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权拒绝签收》 第1章诡异的收件人 盛夏,珠三角工业城市D市。 钟小强从粤北山区老家来到D市当外卖员。入眼处,车水马龙,绿化带葱郁整齐,厂房里轰鸣清脆,CBD光鲜耀眼,咖啡馆香气袭人,各大酒店林林总总,高档小区处处皆是……这让以前只进过县城的小强眼花缭乱,就像一脚踏进了奇异大花园里。 办完入职手续已经晚上了,接到的第一单活就是把一份寿司送到翠湖小区7栋B座1204室。小强十二分激动,滑动手机屏幕接单的手美滋滋的发抖,他赶紧去启动已经擦得锃亮的电单车,一秒钟他都不想耽误,要从第一份活开始好好揾钱。 有个同事看了看送餐地点,嘴一咧,瞳孔放大,欲说还休。 “是翠湖小区啊……那地方有点……” “有点咩?”小强追问。 “哎,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另一个同事摇了摇头。 “刚出来混,该踩的坑还是要踩的。”第三个同事最后拍了拍他肩膀。 …… 钟小强没想那么多,赶紧取了餐就跟着导航兴致勃勃去往目的地,心想,怕毛,号子里老子不也待了好几年! 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圆月就挂在天上,周围环境优美,草木花香沁人心脾,钟小强站在门口,看着小区里万家灯火通明错落的样子,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目不转睛望着,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可以如此美好,屋子里有温馨的灯光,阳台上有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开出花朵,还有一家人坐在亮堂的客厅里,柔软的沙发上说说笑笑…… 每扇窗户都像一个月亮,照亮了他的心,他的未来,他的梦想。以后能在这样的小区有个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家,和这样的人成为邻居,让自己成为D市的一部分,真正属于、真正融入这个城市成了他此刻努力的终极目标,那一个个灯光里,有他愿意为之拼尽全力奋斗拼搏的梦想,此时这股感觉非常强烈,每个细胞、每寸肌肤都在蓬勃跳动,充满了前进的力量,这D市是来对了…… “太好了!”小强暗暗给自己加劲。 小区挺大,单元楼都长得差不多,小强很快走懵了。他已经在里头兜兜转转了好一阵子,越走心越急。此时,散步的人已寥寥无几,四周寂静,只有一阵夜风突兀地刮过,卷得路旁的紫薇树发出一阵簌簌的乱响。就在这风声刚落下的间隙,小强下意识地一转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一个穿着鲜红睡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她头戴一顶黑色大檐帽,脸上蒙着黑口罩,裹了个严实。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是在他转头的瞬间,凭空凝聚在了那片夜色里。这大晚上的,小强感觉瞬间心跳超过一百三了。 “请,请问7栋怎么走?”小强感觉到自己声音都有点打怵。 他忽然想起同事们说起这个小区的眼神…… 女人轻飘飘停下脚步,没有抬头正眼看他,缓缓抬起一条手臂,苍白得如同一截落入深潭的白玉,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极冷的寒凉。倒是每个指甲上都涂了正红色的指甲油,成了黑夜中诡艳又突兀的色彩。 “谢谢,谢谢啊。”小强提着外面袋连跑带颠就过去了,回头的时候,发现那女人竟然消失不见了,左看右看都没有,只有婆娑树影在一轮月色下轻轻摆动,就像压根没出现过一样…… “妈的,什么鬼地方。”小强心里骂着。 跑到单元门一看,呀,根本不是七栋,而是十四栋!幸好一个老阿婆出来丢垃圾,问了她才知道正好在女人指的相反方向…… 眼看着要超时了,小强一路小跑,冲到了7栋门口。刚好有人进去,自己就跟着蹭进了单元门,省去开门时间,直奔电梯。穿堂风掠过,声控灯忽明忽暗,刚才开门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棒球帽走在他前面,临近电梯的时候,忽地一个转身,闪进了步梯间。 电梯关门的刹那,小强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十二楼到了。小强这才发现整个翠湖小区主打“省电”,从小区路灯到单元楼里的声控灯,要么不亮,要么黯的几乎都没法分清钥匙。通道很静,小强打开手机补光这才好容易找到1204室。 “咚咚——” 敲门声在空寂的走廊里格外突出,墙上的灯管忽然“兹拉”闪了一下子,吓了小强激灵。 定神后,才听到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在晃动,伴随着窸窸窣窣、似人非人的杂音,钻进耳朵里。 “你好,外卖。”小强的声音干涩发紧。他很想立刻丢下东西回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这时,一只毫无血色的手臂从门缝里缓缓伸出。惨白,修长,五指纤细得近乎畸形,关节异常突出,上面涂着的鲜红指甲油,这一幕怎么如此熟悉? 小强倒吸一口冷气——这只手,这指甲……不就是楼下那个指路的女人吗?! 此刻满脑子都回荡着儿时听阿妈讲的《西游记》里“白骨精”,带着陈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外卖脱手的瞬间,小强几乎是魂飞魄散地扭头就跑。疯狂按下行键,可电梯牢牢停在29层,纹丝不动。他一秒都不想多等,一头扎进漆黑的消防通道,沿着楼梯拼命向下狂奔。 就在一个转角,小强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等到两人同时发出尖叫声才知道撞上了一个蹲在楼梯上的人。定了定神,隐约可见这人棒球帽黑T恤不正是开单元门那个人么! “对不住,对不住。”小强根本顾不上对方,赶紧继续往下跑去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翠湖小区人人都不正常,怪不得其它快递员都避之不及。 直到一口气冲回灯火通明的楼下,他才感觉又活过来了。冲到保安亭窗口,一把抓回抵押的身份证。 “你怕啥?偷东西了?”保安狐疑地打量慌里慌张的样子。 “你才偷东西了呢。”小强不客气怼回去,两手一摊,浑身哪有能装东西的地方! 踏上自己依然锃亮的电动车,拧动转把,头也不回地开出去了。 半路上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个差评,就是刚才翠湖小区1204的安娜。 明明准时送达,外卖无损,食品安签也都完好,本人也接收了,为咩给差评?钟小强赶紧打电话过去询问,可对方根本不接。他掉头返回翠湖小区想上去问个明白,可这一次保安不让他进,还说他是刻意骚扰,没安好心,再不走就报警…… 第二章租个凶宅住 钟小强吃了这个哑巴亏,回去的时候听别的快递员说,也有送过安娜的,从来没见过她真人,还听说凡是送往翠湖小区的,基本都是差评,那就是快递员的“噩梦”。还说有的外卖员就因为翠湖小区送的多,最后心态崩了。住那的人都魔怔一般,看快递员的眼神就像看过街老鼠,恨不得上去揍一顿,住户也都跟外卖员结了仇似的。 这第一单失败,并没有消磨小强的志气,后面几单他都很勤快,没几天就摸透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知道走哪条路人少车少又快。 潮热的风吹过脸颊,带着一股黏糊糊的让人暴躁的热浪。树上知了聒噪个没完,地上蚂蚁忙着搬家。 天气预报说今晚强台风要来,快递突增,今天已经送了九十七单了,还没有看到台风的影子。刚咬一口老家带来的艾角,就听到外卖订单提示音,滑动屏幕一看收货地址又是翠湖小区,心里立刻凉了一截,可已经手欠接了这单。 再看详细地址,7栋B座1204室。 “啊,又是安娜!”钟小强恨不得抽自己一下。 上次给安娜送餐,脊梁骨发凉的感受和差评的阴影还没彻底缓过来。 这次她点的是D城最有特色的烧鹅濑粉。虽然隔着袋子,还是隐约能闻到里面的透出的香味。在老家的时候他就听说烧鹅濑粉的大名了,据说地道的濑粉烧鹅皮“玻璃皮”,色泽枣红油亮,口感酥脆,咬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个工艺是通过充气、烫皮、刷糖水、风干等好多个复杂的步骤完成的。他算计着等自己拿到第一份工资就是去吃一碗最正宗的烧鹅濑粉,通过这个仪式让自己和这个城市建立起真正的关联。 在建立关联这件事上,钟小强这几日穿梭于街头巷道,办成了一件大事:安身之所。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老街区尽头,找到了一栋名叫“握手楼”的出租屋。二房东把其中朝阴面的203室租给了他,两室一厅,租金仅是市价的一半。就这间屋子便宜,邻居们都知道,因为这里死过人,成了大家眼里的“凶宅”,甚至不少原本住二层的也搬到了四层、三层。 小强不是不在乎这个,而是必须接受这个,初来乍到,家中无依无靠七十多的老母亲又被逼债上门,这钱省下一块是一块。 钟小强一边想象着日后自己吃上27块钱一碗的正宗烧鹅濑粉的样子,一边往翠湖小区加快速度骑电车,风越来越紧了,同事说了D市的台风上午预告下午就到,根本不给你准备的时间,而且刮起来天昏地暗的吓人。小强以前住山区,泥石流、山洪见过,可强台风还是头一次真正体会。 他想这次一定让那个叫安娜的客户亲自签收,让她当面检查外卖没有任何问题,不能再有差评了。 车至半途,狂风骤起,平路比上坡还费劲。钟小强那头枯草般的黄发被吹的一根根竖起来,反正路上没人就索性把油门拧到底,让风拍打着躯干,风驰电掣的感觉真好,整个人仿佛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力量。 “阿强,怕毛,你无所不能,冲啊!”他的话留在风里,力量聚在了心里。 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全是紧急通知,强台风“夹竹”提前正面登陆,呼吁大家立刻停工停业停产,做好抗灾准备。 这是钟小强的最后一单,他满脑子都是回去后吹风扇、喝啤酒、隔窗欣赏台风的“摆烂”计划。然而,天不作美,此时已经黑云压城,狂风嘶吼,瞬间天昏地暗,暴雨如瀑布般连个前奏都没有,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将他彻底浇透了。 “怕毛!台风暴雨难不倒小老子!揾钱还债顶硬上!”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要在更大的雨到来之前赶紧完成这单。 眼看终点只剩一公里,模模糊糊中,看到前方路面有水洼反光。他心一横,心想也就是没多深的积水,猛转电门加速通过,不料这不是积水,而是一片深坑!等自己梦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人仰马翻,浊水上身。这才看清旁边压着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同行,也是人车两翻。 还没等他们爬起,第三辆电动车呼啸而来,又撞上了! “你眼瞎啊!这儿都倒下两个了还往上撞!”阿强的叫骂声刚出口,就被狂风吹走了大半。浑浊的水上抓了好几下这才抓到到那只刚才被撞飞人字拖。 “对不住啊大兄弟!雨太大了真没看见!”马大壮一边道歉,一边意识地紧紧护住怀里的包裹,“我最后一单,翠湖公寓,就在前头!”即使自己浑身湿透,他也绝不能让货物受损,这份固执的敬业精神是他恪守的生存之道。 “我也送翠湖公寓,是文件……”小细腿陈卓挣扎着说。文件有防水袋密封,他倒不那么紧张。 台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凶猛,两旁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犹在耳畔般响亮清脆,让他们一哆嗦,这要是砸在身上,轻者骨折,重则瘫痪啊。 钟小强抹去模糊视线的雨水,寻出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卷宽胶带:“把车缠在一起!再耽搁下去,咱们谁都别想走了!” 这是他从同事那听说来的保命经验。 “好主意!大兄弟,你真有办法!”马大壮凭借壮实的身躯稳住车架,陈卓在一旁协助,小强则用胶带飞快地缠绕。三辆车被牢牢绑成一个整体,随后又用绳子将彼此的腰连在一起。 “一、二、三——推!” 三人喊着号子,虽然缓慢移动,却顶住了大风大雨,拼尽全力,一步一步,艰难地趟过深水,终于上正经水泥路了。 三人顶着狂风暴雨冲到翠湖小区正门口,岗亭里,一个保安不紧不慢地将登记本从窗口缝隙中推了出来,示意他们按规矩押证签字。 “大哥,”马大壮凑上前,雨水顺着他憨厚的脸庞滑落,“这大台风的,您行个方便呗?我们件都快超时了。大家都不容易,相互理解一下,我们保证快进快出!回头给您补上也成啊!” “那能行吗?”保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出了事你负责?我知道你是谁啊?再说这儿曾经……反正,我告诉你,就是一百级台风来了,也得按规矩办!”说完,他重重坐回塑料凳,翘起二郎腿,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啜了口枸杞茶。看到别人风里雨里低三下四,自己的心怎么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开心,不,准确的是幸灾乐祸,虽是看门保安,可这外来人员进进出出是要看自己脸色的。 无奈,三人只得迅速签字押证,抓起各自的包裹,一头冲进暴雨里,奔向7栋B座1204室。 直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他们才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几乎同时看清了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姓名。 三个包裹,收件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安娜。 第三章隐藏的过去 “大兄弟,你以前送过这儿吗?”马大壮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到门楣上那面幽幽反光的“风水八卦镜”,心头忽然一紧,想起自己跑快递一个月来收到的唯一一个差评——正是来自这个地址。当时收件人要求把包裹放门口,他担心被清洁工误拿,就好心挂在了门把手上。结果第二天,一个冰冷的差评赫然在列,理由是他“未按要求放置”。 此刻,那段憋屈的记忆混合着窗外劈里啪啦的雨水,加上手边不怎么干净的快递外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被大壮这么一提,小强窝在心头的火又窜了上来。那女人先是指错路,反手又是一个恶意差评,这哪是脑袋被驴踢了,分明是成心找茬!一股混社会时的暴戾血气猛地涌上头顶,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一个过肩摔将她摔在地上满地找牙的场景……可就在这时,想起老家阿妈总挂在嘴边的话:“强仔啊,在外头要忍,多想想,千万别动手……” “没准又是差评。”钟小强敲了半天门,没开。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过堂风呼啸着灌进来,雨点摔在墙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盖过了敲门声。他下意识瞥了眼幽深的走廊,那晚独自在这送餐时的心悸感又泛了上来,黑暗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还是白天好,哪怕台风把天都刮黑了。 “无故差评,不会吧?”送文件的陈卓靠在墙边,又检查了一遍文件袋封口,“没超时,件又没坏……”他打量着钟小强——湿透的白色冰袖紧贴手臂,底下青黑色的纹身若隐若现。刚才这黄毛攥拳敲门时手背青筋暴起的样子,让陈卓觉得那差评未必全是顾客的错。 钟小强不屑扫了他一眼,过来人身份很笃定地说:“切,天真。有你哭的时候。提醒你别抱幻想,否则会受伤的。” 马大壮没参与对话,他正忧心忡忡地盯着猫眼。上次送货连人影都没见着就吃了个差评,此刻他已经想好开场白了,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只要说清楚了一定没问题…… 陈卓送的是文件,站在一边等门开。淋湿的袖子上卷,手腕上隐约露出一道道交错的白痕,在水滴的映衬下伤疤新长的皮肤更白净、更清晰了。他拉下袖子,看向门牌号。空气凝固了片刻,两人都看到了,目光停顿片刻不约而同回到门上,皱眉等着。 钟小强看陈卓不信的样子,狡黠一笑,给自己找点乐子:“新来的,要不咱们打个赌,赌十块钱。” “行。”陈卓一口答应。他就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阿强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心里琢磨着,难道没听到?只好打电话试试。 “这垃圾看着有好几天了,发霉长毛了,不会家里没人吧……”马大壮指了指防盗门旁边被过堂风吹乱的黑色垃圾袋,橘子皮长了毛茸茸的霉斑,好几种联想在他心头缓缓升起。 钟小强拨号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巴起来。心里想到前阵子同事送外卖,从下单到送达也就是四十多分钟的功夫,结果就成了案发现场的当事人,被带走问话做记录折腾了小半天,所有的黑历史和社会关系都被挖出来了。 谁都有想极力隐藏的过去……这就是小强最害怕的地方,自己那点要是被挖出来,前途尽毁,在D市混不下去了。 他猛地挂断还没接通的电话。“走了!”他把烧鹅濑粉挂上门把,拍照,上传平台。虽然明知下单也就不到一个小时,意外可能性不大,可这风险实在担不起,他必须时刻小心翼翼把自己隐藏好,家中老母亲还指望着自己带钱回去呢。 转身就走,却被吹进来的一地雨水滑了个趔趄,向后滑去,马大壮一把拉住他,等他站稳,大壮又蹒跚着走过去关上那扇哐当作响的窗户。 “大兄弟,你这个时候出去会被刮跑的。”马大壮说完自己打起了电话,他送的快递是官网寄来的奢品包包,要求用户本人签收。 让小强心安的是电话接通了! 松了口气,感觉心又回到肚子里了,也就不着急走了。 “你好,快递到门口了,我是……”马大壮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你看不见门上贴纸么?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放门口!超时这么久才送过来你还理直气壮,一点服务的态度都没有?你怎么当快递员的,基本的敬业不知道么?”尖锐的女声从电话那头吼过来。 马大壮压根没看到门上贴纸,他还没等解释就被对方不耐烦地挂断了。 陈卓找了半天最后发现便签被风吹到角落里去了,上面写着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东西放门口,后面加了五个感叹号。 马大壮张了张嘴,那些排练好的话堵在喉咙里。重拨过去的忙音在走廊里空洞地回响,像最后的通牒——东西放下,赶紧走人,别在我家门口瞎晃! 他和陈卓面面相觑。马大壮还寻思着,刚才电话里充满杂音,好像在一个非常喧闹的地方似的。最后,他们俩目光看向陈卓。 陈卓晃了晃手中文件袋,他必须打电话,因为他送的是文件,需要对方签字按手印再送回去。 “看我的吧。”陈卓拨号,忍痛退出关掉刚滑进去的一个搞笑小视频。仿佛关掉了与正常世界的最后连接。 让他更得意的是,电话接通了。 “女士,我是送文件的,您签字按手印后我要送回给雇主那边。喂喂喂——听得到么?” 那边没回音,电话挂了。但他在这几秒钟里同样听到了背景音里的喧嚣热闹,感觉一堆人家里开party,有说有笑。 走廊里只有越来越猛的疾风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昏暗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光在变化。果然是party,陈卓心想。加上马大壮送来的外包装纸箱子是国际一线名牌包,就是一小只卖到五位数那种,心想可能富家女就是这样的生活日常吧。 “文件。” 冰冷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第四章中招防狼喷雾 文件被一只苍白的手接过,消失在门缝后的各种和声光晕里。钟小强也看到了那只手臂,曾让他那晚在昏暗的楼道里让他心惊胆战,今天换成了湖蓝色的指甲,上面还镶嵌着亮片,但小强记得那种苍白和突出的关节,就是这个人。 “等一下!”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钟小强伸手抵住门板,“女士,你检查一下烧鹅濑粉,别再无缘无故给我差评了。” “外面刮台风呢,你这个可是连袋子都没淋湿。”小强又补充一句。差评就是快递员心口的刀子。 门后动作停滞片刻。 突然,那只戴着湖蓝色美甲的手再次伸出,不是来拿烧鹅濑粉,而是攥着一个黑色罐体,拇指一按狠喷,大股刺鼻的白色喷雾瞬间扑面而来。 “咳!咳咳……”三个快递员谁也没躲过,瞬间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模糊的视野里,他们听见门后传来尖锐的骂声: “死黄毛,敢威胁我!喷死你!” “砰——咔嚓——” 防盗门以远超台风的力量重重撞上,反锁声清脆刺耳,仿佛彻底切断了两个世界的连接。 小强三人迅速跑到通道口,打开窗户,任凭狂风暴雨打在脸上,换点新鲜空气,这才缓过来点。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小强还咳嗽着,看到两个同伴状态也很不好,心里一时愧疚起来,“对不住啊,连累你们了,没想到遇到个疯子……” “那、那是个啥啊,这么吓人。”大壮说。 “防狼喷雾。”陈卓挤了挤眼睛,真难受。 三人被困在一楼大厅,喘息了一会风雨正大,出不去。黄豆大的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时不时天空又劈下来一道闪电,狼嚎似的风一刻不停。 马大壮和陈卓忙着咳嗽没来得及骂小强冲动,现在看着外面大雨,想着刚才喊号子同舟共济的时刻,也算是共患难了,心头气也就差不多消了,余光狠狠白了他一眼,翻篇了。 这时,门开了,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裹着一阵潮湿的风撞进来,随之卷进来的还有一些湿透溃烂的树叶子。 小强觉得这背影和动作都熟悉,那黑色棒球帽上绣着的骷髅图案始终没变。那晚蹲在12楼楼梯间里,就是他…… “你没事吧?”马大壮推了推发呆的小强。这才把他从那夜的思绪里拉回来。 “没、没事,就是……”小强欲言又止。 “就是啥呀,大兄弟?” “就是小区里的人……” “叮铃铃——”陈卓电话响起,把小强吓了一个激灵。原来是雇主来电话,让陈卓赶紧把合同送过去。 陈卓拿起合同装入防水袋密封,文件隐约露出“某某合同”字样。陈卓和马大壮目光齐刷刷凑过来,都想知道这个恶毒女人到底干啥的,恨不得合同掉出来看个痛快。 “这事咱可不能干噢,会失业的。”马大壮立刻说。 “对,没有比失业更可怕的事了。”小强摊摊手。 陈卓直接装进袋子一拉密封条,彻底黏上,半点没犹豫。 他也想快点送过去,可玻璃单元门刚一推开个缝,狂风暴雨就灌进来了,根本出不去。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赶上罕见大台风,住处还没着落…… 人生怎么就走到哪都是灾难?这灾难的根源还得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开始算起。 门外的和人生的狂风暴雨,一样都看不到尽头…… 也就是几小时时间,三人共同掉水坑,又一起被防狼喷雾给喷了……这遭遇让他们心里多少有点难兄难弟的感受了。 “刚才你俩看到没,差评女屋子里好像闪着什么光……”小强说。 “是啊,电话里还挺吵闹的……”大壮也说,“那光有点像我们老家跳大神的。” “这女人是奇葩。你说我错了么?我错在哪了?她还要报警。”小强叹了口气,遇到这事除了认倒霉根本没啥办法。 “行了,别太当回事了,好好干后面的,大多数人还是好的。”马大壮安慰道。 “你确实错了。”陈卓低声说。 “我错哪了?” “你错在不该把头发染黄。”陈卓说。 “你……” 小强发现自己也不那么生气了。 “对了,你俩住哪?”钟小强贴身兜里掏出烟盒,一碰到就知道里面全都泡透了。全都停工停产停学了,他想着三辆车三个人一起对付推回去,赶紧返屋企摆烂比困在这强,这台风只会越来越大。 “我住工地老乡那。”马大壮说。本来想租间屋,可最便宜的十平米的出租屋也要三百三十块,现在挤在老乡那打个地铺,自己白天晚上都收送件,一天就睡觉那四、五个小时回去,给老乡一百块钱,还是划算。 钟小强一听具体地点,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随后转向陈卓,看他白白净净,皮肤还挺细腻,完全没经过街头风吹日晒的洗礼:“你呢,小细腿?你不会是哪个大宅门里跑出来体验生活的童工吧?” “不是,我年满十八周岁了。我第一天上班,还没来得及找呢。”陈卓说。除了看得见的伤疤,他心里也有要隐藏的东西,他想好好隐藏,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辍学来D市自然是非来不可,而且必须查清楚那件困扰自己的十来年的旧事。 “那你原打算住哪?”小强问。 “要是没台风就睡一晚天桥广场的长椅呗。”陈卓说。 “那全是资历深厚、阅历丰富的流浪汉,你根本抢不到位置。”钟小强看了看他,“漂亮的男孩子在外面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哦。” “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取向正常,没有别的爱好。”陈卓说。 “你们俩帮我把电车推回去,让你们免费在我那过一晚,咋样?”小强这才说出了目的。 “我愿意,可是这单活还没交接呢……”陈卓刚举起手中的合同。 “大兄弟爽快,成交。”马大壮说。眼下在哪都比困在这强。 第五章漫山遍野咸菜缸 看了看为难的陈卓,赶上这种天谁跑个件都不容易,都是天涯沦落人啊。没有他们,他自己没法完成这单,大家都是刚来D市不久,就当交个朋友,互相照应了。 三人又把车子缠一块,左边小强,右边大壮,后面是陈卓,绳子绑腰上,一起推着,艰难跋涉而去,不就是CBD么,怎么都能对付到那,这点东西算咩,顶硬上喽! 跋涉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他们的身影巨大又渺小。来这城市谋生的无数人都经历过类似艰难又伟大的时刻,那些身影最终一个个都消失在街头,城市没变,街道也没变,你来我去,流动才是恒长。 路上,经过一家葡挞店,虽然店面关门了,可透过玻璃窗里的微弱的灯光,能看到里面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样子……陈卓眼睛看呆了,他能想到的一家人,灯火可亲就是这种场面。可惜,那不是自己的家,那家人……也只能是别人的。 “别看了。”小强提醒两眼发直的陈卓,“那玩意卖的可贵了,那么小一个就要九块九还不够吃一口的,够我买十包方便了,还是我的面香。” 抹了把雨水,三个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进入风圈,阻力太大,还要时不时躲着路边折断的树干,走得实在有点费劲,可三人却在雨里时不时大笑。 这路上空无一人的好处就是,感觉全世界就他们三个,全世界都是属于他们三人的,这瞬间的奇妙让他们无所顾忌,三个扑街仔借着风雨,大笑、大叫狂喊,不理会一切,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一样,所有没有发泄出来的积压情绪全都消融在暴风雨里,没人把他们当精神病,压根没人看他们,偶尔有透过窗户看的,也满脸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CBD高高的大楼了,闪亮的霓虹灯在雨水里模糊了少了昔日的冰冷无情,模糊了边界,反倒多了几分柔和的美,原来台风暴雨也会带来美。 