沙沙食叶。 白桑俯身细看,伸手轻抚一条蚕儿,那蚕儿竟抬起头,似有灵性般蹭了蹭他的指尖。 “白公子,它们喜欢你!”蓝采薇十分惊奇, “万物有灵。”白桑轻笑道,“蚕儿吐丝,耗尽生命,只为成就一缕光华。这份牺牲,值得尊重。” 蓝采薇不觉心头一动,这么多年世人只道蚕丝贵重,却鲜少有人在意蚕的生死。这位白公子,倒是有颗悲悯之心。 天色渐晚,祖母留白桑在家中用饭。粗茶淡饭,白桑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又问起青桑镇蚕农的境况。 蓝采薇叹了口气:“全镇三百户蚕农,有九成都是租王家的桑园。那王扒皮定的规矩:桑叶按担卖,蚕茧按斤收,价格都是他说了算。蚕农们辛苦一年,等交了租,剩下的钱刚够糊口。” “你们…没有想过自己种桑树?”白桑皱眉问道, “想过…可桑苗要从外地买,一株要十文钱。蚕农们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买苗?”蓝采薇苦笑,“就算种了,王扒皮心毒着呢!他勾结官府,说私种桑树违律,要罚银子。去年王老伯偷偷种了几株,被罚了二两银子,又气又急一下中风了,现在还躺在炕上不能动呢…” 白桑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我能弄到桑苗呢?” 蓝采薇眼睛一亮:“公子有门路?” “我有些旧识,或许能帮忙。”白桑沉吟片刻,“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王金贵在青桑镇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硬碰硬不是办法。” “那依公子看,该怎么办?”蓝采薇追问道, 白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蚕要吐丝,须先吃饱桑叶。人要想改变命运,须先积蓄力量。蓝姑娘,你信我吗?” 蓝采薇毫不犹豫:“信!” 不知为何,她对这位才认识一日的公子,有种莫名的信任。 三日后,白桑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在镇外十里处的荒山,找到了一片野生桑林,那桑树虽老,但长势旺盛。 “我已经买下那片山地。”白桑眼含笑意,“从今往后那里的桑叶,都免费供给青桑镇的蚕农。” 蓝采薇又惊又喜:“真的?白公子!可王扒皮那边...” “放心,我自有安排。”白桑眉笑盈盈的道,“不过….光有桑叶还不够,王金贵压价收茧,根源在于镇上缫丝的手艺实在粗糙,出的丝质量参差,根本卖不上价。” “谁说不是呢…...”蓝采薇神色黯然的点头,“可是大部分的蚕农只会用土法缫丝,出的丝容易断,色泽也暗…” “蓝姑娘,我这里有一套改良过的缫丝方法。”白桑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七转抽丝法’,能出上等的细丝。不过要耗费心力时间,不知蓝姑娘可愿先学,再教给乡亲们?” “我自然是愿意的!”蓝采薇接过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绘画着详细的缫丝步骤,还有各种工具的改良图样。 她越看越惊奇:“这...这是失传的‘天工缫丝法’?我祖母说她祖母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幸见过,后来就失传了!!” 白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姑娘真是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 蓝采薇大为震惊,对这位白公子的来历更是好奇。 她认认真真的学了七日,终于掌握了七转抽丝法的精髓。用此法缫出的丝,细如发丝,韧度倍增,光润如珠。 蓝采薇立即召集相熟的蚕农,将缫丝的方法无偿传授。起初很多人都将信将疑,待亲眼见到蓝采薇缫出的丝后都叹服不已。 消息传到王金贵耳中,他嗤之以鼻:“雕虫小技!丝再好,没有我的路子也卖不出去!” 而白桑通过自己的门路,将青桑镇的细丝直接卖给了京城的绸缎庄。那边的掌柜见了丝样喜出望外,当即下了大单,价格是王金贵收丝的三倍! 蚕农们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激动得热泪盈眶。蓝采薇借机提议:“乡亲们,咱们不如合伙买桑苗,自己种桑园!” 众人点头称赞,纷纷响应。白桑又出面,从外地运来优质的桑苗,价格公道。 不到半年,青桑镇周边荒地上,冒出片片新绿。 这一日,蓝采薇正在自家新种的桑园里除草,王金贵就带着一帮家丁气势汹汹地前来。 “蓝采薇,你好大的胆子!”他指着桑园阴阳怪气的道,“你敢私种桑树,违犯律例!来人,给我把这些树都砍了!” 家丁们挥斧欲砍,蓝采薇毫不退缩,她挡在树前质问道:“这地是我家的,种什么是我的自由!你说违律,你把律条拿出来看看!” “我说违律就违律!”王金贵狞笑道,“在这青桑镇,我就是王法!砍!” 眼看斧头要落下,白桑依旧一身白衣,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家丁们手中的斧头竟纷纷脱手落地。 “王老爷好大的威风。”白桑淡淡道,“《大永律·田产卷》第三十七条:民田所种,除罂粟等违禁之物外,皆由田主自决。桑树乃民生所需,何来违律之说?” 王金贵脸色一变:“你...你懂律法?” “略知一二。”白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州府衙门的批文,准许青桑镇蚕农自种桑树,发展蚕桑。王老爷要不要看看?” 王金贵接过一看,上面果然盖着州府大印,还有知府亲笔批示。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王金贵等人走后,蓝采薇长舒一口气:“多亏白公子...” 话未说完,她忽然看见白桑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 “你怎么了?”她连忙扶着白桑,焦急的问道, “无妨。”白桑摆摆手,“刚才用了些...小手段,有些耗神。” 这位白公子,懂蚕桑,通律法,有人脉,还会...术法….究竟是何来历?! “白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蓝采薇按捺不住心头萦绕多日的疑问, “采薇,你怀疑我?”他笑着轻声问。 蓝采薇诚实的点头:“嗯….你出现得太巧,懂得实在太多...你..你不会是神仙吧?!” 白桑淡淡一笑,身形渐渐化作一条巨大的白蚕,通体晶莹如玉,“我是蚕妖,修行千年,名唤白桑。” 蓝采薇惊得后退两步,却见白蚕又化回人形,白桑眼中满是歉意:“抱歉….吓到你了?” “没...没有。”蓝采薇定了定神,“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白桑望向远方淡然道:“千年前我被一位蚕娘所救,她待我如珍宝,教我感悟天地灵气,助我修行。后来她临终前说:我儿若能得道,望你庇护天下蚕农,莫让他们再受人盘剥。” 他琥珀色的双眸闪着光芒:“你和家母一样善良,一样坚韧。我想帮你,帮天下蚕农。” 蓝采薇心中震撼,她轻声道:“谢谢你,白桑。” 自此青桑镇的蚕桑业焕然一新,蚕农们自种桑树,自缫细丝,成立青桑丝会,统一收购蚕茧,统一缫丝,统一售卖,避免了中间盘剥。 王金贵的丝行日渐冷清,他派人夜间潜入桑园,想毁坏桑树。 可那些人不是被蜘蛛网缠住,就是在突然出现的白雾里迷路,天亮时被人发现昏倒在路边,手里还握着斧头… “有...有妖怪!”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 王金贵也怕了,以为触怒了神灵,再不敢轻举妄动。 青桑镇的细丝名扬天下,连皇商都来采购。蓝采薇富甲一方,但她不忘初心,将大部分利润分给蚕农,又建了学堂医馆,惠及乡里。 五年后,青桑镇成了江南蚕桑第一镇。 曾经穷困艰难的蚕户们,如今家家盖新房,户户有余粮。孩子们都在丝社办的学堂里读书,百姓们有了医馆看病,镇子一片兴旺。 王金贵的桑园荒废,丝行也关门大吉,他整日酗酒最后掉进河里淹死了。 这日两人在院中赏月,白桑遥望远方轻声道:“遇见你,是意外,也是机缘。采薇…若我说,我想留在青桑镇,留在你身边,你可愿意?” 蓝采薇心颤不已,脸上泛起红晕:“你…你是说……” “我是说,”白桑握住她的手,眼中银光流转,“我愿以百年修为,换与你相守一世。你老了,我陪你老。你走了,我为你守坟。待你转世,我再去寻你….如此轮回,直到我修为散尽的那天。” “来世你能找到我?” “能…”白桑将她拥入怀中认真道,“你身上有桑叶的清香,我闻得到….” “你这个傻子,”蓝采薇泪中带笑:“哪有用千年换百年的?” “情之一字,从来不论值不值,只有愿不愿。”白桑温柔的吻上她的唇,“采薇….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蓝采薇泪水涌出,用力点头:“愿!生生世世都愿!” 青桑镇炊烟袅袅,机杼声声。 有人说白桑是蚕神转世,也有人说他是得道仙君。 春去秋来,桑叶黄了又绿。 每年蚕月,西山上总有一对身影相拥而立,看满山绿桑,听万蚕沙沙。 第1章 义犬 元和十二年的冬天,鲁州府的雪下得特别早。 沈栀子推开自家结了霜的木门时,屋檐下的冰棱子正好砸在地上,碎成了亮晶晶的冰渣。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这才挎起竹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巷口走去。 “栀子丫头,又去洗衣裳啊?”隔壁的孙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颤动,“今儿个西街赵员外家要洗的被褥多,老婆子腿疼的要命,你替我跑一趟可好?” “好,我替您去。”沈栀子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三年前那场瘟疫,她家中亲人相继离世,只留下一身债务。 为了能活下去,浆洗、缝补、帮厨,她什么活都接,甚至还去铺子码头扛过麻袋。 “闺女,赵员外家规矩大,你可千万小心些。”孙婆婆叮嘱着,递过来两个热呼呼的馒头,“拿着,晌午的时候垫垫肚子。” 沈栀子忙道了谢,将馒头揣进怀里,这份暖意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 城中的西街是富户聚居之地,青砖黛瓦,朱门铜环。沈栀子在赵府后门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她领到后院,又将两大筐脏被褥丢在她面前。 “仔细洗,要用桂花胰子,洗完了再熏艾草。”管家眼皮都不抬,“仔细些,洗坏了你赔不起。” 沈栀子默然点头,蹲下身开始整理被褥。绸缎的被面沾着酒渍和胭脂,锦缎的枕巾略微有些发黄,质地确实都是上等的好料子。 她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篮,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循声望去,后门旁的狗洞里蜷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细看是只小土狗,瘦得皮包骨头,黄褐色的毛脏得打结,左后腿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小狗见她看过来,瑟缩了一下,却没能挪动身体。 沈栀子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它面前。小狗警惕地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可怜,饿了吧。”沈栀子轻声说,又掰了一块,“吃吧…” 喂完一个馒头,她自己又狼吞虎咽的吃了剩下的那个,起身准备离开。可刚走出几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解开自己的棉袄,从里面衬布上撕下一长条,小心地给小狗包扎伤腿。 “乖乖,我明日再来看你。”她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挎起沉重的竹篮,一步步往城东走。 鲁州府的冬天,河水刺骨。沈栀子在河边蹲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两筐被褥洗净。她手指冻得僵直,几乎握不住棒槌。 待到将最后一件被单拧干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府的管家验过货,丢给她三十文钱:“洗的不够干净,扣五文。” 沈栀子咬了咬唇,没敢争辩,她默默收起那二十五文铜钱。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更需要攒点过冬的钱。 回家的路上,她在米铺前徘徊了许久。盘算着二十五文,若是买糙米,够吃五六日。若是买些肉和菜,也能勉强对付三四天。正犹豫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她!偷了我家夫人的银簪!把她给我按住!” 沈栀子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两个壮汉扭住胳膊。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是赵府内院的管事妈妈。 “我没有……我没偷什么簪子!”沈栀子挣扎着极力分辩,“你凭什么诬陷我!” “有没有搜过便知!””婆子粗鲁地开始搜身,竹篮被倒扣在地,那二十五文铜钱叮当滚出。 婆子捡起铜钱冷笑道:“还说没偷?这钱哪来的?” “这是……是我的工钱!我的工钱!还给我!”沈栀子哭着去抢,却被死死按着挣扎不得。 “工钱?”那婆子啐了一口,“你哪来的工钱?!我家夫人丢的银簪值二两银子!定是你这贱蹄子偷了换钱!走,见官去!” 沈栀子被拖拽着往县衙方向去,她拼命挣扎解释,却无人肯听。街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本就是最容易欺负的。 就在此时,一阵犬吠由远及近。 那只断腿的小狗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个东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它冲到人群前放下口中之物,朝着婆子和壮汉狂吠。 众人定睛看去,地上竟是一支银簪,簪头镶着颗绿豆大小的珍珠,在雪光闪着光泽。 婆子一愣,捡起银簪细看,脸色骤变。 “奇了,这……簪子这从哪来的?” 小狗挡在沈栀子身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模样竟有几分凶狠。 人群中有个老者开口道:“这狗我见过,常在赵家附近觅食,许是在哪里捡到了簪子。” “你这婆子还污蔑人家姑娘偷东西!心也太黑了点!” “我哪知道,今日就她来府里洗衣了…”婆子脸涨的通红, 婆子看了看沈栀子终究理亏,悻悻道:“罢了,既是误会,你走吧。”说完丢下铜钱,领着壮汉匆匆离去。 有好心的人将铜钱捡起递给沈栀子,低声道:“姑娘,快回家吧。” 她擦了擦眼泪接过道了声谢,人群散去,沈栀子蹲下身,轻轻抚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谢谢你。”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欢快。它腿上的布条已经松脱,伤口又渗出血来。 沈栀子将它抱起来揣进怀里,自言自语道:“轻得像团棉花。” 路上买了点糙米,又买了点肉菜。回到家里做了饭,分出一半喂狗。又在灶膛边铺了旧棉絮,让狗子卧在上面,重新给它包扎了伤腿。 “你没有家吗?”她轻声问。 小狗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沈栀子笑了笑:“我虽然穷,总有一口吃的分给你。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我就叫你馒头吧。” 有了馒头,破旧的老屋似乎多了些生气。沈栀子每日外出干活,它就守在门口。 等她回来时会摇着尾巴迎接,馒头的腿伤在沈栀子的照料下渐渐好转,虽还有些跛,但已经能跑能跳。 街坊邻居都知道沈家丫头养了只通人性的狗,孙婆婆常笑着说:“这狗有灵性,是来报恩的。” 沈栀子只当玩笑,跟馒头感情渐深。直到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夜下了整日的雪,沈栀子接不到活计,便早早回家。 米缸已经空了,翻箱倒柜也只找出五文铜钱,还是前日帮人写信攒下的。正发愁明日吃什么,馒头忽然从门外回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放在她脚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沈栀子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锭银子!她拿起来细看,这银子约莫二两重,成色极好,只是底边有浅浅的纹络。 她惊讶不已,忙问道:“馒头!这,这从哪来的?” 馒头歪着头想了想,摇着尾巴转身往外跑,跑几步又回头看她,似在引路。 沈栀子慌忙揣上银子跟着它,外面天色渐暗,街上稀稀疏疏几个人影,雪还下个不停。馒头领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宅院前。 这宅子原是义庄,后来荒废了,老有传言说闹鬼,鲜少有人敢来。 馒头从墙洞钻了进去,沈栀子找了一处低矮的墙面翻了进去,只见馒头在后院的大树下使劲的刨土,沈栀子上前一看,里面露出一个褪了色的包袱。 沈栀子解开包结一看,里面竟有不少金宝银锭,珠翠金饰!她吓得手一抖,荷包差点掉进雪里。 这些钱财足够她赎回家宅,还清债务,甚至能买下半条东街… “这……这是谁的钱?”她颤声问。 馒头轻轻的呜咽着叫了一声,只是用鼻子蹭她的手,前爪又拍了拍荷包。 沈栀子在原地站了许久,冻得她浑身发抖。最终她也没有拿,只取了最初馒头衔来的那锭二两的银子。 “这锭银子,就当是我借的。”她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将来等我有了钱,一定还回来。” 沈栀子抱着馒头又悄悄出去,用这二两银子去街上的铺子买了米面油盐,还给馒头买了块肉骨头。剩下的钱她仔细包好,藏在灶台下的砖缝里。 腊月二十八,胡麻子上门要债,他在城东放印子钱。沈栀子父母治病时借了他一两银子,三年利滚利,已变成二十两。 “沈家丫头,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了。”胡麻子一脚踏进门槛,身后的打手就将门堵得严严实实,“还不上钱,就拿这房子抵债!” 沈栀子握紧衣袖:“胡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胡麻子冷笑,“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今日不还钱,就跟我走!西街李老爷家正缺人,你虽模样普通,好歹年轻,卖过去也能抵些债!” 打手上前便要抓人,馒头狂吠着扑上去,一口咬在打手腿上。打手吃痛,一脚踹开馒头。馒头摔在墙上,呜咽一声,却立刻爬起来,再次挡在沈栀子身前。 “死狗!”胡麻子抄起门边的木棍,“看我不打死你!” “别打它!”沈栀子扑过去死死护住馒头,“我还钱!我还!” 她颤抖着手从灶台下取出那点银子,又翻出所有铜钱:“胡爷,这些先给您,余下的我……” “这点钱够什么用?!”胡麻子一把抢过银子,“打发叫花子呢?来人,把这丫头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胡三,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只见一个锦衣侍女扶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白发老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 胡麻子脸色一变:“孙……孙老夫人?” 孙老夫人是鲁州前任知府的母亲,虽已致仕,余威犹在。她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沈栀子和护在她身前的小狗,又看向胡麻子手中的银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老夫人缓缓道,“但强抢民女,就是另一回事了。胡三,你这些年在城东放贷,逼死过多少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胡麻子额头冒汗:“老夫人明鉴,小的只是……” “这丫头欠你多少?”孙老夫人打断他。 “二十两……” “借据拿来。” 胡麻子不敢违抗,取出借据。孙老夫人看过点了点头,一旁的侍女从袖中取出了二十两银票,孙老夫人丢给胡麻子:“银钱的债清了,其他的债还没完。你们去衙门好好跟知府大人说清楚吧。” 身后的衙役一拥而上,将几人捆了个结实,押回衙门受审。 沈栀子这才回过神,跪地磕头感激的道:“多谢老夫人相救……” 孙老夫人笑着扶起她:“起来吧,老婆子今日来,是有事问你。”她目光落在馒头身上,“这小狗,可是你养的?” 沈栀子点头,心里忐忑不安,不明白她是何意。 “它可曾衔来银钱?”孙老妇人目光如炬, 沈栀子心中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老夫人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你别怕。我且问你,腊月二十三那日,这狗是否叼回一锭银子?你可知道银子从何而来?” 沈栀子犹豫再三,还是将当日之事如实相告。 孙老夫人听罢,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那徐家的银子都有特殊的纹络,因此才寻到你。”她对侍女道,“去请王捕头来,就说找到了线索。” 侍女应声离去,孙老夫人方对沈栀子解释道:“三年前,岳州的徐举人举家南迁路过鲁州,谁知途中遭劫,全家十七口无一幸免。” “官府追查许久,劫匪终于落网,可却一口咬定是栽赃诬陷。其中一人想戴罪立功,也只说那匪头目曾透露赃物藏在鲁州府某处,具体位置并不清楚。” “我与徐家是旧相识,想着能为他们尽一份力。早日找到赃物定罪,将恶人绳之以法,告慰受害之人的在天之灵。”孙老夫人叹息道, 沈栀子听到此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这只狗,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徐家小小姐养的。”孙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徐家小小姐名唤徐韵欢,遇害那年才十二岁。” 说话间王捕头带人赶到,孙老夫人说明原委,众人当即赶往义庄旧址。 在馒头的指引下,果然在宅内老树下中找到大量金银珠宝,正是当年徐家被劫的财物。 案子破了,一众匪徒斩立决,孙夫人亲自祭奠徐家,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沈栀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孙老夫人沉声道:“沈姑娘,你发现赃物有功,按律可得一成赏银。此外徐家在南迁前曾立下遗嘱,家中有后人当取三成设立善堂,救助孤寡。倘若无人继承,则全部捐出。” “正因为你救了徐韵欢养的狗,因果循环,这才有了替他们全家昭雪的机会。不知你可愿打理这善堂?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还管食宿。” 沈栀子愣在当场,颤声说:“我……我能行吗?” “你心地纯善,也不贪不义之财,这份心性着实难得。”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善堂就在城东,你仍可住在此处。馒头它原本是徐家的狗,如今认你为主,也是缘分。” 从此沈栀子成了徐家善堂的管事,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童,提供食宿。 沈栀子将全部心力投入其中,她捱过穷,受过苦,更能将心比心。事事亲力亲为,赢得了大家的敬重。 馒头成了善堂的护卫,它通人性,能分辨善恶。有次地痞来闹事,它叫来整条街的野狗,将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沈栀子赎回了老宅,又修葺了一番,还给馒头搭了个暖和的小窝。 春江水暖,柳絮纷飞,三月三,上巳节,善堂休沐一日。 沈栀子带着馒头去城外祭奠徐家,在徐韵欢的墓前,馒头蹭了蹭她的碑,眼中似有泪光。 “你一直记得,对不对?”沈栀子抱住它,“记得小主人,记得她对你的好…” 馒头呜咽一声,趴在碑前哀鸣不已。 此后数年善堂越办越大,不仅收留孤寡,还开办义学、医馆。 沈栀子成了鲁州府有名的大善人,却始不忘初心,扶危济困。 馒头一直陪着她,活了整整二十年。一个春日的早晨,它安详地躺在沈栀子的脚边,再无气息。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中馒头毛色光亮,眼神炯炯,扑倒她怀里不住的撒娇。它身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眼灵秀,笑得腼腆。 “栀子姐姐,谢谢你。”她笑着说,“你放心,我们都很好。” 沈栀子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月光如水,她心中一片安宁。 她将馒头葬在善堂的梅树下,闲下来常跟馒头说说话,仿佛它还在听着。 沈栀子终身未嫁,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她的坟旁,每年冬日总会开一丛奇异的黄花,清香扑鼻。 第1章 纸傀术 越宋宣和三年,延州东南二百里的嵩山城内有条临河的纸马巷。 巷子里的方氏纸扎铺子传了三代,名声已非比寻常。掌柜的方清秋年方二十有三,生的肌白如雪,朱唇皓齿。她总穿着一身耦色的襦裙,乌发间插一双梅花银簪,面上却笼着一层浅浅的寒霜,是城中出了名的冷美人。 七月初七的夜里,方清秋正对着烛火描画纸人的眉眼,铺子的门板被轻轻叩响。她闻声抬眸,起身开门。来者是位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方掌柜...”那妇人迟疑片刻,声音微颤,“听说您家的纸人...能通灵?” 方清秋点了点头轻声道:“夫人….要什么?” 妇人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哭道:“求方掌柜救命!我女儿小蝶染了怪病,大夫都说没救了...我听说….听说您能扎纸人替命...” 方清秋扶起妇人,叹息一声:“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夫人还是请回吧…” “不!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三个月前落水差点死了,就是从您这儿请了替身纸人,这才活过来的!”妇人泣不成声,“我知道这要代价...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只求您救救我女儿!” 那孩子脸上透着青灰的死气,方清秋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她眉心。 铜钱迅速黯淡下去,边缘泛起红锈。 “阴债缠身….”方清秋收回铜钱,“这孩子可是七月十五生的?” 妇人猛点头:“正是!去年中元节子时落地...” “中元子时鬼门大开,这孩子命格至阴,易招邪祟。”方清秋转身走向里间,“我可以给她扎个护身傀,为她挡灾三年。三年后若命数不到,或有一线生机。” 妇人连连磕头:“多谢方掌柜!多谢!” “莫急着谢。”方清秋声音清冷,“护身傀需以你三年阳寿为引,你可愿意?” 妇人毫不犹豫:“愿意!莫说三年,三十年也愿意!” “好….那你进来吧。” 里间比外头的光线昏暗许多,墙上挂满各色纸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眉眼如生。正中一张长案,摆着竹篾彩纸和糨糊罐,还有一排描金画笔。 方清秋让妇人坐于案前,自己取过一张特制的桑皮纸。这纸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对着光看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 “你的名字。” “余月娘,我女儿叫余小蝶。” 方清秋执笔蘸取了不少朱砂,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余月娘”三字。写罢将纸对折,剪成人形。 “伸手。” 余月娘依言伸出右手,方清秋取出银针刺破她的中指挤出一滴血,点在纸人眉心。鲜血渗入纸张,渲染交融后竟如活了似的绘成一副人面五官。 接着方清秋取过竹篾扎出骨架,将染血的纸人贴在上面,又取各色彩纸裁剪衣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三寸高的小纸人儿已立在案上。 那纸人与余月娘有六七分相似,眉间一点朱砂红,栩栩如生。 “此傀名曰‘守身’,以你精血为引,可为你女儿挡灾。”方清秋将纸人装进香囊嘱咐道,“你回去之后要贴身佩戴,不可沾水,不可见血。待纸人自毁,你便减寿三年,可记住了?” 余月娘双手接过香囊,千恩万谢:“记住了!不知...不知该付多少银钱?” 方清秋摇头,淡淡道:“等孩子病好了,送三斤上等的桑皮纸来吧。” 送走余月娘母女已近子时,方清秋吹熄烛火,走到后院。 院内种着几丛竹子,中间有一口古井。井水沉沉望不见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生锈的铜钱,轻轻抛入井中。 铜钱落水,无声无息。 “又一个。”她喃喃道。 方家纸扎术,确实非寻常手艺。祖上曾于终南山偶遇一道人,得传“分魂寄物”之术,可将生人精气魂魄暂寄于纸傀之中。这术法用好了,可救人危难。用歪了,便是邪术。 十年前州内大旱,太守周世昌借赈灾之名贪墨钱粮,她父亲方永春见百姓惨状愤恨不平,击鼓鸣冤,上衙门告发。 不料那周世昌反诬方永春妖术惑众,派人查抄纸扎铺,搜出数个“会动”的纸人,当即以妖人的罪名将他下狱。 三日后,方永春暴毙狱中,死状凄惨。 那年方清秋十二岁,躲在邻居的地窖里逃过一劫。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了。 百姓纷纷鸣冤叫屈,知府怕事态失控耽搁自己日后升迁,便贴出告示不予追究方家后人,将铺子还给方清秋。 方清秋痛失双亲,可年幼无助,只得守着铺子,暗中修习家传傀术。 “爹爹,阿娘…..再等等。”她对着井口轻声道,“就快了…” 三日后,余月娘带着痊愈的女儿和桑皮纸登门道谢。小蝶脸色红润,蹦蹦跳跳,哪还有半点病容。 “方掌柜真是活神仙!”余月娘又要下跪,被方清秋一把扶住。 “孩子命中该有此劫,过了就好。”方清秋摸摸小蝶的头,从柜台里取出个纸蝴蝶给她玩。 余月娘看着铺中纸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方掌柜,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我有亲戚在周太守府上当差,昨日听他说...”余月娘声音更低了,“太守夫人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奇痒难忍,请遍名医都治不好。太守大人正张榜寻访异人,说谁能治好夫人,赏银千两。” 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看出周太守这般人品,竟还是个痴情种。” “哪里是这个缘由….”余月娘低声道,“那周夫人娘家颇有势力,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府里作威作福...哎,这些话本不该我说。总之方掌柜若是有法子不妨试试,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帮衬下铺子也好… 送走余月娘,方清秋坐在铺中,指尖轻敲柜台。 周世昌的夫人她记得,当年抄家时王氏指着父亲鼻子大骂“妖人”,还亲手烧了祖父留下的几卷古籍。 “报应来了。”她轻声说。 三日后,太守府。 周世昌看着堂下素衣女子,眉头紧皱:“你就是方永春的女儿?” “民女方清秋,见过太守大人。”方清秋不卑不亢朗声道。 “你父亲当年用妖术害人,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牵连于你。今日你还敢上门?”周世昌年过五旬,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父亲是否有罪,大人最清楚。”方清秋抬眼看他,“至于民女,今日是来给夫人治病,不是来论罪的。” “哼,你一个扎纸人的还懂医术?”周世昌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懂,但民女懂傀术。”方清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人,“夫人之病,非寻常病症,而是‘阴斑’。” “阴斑?” “冤魂怨气所化….”方清秋说得平静,“夫人身上,怕是背了不止一条人命吧?” “放肆!”周世昌大怒拍案而起,却听屏风后传来虚弱的女声:“让…让她说。” 王氏被两个丫鬟搀扶出来,脸上罩着面纱,露出的手背果然布满红痕。她死死盯着方清秋:“这病…你能治?” “能,但需知道病根。”方清秋道,“请夫人如实告知,最近三年可曾害死过年轻女子?特别是...怀有身孕的。” 王氏浑身一颤,周世昌脸色大变:“胡说八道!来人,把这妖女赶出去!” “慢着。”王氏拦住下人,颤声道,“去年...去年府里有个丫鬟叫小桃,与人私通怀了身孕,我...我让她喝了堕胎药,结果血崩死了。” “还有呢?” “前年西街豆腐坊的李寡妇,欠了府里印子钱还不上,上吊了.....”王氏越说声音越小。 方清秋点点头:“两人横死,怨气缠身,化为此疾。” “那怎么治?”周世昌急忙问道, “扎两个送葬傀,为亡魂超度。”方清秋瞥他一眼,“需亡者贴身之物为引,夫人亲自忏悔,再以千两白银做水陆道场,方可化解。” 王氏忙道:“东西我有!小桃的簪子,那寡妇的借据,我都留着!” “不可!”周世昌不悦道,“此事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是颜面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王氏尖叫起来,一激动,脸上红斑更显狰狞。 “你别忘了,没有我娘家的关系,你怎么当上的这个太守!” 周世昌只得妥协,方清秋在太守府住了两日。她按王氏提供的遗物,扎了两个送葬的纸人,每个纸人背后写上亡者姓名与生辰。又让王氏斋戒沐浴,跪在纸人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王氏身上的红斑果然消了大半。 周世昌大喜,命人捧来千两白银。方清秋却只取了一百两:“余下的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大人若再克扣,小心怨气反噬,神仙难救。” 临行前,她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人塞在太守府祠堂的香炉底下。 那纸人巴掌大小,画的是个笑面童子,背后用朱砂写着周世昌的生辰八字。 又过了半月,七夕这晚嵩山城内灯火通明,方清秋却早早关了铺门,在后院设下香案。 案上摆着三个纸人:一个官吏,一个贵妇,还有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 方清秋刺破指尖,将血滴在三个纸人眉心。血液渗入,纸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以血为引,以念为魂。”她低声念咒,“仇怨未消,傀灵不散。周世昌,王氏,今夜便是你们偿债之时!” 话音刚落三个纸人飘然离案,穿过门缝,消失在夜色中。 太守府内周世昌正在书房清点账本,忽然烛火摇曳。只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看身形像个书生。 “谁在外头?”他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人影却越来越近。周世昌忙起身猛的推开窗户,外面空空如也。 他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却猛地僵住,书案前不知何时站了个纸人! 那纸人的脸竟然跟他极为相似,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正是他多年贪墨的明细! “妖、妖物!”周世昌大惊拔剑就砍,剑锋穿过纸人,如砍虚空。那纸人却突然张口,发出嘶哑之声:“周世昌...贪墨赈灾粮三万石...害死灾民四百零七人...你…该当何罪?” “胡说!我没有!”周世昌冷汗涔涔, 纸人身后又浮现两个影子:一个贵妇,一个布衣,那布衣纸人面容清晰,正是方永春! “周世昌,还认得我吗?”那纸人开口,声音竟与方永春生前一般无二。 周世昌吓得魂飞魄散:“方、方永春!你不是死了吗?!!” “冤魂不散,特来索命。”布衣纸人飘近怒斥,“当年你诬我用妖术,害我惨死狱中。今夜,你该还债了。” 三个纸人将周世昌围在中间,口中不断念着他的罪状。每念一条,周世昌便觉心口一痛,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撕扯他的魂魄。 “救命!救命啊!!!”他抱头惨叫,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这时王氏闻声赶来,推门一见此景,吓得瘫软在地。那贵妇纸人转向她:“王氏,苛待下人,害死两条人命,你也该还债了。” 王氏尖叫着往外爬,却被门槛绊倒。她回头,见三个纸人飘到身前,六只纸手同时按在她额头上。 “不!!!!”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翌日清晨,太守府乱成一团。周世昌与夫人王氏被发现死在书房。二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已然气绝。更诡异的是他们身边散落着三个纸人,纸人眉心都有血迹,像是干涸的血。 延州刺史派人查验,结论是“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但嵩山城里私下都在传,是作恶太多,冤魂索命,纸人复仇。 而纸马巷的方记纸扎铺依然按时开门,方清秋像往常一样扎纸人、卖香烛,对太守府的变故只字不提。 有人私下小心翼翼地问:“方掌柜,太守府的事...那纸人….跟您….” 方清秋正在描画纸人的眼睛,闻言笔尖一顿淡淡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周世昌夫妇作恶多端,自有天收,与我何干?” 大家心下了然,从此绝口不提。 又过月余,中秋将至。这日铺子来了个个游方道士,道号“云阳子”。 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些纸人前仔细端详。 “姑娘这纸人,扎得妙啊。”云阳子拈起纸人,对着光细看,“以血为引,以怨为魂,可是‘分魂寄物’之术?” 方清秋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的道:“道长说笑了,我这铺子里的卖的不过是些寻常纸扎。” “姑娘不必遮掩…”云阳子摇头,“这些纸人,日日受香火供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精作怪。” 他放下纸人好言相劝:“姑娘,老道云游四方,见过不少旁门左道。你这傀术虽精妙,却是损阴德的法子。以自身精血为引,轻则折寿,重则魂魄不全,永世不得超生。值得吗?” 方清秋沉默良久才道:“道长既知此术,可知十年前延州方永春的冤案?” 云阳子一怔,叹息道:“原来你是他女儿...当年那事老道也有所耳闻。周世昌确实该死,但姑娘,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何必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因为这是方家的法子。”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父母一生行善,却落得惨死的下场。天道不公,我便自己讨个公道!” “那讨完公道之后呢?”云阳子问,“继续用这术法?今日替人挡灾,明日代人报仇?姑娘你可想过,这纸傀术用多了,你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方清秋沉默不语,云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古籍,放在柜台上:“这是《正威术法》的残卷,其中记载了正统的‘请神役鬼’之术。虽不及你家傀术精妙,却不用损自身精气。姑娘若有心,可参详参详。” “道长….为何帮我?”方清秋迟疑片刻。 “因为老道看得出,你本心良善。”云阳子捋须道,“只是被仇恨蒙了眼….这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姑娘,你好自为之吧。”说罢,飘然而去。 方清秋看着那本道书,久久未动。 当然她翻开道书,只见扉页上写着:“道法自然,顺天应人。以术济世,功德自成。”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清秋啊,咱们方家的手艺,是让生者慰藉,逝者安息,可千万莫要用来做旁的事。” 可父母一生与人为善,最后又得了什么好下场? “顺天应人...”她喃喃道,“若天不公,人不良,又该如何?” 几日后,纸马巷出了件怪事。 巷口卖炊饼的老孙头,儿子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竟要把家中唯一的老屋抵给赌坊。老孙头气得一病不起,孙老妇人伤心欲绝,两人被扫地出门,露宿街头。 这事传到方清秋耳中,三日后赌坊老板暴毙家中,死前疯疯癫癫,说有纸人夜夜在床头例数他罪状。而他逼人签下的那些借据,一夜之间全变成白纸。 老孙头的儿子被街上疾驰的马车撞死,那富户赔了一大笔银子,老俩口得以安享晚年。 嵩山城中开始流传:纸马巷内的方掌柜,能扎“公道傀”,专治恶人。 于是铺子里的生意变了味儿,不再只是办白事的人家,更多的是受了冤屈、无处申告的百姓。 城南李翠岚被婆婆欺凌,将她的陪嫁的田产霸占,扬言她娘家无人,这田卖了给自家小儿子娶媳妇。可没过几日,婆婆失足落河,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那张田契。李翠岚拿回了田契,与丈夫和离。 城西善堂经常被地痞骚扰,勒索钱财,几日后地痞头子浑身长疮,跪在堂前哀求忏悔,并留下了所有勒索的钱财。 ……….. 每件事后,现场都会留下一个纸人。 新任的太守派人查过,那纸人就是普通纸扎,无任何异常。但越是这样,百姓越信是“纸傀显灵”。 方清秋的铺子成了延州最神秘的地方,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畏她如妖魔。 这日黄昏铺子将关时,来了位锦衣公子。 “方掌柜,久仰。”那公子眉目俊朗,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方清秋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公子需要什么?” “在下赵珩,从汴京来。”公子微微笑道,“听闻方掌柜的纸傀之术神乎其技,特来见识。”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糊口的手艺罢了。”方清秋淡淡一笑,婉言拒绝。 赵珩不以为意,自顾自的在铺中观看。最后停在那排描金画笔前停下了脚步:“掌柜的这些笔...可是用黑貂尾毛所制?” “公子好眼力。”方清秋秀眉轻扬,有些诧异。 “家父曾任翰林院侍诏,我自幼习画,对这些东西略知一二。”赵珩拿起一支笔,“黑貂尾毛制笔,笔锋柔韧,最适合描画精细之物。这笔杆上刻的符文...似乎不是装饰吧?” 方清秋心中一凛,笔杆上确实刻着微缩符文,那是祖父留下的“定魂咒”,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她眼眸微眯:“不知赵公子究竟想说什么?” 赵珩放下笔正色道:“方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来延州是奉刑部之命,调查周世昌暴毙一案。现场发现的纸人,经仵作查验,上有特殊符咒,与十年前一桩旧案证物上的符咒,如出一辙。” 方清秋面色不变:“所以?” “所以我想请问方掌柜,这符咒的来历。”赵珩盯着她,“还有方掌柜与十年前冤死的苏永春,是什么关系?” 过了良久,方清秋才缓缓道:“赵大人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多问?苏永春正是家父。” 赵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果然...方姑娘,你可知用邪术害人,是什么罪名?” “邪术?”方清秋冷笑,“赵大人说我用邪术,可有证据?那些纸人就是普通纸扎,全城纸扎铺都会做。至于周世昌夫妇暴毙,刺史已有定论,是突发恶疾。大人还想怎么查?” “纸人普通,但上面的符咒有异。”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正是纸人背面的朱砂符文,“这符咒名‘锁魂咒’,是前朝妖道所创,可锁生魂于器物之中。本朝开国后,此术已被列为禁术,修习者斩立决。” 方清秋心中一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大人说这是禁术,可有凭据?说不定只是民女随手画的装饰。” “方姑娘还要装糊涂吗?”赵珩叹息,“你为余月娘女儿做的护身傀,为老孙头惩治赌坊老板,为李翠岚讨回家产...这些事,我都查过了。每次事发,现场都有纸人。百姓说是‘纸傀显灵’,但我看,是有人在用傀术操控纸人,行侠仗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姑娘,你做的事从道义上讲,确实大快人心!但国有国法,术有术规。你这傀术损阴德、伤己身,更触犯朝廷禁令。若继续下去,迟早引火烧身。” “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方清秋反问,“要我像父亲一样,任由恶人欺凌,含冤而死?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怜人受苦,袖手旁观?” 赵珩沉默片刻道:“惩恶扬善,自有官府法度。姑娘若信得过我,可将冤情证据交我,我必还你父亲清白,也还那些百姓公道。” “官府?”方清秋的笑里满是讽刺,“十三年前,我父亲就是信了官府,才落得那般下场。赵大人,您觉得我还会信吗?” 赵珩无言以对。 “大人请回吧。”方清秋转身,“铺子要打烊了。” “方姑娘!”赵珩急道,“你可知,朝廷已注意到延州异事?若下次来的不是我,而是禁军或钦天监的人,你当如何应对?!傀术再精妙,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方清秋背影一僵, 赵珩着急的道:“我不是来抓你的!方姑娘,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延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过日子。” “离开?”方清秋转身,眼中含着泪水,“这是我方家三代人的铺子,是我父母用命守着的基业。你让我离开?” “可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便死。”方清秋斩钉截铁,“但我死前,该报的仇要报,该救的人要救。赵大人若想抓我,现在就可动手。” 赵珩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在案卷中看到的那句话:“方永春曾在狱中疾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吾虽死,吾道不孤!’” 他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柜上:“这是刑部缉捕令,本可调集府兵拿你。但...我把它留在这里。方姑娘,你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随从离去。 苏清秋看着令牌,久久不语。她想起父亲的叮咛:“清秋,苏家的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仇恨蒙了心。” “可是爹,若有人害你...” “善恶有报,天道轮回。”父亲微笑,“爹不怕死,只怕你走错了路。” 窗外月色如水,古井里泛着幽光。她望着井中倒影,忽然想起云阳子的话:“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 还有赵珩的警告:“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十月初一,寒衣节。 延州城家家烧纸衣祭祖,纸马巷更是热闹。方清秋忙了一整天,黄昏时才得空歇息。 正要关门,巷子尽头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官兵冲进来将铺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袍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手中举着一面金色令牌,上书“钦天监”三个大字。 “妖女方清秋,修习禁术,害人性命,奉旨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方清秋心中一沉,钦天监专司天文历法、阴阳占卜,也管天下异术,他们比刑部更麻烦。 “大人有何证据?”她强作镇定。 黑袍官员冷笑挥手,手下抬上三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留在各处的“公道傀”。 “这些纸人上的锁魂咒,就是铁证!”他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方清秋知道,今日难逃一劫。她悄悄将手探入袖中,那里藏着用自己精血炼制的“本命傀”。 若以此傀为引,可燃尽自身魂魄,与敌同归于尽。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赵珩一身官服,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高举圣旨:“圣旨到!钦天监众人听令!” 黑袍官员一愣,忙率众下跪。 赵珩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州方氏纸扎术,虽涉异术,然多年来济困扶危,惩恶扬善,功过相抵。今特赦方清秋无罪,赐‘行侠仗义’匾额一块,准其继续经营。钦此!” “这、这怎么可能?”黑袍官员难以置信,“她修习禁术...陛下…我要见陛下!” “禁术?”赵珩收起圣旨冷声道,“方氏傀术,源自终南山正一道统,乃正统道术分支,何来禁术之说?倒是你,王监副,私自调动钦天监官兵,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你血口喷人!我有陛下手谕...” “手谕是真是假,回京一审便知。”赵珩一挥手,身后冲出数十名刑部差役,将钦天监众人缴械拿下。 局势瞬间逆转,待众人散去,方清秋仍处在震惊中:“赵大人,这...” “圣旨是真的。”赵珩低声道,“我回京后,将延州之事禀明圣上,又请家父联名上奏。圣上开明,念你为民除害,功大于过,特下此恩旨。” 方清秋眼眶一热:“多谢大人...” “先别谢。”赵珩神色严肃,“圣上虽赦你无罪,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从此不可再用傀术害。第二,方氏纸扎术需录籍在案,由朝廷监管。” “监管?” “就是将你的手艺记录下来,存档备查。”赵珩解释道,“你放心,不会逼你交出秘术。但从此以后,你每用一次傀术,都需向官府报备。” 方清秋沉默片刻,点头:“民女遵旨。” 赵珩命人抬上一块金匾,上书“行侠仗义”四个大字。 匾额挂上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令尊当年的案卷副本,我已请刑部重审,还了他清白,这是平反文书。” 方清秋颤抖着接过,展开一看,果然盖着刑部大印。十年冤屈,一朝得雪,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爹...您听到了吗?您清白了...” 赵珩静静等她哭完,才道:“方姑娘,往事已矣,来日方长。望你牢记圣恩,用这双手艺,多行善事,莫负‘行侠仗义’四字。” “民女...谨记。” 寒衣节后,方氏纸扎铺重新开张。 有了御赐匾额,生意更加红火,她依旧扎纸人、卖香烛。 春去秋来,赵珩每月会来延州巡查,每次都会来铺子坐坐,有时会从汴京捎来些精巧的玩意儿,镶嵌着螺钿的梳子,带着京华清韵的香粉,或是最新的话本子… “路上瞧见,想着你可能喜欢。”他总说得轻描淡写,耳根却微微泛红。有时也只是在铺子里坐下,聊聊延州风物,或是京中趣闻。 “赵大人….有心了….”方清秋手里不停,抬眼与他目光相接,便抿唇浅浅一笑。 转眼又是元宵,方清秋正在铺子里做一盏莲花灯,她指尖捏着竹篾,神情专注。 赵珩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清秋。” 方清秋抬头,温柔一笑:“赵大人来了?今日元宵,衙门里无事么?” 语气熟稔自然。 赵珩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柜上:“路上买的桂花糖糕,还热着。”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灯瓣已初具形态,素白洁净,“这灯扎得真好,清雅脱俗。” “做着玩的..上元节,应个景。” 方清秋净了手,拈起一块温热的糖糕,小口尝了,“很甜,多谢大人。” 赵珩几次欲言又止:“清秋…我..” “嗯?” 方清秋抬眸,他温柔的让心尖都微微一颤。 “圣上下旨,”赵珩脸涨的通红,问的小心翼翼,“下个月我要调任江南……可能,很久都不会回延州了。” “啪嗒”一声轻响,方清秋手中的糕点掉在了桌上。 “江南……很远….”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盏莲花灯上,却有些模糊了。 “是,很远。”赵珩的心怦怦直跳,“江南水路通达,商贸繁盛。江南纸扎行业兴盛,你的手艺在那里更能发扬光大。”他顿了顿,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清秋……你可愿……可愿随我去江南?” “你要走了……”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可…方家铺子在这里,爹娘的心血在这里,我……” 赵珩眼眸黯淡下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垂头低声道:“不,是我……是我唐突了。我不该……不该只凭一厢情愿,就让你为难。” 他仓皇不安,似乎想掩饰那份失落,“天晚了,那,那我……我先告辞。” 赵大人….”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江南纸业兴盛,我向往已久。若大人不嫌我手艺粗陋……” 赵珩惊喜交加:“清秋!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方清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若大人愿意稍待些时日,待我处理好铺子的交接,将爹娘牌位妥善安置……我愿随大人去江南见识一番…” “啊!?真的?清秋,此话当真?你不是……不是哄我?” 赵珩激动起身,打翻了旁边的茶盏,热茶泼湿了他半边衣袍。 “哎呀!” 方清秋低呼一声,连忙拿出袖中素帕上前替他擦拭,“你多大的人了,热水泼了一身也不嫌烫么?” 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嗔怪,动作却轻柔细致。 又见他傻傻望着自己,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点他额头笑着道:“呆子..” 赵珩浑身一颤,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微微颤抖。 “清秋……清秋……” 他欣喜若狂的道,“我愿意等,多久都等!只要你肯来,我会一直等你!” 他的目光炽热,烧得方清秋脸颊发烫,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作了春水。她忽然踮起脚尖,朱唇轻点他面颊,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赵珩还未回神,方清秋已退开半步,脸颊绯红如霞,声如蚊蚋:“傻子……等我这边事了,我……我与你一同赴任便是。江南虽好,路上……总得有人看着你,免得你再打翻茶盏,烫着自己..” 赵珩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又在方清秋羞涩的推拒中连忙松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傻笑:“好,好!我等你!清秋,江南的宅子铺面,我这就派人去准备!你慢慢处理,不急,千万别累着!” 他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直到方清秋再三催促,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 方清秋回到案前,拿起那盏莲花灯,沉吟片刻,在灯瓣一侧,郑重地题下两行清隽的小字:“愿天下无冤,人间太平。” 她提着灯来到不远处的河边,蹲下身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方清秋伫立河畔,嘴角微扬。 “此去江南,前路未知。但求无愧于心,手艺能传,善念能存……亦愿与君,同心同行。” 那莲花灯晃了晃,稳稳地浮在水面,随着微波,缓缓向下游漂去。 一点暖光在河水中摇曳生姿,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继续前行。 第1章 尸途艳鬼(上篇) 晋唐末年时值深秋,东湘山里转眼间乌云漫天,雷声隆隆,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溅起一片泥泞。 一女子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丽,左手执一柄铜铃,右手捻着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身后跟着六具尸体,额上都贴着黄符,排成一列,随着铜铃的节奏,一蹦一跳地前行。 那铃声清脆悠远,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飞鸟。 “叮铃……叮铃……” 每走七步,她便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纸钱,扬手撒向空中。纸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待到一处山谷时,她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前方的木桥,此刻只剩下几根断木。 “麻烦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不见小,天色却越来越暗。今夜是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见东边山坳里有几点亮光,似是个村庄。 便对身后的尸体拱手道:“诸位对不住,前路已断,得找个地方暂歇一夜。不远处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去那里借宿。” 她摇动铜铃,改变节奏。尸体们整齐转身,跟着她朝村庄走去。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卧龙村三个字。 还未进村,就听到一声震天的惊呼:“我的娘啊!!赶、赶尸的!!来人!来人啊!” 一个起夜的老汉提着裤子连滚带爬的跑回跑,很快村里响起一片骚动,不少人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涌了出来。 当村民们看见她和身后的六具尸体时,顿时炸开了锅,女人尖叫,孩子大哭,男人们也脸色发白,握着锄头柴刀的手都在发抖。 “老天奶!太吓人了!” “还带着尸首!” “这可咋办…” “这要是诈尸可了不得!” ……..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一个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这人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穿着体面的绸衫,身后还跟着两个壮丁。 “鄙人赵怀仁,是村中里正。敢问这位道姑,深夜来我卧龙村,不知有何贵干?”他笑着拱手,语气还算客气,眼中却满是警惕。 她略略还礼:“贫道裴瑶光,赶尸路过此地。只因前方木桥断裂,无法通行,想借贵村义庄暂歇一晚,明日便走。” 赵怀仁脸色微变,退后半步:“这……这怕是……” “大家莫怕。”裴瑶光温声道,“这些皆是客死异乡的可怜人,贫道送他们回乡安葬。他们七窍封有辰砂,魂魄已安,又有符咒镇魂,不会作祟。” 赵怀仁脸色稍缓:“原来如此,道长一路辛苦。”他顿了顿,“只是村中妇孺胆小,见不得这个。这样吧….我带道长去义庄。“ “有劳里正。” 他让两个壮丁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自己陪着裴瑶光走在后面。村民们远远跟着,既害怕又好奇。 “道长年纪轻轻,竟敢做这行当,真是胆识过人……”赵怀仁欲言又止。 裴瑶光微笑道:“家师曾说,赶尸是行善,送客死异乡之人落叶归根,让他们得以安息,是积德。” “道长慈悲。”赵怀仁不住点头,“只是这行当神秘,外人不懂规矩。敢问……这赶尸,可有什么讲究?” 裴瑶光朗声道:“里正既问,贫道便说与诸位听听,也好让大家安心。”她声音清亮,传遍了寂静的村落。 “赶尸有‘三赶三不赶’。三赶者:一赶战死沙场、思乡心切之魂。二赶客死异乡,惦念亲人之魄。三赶意外横死,心愿未了之灵。这三类,皆可赶。” 她顿了顿又道:“若病死者魂魄已被阎王勾去,不赶。自愿寻死,怨气重,不赶。肢体残缺不全者,不赶。” 村民中有胆子大的问:“道长,那这些位是……” “皆是意外身亡。”裴瑶光指着尸体,“属‘三赶’之列,绝不会害人。他们惦念家中老小,托梦求亲人寻尸回乡。贫道受人所托,送他们最后一程。” 她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红色粉末展示道:“这是辰砂,又叫朱砂,乃至阳之物。封堵尸体七窍,可保尸身不腐,魂魄安宁。诸位请看…” 她走到一具尸体前,轻轻揭开额上黄符一角。众人屏息看去,只见尸体面色如生,口鼻耳等处确有朱红痕迹。 “真的有朱砂!”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好像没什么事…” 恐惧渐消,赵怀仁也松口气:“原来如此,道长真是行善积德啊!” 说话间,已到村西义庄。院落虽有些破旧,但还算整洁。赵怀仁亲自打开门锁,让人点上油灯。 “此处平日无人,道长和……和这几位暂歇此处。我让人送被褥饭食来。”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能在院中设立香案,念叨一番,也好安村民的心。道长看……” “理当如此。”裴瑶光点头,“贫道自会安排。” 赵怀仁安排妥当,带着村民离去。她在院中设了简易香案,焚香念咒,又给每具尸体额上换了新符。忙完这些,恰好两个村妇送来热饭热菜和茶水,又给她铺上了干净被褥。 “道长一路辛苦,粗茶淡饭莫嫌弃。”年长的村妇道,“里正爷说了,明日就派人去修桥,还请道长安心住下。” “多谢两位姐姐。”裴瑶光递过几枚铜钱,“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糖吃。” 村妇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匆匆走了。 窗外雨声渐小,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她忽然放下筷子,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笑道:“既来了,何不现身?” 话音落,烛火猛地一跳。 一阵白烟自地面升起,烟雾散去,现出一个人影。 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红色锦袍,生得面如冠玉,朱唇淡红,眼尾上扬,自带三分风流。泼墨般的长发散在肩上,更添几分妖异魅惑。 他倚在门边,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朝裴瑶光抛了个媚眼:“道长真是好眼力,竟知我来了。” 裴瑶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身脂粉香气,三里外都闻得到。说吧,哪路的孤魂野鬼,来此作甚?” 男子扭着腰肢在她对面坐下,托腮轻笑:“道长这话真伤人….小生贺枕书,倾慕道长风姿….”他吐气如兰,“长夜漫漫,道长一人独处,岂不寂寞?” 裴瑶光挑眉笑道:“所以你是来自荐枕席的?” “正是..”贺枕书轻笑一声,手指抚过她的手背,“道长这般貌美,却做这赶尸的行当,真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让小生好生伺候道长,保管让道长欲仙欲死……” 他说着解开外袍,锁骨精致如雕,露出白皙的腹肌… 若是寻常女子,早已面红耳赤,惊惶失措。可裴瑶光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她笑道:“那…你要如何伺候我?” 贺枕书一愣,随即笑得更媚:“道长想如何,便如何…”他双臂环住裴瑶光,红唇贴到她耳畔,“小生……定让道长满意…” 说话间,一股阴寒之气渗入裴瑶光体内。这是艳鬼惯用的伎俩,先以色相迷惑,再趁人动情时吸食精元。 她不动声色,运转内力将那寒气化去,反手抓住贺枕书轻轻一拉,将他拽进怀里。 “你!”贺枕书跌坐在她腿上,惊呼一声。 “既然美人要伺候,便该有些诚意。”裴瑶光捏住他的下巴笑道,“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 裴枕书瞪大眼,一时竟忘了反应。他做艳鬼百年,哪个不是先惊后怕,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这女道士怎么这般异常… “你……你……” “我怎么?”裴瑶光咬上他的粉唇,“不是你说要让我欲仙欲死?”另一只手滑入进他的衣襟,“肌肤倒是细腻,就是太冷了些。来,我帮你暖和暖和…” 她掌心渡过去一股纯阳真气,裴枕书浑身一颤,那暖流如春风化雪,瞬间游遍四肢百骸,舒服得他几乎呻吟出声。 “你,你修的是纯阳功法?”裴枕书声音发颤。 “家师说,修纯阳功法可阴阳调和,诸邪不侵。”裴瑶光笑吟吟的,“怎么,不喜欢?” 裴枕书眼中泛起水光,挣扎着想逃:“道长……莫要戏弄小生……” 裴瑶光却将他打横抱起,扔向床榻:“既来了,就别想走。” 她道袍半解,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眉目英气中透着妩媚,竟比这艳鬼还要勾人。 “你不是要吸我阴元吗?”裴瑶光俯身压下,在他耳边低语,“我给你机会….” 裴枕书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他本想用媚术惑人,却被裴瑶光反客为主,撩拨得浑身发软。 几番云雨,他瘫在裴瑶光怀里,泪眼朦胧,百年来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快活。 裴瑶光轻抚他汗湿的乌发笑道:“美人想要我的阴元,我怎能不怜香惜玉?只是你这身子太虚,今日且到此,改日再好好疼你。” 贺枕书脸颊绯红,羞愤欲死:“你,你早知道我是……” “艳鬼嘛,你当我不知。”裴瑶光漫不经心的道,“说说看,为何盯上我?” 贺枕书沉默良久,忽然滚进她怀里,低声啜泣起来:“道长……道长救命……” 裴瑶光秀眉微蹙:“哦?” 贺枕书抹去眼泪,哀戚道:“小生并非村中之人,乃百年前路过此地的一个书生。”他眼中满是凄楚,“那年我二十岁,正要进京赶考,途经卧龙村,本想借宿一晚,却不料……被选中做了‘祭男’。” “祭男?”裴瑶光美目微睁, 他长叹一声,声音幽怨:“百年前,卧龙村曾出了个大官,姓赵名崇山,官至工部侍郎,后告病还乡。” “他为人贪婪狠毒,在任时搜刮民脂民膏,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告老还乡后,越发肆无忌惮,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那年他自觉时日无多,便请来一个邪道方士,要在深山中为自己修建陵墓。” “那方士名唤玄阴子,精通邪术,他看中卧龙村后山一处“养尸地”,说若葬在此处,可保尸身不腐,魂魄不入轮回,得以永生。”贺枕书愤恨的说道, “赵崇山大喜,不惜耗费巨资,动用数百工匠,历时三年修成一座大墓。墓成之日,玄阴子又献上一计:“若要真正永生,需以活人陪葬,且要一男一女,生辰八字需与老爷相合,如此才能在阴间伺候老爷,助老爷修炼成尸王。” 贺枕书面露凄惨的神情:“那年我借宿赵家,被赵崇山看中。玄阴子算了我的八字,说我是‘纯阴之体’,最适合做阴男。他们又抓了一个叫翠娘的姑娘,说是纯阴之女,与我配成一对。” “腊月初八,墓穴封门。我和翠娘被活生生钉死在棺椁两侧,以我们的怨气滋养赵崇山的尸身。”贺枕书眼中涌出血泪,浑身颤抖,“道长,你可知被生钉在棺上是何等痛苦?!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染红棺木,听着翠娘的惨叫,却动弹不得……” 裴瑶光握紧拳,眼中寒光闪烁:“然后呢?” “赵崇山下葬后,玄阴子在墓中布下邪阵。百年来,我和翠娘的魂魄被拘在墓中,不得超生。赵崇山吸收养尸地阴气,又强迫我和翠娘吸取路过行人的精元,助他修炼。如今……他已成了尸王,在墓中逍遥快活。” 贺枕书已经泣不成声:“我和翠娘不愿害人,可稍有反抗,就要受鞭魂之苦……”他抓住裴瑶光的手颤声道,“若能助我们脱离苦海,便是魂飞魄散,我也值了!” 裴瑶光扶起他正色道:“此等恶尸,天理难容。你放心,我既知晓,定要为民除害。” 贺枕书大喜,却又担忧不已:“可那尸王修炼百年,道行高深。墓中还有玄阴子布下的阵法,凶险异常……” “无妨。”裴瑶光思忖片刻问道,“你且说说,那墓在何处?有何机关?” 贺枕书擦干眼泪道:“墓在后山龙眼潭下,入口被巨石封死,只有一条密道可通,就在村中祠堂的供桌下。这百年来,赵家后人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赵家后人?”裴瑶光挑眉,“莫不是赵怀仁?” “正是!”贺枕书恨声道,“赵崇山死后,他的子孙为保荣华富贵,世代为尸王效命。以村中里正的身份作掩护,将路过的行人引到村中住下,再由我和翠娘去色诱,供尸王吸取精血。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裴瑶光想起那张看似和善的脸,冷笑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赵里正!” “道长今日来,赵怀仁定已起意。”贺枕书焦急道,“你是修道之人,法力深厚,若能献给尸王,必是大功一件。他定会想方设法留你住下,再伺机动手。” “那就将计就计。”裴瑶光眼中闪过锐光,“你且回去,莫要打草惊蛇。明日我自有主张。” 贺枕书点点头,神色又有些犹豫:“道长……当真信我?” “你若想害我,方才云雨之时有的是机会….”她狡黠一笑, 贺枕书俊脸一红,低声道:“道长……我还有一事相求。若此事了结,道长能否……超度翠娘?她比我更苦,这些年魂魄已快撑不住了…” “放心,我既插手,便会管到底。”裴瑶光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你且回去,明日依计行事。” 贺枕书又施了一礼,化作白烟消散。 第1章 尸途艳鬼(下篇) 天明之时,裴瑶光穿戴整齐,走出房门。院中六具尸体静静站立,她挨个检查符咒,轻声道:“诸位再等几日,待我除了那祸害,便送你们回家。” 没过多久,赵怀仁果然来了。 “道长昨夜休息的可好?”他笑容满面,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村妇。 裴瑶光正在院中打坐,闻言睁眼:“多谢里正挂心,一切安好。” 赵怀仁让村妇先摆上饭菜,又叹道:“今早我去看了,木桥损毁严重,没有三五日修不好,这几日恐怕要委屈道长了。” “无妨,赶尸本就风餐露宿,有瓦遮头已是幸事。”裴瑶光端起粥碗笑道,“只是叨扰贵村,我心中不安。” “哎呀!道长说的哪里话!”赵怀仁忙道,“道长仁心仁义,我们理应款待。” 两人各怀心思,却谈笑风生。赵怀仁问了些赶尸的规矩,裴瑶光一一解答,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赵怀仁压低声音道:“道长若闷,可在村中走走。只是后山有野物,实在危险,千万莫要独自前往。” “多谢里正提醒。”裴瑶光含笑点头, 赵怀仁走后,她在村中转了转,卧龙村依山而建,白墙青瓦。