来到CBD大门口,陈卓赶忙拧干身上的水,帆布鞋也跺了又跺把积水抖搂出去,这才登记找电梯。虽然电梯里没人,他还是习惯性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紧紧贴着墙壁,这个习惯一开始是怕刮增到别人,后来觉得靠墙站着其实特别有安全感,至少背后永远没有打量、嫌弃的各种目光。 取件时来过一次,现在送件算是轻车熟路,雇主在9楼,文创品公司。取件时扫过一眼,那些巴掌大的娃娃丑不拉几的,一个卖到几百块,陈卓是怎么看怎么丑,白给自己都不愿意放屋子占地方。 隔着玻璃门就看到三十来岁的店老板翘着的二郎腿下是一滴水都不沾的锃亮皮鞋。一只手握着茶杯,手臂贴着八块腹肌早已融为一体肚子,正眉飞色舞谈论这场暴风雨来的多突然,多痛快。 “咚咚咚——” 玻璃门一响,老板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这才缓缓起身走向门口。 老板当着陈卓的面打开合同验货,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和手印都在。“解约合同”四个字在白炽灯下醒目又刺眼,落进他们共同的眼里。 解约?这个信息瞬间从陈卓脑海里划过,想象不到差评女和这家公司有啥关系,看着前台工位空着,不禁寻思难道以前在这当前台?可一个富家女怎么会在这当前台呢?反正收件人安娜的秘密一定和这份合同有关。 店老板抬头看他,瞬间四目相对后,陈卓赶紧把目光转向边上的展示柜,生怕落得探听隐私的嫌疑。这个时候他就想快点收钱回去继续把上次没刷完的搞笑视频找到。 展示柜上摆着各种造型和笑容的娃娃,巴掌大不知啥材料做的,挂着标签399元。陈卓庆幸自己来去都小心翼翼,这要不慎碰倒摔了,这一排算下来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微信收到四十块钱跑腿费,店老板转完帐的时候,朝陈卓笑了笑。 这个笑,至少持续了三秒钟,多种含义在陈卓脑海中铺开:像在揣度他是否偷看了合同,是否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还有更多东西在里面,也或者和差评女有关…… 走前只听老板和店里人说:“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有时候挣点,也有时候跟着倒霉……” 这是说自己么? 多种思绪混淆着飞过脑海,陈卓坐电梯来到了楼下,两个难兄难弟还等自己呢,迎着暴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眼CBD,想起老板脸上的笑和展示柜上的怪脸娃娃很相似,弧度一致,眼神空洞又复杂……果然哪行干久了自己就像那行的人了。 三人停好电车,终于在D市进入大风圈前顺利回到了“握手楼”。 这是一段最长的路,也是一段幸福的路,因为有人与你风雨中同行,更幸福的是同行的人又走向共同目的地。 “大兄弟,这就是你说的出租屋?”马大壮问。 他的目光盯着出租屋前那片荒地上,暴雨袭过之后,半人多高的野草成片倒下,烂泥和草茎混在一起,远远地就能闻到植物特有的气息。整片土地都被暴雨冲泡了,暴雨未停,狂风继续,泥浆浑浊,根茎晃荡,在这片狼藉的泥泞中,一些异样的东西暴露了出来,是瓷瓶。 泡菜坛子那么大,东一个西一个,从被冲开的泥土里支棱出来。有的白底蓝花,有的就是粗瓷米色,还有酱色的,大多露出了半个瓶身,像是努力要从土里挣脱出来,剩下的一半,则嵌在泥土里,似要借着风雨挣扎着出来。 “那怎么看着像……”马大壮没好意思说“骨灰罐”三个字。 “嗨,‘漫山遍野咸菜缸’。”小强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片狼藉的荒地,见怪不怪,“我们这儿乡下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人死了先直接入土,让土吃干净。等过了三年,血肉化尽了,再把骨头一根根捡出来,擦净,规规矩矩地请进这种‘金斗瓮’里。” “啊。”大壮惊叹。这南北差距太大了。自己那可不这样。 第六章催债的上门了 小强接着说:“现在都简化了,火葬场烧完,直接送你个流水线出来的青花罐子,款式就两种二选一。”他今年来D市前送爷爷走的时候亲自经历了这遭。 马大壮咽了下口水,盯着灰蒙蒙的空地,,他仿佛看见那些半埋在泥里的瓷罐子,深夜里伸出一只只骷髅手,然后整个骷髅架子爬出来,第一站就是他们这个握手楼啊,和恐怖电影里的一样。 “我们那儿的坟地都离在山头里面,老远了。”马大壮说。 “入乡随俗吧,大壮哥。看多了就好了。”陈卓从深城来,大一辍学偷偷来这打工,深城挨着D城,一个多小时车程。 进了握手楼里。钟小强踢踏着那双浸饱了水的人字拖,走在空荡的走廊里,他走在最前面。大壮目光还在那片荒地上没彻底收回来。陈卓一边说着搞笑视频一边跟着。 走到二楼最里面203,小强钥匙一拧,开了门。 “哎呀,大兄弟,你这是两室一厅,这么大贵吧?”马大壮被这“豪宅”给惊艳到了,屋子里的敞亮让他瞬间忘了“咸菜缸”的事。 “叫我阿强吧,强仔也行。”小强停顿片刻,故意阴沉着压低声音,“握手楼就这间屋子是两房,别的都是一房,但是价格一样,两百八一个月,你们猜为咩?” “你和房东是亲戚?”陈卓先说。 “因为是危楼么?”大壮话虽出口可是觉得说的也不对,出租屋四层高,虽然老破,可地基还是够的,谈不上危。 “切,亲戚才不会给你便宜呢,说不定还坑你呢。这是二房东租给我的。”小强脱了湿漉漉的衣裳,光着膀子终于抽上了一口烟,吞云吐雾享受的瞬间,只有自己知道多舒服。 脱下防晒冰袖的时候,他左手臂上的大面积纹身都露出来了。狗脑袋,龙身子还带鳞片和爪子,这东西陈卓和大壮都没看过,他们俩一直盯着没看出啥名堂,完全超出认知,最后默默归为“四不像”。 谁身上多多少都有谜团,每个人本身也都是个谜。 “你这是什么图案?”陈卓问。好歹上了一年大学,他觉得这个不知道实在尴尬。 “盘瓠。”钟小强擦了下。见他俩一头雾水,他又顺便科普了几句奶奶讲过的东西,“龙犬盘瓠那是星宿下凡,帮皇帝平定天下建功立业,后来迎娶公主,就有了我们畲族盘蓝雷钟四大姓,成了我们畲族的图腾……” 小强看他俩似懂非懂,简单总结了下:“就是忠义,好兄弟,不背叛。” “哦,哦。” 他们没有看到,小强转过身目光落在纹身上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复杂神情,“义气”二字,在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十有八九都只能“呵呵”了,那玩意只能存在于武侠书里,但凡觉得它能走进现实,结局只有一个——自己遍体鳞伤,满身疮痍。 “大兄弟,你还没说这为啥这么便宜?”马大壮始终憋着好奇心呢。 看他俩都目不转睛,又充脸疑惑,小强笑了笑:“其实也没啥,凶宅呗。” “啊,就是那些……”马大壮立刻站起来指了指窗外白花花的荒草地,被暴雨冲的露的越来越多,朦胧视线下,真像匍匐身子往前爬的白骨! “那算咩,主要是这屋子死过人!”钟小强故意拉长语音,后半句又猛地说出来。 马大壮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悠然吸烟的小强身上。陈卓也竖起耳朵听着呢。 “二房东他老母亲病重死在这屋子里了,租户都嫌晦气没人愿意租,我就捡了这个漏。”小强抖了抖烟灰。 “你不怕?”陈卓问。 “怕毛,谁没个生老病死,我不讲究那个。”小强接连吐出三个圆圆的烟圈,最后一口一线牵,把它们串起来了,像个烤面筋。 他没说,自己喜欢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窗前那片坟地,和他山区老家有几分相似,看着那些白罐子,自己就觉得安心多了。 马大壮毛骨悚然的东西,却恰恰是小强的温暖。 陈卓加了他俩微信,刚才一起帮着送件,他把四十块的跑腿费一人分了十块,推辞一会,陈卓还是坚持,这一举动让小强和大壮对小细腿另眼相看。 风扇开的大,三人都光着肩膀子,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短裤很快吹干了。 马大壮里外看了一下:“大兄弟,不,那个强仔,要不咱们合租呗,我看你这挺大的,你自己也用不了。陈兄弟也没地方住。我住客厅就行,你俩一人一间。一个月都给你一百,家务啥的我包了。我还会做辣白菜、蒸馒头啥的,以后咱们搭伙吃饭,还能省点。我在老家以前就是开小店的,后来倒闭了,但你放心,做饭手艺不差。” “对。我也会干家务。”陈卓附议。坟场就坟场吧,自己也见怪不怪,凶宅就凶宅吧,反正害怕时可以刷手机,好几次刷到一个有趣的直播间,可一滑又找不到了。 小强眼珠转了一圈,想着有人照应一下也挺好,就一口答应了。不过让他自己睡客厅,让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屋。义气这东西,被害成百上千次,骨子里依然有。 床底下拿出方五连包方便面煮上,还加了三根火腿肠,热气腾腾端上来的时候,可把他们都馋坏了,没有比台风天在屋里吃上口热乎饭更幸福的事了。 “等等。”小强想起来件事,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塑料瓶子,“客家酒酿,我阿妈亲手酿的,我都没舍得喝,今天高兴,给你们一人一杯。” 黄酒配方便面,甜鲜美味。出租屋里响起了从未有过的热闹笑声。 后半夜各自上床。陈卓没再找到那个直播间,看了看别的,笑过之后啥也没记住,最后脑海中反复想着葡挞店前那一幕,那个男人的脸,那个蛋挞店就是他这才来D市要找的地方,他计划台风过去就走进去,他要把他的脸看个清清楚楚! 第七章撕破寂静的尖叫 马大壮拿出手机壳里装着的妻女的相片看了又看。要不是小店倒闭,现在也不用背井离乡住坟头了。原本经营还算可以的酱菜小店,早餐做点包子、油条什么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家三口吃饱穿暖略有结余不成问题,可弟弟也开了一个店,父母支持,店更大,投资更多,酱菜品种多价格低,不到三个月活生生把大壮的小店给挤黄了,明明是同父同母,可……最后自己这才迫不得已离开妻女南下,想着落稳脚跟把她们接过来,此刻就像痴人说梦一样。 钟小强又喝了两杯酒,想起冬天小时候阿妈酿酒,自己帮给酒坛子烧木头的场景,那木柴在火里劈里啪啦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的脑海里也有一张男人的脸,只不过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把这张脸劈成两半! 第二天强台风继续,钟小强和大壮、陈卓三个人就自己修理电单车,凭这点皮毛功夫倒腾一上午,总算差不多了。 天气预告说下午台风消退,正常开工,正高兴的时候,手机陆续传来两个提示音,小强和大壮看后又互相看了眼,脸都绿了。 翠湖小区的安娜连续给了两个差评。只有陈卓庆幸送文件这趟是娃娃公司老板叫的单,差评权力不在安娜那。 修好单车的喜悦瞬间全无,她的差评比狂风暴雨更猛烈戳在快递员心上,顿感前途无光,眼前一片黯淡。 “为了她的烧鹅濑粉,我自己还特意自己多打了层包装,就知道她事多,结果呢,还是这样。”小强一把把擦车的抹布摔在地上。 “我也是,多套了一层防水袋,连箱子边角都没湿。”大壮担忧说道,“这要是一天碰上几个这样的客户,咱不得一个月就失业?” “你们说,她为啥总这样?正常人不会这样的吧。”陈卓念叨着,他已经用自己打赌输了的十块钱买了三瓶冰柠檬给大家喝了。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强双手叉腰。这架势根本不是说理而是打架,让大壮和陈卓有点怕了。这个时候冲动是魔鬼。 “别去,我这眼睛被喷的到现在还痒呢,忍忍算了。万一人家报警咱们也说不清。以后咱们少接那的单就得了。”大壮劝住小强。 这时,小强电话响了,老家的号码。小强走到一边接起来。 “强仔啊,是不是刮台风了,你那没事吧……”老母亲忍着哭腔。 “阿妈,我这挺好的,吃喝都好,工作很顺利,住的地方环境也好,阿妈,是不是催债了又来了?这回又搬走了啥?”阿强一个字不提台风,语气反而柔软起来,眼圈红红的。 “没,没有,强仔,阿妈就是想你了。” 那头传来哽咽的声音…… 这是小强第一次一个人到七八百公里远的外地打工,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挂上电话,小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给在老家的堂弟打了电话。 “堂哥,今天上午那帮要债的上你家,把电视机和冰箱都搬走了……家里现在就剩下床板了。”堂弟断断续续,“嬷嬷关节炎犯了,这几天挺疼的,你快想想办法吧,堂哥,大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赌去了。我下午去给嬷嬷送给点黄板吃。” “行,我知道了。”阿强挂上电话,心里瞬时被堵上了喘不过来气。 工作必须保住,业绩必须保住,这个差评不能存在! 强台风消退了。D城陆续恢复生产,街上陆续有了行人,更多的是收拾树枝、下水道污秽物的清洁工。订单也多了起来了,尤其是送餐订单,小强陆续接了三单,赶紧骑上电动车就去了,地址是一个基本没人住的老骑楼,让他高兴的是,两单一样的腊肠煲仔饭外卖送的都是这户人家点的,幸好自己手速快,抢到了这两单。 老骑楼距离翠湖小区不远,经过翠湖小区的时候,小强望了一眼。 安娜的事,绝对没完,路上,他心里还想着。现在的小强不是想着怎么跟她理论或是哀求,他想的是翠湖小区的外卖基本没人愿意接,就因为差评多,如果能解决问题,自己把这片揽下来,那一单送十来份多省时又赚钱。送外卖拼的就是时间,有人一天送一百多单,有人只能三五十,差的也是时间。他总结了一下,想要多赚钱,一拼抢单手速,二拼配送速度。 只要不是停工的强台风,小强给自己的目标是每天跑一百单,一单四块,妥妥的四百块到手。去了吃喝拉撒和意外开支,比如修电单车之类的,一个月可以给阿妈一万还债了。这个前进动力压过一切。 大壮和陈卓也搬到握手楼里了。 陈卓大清早就接到跑腿活,非常开心。六点刚过,街上的人不多,台风的过后狼藉也被收拾七七八八了。骑着焕然一新的电单车奔行在焕然一新的街道上,心中奔向了光明。昨晚小视频刷到后半夜,可一点也不觉得困,反而还觉得挺有收获,只可惜有个想找的正能量直播间不知道什么原因异常下架了。 特意经过葡挞店,门窗紧闭灯也没亮,还没营业,不,这个时候后厨早就起来忙上了吧,做酥皮、馅料什么的…… 他想了想那样的场景,哪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还幸福的,可那是他真正的一家人么?陈卓想着店老板的样子,他还没决定是什么时候把手中的这颗“炸弹”投过去。 陈卓按照导航来到了一个高级别墅区,它的高级在于没有联排别墅,各个都是独栋,院子里两三个停车位,多半都种了花草,晨风一吹来,满面清香。这让陈卓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草一木很不协调,虽然家在一线城市深城,看似繁华,自己心里知道这些年和妈妈住的是十平米的屋子,还是租来的。她早出晚归还兼职一份会计工作,周末几乎不休息。陈卓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拖累了她,真不知道生她这个孩子有什么用,除了把自己累死累活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没有自己,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有那该死的父亲,陈卓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说他意外去世,可陈卓查到了他的信息,他在D城,和别人成家了,陈卓决定把他的生活彻底搅翻。 第八章滤镜下的双重人生 找到别墅,雇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个穿着卡通睡衣的中年女人,黑短发,烫过,睡眼惺忪的样子,正在院子里懒洋洋浇花,一盆盆都是兰花,养的精细,一打眼,分不出来是保姆还是女主人。 “这个。”中年女人从花架上的一沓护肝药中熟练抽出一盒,看了看日期,递给了陈卓。 “耽搁了,可要出大事……”女人话只说到一半,严肃的目光里还有一半。只不过陈卓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快点送到就对了。 “好的,一定准时送达。”陈卓立刻回答。 装进袋子自粘胶密封,又看了遍收货地点竟然是一个酒店的房间号,这家酒店就在翠湖小区边上,新建的主题酒店。正转身走的时候,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撕破清晨的寂静,只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女人不慌不忙看着错愕的陈卓,陈卓回过神来赶紧走了,余光看到女人还在悠闲修剪花枝,没有理会屋子里的声音……刚才的严肃也瞬时转场。 无论是陈卓还是小强、大壮,基本都在翠湖小区这一带活动,这一带在D市是新旧交接的地方,既有高档别墅区、酒店,像翠湖小区这样的品质洋楼,又有老骑楼、握手楼这样待拆的老旧巷子,走在其中,感觉每天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穿梭。 途径翠湖小区,陈卓余光看到大门口保安和一个快递员正在争执什么,正如小强所说的,这里的保安要是不和快递员争执,那就是反常了…… 翠湖小区。几天前。 那时台风还没来,夜风柔和而温润地吹过。一个女人出了电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门口,狐疑地左看右看后这才插钥匙开门,进去后立刻紧反锁,猫眼里朝外看了好一会,同时屏气凝神的听,一切都没有异样后,这才离开玄关进入一个房间里。 这时,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从楼道里缓缓探出脑袋,死死盯着防盗门……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很紧。女人脱去连帽防晒衣,画好精致的妆容,换好衣裳和配饰,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自然微笑,然后调好滤镜,打开了摄像头,进入乔姐姐的直播间。 “大家好啊,今天又准时和大家见面啦。其实今天我特别开心,为什么开心呢,因为散步的时候,看到路边的紫色的兰花开的特别好,我就想啊,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路边的兰花一样,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努力开得美美的,你还可以好好享受阳光呀!” 这是乔姐姐今天的直播开场白,镜头里,乔姐姐从来都是美美的,嘴角永远挂着令人舒服的笑意,眼睛里也全都是柔光,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不开心,也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她,她永远都耐心地回复弹幕上每一条咨询,疏解负面信息,这个知心姐姐每天同一时间都在上万人的直播间听五湖四海的“宝宝们”说着生活中的各种苦闷…… 乔姐姐一上线,直播间陆续进人了,从几百个粉丝很快涨到几千,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弹幕上先是各种花样问候,几分钟后,进入正题。屏幕像炸开了锅似的。乔姐姐按照顺序挨个给大家分享自己的想法。 “我明天面试,我好紧张,怎么办?乔姐姐?”——jon “jon妹妹,你已经为此准备了一周,我相信会一切顺利的,我也会在这里为你祝福的,我建议呢,穿一身合适又舒服的衣裳,最好是穿过的,可以减少紧张不适感。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几次微笑,告诉镜子里的自己你能行,你可以做到,晚上再想一下面试官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多想几种答案,最重要的是用你的眼神和对方交流,让面试官感觉到你的自信,以及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你完全没问题,对了,紧张你就深呼吸几口,这招可是百试百灵。”乔姐姐特意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其实我刚开直播的时候,面对这么多人我也很紧张,我就偷偷深呼吸,没告诉大家。” “姐姐,我和男朋友又吵架了,因为彩礼没谈成,我妈说他没有体制内工作,而我也只是合同工,必须要三十万做我们未来的生活保障,可男友家里也确实没钱,他父母不想借那么多压力山大。两边都不松口,男友说实在不行要不行分手算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舍不得……我哭了好几天,我该怎么办?”——小小日月 “小日月,我相信你男友和你一样难过,都不想舍弃这么久的情感,他只是不想自己父母还债压力大,你妈妈爱你,她希望你将来的日子能舒服一些,你让她明白和你男友彼此真心,在未来的路上会一起相互扶持,彼此珍惜,这比贵重彩礼更重要,和妈妈好好聊聊,也和男友好好谈谈,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住两颗真心。” “谢谢乔姐姐开导我,好感动ing。每次遇到难事都是靠姐姐的正能量我才坚持下去,感恩有姐姐陪伴的所有时光。”——小小日月 “其实你知道自己的内心,只是需要一点点勇气和前进的动力,我相信直播间里所有宝宝们都会为你祝福的,等到摆酒的时候可要给大家发喜糖噢。” “我的女上司总是骚扰我,这让我很困扰。我又不能没有这个工作,也没法调到其他部门,专业不对口。我知道这个问题误解,要么辞职,要么忍受,我就是心里不舒服。”——苹果不吃醋 “原来男生也有这个问题呀,我一直以为只有初入职场的女生才会被这样的问题困扰,漂亮的男生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噢。这个问题确实无解,但我希望你知道乔姐姐和大家永远会支持你,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以前有两个女大学生也遇到过类似的困扰,后来她们告诉我过招几个月后有了的斗争经验,就开始好转最后游刃有余,实际情况不同,只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是无论怎样,乔姐姐都希望宝子你不被这些困扰,依然阳光灿烂,活出你自己真正的风采模样。” 第九章跟踪 “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但一直没敢说,我该怎么告白?”——暗夜追玫瑰 此时,乔姐姐不知道,发这条信息的人正躲在她那层楼的消防楼道里。戴着墨镜,压低棒球帽,手指飞舞,时不时往她防盗门处扫几眼。他甚至很得意,一个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人,者可真有趣。 “暗夜,你的问题可难倒我了呢。符合对方心意的告白才算是成功的告白。你既然喜欢她很久,那一定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有你最了解她的喜怒哀乐,仔细回想我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我相信你会在里面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我也祝福你得偿所愿。” “我会得偿所愿的。谢谢你,乔。” 虽然直播间怎么称呼她的都有,可当她看到这个乔字的时候,觉得格外突兀,一般都加姐姐两个字的,很快,她又进入下一个弹幕:一个跟妈妈吵架,离家出走把钱花光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我们的生活就像我身后这些娃娃一样,有喜怒哀乐,这些情绪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应该允许发生,允许它存在,但不能总是沉湎在里面,还要留出更多的精力继续在我们的人生路上往前走……”乔姐姐做了结束语。 三个小时候的直播,中间只喝了一次水,关掉镜头后,乔姐姐已经口干舌燥。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明明都知道答案,只是希望有人推动一把,更加确定下早已有的答案。自己能成为这样推动别人的人,她觉得很开心。 卸掉妆容,脱下“戏服”后,乔姐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马上进入了另一个直播间,只不过这个直播间里,她成了发弹幕的咨询者。 “为什么我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或是只有短暂的意义,当事情完成,就好像自己的角色完成了,剩下的就不是真正的自己了?” “我该怎么解决我和我妈的问题?她总催我找个正经工作,可我热爱我的自媒体,也有不错的收入。她总催我找对象,可我很讨厌和人接触……” 乔姐姐每次都问很多问题,但主播只回答她一个,这一次,主播告诉她,要心向阳光,要走出去,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是花花草草,时间久了,阳光就能照到心里来了。 乔姐姐喜欢这个主播,她的话总是那么贴心,温暖,照亮了自己的职业,只有听了这位主播的“鸡汤”之后,她才有力量次日回到自己的直播间,继续成为大家眼中的“知心姐姐”。 这成了她的循环,如果哪天没看到自己追的主播,那她就无法开展开自己的直播。她也花很多时间看主播如何安慰一个个她这样发弹幕的人,从别人的创伤里,她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伤口…… “我感觉自己被跟踪了,就是感觉有双眼睛跟着自己,不管白天黑夜。”她又发了弹幕,“我白天要确定无数次是不是锁了门,除了我,只有我妈有钥匙。” 主播安慰她自媒体做久了,被网上负面新闻影响,可能产生被害妄想症。 被安抚后,乔小姐瞬间觉得安全感回来了。她决定出门买菜,平时都是点外卖,今天决定自己亲自做个菜。换上日常衣裳穿鞋进电梯,下行,到一楼的时候,楼道里气喘吁吁跑出来一个男人,就跟在她身后一两米处…… 乔小姐特意小区绕了一圈,那个墨镜男还是后面跟着。走到一个拐弯处,墨镜男忽然上前,挡住了乔小姐去路。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主播乔姐姐,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的直播间开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这个给你。”墨镜男从怀里掏出几只皱巴巴的玫瑰,“我经常看到你门口有名牌包包的快递,我现在还买不起,以后我一定给你买,你愿意做我女朋友么?” 乔小姐懵呆了。上万粉丝,她完全不知道是哪个。更想不到还有找到家里的。 “我不愿意!你滚远点!”乔小姐被对方吓到了,一下子口不择言,推开对方就跑。 墨镜男一把拉住她:“我是正经人,我了解你,知道你的喜怒哀乐,我还知道你平时和上镜时不一样。” “你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你这个变态!”乔小姐使劲甩胳膊也甩不开对方抓得紧紧的手。 “你、你和直播间里一点也不一样,我明白了,都是装的!乔安娜!你这个虚伪的女人,靠装骗粉!你要不同意当我女朋友,我就曝光你!” “衰仔,你敢威胁我!”乔小姐趁他不留神,一脚揣向他的下体,被他躲开的同时手也撒开了,乔安娜慌忙逃回家里,锁上门。果然,就是被跟踪了,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妄想受害症,而是女人准确的直觉! 打这之后,乔安娜更少出门了,但凡出门不管白天晚上,必是全部遮掩住自己,对任何陌生人全都十二分戒备。索性几天下来没有什么“曝光”发生,丑娃娃带货销量也不错。那个人再也没出现在她视线里,自己并不确定是被那句“报警”吓到了,还是其他原因,但总觉得像一个定时炸弹,没有彻底解决,让她原本就不安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了。 