村中祠堂修得最为气派,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赵氏宗祠的匾额。 几个孩童在祠堂前玩耍,见裴瑶光出现,都好奇地围上来。 “姐姐,你是赶尸的道士吗?” “那些死人真的会跳吗?” “我娘说不能看你,看了会做噩梦……” 她笑着摸摸孩童的头:“他们只是睡着了,姐姐送他们回家见爹娘亲友。” 正说着,祠堂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他看见裴瑶光脸色一变,厉声道:“都回家去!莫要在此玩耍!” 孩童们一哄而散。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道长还是莫要在此逗留,祠堂重地,外人不宜。” 裴瑶光拱手:“老人家是?” “老朽赵守义,是村中族老。”老者语气冷淡,“道长请回吧。” 裴瑶光也不多言,转身离开。赵守义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忧虑。 当夜,裴瑶光在义庄打坐至子时。白烟再起,贺枕书现身,身旁还跟着一位绿衣女子。 她容貌秀丽,眼中却满是凄苦。见了裴瑶光盈盈下拜:“翠娘拜见道长…多谢道长愿救我们脱离苦海!” 裴瑶光连忙扶起她:“姑娘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贺枕书道:“赵怀仁昨日已去墓中禀报尸王,说来了个有道行的女道士,是上好的‘补品’。尸王大悦,命他三日之内将你送入墓中。” 翠娘急着接话:“道长!那尸王已修炼到‘绿僵’的境界,浑身长满绿毛,指甲漆黑如墨,力大无穷,还能喷吐毒液。墓中有玄阴子布下的‘九阴锁魂阵’,一旦踏入,魂魄会被阵法所困。” “可有墓室图纸?” “有。”贺枕书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墓中阵图,当年玄阴子绘制时,我偷偷记下的。” “阵法核心在棺椁下的‘阴眼’,只要毁了阴眼,阵法自破。”裴瑶光细细揣摩,过了许久才出声道,“明日那赵怀仁定会来探我的虚实,我便装作被吸了阴元,虚弱昏迷。他必会将我送入墓中,届时我们里应外合,一举灭了那孽畜!” 一人二鬼又商议诸多细节,直至鸡鸣时分。贺枕书和翠娘化作白烟离去,裴瑶光则将各种法器一一检查妥当,贴身收好。 天刚亮,赵怀仁又来了。 “道长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他关切地问,眼中却闪着精光。 裴枕书揉揉太阳穴,勉强笑道:“许是水土不服,确实有些头晕。” “那可要请郎中看看?” “不必麻烦,歇歇就好。” 赵怀仁又说了些修桥的进展,便告辞离去。 当晚,贺枕书如约而至,裴瑶光服下一颗假死药,面色苍白如纸,气息瞬间微弱下去。裴枕书则弄乱床铺,又在她颈间留下几个暧昧的红痕。 子时三刻,义庄的门被轻轻推开。 赵怀仁带着两个心腹提着灯笼进来,他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裴瑶光,眼中闪过狂喜:“得手了?” 裴枕书从暗处现身,扶着胸口虚弱的道:“这女道士修为深厚,我费了好大功夫……里正爷,快将她送进墓中,尸王定有重赏。”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赵怀仁挥挥手,两个心腹上前抬起裴瑶光,“走,去祠堂。”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赵氏宗祠,赵怀仁移开供桌,按下机关。 地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冷风飕飕往外冒。 “快走!!”他率先进入,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墓室! 正中摆着一具漆黑的棺椁,两侧各钉着一具白骨。四周墙壁上刻满诡异的符文,地面则用血画出一个庞大的法阵,阴气森森。 那棺盖忽然打开,一具尸体直挺挺坐起。 他穿着前朝官服,头戴乌纱,面皮青黑,布满绿毛。双眼赤红如血,嘴唇乌紫,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指甲足有半尺长,漆黑弯曲,在昏暗的烛下闪着寒光。 “陛下,人带来了。”赵怀仁跪地叩拜。 赵崇山咧嘴一笑,声音嘶哑如破锣:“好……好……纯阴体质的修道者,大补……大补啊!”他伸出乌黑的长甲勾了勾,“快抬过来!” 两个心腹将裴瑶光抬到棺前,那赵崇山刚俯下身,裴瑶光猛然睁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她掌心雷光迸发,正中赵崇山胸口。尸王猝不及防,被打得倒退三步,胸口焦黑一片。 “找死!”赵崇山暴怒,黑爪横扫。 裴瑶光翻身躲开,藏在背后的桃木剑已握在手中:“妖孽,受死吧!” 剑光如电,直刺尸王咽喉!可赵崇山不闪不避,硬接一剑,剑竟只刺入半寸,便再难前进! “我百年修为,岂能被你这小小道姑所破!”赵崇山狂笑着,口中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液。 裴瑶光侧身避开,毒液溅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白烟,石砖瞬间融化。 “道长小心!”裴枕书和翠娘同时现身,一左一右攻向赵崇山。 “叛徒!”赵崇山怒极,双爪齐出,抓向二鬼。他们因魂魄被拘,不敢硬接,只能游斗。 一旁的赵怀仁见势不妙,转身想逃。翠娘眼疾手快,拦住他去路。 “里正爷,去哪儿啊?”翠娘冷笑,“这些年,你害了多少人性命,今日该还债了!” 她鬼爪探出,直取赵怀仁咽喉。赵怀仁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翠娘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逼的?”翠娘愤怒哀嚎,“当年赵崇山害死我和裴枕书,你们这些子孙非但不思赎罪,反而助纣为虐!今日,我便为那些冤魂讨个公道!” 鬼爪穿透赵怀仁胸膛,鲜血喷溅。他挣扎两下倒地气绝。 另一边,赵崇山力大无穷,浑身刀枪不入,裴瑶光的桃木剑和符咒只能伤其皮毛。那九阴锁魂阵开始运转,不断抽取墓中阴气补充,让他越战越勇。 “必须破阵!”裴瑶光大喊,“阵眼在何处?” “棺椁下三尺!”贺枕书避开赵崇山一爪,急道,“你小心!” 裴瑶光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八卦镜顿时金光大作。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真火焚邪,破!” 八卦镜射出一道金色火焰,直扑棺椁下方。火焰触及地面,那些鲜血绘制的符文瞬间燃烧起来,整个墓室剧烈震动。 ”不!!”赵崇山凄厉惨叫,阵法被破,他气势骤降。 裴瑶光趁机欺身而上,剑刺心口,贯穿了他的胸膛! 赵崇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我……我修炼百年……怎会……死在凡人…” “多行不义必自毙!”裴瑶光冷声道,“你害人无数,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她又撒出黄符,念动真言:“三清敕令,诛邪灭魔!爆!” 符咒炸开,真火瞬间将他吞没。赵崇山在火焰中挣扎哀嚎,身体渐渐融化,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 贺枕书和翠娘喜极而泣,百年囚禁,今日终于解脱。 “多谢道长……”翠娘跪地叩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裴瑶光扶起她安抚道:“姑娘不必如此,现在该超度你们了。” 她走到棺椁两侧,看着那两具被铁钉贯穿的白骨,心中凄然。她小心翼翼地将钉子一一拔出,又将白骨完整取下。 “你们的尸身我会好生安葬。至于魂魄……”裴瑶光看向二鬼,“我可以送你们去地府投胎。虽不知道何时轮回,但总好过做孤魂野鬼。” 翠娘点点头:“多谢道长!我……我想重新做人。” 贺枕书却犹豫了,他脸颊微红,低声道:“道长……小生、小生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若道长不弃,小生愿侍奉道长….”他声音越来越小,“若道长哪天厌弃小生了,小生再去投胎也不迟……” 裴瑶光愣住,随即失笑:“你可想好了?跟着我赶尸,风餐露宿,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好差事。” “小生愿意!”贺枕书急切的道,“道长救小生于水火,小生无以为报…只求……只求能常伴左右…” 裴瑶光看着他心中一动,这艳鬼心存善念,且百年修行,道行不浅,留在身边或许真能帮上忙。 她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轻笑道:“你这小鬼,倒是会说话。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道长请讲!” “第一,不可生出邪心。” “小生发誓!” “第二,需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 “谨遵道长吩咐!” “第三……”裴瑶光笑道,“若有朝一日你想投胎了,随时告诉我,我送你。” 贺枕书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磕头:“小生……遵命!” 翠娘也为他高兴,她又对裴瑶光行了一礼,“道长,翠娘这就去了。来世若有缘,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裴瑶光为她念诵往生咒,金光笼罩,翠娘的魂魄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走吧。”裴瑶光收起法器,“该送他们回家了。”贺枕书化作一缕青烟,藏在她腰间的玉佩中。 三日后,木桥修好。 裴瑶光带着六具尸体离开卧龙村,送行的村民挤满村口,赵守义站在最前,老泪纵横。 “道长除了那百年祸害,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啊!”他颤声道,“赵家作恶,我们这些旁支也难辞其咎。从今往后,卧龙村绝不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裴瑶光拱手劝解道:“老人家言重了,望村中以后能多积功德,切不可再置身事外。” 她摇动铜铃,尸队启程。 出村十里,贺枕书才现身。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用布带束起,少了些妖媚,多了几分书卷气。 走了半晌,他忽然问:“道长,你……不问我为何要跟着你吗?” 裴瑶光眨眨眼,侧头看他:“你不是说了吗?报恩。” “不止……”贺枕书声音细如蚊蚋,“那夜……道长…” 裴瑶光促狭一笑:“你说的是云雨之事?”她大大方方承认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我若不让你得逞,你怎会信我?况且…..”她眨眨眼,“你确实生得俊美,我也不吃亏…” 贺枕书脸腾地红了,羞的说不出话。 裴瑶光大笑道:“跟着我,好好修行,将来或能修成鬼仙,也未可知。” 贺枕书重重点头:“小生一定努力!” 三个月后,裴瑶光站在坟前,念完最后一段往生咒。贺枕书递过水囊温声道:“道长…辛苦了。” 这三个月,他渐渐适应了赶尸的生活。白日藏在玉佩中休养,夜晚出来陪裴瑶光赶路。他心细如发,常为裴瑶光解闷。又能操控阴火,为她热饭烧水。 “枕书,”这夜露宿荒野,裴瑶光忽然问,“你跟着我,可曾后悔?” 裴枕书正在拨弄篝火,闻言抬头:“从未。” “赶尸又苦又累,还常被人避之不及。”她仰头看星,“你可以自由自在,又何苦……” “小生不觉得苦。”贺枕书认真的道,“看道长送那些客死异乡之人回家,看他们亲人团聚….我心中震撼…”他顿了顿,“以前做艳鬼时浑浑噩噩,心中苦痛,不知为何而活…” “嗯。”裴瑶光躺下,闭目养神,“所以你要好好修炼,别哪天撑不住散了魂。” 贺枕书郑重道:“小生一定勤加修炼,永远陪着道长…” 裴瑶光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瑶光,你命中有段奇缘,不在人间,而在幽冥。莫要抗拒,顺其自然…” 她当时以为师父糊涂了,难道……说的就是这艳鬼?! “枕书,”她轻声唤道,“若有一天,你能重塑肉身,可愿意?” 贺枕书怔住:“重塑肉身?那,那可能吗?” “难,但未必不可。”裴瑶光坐起身,“我师门有秘法,需寻齐七星还魂草、千年温玉、凤凰血三样宝物,再以施法者半生修为为引,可助鬼魂重塑肉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成功率不足三成。若失败,施法者修为尽废,鬼魂也会魂飞魄散。”裴瑶光看着他,“你可愿赌?” 贺枕书毫不犹豫:“不愿。” 裴瑶光愣住:“为何?” “小生不愿道长冒险。”他摇摇头,“现在这样很好。能陪在道长身边,帮道长做些事,已经心满意足。肉身……不重要。” 裴瑶光看着他,忽然笑了:“真是个傻鬼!” 她躺了回去,声音有些闷:“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贺枕书嗯了一声,却盯着她的背影痴痴看了许久,才化作青烟回到玉佩中。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裴瑶光的名声传开,人们都说那位年轻的女道士赶尸如神,身边常跟着一个俊美的青衣鬼仆,专帮冤魂了却心愿。 这日他们来到辰州城,送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军尸骨还乡。 将军姓楚,战死时年仅二十五,尸骨无存,只有一副铠甲和一把断剑。他的未婚妻崔小姐苦等三年,终于死心,却仍想送他的衣冠回乡。 “道长,楚郎生前最惦念家中父母。”崔小姐双眼红肿,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些是我所有积蓄,求道长一定送他回去。” 裴瑶光推回钱袋:“崔小姐,楚将军为国捐躯,瑶光分文不取。” 崔小姐泪如雨下,再三拜谢。 回程路上,贺枕书叹道:“又是一对有情人,阴阳两隔。” 裴瑶光看着手中铠甲,忽然问:“若你当年没死,顺利进京赶考,现在会怎样?” 贺枕书自嘲的笑了笑:“或许高中进士,娶妻生子,做个地方官。又或许名落孙山,回乡教书,平淡一生。不过,都比不上现在。” “为何?” “因为遇不见道长啊!”贺枕书一脸的理所当然,“那些人生,千篇一律。而现在,小生随道长走遍千山万水,见惯悲欢离合,虽为鬼魂,却比活着时更明白何为情义,何为道义。” 裴瑶光心中触动,半晌才道:“油嘴滑舌。” 她送楚将军衣冠回乡那日,楚家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裴瑶光在坟前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直到夕阳西下才离开。 走出很远,贺枕书才现身问道:“道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她想了想:“回卧龙村看看吧,不知那里现在如何。” 卧龙村变了样,赵氏宗祠改成了学堂,田里庄稼长势喜人,村民见了裴瑶光都热情的招呼。 赵守义精神矍铄,说个不停:“自打道长除了那祸害,年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多三成!我们捐了银钱给州内的善堂,又重修了庄房,专门给过路的行人歇脚……”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知那位贺公子和翠娘姑娘……可都还好?” 她点头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赵守义满脸羞愧,“当年赵家对不住他们……我们一定多积善行赎罪….万死不敢忘!” 当夜裴瑶光宿在庄里,贺枕书站在院中,望着后山方向,久久不语。 “想翠娘了?”裴瑶光轻声问。 “嗯,若她还在,看见庄中如今这般模样,不知会怎么想。”贺枕书叹息一声, 裴瑶光安抚他道:“她已去投胎,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了。” “道长,”他忽然道,“小生想求道长一件事。” “嗯?” “小生……想拜道长为师。”贺枕书跪下,郑重叩首,“学习道法,修行正途。将来……或许真能修成鬼仙,长伴道长左右。” 裴瑶光怔住,哑然失笑:“哪有鬼魂拜道士为师的?” “道法自然,众生平等。”贺枕书眼中满是恳切,“道长说过,赶尸不是邪术,是善事。那小生修行,也不该因身份所限。求道长成全!” 裴瑶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我收你为徒。不过…”她板起脸,“既入我门,需守规矩。” “弟子谨遵师命!”贺枕书大喜,又要跪拜。 裴瑶光连忙拦住他:“行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开山大弟子。”她想了想,“给你起个道号吧……就叫清风,如何?愿你如清风明月,涤荡浊世。” “清风……谢师父赐名!”他笑得眉眼弯弯。 香烛果品,三跪九叩。 礼成后清风忽然问:“师父,弟子想问你一件事…” “问。” “若弟子真修成鬼仙,重塑肉身……师父可愿……”他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裴瑶光啃着桌上的果品,挑眉道:“愿什么?” “愿、愿与弟子……”清风眉眼温柔,痴缠的道,“结为道侣……” 裴瑶光愣了片刻,忽然大笑,声音惊起了檐下的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清风被她笑得不知所措,脸红的像熟透的蜜桃…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这傻徒弟……哪有刚拜师就向师父求亲的?” “弟子、弟子是认真的!”清风急道。 裴瑶光眼中笑意温柔:“那就等你修成鬼仙,重塑肉身那天,再来问我。” 清风眼睛一亮:“师父是说……” “我说…”裴瑶光转身进屋,“睡觉,明早还要赶路。” 他愣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在院子中疯跑转圈。 屋中传来裴瑶光带笑的声音:“再闹,逐出师门。”清风立刻化作青烟钻进玉佩,却仍忍不住傻笑。 第二日,师徒二人辞别卧龙村,再次踏上赶尸之路。 “叮铃……叮铃……”晨光中,铜铃声声,纸钱纷飞。 “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南疆…有个苗女托我送她情郎回乡。” “那她一定很伤心…” “所以更要去送。走吧,清风。” “是,师父。” 铃声悠扬,前路还长,身有相伴,人影成双。 第1章 狂蜂浪蝶 永徽三年的洛阳,正值牡丹花期。满城姹紫嫣红,连护城河的水仿佛都染上了胭脂色。 而在这片锦绣繁华中,永乐县主的宅邸外车马不绝,来的都是些王孙公子、世家子弟。 “县主,这是太原王氏三公子的庚帖,进士及第,才貌双全...”管家捧着厚厚一摞帖子,念得口干舌燥。 李昭阳肤白貌美,额间点翠,一身石榴襦裙,外罩金线绣牡丹的纱衣,乌发梳成飞天髻,斜插了几只支赤金步摇。 她正斜倚在榻上擦拭一张牛角弓,闻言懒懒道:“王家那个病秧子?连弓都拉不开,不要。” “那...范阳卢氏的大公子,骁骑尉,善骑射...” “卢大郎?”李昭阳终于抬眼,嘴角一撇,“五米以外的靶心都射不中,啧啧,这样的箭法,也好意思说自己善骑射?” 管家擦了擦汗:“县主,这已经是本月第十七个了...您总得挑一个吧?” “挑什么?”李昭阳放下弓站起身,她红衣烈烈,往那一站自有股飒爽之气,“都不要!” 侍女梧桐匆忙入内,笑着道:“县主,裴公子来了,您见是不见?” “让他进来吧。”李昭阳把玩着长弓随口道, 花厅里裴家长子裴文若端坐在客座,一身月白锦衣,头戴玉冠,确是个翩翩佳公子。他身后堆着十二抬聘礼,从绸缎珠宝到古籍字画,应有尽有。 “县主,”裴文若温声道,“家父与令尊曾是同窗,你我两家也算世交。文若不才,愿以余生护县主周全,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李昭阳闻言抬眼,似笑非笑:“裴公子才学相貌都是上乘,洛阳好女如云,何必执着于我?” 裴文若脸色微僵,仍维持着风度:“弱水三干,只取一瓢。自曲江宴上一见,文若心中便再容不下他人。” “哦?”李昭阳放下弓,托腮看他,“那你喜欢我什么?” “县主明艳照人,率真酒脱,与寻常闺秀不同.....” “裴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李昭阳打断他认真道,“你今日喜欢我率真,来日会不会嫌我不够端庄?今日喜欢我骑马射箭,来日会不会要我整日待在深宅绣花?” 她眼眸清澈,红衣如火:“我这人受不得拘束。我喜欢清晨骑马去邙山看日出,喜欢午后在靶场练箭…我不想每日晨昏定省,不想应付妯娌亲戚,更不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裴文若急道:“文若可立誓,此生绝不纳妾!” “誓言易许,人心难守。”李昭阳摆摆手,“况且我有封邑,有府邸,有圣眷。想快活了,养几房美貌男侍,日日看着也赏心悦目。想清静了,一人一马游山玩水,岂不自在? 裴文若脸色青白交加:“县主慎言!此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李昭阳挑眉,“本县主行事,何须旁人置喙?裴公子请回吧,聘礼也带回去,免得坏了你家的名声。” 她说完径自离去,留下裴文若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侍立在旁的梧桐忙上前打圆场,好说歹说才将人送走。回到内室见李昭阳正对镜卸妆, “县主,您这话说得也太直了些。”梧桐叹道,“裴公子在洛阳也是有名有望的才俊,您这样驳他面子…” “我若不直说,他还以为有转圜余地。”李昭阳取下金钗,乌发如瀑泻下,“这些年我拒的亲还少吗?偏偏个个都觉得我是待价而沽,是矜持作态。” 李昭阳叹息道:“你说两个不相熟的人绑在一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就这样过一辈子,想想都闷得慌….” “可女子总要有个归宿..” “我的归宿就是我自己。”李昭阳眼中闪着光,“明日我就去别苑住。” 这话传了出去,又引起轩然大波。 “岂有此理!”一个锦衣公子拍案而起,“卢家百年世家,难道还配不上她一个县主?” 另一个蓝衣公子冷笑:“卢兄息怒,咱们这位县主啊,眼光高着呢。今春又拒了太原王氏,如今连裴家也看不上,莫不是想找个天仙来配?” 茶楼里,几个锦衣郎君摇着扇子议论,语气半是羡慕半是酸涩。 有老古板上书,说县主行为不端,有损皇家颜面。圣人只批了两个字:“已阅。”便没了下文。 谁不知道,永乐县主是已故长公主的独女,圣人的亲外甥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李昭阳的别苑在城西邙山脚下,有百亩花田,春有桃李杏梨,夏有牡丹芍药,秋有菊桂芙蓉,冬有梅兰山茶。 一年四季,花开不断,香飘十里。 别苑是座精巧的竹楼,就盖在花田中间。 四面开窗,轻风吹拂与花枝共舞。 花香袭人,丛中蜜蜂嗡嗡,蝴蝶翩翩,看得人舒心惬意。 这日午后,她饮了些自酿的梅子酒,微醺着靠在软榻上。花丛里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红连成一片。 微风过处,花瓣如雨,落在她发间衣上。 李昭阳半阖着眼,只见一只金黄的蜜蜂停在她指尖,振翅嗡鸣。她轻笑道:“你,也醉了吗?” 蜜蜂绕着她飞了一圈,竟落在她唇上,轻轻一触… 李昭阳怔了怔,那蜜蜂已融入花丛不见。她摸着唇,觉得那触感倒像是……人的嘴唇? 酒意上涌,她昏昏睡去。 梦中花雨纷飞,忽然见一男子从花丛深处走来。他身着金色长袍,宽肩细腰,鼻梁高挺,嘴角噙着笑意。 “县主。”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蜜糖般的甜润,“金盏倾慕县主已久….” 李昭阳笑道:“你如何识得我?” 男子微笑:“县主每日来花田,我不知不觉,就入了心…” 他身上带着浓郁的蜜香,李昭阳深吸一口,竟有些醉了。 “好香的味儿...”她喃喃道。 “是蜂蜜香。”男子在她耳边低语,“我酿的蜜,天下第一甜。县主可要尝尝?”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滴晶莹的蜜:“这是百花精华所酿,请县主品尝。” 李昭阳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舔尽那滴蜜。蜜液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让她浑身发软。 “你叫金盏…”李昭阳念着这名字,“你是花田里的….” “是。”金盏微笑,眼中金光流转,“我是蜂妖修炼百年得成人形。日日见县主在花间流连,心生爱慕,不能自持。” 他说得直白,李昭阳脸上发热,却奇异地不觉得冒犯:“你...你方才是不是亲了我?” “是。”金盏凑近,呼吸间甜香更浓,“县主可恼?” 李昭阳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心跳如鼓:“若我说不恼呢?” 金盏低头吻她,唇齿间果然有蜂蜜的甜味。李昭阳也不扭捏,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两人倒在花丛中。 李昭阳襦裙散开,露出莹白肩头。热吻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县主好香.….”金盏喘息着,解开她的衣带,“比百花更香....” 李昭阳意乱情迷,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春水,红衣与蜜肤交织,甜美与花香交融... 她恍惚间看见金盏背后展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微微振动… 醒来时,日已西斜。 李昭阳猛的起身,唇上似乎还残留着甜味。她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 “真是...好一场春梦。”她哑然失笑,却觉得回味无穷。 梧桐端茶上来,好奇的问道:“县主梦见什么了?脸这样红。” “没什么。”李昭阳接过茶盏,饮了一大口,“许是酒劲未散。” 接下来几日,她却总不由自主在花田流连。有时对着飞舞的蜜蜂出神,有时在软榻上假寐,希望能再入那个梦。 直到五日后芍药花期将尽,李昭阳在花荫下摆了张竹席,倚着凭几看书。困意袭来,她闭目小憩。 恍惚间又闻花香,花丛中飞舞着无数蝴蝶,大的如团扇,小的如铜钱,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李昭阳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只蝴蝶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落在肩头。她正要触碰,那蝴蝶化作彩光落地变成一位男子。 他穿着一身紫色彩衣,生得极为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色嫣红,不点而朱,在花间更显妖冶。 “县主….”他声音又软又媚,像浸了蜜的丝线,缠得人心头发痒。 李昭阳愣住:“你..你是?” “奴家彩衣…”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县主好狠心,这些日子只惦记那只蜜蜂,都不看奴一眼…”他说话时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李昭阳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县主好香…比花还香…奴好喜欢…” 李昭阳被他逗笑了:“你怎么这般...孟浪?快起来…” “不起…”彩衣眼中水光潋滟:“县主英姿飒爽,奴爱慕许久…求县主疼疼奴….”他热热的身子贴了上来,李昭阳想躲,却被他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他边说边解李昭阳的衣带,动作熟练得让她脸红:“彩衣不求名分,只要县主喜欢…奴便心满意足…” “等等.…”李昭阳按住他的手,“你也是妖?” “我是蝶妖…”彩衣眨眼,长睫如蝶翅,“奴比那只蜜蜂温柔多了,县主试试便知…” 吻绵软湿热,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安分地上游走,所过之处衣衫尽褪。李昭阳浑身发软,半推半就地被他压在花丛中。 彩衣的唇软如花瓣,带着花粉的甜香。他比金盏多了几分妩媚,吻如蝶翼轻触,抚如春风拂面,让李昭阳体验到了全然不同的欢愉。 情到浓时,她恍惚看见彩衣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紫色蝶翼,美得炫目。 蝶翼轻轻扇动,洒下细碎的磷粉,落在她身上,带来一阵奇异的酥痒。 衣衫尽褪,两具身体在花影下交缠…. 李昭阳没半分恐惧,管他是人是妖,梦里快活,也是快活。 缠绵过后,彩衣伏在她身上,轻吻她的面颊:“县主,奴好不好?” 李昭阳气息未平,诚实点头:“好。” “那县主以后多疼疼奴…那蜜蜂粗鲁得很,哪有奴贴心?县主若喜欢,奴日日来陪您…” 他说得动听,李昭阳却渐渐清醒,推开他坐起,不悦道:“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梦中玩物不成?” 彩衣委屈:“奴是真心的….” “真心?”李昭阳冷笑,“真心便该坦诚相见。你们既是妖,为何只在梦中现身?可是见不得光?” 彩衣神色一僵,垂下眼帘:“县主息怒,以前怕白日现身惊了县主。况且...”他眼中含泪,“奴不知县主心意…如今知晓了,以后再不梦中相见…” 见他落泪,李昭阳心软了:“罢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她顿了顿,“金盏呢?他为何不来?” 彩衣立刻撅嘴:“县主还惦记他!他整日只知采蜜酿蜜,哪有奴知情识趣?” 正说着忽然一阵甜香袭来,金盏的身影凭空出现,他脸色铁青:“彩衣!你敢背后说我坏话!” 彩衣吓得躲到李昭阳身后:“县主救命!他要打奴!” 李昭阳头大如斗,眼前两个男子,一个怒目而视,一个楚楚可怜,都眼巴巴看着她。 “都住口。”她扶额,“金盏,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金盏狠狠瞪了彩衣一眼,转向李昭阳时语气瞬间放软:“我去寻了紫云英蜜…”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初酿,你尝尝。” 李昭阳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甜香扑鼻而来。她抿了一口,蜜液顺喉而下,满口生香,连精神都之一振。 “甜而不腻,好蜜。”她赞道, 彩衣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县主,这是奴用百种花粉制的‘蝶恋香'',佩在身上能安神养颜。” 李昭阳接过,果然异香扑鼻,闻之心旷神怡。 她忽然噗嗤一笑:“你们两个,一个酿蜜,一个制香,倒是互补。” 金盏和彩衣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 李昭阳笑得更欢:“两位都是我心尖上郎君,既然都倾慕我,我又都喜欢,不如…都跟我回府吧。” “县主是说…..”金盏迟疑, “你们两个,我都要。”李昭阳的红衣在花影中如火绽放,“白日里,你们帮我打理花田,陪我玩乐。夜里……”她眼波流转,“轮流侍寝,如何?” “县主...不介意我们是妖?”金盏小心翼翼地问。 “妖怎么了?”李昭阳挑眉,“妖比人坦诚,比人有趣,我喜欢!” 彩衣眼睛一亮,喜滋滋抱住她的手臂:“奴愿意!县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盏却皱眉:“你不怕别人说于礼不合……” “怕?”李昭阳嗤笑,“我何时在乎过那些虚礼?你们若愿意,便从此唤我昭阳,跟我回府。若不愿,就继续在梦里与我相会。只是下次要提前约好时辰,莫要撞在一起,让我为难。” 她转身便往竹楼走,留下两妖面面相觑。 “都怪你!”彩衣跺脚,“要不是你抢在我前面,昭阳也不会……” “明明是你勾引昭阳!”金盏握拳,瞪了他一眼。 “哼,昭阳明明更喜欢我,刚才抱着我可紧了…” “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昭阳娇懒的声音从竹楼上传来:“再吵下次都别来了。” 两妖立刻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快步进了竹楼。 次日她便让梧桐备车,说要接两位公子回府小住。 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县、县主,这二位是…” “这位是金盏公子,擅酿蜜。这位是彩衣公子,擅制香。”李昭阳面不改色,“是我近来结识的友人,请他们回府住些时日。” 梧桐见两位公子容貌气度皆非凡品,立刻安排车马。 李昭阳白日与二妖游赏玩乐,夜里他们轮流承欢,快活似神仙。金盏帮她改良花田,引进了几种稀有花卉,酿出的蜜品质更佳。 彩衣则制出各种香粉香囊,连她用的胭脂都重新调配,颜色更艳,香气更持久。 洛阳城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安乐县主府上住了两位绝色公子,一个擅酿蜜,一个擅制香,把县主迷得神魂颠倒,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有些世家公子不服,寻衅上门,想看看是什么人物能得县主青睐。结果见那等容貌气度,确非凡人能有。不觉自惭形秽,再不登门。 可过了半月,两妖同时消失了。 李昭阳去花田寻,只见蜂蝶稀疏,不少花朵凋零,像是遭了灾。 她在竹楼等了一天,直到日落,仍不见其身影。 “不对劲...”她彻夜未眠守在花田,看星月渐沉,晨光熹微。 第六日黄昏,香风骤起。金盏和彩衣同时现身,却面色惨白,衣衫带血。 “昭阳.….”金盏开口,声音沙哑。 李昭阳冲下楼,扑进他怀里:“你们去哪了!急死我了!” 金盏抱住她手臂微微发抖,彩衣也凑过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到底怎么回事?”李昭阳看着二人凄然神色,心中一沉。 金盏面露苦涩,艰难开口:“昭阳,我们是来…同你告别的….” “告别?”李昭阳愣住,“什么意思?” 彩衣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昭阳….奴舍不得你….可我们不得不走…..” “说清楚!”李昭阳捧起彩衣的脸,又看向金盏,“什么叫不得不走?谁在逼你们?” 金盏眼中满是痛楚:“北边来了个妖物,自称''鬼面天蛾''。他法力高深,专以蜂蝶为食,这些日子已经吃了我族半数蜂群,彩衣的蝶族也死伤过半…..” “鬼面天蛾?”李昭阳蹙眉,“那是何物?” “那蛾妖背面有脸形斑纹,面目狰狞,形如骷髅。”金盏声音发沉,“他侵袭蜂群,不仅伪装窃蜜,还强行占领蜂巢。我身为蜂王,不能眼睁睁看着族群殒灭….” 彩衣抽泣道:“那恶贼还喜吃蝴蝶,奴的族群已经四散而逃。他、他还看中了奴,说要奴家去侍奉他…..”他抓紧李昭阳衣袖泪光盈盈,“昭阳…奴宁死也不从!可我们留下只会连累你….” 李昭阳这才明白,为何这些日子花田蜂蝶锐減。她心中怒火腾起:“好个歹毒的妖物!残害生灵,还要夺我两块心头肉!” “不准走!”李昭阳勃然大怒,眼中闪过厉色,“既然他贪蜜好色...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三日后,邙山北麓一处隐蔽山谷。 这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入口,谷中有一天然洞穴,深不见底。 穴外花丛中摆放着数十坛蜂蜜,坛口敞开,甜香四溢。 彩衣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眉眼含春,唇染朱丹,美得惊心动魄。 “他来了。”隐在暗处的金盏低声道。 李昭阳伏在他身边,透过花叶缝隙望去。只见北边天空飘来一团黑雾,落地变成半人半蛾的怪物。 它身高近丈,浑身覆盖着褐色鳞毛,背后一对巨大的蛾翅,展开足有两丈宽。背部赫然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眉眼俱在,鼻嘴狰狞,形如骷髅,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好个蝶美人,这是想通了?”鬼面天蛾声音尖锐刺耳,骷髅脸上的眼睛盯着彩衣,露出贪婪之色:“早这么乖多好,省得你那些同族白白送死…” “奴先前不识抬举,还望大王恕罪。”彩衣垂眸,故作娇羞,“这几日听闻大王神威,心生仰慕,故在此备下薄礼,请大王笑纳。”他指向那些蜂蜜,“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百花蜜。” “算你懂事。”他伸手捞起一把蜜送入口中,满足地咂嘴,“好蜜!比本王之前抢的那些好多了!” 彩衣又奉上一杯蜜酒:“大王,这是用蜜酿的酒,更醇厚。” 鬼面天蛾一饮而尽,眼中淫光更盛:“本王今日既要蜜,也要你!”他伸手去抓彩衣,“跟本王回洞府好好服侍,本王不会亏待你。” 彩衣假意挣扎:“大人莫急…这光天化日的…...” “本王就喜欢白日宣淫!”鬼面天蛾狂笑,一把将彩衣搂入怀中,他强忍恶心,娇声道:“大王...这穴深处有酒,有蜜...还有那蜂王,也被我骗来了,等大王享用...” 鬼面天蛾眼睛一亮:“蜂王也来了?好好好!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淫笑道,“那蜂王俊朗无比,等收了你们俩,左拥右抱,神仙也不过如此!” 暗处金盏气得浑身发抖,被李昭阳死死按住悄声道:“沉住气。” “大王…”彩衣娇声道,“不如去洞穴内,我好好服侍您…” 鬼面天蛾不疑有诈,搂着彩衣往里走:“美人真贴心…你若服侍的好,本王一高兴,说不定封你做蛾后.…”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彩衣背后蝶翅忽然展开,用力一扇,瞬间卷起狂风,将鬼面天蛾扇向洞穴深处! “贱人!你敢…….”鬼面天蛾怒吼,却已收势不及,重重跌入洞中。 那洞穴深处早已被金盏挖空,填满了黏稠的蜂蜜和猛火油。鬼面天蛾一落入,立刻被死死黏住,任他如何挣扎也脱身不得。 “这是…..蜂蜜?”他惊怒交加,“你们敢算计本王!” 彩衣立在洞口,冷声道:“呸!妖蛾子!你残害蜂蝶二族的生灵,罪该万死!今日就是你的末日!” 金盏和李昭阳从暗处走出,金盏手中举着火把,咬牙切齿的道:“妖蛾!你吃我子民,毁我家园,你可想过也有今日?” 鬼面天蛾在蜜油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他背上的骷髅脸扭曲变形,嘶吼道:“区区小妖,也敢害本王!待本王出去,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李昭阳上前一步,冷笑一声丢下火把:“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不!!鬼面天蛾凄厉的惨叫, 火焰轰然腾起,火油爆裂,整个洞穴化作一片火海。鬼面天蛾在火中翻滚嘶嚎,渐渐没了声息,最终化作一堆焦炭。 鬼面天蛾伏诛的消息很快在妖界传开,蜂蝶二族重归安宁,金盏和彩衣的族群也陆续返回花田。为了感谢李昭阳,两族子民日夜劳作,将花田打理得比以往更加繁茂。 李昭阳向圣人讨了恩典,正式纳他们为侍君。她在府中设宴,只请了亲近的友人,大家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李昭阳在东市买下两间铺子,分别交由他们打理。蜜语阁酿的蜜香甜无比,命名为“昭阳蜜”,专供皇宫,价比黄金。彩衣用蝶翅鳞粉和花粉调配香粉胭脂,香气独特持久。 金盏和彩衣手艺非凡,所售之物很快风靡洛阳,日进斗金。 两人各居一院,轮流侍寝。李昭阳定下规矩:单日金盏,双日彩衣,旬日三人同寝。 这日旬休,李昭阳躺在院中葡萄架下纳凉。 “昭阳…”彩衣趴在她膝上,指尖绕着她的发丝,“昨日卢家又派人来了,您见不见?” “不见。”李昭阳支着脑袋轻笑一声,“有你们俩,我还见别人做什么?” 金盏闻言笑道:“你就不怕人议论?说你伤风败俗...” “让他们说去。”她眼中满是洒脱,“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真心相待碍着谁了?” 她坐起身一手搂一个:“再说了,你们比那些人强多了。金盏酿蜜养家,彩衣制香赚钱,不仅俊美还会伺候...这样的夫君,到哪里去找?” 金盏含情脉脉:“昭阳待我们如此,我们必不负深情…” 李昭阳笑着斜睨他:“今晚你俩一起让我看看怎么个不负法?” 两妖脸一红,她翻身将他们压在身下:“春宵苦短,莫负良辰。” 花影摇曳,笑声细碎,春光无限….. 他们一起修桥铺路,育孤济学,惠及百姓。 洛阳人提起永乐县主,都赞她仁义。 蜜语阁和蝶衣坊已开遍大唐十道,金盏和彩衣成了闻名天下的“花间双璧”。 而李昭阳依旧是大唐最特立独行的县主,骑马射箭,纵情山水,身旁永远跟着两位绝色公子。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有人曾在月夜见过花田深处,一红一金一紫三个身影,把酒言欢,笑声如铃。 第1章 碧粉儿(上篇) 雍州城西有条长庆街,街上最气派的宅子当属郝府。 郝府主人郝守财,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在城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富户。 可他心黑手狠,雁过拔毛,油锅里捞钱。今年四十有五,仍是光棍一条。 这日清晨,郝守财照例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戏。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皮白净,养得红光满面,肚腩微凸,活像个发面团子。 一套拳打完,他擦了擦汗,正要回屋用早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哀嚎。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郝守财眉头一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坐在他家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破碗,有气无力地乞讨。 “晦气!”郝守财啐了一口,正要转身,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走到老乞丐身后,抬脚狠狠一踹, “哎哟!”老乞丐猝不及防,整个人滚下台阶,破碗摔得粉碎。 郝守财叉腰站在台阶上骂道:“哪儿来的老不死的,敢在我家门口要饭?脏了我的地!滚!再不滚,我打死你!” 老乞丐摔得鼻青脸肿,颤巍巍地爬起来,哀求道:“老爷……老爷行行好,我逃荒来的,您给口剩饭也行……” “剩饭?”郝守财冷笑,“我家的剩饭,狗都吃不上!能给你?!” 他恶狠狠的抬脚又踹,老乞丐吓得往后一缩,却因虚弱,直接瘫倒在地。 郝守财大怒连声道:“装死是吧?!郝福!郝福!” 管家郝福小跑着出来,面露不忍:“老爷,这……” “把这老东西拖走!别让他死在门口,扔远点!”郝守财掸了掸衣袖,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晦气!一大早碰上叫花子,今天生意准没好!” 郝福犹豫道:“老爷,看他可怜,要不给个馒头……” “馒头?”郝守财声音拔高,“一个馒头两文钱,够点盏灯熬半宿了!你要做好人就从你工钱里扣!少废话,赶紧弄走!” 老乞丐挣扎着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蹒跚着走了。 郝守财冲他背影啐了一口:“老不死的!活该饿死!” 他哼着小曲穿过庭院,来到正厅。桌上已摆好早膳:红烧蹄髈油光发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还有两碟时蔬,一盆白米饭。 “老爷,菜齐了。”丫鬟翠儿低声道。 郝守财大马金刀的坐下,先夹了块蹄髈,肥而不腻,满口留香。他眯着眼嚼了半天,忽然问:“这蹄髈……是前日刘掌柜送的?” “是,”翠儿答道,“刘掌柜说谢老爷的..” “抠死他,就送这么点东西!”郝守财嗤笑,“要不是看那批货能赚差价….”他又夹了块鱼肉,“对了,米价这两天是不是涨了?” 一旁的郝福忙道:“涨了一文。” “一文?”郝守财筷子一顿,“那从明天起,府里下人的三餐减一成米。告诉厨娘,做菜油少放点,一天省下一勺,一个月就是半斤!” 郝福也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用过早膳,他剔着牙叫来账房先生:“上月铺子的账我看了,米铺怎么才赚了五十两?西街王家的米铺,同样的铺面,赚了八十两!” 账房苦着脸:“老爷,王家米铺比咱们米便宜…” “你们干什么吃的?”郝守财一拍桌子,“明日往米里掺沙子,把价降下来,这笔账你不会算?” “可...可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郝守财冷笑,“泥腿子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伙计的月钱减两成,就说生意不好。” 账房抹了把汗,唯唯诺诺地退下,郝守财吃饱喝足,满意地摸着肚子。 忽然又想起一事,对郝福说:“去,把后园那棵老树砍了。” 郝福一惊:“老爷,那树是老太爷种的,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怎么了?不结果子不开花,白占地方!”郝守财算计着,“砍了卖木头,能得十两银子。树根挖出来,晒干了当柴烧,又是一笔。” 郝福不敢违抗,只得照办。砍树时惊起一窝喜鹊,在院子上空盘旋哀鸣。 邻居们探头看热闹,私下议论:“郝扒皮这是连喜鹊的窝都端了,缺德哟...” 用过早膳,郝守财照例去铺子里巡视。刚到当铺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声:“五两…这只镯子是我娘留下的,至少值二十两啊!” 朝奉王老六的声音懒洋洋的:“爱当不当,就这成色,五两都多给了。” 郝守财掀帘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正捧着一只白玉镯子掉眼泪。 “怎么回事?”郝守财板着脸问。 王老六忙起身:“老爷,这妇人要当镯子,开价二十两,小的给五两。” 郝守财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看。镯子通体莹白,水头不错,内确实是件好东西。 他眼珠一转,将镯子往柜台上一扔:“有裂。” “哪有裂?”妇人急道,“完好无损的!” “我说有就有。”郝守财背着手,“三两,要当就当,不当走人。” 妇人眼泪簌簌往下掉:“老爷,我丈夫病重,急需钱抓药……您行行好,多给点吧……十两,十两就行……” “三两。”郝守财不为所动,“多一文没有。这城中就只有我一家当铺,郝福,送客。” 那妇人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收了三两银子。 郝福上前,半劝半推地将妇人送出门。她走到门槛处,回头狠狠瞪了郝守财一眼,咬牙道:“黑心肝的东西,早晚遭报应!” 郝守财听见了,反而笑起来:“报应?我有钱,我怕什么报应?”他拿起那只玉镯,得意地掂了掂,“转手至少卖十八两。王老六,这个月给你加五十文工钱。” 王老六脸上堆笑:“谢老爷。”心里却骂:“吝啬鬼,五十文还不够买壶酒。 巡视完当铺,郝守财又去了米铺和布庄,鸡蛋里挑骨头地挑了一堆毛病,扣了伙计们半月工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府。 傍晚时分,郝福来报:“老爷,东郊李老汉的租子……还没交齐。” “没交齐?”郝守财正在喝茶,闻言把茶杯重重一放,“上个月就说宽限,这个月还交不齐?他家那两亩地不想种了?” “李老汉的儿子摔断了腿,没钱医治,实在困难……”郝福低声道,“他求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交。” “宽限?我宽限他,谁宽限我?”郝守财站起身,“明天你就去,告诉他,三天内交不上租就收地!那两亩地虽然贫瘠,但挨着河边,改建成仓库租给商队,一年少说多收十两银子!” “老爷,李老汉家就靠那两亩地活命,要是收了,他们一家五口……” “关我什么事?”郝守财打断他,“我租地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交不上租,就滚蛋。” 郝福叹了口气,不敢再劝。 夜里,郝守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的盘算:李老汉那地收了,建仓库得花多少银子?租给谁合适?一年能收多少租金…… 算着算着,忽然有些气恼,自己这身家居然娶不上亲! “不行,”他自言自语,“得再去找王媒婆说道说道。” 翌日郝守财又去城西找王媒婆。 “王妈妈,我那亲事,可有眉目了?”郝守财一进门就嚷嚷。 王媒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红戴绿,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是雍州城最有名的媒人,经她撮合的婚事没有不成的,当然除了郝守财。 王媒婆正在吃茶,见是他眼皮都懒得抬:“郝员外来了?” 郝守财凑上前:“上次说的那几家,可有回音?” “没有!”王媒婆脸色有些难看,一口回绝了。 “怎么没有?”郝守财眼睛一翻,“我郝守财家财万贯,娶个合心意的夫人进门怎么了?” “合心意?”王媒婆顿时气笑了,“郝员外,按说我这做媒的人不该说这话,可您这娶亲的条件也太苛刻了。既要年轻貌美,又要家世清白,还要自带嫁妆良田,可您自己呢?聘礼舍不得出,连请几桌酒席都嫌浪费。天上哪有这等好事?” 郝守财理直气壮的反驳道:“王妈妈,话不能这么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怎能将就?我郝守财虽然年纪不小,可家产丰厚,怎么就不能找个好的?” “上次你说那王家小姐,模样是不错,可年纪太大,不好生养。还有西城茶庄的李家姑娘,那模样……啧啧,跟巡海夜叉似的,晚上见了能做噩梦!” “那您想要什么样的?”王媒婆叉腰问。 “我就要个天仙美人儿!”郝守财美滋滋的道,“还得勤俭持家,最好父母双亡,没有拖累。” 王媒婆差点气晕过去:“郝守财!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一个老光棍,抠门抠出名了,还想找天仙?我告诉你,好人家的姑娘,一听是你,躲都来不及!这媒我是保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郝守财急了,一把拉住她:“别别别,王妈妈,再商量商量。这样,聘礼我可以多出点……五两,怎么样?” “五两?”王媒婆声音都变了调,“你打发叫花子呢?” “六两!”郝守财咬牙,“六两总行了吧?” 王媒婆甩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郝守财被轰出门,站在街上面红耳赤。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铁公鸡又来找媒婆了。” “还想娶媳妇?谁家姑娘愿意跳这火坑?” “听说他要找天仙呢,笑死人了。” …… 郝守财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到府里他越想越气:凭自己要钱有钱,要房有房,怎么就娶不到媳妇? “不行!”他发狠道,“我就不信,找不到个年轻貌美家财万贯的!” 正生着闷气,郝福端了晚饭进来。郝守财一看,火气消了大半,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又多喝了二两酒。 过了几日,郝守财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城外的灵山。 灵山是雍州名胜,山青水秀,传闻山中多珍禽异兽,偶尔还有樵夫捡到宝贝。郝守财早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笔横财。 时值深秋,山上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景色颇佳。可郝守财哪有心思赏景,眼睛滴溜溜乱转,恨不得从石头缝里抠出金子来。 走了大半日,除了石头就是树,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晦气。”郝守财走得腿酸,正胡思乱想着,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刺啦!”锦袍下摆被荆棘丛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我的袍子!”郝守财心疼得直抽气。三两银子啊!才穿了一次! 他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破山!破树!赔我袍子!” 正骂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反光。郝守财心中一动,也顾不得袍子了,慌忙上前细看。 竟是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洞,洞口被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阳光正好照到,根本发现不了。 郝守财心头一跳,猫腰钻进去。这一看,差点欢喜得晕过去! 洞里的金宝银锭,翡翠珍珠堆在一起,熠熠发光。 “发财了...发财了...”郝守财喃喃自语,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将金银珠宝一股脑地扫进去,包成个大包袱,沉得他差点拎不动。 临走前,他还不忘用树枝扫平自己的脚印,又将藤蔓杂草恢复原状,把洞口重新遮住。做完这些,他才扛着包袱,一步三颠地往山下跑。 回到家中他支开所有仆役,紧闭房门,将财宝倒在床上。烛光下金银珠宝晃得他眼花缭乱。 郝守财喜得抓耳挠腮,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他注意到财宝堆里有一颗红色的珠子,约莫鸽卵大小,色泽鲜红如血。 拿在手里触手温热,既不像玉石,也不像珊瑚。对光细看似有流光转动,美得诡异。 “这是什么宝贝?”郝守财啧啧称奇,他虽不识货,但也知道这珠子非同寻常。 他盘算着:这些金银珠宝可以慢慢变卖,但这红珠得找个懂行的看看,万一是什么稀世奇珍那就赚大发了! 郝守财找来几层上好的丝缎,将红珠仔细包好,然后小心的放入床底的暗格中,又挪了挪床,确保看不出痕迹。 又将其他财宝收进一只大木箱锁好,藏在衣柜深处。 谁知过了两日,郝守财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哆嗦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屋里一片漆黑。 “奇怪……”他心中嘀咕着正要翻身,忽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灰影! 那影子朦朦胧胧,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它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第1章 碧粉儿(下篇) “谁….谁?”郝守财吓得赶忙坐起身,声音发颤。 灰影发出嘶哑的笑声,声音尖锐刺耳:“郝守财……还回去…把财宝还回去……” “什、什么财宝?”郝守财吓得半条命都去了一半,却仍旧装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偷盗山洞里的财宝…还回去!”灰影逼近一步,“那不是你的,还回去!” 一提到钱,他立刻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梗着脖子颤抖的道:“谁、谁找到就是谁的!我捡的,就是我的!要你管!” “你贪婪成性!必遭天谴!”灰影厉声道, “你少吓唬我!”郝守财嗤笑一声,“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灰影忽然抬手,狠狠扇了他几巴掌! “还回去!!” “啪!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不还!不还!”郝守财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仍叫嚣道:“你打啊!打死我也不还!” 灰影冷笑两声,不再说话,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郝守财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觉得脸颊又疼又痒,对着镜子一照,竟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难不成撞邪了?”他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邪祟也只敢在梦中叫嚣,怕它做甚! 再说那些财宝是真金白银,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 “呸!”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装神弄鬼!老子请个道士做法,看你还敢来!” 郝守财心下大安,开始盘算怎么花这笔横财。 他先在城北买了两百亩上等水田,又在城南盘下三间铺子,还翻修了宅院,把门楼加高了三尺,气派得不得了。 雍州城炸开了锅,众人都议论纷纷,不知道这郝扒皮怎么突然转变得这么阔绰, “听说没?郝扒皮买了东街的绸缎庄,花了三百两!” “何止,西郊那两百亩上好的水田,也被他买下了。” “他哪来这么多钱?该不会是又做了什么缺德事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挖到祖坟了。” …… 流言蜚语传到郝守财耳朵里,他不但不恼,反而得意洋洋。 他每天数着地契房契,心里乐开了花。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他就能成为雍州首富! 到时候,他必定要娶个天仙! 这日,郝守财正在屋里算账,郝福来报:“老爷,王媒婆来了。” “她来做什么?”郝守财皱眉,“上次不是说不给我说媒了吗?” “她说……有天大的喜事。” 郝守财心中一动:“让她进来。” 王媒婆这次是满脸堆笑进来的,一进门就福了一福:“郝员外,大喜啊!” “这…喜从何来?”郝守财不动声色。 “那日我从曹家喜宴上回来,路上遇见一位小姐。”王媒婆眉飞色舞,“您是没看见,那小姐生得真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她姓碧,名粉儿,说是来雍州走亲戚的。谁知亲戚搬走了,她正发愁呢!” 郝守财眼睛一亮:“碧小姐?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年方双十,花容月貌!”王媒婆比划着,“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嘴,那身段...啧啧,是个男人见了都走不动道儿!” “家世!家世如何?!”郝守财乐的浑身发痒, “人家是江南丝绸商的独女,父母双亡,带着万贯家财来投亲。”王媒婆压低声音,“这位小姐要求也怪,必须找父母双亡,有家资会持家的男子,不拘容貌年纪。我思来想去,这雍州城只有员外您合适啊!” 郝守财喜得直搓手:“那...那小姐怎么说?” “我本来有些犹豫,毕竟您这年纪……”王媒婆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改口,“谁知我一提您,碧小姐竟满口答应了!说久仰郝员外大名,知道您节俭勤家,正是她想要的良人。” “真的?”郝守财心脏砰砰直跳,略有些迟疑,“她,她真这么说?!王妈妈,你莫不是听错了??” “千真万确!”王媒婆拍胸脯,“我王媒婆做媒三十年,从不说假话,您说这还不是天降良缘?” 这下郝守财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差点激动的昏过去,连声道谢,又摸出一锭银子:“王妈妈,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媒婆接过银子,又迟疑道:“不过...碧小姐说了,成亲花费银钱,铺张浪费。不如就住进府上,两人情投意合岂不更好,也能省去大笔开销。” “省开销?”郝守财一拍大腿,“好好好!这位天仙美人真真懂事!王妈妈,快,快带我去见她!” 两人来到客栈,碧粉儿果然在房中。郝守财一见,三魂七魄顿时去了一半。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蓬松簪了几只碧玉簪。眉目含情,肌肤胜雪,腰肢不盈一握,如出水芙蓉,真是我见犹怜。 “碧,碧小姐...”郝守财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当场,口水差点流出来。 “这位…就是郝员外?”碧粉儿微微屈膝,声音轻柔似春风,“粉儿有礼了…” “碧小姐……”郝守财回过神来,连忙还礼,“在下郝守财,见过小姐。” 王媒婆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他哪曾见过这般美人儿,恨不得掏心掏肺:“碧小姐…郝某,郝某对小姐一见倾心,承蒙小姐不弃…” 碧粉儿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郝员外不必拘礼,请坐吧。王妈妈都跟我说了,员外会持家,我最欣赏这样的男子。” “哪里哪里……”郝守财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碧小姐才是……才是天仙般的人物。能得小姐垂青,郝某三生有幸。” “员外过奖了。”碧粉儿垂下眼帘,面露哀戚之色,“我父母早亡,独自一人打理家业,实在辛苦。一直想找个能依靠的良人,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听闻员外也是独自一人,且善于生意之事,这才动了心思。” 碧粉儿眼中水光潋滟:“只望员外善待粉儿便是…”她声音娇柔,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一定对小姐言听计从!绝不让小姐受半点委屈…”郝守财喜不自胜,连连点头,“能娶到小姐,是我郝某的福分!” “小姐入我郝府,家财无人打理…”郝守财试探的问道, “我已派老仆回去家中打点,”碧粉儿盈盈一笑:“粉儿的嫁妆待成亲之后再行运来,员外莫要心急..” “不心急!不心急!都是自家人了……”郝守财越看越喜,当即拍板:“小姐若不嫌弃,今日就搬去寒舍!咱们...咱们早日成亲!” 碧粉儿羞涩的点点头:“都听员外安排…” 当日,郝守财就用一顶小轿将碧粉儿接回府中。没有宴席宾客,只在房中摆了一桌酒菜就算成亲了。 洞房花烛夜,郝守财急不可耐。 “夫人...”他搓着手,两眼放光。 碧粉儿坐在床沿,更添几分娇媚。她笑着道:“老爷先别急...妾身有话说。” “夫人请讲!” “妾身什么都没要就进了郝家的门,但规矩总得定。”碧粉儿抬眼,眼中波光流转,“今后家中银钱出入,妾身都要掌管才行。” 郝守财脸色一变,钱是他的命根子,哪能交给别人? “这...夫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家中情况。还是我先管着,绝不委屈你。” 碧粉儿小嘴一撅,佯装起身:“既然老爷信不过妾身,那妾身还是走吧。” “别别别!”郝守财连忙抱住她,“夫人莫生气...这样,你先看看这些。” 他颤着腿爬下床,从柜子里拖出箱子,打开锁,得意的道:“夫人随便选,都是你的。” 碧粉儿只淡淡瞥了一眼:“老爷就拿这些来敷衍我吗?可见对粉儿的心不真…” 郝守财急了,咬牙道:“夫人!我对你一片真心啊!我还有样宝贝,过几日给你看!” 碧粉儿捂嘴轻笑道:“什么宝贝神神秘秘的?” 烛火下她香腮玉肌,腰肢纤细,美得令人窒息。 郝守财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 碧粉儿娇柔妩媚,让他欲罢不能。郝守财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极乐,只觉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一夜缠绵,郝守财昏过去几次。醒来时天已微亮,碧粉儿正对镜梳妆,容光焕发。 “夫人起得真早...”郝守财想坐起,却浑身酸痛。 “老爷再睡会儿。”碧粉儿回头嫣然一笑,“今日我让仆役们都放假了,工钱照付。咱们好好歇几日。” “放假?工钱照付?”郝守财肉疼,“那得多少钱...” “老爷…”碧粉儿撒娇,“新婚燕尔,哪有让外人打扰的道理?钱没了可以再赚,这良辰美景可不等人。” 郝守财被她一哄,又迷糊了:“好好好,都听夫人的。” 第二日又是无尽缠绵,郝守财只觉得自己像回到了二十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第三日郝守财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头昏脑涨。他挣扎着坐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脸色灰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活像大病初愈。 “我这是……”他喃喃自语,“怎么了…” 碧粉儿端着热水进来,笑着上前:“老爷醒了?来,擦把脸。” 郝守财擦了擦脸,感觉精神稍好一些,但还是浑身无力。 碧粉儿抿嘴一笑:“老爷要注意身子,可别累着了…” 郝守财见她妩媚多情,手又不老实的摸向腰肢。 “老爷…..”碧粉儿娇嗔一声,却也没躲。 两人又滚作一团。 云雨过后,郝守财瘫在床上喘着粗气,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老爷答应给妾身看的宝贝呢?”碧粉儿娇声道, 郝守财硬撑着慢慢爬下床,颤着双手从暗格里取出那个丝缎包裹,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的红珠。 碧粉儿眼睛一亮,又娇笑着将郝守财推倒在床:“老爷对妾身真好...” “粉…粉儿……”他费力的喘息着,想推开她,却使不上力。 碧粉儿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诡异:“老爷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我有点喘不过气……”郝守财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那就别说话了。”碧粉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让我好好伺候您……” 郝守财迷迷糊糊,只觉得今日的碧粉儿格外热情。正神魂颠倒时,忽觉身上一沉,忽觉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腿。 碧粉儿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郝守财,你看我美吗?” 郝守财勉强睁开眼,这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压在他身上的,哪里还是那个美若天仙的碧粉儿! 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嘴唇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眼睛变成了竖瞳,泛着幽绿的光,白嫩的肌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鳞! 背后的尾巴足有手臂粗细,像蛇的信子,在空中灵活地扭动。 “啊!!!”郝守财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妖怪!妖怪!!!” “妖怪?”碧粉儿的声音嘶哑难听,“郝守财,你现在知道怕了?” “你、你到底是谁?!”郝守财涕泪横流,吓得身如筛糠。 “我是灵山中的壁虎精。”她娇笑着伸出弯钩般的指甲,轻轻抚摸郝守财的脸:“呵呵,你不是喜欢美人吗?我就变个美人给你!” “壁,壁虎精……”郝守财浑身发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无冤无仇?”碧粉儿冷笑道,“郝守财,你好好想想,你从山里带回来的那些财宝,还有那颗红珠……到底是谁的?” 郝守财心中一凛:“那、那是……” “那红珠我的内丹!”碧粉儿厉声道,竖瞳中凶光毕露,“我修炼五百年历经雷劫,千辛万苦才结成这颗内丹!修炼需吸收日月精华,而金银珠翠历经岁月沉淀,蕴含纯净的‘金气’和‘玉髓’,对修炼大有裨益。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内丹放在财宝中,让它吸收金玉之气。” 她越说越怒,指甲狠狠陷入郝守财的皮肉:“那日我出门访友,回来就发现洞中财宝被盗,内丹不见!我修为大损,差点现出原形!顺着感应才找到你家,隐身入梦警告你,让你把财宝还回去,你非但不听,还振振有词!” “不!不要!”郝守财痛哭流涕,“我还!我还!那些财宝我都还给你!红珠也还你!求求你放过我!” 壁虎精腥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现在……你就用这一身精气,来弥补我吧。” 郝守财只觉得浑身精血倒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干瘪下去... 壁虎精吞下红珠,化作一阵清风穿窗而去。 三日后,归来的仆役推开房门,被吓得魂飞魄散。 郝守财已成干尸,死状极惨。而新夫人碧粉儿,却不知所踪。 官府来查,也找不到他杀痕迹,只当是暴病而亡。 郝守财的死很快传遍雍州城,众人议论纷纷,都说他是遭了报应。 “听说了吗?郝守财死了,变成了一具干尸!” “活该!让他吝啬!让他欺压百姓!” “那碧粉儿定是妖精变的,专吸这种贪心之人的精气!”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贪,不能太坏,不然迟早遭报应!” …… 郝府的家产充公后,一部分用来修桥铺路,一部分赈济贫苦。那些曾被郝守财克扣工钱的伙计,也都得到了补偿。 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死了,钱没花了。 曾经被郝守财欺压过的人,却意外地得到了补偿。 东郊的李老汉下田时锄头碰到了一个陶罐,里面装满了银钱。他用这些钱治好了儿子的腿,翻修了房子,剩下的买了些田地,一家人过上了好日子。 曾经被压价典当母亲遗物的妇人,某日清晨开门后却发现地上放着那只玉镯。 ….. 而城外的灵山中,壁虎精红珠归位,修为大进,头顶竟隐隐有角冒出。 三年后,雍州城来了位游方的老道士。他听说了郝守财的事,摇头叹息:“财宝动人心,可也得看是不是无主之物。那郝守财若肯将财物归还,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有人问:“敢问道长,那妖怪还会害人吗?” 他沉思片刻,轻捋长须:“妖亦有道,她不害无辜。只惩贪心之徒,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众人唏嘘不已,从此雍州城多了句俗语:莫学郝守财,贪心招祸来。 而灵山深处,曾有进山的人看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隐约是龙形。老人们都说,那是山神修炼有成,在庇佑这一方水土。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第1章 采珠女(上篇) 大唐开元十七年,岭南道崖州临海处有个渔村,名唤珍珠湾。 湾内水深浪静,盛产珍珠珊瑚,素有“南海宝库”之称。村中百来户人家,多以采珠、捕鱼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去。 村中女子多不出海,唯有一人例外。 沈珍珠是崖州最有名的采珠女,那生得那叫一个标致。 眼如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嫣红。村里老人常说,这模样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怕是要选进宫里当娘娘的。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舅舅长大,十岁就跟着舅舅下海采珠,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舅舅前年病故后,她便独自撑起这个家,靠采珠为生。 这日天刚蒙蒙亮,沈珍珠身穿特制的采珠衣,头戴牛皮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口鼻处插着两根芦苇管,用于水下换气。腰间系着皮囊,里面装着采珠刀、绳索和几个小布袋。 这日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下海。 “珍珠姐,今儿风大,别下水了吧?”邻居阿海趴在院墙上喊。 她闻声扬头,笑意清浅:“不妨事,今日潮水好,说不定能寻着大珠。” 阿海摇摇头:“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上月村东边的王麻子就是追一颗白珠,被暗流卷走,尸骨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没事,我晓得轻重。”