这天又是直播间里。乔安娜习惯性问候并跟进几个老粉的情况。随后听一个网友倾诉和婆婆之间的家长里短。 “都说婆婆和儿媳是天敌,其实也可以是相处融洽的朋友,前提是需要一些妥协,还有一些耐心和包容,多倾听对方的需要,避开对方的雷点,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和谐的良性循环,把它延续下去就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了。”乔安娜一如既往温和说道。 安娜在镜头前柔声细语,像以往一样,说了三小时,活泼开朗的笑声没停过。 浑然不知她妈已经自己用钥匙开门进来了,还把门口放的快递拿进来了。 “安娜——”老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见没声,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第十章塌房之后 安娜听后赶紧说了几句结束语,还不忘推销各种娃娃,她起身顺手一关屏幕,然后气冲冲打开门:“妈,我我不是说过我直播的时候不要出声么?你影响我工作了!” “你那是啥工作,装装样子陪聊?你那是娱乐!正经工作你不去出去找,你这是在家里挥霍青春!”安娜妈也很生气,双手叉腰,“你看看,周周买上万块钱的包,都在那接灰,你有几个胳膊背它?你这是糟蹋钱!” “我挣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就喜欢买贵东西怎么了,你富养不起我,我还不能自己富养自己?”安娜也很生气,“我没吃你没喝你的,还月月给你钱打麻将,你倒来挤兑我了!” 两人争执不下。 这时直播间的屋子里传来一片哗然,安娜抬头一看,顿时晴天霹雳——自己刚才并没有关上直播,摄像头对着门口,不仅把她和她妈的对话录进去了,还有未拆封的奢侈品,还有门外乱七八糟没有收拾的窝囊场景全都现场直播了…… 此时,弹幕已经爆炸了,一秒钟几乎就有几十条消息,都是骂她的! “没想到乔姐姐竟然是这样的人,表面上是个知心姐姐,实际上跟她妈吵得巨凶!一点都不孝顺。” “总说要保持整洁干净身心愉快,结果自己家里狗窝一般邋遢,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太虚伪了,弄个假人设骗大家感情,还骗大家钱,全给自己买奢侈品了。” “说不定背后还有更虚伪的东西,大家要网曝她,别让别人继续上当受骗了。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专门欺骗别人感情。” “骗子,骗子,死骗子。”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亏我把你当真朋友,真老师,真让人恶心。” “虚伪,不要脸。” “去死吧。” …… 乔安娜抖着手这回真的关掉了屏幕。 每一行弹幕都像一把刀戳进她的心窝。当自己的真实生活照进摄像头里,就意味着她要塌房了。沙发上好几天没洗的袜子、地上横七竖八的睡衣、吃垃圾食品留下的包装袋、没扔的垃圾袋、电视机旁边的拖布桶、茶几上的外卖餐盒和泡面桶…… 这是直播外的世界,连通着惨不忍睹的现实。安娜妈每周来两次给她收拾这些,顺便拿打麻将的零花钱,本来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谁想到这个粗心的女儿竟然忘记关摄像头。 此时,她依然没好气站在那,她不知道这对乔安娜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此刻女儿的绝望。她唠叨着成天窝窝囊囊的,以后怎么找对象之类的…… “你走,你走,你以后别在我家出现!”乔安娜把她推出门去,眼中充满了怨恨,怎么也没想到,就是每天都唠叨她的亲妈亲手断送了她的前程! 重新锁上门,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旁边,不断滑动手机,看这事的发酵结果,骂声此起彼伏,那个叫暗夜玫瑰的跟踪男也跳出来证实乔安娜就是个骗子,现实生活中的她和直播间里的她完全不搭边!她粗鲁、无礼,暴躁,本身就是个有问题的人,还在网上装温柔知性的知心姐姐! 安娜咬着崎岖不平的指甲,焦虑和恐惧充斥着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无法消除,过去的每一句话帮助别人的话如今都成了反讽,都成了没有底线的咒骂,她又无法不看这些。 一天后,她的直播间被异常关停了。 她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这样看着手机两天两天没停,辱骂她批判她的人都精力旺盛,不用休息。吃了两天垃圾食品,头没梳过,脸没洗过,这才想起还有快递没拆开,抱着上万的包包,安娜嗷嚎大哭,最后留下来的,陪伴自己的,能真正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些奢侈品了。 …… 安娜不断下单买东西,只有在拆快递的瞬间才能感觉到塌方之前的快感,尤其是买奢侈品,才感觉自己还是自己,还是那个人人都爱的乔姐姐,但她讨厌签收,都让快递员放门口,有的快递员就是磨磨唧唧让她恼火,透过猫眼还看过快递员放了好一会还不走! 月底查账单的时候才发现,没有进项,信用卡透支上限已经封顶了。她深陷泥坑,已经完全没有勇气再去别人的直播间了,甚至听到直播两个字就毛骨悚然。不只是直播,看到送外卖的黄毛,看到人高马大的汉子,这些人在门口晃荡她就说不出来的暴躁。仿佛全世界的人都随时盯着她,随时鄙视她。 随着丑娃娃解约合同的到来,乔安娜彻底崩溃了。准备防狼喷雾就是为了对付那个跟踪自己的眼镜男,他时不时来敲门,还把一些吃的东西放门口,她之所以没报警是因为不想家门口的派出所都知道自己的尴尬过去。没想到的是防狼喷雾第一次竟然用在几个磨磨唧唧的快递员身上,效果还不错,那几个人很快不在门口鬼鬼祟祟了。 她看着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真是可笑,竟然活成了最不想要的样子……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 台风过后,母亲打过几次电话,但她不想接,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就是她。还有快递员打来想把差评改成好评,这种仅有的充满爽感的时刻她怎么可能会放过,就像直播间里的那些人这样对待她。冲着电话咆哮几句,那边就不敢了,唯一的结果就是点个外卖,接单的送货员越来越慢。 乔安娜。她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离开直播间的她仿佛成了断线的风筝,毫无目的飘在空中。她只想蜷缩在床上,躲进被子里蒙头大睡,想一辈子都这样,完全不知道未来在哪,甚至完全看不到明天,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明天了。 …… 陈卓拿着护肝片去往翠湖小区边上新建的主题酒店,半山酒店。 第十一章奇怪的中产夫妻 酒店依山而建,故名半山酒店。旁边挺大的湖泊就叫翠湖,因为它一年四季都是翠绿翠绿的,看着是静水,风吹涟漪,榕树叶偶有飘荡,其实湖底是流动的。有传说天上的小仙女在一次玩耍的时候,把翡翠如意掉落这里了,从此就有了翠湖,湖边还有小仙女的汉白玉雕像和如意原型映衬这个传说。 陈卓经过这里的时候,总觉得那仙女神情不柔美也不可爱。两个早起的淘气的小孩正往仙女眼睛上画黑圈,这让仙女看上去更像白雪公主的后妈。 酒店大部分房间是可以看到翠湖的。这个酒店基本是翠湖区域各家公司招待客户用的,吃喝玩乐一条龙,不仅能呼吸半山腰的高浓度氧气,还能看到养眼的翠湖,是这片区域里豪华顶尖的地方。 陈卓加大电力,骑上这个上坡,到了酒店大堂。他要找808王先生,没想到前台让他简单登记完就放他进去了。他还觉得有点奇怪,一般酒店都只让放大唐,客人下来拿。 往电梯走的时候,听到前台两个小姐姐的闲聊:“又有人关心王先生了。” “要我猜不是解酒药就是护肝片,对方想不出什么新花样。” …… 伴随她们的笑声,陈卓进了电梯。顺利找到808房。 王先生听到门铃,响了七八声后,打着哈欠艰难从床上十二分不情愿地爬起来,几乎是闭着眼睛开门的,惯性伸手:“拿过来吧。” 陈卓递过去,他看都没看,随手丢到桌子上了。 “是王先生么?雇主交代,这非常重要,让我准时送到。” “知道了。”王先生又打一个大哈欠。 每个跑腿被这么交代一回,太没新意了。 这时候,屋里传出来水龙头放水洗澡的声音,显然王先生不是独住…… “你等会啊。”王先生摇晃着回到屋里抽屉里拿出来一样东西,然后交给陈卓,“把这个送过去,跑腿费那边会给你。” 陈卓再次走向别墅区。这是一套高级护肤品,精华水、乳液、面霜一套的,看包装价格不菲。他拿着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些客户因为包装外皮有损而找茬。 女主人已经不在别墅外浇花了。她正躺在贵妃沙发上刷直播间,刷了几个都觉得没意思,最想进的还是乔安娜的直播间,问过她的问题都得到很宽慰人心的解答,可惜她彻底塌房了,女主人唏嘘了几天,最后还是想进入她的直播间,却被封号了。 陈卓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光着上半身,六块腹肌明显,正用浴巾擦头发呢。看样子刚洗完澡。 “王太太的包裹。”陈卓说。因为当初收件名字用的是王太太。 “哦,给我吧。”年轻男子接过护肤品,往屋子里一丢。给陈卓结算了费用后,门“当啷”一声锁上。 王先生,王太太看样子是夫妻,长相也有夫妻相。陈卓想不通他们送护肝片和护肤品究竟是什么游戏,王先生口中确实有隔夜的酒味,不过去楼下药店买或是叫他送上来不是更快嘛……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到了蛋挞店附近,脱下工作服塞进车筐锁好车,走到蛋挞店门口,跑腿时多次经过这个地方,都会多看几眼。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他看清楚了,里面的男人就是个“热情大方”的老板,是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是个“好爸爸”。 这原本让他羡慕好几天,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嘛。父母双全,都在身边,有说有笑。可几天之后他不这样想了。这些都是这个男人制造出来的假象。他的本质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陈卓心理鄙视了一番。怀里揣着NDA证明,那上面说的很清楚,他们是父子关系。陈卓看着自己护腕下泛白的伤疤,如果不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自己就不会在学校受到霸凌,也不会有这些一道道的伤痕了,母亲也不会那样含辛茹苦养活他了,这个男人的缺失,改变了陈卓的一生。 此刻,从陈卓眼睛里萌生出的不再是羡慕,而是恨意了。他们一家越是欢乐幸福,他的恨就越深。今天他就觉得是自己进去摊牌的时候了。自己来D城,不就是为了找到这家店,找到这个开店的男人嘛。 陈卓推门进去,点了一个九块九的蛋挞。女主人则在门前柜体上负责收银打小票。今天是周末,到店里帮忙的是上中学的儿子和女儿。女儿给装上托盘,儿子则送给客人。 “哥哥,你的蛋挞。”男孩送过来。 猛听到这话的时候,陈卓愣了一下。这么近的距离,他才观察到,其实他们年龄应该差不多。很快回过心神,一边小口品尝,一边目光扫向后厨。男人这个时候竟然不在,平常都在店里的。 陈卓酝酿着,等那个男人回来,他就和他当面对峙。看他怎么当着自己老婆孩子的面回答,也让他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打着如意算盘,男孩又走过来:“哥哥还需要别的,我们新出的青柠蛋挞打八折噢。” 陈卓完全不记得刚才的蛋挞是什么味道,又点了一个青柠蛋挞,男孩送过来的时候,还用纸杯装了一杯温水,陈卓看向他的时候,他浅浅的笑了笑,微笑的样子很阳光,很美好。 已经中午了。陈卓这次仔细吃了,果然有青柠的味道。正咬着,门口钟小强骑车经过,看到了里面的陈卓,停下车,下意识敲玻璃。 陈卓一口吞下去马上就出去了,把钟小强拉到自己停车的地方。 “小细腿,你这是发财了?”钟小强上下打量他。 小强早上给住在老骑楼的一对老夫妻送了两份肉糜粥,中午这又送了两份一样的小炒。回来时路过这,没想到遇到了室友。 “说,你到底是不是富二代?”小强抱有最后的希望。真希望他是啊,解决自己的所有问题。 “要是就好了。”陈卓说,“送完东西经过这,你总说这里贵好香,我就试试……” 第十二章夜间殡葬街 这时候,男主人匆忙进店了。陈卓从橱窗里看到男人和女人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忙到后厨去了。身边钟小强拉着他东拉西扯几句,也就不方便再进蛋挞店了。 因为安娜的件,差评吃紧,钟小强拼命接单别的,努力捞好评。这会碗里腌面吃了一半就忙着接单了,剩下的三两口塞进嘴里,赶忙骑车赶往商家。 还是早上送的老骑楼那里,又是两份一样的。这老骑楼地方偏僻,还要步行上二层楼梯,因此愿意接单的骑手不多。小强不嫌弃,只要好评就行。这会,颠颠颠又去了。 第二次去轻车熟路,就上去了。 不过这中午和早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早上还有上班上学的。大中午的阳光煞白,街道上几乎一个人没有。小强想探索一下近路,就从另一条小路过去了,一路骑车,都有老头、老太太从自家门店出来,站到马路中间招手,喊人进去……他们的身后是一个个殡葬用品店,门口堆着纸人、黄纸、元宝各种冥府用品。 一路上都是这么招揽生意,即便头顶是大太阳,周围还有树荫,那么一幕幕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这些人就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带着孤魂野鬼的气息,加快速度,赶紧离开这条殡葬街,以后再也不从这走了。 一直到看到斑驳的老骑楼,他心里才舒服点,一路没敢回头。这次除了这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还有一个近六十岁的女人也在这,三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小板凳上晒太阳闲聊。 钟小强其实挺喜欢来这的,破骑楼和他家里的祖产老房子有点像。竹子编的小椅子和自己家里的也差不多,还有他们穿的塑料拖鞋和他阿妈的也有几分像。一切破败的迹象都和家里相似。 看着外卖送到,三个人都很开心。 “大妹子,谢谢你喽。”老阿婆说,“每次都让你帮忙教我们,怪过意不去的。” “是啊,终于快差不多学会了。”老阿公说,“我们只要能学会点餐就心满意足了。” “老大哥,老大姐,就别客气了,咱们住的不远,互相照顾一下挺好的,你们也没少听我的苦水。”女人说道。 钟小强放下外卖的瞬间,看了眼女人,总觉得有点面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当骑手每天都见很多新面孔,一扫而过,虽然对不上号,但再见到时总有点印象。此刻对这个女人就是。 “快,大妹子,教下我怎么给个好评,听说好评对他们很重要。”老阿婆着急说。 听到这句,小强鼻子一酸。 “来,我教你们。”女人很有耐心。小强顺利得到两个好评,连声感谢往楼梯走去了。背后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那女儿也不接我电话,我这是干着急啊,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让她没了工作,没了前途,我真怕她一辈子不理我,恨我一辈子啊……”女人擦着眼泪哭诉。 “母女连心,她平时对你那么好,你给她点时间……”老阿婆安慰着。 小强走下最后一步楼梯猛然想起来了,这女人自己去翠湖小区的时候见过,她远远地就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丢,差点砸到他身上。 “我老伴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本想着让她考公上岸,找个正经工作,赶紧结婚生子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没想到她非折腾直播什么的,更没时间找男朋友了,也没时间找正经工作了,你说那戏里戏外能一样么,这下可好,没戏了……” “上次听你说她搞这个什么直播,帮了不少人,还赚了不少钱,那不也挺好的嘛。”老阿公说。 “好是好,可就是觉得不太上台面。我也不敢和亲戚朋友说,就说是自媒体。” “想开点,大环境宽松,各行各业都有就业机会。” “话是这么说。哎,直播干不了了,她现在更不出门了。我真怕她想不开。不过听老大哥这么一说,兴许是好事,以后就找稳定工作这一条路了。哎呀,看我还在这傻坐呢,饭菜都凉了,你们赶紧吃,赶紧吃……对了,对了,等下午我再过来,教你们怎么找便宜的钟点工,打扫家务啥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夫妻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 晚上十一点多,马大壮、钟小强、陈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续回到握手楼的出租屋里。索性这两天努力送货,送达时间都超前,因此没有差评。 “阿强、小卓,我跟你们说啊,千万别去老骑楼后面那条小路,那一带都是卖殡葬品的,晚上黑灯下火的,路灯又不亮,可吓人呢!”马大壮今晚就往那里送了几箱子的纸人半成品,“你说现在的纸人怎么做的跟真人那么像啊,往那一站,一排排的,还以为真人的,走近一看老吓人了!” “我今天也经过那了,往后白天都不能走。那是一条去老骑楼的近路,有点可惜了。”小强说。 “晚上更走不了,那都是烧纸的还有哭丧的,围了不少人,可堵呢。”马大壮补充。 小强把客厅玻璃贴上地图,都是翠湖社区这一带的,大路小路拥,堵时间段,道路好坏,都标得仔仔细细。现在,又在这条小巷子上填了一笔。他要不断完善骑手地图,减少路上时间。 马大壮回来的时候去了趟超时,一到晚上大超市里当天卖不完的肉和菜都开始打折,尤其是关门前,都是二三折,有时候运气好抢到的就多,今天拎回来五颗大白菜,还有一些蒜、辣椒粉什么的,他打算做点自己最拿手的朝鲜辣白菜,省钱又很下饭。 “做这玩意还用韭菜啊?”陈卓好奇问。看着大壮下厨,他也曾想象做蛋挞是什么样的流程,后来还特意在网上查了一下。 “好不好主要是看拌料,韭菜用一两个,提香用的,主要还是苹果和梨,还有哪的辣椒也很重要。”马大壮尝了尝确定辣味。 第十三章被收的祖产 这几天他们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手,都没有接翠湖小区的单子,也就没有差评了。加上别的好评拉着,工作算是保住了,但就是不舒服,就像让人无故背后给了几刀一样。 “你们说那个安娜到底怎么回事?”小强问,“是不是脑子坏了?公主病?住那么好的房子多幸福啊,要是我能住那,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句,大壮脑袋里幻想了一下,自己赚了首付钱,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一家人在一块,说说笑笑的样子,再多他就不敢想了,太遥远了……怼泡菜的手更加使劲了,这配方是他家独有的,也是他和妻儿之间的另一种联系——吃一样口味的东西。 “我送的合同是解约合同,没准失业了。”陈卓回想着说。 “失业?那她还买那么贵的包?”马大壮啧啧摇头。 “可能存款多呗。”陈卓说。 “真不知道她整天生个啥气,咱又不欠她的,反倒成了出气筒。失业也活该。”小强被她喷完防狼喷,到现在眼睛还有点不舒服。 “何止是业主啊,那些门口保安不也把咱们当出气筒嘛。”陈卓说。 “没事,这些不用放在心上,光想这些还活不活了?想点好的,比如今天没有差评,车子也顺利,再比如咱们现在宵夜吃烤肉,最后一天保质期幸亏我抢的快。”马大壮说,“你俩过来帮忙,一个洗菜,一个拨蒜,我来切肉片……” 半个小时后,三人已经大口喝上酒酿,吃上烤肉了。 “可真香啊!大壮哥,还是你厉害,啥都会。”陈卓来这之后第一顿吃上像样饭。 “这一桌一共才花了17块钱。”大壮算了算总账,“还不算咱们的辣白菜成本。” “大壮哥你是咱们里边最会过日子的。”小强喝的脸红扑扑的,这个时候就想彻底喝醉,这样就能咩都不想了,就能少有的休息片刻,让自己就是自己。 “我媳妇以前也这么说。”大壮憨厚地笑了。不知儿子上学怎么样了,和同学相处的好不好,老师喜不喜欢,也不知道媳妇每天推着小车卖酱菜肩膀和腰椎的病犯没犯……一切都在澄黄色的酒酿中,虽然喝不出故乡二锅头的味儿,但在这能遇到两个朋友,大壮的心宽慰了很多。 三人一边吃一边交流这几天的日常,谁也不在乎吐沫星子满桌飞。陈卓也喝了不少酒,悄悄看拦截电话,他妈每天都打来好几个,即便打不通。离开出走,也是因她而起,她说陈卓爸在陈卓小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掉海里去了,遗体也没打捞上来。小时候陈卓信,长大了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根本找不到那段时间的新闻,也没有衣冠冢,家里更没有一张父亲的相片,连父母结婚照,和父亲合照都没有。再长大一些发现母亲的户口本上始终是未婚,家里根本没有母亲的结婚证。那时候陈卓以为自己领养的,偷了头发做DNA,发现是母亲亲生的。 可妈妈怎么都不肯说,依然坚持快开始的说法。后来陈卓找小姨当突破口,小姨也是一知半解,但她知道男方的信息,父子关系DNA检验就是她那拿到的。就这样,陈卓背着她妈离家出走了。她不明白她怎么就不说实话。后来觉得十有八九是遇到渣男,就来找这个蛋挞男。一开始想给他一刀,弥补这些年的伤害,可观察的久了,就喜欢看他和他的儿子、女儿相处的细节,那些正是自己不可能有的又非常向往和需要的,他就这样看着,还想象如果是自己…… 这些情绪都渐渐过去,陈卓还是打算把“炸弹”投到蛋挞店那个看着幸福的家庭里,这是陈卓替母报仇,手撕渣男的方式,他想等个最佳时机,凭什么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还能幸福…… 小强醉眼朦胧看向窗外,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家乡。奶奶就从窗前那样的田间里把他带大,那个酒鬼加赌鬼的父亲永远找不到人影,阿妈永远在田地里弯腰干活,后来奶奶就埋在了那片田里,自己生活的光一下子没了一半。 小强从那些乱飞的萤火虫的光影里仿佛看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 堂弟发来信息,白天催债公司的人领着几个人去他们的宅基地给祖产估价了,这意味着还不上钱就要收走祖产了。 祖产是他们家最后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如果连这也收走了,那就是彻底无家可归了。 “我阿爸有消息么?” “大伯一直没回来……钟阿三也彻底消失了……” 这些话都把小强从醉意中拉回现实。就是阿爸听信钟阿三的话,鬼迷心窍给人做担保,按下手印,结果对方卷款跑了,剩下几十万的债务就要阿爸来偿还。那钟阿三也就从村里销声匿迹了。 想到钟阿三,小强把拳头握的更紧了。他们是发小,哥们,一个村里光着屁股长大,两人一起混社会那会一起纹了畲族纹身,那时小强以为他们是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二十岁那年,阿三的社会朋友开车撞了人,让小强去顶罪,小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为朋友不就是两肋插刀么,他不会忘了自己的恩情。监狱里呆了三年,出来后没多久,家里遇到事,管阿三借点钱急用,结果他分文没借,还说留下案底的人不可信。过了好一阵子小强才知道骗他阿爸做担保的人就是钟阿三! 事发后,钟阿三消失了。村里村外都没有。从阿三亲戚口中得知,他曾经在D市带待过,还有过一个女朋友,小强想着说不定阿三就藏在这呢,就来了这,很快带的钱用光了,他又想自由点才方便找人,就当起了外卖骑手。好在D市繁华,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单,送不完的外卖,适合揾钱。 “堂哥,我还有个消息。”堂弟那边发来消息,“阿三在D市的女朋友好像是个主播,消息准确,我从她嬷嬷那套出来的话。” 女主播! 第十四章破防 “具体还知道乜?”钟小强彻底酒醒了。 “阿三嬷嬷也就知道这么多,还是无意中知道的。好像阿三在那个女主播身上氪了不少金。”堂弟说。 茫茫D市怎么找一个女主播?小强挠挠脑袋:“你帮我继续留意这个女主播的线索。” 祖产是他和阿妈最后遮风挡雨的地方,万万不能失去。 酒已经喝尽了,陈卓回屋睡觉了,马大壮收拾桌子,小强站到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远处的灯火也是明明灭灭,他就在这干坐着,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原本想戒烟的,费钱又不健康,只是很多时候,尤其是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心情,很想沉溺在烟酒里。自己少年时的第一支烟也是村里的阿三怂恿他的,从那开始就没停过。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人生的每一个坏习惯,每一场倒霉透顶都和他有关。自己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跳阿三挖的一个又一个坑,这是什么孽缘啊! “阿强,我不是故意听你电话的,知道你急需用钱,我这就有两千了,你先拿着用。”大壮二话不说,直接递过来。 听了几次阿强讲电话,他的畲族话也听懂了一点。 “你,这……”小强哽咽,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真正帮助你,关心你。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别人更愿意把你踩在脚底的时候。 大壮坐到他旁边:“没事,都有难的时候,别太放在心上。遇到啥事都得往前走。往前走就对了,以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壮憨厚的几句话让小强彻底破防,“哇”地一下趴在他大腿上,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太难了,怎么挣扎都永远在污浊中,没有人能拯救他们这种人的苦难,翠湖小区那样的房子就是他能想到的明月了,自己哪配。想到这里,眼泪更多了。 “没事,没事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壮拍着他的背。 这时候陈卓不知道啥时候走过来:“强哥,我只有1700,都给你。” “小细腿,你……” “哥你不用说感谢的话,以后苟富贵莫相忘就好了。”陈卓玩笑着说道。 小强破涕而笑。没想到,在陌生的外地,在落魄到底线的时候,还能在凶宅里收获两个朋友的温暖,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值得笑呢。 “对,你们说的对,怕毛啊,顶硬上就得了,反正是一条烂命。”小强彻底擦干净了眼泪鼻涕,目光落到手臂纹身上,畲族男儿永远相信义气,也永远一往无前!骨子里的血液再一次暖了,再难也要好好往前走,再难也一定能有办法。右手握着大壮,左手握着陈卓,笑声与哭声同时在心底荡漾。 要是换成平时但凡有点办法,他都不会收的,他心里更清楚,背井离乡来这谋生,合租凶宅,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此时他确实需要这笔钱,缓解一下家里的债务,至少让催债的相信他有能力一点点还,给自己争取点时间保全祖产。 “我要找个女主播,应该怎么找?”洗了把脸的小强问。 “那得看她是啥领域的,游戏主播、卖货主播、娱乐主播、还是户外主播或是吃播?或者知道她是哪个平台的,也能找到,视频还不多得是。”