沈珍珠将一把短刀绑在小腿上,“阿海,你娘的风湿好些了没?” “珍珠姐...”阿海眼眶一红,“你又破费送膏药给阿娘,我家上回借你的钱还没还...” “你客气什么,这谁还没有个难处?”沈珍珠拎起竹篮,“等你家船修好了,多打几网鱼,日子就能好起来。” 海滩上渔民们忙着整理渔网,修补船只。采珠人则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见到沈珍珠,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 “珍珠姑娘,早啊!” 她笑着一一回应,走到自己的小船旁。正要解缆,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争吵声。 “您这租金……再宽限几日吧。”一个妇人哀求道。 “宽限?都宽限三个月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今日必须交齐,否则就搬出去!” 沈珍珠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的寡妇张婶子正眼泪汪汪地哀求房东李大海。 张婶子的丈夫去年出海遇上风暴,尸骨无存,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帮忙。 沈珍珠皱了皱眉上前问道:“李大叔,张婶欠您多少租金?” 李大海瞥她一眼:“三个月,共九百文。怎么,你要替她还?” 沈珍珠从腰间的荷包里数出钱递给李大海,她忙转头说:“张婶子,这钱不用你还。” 张婶子愣住了,泪眼婆娑的就要下跪:“珍珠,这、这使不得啊!” “婶子!”沈珍珠连忙拦住她,“您说什么呢,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二百文,塞到张婶手里,“给孩子买些吃的,瞧他们瘦的。” 周围一片寂静,李大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嘟囔着“充什么阔气”,拿着钱走了。张婶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一旁的莲花叹道:“珍珠姐姐,你心善是好事,可也得为自己打算。采珠这行当,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大了一身伤病,没钱可怎么活?” 沈珍珠笑道:“放心,我有分寸。”说罢驾着小船出海了。 话虽这么说,可村里人都知道,沈珍珠这“分寸”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这些年她帮过的乡邻不计其数,王家孩子生病,她出钱请大夫。赵家房子漏雨,她出钱买瓦砖,就连路过乞讨的外乡人,她也要给些钱粮。 为此,村里人没少人劝她。可她总是笑着应承,转身该帮还是帮。 “这姑娘,太实心眼了。”众人私下议论,“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沈珍珠却不以为意,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到人,花得就值。 船行至东南一处海域,这里水深礁多,盛产珠贝,但是暗流汹涌,危险重重。采珠人多在浅海活动,她却敢往深处去。 沈珍珠停船下锚,换上水靠。将一根长绳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船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她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眼睛又毒,往往能发现别人遗漏的好珠。 海水冰凉刺骨,越往下光线越暗。阳光透过海面,化作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在珊瑚丛中,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各色鱼群在珊瑚间穿梭,海草随水流飘摇,美得令人窒息。 沈珍珠如鱼般灵活,双腿一蹬便下潜数丈。 采珠是门技术活,通常选壳厚色深的贝壳,更容易开出好珠。然后小心撬开贝壳,不能伤到贝肉,取珠留贝,来年还能再采。 她手法娴熟,不到一炷香时间,已采到三颗珍珠。两颗圆润莹白,一颗略小,却泛着淡淡的粉色,是罕见的“胭脂珠”。 她将珍珠收入腰间皮囊,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忽然瞥见远处珊瑚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扭动。 她凝神望去,不由得心中一紧。 一条巨大的海鳝,身长足有两丈,粗如水桶,通体暗褐,布满诡异的花纹。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尖牙,口中黏液在海水中拉出恶心的丝线。 此刻正在疯狂追逐一只海马,那海马通体银白,头似骏马,长尾卷曲,背稽如纱。身上有着淡金色的环状纹路,游动的姿态极为优雅。 海马试图逃向珊瑚丛,海鳝又一次猛扑,利齿撕下几片银鳞,鲜血如丝线般在水中飘散。 沈珍珠自幼在海边长大,知道海鳝性情凶残,牙齿锋利,黏液带毒,这海马怕是凶多吉少。 忽见那海鳝追至近前,猛地一窜,利齿狠狠咬向海马脖颈! 沈珍珠来不及细想,将手中竹篓奋力掷出。 “砰!”竹篓正中海鳝头部,海鳝吃痛,猛地转头,猩红的小眼死死盯住了她。 糟糕! 沈珍珠心中暗叫不好,立刻抽出短刀戒备。那海鳝已如箭般射来!张口喷出一股浑浊的黏液,她侧身躲开毒液,刀锋在海鳝腹部轻轻一划,海鳝惨嘶一声,扭身逃窜,转眼消失在深海中。 沈珍珠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怕,刚才那一刀若是偏了半分,此刻被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己了。 她感觉胸口发闷正要上浮,却见那只银白海马轻盈地游了过来,绕着她转了三圈,长尾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似乎在表达谢意。 “快走吧,”沈珍珠心中默念,“这里危险。” 海马似乎听懂了,又绕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游向珊瑚丛深处。 她不敢耽搁,迅速上浮。破水而出时大口喘息,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今日受了惊吓,又耗费太多体力,她不敢再潜,便收起锚驾船回岸。 一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回头望去,海面平静,只有夕阳洒下万点金光。 回到村里时已是傍晚,沈珍珠的家在村西头,是三间瓦房的小院。 门口遇见隔壁齐大妈端着碗过来了:“珍珠回来啦?今日捞到什么好东西?” 沈珍珠苦笑一声:“就三颗珠子还被我弄丢了,竹篓也落下了。” “哎哟,人没事就好!”齐大妈将碗递上,“刚熬的鱼汤,趁热喝。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干这玩命的活计,图什么呀?攒点钱找个好人家嫁了多好。” 这话沈珍珠听多了,也只是笑笑:“我觉得现在挺好。” “好什么好!”齐大妈压低声音道,“前村张媒婆说了,潮州城里周员外的三公子看中你了,托人来问呢。那可是大户人家,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大妈,”沈珍珠不悦的打断她,“周家三公子妻妾成群,我去做什么?”她摇摇头,“我宁可在海里自由自在,也不愿进深宅大院看人脸色。” 齐大妈还要再劝,沈珍珠又问道:“对了,阿牛哥的腿好些没?我这儿还有点跌打药。” “好多了好多了!”齐大妈感激道,“多亏你上次送的那瓶药膏,擦了三天就能下地了。珍珠啊,大妈也知道那宅院不是好进的,可你心太善,见谁有难都帮。你也得为自己打算,哪天采不动珠了,总得有个依靠……”她絮絮叨叨转身离开。 沈珍珠微笑:“大娘放心,我心里明白。”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攒下什么钱。采珠所得,一半用来维持生计,一半都帮了别人。 她自幼父母离世跟着舅舅长大,是村里人你一口饭我一件衣,帮衬着把她拉扯大。如今她回报乡邻是应该的。 翌日清晨,沈珍珠推开房门,门口地上,赫然放着那只昨日丢失的竹篓! 湿漉漉的,还沾着海草和泥沙,正是她丢在海里的那只!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口?深海之中,谁能捡到又送回来?! 更奇的是,篮子里装满了各色罕见的贝类。有莹白如玉的砗磲,有紫光流转的夜光贝,有纹理如星空的唐冠螺……粗略一数,足有二三十只。 她蹲下身,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珍珠贝,用随身小刀撬开,壳中没有贝肉。 “哗!”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滚落掌心,珠子圆润无瑕,泛着粉金的光泽,表面似有虹彩流动,是极品“虹彩珠”!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忙撬开其他贝壳。墨绿,淡紫色,金黄……每只贝壳里都有一颗珍珠,最小也有拇指大,最大那枚竟如鸡卵,通体银白,皎洁如月。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如鼓,她四处张望。院门紧闭,墙头也无攀爬痕迹,送篮子的人是如何进来的? “这……这是谁送的?”她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沈珍珠犹豫再三,将珍珠小心收好。拿了其中一颗去城中换了钱。 她揣着沉甸甸的银锭,先去粮店买了米面,又去船坞付了修船定金,最后到药铺买了些常用药材,准备送给村中老人。又给几户困难人家送去了米油钱粮。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接二连三。 第二天门口竟放着一串用珍珠和贝壳串成的项链,工艺精巧,美轮美奂。 第三日摆着几块天然金块,成色极纯。 第四天竟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枝杈完整,色泽鲜艳。 沈珍珠再也按捺不住好奇,这天她早早熄了灯,躲在屋内从窗缝里往外瞧。 月上中天时,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一位白衣公子悄然现身,他身形修长,身姿挺拔,长发如墨,手中捧着一株玉色珊瑚,径直走到澜汐门前,正要放下…. “公子留步!”沈珍珠猛地推开门,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公子吓了一跳,手中的珊瑚差点掉落。沈珍珠趁机将他拽进屋里,反手闩上门,点燃蜡烛。 烛光下,公子面如冠玉,肤白似雪,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他气质出尘,带着几分仙气。 那男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躲闪,竟有些羞怯。 “姑…姑娘……”他声音清润,有些窘迫, 沈珍珠松开手,福了一福:“公子见谅,小女子唐突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这些日子门前的珍珠金石,可是公子所赠?” 男子脸一红,微微颔首:“姑娘不记得了我了吗?在下沧玉,那些薄礼……确是我所赠。” 珍珠一怔,正色道:“公子容貌俊美,仪态不俗,我何曾见过?况且你我素昧平生,我怎能收如此厚礼?” 沧玉眼中满是真诚:“姑娘说笑了…那日在海中,若非姑娘仗义相救,我早已葬身那海鳝之口。救命之恩,岂是这区区薄礼能报答的?” 沈珍珠一怔:“海中….” 她忽然想起那日救下的银白海马,又看看眼前这清俊公子,不由得睁大眼睛:“难道公子是……” 沧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姑娘猜得不错,那日姑娘所救的海马,正是在下。” 沈珍珠震惊不已,她上下打量着沧玉,见他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公子……当真是海马所化?那日在海中…” 沧玉叹息一声:“我们海马一族世代居于南海深处,与海中各族和睦相处,逍遥自在。谁知月前从北海来了一条鳝精,他道行不浅,性情凶残。看中了我们聚居的碧波宫灵气充沛,便来强占,还掳走了族中几名少女。 他眼中闪过怒色:“我带着族人将它赶走,救回姐妹。那海鳝精怀恨在心,趁我在海草丛中休憩时偷袭,若非姑娘出手,我怕是凶多吉少。” 说罢,他起身深深一揖:“姑娘大恩,沧玉铭记在心!” 沈珍珠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那日我也是误打误撞,也算不得什么恩情。” “海马一族素爱收集亮丽之物,宫中宝库堆积如山。我想着姑娘采珠为生,这些或许有用,便每日取些送来。”他有些羞怯顿了顿道,“姑娘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沈珍珠忙道,“只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她忽然想起什么,着急道:“糟了!那海鳝精未死,它定会回来报仇!” 第1章 采珠女(下篇) 沧玉神色一凛:“姑娘说得是,那海鳝精睚眦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姑娘放心,经过上次,我已有所防备,它敢再来定叫它有来无回。”他面露忧虑道,“倒是姑娘……你若被它盯上,恐有危险….” 沈珍珠心中一暖,摇头笑道:“我常年下海,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公子不必忧心。” 烛火摇曳,沧玉忽然问道:“姑娘….你知道我是妖,心中就没有半分害怕吗?” 沈珍珠莞尔一笑:“有什么好怕?万物有灵,妖有好坏,人有善恶,这世间口蜜腹剑,心思歹毒之人比比皆是。妖也好,人也罢,看的是心,不是皮囊。” 沧玉顿时胸口一热,不觉脸颊绯红。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东方泛白,他才起身告辞。 自那日后,沧玉便常来珍珠的小院。 他不再只送珍宝,而是带来各种海中趣物:闪闪发光的海星,能咿呀发声的螺壳,甚至有一次抱来一只小海豚,在院中的水缸里顶着藤球玩… 沈珍珠笑得前仰后合:“你呀,净弄这些稀奇的玩意儿..” “只要你开心便好….”沧玉看着她笑,眼中满是温柔。 沈珍珠总是回赠些新蒸的糕点,刚酿的米酒,或是集市上买的漂亮绸布… 村中渐渐有了流言,说沈珍珠家常来一位俊美的白衣公子,两人关系亲密。 有好事者打听沧玉的来历,沈珍珠也只说是城中友人。大家虽疑惑,但见沧玉温文有礼,出手大方,又常常帮衬村民,也不疑有他。 只有阿海有些担心:“珍珠姐,那位公子...我看着不像普通人…不过,你还是要留个心眼。” 沈珍珠正在补渔网,闻言抬头笑道:“怎么不像普通人?” “说不上来...”阿海挠头,“就是太...太完美了!相貌好,脾气好,还懂那么多...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咱们这小渔村?” 沈珍珠笑而不语,只是埋头做活。 这日傍晚,沧玉来的特别早,他穿了一身蓝鳞长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海葡萄和几样罕见的海果。 “珍珠…”沧玉笑着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珍珠一愣,嗔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准备礼物…. 沧玉轻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浓情蜜意:“能和你一起,便是我最好的生辰礼…” 沈珍珠脸一红,低下头去。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珍珠,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期盼…有一个人,让你想日日见到,时时惦念。” 沈珍珠脸颊微红,眼中水光潋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情动。 “我知道人妖殊途,知道不该动情。可我对你朝思暮想,倾心不已,我不想后悔一世!珍珠,你可愿……同我在一起?”沧玉神色认真,颤声问道, “我愿意。”她轻声道,“我不求来世,只要今生,不管你是人是妖,我们有真情便好。” 沧玉突然有些羞赧,眼眸泛水的望向她:“珍珠….你可知道,我们海马一族,是雄性孕育后代?” 沈珍珠一怔:“听说过...怎么了?” “若我...”沧玉眼中映着月光,“我为你孕育子嗣,你可愿意?” 珍珠脸一红,啐道:“胡说什么!” 沧玉一脸认真:“珍珠…我们海马族终生只与一位伴侣相爱相守….我愿与你相伴,陪你终老,不离不弃…” 院外海风轻柔,涛声阵阵。沈珍珠心跳如鼓,轻声道:“结得同心,白首不离,我定不负你…” 沧玉大喜,将她拥入怀中。一吻缠绵,难舍难分。红烛摇曳,纱帐轻摇,交缠的身影直到精疲力尽,才相拥而眠。 甜蜜的日子过了两个月,珍珠湾忽然来了位收宝人。 此人面黑有须,瘦长身材,一双小眼闪着精光。他自称姓乌,专门收购珍珠、珊瑚等海产。 “各位乡亲,乌某初来乍到,想收些珍珠珊瑚,价钱好商量。有好货的,尽管拿来!”他笑语盈盈的站在村口,声音嘶哑。 渔民们都将信将疑,见他说得诚恳,便有人试探着拿了珍珠去卖。那乌商人果然豪爽,不论成色大小,一律高价收购,甚至比市价还高两成。 消息传开,全村沸腾,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把积攒的珍珠都拿出来卖。 沈珍珠也被阿海拉去看热闹, “珍珠姐,你快看!我那几颗歪瓜裂枣的珠子,乌商人给了十两!”阿海兴奋得脸通红, 沈珍珠常与珠宝商打交道,知道珍珠成色差异极大。可这乌商人不看品相一律高价收购,其中必有蹊跷。 她隐隐觉得,这人虽然笑容可掬,表面慈善。但眼神过于凶悍,看人时像毒蛇盯住猎物,不由得让人脊背发凉。 正思忖间,那乌商人忽然挤开人群走到她面前,咧嘴笑道:“这位姑娘,我看你气度不凡,定有好货。可有珍珠珊瑚要出手?” 沈珍珠警惕的后退一步,淡淡道:“没有。” “没有?”乌商人眯起眼,上下打量她,“我听说姑娘常下海采珠,家中怎会没有存货?莫不是信不过乌某?” “确实没有。”沈珍珠压下心中异样,“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好东西。” “姑娘谦虚了。”乌商人走近几步,鼻翼微动,似乎在嗅什么,“姑娘身上……有深海灵物的气息。若是得了什么宝贝,乌某愿出高价购买。” 这话说得古怪,沈珍珠摇摇头:“我只是个普通采珠女,哪来什么深海灵物。” 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乌某听说……你与一位白衣公子往来甚密?那公子相貌俊美,出手阔绰,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沈珍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与你有何干系?” “嘿嘿,随便问问。”乌商人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姑娘可要当心啊!”说罢转身继续收珠去了。 村中人得了银钱,便热情的邀他住下,他也不推脱,在村里好吃好喝的待着,每日收珠。 沈珍珠回到家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那乌商人的眼神语气,都透着诡异。 而且他特意提到沧玉……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她本想等沧玉来商量,可他昨日回海中处理族中事务,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可就这几日,珍珠湾怪事频发。 先是村里的井水变得浑浊,有股淡淡的腥味。村民们喝了水后上吐下泻,请了大夫也查不出病因。 接着有几个孩童耍时失踪,有幸找回的孩子却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看见“黑蛇”。 乌商人神色凝重,面露震惊的道:“乌某走南闯北,曾听说有种跟海妖定契的邪术,将孩童丢入海中献祭,可换来珍宝。敢问村中是不是有人发了横财?” 大家很快想到沈珍珠,她最近确实出手阔绰,修船买粮,帮衬乡邻,可那么多钱从哪来? 流言开始悄悄的蔓延。 “听说了吗?!沈珍珠跟海妖有染!村里丢的孩子八成跟她有关!” “不可能吧!珍珠怎么会….” “人不可貌相,她家里那位白衣公子神出鬼没的,肯定不是人!” “怪不得她突然这么阔绰,珍珠珊瑚要多少有多少,原来是海妖给的!” “井水变浑,大家生病,都是她招来的晦气!” ……. 流言越传越凶,村民们看沈珍珠的眼神也变的畏惧厌恶。莲花不敢再来找她,张婶子见了她也绕着走,连阿海都摇头叹气:“珍珠姐….你好自为之吧。” 沈珍珠又气又急,这定是那乌商人搞的鬼,可无凭无据,如何辩白? 这日,她正在家中生闷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推门一看,只见乌商人带着十几个村民,气势汹汹地朝她家走来。 “沈珍珠!”乌商人指着她厉声道,“都是你与海妖勾结,引来灾祸,害得全村不得安宁!“他转身对村民道,“这等妖女,献祭幼童,天理难容,就该烧死她!” 众人有些犹豫不定,窃窃私语。 “可幼童失踪也没确实的证据是珍珠做的…不如将她赶出村子…”村长面露难色,“珍珠丫头可能是被海妖迷惑了呢!” “对!赶出去算了!”有人附和, “让她滚出珍珠湾!” …… 沈珍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商人:“你血口喷人!我看你才是妖孽!幼童失踪跟你脱不了干系!那日在海中袭击沧玉的海鳝精,就是你!”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乌商人脸色一变,随即狞笑起来:“既然被你识破,那就不装了。”他身形一晃,皮肤泛起诡异的油光,眼睛变成猩红色,“不错,那日被你坏了好事,今日定要你偿命!” 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跑得慢的几人被他撕烂四肢吞吃下腹,满地鲜血淋淋,惨不忍睹。 沈珍珠怒极,拿着鱼叉投掷过去,海鳝精张口喷出一股毒液,她就地一滚顺势躲开。毒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正在这危急时刻,忽然一道白影落在她身前。 “乌鳞,你这恶鳝!吃人害命,还敢为非作歹!”沧玉怒喝道,手中多了一柄红似焰火的珊瑚剑。 乌鳞哈哈大笑:“来得正好!今日就将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并收拾了!” 他身形暴涨,下半身变成粗长的鳝尾,在地上扭动。张口喷出更多的毒液,尾巴同时横扫,卷起狂风。 沧玉将沈珍珠护在身后,珊瑚剑舞出一片剑光,将毒液尽数挡下。两人战在一处,剑气纵横,毒液四溅,打得飞沙走石。 沈珍珠焦急万分,忽然灵机一动跑进屋里,抱出一坛烈酒砸向乌鳞,同时将火折子扔了过去! “轰!!”烈酒遇火即燃,乌鳞顿时成了火球,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沧玉看准机会,一剑刺穿他心口! “啊!!!”他发出最后的惨叫,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成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地下。 过了好久,村民们才敢从躲藏处出来,个个面如土色,羞愧难当。 沧玉他收起珊瑚剑怒斥道:“那乌鳞是北海来的海鳝精,在井中下毒!吞食孩童!珍珠心地善良,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她待大家如何?!还请诸位明鉴,不要听信谗言,冤枉好人铸成大错!” 阿海满脸愧疚,带着大伙跪下哭道:“珍珠姐,对不住……我们被那妖怪蒙蔽了!错怪了你…让你受了委屈!” 沈珍珠沉默半响,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 她拉了拉沧玉的袖子,低声道:“给他们把井水的毒解了吧…” 沧玉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众人:“此乃‘清心丹’,可解井水之毒。每人服一粒,三日便愈。” 众人连声道谢,跪下磕头,拜了又拜。 “玉郎,”她轻声道,“我跟你去海底,可好?” 他又惊又喜:“你想好了?海底虽美,但毕竟与人间不同,你真的愿意与我同住?” 沈珍珠郑重的点点头,沧玉取出一颗避水珠,让她含在口中。 “抓紧我。”沧玉牵起她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透明的通道。他们穿过五彩斑斓的珊瑚丛,掠过成群结队的鱼虾,最终抵达海底。 碧波宫珊瑚为墙,珍珠铺地,海马族人形貌各异,却都友善热情,对珍珠这个“陆上来客”都充满了好奇。 “这就是我们的家。”沧玉柔声道。 从此,沈珍珠便在海底住了下来。她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帮着海马族整理珍珠,照料珊瑚,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沧玉对她极尽宠爱,两人形影不离,恩爱非常。 一年后,沧玉忽然觉得身体不适,时常恶心呕吐。沈珍珠担心得不得了,连忙请来海医诊治。 海医替沧玉把了脉,忽然哈哈大笑:“恭喜恭喜!这是有喜了!” 沈珍珠愣住了:“有、有喜?” 沧玉脸一红,低声道:“我跟你说过,海马一族……都是雄性孕育后代。” 沈珍珠又惊又喜,摸着沧玉平坦的小腹:“我以为…这里……有我们的孩子?” 沧玉点点头,眼中满是柔情:“嗯,我们的孩子。”沈珍珠热泪盈眶,轻轻抱住他。 接下来的日子,她将沧玉照顾的无微不至。沧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不便。沈珍珠便日日陪着他,安抚他,唱小曲,抚摸他圆滚滚的肚子… “珍珠…”沧玉靠在她怀里轻声道,“你说,孩子会长得像谁?” “像谁都好,我更在意你…”沈珍珠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又过了三个月,沧玉临产。 整个碧波宫严阵以待,产房设在殿中的温泉,可缓解疼痛。沧玉泡在泉中,沈珍珠握着他的手,紧张得手心冒汗。 “别怕。”沧玉反而安慰她,“海马族生育比人类轻松些….” 过了几个时辰,碧波宫喜迎龙凤胎。 沈珍珠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玉郎….你辛苦了…” 沧玉摇了摇头,满心欢喜的道:“珍珠…谢谢你,给了我做父亲的机会…”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老人们总说,海神守护着这片海域,保佑渔民平安,采珠丰收。 每当月圆之夜,总有渔人看见海面上有一对神仙眷侣,携手踏浪,身后跟着一对金童玉女。 第1章 白仙 南晋永初七年,正值暮春时节。 皇帝司元尧携皇后秦芷若及文武百官,前往皇陵祭祀。御驾行至雁荡山时,满山新绿,草木葳蕤,清香扑鼻。 司元尧坐在金辇中,被颠簸得心烦意乱,不由面露戾气斥道:“到底还有多远?” 随行的太监总管李福顺忙谄媚道:“回禀陛下,这山路难行,前面转过山坳便是。” “晦气!”司元尧啐了一口,“年年祭拜这些死人,能保佑朕什么?” 秦芷若闻言垂眸,轻声劝道:“还请陛下慎言,祭祀是为国祈福…” 司元尧嗤笑道:“皇后倒是贤德…” 忽然路旁草丛窜出一只白毛刺猬,背着一身红果,轻盈的从御驾前掠过。 前方车队一滞,传来喧哗之声。 “谁这么大胆,竟敢惊扰圣驾?”司元尧不由怒道, 李福顺眼睛一亮,回禀道:“陛下,是只刺猬,正在觅食。” “有意思,”司元尧眯眼打量,“朕听说刺猬肉可入药?” 他忙道:“陛下圣明,刺猬肉性平,可补中益气…..” 秦芷若不悦的瞥了他一眼,劝解道:“陛下,刺猬乃祥瑞之物,颇有灵性。春日正是繁育时节,不宜杀生。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陛下三思!” “哼,妇人之仁。”司元尧一脸阴沉,对侍卫挥挥手,“捉来杀了,剥了皮给朕炖汤。” 侍卫领命去追,那刺猬极其灵巧,窜入一片药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司元尧见状大怒,命人放火:“朕倒要看看,它能躲到几时!”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秦芷若急得跪地劝阻:“陛下!春日里风干物燥,万一引发山火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朕是天子,烧几根草算什么?”司元尧冷笑,“天下万物皆为朕有,别说杀几个畜生,就是杀人,也是朕的恩赐!” 正说着,草丛中传来阵阵凄厉的尖叫。侍卫用树枝拨开灰烬,只见几只幼小的刺猬被烧得焦黑,蜷缩在草根处,已然气绝。那只白刺猬立在旁边,浑身颤抖,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司元尧。 司元尧被看得心中发毛,怒道:“看什么看!快把这畜生给朕剥了!” “陛下万万不可!”秦芷若跪地哀求道,“民间传说刺猬是‘白仙’,主吉祥安康。陛下何必如此….” 司元尧仰天大笑:“朕是真龙天子,还怕一只畜生?你身为皇后,不为朕分忧,反倒为个畜生说话。朕看你这个皇后,是当腻了!” 随行百官皆垂头跪地,不敢出声。 司元尧尤嫌不足,指着她继续怒斥:“你入宫二十年,只生了个公主,太子之位空悬,祖宗基业无人继承。朕没废了你,已是顾念旧情,你还敢在此指手画脚?” 秦芷若脸色煞白,心如死灰。二十年来她自问尽心尽力,换来的是冷落申斥,如今更是当众羞辱。 司元尧骂够了,拂袖上车。秦芷若被贴身宫女搀起,那白刺猬早已不见踪迹。她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草地,忍不住垂下泪来:“把这几只可怜的小家伙埋了吧…别让它们曝尸荒野…” 祭祀过程冗长乏味,司元尧心不在焉,草草行礼了事。 回程时天色已暗,鸦群归巢,叫声凄厉。 当夜秦芷若在寝宫内辗转难眠,她起身开窗,竟看见白日里那只逃走的刺猬正蹲在院中! “你...”秦芷若不由怔住, 那刺猬抬头看她,眼中竟有泪光,它前爪合拢,似在作揖,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几日,秦芷若呆坐在凤仪宫内,又想起司元尧那些话,“只生了个公主”、“太子之位空悬”…..他明知自己当年生公主时难产,几乎丧命,太医说她再难有孕,还要在众臣面前对她践踏折辱! 正在此时,宫中传来消息:张贵人在披香殿昏了过去。 秦芷若赶到披香殿时,殿中一片狼藉,张伶仪正靠在榻上,她双目红肿,面色惨白。 “妹妹这是怎么了?”秦芷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道, 张伶仪挣扎着起身,哭的梨花带雨:“姐姐……我活不下去了……” 秦芷若心中酸楚,轻声安慰,半晌之后她才哽咽着道出原委。 原来宫里设宴,酒过三巡,司元尧非要她跳舞助兴。前些时日她伤了腿,便推脱了几句,说自己腰腿不便,怕扫了陛下的雅兴。 谁知司元尧当场翻脸,指着她讥讽道:“看来你是老了,瞧着皱纹丛生,皮松肉垮,你也配做朕的贵人?朕留你在宫中,已是仁慈!” 她羞愤难当,离席欲走,司元尧竟命太监拦住,逼她当众卸妆。 “他说……说让众人看看,什么叫‘人老珠黄’……”张伶仪气的浑身颤抖,“姐姐,他竟如此折辱我!还说要废了我,送去庵里做尼姑……” 秦芷若听得心如刀绞,这些年司元尧强占臣妻,虐打宫人,羞辱妃嫔……朝中稍有正直之臣,都被他或贬或杀。 南晋朝堂乌烟瘴气,民间怨声载道,后宫更是人人自危。 张伶仪哭的浑身颤抖,眼中渐露恨意:“姐姐..我们就这样任由他作践吗?” 秦芷若沉默良久,轻声道:“陛下不仁,天必罚之….” 当夜,秦芷若做了个梦。 梦中有一白衣老妪,对她躬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老身乃雁荡山白仙,修行三百年,膝下子女,皆被昏君所害。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秦芷若突然惊醒,冷汗涔涔。 两日后,张贵人病了。说是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太医开了不少药,却始终不见起色。 秦芷若担心不已,前去去探望时,只见她面色潮红,双目紧闭。 “伶仪妹妹….”秦芷若轻唤道,“是我….” 张贵人却猛地睁开眼,盯着她缓缓开口:“娘娘,我有话想同你单独说…” 秦芷若心中一凛,立刻装作无事屏退左右,她定了定神问道:“你...你是谁?” “白仙。”张贵人神色自若,“这女子怨气深重,与老身心意相通。她愿借身躯给我,助我报仇。” “报仇…你想弑君?!”秦芷若面露惊惶, “正是。”白仙冷声道,“昏君残暴,天理难容!娘娘若愿相助,老身可保你母女平安,甚至...让你女儿登基为帝。” 秦芷若心中一动:“女帝…..” “嫡公主聪慧仁厚,远胜昏君。只要谋划得当,未必不可成。”张贵人沉声道, 秦芷若心跳如雷,女儿明玥虽年幼,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和仁心。若她为帝... “事成之后,请娘娘为老身立祠供奉,保我香火不绝。” 秦芷若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本宫答应你。” 八月中秋,宫中设宴。 司元尧心情极好,他开怀畅饮,醉得一塌糊涂。 “朕...朕是千古一帝!”他摇晃着举起酒杯,“天下….天下都在朕的掌控之中!后宫的女人,都靠着朕的恩宠活着!” 秦芷若冷眼旁观,这样的狂言,她听了二十年,早已麻木。 宴散时,司元尧醉得走不动路,她命李福顺将他抬去离宴厅最近的披香殿。 “人…呢?给朕滚出来伺候!”他躺在榻上,醉眼朦胧。 张伶仪从屏风后走出,神色平静:“臣妾在此。” 司元尧眯眼看了她半晌,忽然嗤笑:“是你这老货!朕怎么到你这儿来了?晦气!” 张伶仪将早已备好的醒酒汤,亲自喂他喝下。 “陛下今日兴致真好…..”她柔声道。 司元尧瘫在榻上,醉眼朦胧:“张贵人……你今日倒是乖顺。”他伸手摸她的脸,“可惜你老了……若是年轻二十岁,朕还能多宠你几年……” 张伶仪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臣妾能侍奉陛下,已是福分。” 她上前为他宽衣,动作轻柔。司元尧嘟囔着骂了几句,渐渐睡去。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张伶仪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司元尧。此刻他鼾声如雷,嘴角流涎,毫无帝王威仪,只是个丑陋的醉汉。 她缓缓拉过榻上的棉被,猛地盖住了司元尧的头脸。被子下传来闷哼声,司元尧开手脚不停的踢蹬挣扎,但他醉得厉害,如同困兽,徒劳无功。 张伶仪狠狠按住被角,面无表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被下的动静停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司元尧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没了气息。 次日清晨,披香殿传出惊呼:“皇上!皇上不好了!” 秦芷若带着太医匆匆赶来,只见司元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旁的李福顺自尽身亡。 太医院高院判诊断后跪地颤抖:“皇...皇上昨夜突发急症,已...已龙驭宾天!” 丧钟敲响,九声钟鸣,朝臣们匆匆入宫。丞相王俭、大夫魏正,太尉李固等重臣看到司元尧的遗体,均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看出些蹊跷,皇帝面色青紫,颈间似有隐约瘀痕,但谁也没说破。 秦芷若悲痛欲绝,在灵前几度晕厥。张贵人也哭得死去活来,说是要以死谢罪,被宫人拦下。 司元尧死得突然,但并非没有先例,南晋前两代皇帝都是突发急症驾崩。加上司元尧荒淫无度,身子早被掏空,太医也说可能是酒后引发旧疾。 更重要的是,朝中没人想深究。 司元尧在位二十年,刻薄寡恩,动辄责罚大臣。他强占臣妻为妃,更是犯了众怒。如今他死了,不少人在心里拍手称快。 “陛下啊……你怎么这么就去了…”王俭象征性地哭了几声,便转向秦芷若,“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走得突然,未立太子,这……” 魏正沉吟片刻进言道:“陛下膝下只有几位公主,按祖制该从宗室过继…” “本宫知道。”秦芷若拭泪,悲痛道,“陛下曾与本宫说,若有不测,当由嫡公主司明玥继位。” 朝臣一片哗然。 “女子为帝?这、这不合祖制!”立即有大臣跳出来反对, “南晋从未有先例啊!” “况且公主年幼…如何能担大任?” “怎么不合?”另一位老臣反驳,“太祖之妹文慧大长公主身为摄政王,不也开创了我南晋的文贞之治?如今嫡公主聪慧仁厚,正是明君之选!” …… 反对声此起彼伏,秦芷若早有准备,她看向王俭道:“丞相以为如何?” 王俭是三朝元老,心中了然。司元尧无子,宗室近支要么年幼,要么昏庸。若从远支过继,必生乱局。而嫡公主司明玥,聪颖明理,颇有其母风范。 更重要的是,秦芷若出身南晋顶级世家,其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所以这些年司元尧才迟迟未曾废后,若硬要反对…… “老臣以为,”王俭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嫡公主继位……也说得通。” 太尉李固是武将,他粗声道:“臣只效忠南晋!谁能让江山稳固,臣就效忠谁!” 这时,张贵人忽然昏厥,醒来后眼神大变,声音苍老威严:“吾乃雁荡山白仙!昏君司元尧残害生灵,触怒山神,故遭天谴!今嫡公主司明玥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若有异议,必遭灾祸!” 她说着竟然从口中竟吐出一枚白色的刺球!又昏了过去。 满朝哗然,皆被这异象镇住。 秦芷若趁机道:“天意如此,众卿岂可违背?!公主登基乃天命所归!!” 七日后,十四岁的司明玥在太极殿登基,成为南晋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年号“昭宁”。 秦芷若被尊为慈圣皇太后,张伶仪为慧安贵太妃。后宫妃嫔各有恩赏晋封,几位公主也分别封了千户石邑。 司明玥身着龙袍,头戴冠冕,虽年仅十四,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众卿平身。”她声音清亮,“朕决意减免赋税三年,与民休息。并着大理寺清查冤狱,凡蒙冤者,一律平反。在全国开女学,允女子读书科考….” 朝堂震动,减免赋税、平反冤狱还好说,开女学.…. “陛下!”有老臣出列,“女子科考,有违祖制啊!” “祖制?”司明玥微微一笑,“太祖时的祖制,可没说女子不能科考。况且,朕不也是女子?朕能治国,其他女子为何不能出仕?” 王俭上前一步温声道:“陛下圣明!女子亦是人,有才者当用。” 魏正坦言道:“新朝新政,不应拘泥于旧制!老臣以陛下马首是瞻!” 朝臣们议论纷纷,司明玥趁热打铁,又颁布了几条新政,皆是利国利民之举。 下朝后,司明玥来到慈宁宫,扑进秦芷若怀中:“母后,儿臣今日表现如何?” “很好。”秦芷若抚着她的头发,“只是治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子勤政爱民,才是正道。” “儿臣知道。”司明玥抬头,眼中闪着光,“母后,儿臣定要做个明君,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做官,掌自身命运,不再受男子欺辱!” 秦芷若心中一酸,欣慰道:“好!我儿贤明,必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当夜秦芷若便在凤仪宫设下香案,待夜深人静时,白衣老妪再次现身。 “多谢二位。”老妪含泪,“我大仇得报,老身该走了。” 秦芷若含泪深深一拜:“若非仙姑相助,我母女恐已葬身冷宫,此恩永世不忘。” 张伶仪亦垂泪叩拜:“仙姑大恩,伶仪感激不尽!” 老妪微笑:“人有善心,自有福报。愿二位平安喜乐,南晋海晏河清。”说完一阵白风过后便消失不见。 翌日司明玥下旨,在雁荡山修建白仙祠,命地方官员年年祭祀。又追封白仙为“护国佑圣真君”,享百姓香火。 昭宁三年,南晋国力渐复。司明玥虽年轻,却勤勉好学,加之有秦芷若和几位老臣的辅佐,朝政井井有条。 她推行的新政初见成效,女子学堂在各地兴起,不少才女通过科考进入官场。 这日秦芷若和张伶仪在御花园喝茶赏花,张伶仪如今日子过得舒心,人也丰腴了些,看着竟比从前年轻美貌。 “妹妹气色真好,看着跟刚入宫差不多…”秦芷若笑着道, “姐姐才是一脸福相,妹妹沾光罢了…”她笑的眉眼温和, “我听说,”秦芷若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侄女考中了女官?” “是啊,在翰林院做编修。”张伶仪满面红光,“那孩子从小爱读书,若在以前只能嫁人生子….如今好了,能施展才华了。” 秋风拂过,满园桂花香。远处传来钟声,是司明玥下朝了。她眉眼间已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在母亲面前,仍是那个撒娇的女儿。 “母后!贵太妃!”司明玥眉开眼笑,快步走来,“今日有好消息,北疆大捷,胡人递了降表!” 秦芷若和张伶仪相视而笑,齐声道:“陛下英明!” 司明玥蹲下身,将头靠在秦芷若的膝上柔声道:“是母后教得好….” 三人围坐,席间说笑不断,其乐融融。 昭宁二十八年,四海来朝,国泰民安。司明玥开始培养宗室的女孩们为嗣女,日后好选出一人立为皇太女。 而秦芷若再未梦见过白仙,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去白仙祠祭拜,祠内的香火,总会莫名烧得特别旺。 百姓们都说是明君在位,天下太平,白仙显灵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南晋在女帝司明玥的治理下,开启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第1章 哭灵娘子 永平十二年,扬州府下辖的平安县。 清明刚过,细雨如酥。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里头隐隐传出悲切的哭声。 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都叹着气低声议论。 “唉,老张头苦了一辈子,总算是解脱了。” “谁说不是呢?瘫了三年,女儿伺候得尽心尽力。就是家里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听说请了‘哭灵娘子’来送最后一程?” “可不是嘛!他闺女去请的,魏娘子二话没说就来了,只收了十文钱…往常她出门,最少也得二百文呢!” 正说着,院内传来一个女子清越哀婉的哭声。 “爹爹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和阿娘都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 那哭声凄切哀婉,如泣如诉,一声声钻人心肺。听得院内外的人无不动容,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魏娘子这嗓子……真是绝了。” “要不怎么说是‘哭灵娘子’呢?她一来,亡魂走得安生,活人也得个安慰。” 哭声渐歇,不多时院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沉静,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 这便是平安县乃至附近几个州县都颇有名气的“哭灵娘子”魏安宁。 魏安宁并非本地人,据说是十年前随父母逃荒至此,父母相继病故后,她便独自在城西赁了间小屋住下。 有一次邻街的孙老婆子过世,子孙不孝,丧事办得潦草,连个哭丧的人都请不到。魏安宁去为老太太哭了一场,那一哭,众人才知晓了她的本事。 魏安宁出生时,曾有游方道士说她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神,通阴阳。 她故此做了哭灵的营生,既是谋生,也是为亡魂了却心愿,助其安息。只是这事,除了父母旁人都不知晓。 魏安宁人善,价格又公道,贫富不欺,谁家有白事都愿意请她。久而久之,“哭灵娘子”的名声便传开了。 “魏娘子,辛苦了。”张家女儿红着眼眶,将一小串铜钱递过来,又包了一包点心低声道,“家里寒酸,这点心意……” 魏安宁接过铜钱,却将点心推回去:“逝者已去,妹妹节哀。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不必挂念。” 张家女儿千恩万谢,将她送出巷口。 天空细雨蒙蒙,魏安宁撑起油纸伞往回走, “安宁姑娘!”路旁茶棚里,有一位中年妇人探出头笑着招呼:“下雨了,快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魏安宁抬头,见是熟识的茶棚老板赵三娘,便走了进去。 茶棚内此时没有其他客人,赵三娘麻利地倒了碗姜茶:“今日是给张家哭坟吧?听说张老头子是半夜突然走的。” “嗯。”魏安宁捧着茶碗暖手道,“走得安详,是福气。” “也就你会这么说。”赵三娘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安宁啊,不是我多嘴,你这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寻个人家了,我认识东街布庄的刘掌柜,家里殷实,人也厚道……” “三娘,”魏安宁温和地打断她,“我不想嫁人。” 赵三娘噎住,叹了口气。 “你别为我操心。”魏安宁喝完茶,放下两枚铜钱笑着道,“我过得挺好。” 她离开茶棚回到住处换了湿衣,点了香,对着供桌上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刚坐下歇息,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他神色恭敬:“敢问,可是魏安宁,魏姑娘?” “正是,你是……” “小人是城东陈府的管家,姓周。”他拱手道,“我家老爷想请姑娘过府一趟,主持少夫人的丧仪哭灵。” 魏安宁微怔:“陈府?可是陈继善陈员外家?” “正是。”周管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家少夫人前日……不幸自缢身亡。老爷悲痛万分,听闻姑娘技艺高超,特命小人来请。” 魏安宁心中一动,那陈继善是平安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平日里乐善好施,人送外号陈善人。 只是他家最近似乎不太平,先是独子病逝,如今新过门的少夫人又自缢而亡,实在蹊跷。 “不知少夫人因何事想不开?”她试探的问道。 周管家叹气道:“少夫人是去年嫁入陈府的,原是给公子冲喜,谁知公子还是去了。少夫人年轻守寡,一时想不开,就……”他摇摇头,“姑娘去了便知,老爷说酬金双倍,只求姑娘来哭一场,能让少夫人走得安心。” 魏安宁沉吟片刻,点点头:“既是陈员外相请,我便去一趟。不过酬金不必加倍,按例即可。” 周管家连连道谢:“若姑娘方便,现在便可随小人前往。按习俗少夫人的棺椁要在府中停放三日,姑娘可在府中住上几日。” 魏安宁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随他出了门。 陈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府门前白幡低垂,进出的人都面带悲戚,气氛压抑。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没?陈家的少夫人穿着红裙子上吊死了!” “真的假的?!” “我的天……穿红上吊,这是多大的怨气啊!” “可不是嘛!都说红裙鬼最凶,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要我说,这陈家风水有问题!刚死了儿子,又死媳妇……” “嘘!小声点!陈员外出来了!” ….. 只见一个身着素服,面容悲戚的老者从门内走出。他神情悲戚,眉头紧锁,眼含泪光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作揖:“各位乡亲父老,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惨事……还请诸位留些口德,莫要惊扰了亡魂。陈某感激不尽!” 他态度诚恳,言辞悲切,围观者中不少人心生同情,纷纷安慰: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轻轻的,怎么就……” “陈员外是出了名的善人,定是少夫人自己一时想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可穿着红裙上吊……总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听见议论,叹息道:“不瞒各位,素灵这孩子……命苦啊。她老母多病,弟妹年幼。犬子病重,需冲喜续命,陈某见她可怜,才做主将她娶进门,给了丰厚的礼金,让她娘家能渡过难关。这孩子温良恭俭,孝顺懂事,我一直当她亲生女儿看待。谁知她竟……竟一时钻了牛角尖……” 他说着老泪纵横,不住的用袖子拭泪。 一个老者劝道:“陈员外莫要过于悲痛,少夫人既然去了,好生发送便是。您对岳已是仁至义尽了。” “是啊,听说您又给了岳家一大笔银子,够他们过半辈子了。少夫人泉下有知,也该感恩。”另一人附和。 陈继善摇头哽咽:“银子算什么?一条人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他顿了顿,看见周管家引着魏宁过来,忙收敛情绪,迎上前,“这位可是魏娘子?” 魏安宁点点头:“正是。” “快快请进!”陈广源将她让进府内,边走边叹,“家门不幸,还望魏娘子费心,让小媳安息….”说着眼圈又红了。 魏安宁安慰道:“员外节哀,我自当尽力。” 陈府内,白幡飘荡,仆从皆着素衣,来往无声。正厅设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中央,棺盖未合,里面躺着一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 魏安宁走近一看,那岳素灵即便故去,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秀丽。她面色青白,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竟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裙,不像死人,倒像是新嫁娘! “员外,少夫人这是……”魏安宁疑惑道, 陈继善抹泪道:“这孩子……前日说是她的生辰,要穿得喜庆些。谁曾想……竟穿着这身去了……”他声音哽咽,“自打犬子去后,她就郁郁寡欢,我该早些察觉的……” 这时两位容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语气有些不悦的道:“老爷,您别太伤心了。”她瞥了棺材一眼,语气淡漠,“要我说,素灵也太不懂事。公子才走多久,她就穿红戴绿,成何体统?如今这么去了,倒给府上添晦气。” “你少说两句。”陈继善皱眉怒斥,又转头有些尴尬的对魏安宁道,“我家中有两房妾室,这是李氏…” 李姨娘打量了魏安宁一番,嘴一撇:“魏娘子是吧,久仰大名。” 魏安宁微微颔首,另一个年轻些的妾室杨姨娘倒是面带悲色:“真可怜……她与公子感情那么好,公子走时她哭晕过去好几次。如今……怕是思念成疾,也随公子去了。” 魏安宁上前点燃的三炷香,默默念起安生咒。 香雾袅袅中,她睁开眼一看,不由心头剧震! 棺材上方悬空飘着一位红衣女子,正是岳素灵的鬼魂!她双脚垂下,随风晃动,颈间勒痕发黑,双眼流血泪,正直勾勾地盯着陈继善! 魏安宁强压心中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念咒。那鬼魂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鬼魂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魏安宁微微点头,闭眼收咒。再睁眼时,鬼魂已消失不见。 “魏娘子?你怎么了?”陈继善见她脸色发白,关切的问道。 魏安宁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累了。陈员外,少夫人要停灵几日?” “按本地风俗,停三日,后日下葬。”陈继善道,“这三日就劳魏娘子住在府中,早晚哭灵,超度亡魂。厢房已经备好,魏娘子可先休息,晚膳后再开始。” “有劳员外费心。”魏安宁跟着管家去了后宅。 陈府给她安排的厢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清静雅致,陈设齐全。两个丫鬟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便退下了。 魏安宁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红衣女鬼眼中的怨毒与悲愤,绝非寻常自尽之人所有。陈继善所言,恐怕不尽不实。 但她一个外人,无权无势,仅凭一双阴阳眼,说出去谁信?弄不好还会被当成妖言惑众,惹祸上身。 “须得小心行事。”魏安宁喃喃道,她定了定神站窗边,悄悄观察院中的动静。 忽然有几个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压低声道: “少夫人真可怜……” “嘘!枣儿!你小点声!” “可我心里好害怕…” “你忘了老爷怎么说的?谁敢议论,要赶出府去呢!” …… 声音渐远,魏安宁蹙眉,这府中的氛围果然古怪。 傍晚有个小丫鬟匆匆送来饭菜,放下食盒后刚想走。魏安宁眼前一亮,忙叫住她:“枣儿姑娘!留步!” 枣儿眉眼伶俐,怯生生地看着魏安宁:“魏娘子…怎么认得我?不知….可还有事?” “枣儿姑娘..你跟其他人说话时不巧被我听见,不过你别怕,你家少夫人究竟有什么想不开要自寻短见..我哭灵的时候也好给她念叨一番,让她安心上路。” 小丫鬟踌躇半响,又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道:“魏娘子,我是……是少夫人生前的贴身丫鬟。”她眼圈一红,“少夫人她……她不会自尽的!” 魏安宁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何以见得?你放心,我绝不会对旁人透露半分!” 枣儿咬着唇,最终道:“少夫人虽出身贫寒,却从不自轻。公子去后,她伤心欲绝,可奴婢听见她说等过了孝期,想离开陈府。”她抹泪,“少夫人都要走了,又怎么会寻短见?” “那你觉得……” “奴婢不敢乱说。”枣儿摇头,“少夫人死的那日是她生辰,她换上公子生前送的红裙,说要祭拜公子..” “后来……老爷去了她房里,奴婢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有争执声。再后来老爷出来,脸色很难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少夫人。等傍晚奴婢进去送饭,就发现……”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魏安宁握住她的手:“这些话,你对旁人说过吗?” “没有!老爷下令,谁敢议论少夫人死因,就发卖出去。奴婢是看姑娘是哭灵人,才……才忍不住说出来。”枣儿哭道,“姑娘,少夫人死得冤枉,您若有办法,求您……” 魏安宁轻声道:“你放心,若真有冤情,我定不会坐视。只是此事需谨慎,你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枣儿含泪点头,匆匆离去。 饭后她说要去灵堂守夜,陈继善劝道:“姑娘奔波一日,还是早些歇息吧。守夜有家丁在。” “这是我的本分。”魏安宁坚持道,“既收了钱,便该尽责。” 陈继善不再阻拦,又让人在灵堂多添两盆炭火。 半夜三更魏安宁让几个家丁回屋休息,他们心里本就害怕,便纷纷离开。灵堂里白烛摇曳,魏安宁关上门,跪在棺前,低声诵念往生咒。 念到第三遍时,烛火忽然一暗。只见岳素灵的鬼魂站在棺旁,她红衣如血,面容哀戚,朝着魏安宁盈盈下拜。 “少夫人请起。”魏安宁轻声道,“我知你有冤屈,可否详细告知?” 鬼魂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魏安宁从袖中取出特制的犀角香点燃。青烟袅袅,竟向鬼魂飘去,被她吸入鼻中。 岳素灵终于发出声音,幽怨缥缈:“他杀了我......” “谁?”魏安宁追问道, “陈继善!”鬼魂血泪更甚,“......这个禽兽......” 魏安宁心中一凛:“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嫁入陈家,本是冲喜。”岳素灵声音幽幽,“我自幼家贫,母亲多病,弟妹尚幼。陈继善来提亲时,说只要我肯嫁,便出重金聘礼,保我娘家衣食无忧。我虽知陈公子病重,但为救家,还是应了。” “谁知过门后才发现,子谦是个极好的人。他虽病弱,但心地善良,饱读诗书,待我温柔体贴。他教我识字读书,我照料他起居。那段日子,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脸上露出怀念之色,随即又转为怨毒:“可好景不长….陈继善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自我过门,他便时常借故接近,言语轻佻。我避之不及,只能尽量躲着。” “两个月前,子谦突然咳血不止,我急得直哭。陈继善进来,假意关切,却趁我低头拭泪时轻薄我,还笑着说:‘守着个病痨鬼有什么好?跟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却拂袖而去。那晚,子谦拉着我的手说:‘素灵,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你走吧…拿着..钱…去..别处..他.... ‘子谦话未说完,又咳出血来。” 岳素灵的鬼魂呜咽起来,血泪滴落,在半空中化作红雾。 “子谦走后,我本想守丧百日便走。可陈继善说我既嫁入陈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他把我软禁在院里,派人日夜看着我。” “前日是我生辰,我想起子谦曾说喜欢我穿红色.....我便换了那身红衣,想求个吉利。谁知陈继善见了我,竟说:‘穿这么艳,是想勾引谁?’” 她的魂魄颤抖起来,周身冒出黑气:“那恶贼把我逼到墙角,动手动脚。我拼命挣扎,他恼羞成怒,掐住我的脖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那个逆子是怎么死的?和他娘一样,不识抬举!’” “我惊呆了,他得意忘形,竟然说当年他入赘唐家,表面恭顺,实则是贪图唐家财产。子谦的母亲唐夫人发现他做假账私吞银两,要去告官!陈继善便在参汤里下毒,毒死了她!” “子谦那时年幼,也喝了几口参汤,从此落下病根。陈继善假意请医,却暗中让大夫开些温补无害的药,拖着子谦的病。他想等子谦‘自然病死’,便可名正言顺继承全部家产。” “谁知子谦命硬,拖了这么多年。陈继善急了,才想出冲喜的法子,不落人口实。实则是想把我娶进门,好......”唐素灵羞愤难当,“好满足他的兽欲!” “他掐着我脖子,我气得大骂他是畜生…可再醒来时,我已经死了…看见自己的尸身被吊在梁上,伪装成自缢身亡。陈继善还假惺惺地哭,给钱封我娘家的口......这个禽兽!我要他偿命!” 岳素灵厉啸起来,灵堂内阴风大作,烛火剧烈晃动。 魏安宁连忙安抚:“你放心!我既知真相,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轻举妄动,免得伤及无辜,也损了你的阴德。” “我房内床下有个暗格…” 正说话间,忽然阴风停止,岳素灵的鬼魂瞬间消失。 此时门外响起了陈继善的声音:“魏娘子,魏娘子,你可歇下了?” 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道:“陈员外,这么晚了,还有事?” 陈继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周管家。一脸哀伤:“老朽睡不着,想来问问白日哭坟时,可曾……可曾看见素灵的魂魄?” 这话问得蹊跷,魏安宁不动声色:“员外何出此言?” “唉……”陈继业愁容满面,“实不相瞒,自打她去了之后,府中夜夜有异响。有仆人说看见红衣女子在园中飘荡,怕是她怨气不散…” 他试探的道:“魏娘子若能通灵,可否……劝她安心上路?老朽愿再加一倍酬金。” 魏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道:“亡魂不散,往往是有未了心愿或冤屈。员外可知道,少夫人有何未了之事?” 陈继善眼神闪烁:“这……老朽不知。许是思念犬子吧。她与犬子感情甚笃……” “既如此,明日哭灵时,我会劝慰少夫人一番,”魏安宁道,“时辰不早了,员外也早些歇息吧。” 魏安宁思索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早早起身,先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她哭得情真意切,陈继善在一旁陪着抹泪,李氏和杨氏也不停的抽泣。 魏安宁提出府中要净宅,陈继善虽不情愿,但出殡之日还未到,也只得答应。 岳素灵的房内一尘不染,她在房内床板下摸索许久,果然找到一处暗格。按下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有个油纸包。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魏安宁急忙将油纸包塞入怀中,关好暗格,起身装作查看摆设。 进来的是李姨娘,脸上却带着惯有的刻薄:“魏娘子还是早些离开吧,少夫人的房间晦气重,少待为妙。” “我来正是要驱散晦气。”魏安宁平静道,“李姨娘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找我?”李姨娘挑眉道, “少夫人有件金簪落在姨娘处,望姨娘归还,她好带着上路。” 不料李姨娘脸色骤变:“胡!胡说!我何时拿过她的金簪?!” 魏安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账册是烫手的山芋,姨娘怕是有杀身之祸!” 李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上:“你……你怎么知道……” “我能哭灵自然也能通灵,”魏安宁紧紧盯着她,“陈继善能杀妻害子,能勒死儿媳,难道不会杀一个知道太多的妾室?” 李姨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我……我也是被逼的……当年他毒死夫人,我无意中看见……他便威胁我,若说出去,就让我全家陪葬……我只能嫁给他做妾,看着他害死公子,又逼死少夫人……” “那账册在哪里?”魏安宁问道, 李姨娘颤抖着说:“书房最下面的抽屉,底板是双层的……” 魏安宁带着李姨娘悄悄从书房取出账册,翻看几页,心中骇然,上面详细记录了陈继善如何做假账,侵吞唐家产业! 魏安宁收好账册,认真的道:“李姨娘,你已经铸成大错,若想活命,接下来需按我说的做。” 李姨娘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当夜魏安宁在房中打开油纸包,里面放着一件血衣,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弥留时仓促写就: “兽父陈继善,入赘唐家,心术不正。先毒杀吾母唐氏楚嬛,夺唐家产业。吾幼时误饮母残汤,自此体弱,亦遭其毒手。今其觊觎吾妻素灵,吾怒斥之,彼竟坦承罪行。吾命不久矣,留此书为证。若吾与妻有不测,必为彼所害。望见书者,代吾申冤!唐子谦绝笔。” 血书字字泣血,魏安宁怒火中烧,这陈继善当真禽兽不如! 她又私下找到杨姨娘,诚恳的嘱咐了一番,杨姨娘泪眼婆娑的点头答应。 翌日陈府出殡,陈府门前车马盈门,来了不少宾客。陈继善一身缟素,满面悲戚。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纪轻轻,真是可惜……” “陈员外仁至义尽,岳家该感恩戴德才是。”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纸钱撒了一路。到了墓地棺木入土,魏安宁神情肃穆,见宾客到齐,便在棺前跪下,开始哭灵。 她哭声悲切,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少夫人啊……你年纪轻轻,为何要走这条路?是心中有冤,无处诉说吗?” “你与公子恩爱两不疑,为何双双早逝?是天意弄人,还是……人祸使然?” “你穿着红裙离去,是要用这一身血红,控诉这不公的世道吗?” …… 她哭得情真意切,话语却句句带刺,暗藏机锋。众人起初只是同情,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脸色微变,上前劝道:“魏娘子,莫要过于悲伤……” 魏安宁却仿佛没听见,继续哭道:“少夫人,那毒杀原配、害死亲子、还想玷污儿媳的禽兽,当真就在这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魏安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和血衣,高举过头朗声道:“诸位,少夫人托梦给我,我故此找到了账册和血衣,此本账册详细记载了陈继善入赘唐家后,是如何侵吞唐家的产业!” 陈广源浑身一震,厉声道:“魏安宁!你胡说什么?!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员外心里清楚!”魏安宁摊开血衣,“这是公子唐子谦临终前留下的血书,上面写明,陈继善毒死原配,霸占唐家产业,害死亲子唐子谦,又对儿媳岳素灵屡次骚扰,最后杀人灭口,伪装自缢的经过!” 血书展开,字字触目惊心,围观者炸开了锅。 陈继善脸色铁青大叫道:“伪造!这定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可请仵作验看账本的墨迹年份和唐公子的字迹!”魏安宁她走到棺椁旁,对众人道:“少夫人脖颈上的勒痕,诸位可曾细看?自缢而死,勒痕应是斜向上,且深浅不一,因身体挣扎所致。但少夫人颈上勒痕,却是水平环绕,且深浅均匀!” 几个胆大的乡绅凑到棺前细看,果然,那勒痕水平环绕,确与自缢不同! “真是如此!” “这……这真是他杀?!” 陈继善彻底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魏安宁!你……你血口喷人!来人!将她拿下!” 几个家丁应声上前,却迟疑着不敢动手, 魏安宁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陈继善!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李姨娘此刻从人群中扑出哭道:“夫人,我对不住你……这些年妾身良心备受煎熬……只能苟延残喘,不敢出声…夫人!夫人是陈继善毒死的!妾身亲眼看见的……” “你,你这贱人!”陈继善暴怒,冲上前要打李姨娘,被几个乡邻拦住。 陈继善面如死灰,却仍狡辩:“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串通好的!要害我!” “员外还不认罪?”魏安宁冷笑,“那不妨听听少夫人亲口怎么说。” 她走到坟前,焚香念咒,香烟直冲云霄。 杨姨娘连忙从人群中出来,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坟前,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岳素灵现身! “鬼啊!” “是少夫人!” “显灵!显灵了!” …. 杨姨娘吓得直哆嗦,却还是紧闭双目,死死握住伞柄,人群都惊恐后退,唯有魏安宁立在原地。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精神崩溃,失声尖叫,“是你们逼我的!唐氏那贱人,看不起我是赘婿,整日摆大小姐架子!子谦那逆子,竟敢忤逆我!你!这个小贱人不识抬举!” 一时间群情激愤, “他承认了!” “天啊!真是他干的!”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送官!送官!” …. 陈继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几个壮汉上前扭住陈守业,周管家刚想溜,也被逮住。 秦县令看了所有证据,又听了魏安宁和李姨娘等人的证词,勃然大怒:“陈继善,你入赘唐家,不思报恩!反毒杀发妻,谋夺家产!还下毒害子,天理难容!!逼奸儿媳不成,杀人灭口,伪装自缢。三条人命,罪大恶极!按律当凌迟处死!” 周管家作为从犯,判流放三千里。李姨娘知情不报,但最后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陈继善被凌迟那日,平安县万人空巷。 刑场上,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陈善人,在百姓的唾骂声中结束了他那条烂命。 唐家的产业留了一小部分给杨姨娘,大部分都用于修桥铺路、赈济贫民。李姨娘自行去了城郊的静心庵,青灯古佛,忏悔赎罪。 一场惊天冤案,就此水落石出。出殡之日,变成了擒凶之时。 当晚岳素灵的鬼魂出现在她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公子,两人眼含热泪对着魏安宁深深一揖,然后携手一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哭灵娘子的名声更响了,魏安宁如今不仅哭灵,还帮人寻亲,解梦,破案,甚至有些外地人慕名而来,请她通灵问事。 但她还住在那间小屋,身边多了个捡来的小徒弟。 只是从此以后,她哭坟时总会在坟前多念三遍往生咒,愿冤者得雪,亡者安息,生者珍惜。 第1章 洞神祭 湘西云雾深处,有一处名为落花寨的村落。寨民不过百余户,世代以采药狩猎为生。此地依山傍水,本该是世外桃源。 可自从三十年前,这里便有了个诡异的习俗,每三年寨中须选一位未婚女子,送入后山的落花洞中,献祭给洞神。 寨民们都说被选中的新娘,能接引成仙。女子的家人不但不悲,反而视作荣耀,大摆宴席,红绸挂满屋檐,如同真的嫁女儿般喜庆。 苗云舒七岁那年,第一次亲眼看见洞婚。被选中的是隔壁的月牙姐姐,她十八岁会唱山歌,会绣百花,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送亲的那日,月牙穿着大红嫁衣,头戴银冠,坐在竹轿上,由八个寨中青年抬往后山。 小云舒挤在人群里,看见月牙姐姐在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嫁衣上,晕开了深红的泪痕。 “月牙姐姐为什么哭?”她扯着阿嬷的衣袖问。 阿嬤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孩子莫乱说!那是喜泪,洞神接她去享福呢。” 队伍行至神洞口,祭司开始念祭文。洞口藤蔓缠绕,终年不见阳光,往里看只有一片漆黑。 月牙被扶下轿,那双眼睛里没有喜,只有绝望。在声声催促下,顺从的走进黑暗。 寨民们将嫁妆摆在洞口,纷纷跪拜,高呼道:“恭送洞神新娘升仙!” 之后洞口封闭三日,说是洞房之期。三日后开封,月牙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枯萎的落花。大家深信她已登仙界,会福泽全寨。 月牙的爹娘跪在洞前磕头,满脸是泪,却说是喜泪。 她只记得自己那夜做了个噩梦,梦见周围一片漆黑,月牙姐姐身后有个黑影狞笑着在追她,最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十五年过去了,苗云舒手中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正蹲在自家竹楼下砍柴,眼睛却紧紧盯着山洞的方向。 “云舒,吃饭了!”阿嬷在里屋喊道, 苗云舒应了一声,将柴刀小心的收起。火塘里正炖着野菜汤,阿嬤心事重重的往碗里盛饭。 “明日又是春祭了…”她叹了口气,把碗递给苗云舒,“你阿爹去族长家商量祭品的事了。” 苗云舒没动,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她:“阿嬷….又要送人进洞吗!?” 阿嬷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她慌忙捡起,压低声音道:“你,你这孩子,千万莫要再胡说了!洞神娶亲,那是天大的喜事!被选中的姑娘是要成仙的……” “成仙?”苗云舒冷笑道,“阿嬷,您真信吗?月牙姐姐十五年前被送进去,人人都说她成仙了,有谁见过?还有春妮姐、柳儿姐…..哪个回来了?” 阿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阿嬷擦擦眼角:“云舒啊…有些事,不能细想。寨子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洞神保佑,我们才能在山里平安生活……” “什么保佑?谁保佑?!”苗云舒理直气壮的打断她,“咱们能平安生活,是阿爹打猎采药,是您织布染布,是我种花养兔!跟那个吃人的山洞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住口!”竹门被推开,苗云舒的父亲苗大山回来了。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此刻却是满脸疲惫,“云舒,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 “阿爹,我没胡说。”苗云舒站起来,“明日春祭,是不是又要送人进洞?又要祸害谁家的姑娘?!” 苗大山沉默片刻,哑声道:“是……是族长的孙女,青禾。” 苗云舒眼前一黑,青禾今年才十五岁,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性格活泼开朗,经常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青禾….她愿意?”苗云舒颤声问道, “愿意?她怎么会愿意呢…”苗大山苦笑,“可族长说了,一视同仁,这是青禾的福分。洞神托梦给他,说青禾纯善……” “放屁!他自己怎么不去?!”苗云舒抓起桌上的碗摔在地上怒道,“阿爹!月牙姐姐当年也说是‘福分’!结果呢?青禾才十五岁!你们真要送她去死?” “啪!”一记耳光甩在苗云舒脸上。苗大山声音发颤,眼睛却红得吓人:“你以为我愿意?!可这是寨子的规矩!族长说得罪了洞神,全寨都要遭殃!去后山塌方,砸死了三个人!前年瘟疫,死了十几个孩子…..这都是因为我们心不诚!” “你这个孽障干什么?!你敢打我孙女!”阿嬤又气又急,一巴掌扇了过去, “阿娘!她整天这般口无遮拦,寨子里对她…”苗大山捂着火辣辣的脸,有些急躁, 阿嬤也不理他,心疼的将苗云舒搂进怀里,自己也不住的落泪。 “那是天灾!跟山洞有什么关系?”苗云舒捂着脸,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阿爹,从小您就教我,山里人要靠自己。怎么到了这事上,你们就全信那些鬼话?” 苗云舒轻轻推开阿嬷,盯着父亲道:“阿爹,我要去救青禾。” “你敢!”苗大山暴怒,“明日祭典,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若敢捣乱,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父女俩怒目相对,最终苗云舒转身跑回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她趴在床上,无声地流泪。不是为了那一巴掌,是为月牙,为青禾….为所有被送进山洞的姑娘。 她心一横,擦干眼泪,决定今夜就进洞。无论如何,她要亲眼看看,洞里到底有什么“神仙”。 夜幕降临,寨子里烛火通明,族长纪怀远家正在办送亲宴,全寨几乎都去喝酒了,说是给青禾送行。 苗云舒推脱累了想早些休息,等苗大山和阿嬤走了之后。她赶紧换了身深色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偷偷取出磨好的柴刀,将打火石和麻绳当放入采药的背篓。 想了想又从阿嬤屋里取了些硫磺和雄黄粉,便悄悄溜出家。 山洞在寨子东头三里外,要穿过一片密林。 等快到洞口时,她听见人声,忙躲到树后。 族长纪怀远和几个寨老站在洞口,正在检查明日祭典的布置。 “……香案要摆在离洞口三丈处,不能近,也不能远。”纪怀远指着地上画的线问道,“青禾的嫁妆都备齐了?” “备齐了。”一个寨老道,“八床锦被、十六套衣裳、金银首饰各一箱,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族长,这次陪葬是不是太多了?” “你懂什么?”纪怀远斥道,“洞神娶亲,陪嫁丰厚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青禾在那边过得好,才会保佑寨子风调雨顺。” 另一个寨老犹豫道:“族长,青禾那孩子……昨夜哭了一宿。她会不会……” “妇人之仁!”纪怀远打断他,“能被洞神选中,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哭是舍不得家人,正常!等进了洞,升仙以后她就知道好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提灯离开。 等他们走远,苗云舒从树后出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闪身进洞。 里面的通道蜿蜒向下,石壁上凝着水珠,脚下是湿滑的苔藓。 苗云舒捂住口鼻,心跳如鼓。她握紧柴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待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个巨大的石窟,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东西。苗云舒定睛一看,如坠冰窟。 绣着鸳鸯的锦被已经腐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大红嫁衣散落一地,金银首饰七零八落。那些桂花糕、糯米糍、腊肉……都已发霉长毛,爬满了蛆虫! 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白骨,有的完整,有的零碎……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具人体残骸!白骨上还残留着撕咬的痕迹,齿印尖利,绝非野兽。 苗云舒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她又惊又怕,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上前仔细察看。 忽然她发现了一支雕着杜鹃花的银簪!那是月牙及笄时她阿娘给的! “月牙姐姐……”苗云舒颤抖着拾起银簪,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果然,什么洞神娶亲,什么升仙福泽,全是骗局!这些姑娘都被害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愤怒压过了恐惧,苗云舒擦干眼泪,继续往深处走,那尽头有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后传来微弱的风声,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苗云舒熄灭火折子,侧耳倾听。那声音密集而杂乱,像是无数只鸟在扑腾。 她想起寨子里的人都说,每次送亲后,洞里会传出仙乐,还有五彩光芒! 难道……她咬咬牙,悄悄贴近裂缝,抬眼望去。后面是个更大的石窟,洞顶极高,上面倒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眼蝙蝠,发出“吱吱”的叫声! 中央有个石台,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像是个巢穴。巢穴旁堆着许多金银珠宝,铜镜梳篦,还有女子的发簪耳环… 苗云舒正暗自疑惑,忽然听见翅膀破空的声音。她急忙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只见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洞顶飞下,落在石台上。 那蝙蝠双翼展开足有丈余,浑身漆黑,睁着血红的双目,落地后身形扭曲变化,竟化作一黑衣男子! 那男子面目狰狞,嘴唇乌紫,一双红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伸了个懒腰,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呵呵…明日又有新鲜血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血最甜的时候……”他舔舔嘴唇,“那些蠢货倒是省去我不少力气,哈哈哈!” 苗云舒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原来所谓的洞神,竟是只吸血食肉的蝙蝠妖!他利用寨民的迷信,骗来年轻女子供他吸食修炼! 蝙蝠妖在巢穴里翻找,找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这次的血酿得差不多了,等吸了精血,修为又能精进一层……” 苗云舒转身想跑,蝙蝠妖忽然转头,红眼扫向她藏身的方向:“谁在那里?!” 苗云舒心脏骤停,一动不敢动。 蝙蝠妖抽动鼻翼,皱起眉:“有生人味……难道是寨民提前进来了?”他化作蝙蝠形态,朝这边飞来。 苗云舒暗叫不好,从怀中掏出一把雄黄粉猛地撒出! “嘶!!”蝙蝠妖被雄黄粉洒中,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他变回人形,脸上皮肤“滋滋”冒烟。 “你找死!”蝙蝠妖暴怒,獠牙暴长,扑向苗云舒。 苗云舒心中怒火冲天,她就地一滚,躲开一击,同时抽出柴刀狠狠砍向他的腿!刀锋划过,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妖怪真是皮糙肉厚! 蝙蝠妖冷笑几声,利爪扑来!苗云舒侧身避开,爪子划过石壁,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她心中骇然,这要是被抓中,必死无疑。 不能硬拼!苗云舒从行囊里掏出硫磺粉,边跑边撒,硫磺气味刺鼻,蝙蝠妖的速度果然慢了些,显然厌恶这东西。 等她跑到洞口时,蝙蝠妖却停住了,外面天光微亮,他似乎不能见日光。 苗云舒脚下生风,跌跌撞撞的跑回寨子,此时天已大亮。 寨子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棚下摆着香案供品。全寨人穿着节日的衣裳,脸上却没什么喜色。青禾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银冠,坐在一顶竹轿上,面如死灰。 她的父母站在轿旁,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则低着头,不敢看女儿。 族长纪怀远正在主持仪式:“……吉时已到,送青禾姑娘入洞,与洞神完婚!” 锣鼓敲响,四个壮汉抬起竹轿。青禾忽然挣扎起来:“我不去!阿娘救我!” 她母亲扑上去死死抱住她:“你们放开她!我的儿啊……” “快拉开!”纪怀远厉声道,“别误了吉时!” 几个妇人上前,硬生生将母女分开。青禾被按回轿中,绝望的哭声撕心裂肺。 “住,住手!不能…送她进洞!”苗云舒气喘吁吁的拨开人群,她头发凌乱,衣衫沾满泥污。 “云舒!”苗大山冲过来怒斥,“你胡闹什么?快回去!” “我没胡闹!”苗云舒甩开父亲的手,面对全寨人斩钉截铁的道,“没有洞神,只有吃人的妖怪!我昨夜进去看了,里面全是尸骨!月牙姐姐的,春妮姐的,所有被送进去的姑娘,都被妖怪吃了!” 众人一片哗然! “简直是胡说八道!” “洞神府岂是你能亵渎的?” “苗云舒,你疯了!” …….. 纪怀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妖言惑众!来人,把她关起来!” 几个壮汉上前要抓苗云舒,她抽出柴刀用力挥舞着吼道:“谁敢过来?!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妖怪是只吸血食人的蝙蝠,他骗我们送姑娘进去供他修炼!青禾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证据就在洞里!”苗云舒焦急的道,“你们敢不敢跟我进去看?” 寨民们面面相觑,神洞是禁地,除了送亲那日,平日谁敢靠近? 纪怀远冷笑:“苗云舒,你自幼就爱编造这些怪话。七岁时就说看见月牙的鬼魂,闹得全寨不安。如今又污蔑洞神,我看你是被邪祟附体了!”他高声道,“按寨规,污蔑洞神者,当沉潭!” 沉潭是寨子里最重的私刑,将人绑上石头扔进深潭。苗大山脸色煞白,跪地求饶:“族长,云舒年幼无知,您饶她一次……” “阿爹,不用求他!”苗云舒一把拉起父亲,死死盯着纪怀远,“族长,您口口声声说洞神保佑寨子。那我问你,这些年寨子真的风调雨顺吗?塌方、瘟疫、野兽伤人,哪样少了?既然洞神这么灵,为什么不保佑我们?”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是啊,年年送亲,寨子也没见好到哪里去。 纪怀远脸色铁青:“放肆!你……” “我昨夜亲眼看见蝙蝠妖化形!”苗云舒打断他,“他怕雄黄硫磺,还怕日光!这是哪门子的神仙?分明是妖魔!你们还要送青禾去死吗?” 青禾在轿中哭喊:“云舒姐救我!” 她父母也跪下了:“族长,要不……要不这次就算了吧?” “不行!”纪怀远斩钉截铁,“祭典已成,洞神已接旨,若临时反悔,全寨都要遭殃!”他挥手,“送亲继续!把苗云舒绑了,祭典后再处置!” 壮汉们再次上前,苗云舒忽然冲向青禾的竹轿,她踹开轿夫,拉起青禾就跑:“跟我来!” “快拦住她们!”纪怀远气急败坏的叫道, 寨民们顿时乱作一团,阿嬤撒泼打滚,拦着众人。苗大山死死挡住追来的壮汉怒吼道:“让她们走!让她们走!” “苗大山,你反了?”纪怀远暴怒, “我只想让我女儿活着!”苗大山红了眼,“族长,云舒说的要是真的呢?青禾才十五岁啊!” 趁着混乱,苗云舒拉着青禾跑出寨子,直奔山洞。她将青禾藏在树后再三嘱咐:“你在这儿躲好,无论如何别出来。” 她从行囊里掏出雄黄粉和硫磺,洒在洞口周围,用麻绳做了几个简易绊索。又将雄黄粉和了露水厚厚的涂在柴刀上。 “云舒姐,你要做什么?”青禾颤声问。 “除妖。”苗云舒握紧柴刀镇定的道,“青禾,你信我吗?” 青禾重重点头:“信。” “好。”苗云舒笑了,“那你就躲好,等我叫你,你就点火!” “好!姐,你小心!” 苗云舒深吸一口气,对着山洞大喊:“妖怪!你给我滚出来!你不是要吸我的血吗?我来了!” 声音在洞中回荡,片刻后,洞内传来翅膀扑腾声,紧接着一道黑影疾出! 蝙蝠妖看见苗云舒,咧嘴一笑:“小丫头,胆子不小,还敢来送死!” “我是来送你上路的。”苗云舒冷冷道,“你害了那么多姑娘,今日该偿命了。” 他哈哈大笑:“就凭你?”他忽然张口,喷出一股黑雾。 苗云舒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黑雾喷在石壁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她心头一凛,这妖雾有毒! “青禾,点火!”她大喊! 树后的青禾颤抖着点燃火折子,扔向洞口, “轰!”火焰腾起,将蝙蝠妖困在洞口, “该死!”他暴怒,强行冲出火圈扑向苗云舒。但他踩中了绊索,一个踉跄。 苗云舒趁机挥刀砍向他脖颈,蝙蝠妖抬手格挡,柴刀砍在他手臂上,黑血喷溅! “啊!!”蝙蝠妖惨叫,反手一爪抓向她的胸口。 苗云舒躲避不及,胸前衣襟被撕开三道血痕,深可见骨。她痛得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又发狠一刀砍向蝙蝠妖的腿! 这时,寨民们追来了,他们看见洞口燃烧的火焰,正在与苗云舒缠斗的蝙蝠妖,全都惊呆了。 “那、那是什么?” “妖怪!真是妖怪!” “洞神……洞神怎么是这个样子?” …… 纪怀远也看见了,他面色惨白喃喃道:“不可能…完了..完了……” “大家都看清了吗?”苗云舒边战边喊,“这就是你们供奉的洞神!吃人的妖怪!” 蝙蝠妖见众人到来,更加疯狂,他现出原形,巨大的蝙蝠翼展开,扑向最近的寨民。 “救命啊!” “妖怪吃人了!” ….. 苗大山却抄起猎叉冲上来:“闺女!让开!” 他是寨中最好的猎手,经验丰富,专攻蝙蝠妖的要害。苗云舒则用雄黄粉干扰,又点燃了更多硫磺。 蝙蝠妖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他翅膀被猎叉刺穿,身上多处受伤,黑血淋漓。 “我要你们全寨陪葬!”他尖啸一声,张口喷出大量黑雾。 黑雾弥漫,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苗云舒忙喊:“用湿布捂住口鼻!” 她眼前发黑,却咬牙掏出最后一把雄黄粉,狠狠撒向蝙蝠妖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蝙蝠妖捂眼惨叫,苗大山看准时机,猎叉全力刺出,捅穿了他的心脏! 蝙蝠妖喷出一口黑血,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片刻后,他的尸体开始萎缩、干枯,最终化为一堆黑灰,被山风一吹,散入林中。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老妇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我的月牙啊……我的女儿啊……” 这哭声像是引火的芯子,其他失去女儿的人家也纷纷哭起来。三十年来,无数鲜活的生命,都葬身妖腹。 苗大山扶起女儿,老泪纵横:“云舒……爹错了……爹对不起你……” 她虚弱地笑了笑:“阿爹,孰能无过,以后勇敢点!” “好!好!”苗大山连连点头,“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青禾扑进她怀里哭道:“云舒姐,你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苗云舒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竹楼。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药草味浓烈。阿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孩子,你醒了?”阿嬷忙端来水,“快喝点水!阿嬤这条老命都吓得差点没了…”” “我没事…阿嬤,我这不好好的么…”苗云舒喝了几口,问:“寨子里……” “都在收拾呢。”阿嬷抹泪,“大家进洞看了,那些尸骨……都认出来了。月牙的银簪,春妮的玉镯,柳儿的绣鞋……真是造孽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苗大山领着几个人捆了纪怀远进来。一夜之间,他发须全白,像行将就木之人。 “云舒….”苗大山怒气冲冲的道,“这恶人居然是蝙蝠妖的同谋,怪不得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让我们送人入洞!” 原来三十年前,纪怀远还不是族长时,曾误入山洞,被蝙蝠妖所擒。蝙蝠妖没杀他,反而跟他做了交易,他自称洞神,要寨子每隔几年送一个未婚女子进贡,保他能得长生。 纪怀远靠着所谓的“神迹”当上了族长,这三十年人人都道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不见衰老。 纪苗云舒靠在床头,轻声道:“将他沉塘吧…算是给那么些死去的姑娘一点安慰…只可惜,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三日后,寨子在洞前举行了一场特殊的葬礼。洞里的尸骨被小心收敛,合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墓碑上刻着所有姑娘的名字,最年长的二十八岁,最年轻的才十四。 纪怀远被压着跪在墓前磕头忏悔,随后被拉到后山沉塘。 苗大山将山洞封死,沉痛的对着大伙说:“我们错了这么多年!多少无辜惨死!要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打猎、采药、种田,这些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大家以后不要再信什么神仙妖怪,就信我们自己!” 寨民们齐声应和,经历了这场劫难,许多人都幡然醒悟。 苗云舒养伤期间,那些曾经骂她不祥的人,如今都红着脸来道歉。 伤愈后,苗云舒开始教寨子里的女孩们识字,辨识草药、甚至简单的防身术。她不想让她们像从前的姑娘那样,只能被动的等待命运。 “云舒姐,你懂的真多。”一个女孩羡慕地说。 “都是自己学的。”苗云舒认真的道,“只要有心,谁都可以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寨子渐渐恢复了生气。 这夜,她对苗大山和阿嬤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出寨子看看。” 苗大山愣住了:“出寨子?去哪里?” “不知道。”苗云舒诚实道,“寨子很好,但我……我想知道山外面的人怎么生活,有没有更多被蒙蔽的人需要帮助。” 阿嬷急了:“一个姑娘家,出远门多危险!外面兵荒马乱的……” “我会小心的。”苗云舒握住阿嬷的手,“阿嬷,您知道我从小就爱琢磨事儿。寨子里的谜解开了,可天下那么大,一定还有很多谜。我想去看看,去学学,也许……还能帮到别人。” 苗大山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总是追着他问山那边是什么? 那时他总说山那边还是山,可女儿从不满足这个答案。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苗大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阿爹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们,每年至少捎封信回来,让家里知道你好好的。” “嗯!”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全寨人都来送行。 青禾抱着苗云舒哭道:“云舒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会回来的。”苗云舒拍拍她的背笑道,“你要好好学识字,等我回来检查。”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短刀别在腰间,踏出寨门。 回头望去,寨子笼罩在晨雾中,宛如仙境。 前方,天高地阔。 从此湘西少了一个洞神新娘的传说,多了一个游历四方的奇女子。 第1章 纸鸢 风花郡的春天,本该是满城飞花,流水潺潺。可今年自打过了正月,老天爷就像被人用浆糊封住了眼睛,愣是再没掉过一滴泪。 田地龟裂,河道见底。连城外那片百年不曾枯过的老龙潭,都只剩下一洼浑浊的泥浆。 郡守范进站在城楼上,望着焦黄的土地愁眉不展:“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百姓们如何过冬?” “大人,东乡又死了三个。”师爷躬着身子小心的道,“都是去城外挑水,中暑倒在半道,就没再起来…” “开仓放粮,再减三成赋税。”范进哑着嗓子道,“让各乡里正组织乡民,去老龙潭轮流取水….那点泥浆,挤也得挤出点水来!” “大人,老龙潭昨日为争水,已经打死了两个人……”师爷欲言又止。 范进猛地转身,官袍下摆扬起一阵灰怒道:“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全郡的人渴死,饿死?!”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连滚带爬跑上来:“大人!大人!城门口来了个怪人,说能求雨!” “肯定又是个骗钱的!”师爷冷哼,“这月都第五个了。” 范进眼皮一跳:“什么来路?” “不,不知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个长条包袱….”衙役比划着,“他说……说若不能在三日内求来甘霖,甘愿受火刑而死。” 三日内?范进心想死马当活马医,若真行,那可是全郡的救命稻草! “请!快请到府衙正厅!” 来人自称姓韩鸢,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囊,面容清冷,气质出众。 “敢问韩先生当真有求雨之法?”范进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 韩鸢微微一笑:“大人,世间万物皆有其理。天不雨,非天无情,乃地气不通、人愿不达。在下不才,愿以微末之术,为风花郡接通这一线天机。” “先生需要何物?祭坛?三牲?”范进急切地问。 韩鸢摇头解下包袱,里头是一卷青灰色的纸,几根削得极细的竹篾,还有一轴线。 他将东西在案上铺开,动作不紧不慢的道:“要三碗无根之水,雨露皆可。若实在没有,井水也勉强。还请大人下令,明日午时全城百姓无论老少,皆面朝城中高台跪祈一炷香的时间。” 师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就这些?先生,这求雨……是不是太儿戏了?” 韩鸢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法不在繁,在心诚,大人若不信,韩某现在便可离去。” “信!自然信!”范进连忙呵斥师爷,“你啰嗦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就按先生说的办!” 消息不出半日就飞遍了全郡,干渴了数月的百姓私下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城西槐花巷尾,有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的花架上却只有几盆蔫头耷脑的月季… 一个穿藕粉色襦裙的俏丽姑娘正蹲在墙角,小心地将瓦罐里最后一点浑水倒进一个木碗里。 “雪团,快来喝水。”她清声吆喝着, 只见有只兔子从花架下蹦了出来,它通体雪白,唯有一对耳朵和四只脚爪是淡淡的烟灰色,像是在雪地里沾了墨。 它凑到碗边,粉红的鼻子动了动,却没喝,反而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这姑娘姓花名漱玉,原是城中花秀才家的独女。三年前一场时疫,爹娘双双病故,留下她一人守着这院子。 她从小识文断字,性子活泼。平日靠卖些自己种的花换钱,虽不富裕,倒也自在。这只兔子是她六岁那年,在城外山脚下捡到的,当时见它奄奄一息,便抱了回来细心照料,不料竟救活了,从此与她相依为命。 “怎么不喝?就剩这些了。”花漱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耐心道,“我知道水脏,可没办法呀….好久都没下雨了….等下了雨,给你接最干净的雨水喝,好不好?” 雪团歪头看她,花漱玉见它还是不喝水,便将水碗放到它面前:“不喝也得喝,不然要渴坏的。” 她转身去收拾那些枯死的花枝,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回头一看,雪团竟用前爪将水碗打翻了!浑浊的水流了一地,迅速被土地吸干。 “雪团!”漱玉又惊又气,“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么不乖,这可是最后一点水了!” 雪团却不怕,蹦跳着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乌黑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花漱玉一肚子的火,被这眼神浇熄了大半。她轻轻抱起兔子,抚摸着柔软的背毛:“你嫌水脏,对不对?我也嫌啊……可有什么办法呢?听说城里来了个活神仙,明天要求雨,要是真能下雨就好了……” 雪团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竖得笔直,似乎有些焦躁。 第二日午时,全郡的人几乎都涌到了城中的高台下。只见韩鸢立于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几,放着三只瓷碗,碗中清水微漾。 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百姓们黑压压的跪了一片,都盼着天降甘霖,眼巴巴望着高台。 范进带着府衙的一众官员,跪在最前排,官服后背早已湿透。 午时三刻,韩鸢先向四方各拜了三拜,然后取出那卷青灰色的纸,竹篾和线轴。他未用浆糊,只是手指翻飞,竹篾便自动弯折衔接,形似一只展翅的巨鸟。 接着他以手作刀,将纸覆在骨架上,手指所过之处,纸便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不多时,一只足有两人高的纸鸢便出现在台上。那纸鸢看似古怪,鸟头似鹰,尾部拖着三条长长的飘带。 韩鸢又取过轴上的红线系在纸鸢上,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起!” 四下无风,但那只巨大的纸鸢,竟缓缓从台面升起,线轴在韩鸢手中自动旋转,纸鸢越升越高,直上云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看那青灰色的影子渐渐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韩鸢闭目而立,手持线轴,口中念念有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空中仿佛有一层灰色的纱幔,从小点处迅速向四周扩散,吞噬了炽烈的阳光。紧接着,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隆隆滚动。 “要下雨了!真要下雨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大家激动的浑身发抖! 花漱玉抱着雪团跪在人群边缘,心中震惊,却也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怀里的雪团异常安静,耳朵却竖得像两把小剑,紧紧盯着高空。 “轰隆!轰隆!”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了下来! 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张开手臂,仰着脸,任由雨水浇透全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放声大笑,更多的人在雨中疯狂地奔跑呼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活神仙!韩先生是活神仙啊!” …… 范进被浇成了落汤鸡,他喜笑颜开朝着高台上的韩鸢深深一揖:“先生真乃神人也!!救我风花郡万千生灵,请受范进一拜!” 韩鸢缓缓睁开眼,手中不知何时已收回线轴,那巨大的纸鸢也消失不见。 他朝台下微微颔首,朗声道:“天怜众生,韩某不过顺天应人罢了。雨势可维持三日,还请大人妥善引导,莫要浪费这甘霖才是。” “是是是!先生放心!”范进连声道,“先生请先回府衙歇息,范某定当重谢!” 花漱玉满心欢喜的随着欢呼的人群往家跑,终于有水了!雪团有干净水喝!院里的花花草草或许也能活过来几盆! 等跑回小院,她赶紧拿出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摆在屋檐下。听着叮叮咚咚的雨声,她长舒了一口气。 在接满一盆相对清澈的雨水后,花漱玉迫不及待地端到雪团面前:“快,雪团,干净的雨水,喝吧!” 雪团凑过去,用粉红的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耳朵突然抖了抖,然后猛地向后一跳,警惕地看着水盆,又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又怎么啦?”花漱玉不解,“这可是刚下的雨水,很干净的。” 雪团却转身蹦到屋檐下干燥的地方,背对着水盆,尾巴不安地抖动。 花漱玉有些气闷,这兔子今天怎么这么怪?先是打翻脏水,现在连雨水也不喝。她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凉丝丝的,并无异味。 “不喝算了,我喝。”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甜的雨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舒服极了。 韩鸢成了风花郡的座上宾,被范进恭恭敬敬请进了郡守府最好的客院,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奉若神明。 百姓们提起他,无不感激涕零,“活神仙”的名号响彻大街小巷。 雨果然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河床有了涓涓细流,井水慢慢回升,田地里虽救不回之前的旱死的庄稼,但总算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郡守府里,范进对韩鸢几乎言听计从。韩鸢话不多,时常独自在院中仰望天空,或是在房中闭门不出,不知捣鼓什么。 范进也不多问,只要能保住他的官位和这一城百姓的太平,供着这位活神仙又如何? 然而,好景不长。雨停后约莫半个月,城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东市卖肉的张屠户,收摊后跟婆娘说去城外亲戚家里坐坐,却一夜未归。婆娘第二天去找,亲戚说根本没见过他。张屠户体格魁梧,性子火爆,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接着是南门守夜的老兵赵四城,那晚该他当值,同僚半夜换岗时,发现城楼上空无一人,只有赵四的烟袋锅掉在地上,烟丝还没熄。 再后来,城外李家村一对回娘家的年轻夫妇,在半道山路上没了踪影,只找到妇人掉落的一只绣鞋。 ………….. 起初大家以为是流窜来的山匪劫道,可前来报官的人越来越多,郡守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而一向以爱民如子自诩的郡守范进,对此事的态度却极为反常。 头两次还派人去查查,后来干脆闭门不见,派师爷出来敷衍:“定是那些人自己乱跑走失了,或是欠了赌债躲债去了。郡守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些闲事?” 告状的人不服,多闹几次,竟被衙役棍棒打了出来! “范大人变了……”百姓们私下议论,却敢怒不敢言。毕竟活神仙还住在府里,范大人对活神仙依然恭敬有加。 花漱玉常去市集卖花,消息灵通。张屠户失踪前还从她这儿买过一束菖蒲,说是婆娘喜欢。赵四城每次见她卖花,都会笑呵呵说几句话….都是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官府还不管。 更让她不安的是雪团,自打下雨那日起,雪团就变得异常焦躁。不肯喝接来的雨水,也不怎么吃草,整天在院里东嗅西闻,有时对着郡守府的方向,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就是半天。晚上更是警醒,稍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身体。 “雪团,你到底怎么了?”漱玉把兔子抱在膝上,轻轻梳理它的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雪团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眼神温顺,可身体依旧紧绷。 这天傍晚,花漱玉去给城西绣坊送新采的月季。绣坊的老板秦娘子硬是留她用了饭,回来时已经半夜,她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呜呜”声,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夜色里隐约可见一个影子在高空盘旋,形似一只巨大的鸟。那影子的尾部,似有暗红的光点一闪而过。 是韩先生那只求雨的纸鸢?花漱玉心中疑惑,可求雨不是早结束了吗?而且不像寻常纸鸢那般随风飘荡,倒像……倒像在搜寻什么.. 她猛然想起之前李家村那对夫妇失踪那晚,有人看见天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当时还以为是看花眼了。 花漱玉心里七上八下,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她借口卖花,在郡守府周围转悠。她发现范进每隔三两日,总会在傍晚时分,只身从后门出府,往城外方向去,通常夜深才归。 而每次只要他进出城,必有人失踪。 花漱玉想起那只能凭空升起,招来雷雨的诡异纸鸢。若那纸鸢并非求雨法器,而是……害人的邪物呢?!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可她一个卖花孤女,无凭无据,如何指证郡守和活神仙? 说出去,恐怕先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但想到还有更多人可能受害,花漱玉坐不住了。 “雪团,你乖乖在家,我要去查个清楚。”她对着兔子轻声说,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如果真是他们做的,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雪团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竖了竖耳朵。 外面月色晦暗,花漱玉换了件深色衣衫,将长发紧紧束起,怀里揣了把银剪刀,又给雪团留好了食水,便悄悄溜出家门,潜到郡守府后门附近的巷子蹲守。 二更时分,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范进穿着便服,快步朝城外走去。 花漱玉的心怦怦直跳,远远跟在后面。 出了城,范进先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忽然拐上一条通往西面山坳的小路。花漱玉借着路边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 路越走越偏,渐渐的连虫鸣都少了,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范进径直进了一片黑黢黢的林子。 花漱玉这才敢从藏身处出来,那林子枝叶遮天,一片阴森。她咬了咬牙,跟着摸了进去。只见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还伴着低低的声音。 花漱玉屏住呼吸,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望去。林间的空地上,范进面前悬浮着韩鸢求雨时用过的那只巨大的纸鸢! 纸鸢周身笼罩着一层血红的光晕,尾部那三条飘带无风自动,纸鸢头部那两个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正吞吐着猩红的光芒,直直地“盯”着范进。 而韩鸢此刻并不在场! 漱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那纸鸢……果然在吃人?!而范进,他在给那邪物献祭活人?! 可就在她准备悄悄后退时,范进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范进的脸,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角咧开一个极度贪婪的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哦?有只小老鼠跟来了。”他的声音尖细诡异,一步步朝漱玉藏身的大树走来,“正好……” 花漱玉浑身发抖,指着他:“你……这纸鸢是邪物!它在吃人!你是谁?范进……还是韩鸢!” “范进?”他轻轻笑了笑,“那个蠢货,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我吃了。现在我只是用他的皮囊,暂代郡守之职,方便行事罢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 花漱玉下意识抬头,只见那纸鸢悬浮在她头顶上空,猩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她,飘带上的血色此刻疯狂扭动。 “哈哈哈哈!”韩鸢身形暴涨现出原形,竟是只巨大的秃鹫! 他狞笑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门,那便成全你,做我的血食吧!!” 纸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头部红光凝聚,对准了花漱玉!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草丛里,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扑出,狠狠撞在纸鸢头部!纸鸢被撞得一偏,红光打歪,将旁边一棵大树拦腰切断 秃鹫精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花漱玉回头一看,那白影竟是雪团!它一只耳朵被撕开豁口,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撞向那邪物。 “雪团!你!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急。 雪团挡在她身前,背毛炸起,对着秃鹫精龇牙,喉咙里发出威吓的低吼。平日里温顺可爱的兔子,此刻竟显出一种凛然的凶悍。 秃鹫精眼中红光一闪,怪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只开了点灵智的小妖?也好,妖物的精血,比凡人滋补多了!” 他伸手朝雪团凌空一抓,指甲陡然暴涨,漆黑尖利,带起一股腥风! 雪团敏捷地跳开,原来站立的地方,地面被爪风犁出几道深沟。 他落在地上打了个滚,艰难地站起挡在漱玉身前。然后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中,月亮的光芒越来越盛笼在它身上,待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 他面容如画,眉眼清澈,额间有一点淡淡的银色印记,还保留着一点兔耳的形状,烟灰色的长发披散肩头。手中握着一柄由月光凝聚而成的短剑。 “雪……雪团?”花漱玉惊呆了,“你..你不是兔子吗?!” 少年朝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温暖:“漱玉,我其实是兔妖….” 他短剑斜指,声音清冷:“孽障,你以邪术窃据官身,以生灵饲喂妖器,天理不容!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秃鹫精面色阴冷:“月华化形?你是……拜月灵兔一族?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竟还藏着你这等灵物。不过可惜你道行尚浅,强行化形,不过是自寻死路!” “那便试试!”兔妖纵身而起,手中月光短剑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斩向纸鸢! 秃鹫精冷哼一声,纸鸢周身红光大盛,尾部飘带如毒蛇般卷向少年。同时他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花漱玉。 兔妖身形灵动,空中剑光纵横,与纸鸢的红光不断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但他毕竟刚刚化形,明显落于下风,身上不断添上新伤。 花漱玉见秃鹫精扑来,慌忙后退,从怀中掏出银剪刀疯狂刺向他。秃鹫的黑爪带着阴风,猛地扣向她的咽喉! “漱玉!”兔妖惊怒交加,不顾身后纸鸢的攻击强行扭身,短剑脱手飞出,直射秃鹫精的后心!他不得不回身抵挡,花漱玉看到那悬在纸鸢尾部的三条飘带…. 她灵机一动,猛地从地上爬起,握紧剪刀朝着纸鸢尾部冲了过去! “找死!”秃鹫精大怒,挥手一道黑气击向花漱玉。兔妖目眦欲裂,用身体硬抗了纸鸢一击,喷出一口鲜血,却借力加速,抢先一步挡在花漱玉身后! “噗!”黑气尽数打在兔妖背上,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却将漱玉护得严严实实。 “雪团!!!”她心惊胆裂,只见兔妖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后背一片焦黑。 “快……毁掉飘带…………”兔妖艰难地说,将她往纸鸢方向一推。 花漱玉含泪点头,冲向那近在咫尺疯狂舞动的飘带。纸鸢似乎察觉到危险,头部红光急转,对准了她! “妖孽!去死吧!”花漱玉用尽全身力气,将剪刀狠狠刺向飘带中心那最猩红的位置,用力划开! “不!”秃鹫精发出惊恐的尖啸, 剪刀刺入的瞬间,整个纸鸢剧烈颤抖,迅速出现无数裂纹! “轰隆!!!”红光席卷了整个林间空地,树木摧折,土石翻飞! 花漱玉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周围一片狼藉,树木东倒西歪,地面只剩一具支离破碎的的秃鹫残骸。 “雪团……雪团!”她猛地坐起,四处张望。 不远处,一个白色毛茸茸的身影,正静静地伏在焦土上。 花漱玉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它抱在怀里。它眼睛紧闭,浑身是伤,洁白的皮毛被血灰染得一塌糊涂…. “雪团……你别吓我……雪团……不要死…””花漱玉悲从心来,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滴落。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呼唤,雪团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翳,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它轻轻动了动耳朵,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她颤抖的手指。 然后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身体在她怀中慢慢变冷,变僵… “不!!!”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花漱玉抱着雪团冰冷的身体,失魂落魄地走回城中。路上遇到早起的乡民,见她浑身狼狈,抱着一只死兔子,神情悲恸欲绝,都惊讶询问。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郡守府的大门前击鼓鸣冤。花漱玉当众说出昨夜所见,整个府衙前都炸开了锅。 愤怒的百姓越聚越多,要求官府给个说法。师爷硬着头皮出来维持秩序,派人去后宅请郡守大人,却发现后院空无一人,范进和那位活神仙,都已不知所踪。 全郡哗然,原来他们奉若神明的活神仙,竟是食人妖魔!郡守大人早已成了他的腹中餐! 郡丞一面快马加鞭向州府上报,一面组织乡勇衙役,按照花漱玉提供的线索,去城西山坳搜寻。 在山崖之下找到了更多的骸骨,经过辨认,正是数月来所有失踪的百姓。场面之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百姓们感念雪团的牺牲,为其建了一座小小的生祠,祠中塑了一尊白玉兔像,栩栩如生。都传言说有兔仙庇佑,若有人生病,去祠前求一朵月季花,煎水服下,必能痊愈。 朝廷褒奖花漱玉“慧眼识妖,勇毅除害,护佑一方”,破格擢升她为风花郡郡守。 授官那日,全郡百姓涌上街头。花漱玉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在郡守府前,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她清亮的声音传遍长街: “漱玉一介孤女,蒙各位乡邻不弃,朝廷信重,委以此任。今日我在此立誓:必以雪团之勇毅为镜,以百姓之安危为念,兴修水利,守土安邦。绝不让妖邪之祸,再临风花郡一寸土地!” 台下百姓喜极而泣,掌声雷动。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 在花漱玉的治理下,风花郡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她废除苛捐杂税,鼓励农桑,整顿吏治,逐渐赢得了上下的敬重。 每到月圆之夜,花漱玉总喜欢独自一人,坐在种满鲜花的小院里,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说些话。 “雪团,今天东街的刘婆婆家孙女满月,送了我红鸡蛋,可热闹了。” “西山的引水渠通了,今年庄稼长得很好。” “陈师爷告老还乡了,新来的文书字写得不错,就是有点毛躁……” …… 这夜又是满月,月色如水,倾泻满院,花香浮动。 她靠在竹椅上低声道:“雪团,今天……我又想起你扑向那妖怪的样子了…还是会想你想到鼻子发酸……” 忽然见月光下,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月白长袍,烟灰色的长发,精致如画的眉眼,额间一点银色印记,尖尖的耳朵…… 是雪团化形后的模样!此刻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仙灵之气,衣袂飘飘,眼神清澈,比当初更多了几分出尘与祥和。 “雪团?!我莫不是做梦吧?!”花漱玉猛地站起,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温柔一笑,声音空灵悦耳:“漱玉,好久不见。” “你……你不是……”花漱玉哽咽难言。 “我的肉身确已湮灭。”雪团微笑道,“但那日我燃烧本源,与那秃鹫精同归于尽时,一点真灵未泯。这五年来承此地百姓诚心香火供奉,竟侥幸凝聚神魂,得天地认可,授了个微末仙职。” “仙职?你……成仙了?”花漱玉又惊又喜。 “算是吧。”雪团笑着点头,“只是地界小仙,司掌此郡月光净化,草木萌发之责,但总算得了正果,可长久存世了。” 他将花漱玉揽入怀中,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只觉触感温热,无比真实。 “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需驻守月华洞天,履行职司。但每月十五,只要你对着月亮唤我,我便可前来与你相见。” “每月都能见?”花漱玉眼中燃起希望, “嗯!”雪团笑着点头,“只要你愿意…待你此生功德圆满,寿终正寝之时,我便来接你。届时你若愿意,我可引你魂魄入我洞天,我们便能长久相伴了…” “我愿意…”花漱玉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用力点头:“雪团….我等你….” 雪团的身影开始变淡,眼中却有无尽的温柔:“我就在月光里,一直看着你,守着你…待你百年,我必踏月而来,接你回家。” 花漱玉将一生都奉献给了风花郡,晚年她辞去官职,在祠旁结庐而居,养花种草,安然度日。 临终那夜,月华如水。雪团依旧是少年模样,笑着向她伸手:“漱玉,我来接你了….” 她含笑闭目,气息渐无。次日,有人发现她安详离世,手中握着一朵新鲜的月季花,满室芬芳。 从此,兔仙祠内多了一座花漱玉的像,百姓诚心供奉,祠内香火绵延,百年不绝。 第1章 蛇山奇闻 永和十七年,黔南州有个龙泽县。此地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最奇的是有个蛇山,每逢月圆之夜,山巅可见奇异光华,如珠如玉,悬于半空。乡民们皆传,乃是山中蛇仙在吐丹修炼。 山下村中有捕蛇人叫柳三更,他年过五旬,捉蛇技艺冠绝州县。此人双目如隼,能辨蛇踪于百步之外。 一双粗手如钳,擒毒蛇如同探囊取物。然而他为人心狠手辣,但凡遇蛇,无论大小,必取胆剥皮,从无放生之说。 这日清明,柳三更面色潮红,步履生风的从县城归来,直奔村中酒肆。 “老四,上酒!要好酒!”他粗声大气的将一锭银子拍在柜上,震得屋瓦哗哗响。 酒肆掌柜张老四是他发小,一看这银子的成色,惊道:“三更,这是在哪发大财了?” 柳三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破天的富贵要来了!”说罢环视四周,见酒客稀疏,才凑到张老四耳边,“我今日去州里,告示上说京里那位……病重了。” 惊的张老四手中的酒壶险些落地:“当真!?” “千真万确!”柳三更眼中放光,“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正广求天下奇药。我想若能得千年蛇仙的血肉入药,可起死回生,延寿百年!” “这……这都是无稽之谈吧?” “宁可信其有!”柳三更猛灌一口酒,“你可知那蛇山上的蛇仙,有多少年头了?我祖父在世时就说,他祖父那辈就见过山巅吐丹的异象!算下来,少说也有五百年!” 张老四倒吸凉气:“你不会是想……” 柳三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富贵险中求!若能捕得那蛇仙,献于朝廷,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可那是仙家啊!”张老四颤声道,“历代县治都严禁上山惊扰,说是怕触怒山灵,祸及全县。” “狗屁山灵!”柳三更啐道,“若真是仙,怎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这些凡人受苦?我捕蛇三十年,从未见什么蛇仙显灵。依我看,不过是一条活得久些的大蛇罢了!” 正说着,酒肆的门帘被掀起,一青衣女子缓步走入。她身姿窈窕,面容如月,双瞳中似有金线游动,在昏黄的光下熠熠生辉。 “掌柜的,一壶清茶。”女子声音清越,却带着丝丝寒意。 柳三更只觉一股兰花异香飘来,精神为之一振。他转头看去,见那女子已寻了角落坐下,侧脸美的格外分明。 “好俊的姑娘,”他低声对张老四道,“面生得很,估摸着不是本地的吧?” 张老四摇头:“不知…我从未见过。” 柳三更拎着酒壶,一步三晃到女子桌边媚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看你孤身一人可需人陪饮?” 女子金线瞳孔在柳三更脸上淡淡扫过:“不必。” 柳三更顿觉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刺骨入髓,竟有几分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他心头一凛,只得讪讪退回。 却听女子轻声道:“捕蛇者,杀气太重,易招报应。” 柳三更一愣:“你说什么?” 女子已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飘然而去。 “小娘们……”他嘟囔着,忽觉手背刺痛,低头一看,竟不知何时被划出一道细痕,渗出血珠。 张老四凑过来:“三更,这姑娘邪门,你莫招惹。” 柳三更不以为意,心思已全在那蛇仙身上。当夜,他翻出祖传的捕蛇器具:玄铁钩,金丝网,雄黄粉,镇蛇符……一样样擦拭打磨,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好似荣华富贵已全然到手。 而窗外蛇山方向,隐约可见一点荧光悬于山巅,闪烁不定。 两日后,柳三更迫不及待的上了蛇山,他避开县民常走的山路,专挑险峻小径。越往深处,林木越密,藤蔓交织如网,空气中弥漫着奇特花香。 “我就说,果然有古怪!”柳三更愈发确信山中藏有灵物, 行至半山腰,他发现一处深穴,洞口光滑如镜,似有巨物常年进出。洞内传出嘶嘶之声,此起彼伏,竟似有数百条蛇聚居于此。 柳三更不惊反喜,取出雄黄粉撒在洞口,又布下金丝网。这网是他祖上特制,以金线混入蛇血编织而成,传闻可困妖物。 待到布置妥当,他从背篓中取出刚才路上掏的十数枚蛇蛋,青白相间,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小畜生,对不住了。”柳三更狞笑着,将蛇蛋置于网中,“用你们引那蛇仙出来,也算死得其所。” 他藏身石后,屏息等待。可日头渐西,洞内嘶声愈急,却无蛇出洞。 “怪了……”柳三更蹙眉,按常理说蛇类最护幼卵,闻到气味必会出洞查看。 他正疑惑,忽听身后传来清冷女声:“以子诱母,何等歹毒。” 柳三更骇然转身,见那日在酒肆遇见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外,一袭青衣与山色融为一体,金瞳正冷冷的盯着他。 “又是你!”柳三更握紧玄铁钩,“你这娘们跟踪我?!” 女子不答,缓步走近。柳三更感到那股冰寒气息愈发浓重,竟让他牙齿打颤。 “山中蛇族,与世无争,你何苦赶尽杀绝?”女子俯身轻抚蛇蛋。那些蛇蛋竟微微颤动,似有回应。 柳三更强自镇定,理直气壮:“我捉我的蛇,与你何干?识相的速速离开,否则……” “否则如何?”女子抬眸,眼中金线流转,“用你那玄铁钩?还是雄黄粉?或是这浸了蛇血的金丝网?” 她每说一样,柳三更心中便惊一分! “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直起身,兰花异香随风飘散:“柳三更,你现在下山,还能留一条性命。” “下山,”柳三更冷笑,“我死都不会下山!” 他猛地抛出金丝网,同时洒出大把雄黄粉。这一手他练过千百遍,便是最敏捷的毒蛇也难逃脱。 女子却不闪不避,任由金丝网罩下。网触及她身体的刹那,竟无火自燃,化作缕缕青烟。雄黄粉在她身前三尺便纷纷落地,如遇无形屏障。 柳三更惊的目瞪口呆,女子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草木便覆上一层薄霜。她伸手虚抓,那包蛇蛋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手中。 “你……”柳三更骇然后退, 女子声音如冰,“滚下山,从此不要再来!”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吓得胆裂。可柳三更贪念已起,岂肯罢休? 他眼中凶光一闪,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好,我下山!但这山中蛇窝,一个也别想留!”说罢竟取下腰间酒壶倒在枯草上,点燃向洞口扔去! “住手!”女子面色骤变, 火舌窜入洞中,顿时传出凄厉嘶鸣。浓烟滚滚,无数蛇影在洞内翻滚挣扎,焦臭弥漫。 柳三更狂笑:“烧!把你们都烧死!” 女子急忙吐出一颗明珠般的内丹,丹光所照之处,山火骤熄。可洞中蛇族已死伤大半,焦尸遍地。 她缓缓转头,金线瞳孔收缩如针:“是你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山中忽起狂风,乌云蔽日。女子青衣化作片片蛇鳞,双臂生出青碧纹路,舌尖分叉,嘶嘶作响。 “我五百年修行,本不欲开杀戒,”她怒道,“你罪孽太深,今日留你不得。” 柳三更挥钩便刺,玄铁钩触到蛇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崩裂。 蛇仙单手扼住他咽喉,五指冰凉刺骨:“你说,想用我的血肉换取荣华富贵?” 柳三更呼吸困难,挣扎道:“仙……仙家饶命……” “饶命?”蛇仙冷笑,“要死了知道怕了?” 她松手,柳三更瘫软在地,连滚带爬欲逃走。却听她念动咒语,地上蛇尸竟纷纷蠕动,化作道道黑气,钻入柳三更七窍。 “啊!!!”柳三更惨叫翻滚,只觉万蛇噬心,痛不欲生。 “此乃‘万蛇蚀心咒’,”蛇仙俯视着他,“我不杀你,我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日夜受这蚀心之痛。” 柳三更哀嚎着,眼见自己双手生出蛇鳞,瞳孔逐渐竖立,口中舌头开始分叉…… “不!不要把我变成怪物!”他嘶声求饶。 “怪物?”蛇仙轻抚颊边鳞片,“在你眼中,我们本就是怪物。那便让你也尝尝,做怪物的滋味。” 最后一缕黑气入体,柳三更昏死过去。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柳三更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连滚带爬到我下山到水边照影。 水中倒映出一张半人半蛇的面孔,脸颊两侧生出细密的黑鳞,瞳孔竖立,张嘴时舌尖分叉吞吐。 “啊!!!!”他疯了一般搓揉脸颊,鳞片却越搓越硬,边缘割破手指,流出的血竟是绿色! 对岸传来孩童嬉笑声,几个村童正在捉鱼,看见柳三更,顿时尖叫:“妖怪!有蛇妖!” 柳三更脱下衣服紧紧包住头,仓皇逃回家中,紧闭门窗。可那蚀心之痛无休无止,疼得他在床上翻滚,撞得满屋狼藉。 “水……水……”他爬到水缸边,一头扎进去狂饮。冷水入腹,疼痛稍缓,可不过片刻,又变本加厉。 如此煎熬七日,柳三更瘦得形销骨立。这日深夜,他实在熬不住,偷偷摸到张老四酒肆后门。 “老四…..救我……”他叩门低唤。 门开一条缝,张老四提灯一照,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是人是鬼?” “是我,柳三更!”柳三更扯下兜帽,露出蛇脸,“那蛇妖害我,把我变成这般模样!老四,你我自小相识,你救救我!” 张老四虽怕,终究不忍,便放他进屋。光下柳三更一脸黑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腥气。 “你这……这可如何是好?”张老四颤声问。 “找道士!找和尚!总有法子解这妖术!”柳三更眼中燃起希望,“我有钱,上次的银子还剩大半,都给你,帮我寻高人!” 张老四沉吟良久,叹道:“城南五十里有座白云观,观主玉阳真人据说有些道行。只是……你这模样,如何出得了门?” 柳三更又带上兜帽:“我这般打扮,夜里行路,应当无妨。” 当夜,二人悄悄出村。柳三更虽疼痛难忍,但求生欲支撑着他一路疾行。至天明时分,终于望见白云观飞檐。 玉阳真人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见柳三更揭下面纱,也是眉头紧皱。 “好厉害的咒术,”真人把脉良久,摇头道,“此乃是‘血咒’,贫道解不了。” 柳三更瘫坐在地:“真人也解不了?那我……我真要永生永世受这折磨?” “倒也未必,”真人捋须,“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若是诚心悔过,去求那蛇仙宽恕,或许……” “悔过?”柳三更突然狂笑,“我悔什么过?那些不过是畜生!她为畜生害人,才是真妖孽!” 真人叹息:“执迷不悟…你走吧,贫道无能为力。” 柳三更被逐出道观,心中恨意滔天。张老四劝他回村,他却咬牙道:“回村?我这副模样如何见人?我要进京!” “进京作甚?” “告御状!”柳三更眼中闪着癫狂,“就说黔南州有蛇妖作乱,害人性命!朝廷必派大军剿妖,到时候……” 张老四骇然:“你疯了!那是仙家!” “什么仙家!”柳三更嘶声道,“妖孽!我要让她死无全尸!” 他不再理会张老四的劝阻,独自踏上进京之路。他白日躲藏,夜里赶路,靠偷窃农户食物为生。体内蚀心之痛日益加剧,到后来,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发作一次,疼得他满地打滚。 奇怪的是,无论他受多大折磨,身体却日渐强健,伤口愈合极快,连风寒都不曾染过。这“长生”之体,竟成了他最痛苦的牢笼。 一月后,柳三更终于抵达京城。此时他容貌已变七八分,全身覆满鳞片,只能以黑袍裹身,昼伏夜出。 这日,他偷听人闲谈,得知皇帝病势愈重,已经三日不朝。正悬赏奇人异士,若能治愈龙体,便赏金万两,封国师。 柳三更心中一动,待到夜深,悄悄摸到皇城东华门外。 守门侍卫见一黑袍怪人靠近,拔出利刃厉声喝问:“何人胆敢夜闯宫禁!” 柳三更揭开兜帽露出蛇脸:“我乃黔南州柳三更,有长生秘药献于陛下。” 侍卫们见他那副尊容,纷纷吓得倒退数步。正在此时,门内走出一位锦衣太监,细眼打量柳三更:“你,说有长生药?” “是,”柳三更强忍疼痛,“黔南州龙泽县的蛇山上有个千年蛇妖,取其血肉可炼长生丹。小人愿为向导,领朝廷大军前去捕妖。” 太监眼中精光一闪:“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柳三更跪地,“小人这副模样,就是被那蛇妖所害!若公公不信,可派人查验,小人伤势愈合极快,便是那妖咒所致!这妖咒既能让人长生不死,那蛇妖血肉功效更胜百倍!” 太监大喜,立刻道:“你随我来。” 三日后,一支禁军秘密出京,直奔黔南州。领军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心腹,千户赵严。柳三更被关在铁笼车里,由专人看守。 路上,赵严多次问询柳三更蛇山的详情。柳三更为取信于人,将自身经历半真半假说出,只隐去自己焚烧蛇窝的恶行,反诬蛇仙无故害人。 “那妖物能呼风唤雨,口吐内丹,寻常刀剑难伤,”柳三更急切道,“需以纯阳之物克制!” 赵严冷冷一笑笑:“任她多大神通,能敌得过三千铁甲?能挡得住火炮轰击?” 柳三更心中暗喜,他就是要借朝廷之力,将那蛇妖轰成齑粉,以解心头之恨! 大军日夜兼程,半月后抵达灵泽县。县令得知来意,吓得面如土色,叩头哀求:“千户大人,使不得啊!那蛇山有灵,本地历代供奉,若触怒仙家,必遭大祸!” 赵严一脚踹开县令:“妖言惑众!再敢阻拦,以通妖论处!” 他下令封山,驱散县民,三千禁军将蛇山围得水泄不通。火炮、强弩对准山巅。柳三更一马当先,迫不及待带着禁军上山,指着当日那个洞穴:“大人,就在此处!那妖物平日就在洞中修炼。” 赵严挥手,士兵抬上十桶火油,尽数倒入洞中。火把掷入,轰然巨响,整个山洞化作火海。 山中狂风骤起,乌云压顶。一道青影自火中飞出,落在山巅巨石上,正是那蛇仙。她甩着粗长的蛇尾,金线瞳孔怒视一众禁军。 “柳三更,你竟敢引兵来犯!”蛇仙声音震得山石滚落。 “柳三更躲在赵严身后,嘶声喊道:“妖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赵严也被蛇仙威势所慑,仍强自镇定:“妖物,若束手就擒,献出血肉,或可留你全尸!” 蛇仙仰天长笑,声如惊雷:“你们可知道为何黔南州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她蛇尾轻扫,山间忽现无数蛇影,大大小小,何止万千。这些蛇并不攻击,只静静盘踞,昂首向天。 “五百年前,我于此山得道,立誓庇佑一方,”蛇仙声音转冷,“我吸日月精华,吐纳天地灵气,反哺此山此水。山中蛇族,从不伤人,反食鼠蚁,义护庄稼。你们今日焚山,毁的是百年功德,断的是一方生机!” 赵严哪听得进这些,连声下令放箭。箭雨如蝗,射向山巅。蛇仙不躲不避,那内丹悬于头顶,化作光罩,箭矢触之即落。 “开炮!”赵严怒吼,“给我炸死她!” 火炮轰鸣,山石崩飞。蛇仙游走于山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禁军被冰寒之气冻僵,纷纷倒地。 柳三更见势不妙,偷偷溜向后方。 蛇仙虽强,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被逼至绝壁。她已多处受伤,身上流出金色的血液。 那血液落在地上,竟使枯木逢春,花草疯长。赵严见状大喜:“果然是宝物!擒住她,取血!” 蛇仙冷笑,忽然盘身自转,蛇鳞如雪片般落下,遇风化粉,飘散空中。禁军吸入,顿时浑身瘙痒,抓挠不止。 “毒粉!闭气!”赵严大喊,大半人都倒地哀嚎,战力尽失。 柳三更趁乱摸到绝壁下,见蛇仙虚弱不堪,便掏出藏匿已久的玄铁钩,猛地甩出,钩住蛇尾! “得手了!”他狂喜,用力拉扯, 蛇仙痛嘶,回头见是柳三更,眼中怒火滔天:“你这贱人!” 她不顾疼痛,蛇尾横扫,将柳三更卷起,重重摔在石上。柳三更肋骨尽断,却因长生之体不死,疼得凄厉惨叫。 “你不是要我的血吗?!”蛇仙扼住他咽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柳三更脸上。那血如活物,钻入他七窍,融入血脉。 柳三更只觉体内万蛇嘶鸣突然加剧百倍,疼得他眼珠凸出,嘶声惨嚎:“你!对我做了什么!?” “呵呵,慢慢享受吧,”蛇仙冷笑,“我说过,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 她将柳三更抛下山崖,赵严见蛇仙精疲力竭,趁机一箭射中她心口! 蛇仙身形晃了晃,内丹光华黯淡。 “终究……敌不过人心贪婪。”她轻叹一声,纵身跃下深谷。 赵严忙令士兵下山搜寻,可找了三日,只找到挂在树杈上的柳三更。他浑身骨头碎了七八成,却还吊着一口气,哀嚎不绝。蛇妖踪影全无,只留一地金色血痕。 蛇山一战后,黔南州连年大旱,庄稼枯死,瘟疫横行。百姓纷纷说这是触怒蛇仙的报应。 赵严回京复命,称已斩蛇妖,取得妖血三瓶。皇帝服后,病情稍缓,赏赐无数。 但不过半月,皇帝暴毙而亡。新帝即位彻查此事,赵严以欺君之罪问斩,诛九族。 柳三更被遗弃在蛇山脚下,由张老四偷偷接回藏于地窖。 此时的他四肢退化,全身覆满黑鳞,只能如蛇般爬行。可那蚀心之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他绝食,可饿上七日也不会死。自刎,伤口一夜便愈合。跳崖,即使摔得粉身碎骨,躺上月余又能动弹。 柳三更时而哭求杀他,时而咒骂蛇妖,时而又哀求张老四去寻解咒之法。 这日,张老四请来一位游方道士。道士下到地窖,只看柳三更一眼,便摇头道:“此乃‘万世蛇咒’,以自身修为做引,除非那蛇仙亲自解除,否则无解。” 柳三更嘶声道:“那妖孽已死!已被朝廷斩杀!” 道士冷笑道:“千年蛇仙,岂是凡俗兵器能杀的?她若真死,此咒自解。你如今还在此受苦,说明她尚在人间。” 柳三更愣住,随即疯狂大笑:“没死?她没死?哈哈哈!那我这仇还未报!我还要找她!我要将她剥皮抽筋……” 道士气的拂袖而去,张老四送他出门,低声问:“道长,真无解救之法?” 道士沉吟良久:“要说完全没有……也不尽然。此咒以恨为根,若他能真心悔悟,或许咒力可减。但看他那样子,难!” 地窖中柳三更笑到力竭,蜷缩在地。他忽然想起蛇妖跃崖前那句话:“人心贪婪…” 若非贪图富贵,他怎会上山捕蛇?又怎会变成这样? 可他凭什么悔悟?那些不过是畜生!那蛇妖才是真妖孽! 恨意如毒蛇,啃噬着他残存的人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张老四老死了。灵泽县换了几任县令,蛇山依旧荒芜。 百年后,地窖坍塌,柳三更被埋其中。可他死不了,在黑暗中继续承受蚀心之痛。 又过了百年,有人发现地窖废墟,扒开砖石,见一蛇形怪物,吓得逃之夭夭。自此,蛇山又多了一个传说:山中有不死蛇怪,昼伏夜出,哀嚎不绝。 三百年后的一个春夜,蛇山忽然重现光华。山巅之上,一青衣女子对月吐丹,身姿窈窕,金线瞳孔流转生辉。 她收丹入腹,轻叹一声:“闭关三百年,终于复原。” 原来她当日跃崖,以残存法力遁入地脉,借山川灵气疗伤。如今修为尽复,更胜从前。 她游下山来,来到那处废墟,拨开杂草。 三百年的岁月,柳三更意识已模糊,只记得无边无际的疼痛,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嘶声哀求:“杀……杀了我……” 蛇仙凝视他良久,口中念咒。柳三更身上黑鳞片片脱落,露出苍老的人皮。蚀心之痛骤然消失,他艰难抬眼,待看清眼前人,浑浊的眼中流下血泪。 “为……为何……” 蛇仙不语,她望向已重生的青翠山林,飘然而去。 柳三更蜷在废墟中,闭上眼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翌日有人发现废墟中的尸骨,将其埋于乱葬岗,无碑无铭。 第1章 缠丝藤 永庆开元二十三年春,洛阳的牡丹开得正盛。东市的花街上,游人如织,仕女如云。 崔令薇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在花市间。她是已故太常寺少卿崔世元的独女,守孝三年方才除服,今日是头一回出门赏花。 “小姐,您看那盆魏紫,开得多好!”侍女鸳鸯指向一处花摊笑着道。 崔令薇乌发堆云,玉肌莹润。她生的极美,只是神情恹恹的,看什么都兴趣缺缺。 自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婚事又因守孝而耽搁,内心烦闷不已。 “回去吧,我有些乏了。”她轻声说。 刚要转身,忽然一阵异香飘来。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清冽中带着甘甜,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崔令薇循香望去,只见街角摆着几张竹席,席上铺着素绢,陈列着几件首饰。摊主是个面容清俊的青衣男子,他双手白皙,指节修长,正垂头编织一条绿色藤蔓。 她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在席前站定。 “小姐….可要看看?”男子抬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这些都是在下编的首饰。” 崔令薇的目光落在一条手链上,细藤青碧如玉,间或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花似铃兰,清新雅致。 “这是……”她好奇的问道, “缠丝藤,”男子微笑,“是在下家传的手艺。这藤生于深山幽谷,需取晨露滋养,三年方得一寸。编成首饰佩戴,可养容颜,增气运。” 鸳鸯在一旁撇嘴道:“说得这般玄乎,不就是草编的玩意儿。” 男子也不恼,眼中带着期冀:“小姐不妨试试。”说着拿起手链,轻轻系在她腕上。 那藤链触肤生温,竟完美贴合腕骨。崔令薇顿觉神清气爽,连苍白的面颊都泛起的淡淡红晕。 “这……”她惊讶地看着手腕, “看来此物与小姐有缘。”男子眼中笑意更深,“在下青缱,敢问小姐芳名?” “崔令薇。”她下意识答道,又觉不妥,忙补充,“家父是……已故太常寺少卿崔世元。” 青缱颔首:“原是崔家小姐,这手链既与你有缘,便赠与你吧。” “这如何使得?”崔令薇急忙要解下手链。 青缱轻轻按住她的手,让她心头一跳:“小姐莫急。此物认主,若强行取下,恐失灵性。况且……”他压低声音,“我看小姐眉间有郁结之气,可是近来诸事不顺?此藤能助你转运。” 崔令薇犹豫了,父亲去世后,族中叔伯觊觎家产,婚事又迟迟无着,她确实处处不顺。 “那……我买下吧。”她示意鸳鸯取钱。 青缱却摆手:“说好是赠,便是赠。若小姐过意不去,十日后牡丹花会请来此处,可好?” 他的目光诚挚,崔令薇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轻轻点了点头。 回府路上,鸳鸯小声嘀咕:“小姐,那摊主看着不像寻常手艺人,您可要当心。” 崔令薇抚着手腕上的藤链,却只觉心头暖意融融,连看路边的残花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十日后,崔令薇如约来赴花会。