陈卓回答。 “我不知道啊。”小强说。 “那就不好找了。不过你可以把她相片在网上搜搜,也许就能知道是啥主播了。”陈卓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长的啥样。”小强又说。 现在他知道问题所在了,那就是信息不够多,要让堂弟拼命打探这个女主播的信息才是重点。想到这里,又给堂弟发了信息强调一下。 思路清晰后,小强觉得好多了。 “我腌点黄瓜,再预约一个小米粥,明天早上咱们三的早餐就有了。”大壮说。 “大壮哥,有你可真好啊,我都感觉这几天的胃都不疼了。”陈卓幸福说道。他曾经无数次想象家里有爸爸和妈妈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家务,一起看电视甚至吵架,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此刻,他好像体会到一点点了。 夜早已深了,三人也困的眼睛睁不开了,这才各自徐徐睡去。 早上大壮去收件,他主要收派送快递包裹,除了从快递站点往外派送外,还要去各家、各公司收散件集中到站点寄出。现在去的就是一家CBD里的公司,有七十多个件,好在都是巴掌大的盒子。 大壮挨个捡件贴标,注意到架子上那些表情丑娃娃,估摸着大小就是装在盒子里的这种。 “这还有几个,别落下。”前台小姐姐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几个,说完就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去茶水间泡咖啡了。 “好的,好的。”大壮一个不落的装到防水布做的大袋子里,收口背在肩膀上,放到快递公司发的的三轮摩托上,收件多或者送大件的时候他都用这个,送小件、回家、去市场什么就用私人的的小电驴。 离开这的时候,他还寻思着这个CBD不是暴雨那天和陈卓一起来的嘛。此时天气晴朗,放眼一看,这里视线特别好,四处往哪一看,都是熙熙攘攘的繁华,CBD大堂里喷的花露水香味都很高级,街上飘着的是咖啡的香味,大壮被这个味道馋了许久,终于有天秒杀到3.9一杯的优惠券,赶紧就来店里买了一杯,说不出入口是什么感觉,就记得当时是多么的幸福开心,那天特意拍了张相片告诉媳妇,他喝上了大城市的咖啡。就连那个外带纸杯他都没舍得扔,做工扎实,回家洗了洗用它喝了好几天水。 开车回去的时候,猛然想起陈卓老弟提起的安娜的解约合同,这些娃娃看着也不像手工做的,难道安娜是设计师?她那神神秘秘的房间和阴阳怪气的性格到有点像设计师,不过这娃娃这么畅销,她应该继续设计才是,怎么会解约呢。 一想而过,又想着那些收件人地址,大部分都是高校学生,几百块一个的娃娃,有个一下子买好几个,他们是怎么下得去手买的,想过父母赚钱不易么。 第十五章被骑警合围 CBD取件完成后,马大壮又接连收取其它散件,赶在中午之前把挤压的派件发出去,最后一个要求送上门的是个大纸箱子,有点大电三轮里塞进不仅,他用绳子绑在车顶,一路慢开到收件人住处。 地址是翠湖社区里最偏僻的城中村,那里几乎都是等待拆迁的自建房,几乎没人住了。让马大壮没想到的是收货人是个独居老太太。老太太吐字不清的普通话让马大壮绕了好几个弯才听明白,是让他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然后拆开检查坏没坏。 快递员本没有这个义务,尤其是这单货,完全是买家和卖家之间的事。午饭没吃,肚子咕噜叫了好一阵,本来想送完这个赶紧买点东西对付一口,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年青力大的自己总觉得难以拒绝,就帮着拆开了,里面是一些木头架子,还有安装说明,马大壮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瘦老太拿起一根根木棒抚摸,然后又拿着图纸让马大壮给安装。 “阿婆,我是快递员,不包安装的,只负责送货。再说我也不会。”马大壮说。 “我买的时候就说包安装。”瘦老太竟然理直气壮,“你不装,我就投诉,还给你差评。” 马大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眼前这个瘦小老太嘴里说出来的,真不知道从哪学到这个坏习惯。 “我是真不会。” “不会你就学呗,年轻人。”瘦老太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不知不觉拿起了竹拐杖,那东西此刻在大壮眼里不是走路用的而是打人用的。 马大壮屈服了,拿起说明书琢磨着这东西怎么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屈服,当初还在家的时候,父母说给没啥事干的弟弟也投资一个小店吧,都一样的配方就也卖朝鲜酱菜,大壮同意了,把媳妇改良过的配方毫无保留地给了父母和弟弟。店面选了中心地段,装修也都是头部标准,就三个月的功夫,弟弟的店火起来了,抢走了大壮原来的客人,一样东西的,环境更好,价格更低,哪怕排队也都来新店。最后,大壮经营惨淡,老顾客也都改投新店,他不得不关门。父母又听说D城跑快递好干,就让他来了,马大壮同样没有反驳,告别媳妇儿子就南下了……走前媳妇说要不别去了,太远了,大壮选择没有忤逆父母。 有时候媳妇说他有点软弱,他也知道,可对父母就是反对不起来,更别说忤逆了。来到D城后,回过头去看过去种种,一些事情的对错上,让他迷茫,一时半会又思考不明白。 硬着头皮,对着图纸给装上了。竟然是个绣花的实木架子。 瘦老太满意地看着架子,嘴上露出没有牙的牙床,然后板着脸立刻把马大壮给撵走了,走前还让他离远点……自己立刻回到屋子里关上门窗。 “大娘,你这是卸磨杀驴。”马大壮嘀咕着,还是走了,心想就当日行一善。走到拐处看到一家开门营业的旧货买卖,这片待拆的自建房区一共就这么两户还在这。 马大壮进去踅摸一圈,看上一张折叠餐桌,讲价后18块拿下。付款的时候顺便和老板攀谈几句,得知老板免费用几个月这个一楼的小店面,这片城中村目前住户就那老太太一家了,或者说她一个人了,好房子不住,偏守在这…… “有一次我晚上经过,大半夜的房子里动静特别大,有唱有跳的,你说她是不是通灵了,天天晚上跟孤魂野鬼聊天……你再看她那相貌,瘦的脱相了,那褶子里的两个大眼睛,猛一看像不像孟婆?”五十来岁的店老板一边有模有样的说,停顿时嚼几下槟榔,牙齿和舌头上露出猩红色。 马大壮转身走的时候看到门后放着一个木头架子,和他给那瘦大娘组装好的差不多。 “这架子是干啥的?”大壮问。 “好眼力啊,这个架子是全屋最贵的货,别看落灰,可是全新清漆柚木,两千八。”店老板又嚼了下槟榔,“这是绣架,绣花用的。就是那老太太买来根本没用就不要了,我就给收了。” 大壮搬着小桌子放车里就赶紧走了,下一单还在等着自己送呢,钱借给了阿强,给家里的就吃紧了,他要多送几单。 下午两三点的太阳炙热地照着街道,没有一丝风,就连树荫下都觉得热浪滔天。小强找个水龙头洗了下冰袖,终于得空坐在树荫下吃艾角,最后几个,还是前阵子阿妈寄来的,舍不得分给大壮和陈卓。 一头的染黄的头发,胳膊上显著的纹身,坐在路牙子上,吃着艾角,吐各种形状的烟圈,看着腰粗的大树上挂着一层皮,正是知了脱下的,它已残损斑驳,退了色的棕色更显陈旧,几乎粗糙的老树皮融为一体,旁边还有几丝蛛网……想刚才那知了的叫声里是不是就有蜕皮后的这只?叫声最清脆那个。 这时候,摩托车的引擎声从耳边响起,扭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骑警朝开着机车朝他这边来了。小强下意识想逃,凡是看到穿制服的人,他都想离的远远,这些人在的地方从来没有好事。 已经推起电车准备走,转念一想,自己又没犯事,不应该怕,现在都起来了就走吧,躲着点也好。 两个骑警见他慌张要逃串的样子,立刻前后合围,要他出示身份证。 这会小强真的有点慌,心跳加速,眼神不敢直视,想起来替阿三老板顶罪的时候,也是这样询问的。赶紧低头拿出身份证。 骑警扫了一下他的指纹,系统里看到了他的犯罪记录。 “有前科,来D城干嘛?” 这些年,钟小强最怕听的就是这句话,处处找工作都碰壁,哪哪都不要有前科的人,一开始还跟人解释,后来越描越黑。最后发现躲着最安全有效。 老鼠怕猫的眼神一目了然。 “找工作,我是外卖骑手,累了在这坐会。” “那你刚才看到我们跑什么?” 第十六章 杨枝甘露 “我就是休息够了,要去干活了,没、没跑。”小强结巴着,他不想这么表达,可话已经从嘴边溜出去了。 “冰袖都不要了?不是逃窜是什么?”骑警指了指挂在树枝上的一动不动的冰袖,像一面垂头丧气的白色旗帜。 虽然迹象可疑,但没查出什么,骑警叮嘱几句“好好做人、别犯法再进去”之类的话,才离开。 小强刚松了口气,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回头一看,不远处几个小孩用弹弓朝他发射石子,其中一个兴高采烈喊着:“打中了,我打中了衰仔”,而后撒丫子跑远了。 小强揉揉后脑勺,从树枝上扯下晒干的冰袖套上,遮住手臂纹身,推起电驴去接单了。这次是两份杨枝甘露,一块草莓蛋糕,隔着塑料袋能看到橙黄的芒果混合奶昔的细腻,咽了咽口水,地址是老骑楼。小强风驰电掣般去了,这次没有走殡葬一条街,绕了一段路过去的。 老夫妻俩坐在院子里晒着下午已经温和些的太阳。一个香樟树老木墩子就是两人的小餐桌,老阿公把两瓶杨枝甘露和草莓蛋糕整整齐齐放在木墩上,拧开盖子,又把草莓挪正。正要起身去旁边拿根蜡烛点上,没想到腿一下子不听使唤了,站起不来了。 “咋样了?腿又弯不了了?”阿婆赶忙起身,起的急,有些头晕,险些栽倒。 两人缓和之际,小强赶紧把旁边蜡烛打火机给拿过去 ,举手之劳,没多想,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谢谢你呀后生仔,老了不中用了。”阿公愧疚叹道,“原本想给老伴过个生日的。” 蜡烛缓缓燃着,把小蛋糕上的一颗草莓照得更鲜亮了。微小的火焰在风中摇摆不定,随时能被强风扫灭。 “挺好,这就挺好,没分开就挺好的。”阿婆已经泪眼婆娑,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就让它慢慢燃着。 “一晃十年了,咱们刚结婚那阵,深秋的时候还一起去草莓园摘草莓呢,你当时就吃了好几颗,还说那家草莓园又大又甜还便宜,以后年年来一回……”阿公回想着往事,如今却没法下楼了,这十年身体变化太大了。 “那时你和我才六十八岁,现在七十八岁了……一眨眼就过了十年。”阿婆叹息着。两人身体情况一年不如一年,连基本的吃饭都要靠点外卖了,更别说别的了,家务要靠钟点工。 “不过这是我最开心的十年。”阿公坚持自己拧开杨枝甘露的盖子,难得来了一个听众,就对小强说,“我以前那会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是自己做杨枝甘露给老伴喝的。” 阿婆褶皱的脸上露出幸福笑意:“是啊,就连西米露也是他自己做的,装在玻璃杯里比哪个店里卖的都好看,都好喝。” “真是对不住,现在只能让你喝这个了。” “这个也好,年年喝上这个就心满意足了。”阿婆说着又哽咽了。 小强寻思着,听上去这对老夫妻是二婚,结婚十年,一直住着,现在身体不行了,衣食住行全都靠外卖和家政工。总是动不动就眼泪,难道其中一个得了癌症?可他们看上去又都不像,小强见过奶奶得血癌死去的情景,骨瘦如柴,卧床了好几个月才咽气,都得靠止疼药吊着。可他们的话听上去要面临生离死别,那会是什么呢?没有儿女管么?小强没想明白,正要走。 阿婆已经切好了蛋糕,一个小蛋糕分成三份,刚刚好:“后生仔,你也来一块,我们老两口不能吃太多甜东西。” “啊,我就不……”小强推辞。 “快吃快吃,要不化了口感不好了,我这就给你好评。”阿公戴上老花镜,拿起手机,找上次乔妈妈教给的给好评打分的地方…… 拿着好评,和收货人一起吃着自己刚送的外卖,小强瞬间有种很不真实的错位感,小口吃着,别说,这蛋糕可真甜。 “真好吃,阿婆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祝福话小强说起来振振有词。 “真懂事啊,后生仔。”阿公想要的就是一个真心祝福。 “前几年我跟着视频学做蛋糕,用电饭锅做,结果每次都失败。这视频上教的东西,太不可信了。”阿婆感叹着。 随着手机的提示音不断响起,老阿公一拍脑门:“哎呀,是不是耽误你抢单了?对不住,你快忙吧,我们这些没啥事的老人家就是打发日子混时间而已。” “好。”小强起身离开,正好碰上上来聊天的乔安娜的妈妈。她一头短发烫了细小的羊毛卷,很好认,今天穿的花花绿绿的,有点不日常。擦肩而过,乔妈妈没有认出小强,在她眼里快递员都长得一样,这对老夫妻总点外卖,碰上快递员一点也不奇怪。 “老大哥、老大姐。瞧你们这生日过的还挺有氛围,快赶上年轻人了。”乔妈妈小碎步走上前,“我煮的的鸡蛋,我们老家过生日都要吃鸡蛋,长命百岁,好运滚滚来。”说完在桌子上把鸡蛋滚碎拨壳。 “乔妈妈你今天挺高兴,莫非有好事?” “我的闺女终于接电话了,这段时间把我给的急啊,一言难尽啊。都说不焦虑可就是心里做不到啊,干着急。” “接电话就是进步啊,祝贺你啊,乔妈妈。” “虽然她口气也不怎么好,可终究还是接我电话了。就是她声音挺憔悴的,我心疼又没啥办法,想给她煲点鸡汤,做点以前爱吃的,她都拒绝了。” “还得慢慢来。” “是啊。有这个进步我就不那么提心吊胆了,我真怕她恨我一辈子。其实我的好日子都是她给我的。现在我也不打麻将了,我改成跳广场舞了,又健康又不会因为输钱生闷气了。我给老大姐跳一段新学的生日快乐歌。” 乔妈妈放上手机音乐,跟着节奏跳起来,口中还唱着生日快乐…… 小强尚未走远,还在下楼梯,扭头看了几眼,别看跳的不咋地,阿公阿婆倒是鼓掌叫好,一脸笑容,特别的开心。 第十七章榜一大哥 乔妈妈赶在晚上前回到翠湖小区,给女儿煲了汤,可她没要,还是选择了外卖。乔妈妈自己也没心情喝,最后端着砂锅送到老两口那里了。 安娜看到电脑屏幕就毛骨悚然,一句句诋毁和恶评立刻千丝万缕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她甚至一到以前工作的直播间就产生生理呕吐感。讽刺的是,那里是自己曾经多么热爱的地方,多么开心的地方,画个精致的妆,穿身知性的衣裳,往那一坐,面对镜头甚至上万观众,从容自然,侃侃而谈,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能难道自己的事,那时的自己多么洒脱啊。 如今,深陷泥潭,无法自救。自己连打开电脑的勇气都没有了。一听到敲门声就吓得心一哆嗦,生怕网上的粉丝奔现都来围攻自己了,尤其是那个叫“暗夜”青年,隐藏在直播间那么久,竟然堵在家门口,镜头里的世界一旦和现实世界重叠,这是多么恐怖。粉丝,只有在屏幕里才是最安全的。人人都能安全的戴着面具,确保不会掉下来,否则看到的只是丑陋。自己是,每个人都是。 一直纠结要不要报警,若是报了,工作翻车这事在整个翠湖小区就会很快全知道了,就彻底住不下去了。混沌度日一阵子后,乔安娜还是打开了直播软件。 留言很多,骂声没停。现在她已经能做到看这些骂人的信息了。忽然想起自己有一期直播里就花费好多时间帮助两个被网暴的人,后来她们都走上正轨了,还私下发过感谢信息。虽然不知具体事情,但安娜能感觉到自己真的帮助了她们。 她又看了几遍那期内容。此刻更是感觉距离那时的自己遥不可及,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忍不住哭了,不是失去,而是感觉自己没有那时的心情了。那时多专业啊,侃侃而谈,所有积累的心理学知识都能充分用得上,还能融入自己的技巧,三个小时连续直播,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倒是每天最开心、最高光的时段,身心内外都是能量光环。 现在,乔安娜像个学生一样,重看过去的直播,向里面的自己学习被网暴之后,如何重建生活。几遍看下来,她觉得内心平静多了。 也有心理准备开始翻留言了。 有三个账号是发信息最多的,一个是她没太深印象的人,只大致知道她是个中年女人,咨询的都是夫妻之间的一些事情。她问她什么时候能重新开直播,还说不用在意翻车,说她直播的真的挺好的,很走心,想继续听,希望她能继续下去。后面还问了一些也是夫妻之间的话题。只是此时的乔安娜一点想法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更别说宽慰人心了。 打了好几句话,都觉得不适合,不专业,没用,和屏幕里那个乔姐姐比差远了。 第二个账号是暗夜,这个跟踪男,曾经那么火上浇油,现在又来假意嘘寒问暖,问的完全没有新意,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第三个账号安娜很熟悉,曾经是榜一大哥,没咨询过问题,就是疯狂打赏。这让安娜好一段时间以为对方是个隐藏的富豪。问她什么时候重新直播,再不开工他就去别的直播间打赏了,发了不少打赏截图给她,这让安娜哭笑不得。 安娜忍不住看了自己翻车的视频,有人发出来了,这些东西想找总是有痕迹的。看完之后,她自己都为自己感觉到羞耻,瞬间仿佛看到两个人格分裂的自己。一个是上万人的知心姐姐,知书达理,专业敏捷,能解万难,另一个是生活中的暴躁女,拜金,粗俗,邋遢,易怒,甚至还有点抑郁症。 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哪一个是长久的。但她很明确,自己喜欢镜头里的那个自己。 该怎么做呢?安娜化了妆,穿了从前直播时的衣裳,坐在没有打开的镜头前,她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想象着自己还是从前,有上万粉丝看着自己,自己必须在工作岗位展现职业光辉…… 很多改变现状的技巧在她脑海中涌过。等她睁开眼睛时,意识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打扫房间。这段日子积累的废品更多了,屋子也更加凌乱。安娜用了一天一夜时间,彻底清理了屋子,归纳整理,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该擦的擦。一些没拆吊牌的奢品她都原封不动放好,能退则退,不能退打算拿到外面折扣店回收卖掉。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能支撑起她的人生和意义了。债台高筑更让她意识到这一点,必须以它未切入口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地板拖得锃亮,就像心里的污垢也少了不少,周围整洁干净,心里也清明了很多。她累得冒汗,坐在沙发上,喝一口自己烧开晾凉的白开水都觉得幸福,以前总要喝发过进口的温泉水。那时的幸福已经无法满足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也无法拥有那时的幸福了。 中年女人又发信息了。她说遇到了紧急情况,希望她能帮助一下,还说只信任她。 安娜同意了。她也想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中年女人说了她的苦衷,总觉得丈夫不再爱她,甚至很嫌弃她,要不怎么总送给她护肤品呢。明明送花更好,如果是护肤品类的为什么不换成化妆品?甚至觉得丈夫已经金屋藏娇了,因为他几乎月月不回家,以应酬的名义常驻酒店了,最近信息也不怎么回了。中年女人不想突袭,她怕看到自己接受不了的场面。这样的婚姻里她该如何持续下去? 安娜看了好几遍,想了老半天,还是一点思绪都没有。 最后走向直播间,穿上了工作服,坐在凳子上,想象着打开屏幕,中年女人就是屏幕里提出问题的人…… 很快,乔安娜脑海里立刻闪现灵感,想出了解决办法…… 第十八章胡思乱想 “先不要胡思乱想,要知道你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是在消耗你的情绪能量,简单说让你越想越烦躁,没有任何价值。”乔安娜发去信息。 “是,我的体检结果刚出来,胸部有乳腺增生,卵巢也不好,医生说多半和心情不好有关,这病是打气上来的……我就是没办法破局。我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也不敢离婚,更不能离婚。我唯一能做的也是一直做的就是在家里种花、泡茶、烹饪等他回来……可我等不到那个人。”泪水从中年女人眼角流下。 “你这是进入了胡思乱想的恶性循环,你身体的症状都源于这个循环。” “是,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先要确定事实,再想解决方案。” “如何确定?” “第一,直接问他。第二,暗中留意,总能查到蛛丝马迹。不管你是痛苦、悲伤、震惊,这些情绪都要等你真正确定之后再发生。你之前的所有情绪都只是假想结果。” “好,我记住了。我们能随时联系么?” 乔安娜想了想,同意了。 和她对话结束。安娜没舍得脱下这身工作服。只有穿上它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真正想要的自己。给妈妈打个电话,忽然想喝她煲的汤了,但是电话无人接听。也许这阵子自己对她态度实在恶劣,让她也接受不了而生厌了吧。她前阵子的道歉和热情自己都没接着,她的耐心也被耗尽了吧……安娜忽然觉得活得很可悲,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哪有什么是真的靠得住的,粉丝?亲情? 脱下工作服,继续回到被窝里蜷缩。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日子光睡觉了,穿上外穿睡衣带上帽子口罩去小区里的老年活动室,没看到妈妈在这里打麻将,平时她几乎全天在这,只要有局她都在,打不上就看。 即便这样的打扮还是被牌友看出来了:“你妈好几天没来了,咋回事?是不是有新牌友,不要我们这些老姐妹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安娜说。 “你看你,你妈干啥都不知道,你咋当女儿的,别总在家宅着,多出去走走,容易宅出毛病,找不到对象是次要的,话都说不利索就完了。” 安娜只觉得无地自容,迅速跑开了。 身后还传来牌友们的议论声:“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没礼貌!” “可不,没有正经工作就是不行。” …… 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安娜提心吊胆。她不会出什么意外?这几天自己太过决绝伤了她的心真的想不开了?越想心越乱,说到底,自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前阵子对她也太过分了,她本来是无意的,她在她的角度所作的一切,所说的一切只是为了女儿好…… 想到这,坐在小区湖边上哭了起来。 夕阳渐渐落下,湖面波光粼粼,没回的信息,不接的电话,都让安娜难以安心,跑遍整个小区哪都没有妈妈的身影,也没人见过,最后只好回到湖边,继续发呆,想象着失去妈妈的痛苦日子,越想眼泪越多…… 这个时候,一个黑影从身后一闪而过,大步朝她靠近。 “安娜,你千万别想不开!”让人厌恶的声音出现了。棒球帽男鬼使神差一般出现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臂,阻止她跳水。 “你真是有病!”安娜一眼认出这就是跟踪自己的人,让自己寝食不安的人!以前的种种退让让他得寸进尺,现在安娜气上心头,不想再忍耐了,一巴掌扇过去了。 年轻男子一下子懵了,我喜欢你,关心你,力挺你,爱护你,保护你,你还打我!你竟然用打回报我! 安娜也更加生气,这个观赏湖也就三四十公分深的水,金鱼和荷花在里面清晰见底,谁会在这想不开跳湖,分明就是变态男趁机吃豆腐! “你不信我你能报警是吧,我今天就报了!”安娜被彻底激怒了,拿出电话抖着手按110。 “我就是关心你!对了,你妈出小区了,没回来呢。你不用各哪找她,晚上自然会回来!”男子说。 “你不仅跟踪我,还跟踪我妈!跟踪我全家!”安娜的报警电话已经拨打出去了,这一刻,她鱼死网破般的眼神十二分坚定。 男子抢过电话立刻挂断,然后跺脚跑了。 安娜还颤抖着坐在池边,这一天天已经够不顺当的了,还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不省心的玩意。 这时候手机响了,原以为是妈妈,结果一看是110回复的电话。越听铃声越是慌张,她必须接起来,那边问刚才电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就是,就是打错了。”安娜已经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之后觉得还是不宜报警。 “你要是不方便说或是遇到危险,可以按键1,也可以说小孩今天不上课……” “我真是打错了,谢谢你,我很安全,在家门口。”安娜挂上电话,突突突的心跳停不下来。 还是需要回家穿上那套工作服。 然后在过去的直播中找到答案,记得有一期解决过跟踪狂的事。 …… 安娜妈妈一直在老夫妻这里,说起安娜小时候的事啊,简直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在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参加各种选秀,给学校当礼仪,上舞蹈班,被老师夸形象气质真好,长大了肯定是美女,舞蹈家什么的。上了小学,学了各种乐器,舞蹈还拿到了挺高级别的证,成了学校里挂名的红人,凡是校外活动,她都是顶梁柱,还有演讲什么的,都能拿到名次,给学校脸上贴金…… 一说起这些,乔妈妈面上的愁容都没了。那时候母女关系真是和谐啊,孩子乖,学习也没有操过心,更没有花钱上补习班,高中大学也都是自己考上的,没有靠花高价进学校……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疏远了,好像是上了大学,不说话了,每次电话都是三两句挺好的就匆忙挂断了。 第十九章跟踪狂 乔妈妈回想着,孩子长大了不知不觉就隔阂了,陌生了,完全不属于自己了,甚至看彼此都不顺眼了……聊着聊着,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乔妈妈,你煲汤的手艺一流啊。”阿婆夸赞着。能吃上亲手煲汤对阿公阿婆来说已经是特别奢侈的事情了。外卖那种大锅饭和亲手做的完全是两回事。想到这里心里极为酸楚,现在连煲汤的行动能力都没有了,这往后的岁月就剩下一把没用的老骨头了…… 乔妈妈走后。老两口到院子里坐一会。 “你说我们以后能葬到一块么?”阿婆问这话的时候哭了。 阿公没敢回答,他并不知道,可眼眶里全是止不住的泪水,人生一世,那么多问题都是无解的,都是未知的,都是毫无办法的,这是多么的无力…… 这最后的卑微的心愿似乎也遥远如天空中的星星。 …… 乔妈妈在这聊天的时候听到手机提示音了,也听到电话响,但她没去看,最近电话的都是找她的牌友,她打算远离她们,只和广场舞的舞友走近。聊完天抱着煲汤锅往回走的时候才看到是女儿安娜的信息,看着时间,都过了八点半了,就没打回去,想着女儿最近睡眠不好,这会说不定睡着了,就别吵醒她了,睡个觉不容易。 她总是不爱喝自己煲的汤,不爱吃自己做的饭菜,这次打电话来恐怕也是让自己别打扰她之类的吧,和前面一样。想到这层更没有回信息,直接到小区回到自己的家里。 只是这次进小区门的时候,觉得有点怪异,蔷薇树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在那不知道盯着谁,反正是看着门口的方向。等她进来走向小区门的时候,猛然一回头,那人已经不在树下了,可总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盯着……赶紧小碎步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心里琢磨着难道知道女儿有点钱被盯上了?除了这点之外,她想不到自己被盯上的原因?那个男的遮挡的挺严实,看不出来是谁,何况自己也没留意小区里的小年轻,都交往同龄人去了…… 和女儿说说这事?不行,那不让她更担心了吗。乔妈妈收拾一下,就去睡觉了。 她刚躺下没多久,乔安娜就收到一条信息:你妈回来了,进家门了。 是个陌生手机号,但一想就知道是跟踪狂。 妈妈不可能这么久都不看手机,发了那么多信息,打了好几个电话,显然她是不想回复……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乔安娜心里“呵呵”了一下,果然是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绝不是这次,而是很多年无数次的积累。第一次是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五一放假提前一天回来了,本想给妈个惊喜,那天正好她生日,可没想到进屋的时候,撞见一个男人,正吹蜡烛给她过生日,桌子上还有两杯喝一半的红酒…… 爸死去多年,妈想找个男朋友安娜非常理解,可妈从来不提一点,甚至完全否认,都说是普通朋友,看在眼里的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她竟然还是撒谎,这是做女儿的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那个下午撞上之后,三人无语片刻,乔安娜完全没有这种心理准备,震惊之余一下子跑开了。没想到妈妈没有追来,她在小区里她们常走的路上,常坐的长椅上等了好久,她还是没来,撇头看到她屋子里的灯始终亮着,也许妈妈心里那个男人已经比自己重要了,想到这一点,乔安娜哭了,拉着箱子定了票,连夜回到了学校,也许宿舍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从那之后,她很想买一个自己的房子,有个自己的家。 安娜不知道的是,当初妈妈追出来了,直接出了小区门,跟着公交车走了老远,却没找到她。她没说男友的事是不想她担忧也不想她感觉受到伤害,何况自己和这个男友只是刚开始相处,如果成熟了自然是要说的,最终还是分手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提了。那之后,她交男朋友就更加谨慎了,决不让安娜察觉到蛛丝马迹,可渐渐长大的安娜又怎么会真的察觉不到,只觉得和母亲之间早已陌生,还不如普通朋友,至少没有欺骗。 没再给她发信息。 现在安娜想着怎么处理跟踪男的问题。他已经严重到骚扰自己生活的程度。她翻开自己以前直播视频找到解决的方法,深度沟通一次,对方若无法醒悟就让警方介入帮他醒悟,还有第二个方案,以毒攻毒。 看完这个,本想立刻拉黑的手指停了下来。此时晚上十点,她已经不想等到合适时机,于是发了信息给跟踪狂,约他十五分钟后湖边见谈一下。 湖边就是他白天坐的位置,那里正对摄像头,又守着门口人来人往,安全系数更高。 对方秒回:马上到。 安娜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站那等着了。还是那身不能见光的衣裳。 “你见过我吧?”安娜问。 跟踪狂点头,直播间里天天见。 “让我看看你。”安娜说。 第一次遇到柔声细语,跟踪狂以为她对他态度转变,就摘下帽子口罩,以真面目见人了。 “你住哪栋啊?”安娜像寻常朋友聊天一样,很放松,灯光和夜风也刚刚好。 “六栋,你旁边。” “和我户型一样?” “不一样,我朝北。” “楼层一样?” “也不一样,我低两层。” 说到这,安娜已经知道他家的具体房号了。 “你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 “那就是没有固定工作的意思?” “差不多,可我会有的。我自学了程序。” “你什么时候开始进我直播间的?我很想听听。” 男子揉了揉头发:“有一次偶然点进去的,我就觉得你很美,直播的也好,我就总看,慢慢的我对你的喜欢越来越深,你每次开始和结束的时候说的话都是针对我说的,我全都收到了,咱们同频共振,一点不差。” 安娜回想着,每次开场白和结束语都是对大家说的…… 这是多深的又多蠢误会! 第二十章身份迷失 “我是对所有直播间的好朋友们说的,不是对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安娜说。 “不,乔姐姐,你就是对我对说的,我看得到你的眼神,你的眼里只有我,就像我的眼里只有你一样,你不知道每次你直播结束我多么不舍,你直播开始我又多么兴奋激动,我一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你开播的时刻……” “那是你一厢情愿!” “不是,我和你明明心意相通,我努力设法了解你的一切,帮助你的一切。我一直在你身边,你怎么就不明白?” “帮助我?在我直播间翻车的时候落井下石?引来观众强喷,你这是帮我?你这是纯心坑我!” “我……我那时只是一时手快,想着别人都喷你,你就会注意到只有我一直力挺你,你就会更加珍惜我。” “你!”安娜被气的无语,“我告诉你我跟本不认识你,更不会和你有任何交往!” “你明明眼里就有我,你明明心里都是我,就承认吧,乔姐姐,我们才是最合适的人。” 乔姐姐—— 安娜想起这个称呼。刚才和他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乔姐姐,而是安娜。现在必须要用乔姐姐上身,拿出职业范才能镇住他,才能解决问题。 安娜闭上眼睛,缓缓深呼吸,想象把所有暴躁都撵走了,想象此刻就在直播,就是工作。 当用这个身份思考的时候,安娜意识到跟踪男已经陷入自我构陷的情境之中,他以为自己认识的那部分完全是客观的,真实的,根本无法跳出眼前的思维看到别人的角度和感知。 现在,她要做的是把这个井里的蛤蟆捞出来,让他看看天空外的天空。 “暗夜,我有留意你。”等安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和颜悦色,“你经常在我的直播间,关注我,留意我,你在直播间里得到了温暖,得到了疗愈,对么?” 暗夜听得连连点头,就是想要这样的乔姐姐。这才是真正的奔现,她说什么他都肯听的。 “你没有朋友,自学程序,总是一个人坐冷板凳,其实心里很孤单,尤其是在夜晚的时候,很想有朋友,很想有人陪伴……那是你内心最渴望的,渴望温暖,你愿意用一切换取这种温暖。”乔姐姐望着他。 暗夜听得潸然泪下。每一句话都深深戳中了自己的内心。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乔姐姐继续引导。 暗夜打开环抱的双臂,自然下垂,鞋底摩梭地面:“我爸妈总是出差,我小时候那会就是,我总是一个人照顾自己,他们赚到了很多钱,后来离婚了,又各自再婚,我去哪都没有家,他们把这个房子留给了我,一开始我还有存款的时候朋友挺多,后来钱花完了朋友都散了,房子里就我自己……我很害怕一个人睡觉,夜很漫长,天总是不亮……” “这些话怎么没听你在直播间里说过。” “我不敢……” “你的程序学的怎么样了?自学是很难的吧?我可是一点也不懂。” “我有群,不会问问群友,还行。” “我觉得你学的挺好的,都能查到我的地址和姓名,还能知道我妈是谁,我也相信你会在这方面取得进步,找到程序员的工作。工作很重要,我直播就是工作让我开心。” 暗夜浅浅的笑了。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鼓励他,也是第一听到这么温暖善意的话,是乔姐姐面对面只对他一个人说的。他要更好地对她,帮助她,永远不离开她。 “那你现在没工作了,怎么办?” “努力找工作呗。”乔姐姐笑笑,连她自己都相信了,此刻过往一切都变得风轻云淡,自己一定能重新开始。人生都有和过去彻底告别的阶段,此时就是那个时刻。 乔安娜一直没忘记自己今天和他谈话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摆脱纠缠。 “你有兄弟姐妹么?”乔安娜问。 暗夜挠了挠脑袋:“算有吧,同父异母的弟弟,同母异父的妹妹……” “也许他们也很孤单,想要你这个哥哥照顾他们,陪伴他们。何况会写程序的哥哥是很酷的。” “可……” “尝试一下,你都敢在我门口围追堵截,还有什么不敢的,就算失败也没有什么损失。” 暗夜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弟弟妹妹是见过的…… “我每个月都和也做直播的姐妹见见面,喝喝咖啡聊聊天,感觉挺好的,也是群里认识的。你和你的程序员群友也会么?”安娜继续问。 “啊,他们有聚会,但我没去……” “去吧,会有收获的,到时候我很想听听你的收获。” “真的?” “真的。” “好,我听乔姐姐的,那我下次聚会就去。”暗夜眼里跳动着光。 “你对我妈还有哪些了解?”安娜问。 “她最近经常出门,但我不知道去哪,有时候出门还带着汤锅,里面有汤,很重。” 安娜自行补脑了一些画面,屋子里,男人,女人,汤,笑声……越想这些越觉得夜色凝重,孤单,甚至绝望,她甚至觉得她每次说要给她的汤是不是某个男人不要的…… 把暗夜打发回去。安娜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如果能时时刻刻成为乔姐姐多好,如果乔姐姐能真的走进自己的生活该多好。可很多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只是安娜,就是安娜…… 月依然明皓,一部分月光照到了草木湖水,还有一部分月光照进了沟渠。 …… 小强从几个老骑手同事那打听到,做直播的有的是在高档别墅里,还有的在旧的居民楼改造后的地方,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小强寻思着自己以后就多接这两个地方的单,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 还有个骑手告诉小强,翠湖小区就有女主播,他还叮嘱小强,不要傻乎乎的总打赏,你再多打赏也得不到人家的人和心,一个月辛苦工资搭进去,还不够人家买个包的,别像那些傻乎乎的老年人一样,鬼迷心窍般,月月退休金都扔出去…… 第二十一章酝酿车祸 正说着,接到了翠湖小区的单。送一份烧鹅濑粉,细看地址,幸好不是安娜,否则又吃差评。业绩刚刚拉平,千万不能有了。他觉得暂时饶过安娜,等评分上去再找机会跟她理论。 送进家门的时候,才发现这次点外卖的人见过,正是那个和老骑楼夫妻两个聊天的女人。他们管她叫乔妈妈。小强最深的印象,这女人是个话痨,好像有个女儿如何如何不争气之类的。 乔妈妈点了烧鹅濑粉,并不是自己吃。她知道女儿总点这个,可外面的东西肯定油啊、料啊,都不好,她想自己学来做,就选了这家女儿最喜欢的老字号,网上查了不少做法,买了最地道的料,做了几次不知道咋样,就买来这家店的尝尝对比一下,以便加以改进。 她想象着女儿吃上自己亲手的烧鹅濑粉,并夸她手艺好嚷着天天都要吃的时候,那该多幸福,如果她喜欢,自己愿意天天给她做,只要她别和自己生气,开开心心的。不再要求她找正经工作,找男朋友之类的,只要她不怪自己,母女两人心近一点就好心满意足了。 濑粉好煮,可烧鹅这个东西配料不同,味道千差万别,她就想学到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吃了外卖来的濑粉后,乔妈妈觉得自己和人家的味道差挺远,尝试了几次还是不一样。摘下围裙自己踩着电单车亲自到了老字号的店里,又点了一碗在这慢慢吃。厨房是敞开式的,隔着玻璃,能看到厨师怎么给烧鹅切片,也能算计出煮濑粉的时间,人家用的是大烤箱,吊着烤,烤出来的和她家里的小烤箱完全不同。她有留意人家烤箱的温度和时间。 最主要的是他烤烧鹅的独家配料,这也是人家店的核心,自然是问不出来的。可乔妈很想知道,万事俱备,就差这一点。一碗濑粉吃了一个下午,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波,她还在那坐着,老板娘虽然没催促,可收拾桌子时的眼神用意明显。 乔妈妈观察新上来的烧鹅的色泽,估摸着白糖、酱油等调料的用料比例。一直到厨师换班的时候她才出去。已经记住了厨师的样子,换下厨师服穿普通衣裳时也能认出来。眼看着厨师后门下班走出去了,乔妈赶紧跟过去,红口白牙自然套不出来配方,乔妈在店里坐着的时候绞尽脑汁想出个好办法,酝酿一场“车祸”。 一出门就开着电单车和厨师的电单车撞上了。 “大哥,你没事吧,真是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乔妈态度极好,寻思着先套近乎,再套配方。 “这么宽的路你都能撞上,纯心碰瓷是吧?我就看着你直接就是冲我过来了的,我告诉你这可有监控,你想讹人没那么容易。”胖嘟嘟的厨师警觉般说道。 “大哥,对不起,你误会了,我全责,我包费用我送您去医院检查。”乔妈妈赶紧扶他起来啊。 厨师从车上下来摔了一下,手掌轻微破皮,屁股着地疼点,那都是肉,自己也知道没啥问题。 “不用了。晚上还得上工。”厨师拍拍手掌上的尘土。 “大哥心胸宽广,一看工作就是有技术含量的,您在哪工作?” 厨师指了指濑粉店。 “怪不得,您肯定是大厨。我常来吃,烧鹅一绝。D城第一。我女儿也喜欢吃,她最近病了,住院了,我打包送到病床上味道不一样了,你能告诉我咋做的么?简单版的就行。”乔妈带着点哭腔。 厨师一下子明白过来:“你这种人,就是专门来骗我家烧鹅濑粉的配方的吧!看我家生意好羡慕嫉妒是吧,我告诉你,你做梦去吧,你在哪开店也休想做出和我家一样的味道!以为换个生面孔就能骗到手!还敢撞我,看我报警!别以为这没有摄像头,就是为了防你们这帮小人的!” 乔妈妈吃瘪,脸红的说不出话,一张老脸真想钻地底下,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小强给乔妈妈送完烧鹅濑粉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翠湖小区。好容易有机会进来了,小强决定好好观察一下,看这里究竟哪住着主播。 一个快递员在小区里穿梭是最正常不过的了。此刻再也不像第一次来到翠湖小区那般惊艳和羡慕了。每次都苛责刁难的门口保安、无处差评的收件人、扔垃圾差点砸到他的业主……一切都让小强觉得不美好了,就像一件乍一看光鲜的外衣,他已经看到它内里都是线头、走线歪歪扭扭,甚至材质也咋地。 小区一共九栋,他在每栋门口都张望了一下,出出进进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带小孩的老人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根本看不出有主播的样子,琢磨着这么看是没法看出来的,主播都在家里直播,自己又不能走家串户挨个问。 脚步一走到七栋门口,就不由自主地停下。安娜给个几个差评就像重锤,让他那时候差点保不住工作,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直到现在,他依然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抽的什么风。 在这里白溜达一圈,至少耽误送两份外卖,小强打算赶紧出去了,一扭头,撞上了六栋疾步过来的一个年轻人。那人虽然没认出小强,可小强认得他啊。而且每次撞上他都是在七栋,还有一次是安娜家门口。这次他明明从六栋里面出来的。以小强初中开始就混社会的经验来看,这男的就是大家眼中不务正业的那种,但身上又没有社会混子范儿,但绝对不是正常人,否则白天会工作,晚上也不会蹲黑乎乎的楼道里…… 跟踪男这次认出了小强,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对乔姐姐有非分之想,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心中的女神,不能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看什么看?撞人还不道歉?”跟踪男理直气壮,虽然明明是他撞过来的。 小强咬咬牙,握紧拳头,最后低着头:“对不起。” 第二十二章惯犯踩点 跟踪男和钟小强对视,两人眼里都充满不友善的目光。 “不该打的主意别打,看清楚自己什么身份!”跟踪男觉得这个快递员肯定知道了乔姐姐的工作,对她有非分之想,这种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旦被缠上摆脱很难。跟踪男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乔姐姐,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快递员扼杀在摇篮中。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快递员怎么了?快递员自食其力,比你低一等啊!”小强一肚子委屈,本来就不顺利,心里被他那两句伤害性没有,侮辱性极强的话一下子破防了。 跟踪男没料到他会怼回来,保护乔姐姐不受这种人的骚扰是他势在必行的使命。 “我说谁你很心里很清楚。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想趁着送快递打什么主意!还在这装蒜,识相的滚远点。”跟踪男更加笃定。虽然第一次这样威胁别人,词语和动作都不是很成熟,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抖,但他很自豪能为爱发电。 小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混社会的话自己说的多了,听到这种幼儿园级别的开胃菜都算不上。他想着上前给他一个过肩摔,让他满地找牙求饶,而且这不难,都观察好了从哪下手……小强满眼血丝,握紧的拳头几乎要冲上去了,眼前的人就需要这样的教训。 跟踪男终究只是个宅男,看到快递员这样子自己心里多少有点怕,下意识身体倾斜要回避,甚至有点后悔…… 小强终究没动手,承担不起阿妈也失去他的后果,自己还有大事要做,阿妈说过,将军赶路不追小兔!就先放过这个兔崽子。 “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小强走前甩给他这么一句话,联想几次遇到他的场景忽然就冒出来的一句话。 跟踪男站了好一会平缓心思才跑回家去。 小强走出翠湖小区门口的时候,被保安盘问:“你进来的时候就拿了一份外卖,你送了一个多小时?小区里转十圈都够了,说老实交代,你都干啥了?” “我看小区景色很好,就在湖边休息了一会,长椅上睡着了。不信你查摄像头。”小强回答。他知道保安没有查摄像头的权力。 “我第一次看你就知道你不像个省油的灯,惯犯来这踩点的吧?盯上了这里的业主?”保安用打量小偷的眼神打量小强,“我记住你了,一旦有业主报告失窃,你逃不了干系。劝你最好收起歪心思,踏踏实实干你的活。” 保安把他押的身份证丢到地上。 小强弯腰捡起。 “狗嘴吐不出象牙,怪不得一辈子当保安!”小强走前小声嘟囔着。飞快上了电动车,回头狠狠唾弃一眼,翠湖小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着高大上,从业主到保安一点素质都没有,低级!这些人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看的房子! 正埋怨自己在这白白耽误一个多少小时侯的,手机上猛然抢到一个大单。 有个住别墅区的人点了很多寿司、酒水,看样子是要办个聚会。等小强赶去寿司店的时候,店里正在制作打包,他站在门口等,眼角撇到菜牌价格,高的惊人,没想到这个价格里面还那么多人,吃一顿够自己两三个月的房租了。 沉甸甸的打包袋小心翼翼装上电动车,去往别墅区。 一进别墅区就看到是哪户人家,大门敞开,上面用各种鲜花插了一个半圆形花门,乍一看以为结婚呢。院子里几张桌子,铺着一看就贵的精美桌布,桌上都有名贵品种的鲜切花,各种酒杯餐具都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那种透亮的不锈钢。 一个忙前忙后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让小强把寿司放旁边。还叮嘱他千万不要碰到旁边这些花架上错落有致的兰花。小强不认识这些兰花品种,在他眼中都差不多,就是花的颜色不一样。看着精美绝伦的花盆,估摸着一盆花是不是也得两三个月的房租,他想不到的是那需要两三年的房租…… 女人系着碎花围裙,围裙和桌布花色差不多,虽然画了精致的妆,但依然挡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和头顶隐隐新长出来的白色发根,女人一会纠正一下花瓶位置,一会微调一下插花角度……忙的顾不上处理寿司。 就让小强帮忙拆包,小强本想着急接下一单,面露难色。 “你简单帮我拼一下龙船,保姆甲流回去了,我正缺人,一会给你正常劳务费结算。”女人忙的额头都是细密汗滴。 “要是碰坏东西要陪么?”小强问。 “看你是个麻利人,不像笨手笨脚的样子,在边上拼就行。”女主人说。 “那好吧。”小强洗了个手,每盒寿司都拿出来。包装里带着一片片木头片,看着说明书一片片拼好,成品像一条船的样子,也就过年吃鱼的鱼盘那么大,怪不得叫龙船寿司。女主人把一个个寿司高低错落摆放到龙船里,龙头龙头分别插花,这样看上去更像是海上乘风破浪后,满载而归的大船。 忙完后,小强收拾包装袋等垃圾,收了钱,在女主人的要求下一并带着垃圾出去了。无论是垃圾还是他这身衣服,这个人都很花门里的世界完全不搭边。 缓缓出门的路上,有一对打扮靓丽的中年夫妻刚刚好在门口不远处泊车。 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听说他老公总不回家,她办这场聚会就是为了见她老公。” 男人笑道:“要是我天天不回家呢?” 女人也笑了,笑声里带着羡慕:“要是你也能每给个月给我一百万,月月不回家都行啊。” 手机订单响起,小强抢了单后赶紧赶往商家了。险些撞到一个匆忙过去的年轻男子。回头一看,那男子夺步就进了花门,花门里似乎传来了某种吵声…… 离开别墅区,沁入鼻子的,花香变成尾气,小强打了两个喷嚏,别墅旁边是一家大型外资工厂,他就要往那里送个外卖,不过得先去商家。 想想在工厂里朝九晚五的流水线工人,小强庆幸自己选择当骑手,还有走街串巷的自由,可以接单,也不可以不接。 第二十三章寂寞的晚宴 别墅区花门里。女主人阿梅做最后的检查,一切都布置的完美无缺,插花的位置、食品的顺序、酒水的温度、浓淡相宜的香水、客人的手信礼……她这才满意地摘下围裙,补妆,微调脖子上的珠宝,重新站到院子里,亲自迎接客人到来。 看了看手腕上最新款的卡地亚手表,老公应该回来了,他答应她一起迎接客人的。发个短信催促一下,那边回复:快了。 阿梅不知道“快了”是快到家了,还是快下班了,或者是快处理完事务了。有时“快了”是十分钟,有时是一小时,久而久之,她也懒得问了。“快了”也成了一句形同虚设没谱的话。 一个多月不见人影,庆生这样的聚会代表的就是一个家庭的外在颜面,无论内里如何,双方都要笑脸相迎所有宾客。“恩爱幸福”才是一场聚会真正要表达的主题。 这次他总该回来了吧,阿梅想。有时候他回家拿衣服,明明很期待他回来,可他一进屋的瞬间,又觉得没什么期待的了,还是那样子,还是习惯的动作,还是改不掉乱扔东西的毛病,阿梅甚至都觉得懒得看一眼,远不如看院子里的兰花舒服,来了,走了,两人对话不超过三句,每句不超过五个字,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没必要。 不在家就挂念着,回到家又无话可说,甚至看到烦。阿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似乎怎样都找不到合适的距离。 有客人陆续进来了,最先到的是一对刚认识没多久的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夫妻,女人的眼角的还没有粉底遮盖不住的皱纹,男人的肚子也尚未明显凸出,阿梅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笑意和亲近是不是也是在有需要的场合才出现的,但她羡慕,羡慕年轻的时光和容颜,还有那时的心情,以前不觉得五六岁差别很大,而且却感觉身心状态都是千差万别啊,收起羡慕,拿出最明媚的女主人的主场气场招待他们,令人安慰的是,至少比他们有钱…… 正客气的时候,一个穿着篮球鞋、polo衫的年轻男子直接就进来了,看都没看女主人一眼,直接拿起桌上的酒水想喝。 阿梅赶紧过来打了一下他的手:“老实点,进去洗手。” “不都一样,不就是吃么,你看我都特意来给梅姐你捧场,是不是给梅姐面子?”男子嬉皮笑脸。 “行了,进去换身像样的衣裳。”阿梅拉起他手臂,就往屋里推。 客人夫妻没见过这个帅哥,相互看了一眼,揣度着他和阿梅的关系,老公常年不归家,“金屋藏帅哥”这种事是豪门里的常见戏码,但没想到公开到这种程度,连家庭聚会也来参加,这让客人夫妻挺震撼的,就看正主回来了怎么收场了,不过聚会上若是有一场家庭闹剧倒是挺好看的,两人悄悄想着,又心有灵犀地对笑了…… 阿梅没解释,只是偶尔看表,最想等的人还没有出现。 又有客人陆续进来,比阿梅年长几岁的,也有单身的,大家在院子里赞美女主人的兰心蕙质。虽然没进去,却目光时不时的扫向落地玻璃门里面,那里面偶有传出年轻男子的声音:“梅姐,我那双条纹袜子在哪呢……” 引得客人一番暗自揣测,更多的是期待。 客人到的差不多的时候,年轻男子终于打扮的体面而正式,从门里出来了。阿梅过去整理他的领子,又挽着他的手臂。 “梅姐,怎么样,我帅气吧,给你挣面子了吧?”男子自鸣得意。 “行了,没正形。”阿梅又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眉眼之间都是幸福笑意。 阿梅赶紧向大家介绍:“这是小鹏,今年二十一岁了。” 有人想,这姐弟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也有人想如今小白脸都能登堂入室了,真是开放式婚姻的先锋。 就在大家恭维的时候,男主人穿过花门进来了,满脸通红,身上带着挡不住的酒气。 走进来这一路里倒歪斜,仿佛某个瞬间就会呕吐到这里,阿梅当着众人面,艰难收起失望又嫌弃的目光,压抑住一大堆要数落的词。 “我可是来了。”男主人走到阿梅身边。 小鹏也捏了捏鼻子,就想躲远:“梅姐,快管管你老公。” 阿梅把老公扶进玻璃门,给他先吃了护肝片,又去拿干净衣服给他换。 “不用,不用换,我一会还得回去接着喝,现在副经理顶着呢。”男人说着坐在沙发上。 等阿梅从衣帽间左挑右选出来的时候,老公已经打着鼻鼾睡着了,叫了半天都不醒。 小鹏走到他旁边冲着耳朵说:“老板,该买单了!” 男人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这呢,这呢,我买,我买……” 三人尴尬相对,外面大家已经等的肚子都饿了。 “赶紧出去吧,一会我也要走,我和同学约好了踢球。”小鹏说。 “走走走,谁的生日?给谁庆生,都给我走!”阿梅眼泪含在眼圈,一大一小,没一个顺心的。 “老王,管管你老婆。”小鹏哼唧了一下。 “行了,行了,走一起出去,热闹一下,都在这,谁也别走。”王先生没办法了。 换好衣服,阿梅一左一右挽着两个男人走出去了,三层蛋糕也推上来了。 “感谢我最亲近的朋友到来,今天的小聚会是给我儿子小鹏庆生的……”阿梅说道。 人群中传来“哇哇”的惊讶声和祝福声,没听到宅门八卦故事的惋惜声则留在了心里。 “谢谢大家的祝福。”阿梅笑道。 “大家吃好喝好,我们就最开心了。谁吃不好不许走,喝不好也不许走啊。”王先生说道。 “谢谢各位哥哥姐姐抽空来,我王小鹏代表梅姐和老王谢谢大家啦。祝小姐姐们年年十八,岁岁开花!” …… 夜里十一点多,客人散去。只剩下阿梅一个人和满院狼藉。那两个男人说完了开场白吃了几块寿司早就没影了。 阿梅坐在石阶上,目光在桌上的龙船和自己养的兰花之间挪移…… 第二十四章被换的门锁 这个时候,她感觉全世界就剩下她自己了。 没吃完的蛋糕已经融化的流到地上了,映着空中的月亮,踩扁的寿司、折断的鲜花、滴落的酒水、散碎的餐具……桌上桌下,心上心下,皆是狼藉。 别人眼里擅长赚钱的丈夫、阳光帅气的儿子,在阿梅心里不过都是白眼狼。嫁了一个白眼狼又生了一个小白眼狼,遗传的力量真是强大,阿梅苦笑,自己摘了一朵平时舍不得碰的兰花,鼻尖闻了闻,根本没有任何香气,两个白眼狼没一个记得,今天是儿子王小鹏的生日,明天就是她的生日,选择今天就是要放在一起庆祝的…… 哭了一阵子,阿梅觉得好多了,这才赶紧叫个钟点工过来清理。住家保姆换了好几个,没一个满意的,最近这个请假又多,还不如钟点工给力。 …… 手机响声提醒陈卓接单,晚上做家政清洁,他毫不犹豫点了确认,猛然看到地址是送过跑腿的王太太家。 陈卓装好家政清洁工具快速赶来,弦月已在天空中挂着,离别墅区越来越近,一般家政都是白天叫,这大晚上的陈卓想不到王太太家究竟有什么活…… ?十五分钟后,钟点工赶来了。 标准的鸭舌帽和口罩,蓝色工作服。阿梅特意看了一眼,以前叫过的钟点工多半都是女人,这次没想到分配到一个男人的,看样子和自己儿子差不了几岁。心里不禁感叹,有个会挣钱的老公,往往会养出个擅长花钱的儿子,什么时候小鹏也当个家政工,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就好了…… 陈卓放下工具,先从桌面开始清洁…… 王太太看着手脚麻利的陈卓,忍不住问:“你多大了?” “我十九。”陈卓没停下拆花打包装垃圾袋的手。 听到声音王太太才觉得耳熟,又想了下:“你给我送过护肝片吧?” “对。”陈卓简单回答。 王太太手边是一瓶白葡萄酒,直接对着瓶子喝了一口:“你送到酒店房间的时候,里面有人么?” 陈卓立刻想到当时王先生站在门口,可屋子传出了马桶冲水的声音,这显然是有人…… “我不知道,在门口签收的。”陈卓加快干活速度。