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绿襦裙,与腕上的藤链相映成趣。梳了惊鹄髻,簪了支珍珠步摇,镜中人儿面色红润,眼波流转,竟比三年前还要娇艳几分。 “小姐,您这几日气色真好。”鸳鸯赞叹道, 崔令薇笑着,目光落在腕间。那藤链似乎比初戴时更鲜活了,青碧色中隐隐透出金丝,那些小白花也开了几朵新的,散发淡淡香气。 花市上,远远瞧见青缱俊雅潇洒,身姿挺拔,身旁摆着一盆牡丹,花色深紫近黑,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一点金黄,如青龙卧于墨池。 “崔小姐,”青缱含笑施礼,“这盆花可还入眼?” “极好。”崔令薇真心赞叹,“我从没见过这般颜色的牡丹。” 二人赏花闲谈,青缱谈吐风雅,竟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崔令薇久居深闺,难得遇见如此知音,不知不觉聊到日暮。 临别时,青缱又取出一物:“此物与手链是一对。”那是一支藤编的发簪,精美无比。 崔令薇下意识推辞道:“不,这太贵重了。” “宝物赠佳人,方不辜负。”青缱亲手为她簪上,“十日后,西明寺有法会,在下可否再邀小姐同往?” 崔令薇脸一红,轻轻点头。 自此,二人每隔十日便相约一次。有时赏花,有时游寺,有时只是泛舟洛水。崔令薇身上渐渐多了几件缠丝藤的首饰,都是青缱所赠。 说来也怪,自戴上这些藤饰,崔令薇的日子竟真变的顺遂起来。先是族中觊觎她家产的叔伯相继身亡,接着又有媒人上门,说的是范阳卢氏的嫡子… 这日,崔令薇正在镜前试衣,忽觉脚踝一阵刺痛。她赶忙褪下罗袜一看,见那藤编的脚链竟似长进了肉里,细密的根须如血管般在皮肤下隐隐浮现。 “鸳鸯!你快来!”她吓得一阵惊呼, 鸳鸯凑近细看,也吓的心惊肉跳:“小姐!这……这藤链怎像活物一般?” 崔令薇忙要解下,可那脚链如同生了根,轻轻一扯就疼得钻心。她想起青缱说过“此物认主,强行取下恐失灵性”,心中焦急难安。 当夜,她梦见青缱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君子,而是一株参天古藤,藤蔓如触手般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她尖叫一声,醒来时觉得腕间的藤链微微发热,竟传来青缱的声音:“令薇,可是做噩梦了?” 崔令薇不禁骇然:“你……你在哪里?!”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那声音带着笑意,“你我已血脉相连,自然能感应到你的情绪。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崔令薇感到浑身发寒,她想起这半年来,青缱从未透露家住何处,也从未带她见过亲友。每次相约日落即散,从不多留。 她起身点灯,身上的那些青藤饰物竟真的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在呼吸。细看之下,每根藤上都生着透明的绒毛! “这不是首饰……”崔令薇冷汗涔涔,“这是妖物!” 翌日,崔令薇借口头疼,推了与卢家的相约,让鸳鸯悄悄去打听青缱的底细。 鸳鸯出门半日,傍晚回来时面色凝重:“小姐,我问了花市上所有的摊主,竟无人认识那青缱!有个卖花的老丈说,半年前确有个青衣男子来摆摊,但只摆了三天就不见了。奴婢按他说的样貌描述,又找了画师画像,拿去洛阳县衙查问……” “如何?”崔令薇心如鼓撞, 鸳鸯压低声音道:“衙门的孙主簿看了画像,脸色大变,说此人像极了一桩旧案里的疑犯。”她凑到崔令薇耳边,“三年前,城南有个富商之女暴毙,死时身上缠满青藤,肌肤完好,却如干尸般枯槁。当时现场就留有一件藤编首饰,与小姐腕上这条……一模一样。” 听完此话,崔令薇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还有更蹊跷的,”鸳鸯继续道,“孙主簿说近十年来,洛阳城共有五起类似命案,死者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死状相同,现场都留有藤编首饰。因查不出凶手,都成了悬案…” 崔令薇颤抖着抚上腕间的藤链,只觉得异常恶心。她咬牙用力去扯,可那藤链却像长在肉里,这一扯疼得她眼前发黑,腕上竟渗出血珠。 血珠滴在藤蔓上,瞬间被吸收殆尽。藤蔓发出微光,青缱的声音幽幽响起:“令薇,你知道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崔令薇嘶声质问道, 突然镜中缓缓浮现出青缱的虚影,他依旧是温文尔雅,眼神却变得幽深:“我是什么不重要,这半年来,我可曾害你?相反,我让你容颜更美,运气更好,还帮你摆脱了那些烦心事。令薇,我们这样不好吗?” “可那些女子……” “那是她们太贪心,”青缱打断她温声道,“既要美貌,又要富贵,还要情爱。我给得太多,她们承受不起,自然会枯萎….但你不同,你懂得分寸….” 他的手虚抚崔令薇的脸颊,虽无实体,却让她感到一阵寒凉:“再过三个月,便是你我真正合二为一之时。届时你会永葆青春,享尽富贵,而我也能借你的精血,随意化形。我们一起在这繁华世间逍遥快活,不好吗?” “合二为一?”崔令薇声音发颤,“你是要……吃了我?” 青缱轻轻一笑,那笑容俊秀温柔,也冷得刺骨:“薇儿,怎的说话这般难听…我们是共生交融…况且,你已经离不开我了…你若现在取下这些藤饰,便会立刻如同老妪,所有好运都会离你而去,堕入深渊….你舍得吗?” 崔令薇望向镜中的自己,肤如凝脂,眸似点星,确实比半年前更美了。她想起卢家的亲事,想起族中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眼神,想起自己终于能摆脱孤苦无依的处境…… “我……”她咬唇犹豫不定, “三日后…”青缱的身影渐渐淡去,“我来找你…记住,你我已经血脉相连,你生我生,你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青缱消失后,崔令薇在镜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唤来鸳鸯低声道:“去请孙主簿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告。记住,悄悄请,莫让人看见。” 鸳鸯担忧地看着她腕间的血痕,满心忧虑:“小姐,你的手……” “无妨。”崔令薇眼神冰冷,“去吧。” “小姐放心。”鸳鸯点点头,从府后的侧门悄然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孙主簿应邀前来,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脸正气,精瘦干练。 他听了崔令薇的叙述,眉头紧锁:“崔小姐是说,那藤妖约你三日后相见?” “是。”崔令薇叹息一声,她撩起衣袖,露出腕间藤链,“主簿请看,此物已与皮肉相连,强行剥离恐怕我命休矣……” 孙主簿凑近细看,惊怒交加:“这妖物当真邪门!之前那些死者身上的藤饰只是缠绕肌肤,还未到这等程度,看来这妖物道行又深了…” “不知..可有破解之法?”崔令薇面露忧愁, 孙主簿沉吟片刻:“下官记得,当年办案时曾请教过一位云游的道士。那道长说,此类草木成精的妖物,一怕真火,二怕金器。但若已与宿主血脉相连,用火烧恐伤及宿主,用金器割也难免流血丧命。” 崔令薇心一沉:“难道真的无解?” “倒也不是,”孙主簿起身踱步,思索片刻又道,“道长曾说,若宿主心志坚定,可在月圆之夜以自身鲜血混合朱砂、雄黄,涂满妖藤所在之处。妖藤吸食后,会暂时麻痹,那时或可剥离。只是……” “只是什么?”崔令薇忙问道, “此法极为凶险…若宿主心志稍有不坚,或对妖物还有贪念,便会遭反噬,死状比直接被妖物吸干更惨。”孙主簿迟疑片刻道, 崔令薇沉默良久,待送走了孙主簿,她忽然对鸳鸯道:“若我…不但不剥离妖藤,反而让它长得更快些,会如何?” 鸳鸯一愣:“小姐这是何意?” “他不是说三月后便是合二为一之时吗?”崔令薇眼中闪过决绝,“那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早日‘成熟’。”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单子:“鸳鸯,你去照这方子去抓药。记住,分几家药铺,莫让人起疑。” 鸳鸯接过单子一看,都是大补气血的药材,其中几味如人参、鹿茸、灵芝,皆是珍品。她恍然大悟:“小姐是要……” “既然他要吸我精血,我便让他吸个够。”崔令薇冷笑道,“只不过,这血里加了料,他能不能消受,就看造化了。” 三日后,青缱如期而至,他一袭青衣,容颜俊美如昔。崔令薇在花厅设宴,亲自斟酒。 “薇儿这是想通了?”青缱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崔令薇面露哀戚,垂眸道:“这半年来,你确实待我极好。我一个孤女,能得今日,全仗你相助。只是……”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只是那‘合二为一’,我还是有些怕….”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青缱忙柔声道:“莫怕,待你我合一,你将拥有永恒的美貌,无尽的富贵。这世间男子,任你挑选,这天下珍宝,任你取用….” “可我听说,前几位女子都……” “她们怎能与你比?”青缱笑着握住她的手,“薇儿,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你不仅貌美,还有慧根。我们结合,将是完美的共生,而非吞噬。” 崔令薇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好,我信你…只是莫要让我痛苦…” “那是自然,我怎么舍得..”青缱低头,轻吻她额间的花钿。两人月下缱绻,浓情蜜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崔令薇对青缱百依百顺。 她每日服用大补之药,将气血养得极为旺盛,青缱则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精血。 崔令薇很快连腰肢上都缠满了青藤,她便借口养病,闭门谢客,府中只有几个心腹下人。 白日里她用脂粉和围领遮掩,夜里褪去衣衫,便见全身藤蔓如蛛网般密布,极为骇人! 鸳鸯几次哭劝:“小姐,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崔令薇却只对着铜镜,看镜中人一日比一日娇艳妖娆。 “快了,”她喃喃道,“快到时候了….” 这夜月圆,青缱显得格外兴奋,他早早来到崔府。 “薇儿,今日便是你我圆满之日。”青缱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待子时一到,月华最盛时,我们便可真正合二为一。” 崔令薇衣着华丽,正坐在镜前梳妆。她青丝如瀑,衬得肌肤雪白,藤蔓青碧,红裳似火,美的惊心动魄。 “青缱,”她轻声问,“合二为一后,我还是我吗?” “自然是你,”青缱从背后拥住她,镜中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只是会更美,更强,永生不死。” 崔令薇看着镜中,忽然莞尔一笑:“我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而是贪婪。”崔令薇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你贪婪我的精血,我贪婪美貌富贵,咱们其实是同类…” “你….”青缱皱眉,隐隐觉得不安。他忽然发现崔令薇身上的藤蔓,颜色似乎深得发黑。 “这两个月,我每日服用补药,还在药中加了一味‘噬心草’,”崔令薇缓缓道,“此草无毒,但若与青藤汁液相融,便会变成剧毒。青缱,你吸了我这么多血,可觉得舒服?” 青缱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她,却发现自己那些扎入崔令薇体内的根须,此刻如同被火烧一般,传来剧痛。 “你敢算计我?!”他怒吼着,身形开始扭曲,皮肤下浮现藤蔓纹理。 崔令薇跌坐在地,却笑得更艳:“礼尚往来!不过我要谢谢你,这几个月我借了你的力量,保住了家中财富不被觊觎,让卢家下了重聘,如今我美貌富贵都有了,而你……” 她艰难地抬起手,腕间藤蔓已变成紫黑色:“该退场了!” 青缱狂吼一声,化作一株巨大的青藤,藤蔓如蛇般扑向崔令薇。可突然间藤蔓僵直,动弹不得! “不!不可能!”青缱的声音变得凄厉,“我的道行……我的精元……” “都在这呢。”崔令薇冷笑着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缠着最粗的一根藤蔓,此刻正在疯狂搏动,将青缱数百年的修为源源不断吸入她的体内! “噬心草会让我血脉含毒,但也会让藤蔓麻痹。”她喘息着,额间渗出冷汗,“这两个月,我故意让你加速生长,将所有根须都集中到心脉附近。今天是月圆之夜,是你最强也是最脆弱之时,你的精元全都通过这些根须,在往我体内输送。” 青缱的身形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你……好狠……” “彼此彼此!”崔令薇咬牙,用力将心口的藤蔓拔出! 鲜血喷涌,流出黑紫色的血,那根主藤在她手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作飞灰。 满室藤蔓同时枯萎,化为齑粉,青缱最后一声惨嚎消散在夜风中…. 崔令薇瘫倒在地,鸳鸯冲进来扶起她:“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崔令薇虚弱地笑了笑,她看向镜中,自己依旧美艳,只是腕间和心口,都留下了淡青色的疤痕,如同刺青,再也去不掉了。 半年后,崔令薇嫁入范阳卢氏。 婚礼极尽奢华,新娘的美貌轰动洛阳。人人都说,崔家小姐守孝三年,反而出落得比从前更美,真是奇事。 洞房夜,卢家大郎揭开盖头,惊为天人,喜极而泣。 缠绵之余,也看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青痕。 “这是……” “幼时顽皮,被藤蔓所伤…..”崔令薇笑着道, 卢大郎心疼不已,轻吻疤痕柔声道:“这藤蔓该死,竟伤了你!以后我定然护你爱你一生一世,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郎君,你真好….”崔令薇垂眸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这年牡丹花开时,崔令薇又路过东市花街。街角那个摊位早已不在,只有个卖绢花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驻足片刻,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截枯藤,随手捡起。枯藤触手的刹那,竟焕发生机,长出嫩绿的新芽。 崔令薇悚然一惊,忙将枯藤扔掉。新芽落地即枯,再无动静。 “夫人,怎么了?”鸳鸯有些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崔令薇定了定神,“走吧。” 那截枯藤在她走后,又悄悄生出一片叶子,叶脉如血管,微微搏动。 远处不知谁家院里,有一株老藤正攀着墙头,在春风中舒展枝条。藤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形似铃兰,香气清冽。 崔令薇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却只见满街姹紫嫣红的牡丹开的正艳。 她紧了紧腕上的玉镯,将那淡青疤痕遮得严严实实,继续向前走去。 春风拂过,藤花轻颤。这世间,有些羁绊一旦种下,便是生死相缠,至死方休。 而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坟墓里,永远不见天日。 第1章 聚宝盆 景泰七年春,晋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平阳府有个张家庄,庄里的寡妇李椿花靠做些绣活,守着家中几亩薄田过活。 这日黄昏,她正带着女儿在田里挖野菜。土硬如铁,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了几缕草根。秀儿饿得小脸发黄,却还安慰母亲道:“娘,明天我去山里采些野果,听小豆子说后山崖边有棵酸枣树。” 李椿花听的心中一酸,摸摸女儿的头叹道:“好闺女,可苦了你了。等秋后娘多织几匹布,给你扯身新衣裳。” 正说着,秀儿的锄头忽然“铛”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惊奇的叫出声来:“娘,地底下有东西!” 母女俩蹲身扒开浮土,只见有个通体乌黑的陶盆半埋在土中。李椿花用手擦拭盆沿,却见那黑色之下,竟透出隐隐的金光。 “这…许是谁家埋的腌菜坛子吧。”李椿花说着用力将盆拔出。那盆约有脸盆大小,盆底刻着古怪的花纹,似云非雾。 秀儿将盆放在一旁,随手将地里几粒干瘪的麦子放入盆中。谁知麦粒入盆,眨眼间就堆满了金黄饱满的新麦! “娘!你看!”秀儿惊呼,“这盆!” 李椿花惊的目瞪口呆,忙将麦粒倒出,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放了进去。铜钱入盆,一分二,二分四,顷刻间堆了半盆,叮当作响。 “这……这是聚宝盆?!”李氏激动的声音发颤,她小时候听过老人说过,聚宝盆能生万物,但都当是神话。 她想了想,又试了几样东西:枯叶入盆变新叶,碎石入盆变玉石,就连她随手摘的一朵野花,在盆中也开出满盆繁花。 “这可真是宝物!”李椿花又喜又忧,“秀儿,这事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若是让外人知道,咱们孤儿寡母,守不住这宝贝。” 秀儿懂事地点点头:“娘,我知道!咱们就用它生些粮食,够吃就行。” 当晚,母女俩将陶盆藏在灶台下,只取出一捧麦子,变出半斗粮食。李椿花煮了锅稠粥,久违的米香让秀儿馋的直舔嘴唇。 待女儿睡下了,李椿花对着油灯仔细的将陶盆用清水擦拭干净。忽然间盆内乌光流转,花纹似在游动,竟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 “谁?”李椿花心下一惊。 盆内响起一女子的声音:“三百年了……终于能重见天日……” 李椿花骇然后退,却见盆中缓缓升起一缕白烟,烟中显出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虚影,她姿容绝美,一双眼眸清亮如星。 “你……你是人是鬼?”李椿花颤声问。 “非人非鬼,乃盆中之灵。”女子声音飘渺,“此盆名‘生生’,乃前朝宫中之物。我本是宫中女官,因触怒皇帝,被活活烧死在窑中,魂魄附于此盆,成了盆灵。” 李椿花听得心头发酸,不由落泪来:“真是苦命的人……” 盆灵叹息道:“三百年间,此盆辗转十七任主人。人人都用我敛财,最终家破人亡,皆死于非命。你今日得我,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我只求温饱,绝不贪心。”李椿花连忙道。 盆灵凝视她良久,点头道:“我观你面相,是个良善之人。但需记住三条:一不可贪,二不可露,三不可用我害人。若违此誓,必遭反噬。” 说罢虚影消散,盆中只余乌光流转。 有了聚宝盆,李椿花一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她每隔三五日,便取些粮食布匹,变出足够的家用。多余的就分给庄内的贫苦孤老,对外只说接了不少城里的绣活。 秀儿聪慧,她将变出的新布染成旧色,将新米掺入陈米,从不起眼处改善生活。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日庄里的二流子张癞子路过李家,正瞧见秀儿在院里晾晒衣裳。那衣裳布料细软,绝非寻常粗布。 张癞子眼珠一转,溜到墙根偷听。只听李椿花在屋内对秀儿说:“这匹缎子且收好,等过了风头,给你做身衣裳。” “娘,盆里还有好些呢,要不要再分些给庄上的人?”秀儿问, “先不急,等夜里我再去送……” 张癞子听得心头狂跳,盆?!什么盆能生缎子?他想起祖辈传说,说张家庄地下埋着前朝宝藏,莫非让这寡妇挖着了? 他悄悄溜走,直奔庄主张大富家。 张大富是庄中首富,心狠手辣,最是贪财。他听了张癞子添油加醋的禀报,眯起小眼:“你是说,李寡妇得了件宝贝,能凭空生财?” “千真万确!”张癞子赌咒发誓,“小的亲眼见她家晾着绸缎,亲耳听见说什么‘盆’‘分’的。老爷想,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买绸缎?定是得了什么聚宝的玩意儿!” 张大富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怪不得李椿花从前日日挖野菜,如今家中却常有米香飘出。身上以前是补丁摞补丁,如今衣裳虽旧,料子却好。原本以为是勾搭上了哪个野男人,现在看来,怕是另有蹊跷。 “你继续盯着,若有实据,老爷我重重有赏。”张大富丢出几串铜钱。 张癞子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去了。 张大富独自在书房踱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本地有个前朝官员,因乱世逃到此地,曾埋下一批宝物,其中就有个“生生盆”,传说能生万物。但具体埋在何处,却失传了。 “难道真让那寡妇挖着了?”张大富眼中闪过贪婪,“若真是聚宝盆,那可是无价之宝!” 他当即叫来管家:“去,请李寡妇来一趟,就说庄里要赈济贫户,问她家缺什么。” 管家领命而去,张大富又唤来儿子张继业, “爹,找我有事?”张继业打着哈欠进来,他是本地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张大富将事情一说,张继业眼睛都了:“老天爷!聚宝盆?!!那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爹,咱们得弄到手! “你急什么?”张大富瞪了他一眼,“先探探虚实!若真有此物,硬抢不如智取。” 不多时,李椿花惴惴不安地来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李嫂子来了,坐,坐!”张大富皮笑肉不笑,“近来日子可还过得去?” “托庄主的福,还过得去。”她低着头答道, “听说你常接济王婆子他们,真是心善。”张大富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家贫的寡妇靠什么接济别人?” 李椿花心头一紧:“是……是接了城里的绣活,挣了些辛苦钱。” “哦?什么绣活这么挣钱?”张继业阴阳怪气的插嘴,“我家的婢女也常做绣活,一月不过挣个几百文。你倒好,还能接济旁人。” 李椿花额头冒汗:“是……是运气好,接了桩大活儿。” 张大富忽然拍案大吼道:“李椿花!你当我好糊弄?有人亲眼见你家晾着绸缎,亲耳听见你说什么‘盆’!说,你是不是挖到了我们张家祖传的宝物?” 李椿花脸色煞白:“没……没有的事……” “没有?”张大富冷笑,“那好,明日我派人去你家搜搜。若搜出什么不该有的,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椿花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抱着女儿直掉泪:“他们知道了……他们定要抢咱们的宝贝……” 秀儿心里也怕,却强作镇定:“娘,要么咱们把盆埋回去吧?不要这宝贝了。” “不行,”李椿花摇头,“仙灵说了,此盆已认主,离我久了会招灾祸。况且……咱们已用了它,张大富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灶台下的陶盆忽然微震,盆灵的声音幽幽响起:“祸事将至,你可想好了?” 李椿花跪在盆前哭道:“仙灵救我!” “救你可以,但需付出代价。”盆灵道,“我本阴物,需阳气滋养。你每用我一次,我便吸你一分阳气。若用得多,你会折损寿数。” 李椿花愣住:“那从前……” “从前你用量少,损耗微乎其微。”盆灵叹息,“但若张大富来抢,你需用我自保,那时损耗便大了。轻则大病,重则减寿十年。” 秀儿抱住母亲着急的道:“娘,咱们不要用!咱们逃吧!” “逃?能逃到哪去?”李椿花苦笑,“我刚从张家出来,就看见他派人守住了出庄的路口,咱们孤儿寡母,怕是死路一条。” 她咬咬牙,对盆灵道:“我用!只要护住我的孩子,折寿我也认!” 盆灵沉默良久叹息道:“既如此,我教你一法……” 隔日张大富果然带着家丁上门,他假惺惺道:“李嫂子,不是我要为难你。只是祖上遗训,张家庄地下埋着我家宝物,你若真挖着了,该交出来,我绝不会亏待你。” 李椿花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庄主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挖宝?不过是些绣活换的辛苦钱。” 张继业不耐烦:“少废话!搜!” 家丁一拥而入,翻箱倒柜。张大富父子则死死盯着李椿花,见她毫不慌张,心中不由起疑。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家丁连灶台都扒了,只找到半袋陈米,几匹粗布。 “怪了……”张癞子嘀咕,“我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李椿花忽然盯着他,“张癞子,你上次偷我家鸡,我没与你计较。如今又诬陷我挖宝,是何居心?” 张癞子顿时语塞,张大富脸色难看,拱手道:“既然没有,那是我唐突了。告辞。” 一行人悻悻离去,秀儿从里屋跑出来,扑进母亲怀里高兴的道:“娘,他们没找到!” 李椿花却面无喜色,只低声道:“盆灵的法子,也只能瞒一时。” 原来那夜盆灵让她将聚宝盆置于水缸底部,上覆青苔,再施障眼法,寻常人便看不见。但此法每用一次,需耗李氏三日阳气。方才那半个时辰,李氏已觉头晕目眩。 果然,张大富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找来一个游方道士许以重金,请其破法。 那道士三角眼,山羊须,听了张大富描述,却认真起来:“障眼法?那倒有些意思,待贫道开天眼一观。” 他来到李家附近手持罗盘,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道:“此地果然有宝气!就在那水缸之下!” 张大富大喜,当即带人再闯李家。 这次他们直接扑向水缸,李椿户忙上前阻拦,却被家丁推开。张继业迫不及待掀开水缸的盖子,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没摸着。 “你这道士,敢耍我?”张大富怒道, 道士掐指一算,皱眉道:“不对,宝气还在,却不在缸中……”他四下张望,忽然指向院中老槐树,“在树下!” 众人又去挖树,李椿花急得直哭:“庄主,那树长了几十年了,求您高抬贵手!” 挖了三尺深,果然挖出陶盆。 “找到了!”张继业狂喜,伸手去抱。只见盆中忽然腾起一股黑烟,烟中传来凄厉的女声:“贪心之人,必遭天谴!” 黑烟化作无数细丝,缠住张继业的双手。他惨叫一声,只见双手迅速干枯老化。 “妖孽!妖孽!”道士吓得转身就跑。 张大富又惊又怒,抽刀砍向黑烟。刀过烟散,聚宝盆却不见了踪影。 “盆呢?”他疯狂地在土中翻找,却只有碎瓦片。 李椿花趁机拉着女儿们躲进屋内,紧闭房门。她怀中的聚宝盆正微微发热,方才那是盆灵制造的幻象,真正的盆一直在她身上。 院中,张大富抱着儿子哭喊,张继业的双手已废,痛得昏死过去。 “李椿花!我与你誓不两立!”张大富红着眼咆哮。 那天之后,张大富忙着为儿子求医问药,再没来过。她将聚宝盆捧出,盆灵虚影再现,比之前淡了许多。 “多谢仙灵相救。”李椿花带着女儿叩谢, 盆灵虚弱道:“不必谢我…我救你,也是自救。若落入恶人之手,我必被用来作恶,那时天劫降临,我也将魂飞魄散。” 秀儿好奇问:“仙灵姐姐,你既如此厉害,为何不离开此盆?” 盆灵苦笑道:“我魂已与盆合一,盆在魂在,盆碎魂散。况且……我还有桩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李椿花忙问。 盆灵缓缓道出往事,原来她本名杨金环,是前朝宫中最年轻的织造司女官,精于刺绣,尤擅双面异色绣。 那年皇帝寿辰,她献上一了幅《百鸟开花图》,正面看是百鸟,反面看是繁花,轰动宫廷。 “谁知那狗皇帝竟让我入宫为妃,我不愿便招来杀身之祸。”杨金环声音凄楚,“他说我以巫蛊之术刺绣,居心叵测,判我火刑……” “行刑那日我被绑在窑中,与未烧制的陶器一同焚烧。烈火焚身时,我发下毒誓:若有来世,定要复仇!” “也许是怨念太深,我魂魄未散,附在了窑中一只陶盆上。”杨金环哀戚道,“此后三百年,我随此盆辗转,见惯人心险恶。可那皇帝早已灰飞烟灭,皇陵都被掘开…” 李椿花听得泪流满面:“那你如今的心愿是?” “我想找到那幅《百鸟花开图》…”她轻声道,“那是我毕生心血,若能了却我的执念,或许……我便能真正安息了。” 秀儿忽然道:“仙灵姐姐,那绣品是什么样子?我们帮你找!” 杨金环苦笑道:“傻孩子,三百年了,那绣品怕是早已化为尘土。况且你们现在自身难保,那张大富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李椿户从窗缝看去,只见张大富领着数十个家丁,手持火把将小院团团围住。 “李椿花,交出妖盆,我饶你不死!”张大富嘶吼,“否则我就烧了你这破屋,让你们母女一起葬身火海!” 火光映天,将李家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张大富站在人群前,面目狰狞。张继业坐在竹椅上,双手裹着白布,眼中满是怨毒。 “爹,烧死她们!烧死那妖妇!”张继业凄厉的尖叫道。 李椿花将秀儿紧紧护在身后,杨金环突然开口道:“椿花,你可信我?” “我信!”李椿花咬牙点头, “好,那便将我置于院中,你们退回屋内。”杨金环嘱咐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你!你千万小心…”李椿花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将陶盆放在院中石磨上,又退回屋中,从门缝里往外瞧。 张大富见她将陶盆送出来,眼中贪婪毕露:“就是它!给我抢过来!” 家丁们一拥而上,盆中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杨金环的虚影缓缓升起,她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周身环绕着金色的丝线,流光溢彩。 “三百年了……”她冷冷道,“你们这些贪心之人,从未改变。” 张大富惊骇后退:“你……你是什么东西?” 杨金环伸手一指,丝线如活物般飞出,将冲上来的家丁统统缠住,“今日,就让你们尝尝火刑的滋味!” 丝线收紧,家丁们惨叫连连,身上竟冒出阵阵青烟,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 张大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她一挥袖,丝线顿时结成大网,将他父子罩住。 “饶命!仙姑饶命!”张大富磕头如捣蒜,“我再也不敢了!我愿散尽家财,补偿李寡妇!” 杨金环冷笑一声:“你的家财,本就多是不义之财。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妖孽休得猖狂!”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直刺杨金环!她闪身避过,见一白眉老道手持桃木剑,踏空而至。 “玄宗师伯!快收了她!”前些时日逃跑的道士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朝空中大喊。 玄宗手持八卦镜照向盆灵:“原来是个附盆的冤魂,三百年道行,不易啊!你若肯皈依正道,贫道可为你超度。” 杨金环怒道:“你们这些道士,平日不见你们除恶扬善,如今倒来帮这恶霸!” 玄宗叹道:“人鬼殊途,你既已死,便该往生。滞留人间,终是祸害。” “祸害?!”她凄然大笑,“人才是最大的祸害!害我之人,富贵终老!而我只能依托此盆辗转百年,受利欲熏心之人的利用,这世间,可有公道?” 玄宗默然不语,那道士却趁机撒出符纸,念动咒语,符纸化作火鸟扑向她。 杨金环不躲不闪,任由火鸟穿身而过。她本就是魂体,寻常道法难伤。但那些火鸟触到房屋却猛的燃烧起来! “娘!房子着火了!”秀儿在屋内尖叫, 李椿花想冲出去救火,却被热浪逼回。杨金环见状长啸一声,周身金光大盛,竟将满院火焰尽数吸入体内! “你疯了!”玄宗老道惊呼,“你是阴魂,吸入这阳火,魂体必灭!” 她的身形在火光中摇曳,却仍勉力支撑道:“我……只恨这世上好人不长命,恶人未死绝!” “仙灵!”李椿花含泪奔出房门扑倒在地,只见杨金环的身影越来越淡,金线却将张大富父子牢牢捆住,越缠越紧! “妖孽!放开我!”张大富惊恐万分,拼命挣扎,“道长!救我!” 杨金环微微一笑,忽然化作漫天金粉,洒向夜空。金粉所落之处,火焰尽熄,只余缕缕青烟飘向空中。 张大富父子瘫倒在地,眼神呆滞,口流涎水,竟是痴傻了。 那道士上前查看:“叔伯,那盆灵魂飞魄散了……可惜了三百年的道行。” 玄宗老道却若有所思:“她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护那母女周全。这份善念,倒是难得…” 他见那盆身已布满裂纹,再无灵光。轻叹一声将盆收入袖中:“罢了,带回观中,为她立个牌位吧。” 过了几日,李椿花就带着女儿搬到了平阳府,在城东开了间小小的绣房。她手艺精湛,价格公道,生意逐渐红火起来。 三年后绣房里来了位白眉老道,李椿花一眼便认出是当年那位道长,忙请入内室。 “道长怎知我在此处?”李椿花忙问道, 玄宗从袖中取出那只裂纹陶盆:“是它带我来的。” 李椿花眼圈一红:“仙灵她……” “魂虽散,灵未灭。”他将盆放在桌上叹息道,“这三年来,我以香火温养,她残存的一点灵识,一直念着你们母女。” 他手一挥,盆中竟浮现微弱光影,隐约是杨金环的模样。 “仙灵……”李椿花哽咽,“多谢你对我们母女的救命大恩!你…” 光影波动,传来微弱声音:“……你们过得好吗?” “好,都好。”李椿花忙道,“秀儿如今是我的得力帮手,我们母女开了这间绣房,衣食无忧。” “那就好……”光影渐淡,“我还有一事……那幅《百鸟开花图》,我感应到……它还在世间……在平阳府……某处……” 话音至此,光影彻底消散。 玄宗叹息道:“她这点灵识,也只能支撑到此了。你们既然有缘,就给你留下做个念想吧。”说罢他留下陶盆,拂尘而去。 半年后,平阳府前任知府被抄没家产,不义之财正在长街售卖,李椿花心中一动前去探寻,竟然找到一卷陈旧的绣品,展开一看,正面百鸟栩栩如生,反面繁花娇艳欲滴,角落绣着个小小的“环”字。 李椿花心中大喜,倾尽所有将其买下带回绣房。又将绣品与陶盆一同供奉在后堂,日日焚香供奉。 一年后的清明之夜,李椿花梦见杨金环一身宫装,笑容恬淡:“谢谢你,让我的心血能重见天日。如今我执念已了,可以真正的往生了。” “仙灵要去哪里?”李椿花万般不舍,“不知还能否再见?” “缘聚缘散,本是常理,我要去投胎了…”杨金环轻抚她的脸颊,“好人自有善报,这聚宝盆虽已无灵,盆身仍是宝物。但切记,莫贪。”言罢化作点点萤光散去。 李椿花醒来,泪湿枕巾,长叹不已。 此后,李氏绣庄名声愈盛。她用聚宝盆生出上等丝线,绣出的作品巧夺天工,所得钱财半数用来接济贫苦,她还在城中设了善堂,收留孤寡。 临终前她将聚宝盆传给秀儿,郑重嘱咐道:“要谨记仙灵恩德,用之以善,传之以德。” 秀儿遵母命,将盆供于家中主房,只每年除夕取出一枚铜钱,生出些许,分给穷苦邻里。 那幅《百鸟开花图》,虽历经百年仍保存完好。如此代代相传,李家虽未大富大贵,却始终平安顺遂,皆得善终。 第1章 婴桥 西汉宣德三年,东洲有个柳溪镇,因溪边遍植垂柳而得名。镇西口有座石桥,桥下水里不知吞了多少女婴的性命,被乡人唤作“送子桥。” 这年端午刚过,镇里开始频出怪事。 先是更夫老陈头,夜半打更时路过石桥,先听见桥下传来婴儿啼哭,嘤嘤咽咽,似有若无。他战战兢兢的提灯照去,只见溪水潺潺,并无异常。 可刚要走,那哭声又起,竟像是从桥洞深处传来。 “谁家把娃儿丢在这儿?”老陈头心里嘀咕,忍不住探头去看,忽见水中浮起一张惨白的小脸,双目空洞,朝他咧嘴一笑。 老陈头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回家中,当夜就发了高热,反复念叨:“别来找我……不是我扔的你……” 三日后,镇东米铺的赵掌柜家里也出了事。赵家三代单传,去年终于得了长孙,取名金宝,被视若珍宝。这天夜里乳娘喂完奶,将孩子放在摇床里,转身倒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全家人翻遍宅院,最后在祠堂供桌下找到金宝,他睡的正香,手里却攥着一缕湿漉漉的黑发,众人仔细一瞧,那发丝细软,分明是女孩的长发… 赵掌柜的妻子周氏当场昏厥,醒来后神志不清,整日念叨:“她来了…回来了…回来…” 镇上流言四起,很多人都私下说,这是溺死的女婴回来索命了。 “造孽啊,”茶肆里卖豆腐的刘婆子扯着大嗓门骂道,“这些年,他们扔在溪里的女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是丧尽天良!怨气积得深了,可不就出事了…” 一旁的里正徐从新,此刻眉头紧锁:“你这婆子休得胡言!哪有什么怨灵索命?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不是索命,那赵家孙子手里的头发怎么解释?”刘婆子反问道, 徐从新闷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只将茶碗重重一放:“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传出去,咱们柳溪镇的名声还要不要?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做生意?” 众人不由的噤声,徐从新不仅是里正,还是镇上的大财主。他的话,没人敢明着反驳。 但私下的议论却愈演愈烈,过了几日,更邪门的事又来了。 这日清晨,镇东王屠户早起杀猪,刚开院门,就见门槛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双绣花鞋,红绸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鞋长不过三寸,这分明是给女婴穿的陪葬鞋! 王屠户吓得腿脚发软,忙叫妻子来看。姜氏一见那鞋,脸色煞白:“这……这是‘送鞋上门’啊!” 原来本地有个习俗:若有人家生了女婴不愿养,便在女婴脚上系根红绳,穿入三枚铜钱,连同绣鞋一起抛入溪中。意思是“送她上路”,来世投个好胎。 王屠户年轻时穷,连生了三个女儿,都是这么“送”走的。如今他以杀猪为生,家道殷实,却再无所出,人人都说是报应。 “快!快烧了!”王屠户哆嗦着要去拿鞋,还没触到鞋面,那三双鞋竟无火自燃,化作青烟,还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 恰巧隔壁邻居来取肉,正好撞见。吓得一头栽到墙根下,半天爬不起来。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当年扔过女婴的人家,个个心惊胆战。家门上挂黄符,屋内请佛像,地上撒盐撒米,可以说是各显神通。 徐从新坐不住了,召集镇中耆老商议。 “这还了得?必须请个高人来镇一镇!”他拍板道,“再这么下去人心惶惶,今年镇子生意就全毁了!” “那请谁?”有人问,“必定得请个真有能耐的吧?” 徐从新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天台山有位道长元机子,道法高深,最擅驱邪。我亲自去请!” 那道长元机子清癯矍铄,一袭灰袍,手持拂尘。徐从新设宴接风,席间将镇中的怪事娓娓道来,却隐去了其中溺婴的恶俗。 元机子听罢,捻须不语,良久方道:“贫道需先去看看那桥。” 一行人来到石桥已是黄昏,桥影投入溪中,衬的水色暗红如血。 元机子在桥头站定,闭目凝神。忽然,他睁开眼指向桥洞问道:“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桥洞石壁上不知何时生出一片片暗红的苔藓,形状竟似婴孩手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徐从心脸色一变:“这……这苔藓前几日还没有!” 元机子缓步下到溪边,掬起一捧溪水,凑到鼻端轻嗅,眉头紧皱:“好重的怨气!”他转身问道,“徐里正,这溪中可曾淹死过人?” 徐从新支吾道:“道长,这……溪水湍急,偶有人失足落水的,也是难免…” “不是成人,”元机子目光如炬,“是婴孩!而且,不是意外。”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徐从新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哪有这种事……” 元机子也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念咒燃之,掷入溪中。符纸入水,竟不沉不湿,直在水面打转。又忽地自燃,火焰发青! “水中怨灵聚而不散,已成气候,”元机子面色凝重,“若不化解,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徐从新忙道:“请道长务必施法化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化解不难,难在‘解怨’,”元机子淡淡道,“怨从何来,便往何解。徐里正,你当真不知这怨气的根源?” 徐从新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含糊道:“许是……许是有些陈年旧事,但人都死了这么久……” “死得冤,怨难消,”元机子打断他,“今夜子时,贫道要在桥上开坛做法,届时需当年沾染此事之人悉数到场,当面忏对怨灵悔,或可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当年参与溺婴的,何止一家一户?若真要当众忏悔,那柳溪镇的秘密,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这恐怕不妥,”徐从新急道,“都是些愚昧乡民,当年也是迫于生计……” “迫于生计?”元机子冷笑,“那赵家呢?还有你徐里正,令郎出生前,府上可也有过一位千金?” 徐从新如遭雷击,倒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这秘密他守了二十年,当年妻子生下一女,他一气之下,对妻子说女儿夭折,其实是裹了红布,趁夜扔进溪中。 “你……你如何知道?”他声音发颤。 “怨气有主,会寻仇家,”元机子看了他一眼,“贫道一路进镇,便觉有婴灵尾随,直入贵府。徐里正,你眉间黑气缠绕,印堂发暗,已是被怨灵标记之人。” 徐从新瘫坐在桥栏上,汗如雨下。 当晚,徐府书房聚了几位几位乡绅,皆是当年扔过女婴,如今家境殷实的人家。 “那道士留不得,”赵掌柜阴着脸,“让他这么查下去,咱们的事全得抖出来。到时候,别说脸面,怕是性命都难保!” “可他说得有理,”李员外怯怯道,“万一真是怨灵索命……” “什么怨灵!”乔员外啐道,“死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讹钱!” “那绣花鞋呢?胎发呢?”李员外反驳道,“这些怎么装?” …….. 徐从新终于开口:“道长是要请的,法事也是要做的。但忏悔……不必了。” 他眼中闪过狠色:“咱们花钱消灾,请道长做场法事,超度亡魂。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就此揭过。若道长不识相……”他没说完,但意思在座的都懂。 翌日,全镇张贴告示:元机子道长将于今夜子时,在送子桥开坛做法,超度亡魂。全镇百姓皆可围观,但需保持肃穆。 消息传开,人心稍定。许多人盼着法事过后,怪事便能止。 当夜月隐星稀,子时将至,溪上泛起白茫茫的雾气。元机子披上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缓步登坛。将亲自书写的符咒,贴满桥栏。 徐从新领着乡绅们早早到场,个个面色凝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眼神飘忽。 “贫道元机子,今于此地开坛做法,超度亡魂。有冤诉冤,有怨诉怨,莫伤无辜,莫扰生人……” 说罢剑尖挑起一张符纸,凌空一抖,符纸自燃。桥下雾气忽然翻涌,竟聚成团团白影,隐约可见是婴孩形状。 围观者哗然,有百姓吓得慌忙跪地磕头。 元机子剑指白影喝道:“尔等滞留人间,所为何事?” 雾中传来啼哭之声,起初细弱,渐渐汇成一片,凄厉刺耳。那哭声哀戚,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我们要……回家……”一个幽幽的女童声从雾中传出,“爹爹,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们……” 元机子沉声道:“阴阳两隔,尔等已非阳世之人。若愿往生,贫道可助你们超度。” “不!”雾中的声音陡然尖厉,“我们要报仇!那些扔我们下水的人,都要死!” 话音未落,雾影化作数道白气,直扑法坛!元机子挥剑格挡,而白气散而复聚,越来越多,将法坛团团围住。 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徐从新等人僵立原地,双腿如同灌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徐从新!”雾中显出一张惨白的婴脸,双目流血,直瞪着他,“你把我裹进红布,扔进溪里….冷….那水好冷啊……” 徐从新吓得魂飞魄散:“不……不是我……” “还有你,赵德福!”另一张脸转向赵掌柜,“你妻子生了女儿,你说是‘赔钱货’,让稳婆捂死了,丢在桥下!” 赵掌柜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 其他人也被一一指认,当年的恶行,桩桩件件,全被抖了出来。 元机子见状,长叹一声:“冤有头,债有主。尔等既要报仇,贫道不再阻拦。只是莫伤无辜,莫累苍生。” 他收起桃木剑,竟转身下坛,飘然而去。 雾影见状,发出凄厉长笑,扑向众人! 徐从新当夜就被吓疯了,整日躲在房中,见人就喊:“别过来!爹爹错了!爹爹错了!”他妻子怨恨丈夫溺死女儿,将他毒打个半死,带上家财愤然离去。 三日后,徐家库房无故起火,百年基业一夜成灰。纵火者无处可寻,只有人在灰烬中捡到一片未烧尽的红绸。 赵掌柜家的孙子金宝,自那夜后就不肯吃奶,终日啼哭。请了无数郎中,都说孩子得了“惊风”,开了安神药,却不见效。 这日乳娘喂药,金宝忽然睁眼,那眼神竟怨毒无比。他咧开没牙的嘴,吐出清晰的话语:“赵德福,还我命来!” 乳娘吓得摔了药碗,连滚带爬的去报信。待他赶来时,金宝已经断了气,小脸青紫,脖颈处竟有深深的掐痕! 赵掌柜的妻子周氏出家为尼,赵掌柜一病不起,不出半月,咳血而亡。赵家米铺被伙计卷款潜逃,只剩一座空宅。 王屠户照常杀猪,刀刚举起,那猪竟口吐人言:“王老三,你杀生太多,该偿命了。”王屠户惊骇间,手中的刀不慎滑落,正正插进自己心口。死的时候双目圆睁,仿佛见了鬼。 乔员外法事当晚就被吓破了胆,他变卖家产,举家逃离。 可马车行至镇口,拉车的马忽然惊了,将车掀翻。他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妾室吓得哆嗦,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包东西,展开一看竟是三件女婴的衣裳! ……… 不到一月,当年参与溺婴的人家,死的死,疯的疯,侥幸活着的人终日闭门不出,如同活死人。 镇上的百姓虽觉惊骇,却也暗自称快。如今恶有恶报,也算天理昭彰。 徐从新变得疯疯癫癫,这日他来到桥头,对着桥下砰砰磕头,额破血流:“女儿,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来陪你了!” 说罢竟纵身一跃,跳入溪中。 三日后,下游捞起一具尸体,正是徐从新。他尸身泡的发白,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怀中紧紧抱着件红色的小衣。 徐从新死后,柳溪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众人出资在桥头建了座女婴祠,祠中不供神佛,只供木牌,上面刻着所有枉死女婴的名字和生辰。并立下规矩:凡柳溪镇出生的女婴,皆可在此记名,由祠堂资助养育。 从此柳溪镇风调雨顺,人丁兴旺。镇上出生的女婴,竟比男婴还多。而且这些女娃个个康健,机敏聪慧。 桥下的溪水,也恢复了清澈,潺潺流淌。 多年后元机子路过此地,沉思片刻在桥头石栏上题诗一首: “溪水曾吞玉雪身,石桥空渡往来人。 谁知一点婴灵泪,洗尽世间轻女心。” 细雨忽至,可那墨迹却入石三分,再也擦不去了。 第1章 泉郎(上篇) 永昌三年十月刚过,北风便卷着黄沙扑向河西走廊,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潘青梧勒住马,眯着眼望向远处的驿站。她是威远镖局的镖师,也是总镖头潘震岳的独女。此刻正押着一车药材,从兰州返回武威,已在风沙中赶了两日的路。 “青梧姐,前面就是黄沙驿了!”身旁的小虎顶着风喊道, 潘青梧微微颔首,抖了抖身上的沙土。她面容姣好,眉眼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一身靛青劲装,腰佩长剑,马尾高束,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快刀。 她带着镖队进了驿站,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看见镖旗便堆起笑:“潘姑娘来了!快里边请,热茶备着呢!” 众人纷纷卸货拴马,潘青梧吩咐小虎清点货物,自己则要了盆热水,在客房里擦洗。 自从三年前父亲病重,镖局的重担便压在她肩上。一个女子撑起镖局,在河西道上并不容易,但她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正擦着脸,门外传来争吵声。她推门出去,见院子里几个伙计围着一口枯井,掌柜的正训斥一个瘦小的杂役:“让你去外面打水喂马,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杂役哆嗦着指向井口:“掌…掌柜的,井里有声音……” “放屁!这井干了十年了,哪来的声音?”独眼掌柜抬脚要踹。 潘青梧走过去:“怎么回事?” 那掌柜忙换上笑脸:“潘姑娘,惊扰您了。这小子偷懒,编瞎话呢。” 这井由青石砌成,井绳朽断半截垂在里头,确实像是荒废已久。 她侧耳细听,风中隐约有……水声?还有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石壁的声音。 “我下去看看。”她沉声道, “可使不得!”掌柜大惊,“这井深着呢,万一……” “无妨。”潘青梧已解开腰间绳索,系在院中树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腰间。 她又取下屋檐下的灯笼,对杂役道:“你在此守着,若绳子连抖三下,便拉我上来。” 也不等掌柜再劝,她已攀着井沿翻身而下。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下落约莫三丈,光线渐暗,越往下,那股水声越清晰,像是水滴落入深潭的回响。 潘青梧又下两丈,脚下忽然踩空! 她心中一凛,腰身发力荡向井壁,单手抠住一道石缝。低头看去,只见井底宽阔,中央有一汪清泉,水面泛着奇异的银光,映得整个井底如同月夜。 泉边竟坐着一个人!那人白衣如雪,长发及腰,正低头看着水面。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 只见他眉如远山,眸似琉璃,鼻梁高挺,唇如初樱。肤色苍白却无损其风华,反而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你……”潘青梧迟疑着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男子眼中无悲无喜,声音清泠:“我叫泉漓,在此……我已记不清年月了。” 潘青梧见他手腕脚踝上都有深深的勒痕,像是曾被铁链锁过。 “你莫不是被困在此处?”她问道, 泉漓淡淡一笑:“算是吧,有人布下封印,借此地脉之力困我。若非今年地脉异动,封印松动,你也不会听见我的声音。” 潘青梧打量着四周,见周围石壁上果然刻着些模糊的符文。 “我拉你上去。”她解下腰间绳索抛下,“抓紧,我让上面的人拉我们上去。” 泉漓却摇头:“封印未破,我离不开这井…” “那如何是好?”潘青梧皱起眉头, 泉漓抬眼看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姑娘若愿帮我,倒有个法子。”他顿了顿,“只需姑娘每日予我一滴指尖血,连饮七日,我便能借血气暂时破封而出。” “饮血?”潘青梧蹙眉,“你是……” “我不是人。”泉漓坦然道,“乃是此地泉脉孕育的精魄,世人称我为‘泉郎’。三百年前,有个云游方士途经此地,见我泉眼有灵,便想收我炼药。” “我不从,他便布阵封印,将我困在此处。”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这些年地脉渐枯,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弱。若再不解封,恐怕不久便会消散。” 潘青梧半信半疑,她行走江湖多年,怪力乱神之事听过不少,却从未亲眼见过。 可眼前这男子的确诡异,这井底无粮,若他是人,要如何存活?那泉眼的银光又该如何解释?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泉漓伸手轻触泉面。水面泛起涟漪,竟浮现出一些画面:镖局里父亲咳血的场景,她独自押镖遇险的片段,甚至还有此刻井口掌柜焦急张望的样子…… “此为‘水镜之术’,可观方圆十里景象。”泉漓收手道,“姑娘不必全然信我,只是若再耽搁,上面的人怕是要下来了。” 果然,井口传来小虎的喊声:“青梧姐!你没事吧?掌柜说要填井了!” 潘青梧心中一紧,这掌柜行事古怪,若真填井,这泉郎必死无疑。 “好,我信你一次。”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但要如何给你?” 泉漓起身走到井壁下,仰头望她:“姑娘抛下即可。” 泉漓张口接住滴落的血珠,喉结微动。一瞬间,他眼中银光暴涨,周身泛起淡淡的水汽,身上的勒痕竟淡了些许。 “多谢。”泉漓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气息明显强了不少,“还请姑娘拉我上去,封印虽未全破,但借这一滴血,我已能暂时离井。” 潘青梧将绳索抛下,泉漓身形轻盈如羽,自己便攀了上来。她抖了抖绳子,开始上升。 到井口时,他忽然低声道:“姑娘,上去后莫要说我的来历,只说是在井底救了个被困的旅人。” “为何?” “人心难测。”泉漓淡淡一笑,“不想多生事端。” 潘青梧会意,这般容貌的男子,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先后出井,掌柜和小虎见到泉漓,顿时目瞪口呆。 “这、这位公子是……”掌柜结巴道。 “在井底发现的。”潘青梧面不改色,“像是失足落井的旅人,困了有些时日了。掌柜的,劳烦备些热水饭菜。” 掌柜狐疑地打量泉漓,见他白衣旧损,但容貌气度确实不凡,心中暗暗揣测是哪家落难的贵公子,忙堆笑应下:“是是是,公子受惊了,快屋里请!” 泉漓对掌柜的殷勤视若无睹,只对潘青梧微微颔首:“多谢姑娘相救。” 他的举止太过自然,仿佛真是被救的落难公子。潘青梧心中暗叹,这泉郎不仅容貌非凡,心思也缜密。 当夜,泉漓被安置在潘青梧隔壁的客房。晚饭后,见他站在窗边望着风沙,背影孤寂。 “泉公子日后有何打算?”她开口问道, 泉漓回头:“姑娘叫我泉漓便好。”他顿了顿,“我既承姑娘相救,自当报答。听闻姑娘是镖师?我可助姑娘镖路顺遂,财源广进,以报滴水之恩。” 潘青梧失笑:“你如何助我?莫非会法术?” “略通一二。”泉漓走回桌边坐下,“姑娘可知道,泉精最擅察水脉、观气运?我虽被困多年,但借水汽感知吉凶的能力还在。”他看向潘青梧,“明日姑娘启程,我可随行。路上若有险阻,我可提前预警。若有财路,我可指点方向。只需……每日一滴血为酬。” 这话说得诚恳,潘青梧心中暗想,镖局如今确实艰难,父亲药石不断,开支日增。若真能如他所说…… “你要随我回镖局?” “若姑娘不弃。”泉漓垂眸,“我离泉眼太久,力量会渐弱。需在姑娘身边,借血气维持形神。待我恢复些力量,自会离开,绝不久扰。”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却有股令人信服的从容。潘青梧想起井底所见的水镜之术,终于点头:“好!但有三约:一不可害人,二不可暴露身份,三若我觉不妥,随时可终止此约。” 泉漓微微一笑:“姑娘放心。精怪重诺,既与你立约,我必守之。” 两人击掌为誓,定下誓约。 次日清晨,镖队整装待发。泉漓换了身靛蓝布衣,将长发束起,用布条扎成寻常男子的发髻,又刻意垂眸敛目,那股出尘之气才淡了些。 “这位是泉漓泉公子,我在井底所救。”潘青梧向镖师们介绍,“他家乡遭灾,无处可去,暂且随我们回镖局。” 小虎好奇地打量泉漓:“泉公子这气度,莫不是读书人?” 泉漓微微颔首道:“略识得几个字。” “那路上可以教俺认字不?”小虎眼睛发亮,镖局里多是粗人,识字的没几个。 “若小虎兄弟不嫌弃,自当尽力。”泉漓语气温和,很快与众人熟络起来。 潘青梧注意到,他从不饮酒,饭菜也只略动几筷,大多时候静静坐在一旁,望着远处出神。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岔路。官道平坦但绕行甚远。小路虽近,但需经过常有山贼出没的黑风峡。 “要么..走官道吧。”老镖师陈叔建议,“黑风峡那地界不太平,上个月长风镖局在那儿折了三个兄弟。” 潘青梧正犹豫,泉漓忽然轻声开口:“走黑风峡。” 众人都看着他面露惊异神色,可泉漓神色平静的道:“诸位,我略通风水。观今日天象气脉,黑风峡方向有财气流动,官道方向却有血光隐现。走峡路,不但无险,反有会有意外之喜。” 这话说得玄乎,镖师们都面面相觑。陈叔皱眉:“泉公子,这可不是儿戏……” “信我一次。”泉漓看向潘青梧,“若有不妥,我愿担全责。” 潘青梧与他对视片刻,一咬牙:“改道,走黑风峡!” 镖队转向小路前行,这黑风峡果然险峻,两侧绝壁如削,中间一道窄路仅容一车通过。众人皆提心吊胆,泉漓却始终从容,甚至不时指点小虎辨认石壁上的草药的种类。 行至峡谷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呼喝打斗的声响! “大家戒备!小心!”潘青梧率先拔剑,低声道, 众人握紧兵刃,缓缓前进。转过弯,只见狭窄的山道上,两伙人正在厮杀。 一边是七八个黑衣山贼,另一边是五六个护卫模样的人正护着一辆翻倒的马车。地上已躺了三四具尸体,战况激烈。 “是商队遇劫!”小虎惊呼。 潘青梧正要下令相助商队,泉漓却按住她手腕道:“等等。” 他眸子泛起淡淡银光示意道:“贼首在右侧山崖上,先解决他。” 潘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崖壁灌木丛中有寒光一闪。她二话不说,摘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崖上传来惨叫,一个黑影滚落下来。 贼首毙命,山贼顿时大乱。商队护卫趁机反扑,镖师们也加入战团。不过一盏茶时间,山贼死的死逃的逃。 商队主人金老板惊魂未定,对着潘青梧等人连连作揖:“多谢诸位英雄相救!金某感激不尽!” 潘青梧摆手:“路见不平罢了,金老板的损失可重?” “货物无损,只是……”金老板苦笑,“这趟我本是去武威与百草堂谈生意的,如今折了人手….” 潘青梧心中一动:“百草堂?可是城东那家?” “正是。姑娘知道?” “实不相瞒,百草堂的高掌柜与我父亲是故交。”潘青梧道,“若金老板不弃,可与我们同行。到了武威,我可代为引荐。” 金老板大喜:“那太好了!金某愿付双倍镖银,请姑娘护送!” 意外得了一单生意,镖师们都喜笑颜开。清点战场时,还在贼首身上搜出个钱袋,里头竟有几十两金锭。 “泉公子真是神了!”小虎对泉漓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有意喜,果然有喜!” 泉漓淡淡一笑:“侥幸罢了。”他看向潘青梧,眼中似有深意。 当晚众人在峡谷外扎营,夜深人静时,潘青梧来到泉漓帐中,将血滴入碗中递了过去。 泉漓接过饮下,闭目调息。片刻后他周身水汽氤氲,面色也红润了些。 “今日多谢。”潘青梧道,“若非你指点,我们未必会走这条路,也就遇不上金老板。” “各取所需罢了。”泉漓看着她笑道,“倒是姑娘,似乎对我仍有疑虑?” 潘青梧坦言道:“你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会被困井中三百年?” 泉漓眸光微黯:“那方士用的并非寻常道法,而是借地脉阴煞之力所布‘锁灵阵’。此阵专克我等天地灵物,任你道行再深,被锁住灵枢便无力挣脱。”他叹了口气,“这些年地脉渐枯,阵法松动,我才能发出微声引人来救..” “说来也是机缘,寻常人就算听见井中异响,也未必肯来..”泉郎双眸含水望向她,“姑娘不仅能听见,还下井救我,可见你我确实有缘…” 这话说得玄妙,潘青梧不由的心头一动,脸颊微热:“明日就到武威了,等到了镖局,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履行约定,助姑娘振兴镖局。”泉漓微笑,“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需提醒姑娘,百草堂的高掌柜,近日恐有麻烦。” 潘青梧一怔:“什么麻烦?” “水镜所显,他眉间有黑气缠绕,应是被人设计陷害。”泉漓缓缓道,“姑娘既答应引荐金老板,不妨多留点心。” 潘青梧记在心中,次日抵达武威,她先妥善安置了泉漓,便带着金老板去了百草堂。 第1章 泉郎(下篇) 百草堂是武威最大的药铺,掌柜金济世五十多岁,慈眉善目。见她前来,十分热情:“青梧来了!你爹的身子可好些了?” “劳伯父挂心,还是老样子。”潘青梧引荐道,“这位是兰州来的金老板,有批上好药材想与您谈谈。” 高济世与金老板寒暄了几句,便去内堂看货。潘青梧在店里等候,注意到柜台上搁着一本账册,墨迹尚新。她随手翻开,脸色微变,账目混乱,有几笔大额出入对不上。 突然后堂传来争吵声,潘青梧快步进去,只见高济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老板怒道:“你,你这些药材以次充好!当归掺了桔梗,人参竟是萝卜雕的!” 金老板也变了脸色:“高掌柜慎言!我这可是地道兰州货……” “地道?”高济世抓起一把药材摔在地上,“你当我三十年药铺白开的?” 眼看要闹僵,潘青梧忙劝解。仔细查验货物后,她心中一沉,药材确实有问题,但以她这些日子对金老板的观察,此人不像奸商。 “高伯父,金老板一路与我同行,药材上车时我亲自查验过,确是上品。”潘青梧沉声道,“中途只在那日峡谷遇劫时翻过车,莫非是那时被人调包?” 金老板恍然:“对对对!定是那些山贼!他们劫货不成,便使这阴招!” 高济世将信将疑,潘青梧又道:“伯父,此事蹊跷,不妨再查查。若真是误会,岂不冤枉好人?若真有诈,也好揪出背后黑手。” 她说话在理,高济世冷静下来,答应暂不报官,容金老板三日自查。 回到镖局,潘青梧将此事告知泉漓。泉漓沉吟片刻:“不是山贼。” “为何?” “山贼劫财,何必费心调包?直接抢了便是。”泉漓道,“此事应是针对高掌柜…药铺近日有小人作祟。”泉漓起身,“今夜我可施术探查,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需要我做什么?” “一滴血,足矣。” 当夜子时,泉漓在房中设了水盆。潘青梧滴血入水,水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百草堂的景象。 画面中,高济世正在后院踱步,愁眉不展。账房先生吴有德端茶进来,低声劝道:“掌柜的,那批货有问题,不如就说是潘家镖局护送不力,让他们赔……” “胡说!”高济世怒道,“青梧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岂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吴有德讪讪退下,回到房中,他竟在烛下写密信:“……货已调换,高老儿尚未疑我,届时百草堂信誉扫地,您可顺利接手……” 信末署名“陈”。 潘青梧看得怒火中烧:“是吴有德!他与外人勾结,要害高伯父!“ 泉漓收术,水面恢复平静:“这‘陈’是谁?” “定是济生堂的陈掌柜!”林青梧咬牙,“他与高伯父是死对头,一直想吞并百草堂。没想到用这种下作手段!” “姑娘打算如何?” 潘青梧沉思片刻:“不能打草惊蛇,吴有德既然三日后要动手,我们便在那日当众揭穿他。”她看向泉漓,“只是需要证据……” “此事易办。”泉漓道,“我可施‘水印术’,让那批假货显出原形。只是需在日光下进行,且要借姑娘一滴心头血….” 潘青梧毫不犹豫:“要多少,取便是。” 泉漓深深看她一眼:“姑娘倒是爽快…不过心头血不比指尖血,取时会有些痛楚。” “无妨。” 泉漓让她坐定,手指轻点她心口。潘青梧感到似有细针入心,随即一滴殷红血珠渗出,竟悬浮空中,散发着淡淡金芒。 泉漓引血入水,念动咒语。血珠化开,水中浮现百草堂药材库的景象。他手指虚画,一道水汽凝结的符印打入水中。 “成了。”他收手道,“三日后午时,将这批货搬至院中,阳光一照,假药自会变色。届时人赃俱获,容不得他抵赖。” 潘青梧脸色苍白,心口隐痛,却强笑道:“多谢。” 泉漓递过一杯水:“喝下会好些…姑娘如此拼命,就为帮个外人?” “高伯父不是外人。”潘青梧喝水缓了缓,“我爹病后,镖局艰难,他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做人要知恩图报。” 泉漓静默片刻,轻声道:“人间情义,我三百年未见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怅然,潘青梧心中一动:“你在井底三百年……很寂寞吧?” 泉漓望向窗外月色:“起初是有,后来习惯了,便觉得日月更替、水涨水落,也有其趣。只是偶尔……会想看看外面变成了何等模样。” 烛光下,他俊脸柔和,竟有几分落寞。潘青梧忽然觉得,这个非人的泉精,或许比许多活人更有情。 三日后,百草堂后院。 高济世按潘青梧所说,召集了武威药行的几位耆老,当众查验那批药材。吴有德不明所以,还在假意劝解:“掌柜的,家丑不可外扬啊……” “是不是家丑,验过便知。”高济世沉声道,“搬出来!” 伙计们将药材搬至院中,阳光直射而下,那些假药竟渐渐变色,真药表面则浮现出细密的水纹印记。 “这,这是……”众人大惊, 潘青梧走出人群朗声道:“诸位请看,真货才有水印,假货则无。这是有人调包后,怕露馅做的伪装!”她指向吴有德,“而能做此手脚的,只有掌管库房的吴先生!” 吴有德面色惨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你房间便知!”高老板带着官差匆匆赶来, 果然在吴有德房中搜出与陈掌柜的往来信件,又在郊外济生堂的仓库里发现了调包用的劣质药材。 陈掌柜闻风想逃,被官差在城门口截住。两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被押收监。 经此一事,百草堂信誉更隆。高济世对潘青梧千恩万谢,与金老板签了长期契约。金老板大喜过望,请威远镖局做押运,光是费用就足够镖局吃用不愁。 “青梧啊,你可是救了伯伯的命了啊!”高济世老泪纵横,“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潘青梧谦辞,回镖局路上,小虎兴奋道:“青梧姐,这下咱们镖局要兴旺了!” 她笑着点头,看向身侧的泉漓。这些日子,他每日饮她一滴血,气色越来越好,力量也明显恢复。而镖局在他的指点下,接了几单又顺又赚的生意,终于摆脱困境。 泉漓虽说不通医术,却能从水脉中辨出药性,指点潘青梧给父亲潘震岳换了药方。服用半月,他咳血渐止,竟能下床走动了。 “这位泉公子,可真是是咱家贵人啊。”潘震岳拉着女儿的手,“要好生待他。” 潘青梧点头应下,她心中对泉漓的疑虑早已消散,只剩下感激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日,泉漓忽然道:“血契将满,姑娘,我要离开了。” 潘青梧一怔:“你要走?” “约定如此。”泉漓垂眸,“我力量已恢复三成,可自行修炼了。再留下去,恐对姑娘有损,每日取血,终是耗人精气。” 潘青梧心中涌起不舍,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已习惯身边有这个清冷温柔的泉郎。他教小虎识字,帮陈叔算账,陪父亲下棋……不知不觉,已成了镖局一份子。 “若我说……我不介意呢?”她轻声道,“再留些时日,可好?” 泉漓抬眼看她,眼眸温柔:“姑娘可知,精怪与人太过亲近,会染人气,损道行?”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泉漓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是为报恩。后来……”他顿了顿,“是觉得姑娘这人,有趣….” 有趣?潘青梧不觉失笑。 “那便再留一些时日,”她果断道,“等你完全恢复再走。至于血气损耗……”她伸出指尖,“我自幼习武,身子壮实,不妨事。” 泉漓心中颤动,终是点头:“好….但若你气色有损,我便立即离开。” “一言为定。”两人双手交握,掌心滚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腊月。河西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武威城银装素裹。 镖局的生意越发红火,潘青梧却渐渐感到疲惫,自己的确如泉漓所说,精气在缓慢损耗,时常头晕目眩。 这日她在书房核对账目,眼前忽然一黑,险些栽倒。 “姑娘!”泉漓推门进来,扶住她,“你……” 潘青梧勉强笑道:“无妨,许是累了。” 泉漓握起她的手腕,指尖轻触脉搏,脸色骤变:“气血虚亏至此,你为何不说?”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怒意,“从今日起,血契终止。我不能再饮你的血。” “可是你……” “我自有办法。”泉漓打断她,“地脉虽枯,但冬日雪水纯净,我可借之修炼。倒是你……”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需好生调养,否则会落下病根。” 他语气严厉,潘青梧却听出关切,心中微暖:“好,听你的。” 泉漓果然不再取血,他每日清晨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在院中静坐修炼。潘青梧则按高济世开的方子调养,气色渐复。 腊月二十三,小年。镖局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伙计和相熟的客户。潘震岳精神大好,亲自出来敬酒。 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提起一桩旧事:“潘总镖头,听说您年轻时走过一趟‘鬼见愁’,从那以后就没镖局敢接那边的镖了?” 潘震岳笑容微敛:“陈年往事,提它作甚。” “爹,‘鬼见愁’是什么?”潘青梧好奇的问道, 潘震岳叹道:“是祁连山深处的一条古道,险峻异常,传说有山精作祟。三十年前,我押一趟红货经过,折了六个兄弟,货物也丢了,从此那路就成了镖行禁忌。” 众人唏嘘不已,一旁的泉漓忽然开口:“那条路,可是在寒泉岭附近?” 潘震岳一愣:“泉公子如何知道?” “在下听人提过。”泉漓淡淡道,“据说岭下有口寒泉,水质极佳,酿出的酒千金难求。” “没错!”一个老客商插话,“‘寒泉酿’!三十年前可是贡品!可惜自从出了事,就没人敢去取水了,这酒也就绝迹了。” 潘青梧心中一动,看向泉漓。泉漓与她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席散后,林青梧找到泉漓:“你问‘鬼见愁’,是不是想……” “那口寒泉,与我同源。”泉漓直言道,“我感应到那里有泉魄,是人死在那里留下的残灵。它怨气不散,才会作祟害人。” 潘青梧明白了:“你想去超度它?我跟你一起去!” “是。”泉漓望着窗外雪夜,“泉魄若不得超度,会渐成恶灵,祸害一方。我既知晓,便不能坐视。”他摇摇头,“只是此去凶险,姑娘不必同行。” “那怎么行?”潘青梧毫不犹豫,“你要去,我陪你,镖局的事可交给陈叔和小虎。” 泉漓眸中敛去颤动,低声道:“你…为何要陪我涉险?” 潘青梧一时语塞,因为担心他?因为义气?还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最终开口道, 泉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才轻声道:“好,那我们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两人轻装简从,进了祁连山。越往深处走,山路越险,积雪越厚。泉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潘青梧在冰崖雪谷间穿行。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寒泉岭,那里果然有口泉眼,虽在寒冬却不结冰,冒着森森的寒气。泉边立着块石碑,刻着“寒泉”二字,早已风化模糊。 泉漓走到泉边,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好,泉魄已成形!” 话音未落,泉眼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他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阴寒的怨气。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黑影发出凄厉哀嚎,扑向二人。 潘青梧拔剑迎上,剑锋划过却如斩杀空气。黑影反手一挥,阴风卷着冰碴凶猛袭来,打得她连连后退。 泉漓双手结印,周身水汽凝聚成盾挡住攻击:“这是怨灵,寻常兵刃伤不了它!你退后,我来!” 他咬破舌尖,血珠喷出,在空中化作血色符咒,印向黑影! 黑影惨叫,身形黯淡了几分,却更加疯狂的怒吼道:“你们……都要死……” 它猛地钻回泉眼,忽然整口泉都沸腾起来,无数黑影从中涌出,竟是三十年来所有死在此处的亡魂! 