毕竟自己没看到人,只听到水声,也不算说谎。 “他把护肤品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王太太继续问。 “就说你这边会结算跑腿费。” 王太太继续喝酒,陈卓继续干活。 “大门上的花拆么?”陈卓问。 “拆。” 一个半小时后,陈卓打包完所有垃圾,把桌椅地面都清理干净离开了。 院子又变成以前的样子,王太太把酒瓶扔进垃圾桶。关上所有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乔姐姐的直播间依然没有重新启动,看了几个别的主播越看越是没用的鸡汤。给她的留言她都一一回复,也许是时候查查岗确定一下了。 正打算换身方便衣服出门的时候,感觉门口有拧钥匙的声音。阿梅这才记起来院子大门没锁,拧钥匙的声音近在耳边,她蹑手蹑脚来到玻璃窗边,隐约看到一个黑影正在开门。猛然想起上个月换锁头是不是锁匠自己偷留了钥匙,大晚上过来盗窃了…… 抖动不停的手指瞬间不听使唤,没法拨报警号码。忽然一个电话冲进来,巨大的铃声吓她一跳,手机掉落到地上,滑到置物架下面,留一只眼睛观察玻璃窗外面,那人肯定听到声音了,因为开门的动作停止了,或是锁头已经被打开了……她想跑到楼上去锁门躲起来,可脚偏偏踩到今晚的拖地的礼服裙,整个人摔趴下了。 拧钥匙的声音又响起了,而且这次更暴躁,阿梅此刻真后悔没听老公的话装个指纹锁……惊魂未定趴着去够手机却怎么也够不到。 手机闪亮的屏幕和不停的铃声让阿梅更加心惊肉跳。 终于,铃声停了。没等喘息片刻,仿佛听到有人撞门的声音,阿梅顺手拿起门边上老公的高尔夫球杆,撑着身体站起来,眼睛不眨盯着门口,反正有人进来就一顿打,此时她自己都不知道想用鱼死网破的力气打一顿别人的心是多么的强烈,她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黑影没打开门后就拼命敲玻璃,钢化玻璃很硬,他贴在上面往里看的脸彻底扭曲,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阿梅双手紧握球杆走过去,黑影以为屋子没人,后退一步,这下,隔着玻璃门,门里门外的人都看清对方了…… 阿梅打开门,王先生怒目相对。 “你换锁不给我钥匙,电话不接,敲了这么久不开门?” “谁让你总不回家的?给你钥匙不也是装饰?” “懒得理你。今晚就因为你的聚会少签了一个大单。”王先生开灯匆忙上楼找文件,一肚子火强忍着不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赶紧走,别回来才好!”阿梅更生气。原本就惊魂未定,劳心费力办了聚会原想让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说说话,结果吃力不讨好,还不是各奔东西,现在她只想眼不见心不烦。 好几年了,这竟然是说话最多的一次。 …… 陈卓经过蛋挞店的时候已经关门了。一张上下拉的铁闸门挡住了他以往看到的所有景象。他知道他们吃住都在里面,一楼店面,二楼住家。拎着家政工具,望着被涂鸦的雪花铁闸门发呆。此时,他没有想亲生父亲的面孔,总是想那对兄妹的样子。 “小心!”这时候,一个骑山地自行车的人从身边“嗖”的一下擦过,差点撞倒他的工具箱。 那人赶紧掉头折回:“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陈卓定睛一看,不正是蛋挞店主的儿子。 陈卓感觉自己有点结巴了,想过店外见这个生理上的父亲,和他各种对峙,但没想过见他儿子。那儿子自然 没认出这身打扮的陈卓曾经是店里顾客。 “没、没事……”陈卓小声说。 “哥哥你是不是迷路了?你想去哪,我告诉你。”男孩继续说。 第二十五章交换信息 陈卓一言不发,拎着工具骑上车,赶紧离开了。 每次有意无意都会经过这,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后视镜里看到男孩还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想,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等自己、看自己的人该多好。 手机响了,今晚他只想快点回到握手楼躺着,不想再接任何单了。手机响个不停,一看屏幕是小姨打来的,小姨一直都像一道摸不到的光,但却微微照亮了他。 “钱够花么?还有钱么?”那边传来关切的声音。 “有。”陈卓没说自己当跑腿的事。小姨以为他只是出来散散心,想明白了就会回去。 “给你转了两千块钱,记得接收一下。” “真不用。” “真要接收。” “那行吧。” “别让你妈太担心了。” …… 小姨结婚离婚,再结婚离婚,没有自己的孩子,对陈卓的关心多一些,平时给买的东西也多一些,姐姐忙的时候,她会帮着照顾一下,某种程度上也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投资了,毕竟她那个年纪就算再找人结婚也没法生育了,总得有个垫底养老的人。 自从陈卓来到D市,陈卓妈听说的所有儿子的消息都是从妹妹那辗转得知的。还能怎样,自己打电话他就是不接,发信息不回,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么?隐瞒一些事情不正是做父母的为女子周全考虑、为子女好嘛。一个哪怕拙劣的谎言也远没有真相不堪。可是看着妹妹和儿子越走越近,陈卓妈有一种儿子被抢走的担心,也更有儿子跟着他小姨也学成了结婚离婚就麻烦了,也许自己该要去一趟D市了。 握手楼里,陈卓、马大壮、小强陆续回来了。回来最晚的是小强,大半夜叫烧烤和啤酒炸鸡的最多。 大壮的泡菜最下饭,已经吃完一批了,他马上腌制下一批。今天大壮又发现一个省钱的好办法,晚上不去超市抢购,起早去早市批发市场,那里的菜价比超市打折还划算。 “强哥,想喝点你的酒酿。”陈卓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好说。”小强床底下一拉,塑料瓶子快见底了,“算啦,冰箱里有啤酒。” “呀,你买啤酒了?” “赶紧喝,这周就到期了。”小强那次听了大壮的话,特意淘到超市的临期啤酒,还是进口的。 “强仔,既然酒酿那么好喝,你咋不自己做点?要不等做好了咱们早上到别的小区门口试卖一下?我卖酱菜,你卖酒酿。”大壮突发奇想。 “你别说,我走的时候我阿妈还给我‘酒饼’了呢。”小强深以为然,“酒饼就是各家酒酿的配方精华,用这个,再用糯米、红酒曲什么的,想要口感好,就得发酵十天半个月的……” 探讨完开辟新财路的小生意,三人交流这几天送快递遇到的各种奇葩。 “别墅区有个女的,大清早给他住酒店的老公送护肝片,你猜怎么着?那老公又回送他一套化妆品。最奇葩的是,他们俩人根本都不用这东西,一人手边都有一堆。”陈卓说。 “我今天也送了别墅区,真讲究,人家开宴会,还是我给一个个拼接的龙船寿司呢。”小强说。 “不会就是王太太吧?我刚从那打扫卫生回来,你拼的龙船盒子我都一个个扔垃圾桶了……”陈卓说,“你说你拼那么紧干嘛,拆都不好拆。” “啊,就是那家。有钱有闲。” “明天一早还有个家政服务订单,老骑楼。”陈卓看了眼手机。 “说到老骑楼,还有真有个怪事,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就他们两人住那,每次都点一样的外卖,我送的最多。一到下午,就有个翠湖小区的女的过去家长里短吐苦水。”小强说。 “呀,你说的这个我也送过东西,送货上门的,老太太是不是头发全是白的那个?”大壮终于插上嘴了。 “正是啊。你送的啥啊?” “大件,轮椅,我还拆开帮他们装了呢。看着可怜,不忍心。”大壮说,“还送过一个拆迁楼的老太太,是个绣花架子,也是我给装上的,我觉得自己能兼职一个安装工了。” 沉默片刻,小强说:“我又去了翠湖小区。” “找安娜?”大壮和陈卓异口同声。那噩梦般的女人只想躲远点。 “没有,就是给别人送餐。”小强叹口气,“我差点动手打起来,窝囊,不细说了……” “不管啥原因,你没动手,我觉得你厉害,能控制住自己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大壮说。 小强重新审视大壮,觉得非常有道理啊。 “对了,CBD,咱三个第一次遇到那天,我去那收了一大堆快递。”大壮忽然想起来。 “就是我给安娜送解约合同那家丑娃娃公司?”陈卓说。 “对,那个销量可好呢。我就想不懂,人怎么喜欢那些丑陋的东西?”大壮问。 “图个稀罕流行呗,过一段时间就会换成更怪的东西,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流行回来,就是打圈,跟我家那边的酒酿似的,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喝原味,后来又都做黑豆生姜的,然后又是什么桂花味的,最后又流行回来啥也不加的原味……”小强说。 “安娜以前可能真在那上班?”大壮琢磨着,“可能因为脾气不好被辞退了……” “对了,你的女主播找到了么?”陈卓问。 小强摇头,D市多大啊,简直是大海捞针,虽然堂弟又发来信息说在翠湖社区这一带。翠湖边上、公园景点、代购店、展会……小强都溜达过,看到不少直播的,凡是女的她都凑过去看看,最后都不是要找的人。他怀疑自己要找的女主播可能是室内那种。 “如果有个相片就好了。网上一搜,啥都能扒出来。”陈卓说。 小强也知道,就看堂弟那边能不能有进展了。寄回家的钱缓和了一下催债的,给他争取了时间,小强心里很感激大壮和小细腿。 ? 第二十六章种在心里的种子 陈卓难以入睡,尤其是接到小姨电话后,更是心情难以平静,仿佛回到了深城的生活中。他厌恶母亲拙劣的欺骗,厌恶那张永远死不承认的脸,他更厌恶她都忙着挣钱养家而没有时间陪他,这些年里从未收到那渣男生父的一分钱抚养费。多半时候,是小姨陪着他,可陈卓觉得小姨终究是小姨,就是没有母亲的感觉,心里还是渴望亲妈什么时候能陪他半天,听他说说学校的事,说说同学和那些想哭的委屈…… 生父地址已经找到了,他观察好久,也进过店里,打算明天就去弄清楚原委,揭开这个伪善男人真面目。躺在床上,抚摸着左手腕凸凹不平的伤痕,也会想,如果生活是另一种样子,有父有母,这些伤痕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了……没能过上的人生,总是会想很久很久,想它的样子,每一个细节。 辗转反侧睡不着,去洗手间出来看到小强一个人站在阳台抽烟发呆。 “还不睡?好像你有休息日似的。”陈卓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在这个家里,不知不觉话变多了。 “牛马真不配休息。”小强叫了一声拍下脑袋,“我奶奶托梦给我了,我出去给她烧个纸,忌日过了。我怎么就忘了七月半的事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陈卓反反正也睡不着。 一想到要去殡葬街买黄纸,还是大晚上的,有个人一起最好不过。 有难过的坎的时候,小强总想到奶奶,除了阿妈,那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这个让很多人羡慕的性别并没有在家里获得太大优势,尤其他阿爸那,恨不得他是个阿妹嫁出去还能换些彩礼。 两人是缓缓走过去的,偶有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夏日特有的清凉,周围树木的清香在夜里更加显著了。 过七月半是小强老家的节日,原本是热闹团圆,好吃好喝的节日,像中秋节一样,可奶奶在那天过世后,小强所有的七月半都高兴不起来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小强才想起来忘了烧纸。 “有人对你好是什么感觉?”陈卓边走边问。 “你没体验过么?”小强想了想,“反正就是幸福,别的东西不能代替的幸福,你在那个人心里,你时时刻刻能感觉到温暖。最艰难的时候想着那点幸福就能熬过去。” “如果有人爱你,但又欺骗你呢?” “善意的谎言吧,我觉得也很难原谅,我们至少有权知道真相,而不是被愚弄。” 夜风的冷度多了几分,风吹树干的声音沙沙作响,透着不同于别处的荒凉,小强马上知道这是要到殡葬街了,前面的火光忽明忽暗,这里晚上不开灯,都是店前点个类似电火盆一样的东西,一簇簇猩红火焰犹如来自地下的召唤。 陈卓紧跟小强身后,有点后悔半夜来了。 “靓仔,带箱金元宝回去……”不知哪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差点撞上一个干瘪的老头,长年累月这样招揽生意,殊不知自己已经不人不鬼了。 买了两包最便宜的黄纸,裹在腋下,两人匆忙离开,都忘了讲价了。 “咱也去那烧么?”陈卓指了指不远处桥洞下面,还有没彻底熄灭的火花。 “去握手楼前面吧。”小强说,“那地方四通八达,风水好。” 去那里,最像家乡的田地,除了奶奶也给那些罐子里的孤魂野鬼带点,估计他们是没人给烧纸的。 小强念叨着一大堆陈卓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画圈点黄纸,圈里的写着奶奶名字,给奶奶的,外面的就是给孤魂野鬼当赏钱的。 火焰跳动,时高时低,跃跃欲试的火星最后归于寂灭。除了纸灰的味道,还有夜的苍茫和遥远的黎明。 末了,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两人往回走。 “我奶奶常说人生就两件事,一件是你能做的,能改变的,就要努力去完成,另一件是你无能为力的就要认命。我奶奶是个勤俭持家的女人,很能干也很勤劳,可惜她儿子一点也不随他,这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还是我阿妈的命。我也得认。这次家里祖宅要被强收,就是我阿爸给人担保被骗了……我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来到世上是干嘛来了,吃喝赌骗一样不落,坑了他身边所有有血缘的认……” 这是小强第一次说起家事,件件都是不堪回首。 陈卓没细听后面的,家家的锅底都是黑的,他已经知道了,他心里一直回想着前面的话——不能改变的,得认命,能改变的,得争取。 大概今晚走一趟就为了听到这句话。它像种子一样种在了心底。 手腕的伤疤盖得更紧了,心里对自己不断重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 早上,陈卓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老骑楼。阿公阿婆已经起来活动一个小时了,主要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只是绕来绕去散步也不是办法,两人就跟着视频学起了八段锦。 ?陈卓的任务是打扫家务、换被褥、洗衣裳、清理厨房、院子…… 雇佣过的钟点工不少,两人一开始盯着看了一会,见小伙子话不多,动作麻利,边边角角也都清理了,这才放心到院子里继续学八段锦。 学到第二式的时候,阿公马步没站稳,一下子抽筋跌到地上了,“哎呦”两声彻底起不来了。阿婆叫上陈卓帮忙不起来,可阿公明显感觉到腰疼,不能动弹。 阿婆拿出阿公的手机,拨打了两个号码,一个是120救护车,另一个是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快捷按键1号就是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爸腰摔倒了,挺严重的,你过来看一下。”阿婆说。 “那就送医院呗,我又不是大夫有啥办法,他不一直都归你管么,这有事了怎么就想到我了?”男人有些不耐烦。 “我在等救护车,翠湖医院……” 那边没说什么,挂断电话了。 阿婆眼圈发红,他真摔个三长两短,自己有心无力啊。 第二十七章困局无解 陈卓拿了枕头给阿公垫着头,又帮着阿公拿外套。 阿婆和他都在等救护车。 阿婆用自己手机也拨了一号键,接电话的是自己的闺女。 “女儿啊,你阿叔他摔了下腰,等救护车呢,你能不能来一趟,跟着一起去医院,住院什么的我都不会办,我也照顾不了他……”阿婆用恳求的语气说。 “妈,他有问题你找他儿子啊,找我有什么用,他又没生我养我,不归我负责。何况我正上班呢,请假要扣工资,还影响月终考核,我这正是关键时候,走不开。” “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我真不会啊……我、我可怎么办呢,谁能帮帮我啊?”阿婆一下子哭了出来。医院那么大,一进去她都能转晕,哪哪都扫码什么的,自己根本啥也不懂,何况这腿脚根本也上不了几阶楼梯。 “要是你摔倒了,我说啥都会过去的。但是他,你得找他亲儿子,要是亲儿子都不管,那就是他们的事了。不是我说,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过来跟我一块住得了,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能照看一下。我这又不是容不下你,你跟他比你还大好几岁在一块,只能是你的累赘……” 阿婆默默挂上电话。女儿是不会来的,她说的对,那不是她的责任。 “老伴、老伴,我没事。你就在家待着,我跟着救护车去就行了,哎呦……”阿公一用力说话,腰更疼了。 阿婆泪眼婆娑,不知是心疼他,还是伤心完全不肯帮忙的儿女。 十年了,和这个人生活在这老骑楼十年了。当初再婚儿女也都不太支持,可是有个伴能独立生活彼此还是高兴的。前几年都挺好的,互相照顾,最近一两年腿脚变差,身体状态也直线下降,家务要靠钟点工,吃饭要靠外卖,往医院跑的次数多,住这么远很不方便……这一切就是舍不得,就是舍不得相守十年再分开。宁可这样将就着,也想这样生活下去,总算还能天天看着对方,好在有点微薄的退休金支撑着…… 儿女虽然都同意接纳养老,可他们都只接纳自己的亲爹亲妈,完全不能接受另一半,这意味着两人会分开,而且这一分开,恐怕往后都不会再见到了…… 四只干瘪如老树皮的手握在一起,两个无能为力的人,泣不成声。 每一次有病都像是生离死别了一回。 再婚是个错误么?可是明明舒服了十年。要是和儿女住在一起,无非就是带孩子、做家务,甚至被嫌弃、看脸色,倒贴时间和钱换来的也只有不满意,哪有真正的舒心…… 有人羡慕他们这十年的舒坦,也有人幸灾乐祸他们绝不会有好结局的未来。 …… 蛋挞店附近,一个个穿粉色吊带背心白纱裙,精心化了舞台妆的女孩正在用手机给自己录视频,借助街景摆出各种poss,可每次镜头里都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骑手,两手空空骑着单车,她朝哪个方向拍,他就跑去哪个方向偏偏出现在镜头里。 女孩心烦意乱,拍照的好心情全没了,最后举着手机一路录像径直走向无所事事的骑手:“给大家看一个跟踪狂,我一在这拍照他就进到镜头里,走哪跟到哪,这个大变态,姐妹们出门要小心喽,这个人现在就在蛋挞路附近……” 小强庆幸自己戴着头盔,赶紧捂着脸离开。他原本是来蛋挞店取货的,结果看到路边有人拍视频,想着也许是要找的女主播,就凑上去听听看看,却没想到被当成变态跟踪狂。 他深知自己这种事解释不清,赶紧走开绕一圈再去蛋挞店取货…… 自己到店里的时候,外面不远处那女孩还在拍视频,甚至还主动找西装革履的帅哥路人进镜头里……问店员才知道这附近有不少拍视频的,因为这个路段欧式古建筑比较多,拍上去很有范,后期剪辑精致就很像在欧洲了。 等取完货出去的时候,听到直播女孩正在加帅哥路人微信。小强这单要送的地方是CBD,文创公司,大壮和陈卓都去过,这次,他也来了。 “快递放那,没看到指示牌么?”前台看到骑手来了,赶紧指了指门口大牌子。 “安娜在这上班么?”小强问。 “谁?” “安娜。” “不知道,不认识,这没有这个人。而且安娜听着就不像个人名,化名吧,你不会被骗钱了吧。”前台说道。 听她口气是真的没有,可安娜的解约合同明明送到这家丑娃娃公司的,小强十二分纳闷。 “就是一个年轻的女的,指甲很长,喜欢做各种美甲,头发也是黑色长波浪,一米六五左右吧,你见过么?”小强尽可能描述。 前台气的脸色通红,这明明就是她自己的样子哪点都符合,双手叉腰,盛气凌人指着他的鼻子:“送外卖的也敢来搭讪,你恶心不恶心!赶紧滚,要不我报警告你骚扰!” 小强也一肚子气,不敢顶嘴,他是真怕报警。自己那点事抖露出来,工作准没,入这行还是自己隐瞒了有前科那段。 边往外走一边想,怎么有点姿色的女的都这么自以为是呢?她们脑子里都想着什么啊。 每天都这么生气,他要是女的,早晚得气出乳腺癌。 小强擦肩而过的是文创公司老板,他正打电话呢,一走一过,小强只听到一两句:“赶紧签约个新人,务必把这个人拿下……” 转身,他就径直走进了公司,前台美女对他点头哈腰,十二分恭敬。 上午取蛋挞的时候,小强感觉除了遇到的那个女主播,还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那双眼睛正是陈卓。 陈卓帮着把阿公送到医院后,换好衣服就去蛋挞店了,店主正好在店里忙活。可偏偏,看到小强就在门口晃悠,还和拍视频的女孩发生了口角,陈卓咬着手指等了好久,小强才取完货离开。 一直到确定他离开,陈卓才进去。 第二十八章找不到的直播间 蛋挞刚刚出炉了一批,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它特殊的香味,尤其是葡挞的味道更为显著,焦香、奶香、酥香,三香混合,推开门的瞬间更是扑面而来。 陈卓提醒自己,来这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吃蛋挞的,更不是闻香的。 深呼吸,推门进去,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就看那男人的态度。陈卓低沉着脸,这是一件严肃而重大的事情。 “把四单外卖打包,前面五号桌客人又加了一份打包葡萄,六号桌再擦一下,二号桌客人要两杯水……” 一进门就听到里面忙忙叨叨的声音和脚步,男孩和女孩都在店里帮忙,妈妈在柜台上收银、吩咐,唯独不见男人。 “看看出炉没有?”女人催促女儿去后厨。很快,男人又端上来几盘新烤的。 “三号桌快吃完了,您稍等一会。”男孩招呼着陈卓。 整个店里只有一天寻常的忙碌,根本没有人看到更没有人在乎陈卓一脸的严肃,那么重要且重大的事情此时此刻和周围场景是违和的。男孩拉着陈卓坐到三号桌。 坐都坐了,陈卓想等人少点的时候再说。扫码点餐,陈卓咬着蛋挞的目光始终跟随男人,他系着蹭灰的白围裙一盘盘端着蛋挞出来又回到后厨。 “我找你们老板。”陈卓对男孩说。 “噢,妈,有人找你。”男孩冲着柜台喊了一句。 “我找你爸,那个。”陈卓指了指后厨。 “他在烤东西走不开。你跟我妈说一样。” “先生有什么问题?”女人已经走过来了,“蛋挞是今天新烤的,我们这只卖当天的。” “要、要一杯水。”陈卓没想到过来的是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有一种自己做一件错事的感觉,可自己明明没错…… 很快,男店主摘下围裙出去。陈卓一口喝干,紧随其后跟出去了,这个绝佳机会他可不会放过。他开轿车,陈卓骑着电动车跟上,他开到哪,他就骑到哪。最后男人在农贸市场停下了,陈卓小心跟着他,看他跟商贩订购土鸡蛋,又看他在面粉上讨价还价……忙到中午买了个汉堡回到车上就着矿泉水一起吃。 陈卓一步一步走近,步如千斤,敲开车窗,男人连忙说:“我马上开走,不好意思。临停一下。”说着就拧钥匙启动。 “我不管你这个。”陈卓马上按住车窗玻璃。好容易逮到机会,他可不想放过。 “噢噢!”男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打开车中控拿出五块钱给他,“都不容易,不容易,加油。” 这是把他当成拦车要饭的了。 这时候后面两个骑警骑着机车过来了。 “你们怎么回事,这里不让停车。”骑警把路边车逐个抄牌。 男人很快开走了。陈卓也不得不放手,看着远去的车影,卡在喉咙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怎么开口都显得突兀。 “你记不得记得你还有个儿子?” “你是我的生理学父亲,你和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这时,有人骑着山地自行车追过来了,停在陈卓旁边:“是你啊,哥哥,你看到我爸了么,他长得有点圆,身上一股蛋挞味,按理说应该在这啊,这么大个人总不接电话,真是的……”男孩左顾右盼。 他认出了这是上午店里吃蛋挞的客人。 “开白色车,往那边走了。”陈卓指了指。 “谢谢哥哥,下回见。我叫春城。”男孩一溜烟追过去了。 春城……陈卓念叨着这个名字,不管怎么样,人家终究是一家人。 搓了搓手腕伤疤,也许此时最该做的是接个单。他惊讶自己的不敢反击,恨自己的懦弱。离家出走是他生命中最勇敢的证明,只是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又退缩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当初的勇气怎么在这个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狠捶几下细叶榕的树干,指关节很快淤血。 离家这么久,第一次主动拨打母亲的电话,他忽然很想她,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阿卓!”母亲带着哭腔,“你回来吧。”她几乎在哀求,哀求不能失去他,不能离开他。 “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回去。”这是陈卓最后的底线,也是来这里后第一次动摇,这是他给母亲的最后坦白机会。 那头沉默片刻。 陈卓明白了,她就是不说。什么重要,什么不能失去,都抵不过她的秘密! “我跟你说过的都是真的。”母亲的惯性语气传来。 谎言说久了,自己都当真了。 这是陈卓最接受不了的地方。 挂断电话,陈卓重新确立立场,他必须沿着找到勇气的路走下去。最近一直找一个一晃而过的直播间,在那里曾听到一句话——只有走进恐惧才能战胜恐惧。本想多听听,可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了,甚至连主播叫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生理学父亲,反正都在D市,等攒够力气,重新面对他,一击必中,那就是真正战胜恐惧为自己勇敢的时刻。 医院打来电话,让他过去一趟。当时陈卓帮着送到医院的,阿婆也去了,和医生说明情况,协助办理住院手续等基本是陈卓完成了的,最后最后稀里糊涂留了电话。 现在没单,这离医院不远,陈卓就去了。原来医院以为他是家属,让他签告知事项、风险同意书什么的。得知乌龙后,医院又让病人叫真家属过来。 陈卓站在病房门口,望着这对老夫妻。他们无能为力的样子其实很像自己,改变不了当下的状况,又恐惧着不可知的未来,也不知他们这个年纪否真的认命了。 阿婆不是在流眼泪,就是噙着眼泪。 “想点开心的,咱们在一块十年,有那么多开心美好的记忆,够本了。值了。”阿公劝着她。 这一劝倒让她眼泪更多了。 阿公亲自给儿子电话:“衰仔,你不来,老骑楼休想留给你!”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用光积蓄给儿子买房子时写了儿子的名字,导致自己现在很被动,没有钱就没有应有的敬重,到最后才发现,还是钱靠得住,只有钱靠得住。 第二十九章被拦住盘问 陈卓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准备出门回去。这时候,他看到走廊对面站着蛋挞店的男孩春城,而他两边各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 “就是他!”春城大喊一声。 两个警察直接朝陈卓疾步走过来。陈卓慌了,难道去蛋挞店目的被这家人知道了?难道妈妈报警自己离家出走了?总之,看到警察朝自己走来心里上下打鼓,肯定没好事。一念之间,脚下抹油,撒腿就跑。这一跑让警察乐了,这肯定是有事才跑,两人左右夹击把跑到大门口的陈卓给堵上按倒在地了。 陈卓侧脸被压在地,呛了一鼻子灰,接连咳嗽,感觉被擒住的手臂骨头都要断了,只有求饶。 “还跑不跑?”一个警察问。 “不、不跑了。” 这才让他站起来正经说话,开始反问盘问。身份证、住址、工作一样不落。 “大学生?”扫脸之后,一个警察生出疑问,“不好好在深城上学,来D城你是犯了事跑路来的吧?” “不不不,没有。我身体不好休学了。”陈卓连忙解释。 “那你刚才跑什么?”警察尚未打消疑虑。 “我就是害怕……我以后不跑了,配合你们工作。”陈卓咬着手指,赶紧下保证。 这时候,春城终于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民警。 “就是他,警察叔叔,这个哥哥可以给我作证,我真是清白的。”春城说。 