泉漓面色凝重:“它吸收了所有亡魂的怨气……你,你快走!” “我不走!”潘青梧站到他身边坚定的道,“要怎么对付它?” 泉漓轻叹一声道:“需有人入泉,以纯阳之血净化泉魄。但入泉者……九死一生。” “我去!”潘青梧毫不犹豫,“我自幼习武,血气旺盛……” “不!”泉漓死死按住她的肩,认真道,“我是泉精,入泉尚有生机。半个时辰我若不出来,你快走!莫要再回来!”他不容分说,纵身跃入泉中! 那泉水顿时剧烈翻腾,血光隐现。 “泉漓!!”潘青梧焦急万分,却不敢贸然入泉。她猛的割破掌心,将血滴入泉中:“我以血为引,助你一臂之力!” 鲜血入泉,泉中血光大盛。片刻后,泉水恢复平静,泉漓浮出水面,面色惨白如纸,却对她微微一笑:“成了。” 话音未落,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潘青梧在山洞里生火照料,用尽随身药材,他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潘青梧惊喜不已,“现在可好些吗?” 泉漓看着她熬红的双眼,轻声道:“又让姑娘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潘青梧舒了一口气,将水递过去,“真的没事吗…” “无碍,只是耗了本源,需静养些时日。”泉漓接过水,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山洞外风雪呼啸,沉默良久后,泉漓忽然道:“姑娘,等我伤好,真的要走了。” 潘青梧心中一紧:“为何?镖局不好吗?还是我……” “都不是。”泉漓心中刺痛,他垂眸叹息,“是我不该贪恋人间….精怪与人,终究殊途。”他眼眸黯然,“这些日子,我染了太多人气,道行已损。若再留下去,恐会……” 这话说得悲凉,潘青梧忽然明白,为何他总保持着距离,为何总在提醒“殊途”。 “那你要去哪里?”她哑声问。 “先回枯井。”泉漓不舍的道,“借地脉余温,或可慢慢恢复。”他叹息道,“只是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洞中寂静,潘青梧忽然问道:“泉漓,这三百年,你可曾后悔过?后悔没答应那个方士,或许就不用被困井底三百年?” 泉漓摇头:“不后悔。自由比长生重要。”他看向她,“就像现在,我也不后悔认识你….即便要付出代价…” 四目相对,潘青梧忽然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如果我说……我不在乎殊途呢?” “青梧….”泉漓打断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明白,才更不能误你…”他缓缓抽出手,“你是镖局的顶梁柱,是潘总镖头的依靠,是许多人的指望。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的路……在别处。” 他说得决绝,可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潘青梧忽然懂了,这只活了三百年的泉精,或许比她更懂情,也更怕伤情。 七日后,泉漓伤势好转,两人回到武威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镖局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潘震岳见女儿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小虎围上来问东问西,陈叔张罗着加菜接风。 一片喧闹中,泉漓静静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红灯笼,不知在想什么。 年夜饭上,泉漓破例饮了半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潘青梧看着他,想起初遇时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樣,如今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泉漓将潘青梧叫到院中梅树下。 “明日,我便走了。”他轻轻道, 潘青梧早有预料,心却还是揪痛:“不能再留几日?待过了年……” “过了年,就更难走了…”泉漓轻声道,“….青梧,多谢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郑重的递给她:“这泉心玉是我的本源所化,可辟邪护身。若遇危难,对着它唤我三声,无论多远,我都会知道。” 潘青梧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似有他的温度。她解下腰间匕首递给他:“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个念想。” 泉漓郑重接过,紧紧贴入怀中。两人站在梅树下,任雪花飘落,落在肩头。 “泉漓..”潘青梧轻声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泉漓看着她,琉璃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子时已到,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在一片喧闹中,泉漓悄然后退一步,转身走入夜色。 潘青梧握着泉心玉,站在原地。 永昌十年春,威远镖局已成了河西第一镖局,潘青梧接掌总镖头,镖路遍及西域。 泉心玉一直挂在她的颈间,冬暖夏凉。有几次走镖遇险,玉佩发热示警,助她化险为夷。 永昌二十年,潘青梧押一趟镖去江南,途经一处山村。村中有口泉,水质甘甜,据说最近常有白衣公子在月夜出现,为孤老病弱送药。 她心中一动,来到井边。见井水清澈,她对着水面轻唤三声:“泉漓……泉漓……泉漓……” 水面泛起涟漪,却无人应答。 正要离开,一个孩童跑过来,笑着递给她一枝桃花:“姐姐,泉仙让我给你的….” “泉仙?” “嗯!白衣服的,长得可好看了!他说,故人远来,赠一枝春色。” 潘青梧接过桃花,眼眶发热,笑着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好似看见井边立着个白衣身影。 山风吹过,桃花纷飞如雨。 殊途又如何?只要记得,便不算分离。 一口水井,一位泉郎。 如此,便够了。 第1章 织女 大业七年,南阳郡西有个鹊山坳,背依险峰,前临深涧。村中女子多善织造,尤其以乔氏织锦闻名乡里。 飞花时节,细雨如丝。乔家织房内,机杼声昼夜不息。乔织云正俯身理线,她十指如梭,在经线纬线间不断翻飞。 她生的鬓发乌黑,端庄秀丽,此刻却是满面倦容,眼下两抹青灰。 “织云…别绣了,快歇歇吧。”管家张妈妈端来热汤苦心劝道,“三天了,你这般不要命地织,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织云头摇了摇头道:“县府催要的十匹天河锦月底必得交齐,误了期限乔家织坊的招牌便砸了。” 张妈妈叹气:“你爹娘若在,断不会让你一个女儿家扛这么重的担子…” 织云指尖微顿,叹了一口气。五年前母亲进山采桑遇险身亡,父亲悲恸成疾,卧床不起,去年也撒手人寰。乔家百年织业,如今只剩她一人苦苦支撑。 正说着,窗外忽传来喧哗之声,织云蹙眉道:“这是怎么了,何事吵闹?” “唉…是村东李家的幺女,”张妈妈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又不见了!这已是本月第三个人了!” 鹊山坳近来怪事频发,未婚女子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中流言四起,有的说是山精作祟,有的讲是遇见人贩子了,说什么的都有。 乔织云安慰了几句,让她早些安歇。张妈妈絮絮叨叨的转身回房。 她起身推开窗,夜空澄澈如洗,一道银河横贯天际,星星格外明亮。她望向河汉那颗织女星,阿娘曾说它主掌天下织造之事。 “若真是如此,”乔织云喃喃,“可否佑我乔家渡过此劫?” 话音未落,那颗星陡然光芒大盛,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瞧,星光已复如常。 “我定是太累了…”她摇头正要关窗,忽见院墙外闪过一道白影。 “谁?” 乔织云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可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墙根处一丛白芷在微微晃动。 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厢房檐角下挂着一缕银丝,在月光下泛着莹白光泽。那丝线触手冰凉柔韧,绝非寻常蚕丝。 “这是什么丝?”乔织云大为惊奇,她捻着银丝对光细看,丝线中竟似有星辰流转。 “姑娘觉得这丝如何?”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泉。 乔织云悚然转身,见一白衣男子立于树下,身形修长如竹,面容隐在阴影中。 “你是何人?!怎擅闯民宅?”乔织云后退半步,手中握紧织梭, 男子缓步走出树影,乔织云不由得呼吸一滞,他眉目如画,眸似寒星,薄唇噙着一丝笑意。长发披散在肩头,如银河倾泻。 “在下名牵星,”男子拱手,姿态优雅,“自天河而来,寻访世间第一织手。” “胡言乱语!”乔织云冷笑,“什么天河地河,你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牵星也不恼,目光落在她手中银丝上笑道:“姑娘可知此物来历?” 乔织云不答,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此乃天女锦残丝,”牵星缓声道,“千年之前,织女在凡间遗落一匹未完成的锦缎,锦中藏有织造至秘。得此锦者,可织出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云汉天衣。” 乔织云心念微动,她自幼痴迷织艺,遍阅古籍,确在残卷中见过“天女锦”的记载,可也只当是传说。 “你说是天女锦,如何证明?” 牵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迎风一抖。帕子在空中展开,竟化作三尺见方的锦缎,其上星图流转,云纹变幻,在夜色中自行发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乔织云不禁看得痴了,她自认织技已达化境,可与此锦相比,乔家历代珍藏不过是粗布麻衣。 “此锦只是仿品,”牵星收拢锦缎,光华骤敛,“真品尚在人间某处,我观姑娘织造时星光有异,定与天女锦有缘,故特来相告。” “你是想让我帮你寻锦?”乔织云问道, “非也,”牵星摇头,“天女锦自有灵性,会择主而现。我来此,是为助姑娘渡过眼前难关。” 乔织云挑眉:“我有什么难关?” “十日之内,姑娘必有大劫,”牵星神色认真,“轻则织坊尽毁,重则性命不保。” 夜风骤紧,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乔织云盯着眼前男子,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却只见一片坦荡。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能解你燃眉之急,”牵星笑着指向织房,“那十匹天河锦,我可一夜织成。” 乔织云失笑:“大言不惭!天河锦需七十二道工序,便是十个熟手日夜不停,也需半月功夫。” 牵星不答,径自走向织房。乔织云欲拦,却见他身形一晃已入室内,快得匪夷所思。 他在织机前拂袖坐下,十指轻抚经线。那些丝线竟如活物般自动穿梭起来,梭子在空中飞舞,交织出繁复图案。 织出的锦缎竟泛着淡淡的星光,与方才那方锦帕如出一辙。 乔织云目瞪口呆,她自幼研习织造,深知这般技艺绝非凡人能有。 “你究竟是何人?”她声音发颤。 牵星手中不停,侧脸在烛光中明灭:“我说了….自天河而来。” “那天河在何处?” “在人心所向之处,”牵星答得玄妙,“在贪念尽头,在情痴彼岸。” 乔织云还欲再问,院外忽传来急促敲门声。 “织云!快开门!” 是里正的声音,织云瞥了牵星一眼,后者仍在织锦,仿佛全然未闻。 她急忙前去开门后,只见他满头大汗:“快,快!又出事了!” 祠堂内烛火通明,烟气缭绕。村中耆老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乔织云进堂时,正听见李老丈哭诉道:“我那苦命的幺女啊!白日里还好端端的,夜里就不见了踪影,只在枕边留下这个……” 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支银簪,簪头的喜鹊喙中衔还着一粒红豆。 “鹊桥簪?!!”有人失声惊呼道, 乔织云心中一凛,鹊桥簪是本地旧俗,男女定情时常赠此簪。可李家幺女尚未有情郎,哪里来的定情信物? 王伯沉声道:“这已是第六支银簪了,前几位失踪女子家中,也都发现了鹊桥簪。” 祠堂内一片死寂,烛火映得众人脸上阴影幢幢。 “我看是邪佞作祟!”猎户赵子龙猛地站起,“定是那山中精怪,化作俊俏郎君迷惑女子,掳去做了压寨夫人!” “胡说!”李老丈出言反驳,“若是精怪,怎会留下信物?倒像是……像是私奔。” …… 这话戳中了众人痛处,鹊山坳闭塞贫苦,这些年确有不少女子私逃。 “我有一言,”一直沉默的乔织云忽然开口,“诸位可曾留意,失踪的女子都是织造好手?” 众人一愣,细想之下,李家幺女善绣,前头失踪的周家女儿精于染布,刘家姑娘则擅长缫丝。 “那又如何?” 乔织云脸色一沉,环视众人道:“若真是私奔,为何偏挑织女?若为劫色,为何留下相同的簪子?” “那织云有何高见?”里正愁眉不展的问道, 乔织云正要开口,祠堂大门忽被风吹开,一股寒意卷入。烛火摇曳欲灭,众人惊惶四顾,只见门外夜色浓重如墨,不见星月。 “快!快关门!”王伯急忙喊道。 两个后生忙去关门,却听“嗒”的一声,又一支鹊桥簪从梁上落下,正插在香案正中。 祠堂内顿时炸开锅,乔织云抬头望去,房梁上空无一物,这簪子却像是凭空出现的。 “妖孽!妖孽显形了!”有人吓得慌忙跪地磕头。 乔织云却注意到簪上系着一缕丝线,正是她在院中见过的银丝。 当夜,她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乔织云起身点灯,发现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 帕上绣着一行小字:“明夜子时,鹊桥旧址,可见真凶。” 字迹秀逸,与牵星仿制的那方锦帕如出一辙。 “鹊桥旧址……”乔织云有些诧异,村东面确有古桥遗址,相传是牛郎织女相会处,可早已坍塌,只剩下残墩。 她攥紧了丝帕,心中疑窦丛生。 “姑娘还在犹豫?” 乔织云猛然转身,牵星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银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你是人是鬼?!如何进来的?”乔织云压下心中惊悸。 “在下冒昧了,实在是迫不得已,”牵星微笑道,“姑娘心神不宁,连门都未闩。” 乔织云抿唇,举起丝帕问到:“这是你所为?” “是。”牵星缓步走近,烛光在他眸中跳动:“姑娘与天女锦有缘,而其下落,或许就与这些失踪的女子有关。” “你是说,真凶掳走织女,是为了寻锦?” “或许,”牵星目光深邃,“又或许那些女子并非自愿被掳,而是被控制着前往某处….” 乔织云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传说织女曾留织机于人间,得之者可通天道。难道……” 牵星不置可否:“明夜子时,一切自见分晓。只是此行凶险,姑娘可敢同往?” 乔织云迎上他的目光:“为何不敢?乔家女儿,从不是胆怯之辈。” 牵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袖中取出一物递来:“既如此,还请姑娘收下此物防身。”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梭,通体冰凉,梭尖寒光凛凛。 “若遇危险,可将此梭刺向对方,”牵星郑重嘱咐道,“姑娘还请记住,无论看见什么,莫要心软。” 次夜,月隐星稀。乔织云依约来到旧址。所谓的鹊桥早腐朽坍塌,只剩两座石墩隔涧相望,涧中水流湍急,声如雷吼。 她藏身树后,握紧银梭,心跳如鼓。 子时将至,涧边忽起薄雾。一抹红影自林中飘出,竟是村中失踪已半月的刘家姑娘,红绸! 乔织云几乎要喊出声,却见她神情恍惚,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般走到石墩边,从怀中取出一支鹊桥簪,轻轻放在墩上。 那石墩竟突然泛出白光,一道桥梁虚影缓缓浮现,横跨在深涧处! 刘红绸踏上光桥,身影逐渐模糊。乔织云也不及细想,纵身跃出,紧随其后。 光桥另一端是一处幽深的洞穴,内里钟乳垂挂,萤石生辉,正中竟放置着一架巨大的织机,非金非木,不知是何物所造。 机前坐着的正是此前失踪的六名女子,她们神情麻木,双手却在飞快织造,织出的锦缎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果然在此!”乔织云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却突然被人拉住。 “姑娘莫急。”牵星不知何时已至身侧, “她们这是……” “被魅术所控,”他低语示意,“你看她们织的是什么?” 乔织云凝目细看,倒抽一口冷气,那锦缎上织的并非花纹,而是一幅幅活灵活现的人像:村中众人,稚龄孩童…..甚至还有乔织云自己的面容! “这是‘摄魂锦’,”牵星沉声道,“以人魂入丝,织出傀儡。待锦成之日,锦上之人皆受织者操控。” 乔织云遍体生寒怒道:“是谁竟然如此歹毒?” “是我。”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有一人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缓步走出。他竟是村中首富,桑园主卢少陵! “卢公子?居然是你!”乔织云难以置信,这卢少陵平素温文尔雅,常施粥济贫,村人皆称善人。 卢少陵冷冷一笑:“乔姑娘,既来之,何不一同织锦?以你的手艺,定能织出更完美的作品。” “你为何要这么做?”乔织云质问道, “为何?”卢少陵嗤笑一声,“自然是为了财,为了权,为了这芸芸众生皆渴求之物。” 他抚过织机,眼神痴迷:“三年前,我偶然得半卷天女锦残谱,方知世间真有通天之术。可惜残谱不全,需以七名纯阴命格的织女之魂为引,方能织出完整的‘摄魂天衣’。届时,莫说这鹊山坳,就是整个南阳郡,乃至天下,也要听我号令!” “真是白日做梦!”乔织云怒极反笑:“原来你那些善举,所谓的仁义,全是沽名钓誉,别有用心!” “善举自然另有目的,”卢少陵面露得意之色,“若非博了个好名声,我怎能轻易取得你们的生辰八字,又怎能让这些傻姑娘心甘情愿的戴上鹊桥簪?” 他拍了拍手,刘红绸等女应声抬头,眼中红光隐现。 “乔织云,你是第七个!且命格纯阴,织艺超群,你的魂魄定能让天衣完美无缺。” 乔织云后退,银梭在手:“你休想!” “由不得你。”卢少陵袖中飞出一道红绸,如毒蛇般卷向她。 牵星出手如电,一道银丝射出,红绸落地扭曲,竟化作一条赤红的毒蛇! “你是谁!”卢少陵脸色骤变,厉声道, 牵星挡在乔织云身前,银发无风自动。洞中荧光骤亮,照见他身后虚影,竟是一尊星君法相,手持织梭,眸含星河! “不可能!”卢少陵骇然后退,“你是男人!怎么会是织女星君?!” “织女早已回返天界,”牵星声音空灵,“我乃星君留在人间的一缕精魂所化,守候千年,只为寻回天女锦,以免其落入奸邪之手。” 卢少陵狂笑:“精魂又如何?我有人魂为盾,看你如何破之!” 他念动咒语,几女齐声尖啸,眼中红光暴涨,竟化作六道血影扑向牵星。 牵星不闪不避,银梭轻挥,万千丝线凭空而生,将血影层层缠裹。丝线过处,血影逐渐淡去…. “醒来!”牵星一声清叱, 六女浑身剧震,眼中渐渐恢复清明,茫然四顾。 卢少陵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乔织云早已候在洞口,银梭疾刺,“噗”的一声,没入他的心口。卢少陵踉跄倒地,面目扭曲:“你……你怎敢……” 乔织云怒斥道:“你害人时,可曾想过报应?!” 卢少陵惨笑,身体逐渐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地上只剩一件锦衣,衣内裹着一卷残谱。 乔织云拾起残谱一看,正是天女锦的织造秘法。只是最后一页被撕去,只剩半行小字:“七魂归位,天衣乃成。心生贪念,反噬……” “反噬什么?”乔织云抬头问牵星。 牵星却神色凝重:“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整座洞窟剧烈震动,钟乳断裂,石壁崩毁。那架诡异的织机自行运转起来,机上未完成的摄魂锦绽放出血红的光芒! “卢少陵虽死,邪术已启!”牵星拉住乔织云,“必须毁掉织机!” 那织机似有灵智,六女刚恢复神智,又被红光笼罩,神情再陷呆滞。 乔织云急中生智,她疾步冲向织机,银梭在手,依据天上织女星的方位,连续刺向织机的七处关节。 每刺一处,织机便黯淡一分。刺到第七处时,织机轰然炸裂,碎片四溅。红光尽敛,六女软倒在地。 牵星衣袖一卷,将乔织云护在怀中。待尘埃落定,洞窟已塌大半,唯有那卷残谱完好无损。 三日后,鹊山坳恢复平静。 失踪的六位女子虽被救回,却记忆全失,只当是做了场噩梦。卢家桑园由官府接管,赈济村民。里正率众人重修祠堂,供上乔织云的牌位,以谢她救全村之恩。 织坊内,乔织云正对窗独坐,手中摩挲着那枚银梭。 自那夜后,牵星再未出现。 “姑娘还在想他?”张妈妈端茶进来,“老身倒听过一个传说,说那天河中的织女星,每隔千年会分化一缕精魂下凡,了却尘缘。” 乔织云心中一动:“千年……”她连忙翻出母亲遗留的古籍,其中一卷残破不堪,依稀可见:“天女精魂,化形牵星。助织渡劫,缘尽则离。若动凡心,精魂消散,若存执念,劫数再生……” “缘尽则离……”乔织云喃喃,指尖拂过银梭。梭身忽然微热,传来牵星的声音:“七日后,天河倒悬之夜,鹊桥旧址,可再见。” 七日后的深夜,乔织云再赴鹊桥。只见银河倒挂,星斗低垂。 牵星已在石墩等候,银发星眸,一如既往。 “姑娘来了。”他微笑道, “你要走了?”乔织云直截了当的问道, 牵星颔首垂眸道:“卢少陵虽除,但天女锦残谱仍在人间。我必须寻回其余残卷,以免再生祸端。” 乔织云取出残谱递给了过去:“这个给你。” 牵星却不接:“残谱既为姑娘所得,便是缘分。只是切记:锦可织,魂不可夺。术可用,心不可邪。” 乔织云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千年之期将至,你这一缕精魂,是否将散?” 牵星眸光微动:“你都知道了….” “若精魂不散,会如何?” “会化入星河,等待下一个千年轮回,”牵星望天叹息,“若有凡尘羁绊太深,或许会滞留人间,渐失神性,终成游魂。” 乔织云攥紧银梭:“我可否……羁绊你?” 牵星凝视着她半晌,眼中星河流转:“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乔织云目光灼灼,“我知你非常人,知你终将离去。但至少这一刻,我想留下你…” 牵星的指尖轻触她脸颊,冰凉如玉:“我这一生,见过无数织女。她们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所困。唯有你,不同….” “有何不同?” “你织锦不为名利,只为心中所爱。你执梭不为伤人,只为守护所珍…”牵星轻叹,“这样的女子,千年难遇。” 天河渐亮,牵星的身影渐渐透明,“时辰到了,”他苦笑一声,“我要走了..” 乔织云忽然将银梭塞入他手中:“这个还你…若有一日,你想起人间还有个乔织云,或许会回来看看。” 牵星握紧银梭,梭身光芒大盛,竟将他逐渐透明的身形重新凝实。 “这是……”他愕然道,“我怎么…” 牵星看向织云,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原来羁绊早已种下。” 他拉起织云的手,将银梭放回她掌心:“这枚银梭,是我精魂所化。如今它认你为主,便是你我缘分之证。有此梭在,我便不会消散。” “那,那你可以留下了?”乔织云喜出望外。 牵星摇头:“精魂虽可暂留,但我仍需履行使命,寻回天女锦。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常回来看你。毕竟,你是我在这人间最深的羁绊… 晨光破晓,星河渐隐。牵星的身影在曦光中淡去,唯余声音在涧谷回荡:“好生研习残谱,待我归来,看你织出真正的天女锦……” 乔织云立于残桥,手握银梭,望向天际的最后一颗晨星。 三年后,乔家织坊名动天下。 乔织云所织“云汉天衣”,流光溢彩,价值连城,达官显贵争相求购。 坊间传闻,乔织云有神人相助,夜半常见星光入窗,织机自鸣。更有传言说她与一位银发郎君过从甚密,那郎君非僧非道,神秘莫测。 这日黄昏,乔织云正在后院理丝,忽闻墙头有异响。 抬头只见牵星坐在桑树枝头,银发垂落,笑意盈盈。 “回来了?”乔织云放下丝线,眼中却有笑意流淌。 “回来了,”牵星跃下枝头,手中提着一卷古轴,“寻到了第二卷残谱。” 乔织云接过,展开一看,竟是天女锦的染色秘法。其中记载,需取晨曦露珠,暮色霞光,寒夜星辉,方能染出“天河色”。 “这…可遇不可求啊。”乔织云感叹道, “有我在,何愁不得?”牵星微笑,袖中飞出一只玉瓶,瓶内光华流转,正是三光精华。 当夜织房烛火通明,牵星协助调色,织云飞梭引线。至三更时分,一匹锦缎渐成,其上星河流转,云霞蒸腾,美得令人窒息。 乔织云却忽然停手,她抚过锦缎感慨道:“这天女锦固然神奇,却终究是死物。真正的至宝,应是人心所织的情义。” 牵星眸光柔和:“所以你才将乔家织坊改为义塾,广授女子织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乔织云笑着点头,“女子立世不易,有一技傍身,总好过任人摆布。”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牵星恋恋不舍的起身:“织云….我该走了。” “这次要去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载,”牵星将她拥入怀中轻轻一吻,“等我寻齐残谱,便可长留相伴。” 乔织云抱紧他,轻声道:“嗯…我等你。” 待牵星身影融于夜色,乔织云展开那卷新得的残谱,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天女织锦,七情为纬,六欲为经。唯舍贪念,方得大成。 乔氏织云,南阳鹊山人也。少孤,承家业,精织造。尝遇异人牵星,助我渡劫,传天女秘术。今录其事迹,以志奇缘。世间男女,莫道精怪皆恶,人心可怖,甚于妖邪,人善惩恶,莫生邪念……” 第1章 糖人 大宋宣和四年,时值清明,秦淮河两岸杨柳垂丝,画舫如织。江阴城东的夫子庙前更是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挤满了青石板路。 其中有个新来的捏糖人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含笑。面前摆着炭炉,上面架着一口铜锅,旁边放着几把竹签,各色糖块。 只见他十指翻飞间,飞禽走兽、才子佳人便栩栩如生地立在竹签上,糖身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公子…这糖人怎么卖?”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红着脸问道。 白衣男子抬眸浅笑:“姑娘要什么?” “要...要只蝴蝶。” 他取了块琥珀色的糖,在掌心揉捏片刻,又用竹签细细勾勒。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展翅欲飞的糖蝴蝶便递到了少女面前。那翅膀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竟似在微微颤动。 “三文钱。”男子声音温和, 少女付了钱,痴痴的看了他一眼,才红着脸跑开。 旁边卖炊饼的王老头低声对卖梨汤的刘婶子道:“这后生来了七八日了吧?生意倒好。” “可不是。”刘婶咂嘴笑道,“他长得俊,手艺也好,大家都爱往他摊前凑。对了,你家姑娘可看紧了,没事少出门。“ “这话怎么说?“ 刘婶子压低了声音:“听说这几日,城里丢了好几个人。前日西街赵屠户家的闺女不见了,昨日书院李夫子的小儿子也失踪了...都说是拍花子的,专挑年轻男女下手。” 王老头一惊:“还有这事?” “嘘…你小声点。”刘婶使了个眼色,“我也是听衙门的张捕快喝多了说的….” 两人正悄声嘀咕着,那捏糖人的男子忽然抬眼望来,微微一笑。刘婶子心中一凛,忙低头搅拌她的梨汤。 这时,一个粉衫女子走到摊前。她容颜清丽,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乌发简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腰间系着个青布囊,看打扮像是书院的学生。 “姑娘…要什么?”男子怔了片刻温声问道, 她细细打量着摊上的糖人,忽然道:“公子这糖,似乎与寻常不同。” “哦?有何不同?” “寻常糖人用的是麦芽糖,遇热易化,遇潮易黏。公子这糖...”她拿起一只糖兔对着阳光细看,“晶莹剔透如琥珀,质地坚韧,触手生凉,倒像是...” “像是什么?” 女子抬眼直视他:“倒像是用冰蜜调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姑娘好眼力。确实是加了雪山冰蜜,故而不易融化。姑娘若是喜欢,我送你一个。” “不必。”她笑着放下糖兔子,“我只是好奇…公子贵姓?” “免贵姓唐,单名一个仪字。”唐仪拱手,“姑娘是...” “楚云容,我是明德书院的学生。”她微微还礼,“唐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游方艺人,四海为家。”唐仪笑容不变,“初到江阴,觉得此地人杰地灵,便多留几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楚云容买了只糖燕兔子,便告辞离去。转身时唐仪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在回书院的路上,楚云容心事重重。她自幼读书,也学过些医理。方才那糖兔子触手生凉,不似寻常糖温润,倒让她想起古医书中记载的“凝魄蜜”。 据说此蜜生于极寒之地,能保尸身不腐,但若活人服用,会渐渐魂魄凝滞,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但愿是我多心了...”她喃喃道。 刚到书院门口,便见同窗李霞儿急匆匆的跑来:“云容!不好了!秦师兄...秦师兄不见了!” 楚云容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李霞儿急得快哭了,“他说去夫子庙买书,一个时辰就该回来。可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见人影!我们去找,书铺老板说根本没见他来!” 秦墨是书院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为人稳重,绝不会无故旷课。 楚云容想起近日的失踪案,脸色发白:“走!咱们快去报官!” 官府派了张捕快带人搜寻,直找到黄昏也无结果。秦墨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没留下任何线索。 夜里,楚云容辗转难眠。她点亮油灯,翻出祖母留下的那本《异闻考录》。书中记载着各种奇闻异事,其中有一篇提到:“南疆有妖,善制糖人,以蜜摄魂,食人精气...” 她越看心越凉,第二日,楚云容又去了夫子庙。 唐仪的摊子照常摆着,今日他捏的是套“八仙过海”,八个糖人各具神态,引来不少人围观。他见楚云容来,便笑着招呼道:“楚姑娘,今日要什么?” “唐公子的手艺真好。”楚云容故作轻松,“昨日那糖兔子,我师妹见了喜欢得紧,央我也给她买一个,我想要个读书人模样的。” “读书人...”唐仪笑着取糖揉捏,那双手白皙修长,动作流畅优美。 “不知公子这手法,师承何人?”她试探的问道, “家传手艺。”唐仪低头专注捏糖,“祖上在南疆住过,学了些特别的制糖法。” “南疆...”楚云容心中警铃大作,“听说南疆多异术,不知公子可曾学过?” 唐仪手中一顿,笑容依旧温和:“姑娘说笑了…制糖罢了,哪来什么异术。” 说话间,糖人已成。它手持书卷,眉目清秀,竟与秦墨有着三分相似。 楚云容心中一惊,强作镇定:“这个...倒像我一位同窗。” “哦?那巧了。”唐仪笑着将糖人递给她,“五文钱。” 付钱时,楚云容故意碰了碰唐仪的手。触感冰凉,不似活人温度。 她拿着糖人匆匆离开,没走多远便觉糖人似乎在微微发热。低头一看,书生糖人的眼睛竟泛起诡异的红光! 楚云容心中骇然,趁着无人在意将糖人扔进路边的水沟。糖人入水,瞬间融化,水中却浮起一缕黑气,随即消散。 “果然是妖物...”她惊出一身冷汗, 当夜,楚云容梦中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都是会动的糖人。那些糖人面容扭曲,朝她伸出手,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她转身想跑,却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抬头,是唐仪温柔的笑脸。 “楚姑娘,喜欢我的糖人吗?”他的声音在梦中回荡,“喜欢吗…...” 楚云容惊醒,她起身研墨铺纸,将连日所见所闻、心中疑窦一一写下。若自己真遭不测,这些线索或许能帮后来人。 写到东方既白,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妖物皆有弱点,或惧火,或畏真言,或怕至阳之物。” 糖人怕什么?自然是热。 但唐仪是妖,他的弱点是什么? 楚云容想起那本《异闻考录》中的记载:“...此妖以蜜为媒,摄魂为食。破之法有二:一以纯阳之血污其蜜源,二寻其本命糖人毁之...” 她正思索,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竟是张捕快。 “楚姑娘,打扰了。”张捕快面色凝重,“又出事了,昨夜城西绣坊三个绣娘失踪,今早只在她们房中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帕,里面是三个小小的糖人,都是女子模样,穿着绣娘的衣裳。 楚云容倒吸一口凉气:“唐仪...” “姑娘认识此人?” 楚云容将所知尽数告知,张捕快听后沉默良久道:“姑娘说的事太过玄奇,若无真凭实据,衙门不会动他。况且...况且那唐仪来江阴后,知府大人的小公子常去他摊前玩耍,很是喜欢他...” 楚云容心凉了半截,若官府不敢动,寻常百姓更奈何不了这妖物。 此后几日,楚云容装作若无其事,仍常去唐仪摊前,有时买糖人,有时只是闲聊。她发现唐仪每日只做九十九个糖人,收摊后必往城北而去。 这日黄昏,楚云容悄悄跟在唐仪身后。只见他提着箱子,步履轻快,穿街过巷,果然进了城北的一处祠堂。 那里年久失修,院墙半塌,院中荒草没膝。 楚云容躲在断墙后,屏息观望。 只见唐仪走到院中那口枯井边,四下张望一番,竟纵身跳了下去! 楚云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敢靠近。枯井深不见底,井壁长满青苔,并无阶梯。她正疑惑唐仪是如何进出,井中忽然传来细微声响,像是...像是咀嚼声? 她毛骨悚然正要退开,脚下却踩断一截枯枝,井中的声响戛然而止。 楚云容心知不妙,转身就跑。刚跑出祠堂院门,便见唐仪笑盈盈的站在巷口,月白衣衫纤尘不染。 “楚姑娘,这么巧?”他缓步走近,“跟踪人可不是淑女所为。” 楚云容强作镇定:“我...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到废祠?”唐仪笑容渐冷,“姑娘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坐?我那儿...有不少‘好玩意儿’。” 他伸手来抓,楚云容急退,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扬手撒去! 唐仪被撒个正着,却只是轻拂衣袖,雄黄粉便簌簌落下。“姑娘以为我是蛇妖?”他失声笑道,“可惜,猜错了。” 楚云容转身欲逃,唐仪已到身前,冰凉的手指扼住她咽喉。 “你为何…..本想多留你几日...”他眼眸幽深,不住的叹息,“既然你自寻死路...” 话未说完,他忽然松手后退数步,面露痛苦之色。楚云容颈间挂的护身符破了,里面装的是她昨日刺指取的血,混合了朱砂雄黄。 “纯阴之血...”唐仪盯着手背上灼烧般的伤口,眼神骤冷,“你早就准备对付我?” 楚云容趁机逃出巷子,一路狂奔回书院,紧闭房门,心狂跳不止。 当夜,楚云容将祖母留下的所有驱邪之物都翻出来,又连夜按古方调制更多的纯阴血。 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叩叩”的轻响。 “楚姑娘,开开门。”是唐仪的声音,温柔如常,“我做了个你的糖人….不想看看吗?” 楚云容握紧桃木剑,不发一言。 “真无情….姑娘难道对我没有半点好感….”唐仪叹息,“那日你问我师承,我没说完。我这一脉,名‘蜜魄宗’,以蜜摄魂,以魄养身。你可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去了哪儿?” 窗户纸上,缓缓映出楚云容模样的糖人,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他们都成了我的收藏。”唐仪轻声道,“秦墨的才气,赵姑娘的绣工,李童子的娇憨...现在,我要你的聪慧与胆识…” 话音落,窗户猛然洞开!楚云容的糖人飘然而入,面上带着诡异的笑,直扑过来! 楚云容挥剑斩去,桃木剑砍在糖人身上,竟只留下一道浅痕。糖人双手掐住她脖颈,力气大得惊人。 危急时刻,楚云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糖人脸上。 “嗤!!”糖人的面部瞬间融化,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滩糖浆,窗外传来唐仪的闷哼。 楚云容冲到窗边,见他扶墙而立,左脸溃烂一片,露出下面非皮非肉的黏腻物质。 “你...!”他露出狰狞的面目,身形暴涨,白衣化作无数糖丝,如蛛网般罩向楚云容! 楚云容撒出所有符纸,口中念诵《金光咒》。符纸燃起金色火焰,烧断糖丝。但唐仪真身已至面前,一掌拍在她的胸口! 楚云容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吐血倒地。怀中那本《异闻考录》跌落,书页翻开,正停在某一页: “...蜜魄妖之本命,为一糖人,藏于极阴处。毁之,则妖力散...” 本命糖人!藏在极阴处! 楚云容猛然想起那口枯井,深井属阴,正是藏本命物的好地方! 她强忍剧痛把书塞进怀里,破窗而出,直奔城北废祠! 唐仪在她身后紧追不舍,所过之处,糖丝蔓延,将巷道封死。 楚云容冲进废祠,毫不犹豫跳入枯井!落地时脚踝剧痛,她不敢耽搁,咬牙站起,点燃了火折子。 井底被掏空,有数十个真人大小的人形糖像立在其中,面容栩栩如生,眼中却空洞无神。细看之下,秦墨、赵家闺女、李夫子的小儿子...所有失踪者都在这里! 正中有个石台,台上供着一个尺余高的糖人。那糖人与唐仪一模一样,只是眉心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如心跳般微微搏动。 “找到你了...”楚云容举剑便要上前。 “住手!”唐仪从井口跃下,拦在石台前。他脸上溃烂处流着糖浆,状若癫狂,“你不能毁它!这是我修炼百年的本命糖人!毁了它,我就...” “你就该消失!”楚云容厉声道,“那些被你害的人呢?他们的性命,他们的魂魄,都被你困在这些糖像里!唐仪,你罪该万死!” “罪?”唐仪忽然狂笑,“什么是罪?我本是南疆的一罐蜜糖,因缘际会开了灵智,修炼成形。我想做人,真正的人!可糖身终究是糖身,百年即溃。唯有吸食生人精气魂魄,融入糖像,我才能维持人形,才能继续修炼...” 他眼中流下糖泪:“我也不想害人...可我若不吃他们,就会融化成一滩糖水,百年修行尽毁...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做人,这也有错吗?” 楚云容握剑的手在颤抖,她看着这个哭泣的妖物,心中五味杂陈。 “你想做人,就该知人之道。”她缓缓道,“人之所以为人,非因皮囊,而在心性。你害人求生,已入魔道,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唐仪怔住,喃喃道:“成不了...真正的人...” 趁他失神,楚云容猛地将阴血瓷瓶掷向本命糖人! “不!”唐仪飞身去挡,瓷瓶在他胸前碎裂,血泼了他一身。 “嗤啦”声中,唐仪的身体开始融化,糖浆滴滴答答的落下。他惨笑着看向楚云容:“你知道吗,那些人的魂魄已与糖像融合,我死,他们也会魂飞魄散...” 楚云容一惊,糖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除非...”唐仪气息渐弱,“除非用我的本命珠...能保住他们魂魄不散...但需有人自愿承受反噬...” 他艰难地抬手,指向糖人眉心的红珠:“捏碎它...魂魄可暂存珠中...但捏碎之人...会沾染所有怨念...余生不得安宁...” 说罢他彻底融化,只剩一滩琥珀色的糖浆。 糖像纷纷龟裂,楚云容不及多想,冲上前捏住那颗红珠。 入手温热,似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哭喊。她一咬牙,用力捏碎! “轰!”红珠爆开,化作漫天红光,将数十道虚影吸入其中。红光随即收敛,凝成一颗红豆大小的珠子,落在楚云容掌心。 井底恢复平静,糖像全部碎裂,露出里面干瘪的尸身。而那颗小红珠静静躺着,微微发热。 楚云容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井口传来人声。 “楚姑娘!楚姑娘!你没事吧?” 楚云容擦干眼泪,将红珠小心收起。起身时看见那滩唐仪化成的糖浆中,有什么在闪闪发光。她捡起一看,是颗莲子大小的透明珠子,里面封着一滴琥珀色的蜜。 书里说妖物死后若存一丝善念,会凝成“念珠”。持之可镇邪祟,亦可超度亡魂… 楚云容握紧念珠,心中有了计较。 众人将她从井底救出,三日后,楚云容在废祠设坛。 她将红珠置于法坛中央,以唐仪的念珠为引,请高僧诵经三日三夜,那红珠颜色渐淡。最后时刻,珠中飞出数十道虚影,向楚云容盈盈一拜,便消散于空中。 楚云容虚脱倒地,大病一场,月余方愈。 病愈后,她辞别书院,带着唐仪的念珠远游。她要将这珠子送到南疆,找一处纯净之地安葬。 临行前,她去了趟夫子庙。唐仪的摊子如今换了位卖泥人的老汉。 “姑娘要泥人吗?”老汉笑问。 楚云容摇摇头,欲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听老汉道:“那捏糖人的公子啊...可惜了。他最后那几日,常捏同一个姑娘的糖人,捏好了又毁掉,说什么‘不该碰’...” 楚云容脚步一顿,原来他也曾有过片刻犹豫… 她摸了摸怀中的念珠,轻声道:“若有来世,愿你生而为人,堂堂正正的活一场。” 春风拂过,柳絮纷飞。江阴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偶尔有老人提起,曾有个俊秀的糖人公子,手艺出神入化,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而楚云容的故事,被张捕快记入案卷,又经说书人改编,成了江阴城新的志怪传说。只是传说里,少了些血腥,多了些唏嘘。 很多年后,有人在南疆某座雪山的脚下,见过一位乌发女子。她在山麓种了一片蜜源花,花开时节,香气百里可闻。 花丛中立着块无字碑,问她是为谁立碑,她只笑而不语,转眼间就不见了。 第1章 妖瓶春色 大元永州城外五十里,野狐岭的乱葬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幽光。 “铁山哥,就是这儿!”说话的是个叫侯三的精瘦汉子,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老鼠”,专给盗墓贼牵线搭桥。 赵铁山生的方脸阔口,眉间一道深深的刀疤,满面凶相。 只见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放在鼻尖一闻:“这土腥气重,底下有东西,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何止有东西!”侯三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暴雨冲塌了半边山,居然露出个墓门!都传是个郡王墓,李家村的几个泥腿子摸进去,抬出一箱铜器,转手就换了上千两银子!” “他们就没再进去?”赵铁山皱眉道, “胆小呗,”侯三嘿嘿笑,“那几个怂包捡了便宜就跑,说墓里邪性,听见有女人的声音...要我说,就是自己吓自己。” “可不是嘛,那是他们没福气!”赵铁山身后的钱二愣听说墓里有宝贝,眼睛都绿了。 旁边的孙七斤瘦瘦高高,略懂些风水机关,此刻一言不发,正举着罗盘勘测。 “七斤,怎么说?”赵铁衫问道, 孙七斤盯着罗盘半晌,眉头紧锁:“大哥,这墓...不对劲。按说前朝的郡王墓,该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可这野狐岭穷山恶水,根本就不是吉穴。” “那就是凶墓。”钱二愣搓着手喜道,“凶墓好啊,越凶陪葬越多!” 赵铁山沉吟片刻:“来都来了,先探一探。侯三,你在上面望风,得手分你一成。” “得嘞!”侯三点头哈腰,“铁山哥仗义!” 他们三人举着火把,顺着塌陷处慢慢滑下,环顾之下竟是个甬道。 墙上绘着飞天壁画,虽已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乖乖,真是郡王墓。”钱二愣咽了口唾沫。 “这画...”孙七斤伸手刚想去摸,却被赵铁山拦住。 “别碰,可能有毒。” 甬道出奇地长,却无任何机关陷阱。走了约莫半炷香,尽头就是主墓室,那棺椁已被撬开,尸骨散落一地。陪葬品却整整齐齐的堆在四周,金玉满堂,宝光四溢。 “发...发财了...”钱二愣猛的扑到一座金山上,抓起金锭就往怀里塞。 赵铁山却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地方过于干净整齐,就像...就像有人故意等他们来取。 “不对劲。”赵铁山皱眉,“这棺材都被撬了,陪葬品怎么还那么多?” 钱二愣可不管这些,他抓起金锭又咬又掂:“大哥,你怕什么,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 孙七斤见了满室的宝藏也心动不已,但仍有一丝警觉:“大哥,要么…要么…咱们先拿些,撤?” 赵铁山正要点头,钱二愣忽然叫道:“你们看这个!”他从金山堆里拿出一只瓷瓶。 那瓶身尺余高,白底彩绘,上面有座精美的庭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群绝色女子在庭院中嬉戏,或赏花喂鱼,或凭栏而望。画工精湛,栩栩如生。可美则美矣,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更奇的是,这瓶身温热,触手竟似有心跳。 “这瓶子...”赵铁山接过细看,画中一个穿绯红衣裙的女子忽然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活的!”他手一抖,瓶子险些落地。 “大哥看花眼了吧?”钱二愣抢过瓶子,对着火光仔细端详,“这么多美人...咦?” 他看见画中女子正朝他们招手! 孙七斤顿时脸色煞白:“大哥,这东西邪门,放下快走!” 话音未落,瓶身骤放七彩光华,将整个墓室映得如同白昼。几人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什么幽深墓室,腐朽棺椁? 到处是瓶上所画之景,却比画中还要美上三分。 春意融融,春风拂面。枝头上的花朵簇拥如云霞,粉白绯红层层叠叠。到处弥漫着让人骨头发酥的香甜。 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树之间,檐角挂着琉璃风铃,随风送来细碎的清音。 “这……这是哪儿?”钱二愣狠狠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孙七斤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哥,这景致……和那瓶身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吞了口唾沫,“只是咱们进了画里。” 赵铁山手心冒汗,正惊疑间,远处传来女子的娇笑声:“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花林深处,三位女子袅袅婷婷走来。为首者一袭红衣,约莫双十年华,云鬓斜簪着一支金步摇,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未语人先含笑。 黄衣女子娇俏可人,脸上一对梨涡,手里正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桃花。绿衣女子则气质清冷,秀美如空谷幽兰,手中执一柄团扇,神情淡淡。 三人衣裙质地华美,一看便非凡品。 钱二愣眼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仙……仙女下凡了……” 红衣女子掩口轻笑:“奴家名唤绮罗,这两位是是黄莺、绿衣。此乃‘忘忧园’,三位既入此园,便是有缘人。” “忘忧园?”赵铁山强作镇定,抱拳道,“姑娘,我等兄弟三人误入此地,不知这是何处?又如何……出去?” “此乃画中世界。”绮罗纤指轻点,一朵桃花飘落掌心, “至于出口嘛……”她眼波流转,在三人身上轻轻一扫,忽然莞尔,“三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土腥气,可是……为财而来?” 赵铁山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姑娘说笑了,我等只是寻常路人,迷途至此。” “哦?”绮罗笑意更深了些,却也不追问。她漫步至一座假山前,那山高约丈许,由奇石堆叠而成,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和几丛娇嫩的紫花。 绮罗轻推山石,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假山侧面竟滑开一道门! 只见满室珍宝,金砖铺地,大如龙眼的珍珠莹莹生光。各色宝石随意散落四处,更有珊瑚象牙,金器锦缎……琳琅满目,堆积如山,比他们在墓中所见多了何止十倍! “这……”赵铁山也不禁喉咙发干。 绮罗斜倚门边,笑意盈盈:“忘忧园中唯有这些俗物还算拿得出手….三位既是有缘人,这些宝物,随君取用。” 她妩媚的娇语道:“只求三位……多陪我们姐妹几日。这园子虽美,终年只有我们三人,实在寂寞得紧。” 钱二愣早已按捺不住,“嗷”一嗓子就扑了进去,抓起一把宝石,又搂过一捧珍珠,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都是我的!发财了!哈哈哈哈!” 孙七斤冲进去拉住他胳膊,急道:“二哥!你醒醒!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下哪有白掉的金疙瘩?这地方邪门,咱们得赶紧想法子出去!” “妖什么妖!”钱二愣眼睛赤红,唾沫星子横飞,“你瞅瞅!这金子是真的!珍珠是真的!美人也是真的!”他指着门外笑吟吟的绮罗三姐妹,“有财有美人,还不赶紧享福?这不是神仙日子是什么?!出去?出去回你那破草屋喝西北风去?” 他又猛地想起什么,嬉笑着凑到黄莺身边,大胆的去搂她的香肩:“美人儿,这些……这些真的随便拿?” 黄莺娇笑着,梨涡深陷:“自然是真的…公子喜欢什么,尽管拿去。”她眼波流转,从旁边石桌上执起一个玉壶,斟了杯琥珀色的液体,递到钱二愣唇边,“这是园中自酿的酒水,公子尝尝?” 钱二愣就着美人的手一饮而尽,只觉得酒液甘醇异常,更是魂飞天外:“好酒!好美人!哈哈哈哈哈!” 孙七斤低声对赵铁山道:“大哥,咱们进的可是古墓,碰了个瓶子就到了这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找出口!” 赵铁山盗墓摸金十几年,钻过无数阴森地穴,见过各种机关诡物,却从未经历这般离奇之事。 可眼前璀璨夺目的珍宝,美人肌肤莹润,吐气如兰…… 绮罗耳尖微动,摇曳生姿地走到赵铁山身边。 “这位小公子倒是谨慎。”绮罗笑着用团扇虚点了一下孙七斤,目光却始终缠在赵铁山脸上, “这园子就这么大,你们随便逛。至于出口嘛……”她拖长了调子,眼波如丝,“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既然天意让三位来到忘忧园,便是有缘。人生苦短,何必急着走呢?” 绮罗轻轻挽住赵铁山的手臂,眼中水光潋滟:“既然有缘,何不先放下烦忧,享一享这人间极乐?珍宝任取,美酒管够,我们姐妹……”她声音酥麻入骨,“也定然好好伺候,让三位宾至如归。” 赵铁山被“人间极乐”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墓中枯骨,地下阴冷,世上艰辛……或许真该…… 最后一丝理智,也终溃散。 赵铁山紧紧握住绮罗纤细的腰肢,声音沙哑:“既来之,则安之。七斤,别扫兴。咱们……就先住下。” 孙七斤还想再劝,却被绿衣娇笑着扑倒…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沉溺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白日里赏花宴饮,夜晚红袖添香。绮罗三女极尽温柔,千依百顺。 钱二愣左拥右抱,醉生梦死,赵铁山虽还保留一丝清醒,但在绮罗的柔情攻势下,也渐渐沉沦。 唯有孙七斤,始终忐忑不安,他觉得这园子园中景致虽美,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赵铁山和钱二愣的脸色日渐灰败,自己却毫无察觉。 这天夜里,孙七斤借口醒酒,在园中探查。 刚走到池边,忽然看见水中有轮明月倒影,可抬头看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哪有月亮? “公子好雅兴。”绮罗身穿薄纱衣裙,月光下的胴体若隐若现。 “姑娘...”孙七斤后退一步,紧张不已, “公子怕什么?这些时日难道不快活…”绮罗笑着贴近,身上香气的甜腻得令人发晕,“莫不是想家了?” “快活…只是离家太久,有些….”孙七斤颤声道, “忘忧园中,只有欢愉…”绮罗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轻笑道,“公子何必自寻烦恼?来,陪奴家饮一杯...” 孙七斤想推开她,却浑身酥软,不由自主的被她搀进房中,缠绵云雨。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开始嗜睡,醒来时精神萎靡,可一见到绮罗三女,又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肆意纠缠,醉生梦死。 “大哥,你觉不觉得累?”这日趁绮罗不在,孙七斤低声问。 赵铁山揉着太阳穴:“是有些...不过无妨,许是酒色过度。”他看向孙七斤,忽然怔住,“七斤,你...你怎么?” 孙七斤心中一凛,冲到池边照水,水面倒影中,自己两鬓斑白,眼角皱纹丛生,竟似老了几十岁! “这...这才几天...” “不是几天。”绮罗的声音幽幽传来,“忘忧园中无岁月,你们已在此...三月有余了。” 三个月?孙七斤如遭雷击:“不对!我们进来才...” 绮罗缓步走来,笑容依旧美艳,眼中却带着冷意:“既已察觉,奴家便不瞒了。此园名曰‘忘忧’,实为‘锁魂’。进了这锁魂瓶,就是大罗金仙也别想出去!你们的精元已耗了大半,再过几日,便可永远留在这画中了。” “你这妖孽!”孙七斤拔出贴身匕首竭力扑了上来, “公子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绮罗轻笑着衣袖一挥,匕首脱手飞出。孙七斤想逃,可双腿却如灌铅,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绮罗在他耳边呢喃,“能成为画中一景,永享极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呢...” 孙七斤的意识渐渐模糊,看见绮罗张开樱唇,一股白气从自己口鼻中涌出,被她吸入腹中... 待赵铁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锦榻之上。绮罗正在对镜梳妆,见他醒了回眸一笑:“赵爷….可要再用些点心?” 赵铁山想坐起,却浑身无力:“七斤和二愣呢?” “钱爷在宝室清点珠宝,孙公子...在园中散步。”绮罗放下玉梳走到榻边,“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她伸手抚他胸口,妩媚多情。赵铁山忽然抓住她的手颤声道:“绮罗,你老实告诉我,我们还能出去吗?” 绮罗笑容不变:“为何总想着出去?外面的世道污浊不堪,哪有这园中清净快活?” “因为这是假的!”赵铁山挣扎着起身,指着窗外气喘吁吁,“这花木永远不凋零,财宝取之不竭,这根本就不是人间!”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想推门出去,门却纹丝不动。 “赵爷,”绮罗的声音冷了下来,“既入此园,便无回头路。” “放我出去!”赵铁山拼命撞门, 绮罗叹了口气,轻轻挥手,门窗骤然消失,四壁化作无数面铜镜。镜中映出的赵铁山,个个都形容枯槁,白发苍苍! “啊!”赵铁山惊恐后退,跌倒在地。 镜中的“他”们却一步步逼近,伸出枯手,似要将他拉入镜中... “不!不!救命!” “赵爷,”绮罗淡淡笑着,“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俯身吻上他的唇,赵铁山想挣扎,却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口中涌出,被绮罗贪婪的吸食...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化作墨迹,印在镜面上…. 而此刻的钱二愣正躺在宝室里,他身下垫着金砖,怀里抱着玉枕,四周珠光宝气。 黄莺和绿衣在一旁斟酒喂果,笑靥如花。 “钱爷,再饮一杯...”黄莺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钱二愣张口欲饮,却猛地呛出一口血! 血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我...我怎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干枯如树皮,青筋暴突。 “钱爷老了。”绿衣轻抚他的脸,“不过无妨,老了,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我不要...”钱二愣踉踉跄跄跌出宝室, “由不得你了!”黄莺在他身后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园中景色骤变。春花凋零,池水干涸,亭台楼阁化作白骨堆积!眼前的美人,也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妖怪! 她和绿衣相视一笑,扯过钱二愣,同时俯身将他的精血吸干…. 过了没多久,野狐岭的古墓,又迎来了新客人。 这次是四个年轻男子,听侯三说这里有大墓,便连夜赶来。 “侯三说前几波人都发了财?”为首的黑脸男子问道。 “可不是!”另一个麻子脸兴奋道,“他说赵铁山那伙人,拉了几车黄金出去,捞够了远走高飞了!” 四人迫不及待钻进盗洞,很快找到主墓室。 “发了!发了!”看见满室的陪葬品,几人眼都红了。 麻子脸眼尖,从金山里抽出那只瓷瓶:“嘿,这东西漂亮!” 瓶身上画的庭院比之前更加精美繁盛,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池中锦鲤多了好几尾,而那几位美人...更加美艳动人… “这画...会动?”麻子脸揉了揉眼,再看时,画面如常。 黑脸男子抢过瓶子狂笑道:“这瓶子值钱!你们看这画工,这釉色...”他忽然“咦”了一声,“这瓶子是温的!” 麻子伸手一摸,果然瓶身温热,像是活物。 三人正惊疑不定,瓶身忽然泛起微光。画中庭院竟活了过来,花瓣飘落,池水泛起涟漪,那几位美人竟翩翩起舞! “鬼...鬼啊!”麻子吓得要扔,却被黑脸按住。 “别慌!”黑脸盯着瓶子,眼中闪过贪婪,“这东西...是宝贝!” 话音未落,瓶身七彩光华大作,将几人笼罩… 待墓室重归寂静,只有那只瓷瓶静静地立在金山上,画中庭院里的春色正好,绮罗倚在栏杆上,眺望池中新开的并蒂莲,黄莺和绿衣正在喂鱼,笑得花枝乱颤。 一阵阴风吹过墓室,仿佛有女子轻笑:“又有人来了...真好...” 瓶身上的花,开得愈发娇艳了。 第1章 燕公子 大中六年春,江南梅雨初歇。湖州府南浔镇,封家老宅的屋檐下,新泥初干的燕巢里传出了几声细弱的鸣叫。 封紫烟端着药碗穿过回廊时,正看见那只雏燕从巢边跌落。她急步上前,一手扯住裙摆兜住那团绒黄,这才松了口气。 见那雏燕喙嫩黄,羽未丰,不过掌心大小。 “小可怜,”她轻声说,“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放下药碗,正要将其送回巢中,却见老燕衔虫归来,见巢中空空,急得盘旋鸣叫不已。 封紫烟仰头看了看三丈高的屋檐,她哪里攀得上去?正为难之际,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可代为送还。” 封紫烟转身,见一金衣公子立于廊下,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眉目清朗,尤其一双眼眸,黑亮如点漆,顾盼间似有流光。 “公子是?”封紫烟微怔,封家虽曾是大户,但自父亲病逝,家道中落,早已门庭冷落,少有访客。 “在下燕衔,游学途经此地,见宅院古朴典雅,特来拜访。”男子含笑施礼,“不料撞见姑娘救雏,多有冒昧。” 封紫烟小心的将雏燕递过:“多谢,那便有劳公子了。” 燕衔接过雏燕,也不见如何动作,只轻轻一托,那雏燕竟如通灵般,展翅飞起,稳稳落回巢中。老燕欢鸣,绕梁三圈,似在致谢。 “公子….真是好本事!”封紫烟惊讶不已。 “雕虫小技罢了….”燕衔微笑,目光落在她手中药碗上问道,“府上有人抱恙?” “是家母,旧疾复发。”封紫烟神色黯然,母亲元氏自父亲去世后便一病不起,家中积蓄耗尽,如今连抓药的钱都捉襟见肘。 燕衔沉吟片刻:“在下略通医理,若姑娘信得过,可否容我诊脉一试?” 封紫烟有些犹豫,但想着母亲日渐消瘦,她咬了咬唇:“公子请随我来。” 元氏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燕衔隔帘诊脉,片刻后道:“夫人此症,非药石可愈,乃忧思伤脾,郁结于心。” 封紫烟眼圈一红:“父亲去后,母亲便如此……” “心病还须心药医。”燕衔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此乃家传秘方,以合欢花、萱草根配成,每晚一粒,佐以宽心开导,或可见效。至于药钱…” “不,”封紫烟忙道,“公子赠药已是恩情,岂能再让公子破费?” 燕衔却摇头道:“非是赠药,是换住。在下游学四方,正需一处清净所在整理书稿。若姑娘不嫌弃,容我在贵府借住月余,以房资抵药费,如何?” 封紫烟怔住,家中虽有空房,但孤男寡女同住一宅,传出去成何体统?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燕衔笑道:“姑娘可对外称,聘我为西席先生。听闻封家世代书香,想必藏书尚在,正好容我研读。” 这话说到了封紫烟心上,父亲生前最珍视那些藏书,如今蛛网尘封,她每见之都心生愧疚。 “那……便有劳公子了。” 当夜,燕衔便在封家东厢住下。说来也怪,元氏服了药后竟真的安睡整夜,三日后面色渐润,能起身喝粥了。 封紫烟感激不尽,这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答谢。燕衔吃得斯文,却对一道燕窝羹多尝了几口。 “公子喜欢燕窝?”封紫烟问道, 燕衔筷子微顿:“只是想起些旧事….这燕窝取之不易,采燕人需攀绝壁,冒奇险。姑娘可知,金丝燕筑巢,用的并非寻常泥草,而是喉中分泌的胶质,混以羽毛唾液,反复吐哺而成。一巢之成,需月余之功。” 封紫烟听得入神:“难怪如此珍贵…” “珍贵的不在燕窝本身,”燕衔眸色深幽,“而在那份心血。燕筑巢为育雏,若巢被采,必呕血重筑,直至力竭而死。所以有灵性的采燕人会取窝留底,不断其根,如此燕可复筑,人可再取,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让封紫烟若有所思,饭后她引燕衔至藏书楼。楼高三层,蛛网密布,但书架整齐,可见昔日荣光。 燕衔抚过书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营造法式》《木经》《梓人遗制》……封家果然藏宝。” “公子对建筑工书有兴趣?” “家学渊源。”燕衔随手抽出一卷,“先父曾是宫中将作监匠人,专司宫殿修缮。我自幼随父学艺,可惜……” 封紫烟已明其意,他必是家道中落,才流落此地。同病相怜,让她对这位燕公子又添了几分亲近。 自此,燕衔白日整理藏书,傍晚为元氏诊脉,闲暇时便与封紫烟谈诗论画。他学识渊博,谈吐风雅,更难得的是对封家老宅了如指掌,哪根梁该加固,哪处瓦该更换,说得头头是道。 这日,封紫烟见他站在院中老槐树下仰头发呆,不禁问道:“公子在看什么?” “看燕巢。”燕衔指着屋檐,“那窝雏燕已能飞了,却还恋巢不去。你说,它们是舍不得旧巢,还是舍不得这方屋檐?” 封紫烟顺着他目光看去,忽觉这月余来,自己竟也习惯了燕衔的存在。每日晨起,必见他在院中练一套奇怪的身法,如燕轻旋。 黄昏时分,他必在廊下煮茶,茶香与她煎的药香混在一处,竟有家的味道。 她脸一红,忙岔开话道:“公子书稿整理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燕衔笑着望向她,“紫烟,我有一事相求。” 封紫烟心头一跳:“公子请说。” “我想为封家老宅彻底修缮一次。” 她愣住了,修缮老宅?这宅子虽破败,但三进三出,大小二十余间房,若要彻底修缮,少说需数千两银子。如今封家连日常用度都勉强,哪来的这笔巨款? 燕衔却似看穿她心思:“钱的事不必担心。我游历多年,有些积蓄。至于人工,我亲自来。” “公子亲自……”封紫烟更惊了,燕衔看着文弱,哪像会干粗活的人? 燕衔眼神诚恳,微笑着道:“可否信我一次?” 封紫烟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 三日后,燕衔身轻如燕,先是爬上屋顶勘察,又在三丈高的屋脊上行走,如履平地。封紫烟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他却笑道:“无妨,我习惯了。” 更奇的是突然来了几个工匠,说是燕衔的旧识。虽然个个沉默寡言,手艺却精绝。他们不用一根铁钉,全用榫卯结构,刨出的木料光滑如镜,凿出的榫眼分毫不差。 封紫烟注意到,这些人的手指关节都特别粗大,掌心有厚茧,不似寻常木匠。 “他们是我父亲的旧部,”燕衔解释道,“都是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如今散落民间,是我特意请来的。” 工匠们日作夜息,吃住都在前院工棚,从不到后院打扰。燕衔白日指挥工程,夜晚仍回东厢,偶尔与封紫烟在月下对弈。 封紫烟有次无意触到燕衔的手指,只觉冰凉如玉。她缩回手,却见燕衔指尖有一道新鲜伤口,渗着淡金色的血珠。 “公子受伤了?”她忙取出手帕。 燕衔却将手藏入袖中:“小伤,不妨事。”顿了顿又道,“紫烟,你可听过‘燕筑’的传说?” 封紫烟摇头:“未曾,不知是何传说?“ “传说古时有一匠人,技艺通神,能筑永不倾颓之屋。但他每筑一屋,必取心血和泥,屋成之日,便是他寿尽之时。后来他化为金丝燕,专为有缘人筑巢,巢成即去,不留痕迹。” “这故事……有些悲凉….”封紫烟轻声道, “悲凉吗?”燕衔轻笑,“我倒觉得圆满。匠人一生所求,不过是一座完美的建筑。若能以命筑梦,也算得偿所愿。” 封紫烟心中忽然不安:“公子为何说这个?” 燕衔不答,只望着檐下燕巢:“你看,那窝燕子要南飞了。” 果然,老燕带着新燕在院中盘旋数圈,似在告别,然后振翅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一月后,封家老宅修缮完毕。朽木换新梁,破瓦补金瓯,雕花门窗重新上漆,连院中那口枯井都清淤引泉,活水潺潺。 更奇的是,窗棂刻飞燕,柱础雕衔泥,连铺地的青砖都拼出燕阵的图形。 “这…这也太贵重了……”封紫烟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既喜且忧,“公子花了多少银子?我日后定当归还。” 燕衔却摇头:“不必还….紫烟,这是送你的..” “你为何……”封紫烟话未问完,忽听前院喧哗。管家匆忙来报:“小姐,不好了!镇上的刘老爷带人来了,说要收宅子!” 封紫烟脸色一变,这刘老爷名刘金蔺,是南浔首富,觊觎封家老宅已久。父亲在世时他不敢妄动,如今欺她孤儿寡母,几次三番要低价强买。 她匆匆赶到前厅,果然见刘金蔺带着十来个家丁,大剌剌的坐在主位。 “封小姐,你考虑得如何了?”刘金蔺捻着胡须,“五百两,这破宅子我收了。拿着钱给你娘治病,找个好人家嫁了,岂不两全其美?” 封紫烟气得浑身发抖:“刘老爷,这宅子是祖产,绝不外卖!” “祖产?”刘金蔺冷笑一声,“你父亲欠我的五百两银子,可也是祖债?今日若不还钱,就拿宅子抵债!” “我父亲何时欠过你钱?”封紫烟愕然。 刘金蔺掏出一张借据,上面确有父亲签名画押。封紫烟认得笔迹,心知不假,父亲病重时,或许真借过钱,但她竟毫不知情。 “五百两……我如今哪来这些钱……”她喃喃道。 “所以嘛,宅子给我,债一笔勾销。”刘金蔺得意的道,“来人,请封小姐出去,今日就交接!” 家丁正要上前拉人,忽听一声清喝:“且慢。” 燕衔缓步而入,他金衣华丽,神色平静:“刘老爷,借据可否一观?” 刘金蔺斜眼看他:“你是何人?” “封家西席,燕衔。” “一个教书先生,也配管闲事?”刘金蔺不屑,“刘老爷,是不敢吗?”燕衔淡淡道, “笑话!白纸黑字,有何不敢?”他不忿的递过借据。 燕衔细看片刻,忽然笑了:“这借据是假的。” “你!你胡说什么!”刘金蔺拍案而起。 燕衔指着借据上的金额道:“封家借款是三年前,那时市面上流通的是开元通宝,可贞元通宝去年才开始铸造。这借据上却写着‘贞元通宝五百两’,岂不是笑话?” 刘金蔺脸色骤变:“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请官府鉴定便知。”燕衔将借据折好,“不过伪造借据,强占民宅,按《唐律》,该当何罪,刘老爷应当清楚。” 刘金蔺汗如雨下,狠狠瞪了燕衔一眼:“好,好,今日算我栽了!我们走!” 一行人狼狈而去,封紫烟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燕衔扶住她安慰道:“没事了。” “多谢公子……”她泪如雨下,“我一时情急未曾细想,若不是你,今日我……” “紫烟….”燕衔忽然轻唤她名字,“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与封紫烟来到院中凉亭,淡淡道:“三十年前有对匠人夫妇,丈夫是宫中将作监大匠,妻子是制衣娘。二人恩爱,却多年无子。一日,妻子梦见金丝燕入怀,不久有孕产下一子。那孩子生来奇异,肩有胎记,状如燕羽。” 封紫烟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向燕衔肩头。他拉下衣领,隐约可见锁骨下一片羽状印记。 “孩子三岁时,父亲奉旨修缮离宫,因拒绝偷工减料,得罪权贵,被诬下狱,冤死狱中。母亲被逼悬梁自尽,那孩子被老仆救走,流落江湖。” “后来呢?”封紫烟颤声问道, “后来孩子被一异人收养,授以奇术。那人说他乃是金丝燕灵转世,肩头的燕羽印记便是明证。待他成年,需寻一处有缘的宅院,倾尽心血修缮之,方能化解前世孽债,重获自由。” 燕衔抬眼,眸中映着月光:“紫烟,那孩子就是我。而你封家老宅,便是我要找的有缘之宅。” 封紫烟怔怔的看着他,燕衔肩头的羽毛,他攀檐走壁的身手,那些手艺精绝却沉默寡言的工匠,还有他指尖淡金色的血…… “你是……燕灵?” “也可称燕妖。”燕衔坦然道,“我以燕窝为食,以心血筑巢。三十年前,你祖母曾救过一只受伤的金丝燕,那便是我。我发愿要报答封家,所以才来此为你修缮宅院,为你母亲治病,为你解难。” 封紫烟脑中一片混乱,看着燕衔清澈的眼眸,想起这月余的点点滴滴,却只觉得心疼。 “那你……修缮完宅子,就要走了?” 燕衔沉默良久:“本该如此…但我……”他握住她的手,“我..我舍不得你….” 他手掌冰凉,封紫烟却觉得滚烫。她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知道人妖殊途….可每日见你煎药时的专注,见你读书时的恬静,见你为家业忧心时的坚强……我虽修行百年,也不觉动情…” “我…我心悦你…”封紫烟此时泪如雨下:“妖又如何?那些所谓的人,心肠更毒。我不在意你是妖..我不想你走…” 燕衔取出一条金丝编织的颈链,链坠是片青玉雕的燕羽,郑重的道:“此物名‘燕侣’,是我以本命金丝所织。你戴上它,我便能感应你的安危,纵隔千里,也能护你周全。” 燕衔却只将颈链放在石桌上:“紫烟,我不想你一时冲动。三日后月圆之夜,我在此等你答复。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尊重。” 说罢,他化作一道金影,消失在夜色中。 封紫烟独坐凉亭,直到天明。 三日后,母亲元氏忽然病重。大夫说是旧疾复发,需用百年老参续命。 封紫烟跑遍全镇药铺,可哪来这等珍贵药材? 正发愁之际,燕衔手中正捧着一支人形老参出现在她面前。 “你……”封紫烟又惊又喜。 “我感应到你有难。”燕衔将参交给丫鬟去煎,自己则为元氏诊脉。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夫人此次凶险,需我以本命真元续命…” 他盘坐床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那光笼罩元氏,她的面色渐转红润,呼吸平稳。 而燕衔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燕衔!”封紫烟急忙上前扶住他。 燕衔虚弱一笑:“无妨……我要沉睡三年方能恢复…紫烟,你要好好的……”话未说完,人已化作一只金丝燕落在她掌心,闭目沉睡。 封紫烟捧着那温热的身体,泪如雨下。 燕衔沉睡后,封栖梧将金丝燕置于锦盒中,白日随身携带,晚上放在床榻上一起入睡。 自那日后,封家的运势竟好了起来。先是城中有名的大夫主动上门,说受故人所托,为元氏调理身体。接着封家老宅被知府看中,说是建筑精妙, 列为“湖州十景”之一,引来不少文人墨客参观。刘金蔺再也不敢来骚扰,据说他夜里总梦见被群燕啄眼,吓得去庙里捐了重金,求菩萨饶恕。 第一年,封紫烟将老宅前院改成书院,取名“衔泥堂”,广授课业,分文不取。 第二年,她在院中种满合欢树,燕衔曾说此树又名“夜合”,象征永不分离。 第三年春天,合欢花开时,陈元氏完全康复,甚至比病前更加健朗。这日她拉着女儿的手问道:“紫烟,那燕公子……不是凡人吧?” 封紫烟一惊:“娘……” “娘不傻。”元氏轻叹,“他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但你每次看他时,眼里有光…那是看意中人的眼神。娘只问你一句:你可爱他?” 封紫烟垂泪:“爱又如何?人妖殊途……” “傻孩子,”元氏抚摸她的乌发,“娘这一病三年,想明白很多事。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一颗真心。他是人是妖,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可真心待你?” “真心…”封紫烟重重点头。 “那便等他。”元氏微笑,“三年之约将至,娘陪你一起等。” 立夏那日,封紫烟忽听檐下燕鸣。抬头却见一窝新燕正在筑巢,衔泥往来,忙碌不已。 她心中一动,打开锦盒。 盒中的金丝燕忽然动了动,缓缓睁眼。 过了片刻,忽然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化作人形落下。 正是燕衔!他金衣如旧,容颜未改。 “紫烟..”他微笑,“我回来了….” 封紫烟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从颈间取出那条颈链放在燕衔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坚定的道:“无论你是人是妖,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我都愿与你携手同行。燕衔,我不要你做我的守护灵,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燕衔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水光。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紫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与我在一起,你会承受世俗非议…” “我不在乎。”封紫烟坚定道,“我在乎的,只是你。” 月华初上,凉亭中一对有情人相拥而立。檐下新燕呢喃,似在为他们祝福。 三个月后,衔泥堂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书院学子手捧合欢花,铺成一条花路。新郎一袭金衣,新娘一身红衣,三拜天地。 知府大人亲自送来贺匾,上书“燕侣莺俦”,镇上百姓感念封紫烟办学之恩,家家户户檐下挂红绸,为新人祈福。 洞房花烛之夜,燕衔为封紫烟取下凤冠,轻声道:“紫烟,我…..” “怎么了?” “与我结为夫妇,你可共享我的寿命。”燕衔握紧她的手,“可你再也无法变回凡人,百年之后,或许你也会如我一般,化作燕妖。” 封紫烟俏皮一笑:“傻瓜,那岂不正好?我们可以做一对真正的燕侣,春来秋往,双宿双飞。” 燕衔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我燕衔修行百年,能得你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是我有幸。”封紫烟靠在他肩头,“若无你,封家早已败落,母亲早已病故,我或许颠沛流离,或被迫嫁与不爱之人….” 窗外月光洒落,一对金丝燕在檐下新巢中依偎,呢喃细语。 很多年后,每逢春来总见一对金衣夫妇在镇上游历,男的俊朗如谪仙,女的温婉如明月。 他们修缮古宅,资助学子,救助贫病。有人看见,他们在无人处化作金丝燕,比翼双飞,消失在天际。 封家老宅的檐下,永远有一对燕巢, 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堂前的合欢树,年年花开如云。 世间最深的羁绊,是愿为彼此衔泥筑巢,共度风雨的勇气与真心。 第1章 隐雾桃花源 北晋淳化三年,湘水之畔有个小渔村,村中有个渔女叫陆湘。 她父母早逝,自己守着条破渔船过活。 陆湘生得清秀,眉眼间有股子水乡女子少见的英气。 每日天不亮便摇橹出江,日暮方归,日子清苦却也自在。 这日她收网比往常早了些,竹篓里只有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篓底扑腾。 “今日又只能喝鱼汤了。”陆湘抹了把额上的汗,将渔网晾在船头。 正要撑船回岸,忽听岸边芦苇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 陆湘警惕地望去,却见一只毛色棕褐的野狸子探头探脑,一双圆眼正巴巴地望着她竹篓里的鱼。 陆湘不由失声笑道:“你也饿啦?”她挑了条最大的鱼,扔到岸边。 野狸子敏捷地叼住,只朝她点点头,转身钻入芦苇丛。 陆湘刚系好缆绳,那野狸子又从林边冒头,朝她轻叫两声,仿佛在示意她跟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陆湘好奇,背起竹篓跟了上去。 野狸子走走停停,总在她快跟不上时回头等她。一人一狸就这样穿过芦苇荡,步入后山密林。 越走越深,林木渐密,陆湘开始不安:“喂,到底去哪儿?” 野狸子不答,只加快脚步。陆湘犹豫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咬牙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眼下分明是秋日,此处却是桃花灼灼,开得正盛。 林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更奇的是,林中有条小溪,水色碧绿如玉,溪底铺着五色卵石,熠熠生辉。 那野狸子回头朝她“唧唧”叫了两声,便钻进桃林深处不见了。 陆湘看得痴了,穿过桃林,景象更令人称奇。 田间有女子劳作,男子却在家门前洒扫,有的甚至对镜梳妆,脸上傅粉涂朱。孩童追逐嬉戏,鸡犬相闻。 “姑娘打哪儿来?”一位妇人笑容和善的迎上前来,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葛布裙,腰系麻绳,手里还拿着把镰刀,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 陆湘忙行礼:“小女子陆湘,住在山外渔村。误入贵地,还望见谅。” “误入?”妇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笑开,“既是缘分,便是有客自远方来。我叫春娘,是这里的村正。姑娘既来了,不妨住几日再走。” 说着便招呼旁人,很快便围上来七八个女子,个个热情: “姑娘累了吧?快进屋歇歇!” “这衣裳都湿了,我那儿有新做的,给你换上!” “你饿不饿?我家灶上炖着鸡汤呢!” ….. 陆湘被众人簇拥着往村里走,沿途所见,确实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村中道路平整,屋舍整洁,孩童嬉笑,老人闲坐。 所遇之人不论男女,俱是笑容满面,只是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分外热情。 更怪的是,男子们个个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反倒女子们昂首阔步,指使男子做事。 “张武,去烧水!” “周文,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赵才,杀鸡待客!” …… 被点名的男子们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春娘家是座宽敞的竹屋,她招呼着陆湘坐下,自己则系上围裙去灶间忙活。 不多时,几个年轻的女子端来热水布巾,还有个面敷白粉的男子捧来一套干净的衣裳。 “姑娘先沐浴更衣,饭马上就好。”春娘笑道。 陆湘沐浴时,那男子就守在门外,隔着竹帘细声问:“水温可合适?姑娘可要添些热水?” “不必,很好。”陆湘有些不自在,她长这么大,还没被男子这般伺候过。 她换上衣裙,刚梳好头,春娘便来请她用饭。 “村正,这地方...”陆湘试探道,“似乎与外界不同?” 她笑道:“咱们这儿啊,百年前祖先为避战乱时迁入,自成一统。女子主外,男子主内,倒也安乐。”她顿了顿,“姑娘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 饭桌摆在堂屋,四菜一汤:清蒸鱼、炒野菜、炖豆腐、肉腌萝卜,还有一大碗鸡汤。菜色简单,却香气扑鼻。 “姑娘快坐下。”春娘热情布菜,“咱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陆湘确实饿了,再三道谢,刚要动筷,忽见门帘一晃,溜进个灰影,竟是那只野狸子! “哟,这小东西又来了。”春娘笑道,“准是闻着香味了。阿蓉,给它盛碗饭。” 一个少女应声去灶间,野狸子却跳到陆湘脚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又看看桌上的饭菜,忽然“唧”一声尖叫,跳上桌子,一爪子打翻了陆湘面前的饭碗! “哎呀!”春娘惊呼,“这畜生作死!” 米饭顿时撒了一地,野狸子不理众人,从嘴里吐出几个野果子,滚到陆湘面前。它看看陆湘,转身窜出门去,眨眼不见了。 堂屋里一阵尴尬的沉默,春娘勉强笑道:“这野狸子...怕是饿疯了。阿蓉,再给姑娘盛碗饭来。” “不必了。”陆湘弯腰捡起那几颗山楂和野枣,“我...我胃口小,这些果子就够了。” “那怎么行!”春娘急道,“走了这半天山路,光吃果子哪够?再说,这饭菜都做好了...” “村正…”陆湘坚持道,“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今日太累了,见了荤腥有些头昏难受….” 春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便随姑娘吧。”她让阿蓉收拾了撒掉的饭菜,自己却坐下来看着陆湘慢慢吃果子。 那眼神...陆湘总觉得有些太过热切。 当晚陆湘宿在春娘家的厢房内,床铺柔软,被褥干净,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野狸子的举动太过古怪,还有那些男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日一早,陆湘便向春娘辞行。 “这就要走?”春娘正在院里喂鸡,闻言放下簸箕,“姑娘才住了一夜,好歹多留几日,看看咱们这儿的风光。” “多谢美意,只是家中还有渔船要照料...” “哎呦,渔船哪有人重要?”春娘拉住她的手,“咱们这儿难得有客来,大伙儿都盼着听你说说山外的事呢。再住一日,就一日,可好?” 她语气恳切,周围几个女子也围上来劝说。陆湘推脱不过,只得答应再留一日。 这一日,春娘带她参观村子。 “你看这田,都是咱们女人种的。”春娘指着大片稻田,不无自豪,“男人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带孩子做饭。咱们这儿啊,女人当家,男人持家,各得其所。”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热情打招呼,说的话却让陆湘心中生疑, “春娘早啊,又带客人逛呢?” “这位姑娘气色真好,定是有福之人。” “姑娘多住几日,咱们这儿比山外快活多了!” …….. 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连神情都如出一辙。陆湘记得昨天在村口见过一个浣衣的妇人,今日再见时那妇人却说:“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我是村西的阿翠。” 陆湘试探道:“我们昨日不是在溪边见过?” 妇人茫然:“昨日?昨日我在家织布呢,不曾出门。” 陆湘心中一凛,午后她借口散步,独自在村里转悠。走到村东头,见几个孩童在玩泥巴。她蹲下身笑问道:“你们爹娘呢?” 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抬头道:“娘下田去了,爹在家绣花呢。” “绣花?” “嗯,爹绣的花可好看了。”女孩说着,忽然指着陆湘身后,“呀,小狸子来了!” 是那只野狸,它蹲在墙头朝陆湘“唧唧”直叫。陆湘会意,跟着它走到一处僻静的竹篱后。 野狸子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一会,陆湘仔细看,竟是几个字:莫吃食,速逃。 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辨。陆湘心中大震,正要细问,远处传来春娘的呼唤:“陆姑娘!陆姑娘你在哪儿?” 野狸子一惊,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当晚用饭时,陆湘格外留心。饭菜依旧丰盛,春娘亲自给她布菜。她借口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白饭,菜一口未动。 春娘也不勉强,只笑着说:“姑娘定是累着了,早些歇息吧。” 陆湘回房后,悄悄将饭倒出窗外。她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谁知第三日清晨,她刚提出要走,春娘便变了脸色。 “姑娘当真要走?”春娘的笑容有些僵硬,“可是咱们招待不周?” “不是不是,大家都待我极好。”陆湘忙道,“只是离家多日,实在放心不下...”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春娘叹口气,“只是今日是咱们村的秋祭,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姑娘若能参加完祭礼再走,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陆湘也只得应下。 秋祭在村中祠堂举行,已聚了百余人。女子在前,男子在后,井然有序。 春娘作为村正,主持祭礼。她焚香祷告,念的祭文古朴晦涩,陆湘只听懂了零星的几句:“...仰赖山神,赐我丰足...新客既来,福泽共享...” 祭礼过半,忽然阴风四起。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灰蒙蒙的雾气。 那雾从四面涌来,越来越浓,很快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甚是蹊跷。 陆湘心中不安,便悄悄退到人群边缘。浓雾中,她看见那些村民的表情渐渐呆滞,动作变得僵硬,仿佛木偶一般。 “不好...”她转身欲逃,却见春娘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陆姑娘….祭礼未完,你要去哪儿?” “我...我有些不舒服...”陆湘硬着头皮道, “既不舒服,更该留下。”春娘声音轻柔,“咱们这儿啊,进了就别想走…..” 话音未落,周围的村民齐刷刷转过头来,数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陆湘! 陆湘头皮发麻,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春娘尖利的声音:“抓住她!抓住她!” 她在浓雾中狂奔,不辨方向,只知往人少处逃。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诡异的呼喝声。 慌不择路间,忽然听见“唧唧”的叫声,她寻着声音冲进一处山壁的裂缝。 那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拼了命的往里挤,身后传来抓挠声,那些人似乎被卡住了,进不来。 裂缝的深处一片漆黑,陆湘摸着石壁艰难的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 她终于钻出裂缝,眼前竟是个山洞! 洞中怪石嶙峋,深处还有潺潺水声。 “唧唧。”陆湘一惊,循声望去,见那只野狸子蹲在一块巨石上,正看着她。 “是你引我来的?”陆湘又惊又怒,“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人...” 野狸子后退两步,周身泛起微光。它兽形舒展,化作一位棕发褐眼的少年,脸上带着些雀斑,模样俊秀。 “姑娘…”少年满面羞愧,含泪跪下,“我是山中狸妖,名唤墨狸。引姑娘来此,实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陆湘退后一步,怒道,“你把我引进这鬼地方,还敢说是迫不得已?” 墨狸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姑娘,姑娘有所不知...这地方百年前确是个世外桃源。我家祖辈便住在此处,与山民和睦相处。可百年前,山中来了个妖怪...” “什么妖怪?”陆湘叹了口气,“你先起来说话。” “我们也不知它是什么来历…”墨狸拭泪起身,“只知它能吞云吐雾,制造幻象,自称‘雾隐真君’。它霸占山谷,将原住民...都吃掉了。” 陆湘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冒。 “它吃完人,却将人皮囊留下,用木条干草撑起,施以妖法,让皮囊如活人般行动说话。”墨狸声音发颤:“这些年,它命我们这些小妖去山外引人进来。凡吃了它准备的饭食七日后,魂魄便被拘住,它再来吃人...之后的皮囊就成了新的‘村民’。” 陆湘想起那些表情呆滞,言语重复的村民,胃里一阵翻腾:“所以...所以春娘她们...” “都是皮囊….”墨狸哽咽,“真正的春娘,百年前就被吃掉了...他对我们施了咒术,平日肆意折磨,我们死不了,也走不掉...只能任由摆布,生不如死….”墨狸解开衣襟,露出满身伤痕,泣不成声。 “那你为何帮我?” 墨里抹了把泪,低头道:“我引你进来,实属无奈...你心善喂我小鱼,我不忍你被害,这才...” 山洞里寂静片刻,陆湘慢慢冷静下来,问道:“那你可知,那妖怪有什么弱点?” “弱点...”墨狸抽噎着道,“它...它每次吃人前,需在洞中静修三日,那时最虚弱。” “这妖物在哪里栖身?“ “山谷北面,有处终年雾气不散的山崖,崖下便。”墨狸看向陆湘,“姑娘问这个,莫非...” “那我要除了这妖!”陆湘斩钉截铁。 墨狸瞪大眼惊道:“姑娘是凡人,如何除妖?” “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陆湘沉吟,“你既说它是雾妖,火焰是至阳之物,也许能克雾。不知这山谷中可有油?或者易燃之物?” “谷中有桐油,那些村民家中也有灯油,柴火。” “好!”陆湘眼中闪过决断,“墨狸,你可敢跟我赌一把?” “你的意思是...” “联合山中所有不愿为恶的小妖,咱们设局除了它。”陆湘道,“你方才说,它吃人前要静修三日。下一餐,原本就是我吧?” 墨狸点头,面色羞愧:“你已住三日,再吃四日饭食...” “那便在这四日内动手。”陆湘盘算着,“先摸清雾妖所在洞穴的地形,再搜集所有的油和柴火,悄悄运到洞口附近。对了,找些湿柴,要烧起来烟大的那种。” “湿柴?”墨狸疑惑不解,“有什么用?“ 陆湘解释道:“我是渔女,常年在江上。火能驱散小范围的雾,烟却能弥漫不散,呛入深处。那雾妖既是雾所化,浓烟或许比明火更有用。” 墨狸眼睛一亮:“姑娘说得有理!我这就去联络相熟的妖友!” “千万小心些,莫让其他皮囊发觉。” “放心,那些皮囊入夜后便如木偶般呆立,不会察觉。” 当天夜里,墨狸便带来三个小妖,地鼠精松籽,山雀精翠羽,还有一位年长的树翁。三妖见陆湘是凡人,都有些畏惧。 陆湘却神色如常,对他们行礼:“有诸位相助,陆湘感激不尽。” 树翁捋着胡须道:“姑娘真有把握?那雾隐真君道行深厚,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它对手。” “正面斗法自然不行,所以咱们要智取。”陆湘将计划细细道来,“四日后,雾妖会出洞吃我。咱们提前在洞口堆满湿柴,浇上油。用浓烟逼它退回,它必往洞内逃,咱们往洞内泼油点火,封住它的退路...” “那它若从别处逃走?”翠羽有些不安的道, “所以才要摸清洞中是否有其他出口。”陆湘看向墨狸,“这个要看你了…” 墨狸点头应允:“嗯…我可以溜进去查探。” “还有,”陆湘想了想,“雾妖既以雾为形,或许怕声音震动,浓雾遇声波会散。树翁,您年岁最长,可知山中有什么能发出巨响的东西?” 树翁沉吟片刻:“山谷西面有片石林中有些空心的石柱,风吹过时声如雷震...对了!百年前村里有面祭祀用的铜锣,声音洪亮,或许还在祠堂里。” “好!翠羽,你和松籽去找铜锣,再捡些大小不一的石块。” “要石块何用?”松籽疑惑道, “投石问路,也可制造响声。”陆湘笑道,“咱们人...妖少,更要虚张声势。” 计划定下,大家分头行动。 接下来几日,墨狸摸清了雾洞地形,那洞深三十余丈,有三个岔洞皆不能通,只有主洞一个出口。 松籽和翠羽偷来了铜锣,还收集了几筐石块。树翁则带着几棵刚化形的树苗,悄悄将油和柴火运到洞外附近藏好。 第三日深夜,众妖聚在山洞。 “都准备好了。”墨狸道,“油十二坛,干柴二十捆,湿柴三十捆。铜锣一面,石块两筐。” 陆湘点头:“明日按墨狸所说,雾妖会在子时出洞。咱们丑时动手,那时它刚静修完,最为松懈。” 她看向众妖郑重道:“诸位,此战凶险,若有谁想退出,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怪罪。” 松籽吱吱道:“姑娘为我们除害,我们怎能退缩?!” “就是!”翠羽扑棱翅膀,“这个畜生!这些年看着它害人,我早受够了!” 树翁叹道:“若能除了这祸害,山林从此无恙,我这把老骨头丢了也值!” 墨狸颤声道:“姑娘大义,不计前嫌,我自当追随,绝无二心!” 陆湘心中感动,沉声道:“那好,咱们再细说一遍...” 子时刚过,浓雾从洞中慢慢涌来,雾气中隐约有个巨大的影子,似人非人。 众妖各就各位,陆湘一声令下:“点火!” 松籽和翠羽各执火把,点燃浇了油的湿柴。湿柴燃起,顿时浓烟滚滚,直冲洞内! “敲锣!”树翁抡起木槌,狠狠敲在铜锣上! “哐!!!” 巨响在山谷回荡,惊起夜鸟无数。洞内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浓雾如活物般涌出,却在洞口被浓烟呛回。 “继续!投石!”众妖将石块投入洞中,砸在石壁上砰砰作响。 锣声不断,浓烟愈盛。 洞内传来嘶吼:“何方宵小,敢扰本君清修?!” 雾气凝结,化作一个高达三丈的巨人,面目模糊,只有两只赤红的眼在雾中闪烁。 它想冲出洞口,却被浓烟熏得连连后退, “就是现在!”陆湘喝道,“点火封洞!” 众妖拼命将油泼入洞内,陆湘趁机将火把扔出,“轰”的一声,火焰腾起,雾妖大怒,挥臂扫向众妖。 墨狸化作原形,叼着陆湘的衣角急退:“姑娘小心!” 陆湘却将缀满铜铃的渔网展开, “叮铃铃”……铜铃在火光中脆响。 雾妖身形一滞,似乎对这声音极为不适。 “它怕铃声!”墨狸大叫。 陆湘奋力将渔网撒向雾妖,网张开,铜铃乱响,竟将雾气罩住一片!那部分雾气立刻溃散,雾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继续敲锣!摇铃!” 众妖奋力将雾妖逼得节节败退,它想逃回洞中,洞口已被大火封死,想往别处逃,四面都是响声。 “你们...你们这些蝼蚁!”雾妖咆哮,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直扑陆湘狞笑道,“本君先吃了你!” 陆湘不退反进,抄起一旁早架在火上烤的火红的鱼叉,狠狠刺向黑雾! “嗤!!” 黑雾被火焰刺中,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雾妖惨叫,雾气在空中剧烈翻滚。 “就是现在!”墨狸化作人形,抱起一坛油,奋力泼向黑雾,同时将火把扔出! “轰隆!!” 火焰爆燃,将黑雾彻底吞没!凄厉的尖啸响彻山谷,那团黑雾在火中挣扎翻滚,渐渐消散... 只剩一颗雾蒙蒙的珠子落地, 墨狸捡起珠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这是他的内丹...” 与此同时,那些村民的皮囊纷纷倒地,化作枯草朽木。空中升起点点莹光,光点越来越多,成百上千,将山谷映得如星河倒悬。 它们在空中盘旋,然后渐渐升高,消散在天际。被困百年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 村舍屋宇也开始崩塌,露出原本荒芜的山地。 众妖瘫坐在地,精疲力尽。陆湘拄着鱼叉,大口喘气。 “他们都...去投胎了。”墨狸喃喃道。 山谷此刻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只有那片桃花林依旧盛开。 众妖在废墟中找到雾妖藏宝的洞穴,洞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姑娘…”墨狸认真的道,“这些东西我们留着无用,姑娘回人间生活,总要有本钱。你心善,用来济贫助人也好,算是为我们这些小妖行善积福了!” 陆湘推辞不过,只得搬了两大袋。 临别时,墨狸眼圈又红了,眼中满是不舍:“姑娘...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陆湘摸摸他的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别姑娘姑娘了,叫我陆湘…好好修炼,若有空...可来找我。” “真的?”墨狸眼睛一亮,“我可以去找你吗?!” “当然,”陆湘笑道,“不过要化作人形,切莫吓着别人。” 她穿过桃花林,回头望去,只见满山桃花,春意正浓。 那桃花源,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回去已是三月后,陆湘离开渔村来到城中,用小部分珠宝换了银钱,置了田产屋舍。 她开了间山货铺子,为人爽利,处事大方,渐渐有了名气。还一直悄悄资助穷苦,但从不张扬。 偶尔夜深,她经常梦见那片桃林和那个棕发少年。有时醒来,枕边总会多几颗新鲜的野果。 第1章 狐僧 晋隋二十五年,淮南道扬州。 此地自古繁华,商贾云集,酒肆林立,画舫如梭。时值盛世,百姓富足,却也滋生了些奢靡风气。 城中男子不论老幼,多爱寻花问柳。青楼楚馆夜夜笙歌,那些穿金戴银的爷们儿,多是撇下家中妻女,在外头风流快活。 这日傍晚,城东绸缎庄赵掌柜的夫人王月玲正坐在厅堂,盯着桌上凉透的饭菜,脸色阴沉。 管家贾六战战兢兢的来报:“夫人,老爷说...说今晚商会有宴,不回来了。” “商会?”王月玲冷笑一声,“我看是春芳阁的商会吧?” 管家抹了一把汗,低头也不敢多言。 她起身,一袖子将满桌碗碟扫落在地!“哐当”碎裂声中,她咬牙切齿道:“他赵大富就在外头养了三个外室!当我不知道?每月初一才回房,当我这儿是客栈呢!” “夫人息怒...”侍女们忙上前收拾碎片。 “息怒?我怎么息怒!”王月玲红了眼眶,“我整日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如今人老珠黄,他更瞧不上了。从始至终他眼睛里只有那些年轻貌美,会弹曲唱词儿的美人儿…” 她又气又怒,不由伏案痛哭。 这般情景,在城中许多人家上演。 城南米铺的李夫人,丈夫纳了第五房小妾,夜夜宿在小妾房中,将她这正妻晾在一边。 城西当铺的孙夫人更惨,丈夫孙扒皮连纳七妾不说,还常去暗门子,染了脏病回来,连累的她也遭殃。 夫人们聚在一起喝茶时,常互倒苦水。 “那贱男人昨日又宿在醉红楼!”孙夫人气的直抹泪,“我劝他顾惜身子,他倒骂我妒妇!” “我家也是。”李夫人叹气,“新纳的那个翠云妖妖调调,把他魂都勾没了。” 王月玲冷笑道:“勾没了才好!最好死在外面别再回来!” 便在这时,扬州城来了位游方僧人。 他法号“净尘”,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生得极为俊美。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红。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袍,手持九环锡杖,颈挂菩提念珠,气质高洁如雪山白莲。 净尘在城西破庙挂单,每日清晨在庙前设坛诵经。他声音清朗悦耳,如泉流石上,风过竹林。 起初只有三五个老妇听经,渐渐人多了起来。不为别的,就这般品貌的僧人,谁不想来多瞧两眼? 七日后,净尘说要为扬州百姓祈福,需在城中借住四十九日,每日换一户人家。 消息传出,竞相邀请者络绎不绝,差点打破头。 第一个请到净尘的,是卖豆腐的刘寡妇。 她三十出头,独自拉扯个八岁的儿子,日子过的清苦。那日她听经时晕倒,净尘扶她到庙中休息,还赠了药。 “大师若不嫌弃,寒舍虽陋,倒也干净...”刘寡妇红着脸邀请。 净尘合十微笑:“施主慈悲,贫僧叨扰了。” 他在刘寡妇家住了两日,这两日净尘早起诵经,白天帮刘寡妇磨豆腐、挑水,晚上教她儿子识字。 临行前,竟在灶台留了二十两银子。 “大师留步!”刘寡妇捧着银子急着追出门,“这怎么使得!” 净尘已走远,声音随风传来:“施主善心,当有福报。” 第二家是城北老秀才,净尘住了一日,走时留了治咳疾的药材。 第三家是城南铁匠铺子,净尘住了三日,临走将铁匠的腿疾治好了七八分。 ……. 一时间,“活佛净尘”之名传遍扬州。不论是富商巨贾,还是贫苦百姓,都以请到净尘为荣。 净尘来者不拒,但有个规矩:每户只住一到三日,不论贫富,皆赠药或赠银。 这日,王月玲从庙会回来,对侍女小蝶说:“听说那净尘大师,明日要去孙夫人家住?” “是呢。”小蝶点头,“孙夫人前日去听经,诚心邀到了,夫人您不去请请?” 王月玲摇摇头。第三日,孙夫人邀几位相熟的夫人喝茶,她也去了。 只见孙夫人容光焕发,与前几日判若两人。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玫红襦裙,发髻乌黑,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媚。 “孙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李夫人羡慕道,“可是用了什么新胭脂?” 孙夫人抿嘴一笑:“哪有什么胭脂,是净尘大师给的养颜丸。”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大师说这是用灵芝珍珠粉配的,女子吃了最能养颜。” 王月玲细看孙夫人,确实皮肤细腻了许多,连眼角的细纹都淡了。她心中一动:“那大师...在你家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早晚诵经,白日里与我讲讲佛法。”孙夫人眼神闪烁,“大师真是得道高僧,说话温言细语,最体贴人。我那腰痛的毛病,他给按了几回,竟好了大半!” “他还会按摩?”王月玲惊讶,“他不是僧人吗?” “岂止。”孙夫人压低声音,“大师医术高明,我被那贱男人染上的病….他也给治好了…” 众夫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心动。 三日后,净尘来到赵府。 王月玲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藕荷色罗裙,发间插了支金步摇。 净尘进府时,她亲自笑着相迎:“大师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净尘合十还礼:“施主客气,贫僧叨扰了。” 东厢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熏了檀香。王月玲恭敬的请他住下,当晚设素宴款待。可净尘只用了半碗白粥,几筷青菜。 用罢饭,王月玲陪净尘在花园散步,月华如水,荷风送香。 “敢问大师从何处来?”她不由得问道, “从来处来。”净尘微笑。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王月玲被这机锋逗笑了:“大师说话真有意思。” 净尘侧目看她,王月玲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杏眼含着幽怨,更添楚楚之态。 “施主心有郁结。”他忽然道。 她一怔:“大师怎知?” “眉间有纹,眼中含愁。”净尘声音温和,“可是为情所困?” 这话戳中王月玲的心事,她眼眶一红,竟将赵大富在外养外室,冷落她多年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 净尘静静听着,轻声道:“施主何必自苦?世间男子多薄幸,苦守空闺,徒增烦恼。” “那...那该如何?”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净尘走近一步,清香入鼻,“施主这般品貌,何必为薄情人熬干心血?” 王月玲心跳加速,脸颊泛红。 净尘长睫如羽,唇色如樱。 “大师...此言不妥...”她犹豫着后退半步。 净尘却笑握住她的手,传来阵阵温热:“贫僧虽入空门,却知怜香惜玉。施主若愿意,贫僧可解寂寞…” 王月玲浑身一颤,想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月光下,净尘眼中似有流光溢彩,让她头晕目眩。 “可我...我是有夫之妇...”她咬唇道, “他可曾当你是妻?”净尘声音如蛊,“他既负你,你又何必委屈自己?” 那一夜,东厢房内娇语似水,烛火燃到天明。 净尘温柔体贴,知冷知热,更有一身本事,让她如登仙境。 她成亲十余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大师...你真是和尚?”事后她餍足的伏在他胸前问道。 净尘轻抚她的发笑道:“是僧是俗,有何分别?能让你快活,便是功德。” 他在赵府住了三日,王月玲仿佛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 赵大富还在外室那里醉生梦死,浑然不知。 临行前,净尘留了一盒珠宝给她:“你若想离开,这些足够你余生衣食无忧。” 王月玲捧着珠宝,泪眼婆娑:“大师还会回来吗?” “有缘自会相见。”净尘在她额前一吻,飘然而去。 净尘走后,王月玲像变了个人。她不再为赵大富晚归生气,甚至主动劝他多去外面散心。 赵大富虽觉奇怪,但乐得自在。 与此同时,净尘在扬州城继续“布施”。 他去李夫人家住时,李贵和正在阁坊一掷千金。净尘住了两日,李夫人容光焕发,连走路都带着风。 去钱府时,钱老爷刚新纳的了第九房小妾。净尘住了一日,钱夫人不但心病好了,还拿出私房钱给那小妾置办首饰,惊得钱老爷以为夫人中了邪。 ……….. 夫人们私下相会时,皆心照不宣。 “净尘大师...真乃活佛。”孙夫人抚着新得的玉镯,意味深长。 “可不是。”李夫人抿嘴笑,“我那老毛病,大师一治就好。” 王月玲轻咳一声:“大师医术高明,自然药到病除。” 大家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净尘在扬州四月,住过的人家不下五十户。奇怪的是,从无一家男子发觉异常。 净尘总挑男主人不在时上门,或住一两日便走。即便撞见,他也一副高僧模样,谈吐清雅,令人不敢亵渎。 直到中秋那夜,出了件趣事。 城北开酒坊的周老板,这夜本该在相好柳枝儿那里过夜。 谁知柳枝儿又爱上了郑相公,他气急败坏,便提早回家。 到家已是子时,周老板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往后院走。 经过夫人卧房时,听见里头有说有笑,竟还有个男声! 周老板顿时酒醒了大半,悄悄捅破窗纸往内瞧去。 这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只见他夫人只穿着纱裙,与一男子对坐饮酒! “好你个淫妇!”周老板踹门而入! 屋内的周夫人慢条斯理的拉上衣襟,那男子缓缓转身,竟是净尘大师! 月光下,他白衣如雪,面容平静,双手合十:“周施主回来了。” “你...你们...”周老板指着二人,气得说不出话。 净尘却从容道:“夫人心有所惑,贫僧正为她解惑。” “解惑?解到床上去了?”周老板怒极反笑,“你当我瞎吗!” 他抄起门栓要打,净尘却忽然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周老板浑身一僵,头晕目眩。 “施主醉了。”净尘声音轻柔,“该去歇息了。” 周老板愣愣的点头:“是...是醉了...”竟真的转身,摇摇晃晃回前院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周老板只记得昨夜喝醉,其它全都忘了。 过了几日,赵大富回家撞见王月玲对镜试戴新得的珍珠项链,那珍珠个个圆润,价值不菲。 “这哪来的?”赵大富狐疑,“你从账上支银子了?” “净尘大师赠的。”王月玲面不改色淡淡道,“大师说我常去庙里布施,是有缘人。” 赵大富将信将疑,想去问净尘,却总遇不上。 偶有一次在茶楼撞见,净尘正与几位富商讲经,谈吐高雅,佛法精深,看得赵大富自惭形秽。 这般高僧,怎会做那等龌龊事? 定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纸包不住火,最先起疑的是春芳阁的老鸨金妈妈。 这日赵大富来喝酒,金妈妈笑道:“赵爷近日气色不好,可是夫人伺候得不周到?” 赵大富苦笑一声:“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她性情大变,我回不回家都不在意了。” “哟,这是转了性了?”金妈妈眼珠一转,“不只您家夫人呢。城南李夫人,城西孙夫人...咱们城中多了去的妇人小姐,这些日子都容光焕发,倒比未出阁时还水灵呢!我听说...都常去听净尘大师讲经?” 赵大富心中一动。 金妈妈压低声音:“赵爷,不是我说,那和尚俊得邪门。我家有个姑娘,前儿去孙夫人府上送胭脂,亲眼看见...”她凑到赵大富耳边,嘀咕几句。 赵大富脸色大变:“当真?” “千真万确!”金妈妈道,“我那姑娘眼神最毒,她说孙夫人脖子上...有那痕迹。” 赵大富酒也喝不下了,急匆匆跑回家。他留了个心眼,这夜假装出门,实则躲在暗处。 三更时分,一道白影飘然入府,直往后院去。 赵大富悄悄跟上,见那白影熟门熟路进了妻子卧房!他气血上涌,正要冲进去,忽然肩头被人按住。 回头一看,竟然是邻居钱老爷,两个男人对视,眼中都是惊怒羞愤。 “钱兄,你也...” “赵兄,小声点。”钱老爷脸色铁青,“不只你我...李贵和、孙扒皮、周老板...半个城都知道了。” 原来这些男子早觉不对,暗中查探,竟发现净尘夜夜“光顾”各家! 有时一晚上要赶三四家! “这秃驴...这秃驴把咱们当王八耍!”赵大富恨的咬牙切齿。 “岂止!”钱老爷恨道,“我派人查了,这净尘根本不是和尚!他挂单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念的那些经文,都是胡诌的!” “那他是...” “妖僧!不,是妖人!”钱老爷压低声音,“我请了城外青云观的道长看了,道长说...此人身上有妖气!” 赵大富倒吸一口凉气,两人正说话,又有几个黑影摸过来。 男人们蹲在墙角,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满面羞愤。 “这事儿...怎么办?”周老板声音发颤,“说出去,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不说?难道任他糟蹋咱们妻女?”李贵和怒道。 孙扒皮却苦笑:“说了又如何?是咱们先在外头胡来...如今报应来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话戳中痛处,这些年他们在外面养外室,去青楼喝花酒,夫人们忍气吞声多年。如今他们还有什么脸说? 正犹豫间,王月玲的房内忽然传出娇媚欢畅的笑声,赵大富听着更是心如刀绞。 几人沉默良久,最后钱老爷咬牙道:“此事不能声张,但也不能放任。咱们暗中找高人,除了这妖人!” “对!除了他!” “可若闹大...” “悄悄儿的!就说他妖言惑众,请道士收妖!” 计划定下,几人分头行动。钱老爷去请青云观道长,赵大富联络其他苦主,李贵和准备辟邪之物。 不料净尘在每家夫人枕边都留了句话:“三日后,贫僧将离扬州。施主若愿相随,可带细软,丑时城外十里亭见。” 三日后八月十八,这日扬州城出了件大事,一夜之间,几十位夫人都失踪了! 赵大富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空空,王月玲不见了。 梳妆台上留了封信,只有八个字:“君既负我,我自远去。” 旁边放着他这些年在外面养外室的花销账目,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富又惊又怒,冲出门去,正撞见钱老爷。 “我夫人跑了!”钱老爷举着封信,脸色惨白。 “我家也是!” “还有我家!” …….. 更奇的是,大多数夫人大多留了信,列数丈夫罪状,有的干脆连句话都没留。 城中男子纷纷乱作一团,有哭的,有骂的,有要去报官的。 城外,有数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几十位女子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只身一人。 净尘一袭白衣立在船头,美得不似凡人。 “诸位,”他朗声道,“今日一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这些银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挥手,身后有几个尖耳的侍从抬出数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 “每人取一箱,从此海阔天空,任卿逍遥。”女子们又惊又喜。 王月玲忽然不舍的问:“大师…你今后要去何处?” 他望向远方笑道:“继续云游,世间多是薄幸之人….” 船队缓缓离岸,消失在天际。 城中正闹着,城外十里亭的樵夫赶来报信:“诸位老爷!十里亭...十里亭有群女子,跟个白衣和尚走了!” 众人慌忙出城,待赶到时,哪里还有人影。只见亭中石桌上留着一幅画。 画上是只白狐,狐眼妩媚,旁边题诗一首: “君贪楚馆胭脂色, 妾恋僧房月色新。 因果循环终有报, 余生后悔无处寻。” 落款:狐僧净尘。 “狐...狐僧?”赵大富腿一软,瘫坐在地。 原来不是妖僧,是狐妖! 这时青云观的道长赶到,他看了画叹道:“此乃千年狐妖,专修媚术。它不害人性命,只戏弄负心男子。诸位...可是平日里亏待了家中妻室?” 众位男子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道长又道:“此狐行事虽荒唐,却未伤天和。他赠那些女子钱财,助她们逃离苦海,说来...也算做了件好事。” “好事?!”孙扒皮跳起来,“这个狐狸精把我夫人拐走了!!” “那夫人可是自愿?”道长反问,“若在家中快活,何必随妖而去?” 孙扒皮顿时语塞,众男子垂头丧气回到城内。这一路上,但见家家户户鸡飞狗跳。 中秋过后,扬州城风气大变。 春芳阁的生意一落千丈,男人们不敢去了,怕遭报应。 金妈妈愁眉苦脸:“这叫什么事儿?一个狐妖,把咱们生意全搅黄了!” 赵大富整日闭门不出,有下人听见他在房中喃喃自语:“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绸缎庄的生意一落千丈,债主上门,他变卖家产还债,最后沦落到在街头摆摊卖布。 李贵和的妻子李氏带走了所有积蓄,昔日风光,转眼成空。 钱老爷中了风,口歪眼斜,小妾卷了钱跑管家跑的无影无踪。 ……… 一年后,新任知府到任,他惊奇地发现,扬州夫妻和睦,竟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州。” 这日他微服私访,在茶楼听见两个老者的对话。 “老张,你家儿子如今可还去赌坊?” “不去了不去了!自打那事儿之后,他天天准时回家,上个月还得了东家赏识…升了管事呢!” “唉,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位净尘大师啊.….”“噓!慎言!那位………可不是什么大师。” 两人相视苦笑,举杯对饮。 知府听得云里雾里,回衙后问师爷。师爷支吾半天,才将当年之事道出。 “竟有此事?”他不禁愕然,“那狐妖..现在何处?” “无人知晓…”师爷叹道, 知府沉吟良久,忽然笑道:“也罢!虽说手段.…特别了些,但终究让人能改邪归正。传令下去,此事列为县中秘闻,不得外传。”“那….那些女子的下落.….” “既已远走,便让她们过新日子吧。”知府提笔批阅公文,“倒是本官要写个奏章,将扬州‘教化有方,民风淳朴''之事上报朝廷,请朝廷嘉奖。” 师爷会意一笑:“大人英明。” 至于那狐僧净尘,再未出现。 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身边跟着一群美貌妇人。也有人说他回了青丘,还有人说,他仍在人间游荡,专找薄情男子报复… 第1章 水蛭 东周的碧水镇因水得名,镇子三面环水,一条清河如玉带般蜿蜒而过。 镇上人家大多靠水吃水,捕鱼种藕,养兔养鸭,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可今年开春以来,怪事接连发生。 先是镇东头的王老三早起下河收网时,发现网上挂着的不是鱼,而是一团团黑乎乎,黏腻腻东西在缓慢蠕动。 细看之下,竟是成百上千的水蛭,每条都有小指粗细,看得人头皮发麻,吓得他差点跌入河中。 接着,镇上便陆续有人病倒。 症状皆是面色苍白,浑身无力,身上出现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 郎中看了,只说是气血亏虚,开些补药了事。 可吃了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虚,最后卧床不起。 更怪的是,所有病倒之人都曾去过镇西新开的广济堂。 医馆馆主姓贾,名仁心,自称曾在宫廷侍奉,后辞官归隐,云游四方。 此人医术高超,治病不收诊金,只让病人每日去他那儿喝上一碗补气汤。 起初,大家还感激贾郎中的仁心仁术。可病的人多了,也难免起疑。 “我爹喝了半个月的补气汤,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渔行的李掌柜在茶馆里愤愤道,“什么补气汤,我看是催命汤!”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茶博士张娘子擦着桌子,“我家官人也喝了,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贾郎中是善人,施医赠药,还帮咱们修桥铺路,这样的好人上哪儿找去?”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前几日我家闺女落水,还是贾郎中救的。我送礼过去,他硬是不收。这样不为名利的人哪里会是坏人?” 李掌柜冷哼:“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争论着,茶馆门帘被挑起,一个紫衫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秀美,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 “掌柜的,来碗茶。”女子声音温和, 张娘子倒了碗茶递过去问道:“姑娘面生得很,这是打哪儿来啊?” “从南边来,路过贵宝地。”女子笑着接过茶,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方才听诸位在议论什么郎中,补气汤,可是镇上有名医?” 一提这个,茶客们又七嘴八舌说开了。女子静静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末了,她问:“那位贾郎中,可在镇上?” “在,广济堂就在镇西头,门口有棵大柳树的就是。”张娘子热心指路。 女子道了谢,留下一点碎银,起身便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问了句:“那些病人身上,可有什么异样?比如......伤口?” 李掌柜想了想忙道:“有!我爹脚踝上有个小红点,像是被什么咬了。” 女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消失在人流中。 “这么漂亮的姑娘,竟是个怪人。”有人悄声嘀咕。 张娘子却盯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广济堂果然气派,三间门面,白墙青瓦,门前柳树如盖。 堂内药柜林立,药香扑鼻。 坐堂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月白长衫,正给一位老妇人把脉。 “大娘,您这是气血两虚,需长期调理。”贾仁心声音温和,“从明日起,每日来我这儿喝一碗补气汤,三个月便可见效。” 老妇人千恩万谢:“贾郎中真是活菩萨!诊金......” “分文不取。”贾仁心微笑,“医者父母心,能为乡亲们做点事,是我的福分。” 老妇人再三道谢,抹着泪走了。 贾仁心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紫衫女子。 “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他起身相迎。 女子走进来笑道:“路过此地,听闻贾郎中仁心仁术,特来拜访。” “不敢当。”贾仁心拱手,“在下贾仁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姓袁,袁紫衣。” “袁姑娘请坐。”贾仁心示意她坐下,观望了一阵道,“我见姑娘面色不佳,可是旅途劳顿?在下给你开副安神汤如何?” 袁紫衣摇头道:“多谢好意,不必了。贾郎中,听说您的补气汤治好了不少人的气血亏虚之症?” “确有此事。”贾仁心捋须,“碧水镇水气重,湿邪入体,易伤气血。我这补气汤,专治此症。” “不知….可否让我看看药方?” 贾仁心笑容不变:“祖传秘方,不便示人,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是我冒昧了。”袁紫衣也不坚持,“那补气汤,可是每日现熬?” “是,每日清晨熬制,保证药效。” “原来如此,”袁紫衣起身,“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她离开广济堂,在街角的茶摊坐下,要了壶茶远远观察。 广济堂生意很好,病人络绎不绝。每个病人进去时步履蹒跚,出来时手里都端着个陶碗,里面是深褐色的药汤。 傍晚时分,袁紫衣找了家客栈住下,向掌柜打听。 “贾郎中啊,可是活神仙!”掌柜竖起大拇指,“来了半年,治好了不少人!” “他一个人住?” “带着个徒弟,叫阿福,不怎么说话。”掌柜压低声音,“不过有人说,夜里见过广济堂后院有红光,还有怪声。要我说,定是贾郎中在炼丹,奇人异士嘛,总有些神异之处。” 袁紫衣心中冷笑,什么神仙,怕不是妖人。 当夜,她便悄悄摸到广济堂的后院,翻墙而入。后院寂静,只有东厢房有些光亮。 她贴窗细听,里面传来男声: “师父,今日又收了三十人的血。”是个少年的声音,应该就是阿福。 “嗯。”贾仁心的声音,“存好了,莫要出差错。” “师父,咱们还要在碧水镇待多久?镇上的人越来越虚,我怕......” “怕什么?”贾仁心声音转冷,“等吸够千人之血,血蛭功法便可大成。待我登临仙界,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是......” “没有可是!”贾仁心厉声道,“阿福,你再啰嗦,小心我….” “谁!”贾仁心忽然喝道,房门猛地打开,他的眼睛闪着诡异的红光。 袁紫衣早就翻墙跃出,只留下一个影子。身后传来贾仁心的冷哼声:“算你跑得快。” 回到客栈,袁紫衣心绪难平,她本是南疆蛊医传人,此番北上是为寻一种稀有药材。 不料途中听闻碧水镇的怪病,便来查看。 果然,又是邪术害人。 那所谓的“血蛭功法”,是南疆禁术,她早有耳闻,是以水蛭为媒介,吸食人血修炼。 难怪病人日渐虚弱,他们的气血,都被水蛭吸走了! 次日一早,袁紫衣去了李掌柜家。 李老汉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袁紫衣掀开被子,见他脚踝上果然有个红点,周围的皮肤开始泛青。 “姑娘,我爹还有救吗?”李掌柜眼圈通红。 袁紫衣取出银针,在红点周围扎了几针。片刻功夫,只见一条黑色的水蛭从伤口钻出,有筷子粗细,疯狂蠕动着。 “就是这东西作祟。”袁紫衣用铁镊夹起水蛭,放入瓦罐,“令尊的气血,被它吸走了。” 李掌柜又惊又怒:“果然是贾仁心!” “不错,就是他。”袁紫衣点头,“他先给病患施针,又在补气汤里放了水蛭卵,病人喝下后,水蛭在体内孵化,吸食气血。他再以秘法从针孔处收回水蛭,炼化其中精血。” “这畜生!”李掌柜恨的咬牙,“我这就去报官!” “不可。”袁紫衣连忙拦住他,“贾仁心在镇上颇有声望,又捐银修桥,官府不会信。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袁紫衣沉吟片刻:“我有一个法子,但需要你帮忙。” 三日后,济世堂来了个新病人,李掌柜搀着个白发老妪,说是远房姑母,来碧水镇探亲,不料路上染病。 贾仁心把脉后,道:“老太太气血亏虚得厉害,我先给她扎针延缓,还需每日来喝补气汤,连喝七日方才见效。” “那有劳郎中了。”李掌柜递上红包。 贾仁心推辞道:“都说了不收诊金。” “这是孝敬您的,请务必收下。”李掌柜硬塞过去。 贾仁心这才“勉强”收下,施针之后又让阿福去端药,老妪颤巍巍的接过喝下。 等人走了,阿福小声说:“师父,那老妇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她的手......太年轻了。”阿福迟疑,“不像老人…” 贾仁心冷笑道:“早看出来了,那李掌柜前几日还骂我是庸医,今天却如此恭敬,必有蹊跷。那老妇定是假扮的,想探我的底。”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贾仁心眼中闪过狠厉,“今晚,你带几只血蛭去他家,把他们都解决了。记住,做得干净些,伪装成暴毙。” “是。” 这老妪正是袁紫衣假扮,她早在嘴里含了特制的药丸,汤一入口就被药丸吸收,并未咽下。回李掌柜家后,她立刻将药吐出,封入瓷瓶。 “哼,好个贾仁心,”她指着瓷瓶中蠕动的微小水蛭,“所料不错,他今晚定会来灭口,我们得做好准备。” 李掌柜又怕又怒:“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不着急。”袁紫衣取出几个纸包嘱咐道,“把这些药粉撒在门窗周围,再多准备些雄黄,石灰,千万谨慎,别被人发现。” 她又低声说了几句,李掌柜连连点头。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提着个竹笼翻墙而入。 谁知刚下墙头,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 竹笼打翻,数十条肥大的水蛭四散爬开。黑影正要起身,四周突然亮起火把。 李掌柜带着十几个男女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铁锹、鱼叉。 “小贼,等你多时了!” 阿福大惊,转身想跑,却被撒了一脸石灰,他惨叫倒地,浑身抽搐。 袁紫衣看着满地水蛭淡淡道:“带我们去广济堂,可饶你不死。” 阿福咬牙道:“休想!” “是吗?”袁紫衣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水蛭上。 那水蛭顿时剧烈扭动,化作一滩血水。“这化蛭粉,对付你师父的血蛭大法正好,若是撒在你身上......” 阿福吓的连连磕头:“别!我......我带你们去!” 广济堂内,贾仁心正盘坐在密室中,四周摆着数十个陶瓮,里面是无数黑色的水蛭。 “快了......再有一百人的血,就圆满了。”贾仁心喃喃道,眼中的红光更盛。 突然,外面传来声响,贾仁心皱眉,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的阿福被绑在树上,李掌柜等人举着火把,袁紫衣站在最前。 “贾仁心,你的勾当败露了。”袁紫衣冷冷道,她将化蛭粉洒在阿福身上,他顿时变成一滩血水。 “你好大的胆子,敢坏我的好事!”贾仁心扫视众人,反而笑了:“就凭你们也想拿我?哼,自不量力!” 他一拍手,角落里涌出无数水蛭,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向众人爬来。 有人吓得转身就跑,有人被水蛭缠上,瞬间惨叫。 袁紫衣不慌不忙,取出几个纸包抛向空中。纸包炸开,粉末飘散落下,水蛭纷纷蜷缩死亡。 “雄黄粉?”贾仁心脸色一变,“你是南疆蛊医?” “正是。”袁紫衣亮出一枚令牌朗声道,“南疆蛊医堂第七代传人,袁紫衣。贾仁心,你残害百姓,今日我要替天行道!” “好大的口气!”贾仁心狞笑,“那就看看,是你的蛊术厉害,还是我的血蛭大法厉害!” 他咬破手指,滴血入地。地面震动,血池中涌出三条巨大的水蛭,每条都有手臂粗细,浑身血红,口器如碗,滴着黏液。 “血蛭王!”袁紫衣呵斥道,“大家都躲开!” 那三条血蛭直扑袁紫衣,她疾退三步,手中银针连发,刺入血蛭身体。血蛭吃痛,更加狂暴。 李掌柜等人被水蛭缠住,自顾不暇。 袁紫衣边战边退,心中焦急。血蛭王刀枪不入,雄黄粉也只能让它稍退,无法致命。而贾仁心在远处操控,气定神闲。 “袁姑娘,接刀!”张娘子高呼着扔来一把柴刀。 袁紫衣跃起接住,一刀狠狠砍在血蛭王身上,竟只砍出一道白痕。血蛭王趁机缠上她的手臂,张口咬下。 袁紫衣只觉一阵剧痛,血液飞速流失,她将所有的化蛭粉都洒了过去,血蛭王惨叫不已,身体开始融化。 “我要吃了你!”贾仁心大怒,亲自出手。他身形如鬼魅,瞬间逼近,掌风带着腥气拍向袁紫衣。 袁紫衣举刀格挡,刀掌相交,她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 “还真有点本事!”贾仁心冷笑,“可惜,今日你必须死!” 他身形暴涨,衣衫碎裂,竟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水蛭,足有一丈长,浑身漆黑黏滑,口器开合,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 “妖怪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水蛭精狂笑道:“本想慢慢吸食,让你们死的慢点,既然你们找死,那就一起成为我的养料吧!” 它张口喷出黑水,腥臭扑鼻。被溅到的人,皮肤立刻溃烂。 袁紫衣知道不可力敌,边退边想对策。忽然她看见院中柳树的根处,泥土湿润,隐约有红光透出。 “血池的源头在树下!”她灵机一动,对李掌柜大声喊道:“砍树!砍倒那棵槐树!” 李掌柜虽不明所以,但仍跟张娘子等人拼命冲向柳树。 血蛭精怒吼着正要扑去,袁紫衣趁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柴刀上。 此乃蛊医禁术“血祭”,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可破一切邪法。 但代价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寿。 那柴刀泛起红光,袁紫衣纵身跃起,全力劈向血蛭精的后背。 “啊!!”血蛭精惨叫连连,后背裂开一道大口子,黑血喷涌。他体内的水蛭纷纷钻出,四散逃窜。 与此同时,众人齐心协力将柳树砍倒,树根下露出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暴露在月光下,开始沸腾蒸发。 血蛭精如遭重创,瘫倒在地,身体迅速干瘪。 “不......不可能......”他嘶哑道,“我的功法......明明快成了......” 袁紫衣冷冷道:“邪术终归是邪术,害人终害己。” 血蛭精惨笑一声:“成王败寇......我认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化作一滩血水。 袁紫衣因失血过多,在镇上休养了月余。百姓们轮流前来看望,送上鸡蛋鱼肉和自家种的蔬果,感激她为民除害。 镇上的病患身体也慢慢好转,袁紫衣又开了调理的药方,帮助他们补气回血。 待到离开之时,李掌柜带着全镇人依依不舍的将她送至镇口石桥。 “袁姑娘,大恩不言谢。”李掌柜递上一个包袱,“这是大伙凑的一些盘缠,请务必收下。” 袁紫衣笑着推辞:“不必,我本就不缺钱。” “那就收下这个。”张娘子连忙递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碧水恩人”四字,她泪眼婆娑的道,“日后姑娘若有所需,碧水镇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袁紫衣再三谢过,这才收下。 她走上石桥,回头望去。 碧水镇清河悠悠,流向远方,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1章 郎君山 唐开元二十三年,陇西道的秦州城乃是河西重镇,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城西三十里有座郎君山,因山势蜿蜒如男子仰卧,峰峦起伏处恰似鼻梁唇颌,故得此名。 春日里山花烂漫,夏日瀑如白练,秋日中层林尽染,冬日冰雪晶盈,实为城中名胜。 “要说咱秦州城三绝,郎君山当属第一!”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侃侃而谈,“那山形啊,仰面朝天,鼻梁挺拔,喉结分明,活脱脱一个睡美男!” 台下哄笑,靠窗一桌,几个年轻公子正在饮酒谈笑。 “要说美,哪比得上咱们李将军之女?”锦衣公子摇着折扇,“可惜啊,美则美矣,性子却比男子还要野。” 对面蓝衫公子苦笑一声:“上月我请媒人上门提亲,话不投机,她就把我请了出去。赵兄你不是也去提亲了吗?这李小姐到底想寻个怎样的郎君?” 锦衣公子放下茶盏,摇头叹道:“她说….要壮如山的体魄,稳如石的性情,俊如月的容貌,还要...抗打!” “这哪是找郎君,是找将军吧?”众人纷纷笑道。 ……. 城东的将军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府中大小姐李飒性格爽直,美貌倾城,是秦州城出了名的奇女子。 练武场内,她一身利落劲装,手持银枪,枪尖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寒芒。 她身形矫健,腾挪闪转间,竟将陪练的三名家将逼得连连后退。 “大小姐枪法又精进了!”王猛擦着汗赞道。 李飒收势把枪杆往地上一顿,英气勃发笑道:“那是自然!世间女子文能提笔,武能上马。可惜啊...” 她撇撇嘴叹道:“这世道只认女子绣花,不认女子耍枪。” 侍女昙儿捧着汗巾过来,小声道:“小姐,将军让你去书房,说...说今日又有媒人上门。” 李飒秀眉一拧:“又是哪家的?” “听说是城东崔员外家的公子,刚中了举人...” “不去!”李飒将银枪扔给王猛,“就说我病了,卧床不起!没三五个月起不了身!” 昙儿急了:“小姐,这都推了七八家了!将军说这次再不去,他就...” “就怎样?”李飒挑眉,“拿家法揍我?让他来,看谁打得过谁!” 说罢,她翻身上了场边拴着的枣红马:“我出去散心,日落前回来!” “小姐!小姐你去哪儿啊?”昙儿追了几步,哪里追得上。 “踏青!”李飒大笑着纵马出城,直奔郎君山。 春色正好,桃花初绽,溪水潺潺,山鸟啼鸣间,一派生机盎然。 李飒行至一处幽静山谷,放马吃草。正要寻处干净地方歇息,忽见草丛中隐有异光。拨开一看,竟是块奇石。 那石长约六尺,宽约三尺,形状极似人形。 有头有颈,有肩有胸,甚至隐约能看出腰腹线条。通体温润如玉,颜色如象牙。仰面而卧,轮廓俊朗,仿佛一位酣睡的男子。 “有趣。”李飒来了兴致,绕着石头转了两圈,伸手抚摸不已。石头表面光滑细腻,竟真有几分肌肤质感。 她越看越觉得奇妙,不由笑道:“郎君山真有郎君不成?你这石头倒会长,生得这般俊朗。” 她本是洒脱性子,也不顾忌,躺入石头怀里。春风和煦,花香袭人,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梦中桃花纷飞如雨,溪水映着七彩流光。一位玄衣男子从花雨中走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面容俊朗如雕,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姑娘安好。”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李飒不由问道:“你是谁?” “在下石琅….”男子微笑,“姑娘方才夸我俊朗,在下...受宠若惊。” 李飒这才想起那块奇石,瞪大眼惊道:“你是那石头?” 石郎点头笑道:“是…姑娘可是有心事?” 李飒叹息一声:“还不是被逼婚….你说这世道,女子为何非得嫁人?我舞枪弄棒,骑马射箭,哪点不如男儿?偏要我困在后宅相夫教子,凭什么?” 石琅闻言轻笑:“姑娘豪情,令人钦佩。世间男女本无定规,为何女子就不能活得潇洒?” “你这石头倒是开明。”李飒侧目看他,“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何为经?何为道?”石琅目光悠远,“山有千形,水有百态,这才是天地本真。强行划定方圆,才是违背自然。” 这话说到了李飒心坎里,她不由多看了石琅几眼,见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确是个难得的美男子,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 两人从人生志向谈到山川风物,越聊越投机。李飒渐渐放下戒备,笑声清朗。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石琅眼中流露出不舍:“姑娘抚摸我身,与我亲近,是我千年来第一个触碰之人。我...我心悦姑娘。” 李飒心中泛起涟漪,闻言笑道:“你倒是直白…可我是人,你是石,如何相悦?” “我...我只是山中一石,得日月精华而生灵智。”石琅声音轻颤,“今日姑娘抚摸夸赞,令我心神俱醉。若姑娘不弃...” 李飒本就不是扭捏之人,见他俊朗不羁,壮硕伟岸,又与自己心意相通,不觉心动。她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既如此,何必多言?” 空中花雨更盛,落英缤纷。 石琅低头吻她,缠绵热烈。他虽浑身冰凉,却孔武有力,侍候得李飒极为快活。她如坠云端,忘乎所以间只记得他在耳边不断低语:“飒儿…莫忘了我...” 醒来时,已是黄昏。她躺在石人身上,衣襟微乱,梦中欢愉的余韵犹在。 “真是...场春梦。”她坐起身,脸上发烫。再看那石人,忽然觉得他眉眼温柔,仿佛在笑。 “小郎君,”她俯身在石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轻笑道,“甚是勇猛,我心悦之。” 说罢翻身上马,哼着小调回城了。一路春风拂面,却没注意身后那块奇石,在暮色中泛过一抹柔光。 回到将军府,李飒将此事当作春梦一场,很快抛在脑后。谁知接下来几日,怪事连连。 几个上门提亲的公子,不是崴脚就是落水,个个狼狈。 李飒眉开眼笑的对李将军说:“爹,你看,不是女儿不想嫁,是老天不让嫁!天意啊!这下好了,看谁还敢来提亲!” 李将军气得胡子直翘:“定是你这丫头捣鬼!” “冤枉啊!”李飒叫屈,“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害得了他们?” 她乐得清闲,每日练武读书,好不快活。可没过几日,怪事又来了。 这日清晨,昙儿端着洗脸水进屋,忽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李飒打着哈欠从屏风后转出。 “小,小姐...你看..”昙儿一脸震惊, 只见妆台上金锭成堆,珍珠滚落,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快堆成小山了! “怪了!这...这是哪来的?”李飒拿起一块金锭细细查看,又掂了掂,是真金。 昙儿颤声道:“小姐,不会是...不会是闹鬼了吧?” 李飒却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道:“妙哉!管他是神是鬼,送钱总是好事!收起来收起来,正好我最近买了几匹马,开销正大。” 此后每日清晨妆台上都会出现新的财宝,有时是金玉,有时是琥珀,皆价值连城。 这夜,李飒在灯下擦拭佩剑,忽然烛火一晃,房中多了一人。 “谁?!”她拔剑转身,来人竟是梦中的石琅。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神色紧张,手足无措。 “飒,飒儿...”石琅耳根泛红,“是我。” 李飒瞪大眼,剑尖指着他:“你...真是那石头?我不是做梦?” 石琅点头,有些局促:“嗯…山中一别,我日夜思念...我本是山中灵石,受日月精华千年,方生灵智。那日现了原形在山中休憩,不想你来了...还夸我…抚摸我身...我心神荡漾,这才入梦…”他说到这句,耳根微红。 李飒想起自己当时又摸又夸,还亲了一口,脸上也发热:“所以...那梦是真的?” “是….”石琅认真道,“我知道人妖殊途,不该痴心妄想。只是...只是实在爱慕飒儿,不能自已。”他越说声音越小,“后来...后来你我缠绵...我便是你的妖了...” 李飒看着这高大男子局促害羞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她走到妆台前拈起一颗明珠问道:“这些财宝,都是你从山里寻来的?” “是…山中多矿脉,我知金银所在。”石琅忙道,“这不是聘礼!我知道你不想成亲,不敢唐突...只是想让你高兴...” 李飒又好气又好笑,收剑入鞘:“所以那些提亲的人,是你搞的鬼?” 石琅脸色一沉,急切的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城东崔公子已有外室,赵刺史的侄子嗜赌如命,绸缎庄少东家更荒唐,跟府内的小厮都不清白...他们不是贪图将军府的权势,就是垂涎你的美色...” “那你呢?”李飒挑眉笑道,“你不贪我美色?” 石琅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我...我自然是爱慕你的美貌…可,可我更倾慕你的性情!你洒脱不羁,英气逼人…..” 李飒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中一动,故意起板脸:“你倒查的清楚….可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 石琅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只是怕你被骗….我知道….你若厌恶我,我以后不来打扰便是...”说着委屈巴巴的转身要走。 “站住。”李飒唤住他,石琅回头,眼中含泪,模样可怜又可爱。 李飒心中一动,忽然笑着上前将他按在墙上,踮脚吻了上去。 石琅浑身一僵,随即热烈回应。这个吻缠绵悠长,过了良久李飒才放开他,笑道:好郎君….我怎舍得呢?你又俊又会疼人...” 石琅大喜,紧紧抱住她:“飒儿...不嫌我是妖?” “妖又如何?”李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人又如何?我李飒行事,只问本心。你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这一夜,红烛帐暖,极尽缠绵。 自此,石琅夜夜来会。 他虽为石妖,不通人情世故,却有一颗赤子之心。知李飒爱武,便寻来古剑谱,知她厌烦女红,便带她夜游山林,观星赏月。两人或在闺房私语,或在山间漫步,情意日深。 石琅侍寝也极为尽心,他孔武有力,且因是石身,不知疲倦。更妙的是,他总能感知李飒的喜好,每每让她酣畅淋漓。 “你这石头,倒比人还会疼人。”李飒笑着嗔道, 石琅将她搂得更紧:“我虽为石,心却是热的。为了你,千百年修行也可不要。” 情到浓时,浑然忘我。却不知隔墙有耳,有天侍女昙儿起夜,听见姑娘房中有男子声音,又想到连日莫名其妙多了无数的金玉珠宝,心知有异。 有次回家闲聊之际,一时嘴快告诉了家人。碰巧隔壁邻居前来串门,竟听了进去。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全城都知道了:将军之女李飒,在郎君山得了奇遇,与石妖相好,那石妖还会点石成金! 流言传到李将军耳中,他暴跳如雷,将女儿叫来训斥。 “说!那妖物是怎么回事?!” 李飒坦然:“爹,他不是妖物,他叫石琅,女儿与他两情相悦。” “胡闹!”李将军拍案,“人妖殊途,你这是自毁前程!” “前程?”李飒冷笑,“爹所谓前程,就是把我嫁给那些纨绔子弟,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女儿不愿!” 父女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夜石琅来时,身上带着伤。 “怎么回事?”李飒心中大惊,见他玄衣有破损,肩头隐有血迹。 石琅摇头道:“无妨,小伤。今日有人想盗矿脉,被我赶走了。” 李飒却不信:“贼人能伤你?你别瞒我!”她知石琅身体坚硬,寻常刀剑难伤。 石琅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是有人听说郎君山有‘石妖赠宝’,都去寻我。有人想抓我炼器,有人想逼我寻宝...今日来了个道士,颇有些道行。” 李飒心中一沉,心下担忧石琅的安危。 城中开始不断有人去郎君山寻宝,接着富商雇人挖山,最后连官府都动了心思,若真有点石成金的妖怪,献给朝廷,岂不是大功一件? 茶楼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说得唾沫横飞:“听说了吗?将军府的大小姐得了山中石妖馈赠,日进斗金!” “何止!我三舅家表侄在府里当差,说那石妖夜夜入闺房,与李大小姐...嘿嘿...” “真的假的?李将军能容女儿与妖物厮混?” “你懂什么!那石妖能点石成金!李府这月修缮庭院,用的全是上等木材,哪来的钱?还不是石妖给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说李飒被石妖迷惑,要用童男童女祭祀。 将军府内,李将军怒拍桌案:“混账!这些谣言从何而来?!” 李飒跪在堂下,坦然道:“父亲,石琅并非恶妖,也从未害人。” “你快些与他了断...”李将军气得发抖,“我李家世代忠良,怎能出此丑事!” “父亲,石琅虽是妖,却比许多人更重情义。”李飒抬头坚定的道,“那些提亲的人居心叵测,若非他查明底细,女儿早被送入火坑。