陈卓已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春城带着哭腔的叙述下,他才大致明白。原来碰到他那会,他着急去追他爸,结果撞了人,不料人家是一伙专业碰瓷的,专挑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下手,逮到这个大肥羊,必然狠宰一笔,不仅来了医院嚷嚷着要赔偿,还在警察面前反咬一口说春城就是故意伤害,索要赔偿额度同样惊人…… 春城到底是年轻,只想着自证清白,说了追他爸的事,还说了遇到店里常客,却说不出来名字。警察就问他骑单车追开车的合乎常理么?春城彻底急哭了,他爸平时订购完鸡蛋,就在那一带停留…… 没想到医院碰到了常客,于是有了开头大喊一声:“就是他”那一幕。 就在民警询问陈卓的时候,蛋挞店主着急忙慌跑过来了:“阿城!”一下子跑过去抱住儿子。 “爸你可来了,你怎么不接电话呢?”春城扑到爸爸怀抱里,顾不上男子气概了,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两人眼中此时根本没有别人。 警察又问陈卓。 “对,我当时遇见他了,他是着急找他爸。”陈卓余光里看的都是父子相拥,原来那就是有一个爸爸的感觉。 双方各执一词,那没有别的路人也没摄像头,一时间难以定夺。 陈卓可以走了。但他还在原地回想了一会。 “那个……”他对民警说,“我看那旁边有一家自建楼上装了摄像头,正对着这条街道。” “如果能查到,就能证明我儿子清白了吧?”男子搂着儿子上前一步,紧挨着陈卓。 陈卓只感觉心跳加快。 “是。”民警回答,说完安排人去处理了。 男人又转向陈卓:“小伙子太感谢了。以后去我那吃蛋挞八折。” “谢谢哥哥。”春城也露出了笑脸。 陈卓点点头没说什么,此刻就想离开穿制服的人。 经过病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阿婆不知道去哪了,阿公和一个中年男人单独在里面说话。 “爸,你不能动不动就用老骑楼威胁我,不给留给我还留给一个外人,她跟你过了十年,那老骑楼我死去的妈跟你可是住了几十年。你要真给别人的,百年后到地下你怎么跟我妈交代,我才是你亲生的儿子。”中年男人提醒着他伦理道德。 “这十年你管过我么?”阿公更生气。 “我同意你再婚,我还给你自由了,这还不够么,多少人得儿女能给你这些?那些父母不都在带孙子孙女吗,衣食住行、上学放学都不是隔代人接送?谁有你这么清闲,每天谈个恋爱就是活了。你是没去过学校门口,没体验过别的老年人过什么日子,他们一退休开始就得忙活孙子了……”儿子感叹道。 “你?”阿公被气的说不出话。因为儿子说的也对。 陈卓没再听下去,步梯口是靠墙站着的阿婆。 她就在那看着窗外,没有人知道她想些什么。可眼睛从阿公摔倒那一刻开始就红着了。 陈卓此刻只想回到握手楼合租屋里,吃点大壮哥的辣白菜炒饭。 …… 马大壮正在快马加鞭的上门收件,大部分是网购退货的。看了一下预约取件的地址,翠湖小区有几个,其中一个是安娜。安娜住七栋,大壮按照收件顺序先去了六栋一个业主家里。 敲了好久的门才开打。屋子里传出各种嘈杂的声音。搬动包裹时余光扫到屋子里有三台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都是游戏页面,各种聒噪的声音就是那里传出来的,现在的退货包裹是个游戏键盘,大壮装盒子,缠好胶带,要了退货码输入手机。 年轻男子戴着耳麦忙着和网友继续开局了。大壮离开时猛然看到门里挂着一顶熟悉黑色鸭舌帽,上面绣着一个骷髅头的形状格外醒目。这不是给安娜送件那个暴雨天在七栋门口穿雨衣进去那个人嘛,原来他住六栋啊…… 没人会注意快递员的模样,只注意他们穿着差不多工作服,背着各种蛇皮袋走屋串户。大壮看看时间,接着去了七栋安娜家。 她家门上装了门铃,不仅如此,还装了摄像头,就在猫眼旁边。 门口的垃圾也不见了,地被拖得干干净净。 取件总不会给差评吧,大壮心里琢磨着。按了三下门铃之后,门开了。大壮想象过那只惨白的手,也想在白天看个仔细。 但此刻和想的不一样,屋里很安静,门开的幅度很大。 难道换业主了?大壮又对照了一遍姓名和电话,就是安娜。 第三十章深夜的视频电话 “你还在那傻站着干嘛,还不进来帮我拿一下。”门里的安娜喊着。 “哦,哦,好的。”马大壮收回心神,走进屋去。刚迈一步,就停下拿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鞋套戴上。屋子两室一厅,干净整洁,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一条小缝,其中一个露出关闭的电脑屏幕,旁边是手机支架。另一个卧室门缝里能看到挂得满满的衣柜。 客厅沙发后面是一排大置物架,上面放了很多包包和鞋子。有不少吊牌还没拆,最上层还有一些防尘袋,里面塞得满满的。 置物架前面是茶几,里面放着吃完的烧鹅濑粉的外卖。只有这个让马大壮觉得自己没走错地方,因为看到小强送过这个,屋子虽然变化很大,女主人的饮食口味却没变。 茶几旁边是几个纸箱子,马大壮就站在这。 “你先把这些打包好,寄往不同的地址,千万、千万别弄错了。”安娜提醒,同时把不同的寄件码写在纸箱外面。 “好,不会出错。”马大壮拿出透明胶带给纸箱打封,里面都是包包。有的看箱子的LOGO是自己送过的,虽然不知道是啥,但知道很贵。心里也想问问多少钱一个,给自己老婆也买一个她该多高兴,碍于尴尬和职业专业,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没有开口,只做好分内的事。 安娜逐个核对地址的时候,马大壮看到她的手指甲上的美甲已经卸掉了,整个人也比较清瘦白皙,这样看上去更像个“人”样了。 当大壮余光扫到桌角放了两瓶防狼喷雾的时候,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想象着说不定一个转身安娜又拿起喷雾莫名其妙朝他喷过来,想到这里,赶紧后退一步,却一不小心碰到了沙发把手上的东西,一个丑娃娃落到了地上。 如此面熟!正是自己收过件的文创公司,他们柜台展示架上摆着的一模一样。 “你等会啊。”安娜走进有电脑的房间,门开的更大了。马大壮看到里面还摆着不少丑娃娃…… 真有钱,原来那些丑娃娃就卖给这样的人。马大壮悄悄想着。 安娜又拿了一层防水袋加上。为了还债,这些名牌包包能卖的卖,能打折的就打折退回去。 “这个对不起啊。”马大壮赶紧捡起落在地上的丑娃娃,心惊胆颤,等着劈头盖脸一顿骂。 “哦,没事。”安娜拿过来直接扔到垃圾桶,反正她也不想要了,就让过去过的彻底一点。 难道是嫌弃我碰过,脏……马大壮立刻无地自容,幸好戴着口罩,看不到因无限羞愧而涨红的脸。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被嫌弃比被喷雾的感觉还糟糕。 逐个核对好后,他把箱子一个个搬出去了。 安娜关门的时候把打包的垃圾袋放到了门口。透明的袋子里清晰可见那个玫粉色的丑娃娃,她好像也在嘲笑他,你这个不争气没用的男人啊,简直就是个小丑…… 这一刻大壮觉得自己就像丑娃娃。 转身去按电梯,一个停在负一楼不上来,另一个停在最高层不下来。大壮越想心里越憋屈,凭什么,凭什么,我凭本事挣钱就低人一等么!你们D城人还不就是生来就有钱,靠收租过日子,哪有自己靠自己本事的! 余光扫向垃圾袋,心一横,把整个袋子都拿走了。拿到楼梯间拎出丑娃娃一顿踩,它被踩扁了,一脸鞋底灰却还没丝毫改变嘲笑的表情…… 蛇皮袋里收来的快递全都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大壮捡起丑娃娃,抱着它蹲在墙角默默淌眼泪了。 窗户对着西边,夕阳如金般沉落,橘红的光透过窗子照到地上,大壮站起来往窗外望去,透过铁栅栏,还是能看到刺眼的橘红的光芒,还有天边的云霞。 默默捡起滚落的快递,一个个装回袋子,揣着丑娃娃,又看了眼灿烂夕阳,走向电梯,正好电梯下来了…… 陆续收完快递送到公司,一路上不知道怎么开到站点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家自己的小店,那时候日子多好,凭着手艺,开个小店,笑脸迎客,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小店养活一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开心心的…… 现在,最能接近这段记忆的就是回到出租屋吃几口酱菜,尤其是辣白菜,咬三口馒头吃一口辣白菜是最合适的比例…… 刚卸完,电三轮又装上一车货,需要送货上门。大壮把丑娃娃挂在车把手上,它讽刺的笑在夜色中也没有停下,或许那根本不是讽刺的笑。 最后一件是送到老骑楼那对老夫妻那里的。门紧关着,敲了半天不开,打收件人电话没人接,大壮只想把这单快点送完回去吃自己的馒头和泡菜。可左邻右舍都没人,谁也问不知道情况,东西房门口又怕丢了。大壮无奈之下只好准备把东西送回站点,备注无人接听,明日再派送。 夜色已深,这户人间平时都有人的,大壮奇怪着,难道搬走了?转身走出巷子,巷口前后昏暗,都没有灯,吹来的夜风里偶有夹杂着成灰的纸钱的香烛气味…… 这时,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一下子从自己肩膀窜过去,吓得大壮一激灵,电三轮差点栽倒。停下来一看,一双绿色如玻璃球般幽怨的眼睛正在墙角上盯着他。 这是什么怪物…… “喵——”黑猫一窜,整个身体离开桂花树,离开墙头,周围又恢复刚才的安静,大壮打起手机灯光,看到墙角下有个空盘子,没有人往里放食物了…… 手里拿着丑娃娃回到出租屋,辣白菜已经被陈卓吃完了,只剩下盒子里的一点汤汁。大壮端着空盒子,那丑娃娃又在笑他,菜都吃不到了…… 已经九点半了,妻子打来视频,她平时这个点都睡觉了,今天怎么会突然视频……大壮右眼皮跳了一下,就接了起来。 “大壮……”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听上去是哭过好久的。她红肿的眼睛出现在镜头里。 第三十一章晚上会网友 “咋了,媳妇?娃出事了?”大壮慌神了,媳妇向来顶着半边天,啥事让她难成这样啊。 “二弟要分家。”媳妇说。 “分家?爸妈都好好的,分啥家啊?”大壮懵了。 “你在外面没跟你说怕你担心,前阵子爸昏迷了一次送医院了抢救过来了,爸出院后就决定分家了。”媳妇垂着头。 “哎,分就分吧。反正平常也不在一起住。” “可我觉得他分家是受二弟挑唆的,家里的地和老房子都留给二弟,给咱们的就倒闭的那个铺面,到现在还没租出去,也不会有人租了……” “全、全给二弟?”大壮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 自己离开家前,和父母的老房子住的近,几乎每周都过去几趟照看下他们,帮着干干零活,那家里新装修时哪样东西都是自己布置的,空调、冰箱、沙发、床,二弟就给添置了一台洗衣机。 大壮没想独吞,可作为大哥,至少分得一半吧。家里的几亩地即使不种了,每年租出去也有几万块……本来二弟开酱菜店用的就是大壮改进后的配方,这个店父母把半生积蓄都投进去了,豪华装修,大力引流……开业三个月就获得超出预期的收入,把附近的小店都顶黄了,其中就有大壮的。 老二成了家族荣耀,顶梁柱,马家的希望。 一幕幕都在大壮心头浮想。挂上媳妇电话,看看时间,这个点父亲应该已经睡觉了。按照平时习惯,他不会打电话扰他睡觉,但这一次,他按动了号码。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啊?”父亲的声音透着一股怨气,“有啥急事?” 大壮停滞几秒钟,鼓起勇气:“你要分家?” “就这事?”那边很不屑的语气。 “对,就这事。” “家不是早晚都得分嘛。早分了省得你们惦记,也省得我糊涂分不明白,你们兄弟两个吵起来。”老头子在那边说,“这家分的表面上看似不均,实际可不是。” 大壮等着,看他能说出来个什么花样。 “这次我病了,鬼门关走了一趟,都是你弟及时发现,把我送医院的,大夫说来晚半小时可就说不准了。你平时在我身边多,家里家外没少忙活,可这关键救命时刻,是你弟完成的。我知道让你把酱菜配方给你弟你一直不乐意,可你想想最开始那配方不是我和你母亲的么,后来经过你的改良你有功劳这点我没忘。现在小铺子生意不行了,你弟有雄心壮志开个大店,我是支持的,如果当初你有这个雄心,我也支持,可你没提出这个想法。再有就是那时候你和儿媳妇一直忙活小店,孙子是我和你妈带大的吧,你弟的孩子我们可没帮衬……” “有一回,老二两口子去医院,让你妈帮看着你侄子。你妈忙着追剧,没注意到侄子泡水桶里了,等发现的时候肺里呛了不少水,险些没命,哎……” 大壮默默听着,一句顶撞的话也说不出来,挂断电话,只有两行泪清冷地滑过脸颊。这样分家原来一半是内疚,一半是感激。自己虽然在他身边数年,可那几分钟的关键时刻却不在,一切都没用…… 没法过去的一切也只能过去。 收拾好心情的时候,细想想,老家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原来卖泡菜的小店铺,继续干泡菜显然不行,铺子租不出去,不干点啥到底是浪费了。大壮琢磨着,干点啥好呢?还得媳妇一个人能干的。 “这是咱仅有的了,盘活它,才有希望。”大壮只给媳妇发了这几个字。自己盯着希望两个字,眼前一片空白,希望这东西到底藏在哪? 安娜对着手机犹豫,那个叫阿梅的粉丝最近和她联系频繁,没想到住的近,阿梅想“面基”,从来往你短信言辞中安娜感觉到阿梅面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自从直播间翻车以来她就没真正出去过,一番犹豫后,还是决定出去。 洗头洁面护肤化妆一套下来花了一小时,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的自己安娜心里莫名开心了一些,换好优雅的小黑裙配中跟凉鞋,开门出去时发现门口一份烧鹅濑粉。奇怪,自己今天并没有叫濑粉,没有订单,更没写房号姓名。安娜想起跟踪男,最有可能就是他送来的。 保险起见,还是查了下门口新装的摄像头。四十分钟前,一个身影来过,等那人抬头的时候,摄像头里竟然浮现出妈妈的脸。 安娜不知道,那时她正在洗澡,敲门没听到,妈妈以为她不想理会她,便放到了门口。烧鹅濑粉配方改良了一下,更适合女儿的口味。 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吃东西,烧鹅濑粉最近也吃腻了,顺手放到茶几上就出门了。 “面基”地点是咖啡馆。 阿梅也稍稍打扮了一下,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能看到门口进进出出的角落里,柠檬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盯着门口,她确定一眼就能认出乔姐姐。 果然,安娜推门进来时,阿梅立刻起身上前迎接。看到真人,比自己小二十来岁,打扮的也年轻时尚,相形见绌让她生起羞愧之心。 “阿梅?”乔安娜试探着问。 “乔——乔乔。”阿梅立刻点头,不适合叫姐姐了。 两人坐下,和所有陌生人见面一样,从客气话开始。说到差不多的时候店员端上来两杯咖啡。 送完之后,回到柜台和另一个店员悄悄说:“坐角落女的很像一个翻车的女主播。”边说边划拉手机,很快找到她过去的录制的东西。 另一女店员对照视频,扫了眼:“就是她。看那小香风的打扮,还以为自己在直播呢。” “都翻车了还穿古驰的裙子,提LV的包,肯定是A货……” “那不一定,租的也说不定,撑场面呗。” 两人窃笑着,自以为很小声,不成想被不远处角落里的乔安娜和阿梅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边上的客人也听到了,还专门回头看她…… 第三十二章夜间突袭 “我们走吧。”阿梅起身拉起乔安娜想补救,毕竟是自己让她陷入这种尴尬场景的。 换成以前,她早就逃之夭夭了,但此刻,信赖她支持她的粉丝阿梅就在眼前,她不能做一个差劲的榜样。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自己就是乔姐姐,就在直播间,粉丝提问直播翻车,咖啡馆被认出来遭到奚落该怎么办? 乔姐姐的回答是:“你要大大方方站出来,气场压人,把翻车当成一片掉进菜里的蒜皮,拿出去扔垃圾桶就得了!你要让别人感觉到,没有什么能真正影响你,它不过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浪花!” 想到这,乔安娜大方招手:“服务员,续杯。” 那服务员有点胆怯地走端着咖啡过来,毕竟人家是客人,而且刚才自己还说人家坏话了。看到乔安娜不恼不怒的样子,心里更有点摸不透了。 “这么干看着我干嘛?小香风衣服是直播间同款,喜欢么?推荐给你。”乔安娜笑着。 “不、不用了。”服务员转身。心想果然主播要脸皮厚。 “等一下。”声音凌厉。 服务员回头,听到一句话:“加两杯冰水。” 破罐子破摔让乔安娜感觉好多了。有时候乔姐姐的策略也可以带入生活。对面的阿梅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加欣赏,就好像世间没有风浪能让这个姑娘倒下,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精神力量嘛。 小小闹剧之后,破罐子破摔让乔安娜感觉舒畅多了。 两杯咖啡过后,两人感觉不那么生分了,阿梅终于说出口:“我挺羡慕你的,什么事都那么洒脱,我就天生没有,也学不来。” “那你也开个直播间,翻下车……练练就熟能生巧了。” 笑声过后,阿梅继续说:“你知道么,很多时候,我是靠看你的直播支撑下去的……” 乔安娜并不了解阿梅,只知道她住个大别墅,有个擅长赚钱的老公,虽然人回家少,但是钱总能充足到位……身在这样让几乎所有女人羡慕的幸福中,乔安娜真不知道她还忧虑什么,孩子也长大撒手了,自己又无病无灾,多好的日子,生活中就一件事:消费。 当然,这话只能心里想想。今天既然出来就是帮她解决问题的,而不是苛责她无病呻吟。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总不回家?”阿梅脸色低沉下来,那里面早有千万种关于金屋藏娇的猜想。 “直接问过?” “他就说了一个字——忙。” “真简约啊。” “我想好往前一步了。”阿梅深呼吸一口,“我不能总这样稀里糊涂混日子过了。” 乔安娜听着。她内心时刻提醒自己就是乔姐姐,只能是主播乔姐姐。 “但我希望有个信任又能出主意的人陪我一起。”阿梅举头,目光深深依赖,让安娜觉得不能辜负这种信任,它弥足珍贵。 “你有方案了?”安娜问。 “我知道他常住半山酒店,有个常年的包房。”阿梅压低颤抖的声音,“我偷到了房卡。” “半山酒店,离这不远。” “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他究竟在干嘛么?我……找不到别人,也不能找别人。”她几乎在求着她。 “喝完这杯咖啡,我们俩就过去。”安娜按了下她的手。 “谢谢,这对我太重要了。”阿梅感动的有点眼眶发潮,要不是今天涂的睫毛膏不是防水的,恐怕那眼泪真落下去了。今晚的打扮不只是因为要见乔姐姐,还因为要去“突袭”,自己不能在容颜上被人看不上。 两人很快到了酒店门口。 安娜也没有混迹酒店的经验。但她知道这样招待客人用的酒店,多半都有后门可进,为了避开前台查问。后门都是熟悉的老顾客因某种原因才走的。 绕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后门。侧身进去,能看到前台的两个小姐姐,还有明亮宽敞的大堂,有几组沙发、钢琴、吧台,还有几棵数米高的昂贵植物。 大堂电梯间比较多,通往不同的区域和楼层,两人仔细找着。 “别走电梯,走楼梯,更不引人注意。”安娜拉住阿梅。 …… 钟小强觉得有点奇怪,怎么没见老骑楼的那对老夫妻点东西呢,还是自己没抢到单?他们点餐的时间很固定,点的东西也很固定。送完手上的东西后,特意绕了一下路去往老骑楼那里。结果看到紧闭的大门。虽然现在天黑了,可也还没到睡觉时间,不应该不开灯,一片乌漆嘛黑。 搬家了?投奔儿女了?这才没两天,好突然,而且上次送餐没见到他们有要搬走的样子……难道是有不好的事发生?小强自行补脑一番,里面的阿公阿婆遇到某种困难,被柜子压倒、滑倒在浴室、抽筋动弹不了了,手机又不在身边……只能大喊救命,喊道没有力气…… 小强耳朵贴上大门,仔细倾听里面到底有没有呼救的声音。有时感觉有,有时又感觉没有,因为像风声,他不能确定,只好继续听着。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后背被打了一棒子!虽然没有被打晕,但是很疼,很疼!他揉着脑袋回头:“谁呀,谁呀!” 只见一个女人双手握着路边捡到的手臂粗的树枝正对他虎视眈眈:“你这个贼!偷东西都偷到老人家头上了!我要报警!” 女人喊着,声音颤抖,显然没有空腾出一只手打报警电话。她更没料到自己这一棒子打下去,对方不疼不痒,他要是还击过来,自己可真打不过,也跑不过。 “别以为不知道你,送快递的,平台上都有记录,你跑不掉!”女人继续给自己壮胆。紧握树枝的手不敢又丝毫松弛,整个身体都在高度戒备状态。 小强是真疼。这女人声音听着耳熟,两人距离也近了不少,细看片刻,发现她不就是经常来找老夫妻聊天打发时间那女人嘛,住翠湖小区,自己还给她送过烧鹅濑粉那个!换了衣裳,小强终于还是对上号了。 第三十三章房间里的声音 “我没有!”小强最恨别人把他当贼了。 “你鬼鬼祟祟,大晚上在这,肯定有!” “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们今天怎么没点外卖……”小强尽力解释。 “噢,来踩点前就想好的理由吧!”乔妈妈大声喊道,“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小强不知被“报警”二字打压了多少次,无论是什么样原因的案底,你有了这个污点一辈子也洗不清了。骑上车一溜烟走了。 乔妈妈扔下树枝,靠墙喘着粗气,余惊未定,这偏僻的地方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 一看人不在家,打了电话才知道,住院了!自己赶紧回去寻思煲个鸡汤蛋白质多有利于恢复,再去看他们。 小强接到订单,两杯外卖咖啡,怪的是送货地点竟然是酒店。 酒店里难道没有卖咖啡的么?酒店咖啡肯定比外面好喝,而且是那么豪华的酒店。小强寻思着,赶紧去咖啡店取货,然后去往半山酒店。 进到大堂,找了几处才找到电梯,可没有卡根本刷不上去。只好出来找楼梯。这时,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会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会这一下那一下,反正就不像正常的酒店客人。她们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走去,小强等了好一会电梯没等到人上去,眼看着送餐时间要到了,只好也去走楼梯了。 刚上一层就听到上面传来对话声。 “我有点紧张啊,这是第一次……” “没事,你能行的。也是最后一次。” …… 小强不知所云,但那两个女人声音他记得很清楚,绝对送过东西。往上一瞧,一个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安娜!另一个是住别墅办聚会的王太太。 小强好奇她们在这里干嘛?他能想到的就是两个有钱的女人凑一块,来高档酒店消费。可她们这种“做贼”的状态完全不像是消费。 那两个女人没看出来穿工作服、戴口罩的他。但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子就停止了议论。楼梯中间让出一条道,都等着他过去。 小强只好走过去,拐弯,继续上楼。偶然回头时,看到楼梯上两个女人正紧紧盯着她,那感觉就像自己是个不速之客,耽误了人家做什么大事似的。 整个楼层就有好几条分叉,房间有几十个,对着房间号,逐个找。身后那两个女的也跟上来了,躲在分叉处,正悄悄观察他呢。他转身去看,她们就把脑袋缩回去了。这让小强瞬间觉得这两人不会是跟踪他一个外卖员吧?又一想,肯定不是,她们先来这里的…… 安娜和阿梅躲在走廊岔道口,眼看着外卖员停在了王先生的房间门口。阿梅死死盯着外卖员手中拎着的咖啡,透明包装一目了然,是两大杯!老公心脏不好,在家从不喝咖啡的,他究竟因为什么,连这个都改变了?面对这趟必有收获的夜间突袭,阿梅忽然犹豫起来。 她扯了扯乔安娜衣裳,心跳加快,眼中一片茫然。她甚至有些事情一点撕破,连表面的伪装都没有了,那就真的很难继续下去了。又想到因为这事经常乳腺和卵巢疼痛,一切让她再度陷入极深的犹豫。 “如果你没想好,我们就回去。如果你想好了,我们就往前走。选择权在你。”乔安娜说。 无论怎么行动,都想等快递员走了再说。两人就在那探出脑袋望着。 小强按了好几下门铃。终于开了。 王先生穿着很随意的圆领T恤衫,下身就是一个夏威夷风格印花大短裤。拿过咖啡,又把门关上了。 “有一次我问他,他还说都是客户……哪有和客户在一起穿成这样的,他平时很讲究,就连视频会都会穿衬衫或是polo衫的……” “现在也是睡觉时间啊。” “睡前喝两大杯咖啡……”阿梅深深叹了一口气。想想失去看眼前看到失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还去么?” 阿梅横下心,重重一句:“去。” 就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吧! 小强送完咖啡接到堂弟信息,就到前边岔道口回复一下。堂弟费了很大劲打听到了,D市那个女主播是做什么心理辅导方面的主播,就是给别人分析一下问题,提供一下方案,再给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小强惊讶,还有这种主播,不就等于陪聊嘛。 “有她的相片么?” “没有。钟阿三也没有村,等于销声匿迹了。有一次县城也有人来找他,看那架势来者不善,没找到人就都走了。” “我阿爸回去了么?” “他晚上回去过一次,我去看你阿妈才知道的,他回去管你阿妈要钱,可能知道你给她钱了?” 小强惊讶,阿妈从来没提过这事。 “他拿到了?”这才是小强着急的。 “你阿妈把钱给了催债的,只留下一点维持生活的,被你阿爸抢走了……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 “这个死赌鬼!” …… 小强挂上电话,心情难以平静,他恨他妈对他爸的妥协和顺从,自己又无能为力。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远远看到刚才送咖啡的王先生房间门口,站着那两个女人,还在嘀咕什么,然后年长的那个女人拿出房卡,准备进去…… 阿梅还在犹豫,万一看到“不可描述”的场面怎么办?让自己尴尬也让他尴尬,也让乔小姐尴尬。 反复思量,还是不以这种方式进去了。 于是到二楼吧台打包了一杯暖暖的果茶,带上去,这才缓缓按了门铃。她那细微柔软的动作里,让乔安娜感觉她对他是多么的不舍,克制不住涌自心底里自然而然的关怀和眷念,即使这样要揭开真相的时刻,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呵护他喝多酒的胃,要换成自己,能做到么? 门开了。 “你怎么来了?”王先生还是那身便装。 “看看你。”阿梅说。斜眼就看到鞋柜上面堆着一盒盒没有开封的护肝片和一些高档套装护肤品。 “有事电话说不就行了。”王先生丝毫没有让她进去的想法。 阿梅递上暖茶。 这里,房间里传来声音:“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点。” 第三十四章签下新主播 “来了,来了。”王先生扭头说。 听到传来的声音是个男的,阿梅心里的石头轻轻落地了。眼角的皱纹平整了许多。 “他们都上线了,就等你了,这局你要是你能打赢,估计合同就能挽回了,不过很有难度,队友有点菜哦。” 王先生拿着热茶就进去了,门也没关,把她们俩晾在门口,自行尊便。 “哇,你啥时候这么贴心了,还知道给我弄杯热的?” “不是,这是……” “准备,那边催了,三二一开局!” 两人戴上耳机,立刻轻车熟路,进入团队作战状态。 阿梅和安娜对望一眼,来都来了,岂能白来?两人试探着往里走。王先生穿个圆领T恤,旁边那个人则光着膀子,嘴就没停,不是咖啡就是刚才的热茶,空档还吸几口烟。空调和窗户都开的极大,怕头顶的烟雾传感器报警。 这人阿梅认识,王先生的发小阿龙,以前开网吧,后来好像做网络维护什么的,反正是没有不擅长的游戏。他不是阿梅关注的焦点,床上床下、洗手间,还有里面的小房间都看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女性的痕迹。 阿梅和安娜就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阿梅的目光始终落在门口置物架上的护肤品和护肝片上。 “这两样东西放一起乍看有点违和。”