他赠财宝是为讨女儿欢心,何错之有?” “人妖殊途!这是天道!”李将军痛心疾首,“你若执迷不悟,我就...我就请道士收了他!” “父亲若敢伤他,女儿绝不独活!” 父女僵持不下,忽有家将来报:“将军!不好了!郎君山聚了上百人,说是要挖山寻宝,抓石妖!” 李飒脸色大变,起身便往外冲。 “飒儿!回来!” 她哪里肯听,扬鞭策马直奔郎君山。 原本清幽的山林,此刻满地狼藉。到处有人拿着锄镐胡乱挖掘,还有人抬着猪羊准备祭祀。 众人皆纷纷呐喊:“石妖出来!” “交出财宝,饶你不死!” …….. 喧嚣声中,李飒看见有个道士正在山腰布阵。阵中插着七面黄旗,地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符咒。 “诸位且慢!”李飒策马上前,“此山乃秦州名胜,岂容肆意破坏?” 众人见是她,议论纷纷。 一个胖商人站出来:“李大小姐,你既与石妖相好,不如叫他出来,给大家分些财宝?也好过大家动手。” “财宝?”李飒冷笑,“山中矿脉乃天地所生,凭什么分你?”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胖商人使个眼色,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李飒银枪一横怒道:“想动手?” 正在对峙,山中忽然传来隆隆巨响!地面震动,山石滚落! “石妖发怒了!”有人惊呼。 只见山腰处,石琅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面色苍白,肩头伤口崩裂,渗出暗金色的液体。 “琅君!”李飒急喊。 石琅看她一眼,摇头示意她别过来,随即看向众人:“财宝在此,有本事来取!” 他挥手间,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四射!竟是成堆的金块! 人群瞬间疯狂,争相往前冲。石琅冷笑,待他们冲到近前,忽然合掌, “轰!”的一声,裂缝合拢,冲在最前的几人被夹住腿脚,惨叫连连。 道士见状,立刻催动阵法,七面黄旗无风自动,射出金光锁链,缠向石琅! 石琅身形一滞,竟被锁链缚住!他闷哼一声,身上泛起金光,与锁链抗衡。 “琅君!”李飒纵马冲阵,银枪挑飞两个拦路的壮汉。 “飒儿别过来!!”石琅急喊,“危险!你快走!” 话音未落,一张符箓飞来贴在石琅的胸口,顿时燃起青火,烧得他胸前一片焦黑! 石琅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李飒目眦欲裂,银枪如龙,直刺那道士!道士慌忙闪避,阵法出现破绽。她趁机冲到石琅身边,挥枪斩断两根锁链。 “快走!”她扶起石琅焦急的道,“跟我走!” “走不了...”石琅苦笑,“阵法已成,我...我被钉在此处了...” 李飒抬眼一看,果然见石琅双脚已化作石质,与山体相连。那道士狂笑道:“妖物!今日便炼了你,给我做成法宝!” 危急时刻,李飒忽然想起石琅说过,他本是山中灵石,与郎君山同源。 “琅君,这山...可是你本体?” 石琅一怔:“是...我修炼千年,已与整座山气脉相连...” “那就是了!”李飒眼中闪过决绝,“既然相连,我便毁了这阵眼,看他如何困你!” 她不再攻敌,反而挥枪刺向阵法中心的那面主旗的地基! “住手!”道士大惊失色, 李飒天生神力,一枪刺入山石,竟将旗杆下的符基挑飞!阵法一阵晃动,锁链顿时松了三分。 石琅趁机发力,石质从脚下蔓延,竟顺着锁链反噬回去!那持旗的道士被石质缠住,惊恐大叫。 “妖法!这是妖法!” 胖商人见势不妙,喊道:“放箭!放箭射那妖物!” 十余个弓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石琅!李飒挥枪格挡,石琅挡在她身前,不顾伤势,全力催动山石。 整座山开始震动,山石如活过来般滚动,将那些挖山者砸得哭爹喊娘。 “山崩了!快跑啊!”人群一哄而散,只剩那道士不肯离开,还在苦苦支撑。 石琅终于挣脱最后一道锁链,却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李飒怀中。他胸前焦黑一片,暗金色的血染透了玄衣。 “琅君...”李飒泪如雨下, “别哭...”石琅脸色惨白,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我...我没事...飒儿..连累你了..” “我带你走!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疗伤….” “我现在…走不了了…”石琅气息奄奄,“我是山石之精,离山越远,伤愈越慢...飒儿你快回去...别…管我….”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渐渐化作石质,李飒抱着冰冷的石琅,心如刀割。 这时李将军率部将赶到,见到此番情景不由怒火中烧,提剑将那妖道刺死! 李飒抹去泪水,咬牙道:“世人贪婪成性,杀也杀不完,每人五十鞭子...赶下山吧…” “那这石头...” “这是我的人。”李飒抱起石琅所化的石头,“我要救他!” 李飒便在山腰搭了个茅草屋,将石琅安置在内,连着山石基脉。 日夜以清水擦拭,焚香念经。又遍寻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她拜访了一位得道高僧,高僧坦言石精负伤,需以地脉灵气温养。若得真心人血为引,或可加速愈之。 李飒毫不犹豫,取匕首划破手腕,将鲜血滴在石躯上。 鲜血渗入石中,竟被吸收!石躯表面泛起淡淡的红光,裂纹开始缓慢愈合。 “真的有用!”李飒大喜,每日坚持滴血。 如此七日,石躯已恢复温润光泽。这天夜里李飒照常滴血后,累得趴在石旁睡着了。 梦中石琅仍是俊朗模样,只是面色苍白,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疲惫。 “飒儿...你何必为我如此...我如何舍得…”石琅抚着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心疼不已。 “你为我差点魂飞魄散,我为你流点血,又有何不可?”李飒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琅君,你要快些好起来,我等你。” 石琅拥紧她,声音哽咽:“得你如此,石琅何幸...” 又过半月,石躯忽然发出“咔”的轻响。李飒惊醒,见石躯表面裂开细纹,从中透出柔和白光。 “琅郎?”石躯碎裂,石琅走出身上的伤痕尽愈,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飒儿..”他一把抱住李飒,“我回来了…” 两人相拥良久,李飒忽然道:“琅君,你我之事,终究要有个了断。” 石琅身体一僵,颤声道:“飒儿...要离开我?” “傻瓜。”李飒戳他额头笑道,“我是说,要堂堂正正在一起。我李飒行事,光明磊落,何必躲躲藏藏?” 她拉着石琅去辞别父亲,准备远走高飞。李将军见石琅竟真被救活,又见女儿手腕上伤痕,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女儿大了,由不得爹了。” “父亲是想通了?”李飒有些吃惊, “我若想不通,你还不是要跟他走?”李将军瞪她一眼,转向石琅,“你既是山石之精,可能保证护我女儿周全?可能保证不害人,不作恶?” 石琅郑重道:“石琅在此立誓:此生只爱飒儿一人,绝不作恶。若违此誓,天雷殛之,魂飞魄散。” 李将军盯他良久,终于摆手:“好...飒儿,你既要嫁,就嫁得风风光光。只是他这身份...” “父亲放心,女儿已有计较。” 三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大小姐李飒成婚。 新郎是谁?众说纷纭。只知是李将军故友之子,家道中落前来投奔,与李大小姐一见钟情,喜结良缘。 婚礼那日,新郎一袭红衣,俊朗非凡,只是面色稍显苍白。有人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洞房花烛,李飒掀了他的盖头笑道:“小郎君,如今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了。” 石琅执她的手,眼眶微红:“我本山间顽石,何德何能...” “又说傻话。”李飒吻住他,“我李飒认定了你,不管是人是妖,是石是玉。从今往后,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红烛高烧,映着一双璧人。 婚后,石琅仍夜夜回山中修炼,白日则化身常人,在城中开了间石雕铺子。他手艺精绝,雕出的石像栩栩如生,渐渐有了名气。 李飒则帮父亲打理军务,闲暇时与石琅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郎君山经过那场闹剧,再无人敢去挖宝。倒不是怕石妖,而是李飒请父亲上书,将此山划为禁地,立碑保护。 碑文是她亲笔所题:“山有灵兮,石有魄。勿扰勿伤,天地和。” 偶尔有孩童在山脚下拾到漂亮石子,拿回家中,第二天总会发现枕边多了几文钱。大人问起,孩子便说:“是石郎君给的,他说谢谢我夸他的石头好看。” 久而久之,秦州人都知道,郎君山有位石郎君。 百年后郎君山依旧青翠,山脚那间茅屋依旧有人打理。而每十年山中总会起一阵七彩霞光,持续三日方散。 而每一次霞光过后,山中总会多几处奇石,形状各异,却都温润如玉。 从此,郎君山多了个传说:山中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是石仙,女是将军之女。若有情人来此祈愿,必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第1章 槐荫债 盐州辖内的东槐镇里有棵老槐树,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镇里最老的老人说,他祖父的祖父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 树干要五人合抱,树冠如云,春日开白花,如雪覆绿荫。夏秋结果,豆荚垂挂。 三十年前,盐州连年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树皮草根吃尽后,人相食。 老镇长用尽力气,爬到槐树前磕头哭道:“树神若真有灵,求您…救救这一镇老小吧!” 当夜满树槐花一夜开放,花香飘遍全镇。 更奇的是,那花摘也不完,采了一茬又生一茬,味甜可食。 镇上的百姓靠吃槐花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等来了朝廷赈灾粮,大部分人活了下来。 从那时起,老槐树成了神树。每年槐花季,镇民都要来祭拜,挂红绸,上供品,香火不绝。 可人心易变,三十年后,又是一年槐花季。树上白花如雪,树下却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老人还在虔诚上香。 “王阿婆,如今只有我们来祭树了,那些人…”说话的是李老汉,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点香。 王阿婆叹气道:“都忙着呢…赵家的春生在镇上开了间木器行,说要收好木料做家具,出价高得很。周家那个老二在州里揽了修河堤的活儿,也说需要大量木材。这不,都盯上这棵老槐树了..” “作孽啊!”李老汗气的直跺脚,“这树救过咱们的命!敢打神树的主意,就不怕遭天谴吗?!” “谁说不是呢。”王阿婆摇头,“他们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日子好过了,谁还信这个?” 正说着,一群镇上的青壮扛着斧锯来了。为首的正是赵春生,如今是镇上最有钱的赵掌柜。 “李老伯,王阿婆,还祭树呢?”赵春生笑嘻嘻的道,“这树年头久了,该砍了。劳驾您二老让让,别伤着。” 李老汗一听,怒斥道:“你敢!你老子赵木匠呢?让他来,我要问问他,没神树你家早死绝了!你怎么敢…” “神树?”赵春生脸色骤变,随即嗤笑道,“我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这树再不砍,根都要把路拱坏了。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孽障!”李老汗气得发抖,“三十年前,要不是这树,你们早饿死了!你爹赵木匠,那时候吃了三个月槐花,才撑到赈粮来!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赵春生脸色一沉:“老东西,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老伯。站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砍!” 他手一挥,几个人上前拉开李老汗和王阿婆。老人哪挣得过年轻人,被推倒在地。 “赵春生,你这个没良心的崽子!你要遭报应的!”王阿婆哭喊着。 赵春生毫不理会,举起斧头,狠狠砍向树干。 第一斧下去,树皮开裂,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在阳光下竟似血一般红。 异香弥漫开来,比槐花香要浓烈十倍。 赵春生愣了愣,但看见树干上那圈圈年轮,心中的贪婪压过了不安。 “继续砍!”他要喝道,“砍快点!” 斧锯齐鸣,枝落树断…. 那天夜里,东槐镇下了场罕见的槐花雨。 大片的槐花从天空飘落,密如鹅毛。 镇子笼罩在奇异的花香之中,众人都听说老槐树被砍时流了“血”,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生怕有不祥降临。 赵春生却不信邪,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赵府的正厅里,喜滋滋的看着城中福隆木行送来的一千两银子。 “爹,这钱够咱们在城里买个大宅了。”赵春生给父亲赵木匠斟了杯酒。 赵木匠的手有些抖,他听说树流血时,心里咯噔一下。可儿子说那是树脂,他也就信了,不信又能怎样? 儿子现在是一家之主,他也得看脸色过活。 “春生,咱们是不是......做得过了?”赵木匠小心翼翼的道,“那树毕竟救过咱们家的命......” “爹!我说了多少次了,做人不能太心软。”赵春生有些不耐烦,“救过咱们?那是它自己开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些年咱们镇上的人祭拜得还少吗?光是香火钱都够买十棵树了!现在砍了卖钱,就是它报答咱们的时候!” 赵春生的歪理说得理直气壮,赵木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得起身回到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窗外,槐花飘香。赵春生醉眼朦胧间,看见院中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长发及腰,身姿窈窕,背对着他,在花雨中一动不动。 “谁!谁在那儿?”赵春生不由的喊道, 女子缓缓转身,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神色冰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恨。 “赵掌柜,真是好兴致。”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雪。 赵春生吓得酒醒了一半:“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女子飘然上前,足不沾地,“我来讨债。” “讨,讨什么债?我不欠你钱!”赵春生吓得舌头打结,“来人!来人啊!” 院中寂静,四下无声,仿佛笼罩在白茫茫的槐花雨中。 “不是钱债,是命债。”女子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冷笑,“三十年前,东槐镇三百一十七口人,欠了我三百一十七条命。今日,该还了…” 赵春生吓得浑身发冷:“你,你是......槐树精?!!” 女子不答,伸手一指。赵春生大顺着看去,竟在朦胧中看见那棵被砍倒的老槐树,断口处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淹没了整个镇子… “啊!!”赵春生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原来竟是梦。 他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桌上多了一朵新鲜的槐花。 “见鬼了!活见鬼......”他吓得汗毛直立,喃喃自语。 第二天,赵春生高烧不退,浑身起满红疹,疹子破了竟流出白色的脓液,气味和槐树汁一模一样。 请了无数郎中来看,都说没见过这种怪病,也只得开些清热退烧的药了事。 可药吃下去,病反而重了。赵春生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别砍我”,一会儿又哀嚎“我错了”… 赵木匠急得团团转,他准备了成堆的贡品跪在槐树前磕头:“树神恕罪!小儿无知,冒犯了您!求您放过他吧!要罚就罚我这老头子!” 磕了几个时辰,头破血流。起身时,看见树下放着一朵槐花,花蕊里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赵木匠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取回露水,喂给儿子。说也奇怪,赵春生服下后,烧退了,疹子也开始结痂。 赵木匠把经过说了,苦苦劝道:“春生啊,这树真有灵,你定要好好祭拜,切不可再生贪念,求树神原谅。” 赵春生刚捡回一条命,自然心有余悸,连连答应。 过了半月,福隆木行的东家郑老爷亲自登门了。 “赵掌柜,听说你病了?”郑老爷五十多岁,整天笑呵呵的,胖得像尊佛,“我带了上好的高丽参来,给你补补。” 赵春生勉强起身招待,郑老爷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那槐树,咱们契约可是签了。这么久了还不送木材来,不能再拖了…..” “郑老爷,这树......有点邪门。”他犹豫道,“我砍了它之后就病了,怕是......” “哎,巧合罢了。”郑老爷摆手道,“一棵树能有什么邪门?要说邪门,我见过更邪的,南边有棵千年樟树,砍的时候也流血,结果你猜怎么着?树心里藏着一窝蜂蜜,那‘血’是蜜!砍了之后,树主家发大财了!” 赵春生眼睛一亮:“当真?” “我郑某做生意几十年,何时骗过人?”郑老爷拍拍他的肩膀,又递过一张八百两的银票笑道,“明日一早我派人来,赵掌柜好生休息。” 赵春生心里那点恐惧被贪欲压得死死的。 “爹,我想好了,这树还是得砍。”他对赵木匠说,“砍了它,咱们能发大财!” 赵木匠老泪纵横,可儿子一意孤行,他也没办法。 第二天,福隆木行的工人来了,开始分割树干,准备运走。 赵春生如今有钱有势,镇民们围观,指指点点,但没人敢拦。 他指挥着工人锯木,可就在锯到树心时,异变突生。 树心处突然喷出大量乳白色液体,溅了周围人满头满脸,那液体黏腻腥甜,恶心欲呕。 一天之内,东槐镇病倒了一半的人,高烧红疹,全身流脓。众人开始恐慌,都说这是树神的报复。 赵春生病得最重,浑身溃烂,躺在床上下不来。赵木匠也染上了,只是症状稍轻。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春生哭泣,“不该砍树......求树神饶命......” 可这次,再没有槐花露水来救他。 镇民们聚集到槐树前跪了一地,哭求树神原谅。可树已砍倒,只剩下树桩,再也开不出花来。 王阿婆在人群中哭喊:“造孽啊!当年树神救咱们,现在咱们砍树神,遭了天谴!” 李老汗拄着拐杖,老泪纵横:“报应,都是报应......” 一片绝望中,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她白衣胜雪,面容冰冷。 “槐树神!”有人惊呼, 女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三十年前,盐州大旱,东槐镇饿殍满地,你们跪求于我。我耗尽百年修为,逆天开放,让尔等以花为食,救你们性命。那时你们发誓,世代供奉,永不相负。”她神色哀戚,声音悲凉, “三十年太平,便忘了恩情。赵春生为财砍我,你们非但不拦,还有人想分一杯羹!周家要木材修堤,钱家要木材赚钱,你们哪个没动过砍我的念头?” 镇民们皆羞愧低头,无言以对。 “今日之疫,非我所愿,却是你们自招。”女子眼中闪过痛色,“我本体被伤,灵气外泄,化为此疫。若要解疫,需以诚心悔过,重新栽槐,待新槐成荫,疫病自消。” 说完她化作漫天槐花,消散不见。 当晚赵春生气绝身亡,赵木匠将全部家产,用于购买树苗,在东槐镇周围栽种槐树,其他人家,也纷纷出钱出力。 但栽树容易,成荫难。槐树生长缓慢,没有几十年难成气候。 而疫病不等人,每天都有新的人病倒,旧的人死去。 赵木匠拖着病体,跟镇中百姓一起跪在树桩前三天三夜,水米不进。 第四天清晨,树桩竟抽出一根嫩芽,青翠欲滴。 众人小心翼翼的移栽嫩芽,每日以清水灌溉,悉心照料。 说也奇怪,嫩芽长得飞快,一个月就有手臂粗细,开始抽枝散叶。 这棵新槐树周围十丈内,疫病不侵。镇民们纷纷搬到树下附近搭棚居住,病情果然不再恶化。 饮水思源,人心自省,全镇人开始齐心协力,栽槐树,护槐苗。 孩童每日浇水,老人们坐在树下焚香祈祷,青壮从远处运来肥沃的土壤。 新槐一天天长大,几个月后已有碗口粗,开出了第一茬槐花。 虽然稀疏,但花香依旧。 百年后,东槐镇槐树成荫,花开如雪。 槐花年年开,香气岁岁传。 第1章 龟寿 东汉末年江南昌陵水乡,有一处名为清波潭的湖泊,此地烟波浩渺,水草丰美。 潭边有个杏花村,村里有位姑娘名叫苏小小,她容貌清丽,心地善良,见到受伤的水鸟,会小心包扎。遇到搁浅的鱼虾,会轻轻送回水中。 苏小小与祖母相依为命,靠着织布刺绣和采集草药,勉强维持生计。 这年盛夏,雨水稀少,清波潭水位下降得厉害,露出了大片滩涂。 这日黄昏,苏小小采药归来,路过潭边一片龟裂的泥沼时,忽听得一阵微弱的“嘶嘶”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硕大无比,背甲布满奇异纹路的老龟,正陷在干涸的泥潭中央,四肢和头颅无力地耷拉着,甲壳边缘因干渴而微微翻卷,眼神浑浊,气息奄奄。 这老龟体型之大,远超她平生所见,怕是得有数百斤重,那背甲上的纹路,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看上去它似乎被困在此处有些时日了。 “真是可怜,似乎困在这里有些时日了…”苏小小心生怜悯,也顾不得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了过去。 她试图推动老龟,可龟壳纹丝不动,反而它发出更加痛苦的低鸣。 苏小小有些焦急,她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喂了它几口清水,又将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淋在老龟的甲壳上。 清水触及皮肤,老龟似乎舒适地微微动了动。苏小小慌忙跑回家,用木盆一趟趟地从尚未完全干涸的潭心里取水,泼洒在老龟周身,又寻来些新鲜的水草,覆盖在它身上遮阳。 “龟爷爷,你坚持住,我明日再多带些水来。”苏小小轻轻抚摸着老龟冰凉粗糙的背甲,柔声道。 老龟缓缓抬起眼皮,极深极静地看了她一眼,又睡了过去。 此后数日,苏小小每日都来照料这只被困的老龟,送水喂食。甚至用树枝和阔叶为它搭了个简陋的遮阴棚。 邻居见她辛苦,劝道:“小小,那老龟年岁怕是不小,生死有命,你何必如此耗费心力?” 苏小小却摇头:“见死不救,我心难安。” 或许是她的善举感动了上天,几日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降临,清波潭的水位迅速回升。 雨水汇成溪流,重新漫过那片泥沼。苏小小和祖母一起冒着大雨,奋力将虚弱的老龟推向深水处。 老龟入水的那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它回头再次深深地望了苏小小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随后便沉入幽深的潭水,消失不见了。 然而没过多久,祸事临门。 村里有个姓周的富户,垂涎小小的美貌已久,几次三番托媒人前来提亲,都被她以“需侍奉祖母”为由婉拒。 这周富户恼羞成怒,又觊觎苏小小家那块临潭的风水宝地,竟勾结官府,诬告苏小小的祖母多年前曾欠下巨债,如今利滚利已是天文数字,勒令她们限期搬离,否则便要抓人去抵债。 祖孙二人百口莫辩,求助无门,整日以泪洗面。限期将至,苏小小心中悲苦,独自一人来到清波潭边,对着幽幽潭水哭泣,诉说心中冤屈与无助。 “苍天啊,若你真有灵,可知我们如今处境之难?世间公道,究竟在何处?”她本是无心之语,对着空寂的潭水发泄心中苦闷。 话音刚落,潭心忽然无风起浪,涌起圈圈涟漪。 皎洁的月光下,那只硕大的老龟竟缓缓浮出水面。龟背上竟驮着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玉小匣。 老龟游至岸边,将头颅探出,竟口吐人言:“恩人莫忧,昔日救命之恩,老夫从未敢忘。此匣中之物,或可解你眼下之困。” 苏小小惊得后退一步,险些跌倒:“龟……龟爷爷?你..你会说话!?” 老龟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老夫玄圭,在清波潭修行已逾万载,历经沧桑。若非恩人当日活命之恩,恐已道消身殒。此乃‘善果’,恩人受之无愧。”它用头将那小玉匣推向苏小小。 苏小小颤抖着拿起玉匣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三片薄如蝉翼,闪烁着金光的龟甲片… 甲片上有着极其复杂的纹路,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此乃老夫本命元甲之屑,内含一丝天地气运与辟邪之力。”玄圭解释道,“你将其一,置于诬告你那周姓人家的门楣之上,三日内,其家必生内乱,恶行自露。其二,呈于本地县令案前,可令其神智清明,秉公断案。其三,你自行佩戴,可保家宅平安,邪祟不侵。” 苏小小听得目瞪口呆,握着那三片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的龟甲片,感激涕零。 “恩人速去,切记此物之力,源于天地正气,不可用于邪道,否则必遭反噬。”玄圭说完,便缓缓沉入潭中,再无踪迹。 苏小小恍恍惚惚回到家,将今夜的奇遇告知祖母。祖母亦是惊骇,但见那玉匣与龟甲片绝非俗物,便信了大半。 当夜,苏小小便悄悄将一片龟甲置于周家门楣的缝隙之中。 不过两日,周家便祸起萧墙。先是周富户最宠爱的小妾与大儿子私通被当场拿住,闹得鸡飞狗跳。 接着,其小儿子在外赌博欠下巨债,债主上门逼讨,将其家中丑事尽数抖出。 周富户勾结官府,欺压乡里、放印子钱等诸多恶行,一时间臭名远扬,官府想包庇也难了。 苏小小惊喜不已,又将第二片龟甲裹在诉状中,递入了县衙。那县令本已收了周家好处,胡乱判了此案。 谁知拿到诉状后,竟觉心神不宁,脑海中不断浮现自己收受贿赂的场景,冷汗涔涔而下。 最终竟鬼使神差地秉公处理,不仅改判了周家的诬告,还依律惩处了周富户,将苏小小家的地契完璧归赵。 冤情得雪,祖孙二人喜极而泣。苏小小将第三片龟甲用红绳系了,贴身佩戴。 自此之后,家中果然再无烦扰,祖母身体也硬朗了许多,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她时常去清波潭边,有时会带些新鲜的瓜果投入水中,但再未见玄圭现身。 数年后的一个夏至,皓月当空。 苏小小在潭边散步,忽见潭心再次涌起波澜,玄圭那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浮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恩人,”玄圭声音沉稳,“老夫尘缘已尽,今夜便是飞升之期,特来与恩人道别。” 苏小小虽有不舍,哽咽道:“龟爷爷……恭喜你修得正果!” 玄圭眼中满是欣慰:“善有善报,乃天地常理。恩人心地纯良,日后自有善果。这清波潭,乃灵气汇聚之所,老夫去后,望恩人偶尔照看,莫让邪秽沾染。” 说罢,它仰首向天,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声响与天地共鸣。夜空中祥云汇聚,道道七彩霞光垂落,笼罩在玄圭身上。 它庞大的身躯随着那接引的仙光,冉冉升起,最终消失在天际。 潭水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皎洁。 苏小小始终铭记玄圭的叮嘱,时常清理潭边污秽,劝人爱护生灵,多积善缘。 她晚年著书立说,将所见所感,劝善之理著成《清波琐言》传世。 苏小小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去世之时面容安详,犹带笑意。 清波潭在她离去后许久,每逢月圆,仍会有朦胧光晕泛起。 而她生前的事迹,早已被郑重载入《昌陵县志》。 龟仙报恩的奇异故事,则代代流传,清波潭的水,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澈甘甜,滋养着一方水土。 第1章 欲烛焚情 兰陵元丰十四年,江州城内上元灯节,满城火树银花。两岸灯山叠彩,游人如织,笙歌喧天彻夜不绝。 关鹤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孔雀羽氅衣,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泥金折扇。 他眉似墨裁,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如朱,一双桃花眼未语先含情。 此刻立在桥头,引得过往女子纷纷侧目。 “鹤卿兄,你真在此等那鹿家小姐?”同窗李晟挤了过来,笑得暧昧,“那可是京城鹿尚书的亲外甥女,舅舅官居一品,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能攀上这高枝……” 关鹤卿合扇轻敲掌心:“哎,李兄慎言。鹿小姐乃名门闺秀,岂容亵渎?”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 关鹤卿父母早逝,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过活。他自恃才貌,一心想攀高枝,平日装得清高。 实则在房中偷藏了不少春宫画本,夜里对着画中美人想入非非,又不敢真去秦楼楚馆。怕坏了名声,将来不好攀亲。 三个月前,鹿家举家迁来江州,据说是鹿尚书心疼外甥女体弱,送来江南将养。 消息传开,城中未婚男子都蠢蠢欲动。关鹤卿更是日思夜想,若能娶到她,那可是一步登天! 那鹿小姐单名一个“蓁”字,如鹿般灵秀,如蓁木繁茂。 关鹤卿只远远见过一次,惊为天人。 今日灯会,他打听到鹿蓁会来,早早候在此处。 “来了来了!”李晟低呼一声,关鹤卿抬眼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八宝琉璃灯下,鹿蓁身着一袭海棠红织金缎袄,下系月华裙,外罩雪狐斗篷。乌发绾成惊鸿髻,簪了几支赤金宝石步摇,耳坠明珠,行动间流光摇曳。 她肌肤赛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似含春水,顾盼间流光溢彩。身段更是玲珑有致,自带风流。 此刻正仰头看灯,长睫在脸颊投下浅影,嘴角噙着浅笑,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关鹤卿握扇的手紧了紧,心中默念:“此女必为我所得。” 他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 鹿蓁正在猜一盏上的谜题:“‘有头无颈,有眼无眉,无脚能走,有翅难飞’,打一物……” “可是鱼?”关鹤卿温声接话, 鹿蓁回头,见一俊美公子含笑而立,不由一怔。 关鹤卿拱手笑道:“在下关鹤卿,冒昧打扰小姐雅兴。这有头无颈谓鱼头,有眼无眉谓鱼目,无脚能走谓游水,有翅难飞谓鱼鳍。” 鹿蓁福身还礼:“公子博学,小女子鹿蓁,方才苦思不得其解,多谢指点。”她声音娇脆,如珠落玉盘。 关鹤卿心跳加速,面上却越发温雅:“鹿小姐过誉。这灯谜设计精巧,在下也是侥幸猜中。”他指向旁边一盏莲花灯,“小姐请看那盏,‘小时青青老来黄,碾成末子纸中藏,有人见我愁眉展,无人见我泪汪汪’,打一物。” 鹿蓁凝眉思索,一旁的丫鬟雪儿插嘴道:“可是茶叶?” “非也。”关鹤卿摇头,“茶叶虽也‘青青老黄’,却不会‘泪汪汪’。” “那……莫非是笔墨?”鹿蓁试探问道, 关鹤卿眼中闪过赞赏:“小姐聪慧!少时青墨,老时黄纸。碾末藏于纸中,文人见之展颜,无人理会时只得‘泪汪汪’待干。” 鹿蓁掩口轻笑:“这谜有趣,不曾想公子对灯谜颇有研究?” “略知一二。”关鹤卿故作谦逊,“家父曾辑录《灯谜百解》,在下自幼翻阅,故而知晓些皮毛。” 两人又猜了几盏灯谜,关鹤卿谈吐风雅,引经据典,逗得鹿蓁不时浅笑。 他分寸拿捏的极好,既显才学,又不卖弄,更无半分轻浮。 鹿蓁渐渐卸下防备,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可她不知关鹤卿心中早已翻腾不休,他表面温文尔雅,心中却在肆意亵渎:这般美人,若能搂在怀中,亲她樱唇,摸她玉体...定是销魂蚀骨。他想象着鹿蓁在床笫间的模样,几乎要把持不住…… 关鹤卿喉结微动,强行压下绮念,笑容越发温润。 “关公子?”鹿蓁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关鹤卿忙收敛心神,笑道:“方才见姑娘鬓边落了一片花瓣。”说着伸手为她拂去,手指似无意擦过她的脸颊。 鹿蓁脸一红,退后半步:“多谢公子。” “今日与公子交谈,受益匪浅。”她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关鹤卿忙道:“且慢。在下见那摊上有两盏花灯,做工精巧,寓意也好。”他招手让小贩取来。 那是两盏琉璃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燃着白烛,烛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晕,美轮美奂。 更妙的是,两灯以一根红线相连,正应了“并蒂同心”之喻。 “这灯赠予小姐,聊表心意。”关鹤卿递过一盏。 鹿蓁迟疑:“这……不妥。” “小姐莫要多想。”关鹤卿神色诚恳,“今日相逢即是有缘,这灯权当留念。若小姐觉得过意不去,便当是在下答谢小姐肯与我论谜之谊。” 话说至此,鹿蓁不好再拒,只得接过:“那便多谢公子了。” 关鹤卿自己留了一盏,两人执灯而立,灯火映照下,真如一对璧人。 “请小姐归途小心。”关鹤卿躬身,“若蒙不弃,三日后西子湖畔有诗会,在下斗胆邀小姐同往。” 鹿蓁俏脸微红,轻声道:“嗯…到时再看吧。”福身一礼,带着丫鬟离去。 关鹤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温雅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毫不掩饰的贪婪。 “鹿蓁……鹿家……一品大员的外甥女……”他喃喃低语,眼中燃起野心之火,“只要得到你,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他低头看手中的莲花灯,烛火摇曳,映得他俊美的脸半明半暗。 回到小院,关鹤卿满脑子都是鹿蓁,越想越燥热,索性拿出藏着的画本,行那房中之事。 发泄完后,他瘫在床上喘着粗气:如何才能将鹿芷弄到手?最好能生米煮成熟饭,逼鹿家不得不嫁女... 而鹿蓁回到府中,看着手中的花灯,烛光透过粉绢,映得她面颊绯红。 她便把花灯挂在床头,心中暗道:那关公子...生得真是俊美,谈吐也雅,倒是个君子。 此后半月,关鹤卿使尽浑身解数接近鹿蓁。 他打听到鹿蓁喜读诗书,便投其所好,送去精心挑选的古籍字画。知她爱花,便常约她游湖赏荷,吟诗作赋。 他本就生得俊美,又刻意伪装成温润君子,鹿蓁初时防备,渐渐也卸下心防。 但关鹤卿心急如焚,鹿家门槛太高,他虽已得鹿蓁好感,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鹿家对他客气疏离,显然未将他放在眼里。 这天夜里,关鹤卿又在烛下苦读新购的香艳画本。翻了几页,欲火难耐, “鹿蓁……若能将那等绝色拥入怀中……”他盯着画本,呼吸渐重。 良久之后,他满面潮红,闷哼一声,瘫在椅中。 烛火忽地一跳,只听有人轻笑。 关鹤卿吓得一哆嗦,慌忙提裤起身。只见烛影摇曳处,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男子! 那男子身形颀长,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美,眸色浅金,明亮得慑人。 “你...你是谁?!”关鹤卿抓起桌上的砚台,“怎敢私闯民宅?!” 白衣男子轻笑,声音温润如玉:“莫怕,我非人非鬼,乃是烛妖,你可唤我‘烛影’。” “烛妖?!”关鹤卿瞪大眼,“你胡说八道!!” “我本是佛前香花宝烛,受百年香火,得了灵性。却流落人间,被工匠制成花灯。你买下那盏灯,便是我的主人。”烛影伸手一指桌上那盏莲花灯,焰心竟泛着淡淡的金芒。 烛影缓步走近:“那日你买下两盏灯,一盏自留,一盏赠予鹿家小姐。而我……便栖身于这烛中。” 关鹤卿冷汗涔涔,强自镇定:“你,你既为妖,为何找我?” “因为你买了我的本体。”烛影在椅中坐下,姿态闲适,“按规矩,你便是我的主人,我可以为你实现心愿。” “心愿?”关鹤卿心中一动。 烛影点头:“只要不违天道,不伤性命,我皆可助你达成。” 关鹤卿狐疑:“我为何信你?” 烛影轻笑,抬手虚点。桌上凭空出现三锭金元宝,每锭足有十两,在烛光下灿灿生辉。 关鹤卿扑过去抓起元宝,入手沉甸甸,确是真金!他狂喜抬头:“你,你真能……” “这只是小小术法。”烛影淡淡道,“若你许愿,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乃至美人倾心,皆非难事。” 关鹤卿心跳如鼓,他盯着烛影,脑中飞快盘算着,若这妖物所言非虚… “我要许愿!”他急声道,“第一,我要鹿蓁倾心于我,嫁我为妻!第二,我要金榜题名,官至宰辅!第三,我要享尽人间荣华,长生不老!” 烛影金色眼眸微眯:“关公子倒是贪心。不过...既是你愿,我自当相助。” 他缓缓道:“鹿蓁之事,我可助你。但功名富贵,需你自身努力。我可保你科场顺利,却不能替你读书。至于长生不老……”他顿了顿,“此乃逆天之举,需从长计议。” 关鹤卿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能得鹿蓁已是天大喜事,便道:“那便先助我得鹿蓁芳心!” “可以。”烛影笑了笑,“但从今日起,你需戒除淫欲,保养元气。我会暗中施法,让鹿蓁对你渐生情愫。但你也要勤读诗书,精进才学。你若腹中空空,纵有法术相助也难长久。” 关鹤卿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每日子时,我会来教你一个时辰。”烛影身影渐淡,“记住,此事不可告人,否则愿力自消。” 话音刚落,烛火便恢复如常。房中只剩关鹤卿一人。他摸着怀中金元宝,又看看桌上莲花灯,忽然放声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从此,关鹤卿果真改了性子。 他不再偷看春宫画本,每日鸡鸣即起,读书练字。还特意请了武师练习骑射。他诗赋文章突飞猛进,连书院夫子都惊叹:“鹤卿开窍了!” 烛影每夜子时现身,不仅教他文章,更指点他如何与鹿蓁相处。 “鹿小姐喜琴,尤爱《高山流水》。你明日可邀她游湖,我已安排琴师在画舫等候。” “她前日读《长恨歌》落泪,你后日送她一枚白玉环,附笺写‘“初见惊鸿影,再逢已倾心。愿为比翼鸟,连理共此生。” “她体寒,畏冷食。下次送点心,记得要温热的桂花糕。” …….. 关鹤卿一一照做。果然,鹿蓁对他越发青睐,眼中情意日渐深厚。 三月三,上巳节。关鹤卿依烛影之计,约鹿蓁同游西子湖。 画舫精致,琴声悠扬。关鹤卿与鹿蓁对坐品茶,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 “关公子近来文章精进了许多。”鹿蓁斟茶,腕上金镯轻响,“昨日爹爹看了你送来的《治河策》,都赞有理有据。” 关鹤卿谦道:“关某才疏学浅,伯父过誉了…” 他这话倒不全是虚伪,烛影所教确实精妙,那篇《治河策》是烛影口述,他润色而成。 鹿蓁抿唇一笑,正欲说话,忽听岸边传来惊呼:“落水了!有孩子落水了!” 两人探头望去,见一幼童在湖中挣扎,春寒料峭,湖水刺骨,岸边人群慌乱却无人敢救。 关鹤卿本能退缩,脑中却响起烛影的声音:“跳下去救人,我会保你无恙。” 他一咬牙,脱去外袍跃入水中。湖水果然冰冷刺骨,他奋力游向孩童,抓住那孩子衣领往回拖。岸边有人抛来绳索,他一手拽绳,一手抱孩,艰难游回。 上岸时浑身湿透,他将湿衣脱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劲瘦腰身。鹿蓁忙递来斗篷,目光掠过他裸露的肌肤,脸一红,别开眼去。 孩童家人千恩万谢,围观者纷纷称赞:“关公子真义士也!” 关鹤卿裹着斗篷,冻的嘴唇发紫,却强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看向鹿蓁,见她眼中满是担忧与钦佩,心中暗喜。 当夜烛影现身笑道:“今日之事甚好。鹿蓁已对你动心,接下来只需再添一把火。” “如何添?”关鹤卿忙问, 烛影取出一枚香囊:“这里面是我特制的‘情思香’,你明日送她,只说是在寺庙求得,可安神静心。她放在枕边,夜里便会梦到你,情根深种….” 关鹤卿接过香囊,嗅到淡淡香气,与那莲花灯的烛火气味相似。 “烛影,你为何如此助我?”他忽然问,“妖物助人,难道没有所求?” 烛影只淡淡道:“我不想做妖,需积功德方能回返天界,助你达成善愿,便是我的修行。” “善愿?”关鹤卿失笑道,“我想要美色,想升官发财,这算善愿?” “你若真心待她,夫妻和睦,便是善缘。”烛影语气诚恳,“至于功名,你若为官清正,造福百姓,亦是善果。” 关鹤卿心中嗤之以鼻,面上却极为恭敬:“放心,你我定不负你所望。” 烛影点头,身影消散。 此后两个月,关鹤卿与鹿蓁感情日笃。他送的香囊,让鹿蓁夜夜好梦,梦中皆是两人花前月下,琴瑟和鸣。 她看关鹤卿的眼神越发缠绵,满是爱意。 鹿家起初不悦,但见女儿真心喜欢,关鹤卿又确实才貌双全,且近来名声极佳,便也松了口。 六月初六,关家正式提亲。鹿家应允,婚期定在八月中秋。 消息传开,人人都道关鹤卿走了大运,竟能攀上这等高枝。 婚期既定,关鹤卿更是志得意满。 这天夜里,他取出那盏莲花灯,对着烛火呼唤:“烛影!烛影!” 白烟袅袅,烛影现身,他仍是一袭白衣,白纱覆面。 “唤我何事?”烛影声音平静, 关鹤卿翘腿而坐,斜睨着他:“鹿蓁已是我未婚妻子,鹿家也已认下这门亲事。烛影,你功不可没。” “恭喜。”烛影淡淡应道。 “不过……”关鹤卿春风得意,“你既认我为主,往后也要继续侍奉。待我做了鹿家女婿,还要你助我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烛影沉默不语,关鹤卿见他犹豫,冷哼一声,从灯中取出那支白烛,拿在手中把玩:“你可别忘了,你的本体在我手中。若敢不从,我便将此烛折断,投入火中!让你魂飞魄散!“ 谁知烛影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诡异,完全不似平日温润。 关鹤卿心头一凛,攥紧蜡烛后退半步:“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得可怜。”烛影缓缓抬手,摘去面上白纱。 关鹤卿这才看清那张脸,他胃中翻腾,险些呕吐。 烛影的面上血肉模糊,似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坑洼不平,露出森森白骨。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明亮,此刻正嘲讽地看着他。 “你,你……”关鹤卿骇然失色,“你这脸…” “很恶心,是吧?”烛影抚摸自己残缺的脸,声音依旧平静。 “你...你不是佛前宝烛吗?怎会...” “是佛前宝烛不假。”烛影轻叹,“我在佛前受香火供奉五百年,早生灵台,化出人形。却偏偏被两只金鼻花毛老鼠精啃噬真身,破了相,污了灵性。被丢弃下界,流落人间。后来被工匠拾去,做了花灯里的蜡烛。” 关鹤卿浑身发抖:“那...那你为何帮我?” “帮你?”烛影嗤笑,“我何曾帮你?我帮的是我自己。” 他步步逼近,残面在烛光下更显恐怖:“那日灯会,我对鹿芷一见倾心!我盼着她买下我,日日相对,哪怕只看着她也好。” “可是你……”烛影眼中闪过怨毒,“你抢先将我买下….” 关鹤卿猛然醒悟,失声叫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是要帮我,你是要借我接近鹿蓁!你想鸠占鹊巢!” “聪明。”烛影轻笑一声,“我真身残缺,化形后便是这副鬼样子,如何配得上她?如何敢以真面目相见?但你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我能借你之身,与她厮守……” “你休想!”关鹤卿怒吼,“妖物!去死吧!”他用力折断手中的蜡烛, 可烛影却狂笑起来:“蠢货!你买了两盏灯,早已将有我真身的那盏转赠于她!关鹤卿,你可知那一刻我是何等狂喜?!” “这是天意!天意让我接近她,天意让我……取代你!哈哈哈哈!”烛影放肆大笑,“你手中拿的不过是普通蜡烛,我的真身……早随着另一盏灯,挂在鹿蓁床头,与她日夜相对!” 关鹤卿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这几个月,我借你之口说情话,借你之手送礼物,借你之身表深情…”烛影的脸几乎贴到关鹤卿的鼻尖,“鹿蓁爱的,从来不是你关鹤卿,而是我!” “不……不可能……”关鹤卿喃喃。 “那些妙语连珠的话是你自己想出的?体贴入微是你本性如此?”烛影嗤笑,“关鹤卿,你骨子里就是个卑劣小人,贪婪虚伪,淫邪无耻。没有我,你连鹿蓁的衣角都碰不到!” 关鹤卿脸色惨白,忽然想到什么尖声道:“你,你说过不能违天道!你夺舍害命,必遭天谴!” “谁说我要害你?”烛影直起身,“我只是要你……心甘情愿让出这具身体。” 他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火焰,轻轻点在关鹤卿的眉心。 关鹤卿只觉神魂一荡,意识渐渐模糊。烛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睡吧…等你醒来,便会‘想通’,为了与蓁儿长相厮守,你愿付出一切,包括这身皮囊…” 烛火摇曳,映着关鹤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五日后,关鹤卿“病愈”,给鹿蓁递了帖子,邀她去城外别院赏桂。 她欣然前往,院中一株老桂花开得正盛,香飘满园。 “小姐,要不奴婢在外头等着?”雪儿笑道。 鹿蓁点点头:“既已定亲,不必如此拘礼。你若无聊,回去便是。” 她推门而入,见关鹤卿立在窗前,身姿挺拔。 “你身子可好些了?我听说你病了..” “无妨,蓁儿…”他笑容温柔,忽然唤她小名。 鹿蓁心尖一颤:“你今日……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鹿蓁仔细端详他,“眼神……更温柔了。” 关鹤卿伸手轻抚她脸颊:“许是太久未见,相思成疾。” 他的指尖微凉,鹿蓁却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垂下眼睫,声如蚊蚋:“我们不是前几日才见过……” “你我既已定亲,何必再拘礼?”关鹤卿将她拉近,低头吻了下去。 鹿蓁初时僵硬,渐渐软在他怀中,他吻的炽热缠绵,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鹿蓁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许久,他才放开她。鹿蓁伏在他怀中喘息,脸颊绯红。 “你……往日那般守礼,今日怎如此孟浪?”她嗔道,眼中却漾着春水。 关鹤卿低笑,嗓音微哑:“我忍了太久…蓁儿,对着你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能当真做的了柳下惠?”他抬起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红肿的唇,“我想要你,想得发疯…” 这话直白露骨,鹿蓁羞得想逃,却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我这君子是做不成了….”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蓁儿,可以吗?” 鹿蓁心抬眼看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深情,眼中的火焰灼得她心尖发颤。 “嗯。”鹿芷满脸通红,心跳如鼓。 此刻情郎热情如火,她如何抗拒得了? 红帐落下,衣衫渐褪。关鹤卿极尽温柔,处处顾着她感受。鹿芷初尝云雨,与他极尽缠绵,共赴巫山。 事毕,鹿蓁蜷在他怀中,指尖在他胸膛画圈:“鹤卿,我总觉得……今日你格外不同。” “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她杏眼迷蒙,“好像更懂我了。方才……你怎知我那里……”她羞得说不下去。 关鹤卿轻抚她发丝,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因为用心….蓁儿,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更爱你。” 这话发自肺腑,他看着她睡去,指尖轻抚她眉眼,吻了上去,眼中是尽是化不开的温柔。 中秋大婚之日,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关鹤卿一身大红喜服,更显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他举止得体,谈笑风生,无人察觉这副皮囊下早已换了芯子。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鹿蓁坐在床沿,盖头未掀,紧张得手心冒汗。脚步声近,喜秤挑开盖头,她抬眼对上夫君含笑的眼。 饮过合卺酒,关鹤卿走到床头,取下那盏莲花灯。 “这灯旧了,明日我让人做盏新的。”他作势要丢。 “别!”鹿蓁忙拉住他,“这是我们的定情之物,意义非凡。” “自然不会丢…”关鹤卿心中暖流涌动,“只是这灯罩绢薄,我怕烛火燎着。不如将蜡烛取出,妥善安置,以防走水。” 鹿蓁觉得有理,便看他小心拆开灯罩,取出里面的蜡烛。烛身果然有残缺之处,像是被什么啃过。 “这蜡烛...”鹿蓁有些心疼,“怎么破损了?” 关鹤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将蜡烛用丝缎细细包好,放入玉匣中:“无妨,我会好生珍藏。这蜡烛...于我意义非凡。” 鹿蓁摸着蜡烛忽然道:“说来也怪,自那日你将这灯赠我,我夜夜好眠,还常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 “梦到我们在莲池泛舟,你抚琴我煮茶……”鹿蓁脸微红,“还有……还有一些羞人的梦。” 关鹤卿揽她入怀,柔声道:“那不是梦…蓁儿,从今往后,我们会日日相伴,夜夜相守。” 他吹熄红烛,只留床头一对龙凤喜烛。 帐幔落下,吻细细落下。 “夫君……”鹿蓁喘息着,“……轻些……” “好…..”他应着,却越发热烈。 鹿蓁恍惚间仿佛看见床头那玉匣中微微一亮,映出淡淡金芒。 但她很快沉溺在欢愉中,无暇他顾。 窗外明月高悬,窗内春色无边。 关鹤卿拥着熟睡的鹿蓁,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鬓发,他想起百年前在佛前,听僧诵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今得了这副皮囊,得了心爱之人,可这一切,何尝不是梦幻泡影? 他低头吻了吻鹿蓁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 就这样以关鹤卿的身份,爱她护她,伴她一生。 长夜漫漫,烛心不灭。 一年后,关鹤卿科举高中,殿试时因容貌俊美,文采风流被钦点为探花。加之鹿家暗中打点,仕途一帆风顺,不到五年便官至东州知府。 人人都道关知府年轻有为,夫妻恩爱,传为佳话。只有关鹤卿自己知道,偶尔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取出玉匣,看着里面那支残缺的蜡烛。 烛身上,那些被老鼠啃噬的痕迹,在月光下竟隐隐构成一幅并蒂莲花,双生同心。 第1章 盲鼹 武周文治七年,陇西道肃州城外五十里,有座墨岩岭。 岭下住着个怪人,姓黎名宴,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俊秀,却是个瞎子。 他靠采矿为生,虽目不能视,却能在漆黑的矿洞中来去自如,一双手摸过岩壁,便知哪里有矿,是个什么矿。 附近的百姓都说他是山精所化,不似凡人。 这日清晨,黎宴又背着竹篓进山。他不用竹杖探路,却脚步轻捷,如履平地。 待走到半山腰的一处断崖时,忽然停住了。 黎宴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鸟鸣,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他顺着崖壁滑下,在乱石堆中摸到一个人,身软体凉,浑身是血,身上的料子是极好的绸缎。 “姑娘?姑娘?”黎宴脸上一热,连忙收回手,又唤了两声,女子毫无反应。 他探了探她鼻下,尚存一息,于是将女子背回家中。 黎宴的家是间简陋的石屋,内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他连忙烧了热水,用干净的布巾为女子擦拭伤口。 触摸中发现她额头有处撞伤,最重的是左腿,似是从高处坠下时摔断了。 黎宴为她接骨敷药,动作熟练得不像盲人。等忙完这些,他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昏迷的女子。 黎宴能通过声音气味,空气流动,“看”到周遭事物。这女子轮廓清秀,气息纯净,绝非山野之人。 三日后,女子悠悠转醒。 “这...是哪儿?”她声音嘶哑, 黎宴正坐在床边编着竹篓,闻声转头道:“姑娘醒了…你在山中坠崖,我把你背了回来。” “好痛!”女子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黎宴忙扶住她:“莫动,你腿断了,需得静养。” “我...我是谁?”女子茫然问道,“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失忆了… 黎宴温声道:“想不起来便不想,你既在我家,便安心养伤。待你想起来,我送你走。我叫黎宴,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想了半晌,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好像有人叫我...云溪?” “那便叫你云溪。”黎宴笑道,“云溪姑娘,你饿了吧?灶上有粥,你先吃点垫垫…” 云溪看着他双目无神,却能在屋中自如走动,他拿碗舀粥,居然分毫不差。 “黎公子...你的眼睛...” “天生目盲。”黎宴将粥碗递到她手中笑道,“不过无妨,眼睛看不见,还有其他法子‘看’。” “什么法子?”云溪忍不住问道, 黎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且养好伤,我教你。” 此后云溪便在黎宴家中养伤,黎宴待她极好,每日采药熬药,烧水做饭,无微不至。 他虽沉默寡言,却细心体贴。待伤好些后,黎宴开始教她“用其他法子看”。 “闭上眼睛。”黎宴站在院中温声道,“听。” 云溪闭眼,只听得到树叶沙沙。 “不只是听声音,”黎宴笑道,“听风的方向,听鸟在落在哪个枝头,听叶子摇晃的节奏...这些声音会告诉你,树在哪儿,路在哪儿,人在哪儿….” 他又让她触摸身边的事物:“石头有纹理,泥土有湿度...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模样,用手能‘看’到…” 云溪学得很慢,但黎宴却极有耐心。他带她进山,教她辨认矿脉:“这里的回声空荡,下面可能有洞穴。岩石湿润,附近可能有水源...” 在黎宴的教导下,云溪渐渐能在黑暗中感知周遭。 这日,黎宴又带她去矿洞,洞内漆黑一片,云溪有些害怕。黎宴握住她的手镇定的道:“别怕,跟着我。” 他的手温暖干燥,云溪心中稍安。黎宴牵着她往深处走,边走边说:“这是赤铁矿,颜色暗红,质地坚硬...这是方解石,摸上去冰凉,有菱形纹理...” 走到一处,黎宴忽然停住:“你听!” 云溪侧耳,只听洞深处有极轻微的“滴答”声。 “是水?”她问,“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不止。”黎宴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岩壁上,“这里有玉脉...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取出小锤敲下一块岩石,递给云溪。云溪接过,触手果然温润细腻。 “黎公子….你真厉害。”她由衷赞叹,“明明看不见,却比明眼人还清楚。” 黎宴摇摇头,轻笑一声:“我在这山中长大,一草一石都熟悉。眼睛看不见,反而更敏锐..” 两人在洞中待到黄昏,出洞时夕阳正好,将山峦染成金红。 云溪看着黎宴,忽然觉得,这个盲眼的男子,比世间许多明眼人都看得透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云溪的腿伤渐愈,记忆却未恢复。 她不再纠结自己是谁,白日里随黎宴进山,晚上听他说说矿脉的事,偶尔帮他编竹篓,补衣裳。 黎宴的话不多,但云溪说什么他都静静听着。她讲不出自己的过去,便兴高采烈的说起这些日子的见闻。 山中的小花,林间的野兔,矿洞里的奇石... 黎宴总是微笑的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说到她心坎里。 这夜中秋,月圆如盘。 两人在院中摆了张小桌,黎宴买了月饼,还打了壶酒。 云溪腿伤未全好,不能多饮,只能小酌半杯。 “黎宴,”她忽然问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黎宴一顿,脸颊染上红晕:“我…我见你受伤,自然要救。” “只是如此?”云溪眼眸明亮,似有情丝涌动, 黎宴的俊脸在月光下镀了层银辉,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独居山中多年,从未有人相伴。你来了...这屋子才有了生气….” 云溪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将来要往何处去,但此刻她只想留在这里。 “黎宴,”她鼓起勇气,“若我永远想不起过去...你可愿...可愿一直收留我?” 黎宴转头“看”她,柔情似水:“你若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两人双手交握,云溪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圆月,心中从未如此安宁。 然而好景不长,肃州城来了队钦差。 领头的郑淮,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白无须,眼带桃花。 他是郑王爷的外甥,奉旨来陇西寻找皇室秘宝“地心玉魄”。 据说是上古神玉,埋于地底深处,能通灵性,镇国运。前朝便有记载,说此玉在陇西一带,却始终无人寻得。 郑淮在肃州府衙住了半月,将附近矿脉查了个遍,一无所获。正烦闷时,听知府说起墨岩岭有个盲眼男子,寻矿如神。 “瞎子能寻矿?”郑淮嗤笑一声,“你莫不是说笑?” “大人有所不知,”知府赔笑道,“那黎宴虽盲,却真有本事。这些年他找到的矿脉,比官府探明的还多。只是此人古怪,从不与外人来往。” 郑淮顿时来了兴趣:“带他来见本官。” 知府派人去请,黎宴却拒不下山。郑淮恼了,便亲自带人上山。 到黎宴家时,云溪正背对着门在院中晾衣,她身段窈窕,虽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秀美。 郑淮一眼望去,就觉得这背影眼熟。待云溪转身,他瞳孔骤缩,震惊不已:“崔云溪?!” 云溪茫然看着他:“你….你认识我?” 郑淮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大笑:“何止认识!崔大小姐,你可让在下好找啊!” 他大步上前,云溪警惕的后退一步:“大人认错人了,我叫云溪...” “云溪?呵,崔云溪,陇西崔氏贵女,半年前随父上任途中遭遇山匪,坠崖失踪。”郑淮盯着她,“崔家寻了你半年,没想到你竟在这荒山野岭,跟个瞎子厮混!” 云溪脸色煞白,崔云溪...这名字确实耳熟。 黎宴从外归来,见状挡在云溪身前淡淡道:“大人,云溪姑娘坠崖失忆,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请大人莫要惊吓她。” 郑淮这才正眼瞧着黎宴,见他果然目盲,却气度从容,心中更是不屑:“你就是黎宴?本官奉旨来寻地心玉魄,听说你寻矿有术,限你三日之内,找到玉魄所在。” 黎宴皱眉道:“地心玉魄只是传说,未必真有...” “没有也得找!”郑淮打断他,“找不出来,便是欺君之罪!”他瞥了眼云溪,忽然笑了,“不过...若崔小姐愿陪本官饮几杯酒,说说当年拒婚的缘由,或许本官可宽限几日…” 原来郑淮曾向崔家提亲,被崔云溪以“性情不投”为由拒绝。他怀恨在心,如今见崔云溪落魄至此,自然要折辱一番。 云溪虽不记得往事,却本能的厌恶此人。 她冷声道:“大人请自重。” “自重?”郑淮上前一步,伸手要摸她脸,“本官肯垂青,是你的福分...” “啪!”云溪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郑淮愣住,随即暴怒:“你敢打本官?!”他抬手要还击,手腕却被黎宴牢牢抓住。 “大人,”黎宴声音冷静,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云溪不喜欢你,请大人放尊重些!” “本官难道还不如你这个瞎子?!”郑淮气极反笑,“好,好得很!黎宴…本官改主意了,限你一夜之间,找到地心玉魄!若找不到,莫说你这瞎子,连她一同治罪!” “你们别想跑,我已经派人把出山的路都封死了…”说罢甩袖而去,随从放下狠话:“明日辰时,来取玉魄。若交不出,你就等着死吧!” 人走后,云溪气的浑身发抖。 黎宴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我...我真是崔云溪?”云溪颤声问,“我若真是...会不会连累你?”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云溪。”黎宴轻抚她的背,吻上她纤白的手指,“地心玉魄...我或许知道在哪儿。” 云溪一惊:“真有此物?” “墨岩岭深处,确有一处奇异矿脉。”黎宴思索片刻道,“我幼时误入,摸到过一块温润如玉的石头,触之生暖,似有灵性。但那里地势险恶,我从不敢深入。” “那现在...” “现在不得不去了。”黎宴苦笑,“郑淮此人睚眦必报,若不交出玉魄,他不会放过我们。” 他让云溪在家中等待,自己收拾工具进山。云溪却一把拉住他坚定的道:“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黎宴连忙摇头, “正因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云溪坚定道,“你教过我听声辨位,我能帮你。再说我在此处,那郑淮又来了怎么办…” 黎宴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两人连夜进山,黎宴牵着云溪,在漆黑的山林中疾行。他虽盲,却对山路了如指掌,哪里有沟,哪里有坎,都一清二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绝壁。黎宴停下沉声道:“玉魄就在这崖下….但崖壁陡峭,只有一条窄缝可下。” “我跟你下去。”云溪抓紧他的手, 黎宴叹了口气,解下腰带将两人的手腕系在一起:“溪儿,抓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两人贴着崖壁缓缓下行,他的手稳而有力,云溪闭着眼,全凭黎宴引导,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 下到崖底,此处是个天然洞穴。洞中却有点点荧光,是岩壁上的夜光石发出的微弱光芒。 黎宴蹲下身,手掌贴地:“在这里...地下三丈深处,有玉脉。” 他取出小镐开始挖掘,云溪在一旁帮忙搬石。两人挖了半个时辰,岩层渐松,黎宴忽然停住:“到了。” 他小心翼翼把扒开碎石,露出底下的玉脉。那玉呈乳白色,温润如脂,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最奇的是,玉脉中心有块拳头大小的玉心,光华流转,似有生命。 “这就是...地心玉魄?”云溪惊叹,“果然极美!” 黎宴小心的将玉魄包好,系在腰间,他拉住云溪道:“走,我们回去。” 等出洞时,天已微亮。两人攀上崖顶,正要下山,却见郑淮带人正守在那里! “黎宴,你果然有些本事。”郑淮盯着他腰间的包裹,眼中闪过贪婪之色,“把玉魄交出来!” 黎宴将云溪护在身后:“玉魄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让溪儿回家!” “自然。”郑淮笑道,“本官只要玉魄,至于崔小姐...本官会将她送回崔家,也算成全你们一段‘缘分’。” 黎宴听出他话中恶意,缓缓道:“我要亲眼看到溪儿安全离开。” “你一个瞎子,怎么看?”郑淮嗤笑,忽然挥手,“拿下!” 随从一拥而上!黎宴虽盲,却动作敏捷,他推开云溪叫道:“快走!” “我不走!”云溪快速的捡起石头砸向最近的人。混乱中,郑淮抽出佩剑,直刺黎宴的后心! “小心!”云溪扑过去推开黎宴,剑锋擦过她肩头,鲜血顿时涌出。 黎宴闻见血腥味,勃然大怒。他转身夺过一人的佩刀,听声辨位,刀光如练,逼得郑淮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郑淮气急败坏,“放箭!!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张弓搭箭,危急时刻,黎宴忽然将玉魄抛向空中:“玉魄在此!” 众人皆抬头望去,黎宴趁机拉着云溪往崖边退。郑淮接住玉魄,大喜过望,却见两人已退到崖边。 “想跳崖?给我射!”箭如雨下。 黎宴将云溪护在怀中,背心中了两箭。他闷哼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纵身跳下悬崖! “不!!”云溪尖叫,“黎宴!”情急之下昏了过去。 郑淮忙命人下山搜寻,黎宴不知所踪。 云溪醒来时,已在崔府。所有往事,如潮水般涌回。她真的是崔云溪,半年前随父赴任,路遇山匪,坠崖失忆... “黎宴...”她泪流满面, 崔老爷夫妇见女儿回来,喜极而泣,重重谢了郑淮。可很快发现,女儿常常独自对着窗外发呆,似有重重心事。 郑淮回京复命,献上玉魄,龙颜大悦,封他作了少府监丞。他得意洋洋,又派人向崔家提亲,说要娶崔云溪为妻。 崔家应允,可崔云溪当着媒人的面,将聘礼扔出府门怒道:“我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与他为伍!” 崔老爷叹气道:“云溪,郑家如今圣眷正隆,得罪不起啊...” “父亲怕得罪,女儿不怕。”崔云溪冷声道,“郑淮逼死黎宴,我恨死他了!女儿要上金銮殿告御状!” 她真的写了状纸,要去告御状,把崔老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状纸烧了。 崔云溪不再理会其他,开始研读矿脉典籍,她还常去墨岩岭,寻找黎宴的踪迹。 一年过去,黎宴音讯全无。人人都说,他定是摔死了。 可崔云溪只是不信,执意寻找。 这年冬至,崔家又为她说了几门亲事,都被她拒了。 崔夫人哭道:“你何必如此?那黎宴不过是个瞎子矿工...” “他不是瞎子!”崔云溪认真道,“他教我听声辨位,教我摸石识矿,他让我知道,眼睛看不见不可怕,心盲才可怕!” 她转身回房,闭门不出,只是钻研矿书典籍。 消息传开,都说崔家小姐被山精迷惑,神志不清。这话传到宫里,竟惊动了当今女帝。 皇帝武明月信佛慕道,对奇闻异事颇有兴趣。听闻此事便召崔云溪入宫,要亲自问询。 紫宸殿上,她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崔云溪跪在阶下,不卑不亢。 “崔云溪,朕听闻你为个盲眼男子,拒婚多次,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为何?” 崔云溪将往事娓娓道来,她坠崖失忆被黎宴所救,两人相依为命,互生情愫,郑淮如何逼索玉魄,黎宴如何为护她跳崖... 她说得平静,殿中众人却听得动容。 说到黎宴坠崖前那句“我会回来找你”,崔云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皇帝沉默良久,叹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也是个奇人。”她忽然问,“你说黎宴教你识矿辨玉,你学了几成?” 崔云溪一怔:“民女愚钝,只学了些皮毛。但黎宴说民女有天分,若勤加研习,未必不如他。” “好!”皇帝笑着点头,“朕破格擢你为‘辨玉使’,隶属将作监,专司寻矿辨玉。你可愿意?” 崔云溪大喜,毫不犹豫的道:“民女愿意!谢陛下隆恩!” 她要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巡查各地矿脉,或许...或许能找到他! 崔家上下喜气洋洋,崔云溪换上官服,束发戴冠,极为英气。 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旨巡查陇西矿脉。 两年时间,崔云溪走遍陇西各州。她凭着黎宴所教,加上自己苦学,竟真寻到几处新矿脉,其中还有一处金矿。 皇帝龙心大悦,下旨嘉奖,又升她为将作监丞。 可黎宴依然杳无音信,这年秋季,崔云溪奉旨巡查河西道。行至张掖时,听闻城外有座盲山,山中矿脉奇特,常有盲眼男子在那儿寻矿。 崔云溪心中一动,立刻前往。 盲山矿洞错综复杂,漆黑如夜。下属举着火把,战战兢兢的道:“大人,这洞深得很,常有矿工迷失其中...” “无妨,我自己进去。”崔云溪解下官帽,束紧衣袖,“你们在外等候。” 她独自入洞,闭上眼睛听风辨向,触岩知矿。走了约莫一刻钟,忽然听见深处传来敲击声。 循声而去,见一男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岩壁。他衣衫破烂,满脸污垢,但那张脸的轮廓... 崔云溪呼吸一滞,颤声唤道:“黎,黎宴…” 男子闻声抬头,可眼中一片茫然:“姑娘...认识我?” 崔云溪扑了过去,见他紧紧抱在怀里,心如刀割,却强作镇定:“你是我的情郎…我找你两年了。” 黎宴有些羞涩,不由得愣住:“情郎?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年前你坠崖受伤,失去了记忆..”崔云溪摸着他的脸叹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黎宴的手微微一颤,眼前女子的触碰和声音,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我真的…..?” “是。”崔云溪泪中带笑,“你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不过现在,我找到你了。” 她将黎宴带出矿洞,安置在驿馆。亲自为他梳洗换药,他背上果然有两道箭伤旧疤。 黎宴虽不记事,却极其信任崔云溪。她喂他吃药,他便吃。给他包扎,他便静静坐着。只是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时满头冷汗。 “我梦见...梦见跳崖...”黎宴声音发颤,“那女子..” “是我。”崔云溪轻声道,“你为我中了两箭,却还护着我...” 黎宴怔怔“看”着她,有些羞赧:“我…又傻又笨…还是个瞎子….你….不嫌弃我吗?” “不嫌弃…”崔云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在崔云溪的悉心照料下,黎宴的伤渐渐好了,记忆虽未恢复,但对她的依赖日深。 这日,崔云溪带他去看矿,她故意选了个复杂的矿洞。黎宴一进去便如鱼得水,他不用崔云溪牵引,便自如地在洞中行走,不时停下摸着岩壁:“这里有铜...这里是铁矿...咦,这下面...” 崔云溪让人在此处挖掘,果然挖出一处上好玉脉。 回京后,崔云溪将黎宴安置在府中。她向皇帝禀明实情,她叹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缘!既如此,朕准他在将作监协助你,也算成全你们。” 黎宴虽无官身,却常随崔云溪出入矿区。他寻矿的本事丝毫未减,甚至更精进。 朝中虽有非议,说崔云溪为官,却带着情郎在身边不成体统,但女帝笑道:“能者为先,黎宴虽盲,却能为国寻矿,有何不可?” 无人再敢多言。 三年后,崔云溪升任将作监少监,培养了大批人才。她与黎宴走遍大江南北,为朝廷寻得矿脉无数。 两人虽未成亲,却形影不离,相濡以沫。 这年清明,崔云溪带黎宴回墨岩岭。 站在当年坠崖的崖顶,黎宴忽然道:“其实...我……” “什么?” “我不是人。”黎宴轻声道,“我是山中鼹鼠所化的妖….因误食灵草,开了灵智,化作人形。所以才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寻矿如神...” 崔云溪怔住,随即笑了:“就这?我早猜到了….” “你不怕我?”黎宴心中惴惴不安, “怕什么?”云溪握住他的手,“我只知你是我的黎宴。你救我护我,一心爱我...足够了。” 低山风拂过,花雨纷飞。 “溪儿,若有来世...”黎宴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还来寻你…“ “宴郎,来世太远,”崔云溪打断他,“只要今生,今生你我相守,足矣…” 很多年后,民间流传着盲眼矿神与辨玉女使的故事。说他们携手寻遍天下矿脉,为朝廷立下大功。 他们一生未嫁娶,却比许多夫妻更加恩爱,还说那盲眼男子其实是山神,专为守护女子而来... 将作监的档案里,记载着他们的故事,如地底矿脉,深沉绵长,永不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