安娜说,又看了一下,“但是多看几次后,又觉得也挺和谐,一个药一个护肤品,一个内服一个外用。” ?两人速战速决,这一局打了四十多分钟,高分获胜。这才摘下耳机。 “呀,你还没走呢。”王先生转过身。 “嫂子。热茶真好喝,嫂子有心。放心,这局赢了,聚会弄丢的单肯定能找回来。”阿龙打过招呼目光就在乔安娜身上打转,“这位是?” “闺蜜。” “小姐姐很像我一个老同学,能加个微信么?”阿龙嘻皮笑脸。 “你又离婚了?”阿梅一句反问,让阿龙哑口无言了。 话毕,拉着安娜起身离开了。 “这下放心了。”安娜说。 阿梅面色忧郁:“我给他的护肝片从来没吃过……都过期了。” “只是这一次,兴许只是巧合……他不可能每天都打游戏。”阿梅忧虑刚消,又起忧虑。 “你说过喜欢养兰花……” “是啊,我养了十几种,不同品种土壤和肥料都不同,光照、水量也不一样,几乎时刻都要仔细照料,虽然护养起来很麻烦,但看它长出花茎,一个个小小花苞每天都有变化的时候,心底的喜悦无可代替……” …… 安娜回到翠湖小区的时候,乔妈妈惊魂未定的站在她家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打飞贼快递员的棒子。 “你,你要干什么?”安娜看她似乎要砸门的样子,站在了三四米远的地方,不敢上前了。 乔妈妈看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我又碰到快递员踩点了。” “怎么回事?还在这里?”乔安娜赶紧开门,两人进去,听妈妈细说快递员在老骑楼那的事,犹豫要不要报警。 原来一年多前,翠湖小区就有几个常来常往的快递员摸清楚各家情况之后,最后改行当贼了,乔妈妈就是受害者之一,藏在天花板里的首饰都被偷走了。虽然后来警方抓了其中一个审讯得知,这帮人其实就是全国流动犯罪,先干个把月快递员,主要为了踩点摸情况,最后再上门盗窃……那次整个翠湖小区有一半的人家都被盗了。损失财物虽然登记了,可基本都没找回来。 自那之后,整个翠湖小区加强安保,增加摄像头,小区里每个人对快递员都格外防备,总觉得他们肚子里憋着什么坏心眼。 那时乔妈妈看到是个认识的快递员在楼侧面鬼鬼祟祟,问了几句,那边应付着,结果背后遭到同伙袭击,打出了脑震荡住了两个月的医院。 “骑楼里的张爷爷张奶奶肯定被盯上了,就两个老人家最容易被盯上。我还是得报警。”乔妈妈寻思着。 “你现在报警无凭无证,他们家那片老骑楼都没人住了,也没有摄像头可以看,警察都看证据的。而且张爷爷他们老两口真没啥可偷的吧,难道贼会搬电视?搬洗衣机?偷家具?你还是少管别人家的事,没事就多打打麻将挺好的,你那些牌友总找你。” “你……”乔妈妈无语,看到茶几上放着她送来的人家根本没有动筷子的烧鹅濑粉,这又阻止报警,心里好不是滋味,想着还要去回去煮个汤,再去医院看张爷爷他们,就赶紧离开了。 “你晚上出去了?” “啊,嗯。” …… 小强马不停蹄,接了四十杯奶茶的订单。十杯送到CBD丑娃娃店里,另外三十杯送到一个附近的一个工厂里,下单的是同一个人,丑娃娃店老板。 CBD里大部分公司都在加班,有埋头整理财务数据的,有设计样板的,还有快速翻阅材料的……走在这里,小强忽然觉得自己晚上送东西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亏,这是个竞争又无比内卷的世界,只有更努力才能获得更大收获。 丑娃娃店里传来热闹声,一地彩片碎纸,隔着玻璃就看到老板在里面带着几个员工像是庆祝什么的,说说笑笑,很轻松,桌子上还放了一个大大的双层蛋糕,上面写着某某三周年字样。一屋子卤水食品和油炸食品的味道。 前台不在,他便走进来了。 “你好,奶茶到了。” 老板亲自过来接,一袋一袋递过去,余光看到是他们文创公司成立三周年。 “咱们今天双喜临门,公司成立三周年,业绩连年攀升,今天还签下了当红主播,都是领导有方,同事有才华的结果!”女前台一边拿香槟杯一边说。 主播! 小强听到这两个字一下子来了精神,往里看了一眼。果然人群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女的,穿的也不是他们的工作服,在那满脸温婉笑容客客气气的。 第三十五章被跟踪的女工 外表只看到好看,看不出她是搞什么类型的直播。 “你可以走了。”老板提醒发呆往里看的外卖骑手。 小强转身时,看到有个中年男的匆忙走上来:“老板,厂里那个女工投诉了,这是第三次了。前几次都压下去了……” 他走远了,只听到这半句。 小强接着又把三十杯奶茶送到工厂。工厂不锈钢拉门紧紧拉着,保安处亮着微弱的灯光。虽然是晚上,隐隐还是能听到机器的低鸣声,灯光也隐隐亮着。 “外卖放哪?”小强问。 保安打开门,让他进去,指了指一间办公室。 小强走过去,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正在小聚。 “还是大老板好,专门给咱们点的奶茶。” “线长你说的对,咱们可给他加工了三年的货,算是长期合作伙伴了。他吃肉,咱们也能喝点汤。” 几个人都穿着后面写着工厂名称的蓝色厂服,脸上有倦意,有烟尘。还有三个人穿衬衫扎腰带,其中一个一口D城土话。 几个人拿到奶茶后,让线长给流水线表现好的工人送过去,鼓励她们加班加点的勤劳精神,没主动加班的就不给了。 小强出去的时候抄近路回家,没想到竟然经过工厂黑乎乎的后门。 地面上一个狭长的黑影从这边到那边,快速闪动,抬头则看到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蓝色厂服的女工正在“逃跑”。看到这一幕,小强停下车,等了好半天,都没看到女工后面到底有什么人追过来。又过了好一会,那女工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从一个角落缓缓探出脑袋,前后左右地看,这才一步三回头,小心翼翼朝着后门门口走来。 后门没保安,但是大门紧锁。只有周日工人们才能放假出去,其余时间吃住都在工厂。 走近了,看了眼小强,又嗖地一下子跑开躲起来了。接着角落里亮起手机光,似乎在拨打什么电话…… 小强看清对方十八九岁的样子,反思一下自己那么吓人么?后视镜一照,染黄的头发下面长了几厘米黑色的,这几个月没顾得上剪。 “到了,到了,我马上到门口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的急促声音! “马大壮!”小强回头看清他了。 只见马大壮来送一个客户要求加急的包裹,必须是晚上送达,而且要送到工厂后门门口,还要本人亲自签收。 马大壮挥动着包裹站在铁门口。一会,女工从角落里诚惶诚恐地走出来了。接过包裹的时候发现包裹破了,立刻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一个电击棒,一个防狼喷雾,还有一瓶辣椒水喷雾和一把做成钥匙的隐形匕首…… 看这些东西,大壮都发呆了,不远处的小强也看到了。 女工赶紧收拾起来,一个个装到自己的口袋里,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喂,你没事吧……”大壮轻微怕引起误会的的声音被机器轰鸣声盖过去了。 小强拉过大壮到一边站着,因为他看到另一个穿厂服的男人的身影尾随其后,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咱们要做点啥么?”大壮摸着脑袋,十二分地犹豫,做吧,没啥实证,加上职业快递员人卑言轻,信任度不高。可不做,总觉得有点担心…… “咱也确实没啥能做的……”小强马上想起自己的后脑勺,就因为一个好奇心老公婆怎么没点外卖,在不在家,被人打了一棍子…… “你们俩干啥呢?”这时候陈卓过来了。 “你干完活了?”两人异口同声。 “是啊,去夜市买了柠檬鸡脚,走,回家吃去。”陈卓提议。 两人说了刚才的事,最后目光都落到这个休学大学生身上。 “我觉得如果不是特别必要,还是别介入别人的因果了……”陈卓忽然想到自己看到的直播间里的女主播说过的话,“我们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本分的事,世间一切都自有它的秩序和安排。” “那要是看到人要断气了也不管?”大壮就不明白了。 “那样肯定得救啊,但现在这种情况不明朗的事件,而且没有危机到生命,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参与……”陈卓说。 “那有巡逻的治安铁骑,要不你们俩跟他说一下吧,让他多关注一下。”小强议题,他就不去了。 两人觉得有理,也不麻烦,图个安心。 夜色越加浓郁,终于坐到小饭桌前,三人一起吃着柠檬鸡脚,喝着可乐加冰,聊着一天下来有意思或者没意思的事。 最让他们三个惊奇的不是老夫妻住院了,而是差评专业户安娜竟然开门了。这女人始终是他们职业生涯的噩梦。 陈卓脑海里总回想着医院见到生父的情景,他那么爱他的孩子,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原来一个父亲不是没有爱,而是看他把爱给了谁,或者愿意给谁。 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这一刻很想她,犹豫之后还是没打,尤其是想到她那欺骗自己的嘴脸时。最终给小姨打了电话。 “小卓,你还好么?”小姨温暖的声音,让陈卓心里一酸,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挺好的,小姨,就是想你了。” “小姨也想我们小卓,差不多就回来吧。” “不,我还有要做的事没做完。” 话题说到他妈的时候,陈卓知道是该晚安的时候了。今晚这个电话他只想感受到一丝温暖和被爱。现在感受到了,但不想谈论其他的东西。 他打算明天再去蛋挞店。 夜里刷手机,又找到一个说心里话的直播间。弹幕翻了好几页,最多困扰的不是失恋就是失业,还有婆媳关系,夫妻关系,也有学习成绩……反正没有一个有他这种困扰的,有父不能认,也没法认。 他把自己的疑问发出去的时候,很快就有人弹幕:不用说你朋友,我知道就是你…… 这个问题炸了锅,没等主播回家,弹幕上各种评论就不断上来了,说什么的都有。看了几次直播间,这些人都“好为人师”起来了,甚至说着心理学的专业词语。 第三十六章试探生父 女主播分享了她的看法,全是安慰人的话,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这时候,弹幕区有一个人发来消息——你这种难度的问题只有乔姐姐能给出答案。 “乔姐姐是谁?”陈卓立刻问。 “一个塌房的主播,直播间关了,再也找不到了。” “塌房?”陈卓又问。 “对呀,就是过于得瑟了,直播的时候滤镜掉了,结果一下子暴露出她真正的样子,成天教导我们尊老爱幼,结果还和她妈吵架,骂人,凶巴巴的,判若两人。不过那段视频现在也找不到了。那样的垃圾女主播就该全网封杀,带货的时候她可没想着大家,光想着自己堆积如山的奢侈品了。” “虽然这样,不过听说乔姐姐是心理辅导主播里少有的有证的,好像给我们看过,是三级心理咨询师,后来前些年咨询师考试取消了,后面这些所谓有证的,根本不是国家公认的证书,而是盖的是心理学会的章,约等于无效,用来骗骗无知观众。” “观众也不在乎,就看哪个主播有趣好玩又嗨啊。” “好啦,大家不要歪楼了,我还要听主播继续讲呢。” …… 陈卓退出直播间后,搜了下乔姐姐,直播都找不到了,论坛里找到一些八卦,基本都是攻击她的,这让陈卓觉得自己无意中进过一个有意思的直播间很可能就是她的,哎,塌房塌的真不是时候。 又仔细扒拉一下,发现直播间虽然关了,但还是有个可以和主播对话的小窗口,于是陈卓就留言咨询了一下。 后半夜收到了对方的信息,让他先想办法了解清楚生父心里的想法,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可冒然闯入,这样对谁都不好,结局也会很难看,因为有些事是要循序渐进的接受的,总之要“智取”,见机行事,见招拆招。 陈卓觉得有点道理。直接闯入三下五除二的想法渐渐熄灭。他想着怎么才能了解清楚,天天去吃蛋挞不是长久之计,划着划着手机就看到本地招聘广告里有一条是蛋挞店招小时工的广告! “啊!”陈卓惊得从床上坐起来 ,这就是上天给自己打开的一个窗口啊。他赶紧优化简历,投递报名。第二天早上就收到应聘通知。 起了个的大早,几乎没刮过胡子的他拿出了剃须刀,穿上整洁的衬衫就去了蛋挞店。来得太早,店还没开门呢,门口等了十来分钟,店老板才缓缓把铁栅栏拉上去了。 “是你啊?”店老板有点惊讶。自从帮他儿子做证明之后,他对他充满好感。 “您好,我叫陈卓,我来应聘临时工的。” “看你也就二十岁左右,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你父母同意么?”店老板问。 “我母亲认为我男孩子独立一点好,将来会有担当,尤其是吃一些苦,将来会有福报。”陈卓努力扮演一个阳光磊落的好角色。 “那你爸爸呢?” “我和我爸爸关系有点复杂,没有具体聊过这个问题,他经常在外面忙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我基本是我妈管大的。” “哦,这样啊,当父亲的陪在儿子身边很重要,是个阳光的榜样,这一点是母亲给不了的。不过你看上去是个好孩子,你父亲一定会引以为傲的。”店老板说。 “希望如此。”陈卓明媚一笑。 “陈卓哥,你来了。蛋挞还没烤好呢。”春城打着哈欠,一百个不情愿这么早起来,当老板的儿子不能躺平还得给他做免费小工,真是好讽刺啊。 “我是来应聘小时工的。”陈卓解释。 “那你时间够么?”春城问。 “够,我看小时工的时间是下午三个小时,我其他时间就做一下跑腿和家政工。” “你可真珍惜时间,好能干,会这么多技能。”春城说道。 “那你还不学着点!一个烤蛋挞这么简单的技术活都学不会……”店老板吐槽了一下儿子。 “哎呀,我又不热爱烘焙,将来兴许干点别的呢,干嘛一定烤蛋挞啊,那是你的事业又不是我的……”春城小声嘟囔着。 “咱家是百年老字号,不能丢。再说就你那成绩,能考上大学么?还想干别的,生在福里不知福!” “那你就给我妹……” “我才不要呢。我还要当舞蹈家呢。我可不想天天烟熏火燎烤蛋挞。再说我也不爱吃。我将来要嫁人,才不当你们蛋挞世家的顶梁柱呢。”小妹妹不知何时从后面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老板娘发话了:“都该干嘛干嘛去,有那闲工夫多叠点打包盒子。” 陈卓尴尬笑笑。当真是想要的求不来,拥有的想甩手。 店老板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主要是下午放学时间正好赶上下班时间,学生多,其他客人也多,需要增加人手打包,照顾店里,就两三个小时。 陈卓一口答应,今天下午三点准时来开工。 春城很高兴,有人来,自己就要解放了,可以多玩玩滑板,打打游戏,躺平才是人生的主要目的,而不是奋斗啊。 老板娘又向陈卓打听一下家庭背景。 “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妈是做会计的,经常加班。我们住在深城。”陈卓说。 “哦,做会计很累,这个我知道,我还考过会计证呢,可惜没考下来。”老板娘回忆道,“那你爸呢?” “我爸管理一个餐饮店面,离我们挺远的,很少在一块。” “看来你父母都是事业型的,那你怎么不留在深城,或者上大学呢?” “我上着呢,这不是暑假出来社会实践一下嘛。” “哇,原来是大学生啊,可得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好好跟你学学。你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有发展,有发展。” 有那么一瞬间,陈卓感觉自己融入了这个家庭,有父有母,有弟有妹,自己很开心。 春城和妹妹做两个鬼脸,就进去了,大清早谁也不想睁开眼就干活。 在陈卓眼里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他接到跑腿的活,赶紧别过就去了别墅区王太太家。 第三十七章假装姐弟 这次送的是一封信。地址依然是半山酒店王先生,要求本人亲自签收。 这次,王太太认出给自己跑过几次腿送药的陈卓了,临走前,还跟他笑着打招呼。看不出紧急的样子,信很轻,就一张纸。 陈卓实在搞不懂这对夫妻到底玩什么梗?发短信打电话说一点不就得了……何必浪费钱。但又一想,感谢这样的人给了自己很多工作机会。 到了半山酒店,这次王先生开门挺快,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威士忌,结果信都没有避讳,直接就打开看了,只见里面只有两个字:吃药。 王先生看完又看了眼护肝片,信丢到一边,打开置物架上的药盒,直接用酒吞服了几片。 随后,又在信的反面写下一个字:擦。 “送回去,那边结算。” 就在陈卓惊讶着装信封的时候,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热水怎么回事,断断续续,你赶紧过来看看……” 这次清清楚楚听到了,是女人的声音! 回到别墅,王太太看完信,把花架上的护肤品打开一瓶擦了擦手腕,她的王先生永远不知道她用什么品牌,喜欢什么香味,更不知道喜欢什么造型的瓶子。他买的这个虽然价格不菲,但那是电商里改头换面的三无产品,只能用来涂手脚了。 陈卓只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哑谜大王”,有钱有闲的玩法果然超出穷人的想象。 “喝口水吧,大晚上挺累的。”王太太似乎有点高兴,因为那晚看到的是阿龙。 陈卓确实渴了,接过矿泉水一下子都喝完了,受人恩惠最纠结要不要告诉她那事,她是在意的,要不以前怎还打听呢。 本不想介入人家之间的事,但一想王太太才算是雇主,来回付款都是王太太出的钱。 “那个房间里有个女人。”陈卓说。 王太太听后表情瞬间凝固,等陈卓都快走出院子了,才一把拉住他:“你看到了?什么样?” “没看到,但听到声音了。说水龙头不出热水了。”陈卓一五一十描述下来。 王太太把护肤品和护肝片统统丢进垃圾桶,绕着花架转了好几圈。 “你一会还有活么?” “呃,还没接到单。” “那行,今天上午我雇佣你半天。你就给我盯梢,拍相片,就像私人侦探那样,价格好说,拍到有价值的相片,价格翻倍。” “啊,这……”犹豫之后,陈卓还是同意了。 自己快递员身份进出哪都便捷。随后拿出垃圾桶里的护肝片,这是必须有的道具。去酒店的路上一路狂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差事挺有技术含量的,也挺激动人心的,可是咋也没想到的意外收获。 站在楼道里,紧紧盯着王先生的房间,手机随时在视频拍摄状态。别的房间客人出来,他就假装找门牌号。就这样持续了两个小时,耐心马上磨光的时候,王先生的门开了,他和一个女人的一起走出来,全部都进入到陈卓的手机里了。两人进电梯时,陈卓迅速下楼梯,每下一层按一下电梯,最后成功在一楼大堂碰到他们了,他们正走向餐厅。 走进去前,陈卓灵机一动,一下子喊了声“王先生,你的快递。” 王先生和女人同时回头,被他挡在护肝片后面的手机拍到了正脸。接着把他护肝片给他。 王先生皱皱眉。 陈卓没走:“又要送回的东西么?” 王先生随便摘了一朵旁边花瓶里的康乃馨给他。 “别这样。康乃馨是送母亲的,不是送太太的。”一边女人从花瓶里拿出一朵开的正艳的红玫瑰,递给了陈卓,“送这个,肯定喜欢。” 该拍的都拍了,陈卓把红玫瑰送回来了。 “这是那个女人挑的?”王太太还没来得及看视频,就把花丢到地上鞋底狠狠碾碎。这时候,王先生打来电话,说让她过来一起吃个饭。 她心中一震,这是要摊牌。忽然有些不敢看那个视频了。咋办?找乔姐姐,都这样了,找谁都没用了。错愕一会,她说没空有安排了,便挂断电话。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她问陈卓。 陈卓不忍直说:“我是我妈一个人养大的,我从没见过我爸,我不知道大人之间……” 王太太还是把乔姐姐叫来了,她实在有点棘手和慌乱,甚至都不知道穿哪件衣服好。老公又打来电话,说很重要,一定让她出现,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谈。 乔姐姐赶到庭院了,电话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你得去。”乔安娜说,“看看情况,见机行事。现在换一身你觉得最有气场的衣裳,一定不要第一次穿的。” 她换衣裳的时候,乔姐姐看了陈卓拍的视频,还给予赞扬:“能拍到这种程度挺有难度的,不错啊。” 陈卓尴尬一笑。 这种时候最需要人撑场子了,有个男的好点,便把儿子不穿的衣服给陈卓找了一身。 “你就假装是我的弟弟就行。”乔安娜都想好了。 陈卓莫名其妙坐上车,被动加入了这场心惊肉跳从未想过的“战斗”里。一路上,听乔姐姐给王太太讲各种情况下的该有的各种反应,对策等。听着听着,怎么像网友说的曾经开过直播间的那个很专业的小姐姐呢。把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 三人到了半山酒店。王先生愣了,家庭聚会,老婆怎么带了两个外人? 这时候视频里的女人缓缓走过来,面带微笑,走向王太太。 王太太也愣住了,赶紧找陈卓看视频,刚才匆忙之中光想着怎么应对了,却忘记了最重要的这一点。快速扫过几眼之后确定就是她。 “他们姐弟来喝咖啡的。”王太太把他们支走了,“一会吃完我去找你们。” 安娜和陈卓莫名其妙,还是安娜反应快,拉着陈卓就去旁边的咖啡厅了。他们走远,陈太太这才放心地和他们打招呼。 “妹妹啥时候来的?” “哎呀,嫂子,我刚到,衣服还被高铁上邻座给吐了,真是祸不单行,上我哥那写了个澡,我这次来时有求于哥哥嫂嫂的。” 第三十八章片警来了 妹妹带着商业策划书想求个天使投资,走了几家投资金额没有达到预期,她就来找哥哥嫂嫂了。 阿梅自然是一口答应,小姑子却说一定要客观评估。 陈卓和乔安娜在餐厅旁边的咖啡厅喝咖啡,聊起了共同认识的人阿梅。 “你怎么认识的王太太?”乔安娜问。 “跑腿跑的多。你呢?” “算是很久了,她是我的……”安娜把即将出口的“粉丝”二字改成了“网友”。 两人开始各自玩手机。乔安娜微微听到陈卓手机划过一些心理情感的直播间,赶紧撇过头,生怕他认出自己。陈卓在描述长相,想看看是不是乔姐姐。结果大家都说好看的女主播都差不多,反正都是多重美颜滤镜背后的美女,就算现实中坐在你对面跟你相亲,你都认不出来她。 陈卓给乔姐姐继续发私信,感谢她对生父问题的帮助,也说了一下进展。他想看的是她有没有手机提示音,结果只见她依然购物页面划手机瞎逛。 失望过后,从餐厅里走出五个青年。其中一个是住翠湖小区安娜隔壁的跟踪男,她一眼就认出她的乔姐姐了,乔姐姐怎么能背着她和别的男人约会?还在酒店的咖啡厅,上面就是房间啊,而且那男的看穿着怎么像个富二代…… 刚听她的话和几个程序员网友聚聚,结果出门就看到这一幕,心一下彻底凉了。他想都没想,径直走来,站到乔安娜面前,眉毛上都写着不可原谅! “你怎么在这?”跟踪男立刻发问,目光里透着戾气和被欺骗的怒意。语气里明显就让人感觉她就是他的,两人关系特殊。一边几个宅男半吊子程序员也跟着起哄,说他女朋友挺好看之类的,还说那个男的也挺帅。 乔安娜没等回答,跟踪男上来就往陈卓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瞬间惊呆了,一直到陈卓喊疼才回过神来。 “你这次惹麻烦了。”乔安娜站到跟踪男对面,彻底放弃了心里对他最后一丝改好的可能,“摄像头全程记录,医药费、咖啡馆损失你都要负责,这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还要负精神损失。” 动静不小,乔安娜要报警,被嘴角流血捂着半边脸陈卓拦下,警察要来,笔录什么的一大堆,他下午就没法准时去蛋挞店开工了,这第一次他必须去。 可他们不知道,店员已经在那边悄悄报警了,附近片警正赶来呢。 “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跟踪我的事一起结算了吧。”乔安娜冷冷地说。 “乔姐姐,我错了,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跟踪男这才慌了,“我不知道他是你朋友的弟弟。” 餐厅里的王先生、王太太、小姑子三人聊完事也出来了,听到这边动静,也来围观。让王先生纳闷的是这个眉清目秀的男的到底是谁弟弟?阿梅可有没弟弟。不知不觉看向王太太。 警察来的速度很快,半山酒店是社区重大产业,缴税最多,凡事优先处理。很快,他们都被带到酒店空会议室逐个单独询问了。 单独询问的好处是就没法窜共,谁都不知道对方说了哪些。 最艰难选择就是乔安娜了。今天跟踪男能对跑腿动手,明天他还能做更冲动的事,解决这个隐患的代价是巨大的,她得揭开伤口,揭开秘密,再痛一次。 “动手的男人是你男朋友?”片警问。 “不是,我单身。”安娜说,“他是个跟踪狂,对我造成非常的困扰,现在又无故伤害别人,我现在想提出对他接近我的人身限制,我还希望能对他进行拘留教育。” 安娜拿出保留的所有证据,门口放东西、跟踪的视频、聊天记录、录音记录等。 “他为什么跟踪你?” 安娜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前因后果,都是网络直播惹的祸,自然避不开塌房那一段。说完之后,她发现两个片警没有投来异样的目光,就跟看待平常人一样。原来这些事在他们眼里就是芝麻大的事。 事情清楚了然,酒店监控也拍下该男子无故打人,他被带回去询问了。 咖啡店服务员给陈卓冷敷的冰已经融化成水了,可惜脸颊上没有消肿。他戴上口罩匆忙赶往蛋挞店。路上,收到乔姐姐发来的信息,乔姐姐希望他起诉那个人,这样至少能拘留他七天,给他个教训。 陈卓到蛋挞店的时候,没来得及换衣服。春城还以为他是隐藏的富二代呢,试探问了好几次才证实。陈卓赶紧穿上工作围裙,这时候的店老板不在家,他就按照春城教他的方法给客人打包等杂事。 虽然单调,但耳朵能听到他们家的日常对话,虽然也是一地的鸡毛蒜皮,可陈卓格外有兴趣。陈卓下班的时候,老板娘让他给春城讲一道题,他就答应了,作为大学生,是一道数学题,其实他不怎么会,但是去厕所里赶紧搜索了一下,还准备了几种讲法,都一股脑说给春城听了,听的春城很有启发,也给老板娘留下好印象。临走时,店老板回来了,一脸疲惫。 “有个公司年中庆典的蛋挞订单的要退单了,我都买了原材料了,因为是老顾客也没收他定金,原材料不能久放也没法退回。” “他为啥退货?” “不知道。可能是领导安排别家采购了。”店老板回答,“我去了没谈成。” “哪个公司啊,这么不讲武德!”春城气愤说道。 “一个做文创娃娃的,CBD离咱们这不远,人家还有自己的加工厂呢,规模还不小。”店老板说,“他们最近签约了一个网红代言人还是做带货的,我听说就是她影响的老板改定别家蛋糕了……” “要不以后,你考个公务员得了,朝九晚五,下班就能躺平,还有周六日,不用操心操力。”店老板开始重新规划儿子未来的出路。 “爸,我这个成绩,估计都不够专科线的……” 第三十九章护士站八卦 “就算你考个五本六本,一年缴十万学费那种我也供你。”店老板说完去后台了。 “不愿意学习还是不想学?”下班后和春城聊天。 “我喜欢滑板、街舞还喜欢骑行……” “但这些都是业余爱好,并不是主业啊。”陈卓说。 春城哑口片刻,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人都有个主业,学生就是学习,其他爱好都是副业,在学习的基础上完成的。要是帮忙看店耗费了你的时间,你可以跟你爸说啊,他看着挺通情达理的。如果不能上一个好大学,未来很艰难,你又不想接手蛋挞店,你就拼找一个自己的出路。有个大学这个敲门砖,至少可以先找一个工作干着,骑驴找马,再慢慢发展别的……”陈卓一股脑把他妈曾经劝说自己的话说出来了,此刻才发现这话挺智慧,也很现实。 “我一给你讲题你就懂,我觉得你稍微用一点心就能考上个本科。其实重本和普本毕业证都一样。你上了好歹对家人对自己都有个交代。” “那你呢,你为啥休学?” “因为我妈和我爸之间有复杂的故事……” “那你跟有啥关系?你的主业不就是好好上大学拿到毕业证么,你都考上了你知道多少人羡慕得要死要活,比如我。” 陈卓哑口。但从这明天起,除了两小时杂工之外,还有两小时家教课。 陈卓把衣裳还给王太太时,乔姐姐也在那,看着合身衣服送他了,儿子没穿过的新衣服还有很多。医药费还有一点赔偿费警方也帮着解决了。陈卓虽然没起诉,但证据颇多,跟踪男还是被拘留七天。他离开院子的时候,看到王先生进来,打过招呼就走了。 王先生手中拿着四五个不同表情的文创娃娃回来,给老婆看:“怎么样?喜欢哪款?” “看着阴森恐怖,别挂家里,吓人。”王太太一点也欣赏不来这种东西。 “你的看法非常重要。”王先生点点头,“你觉得不好的,年轻人的看法一定相反,就选它做今年手信礼,员工肯定喜欢!” 王先生自鸣得意,王太太没好气瞪他一眼。 目不转睛盯着娃娃的还有在场的其余两个人,被迫解约的乔安娜对它恨的牙痒痒,毁了蛋挞店订单的也是这个公司。 “你们俩觉得呢,年轻人眼光最准了。”王先生扫过他们。 “不好。”两人异口同声后,王太太笑了。 “反正订了。”王先生招呼下陈卓,此刻认出他来了,也是格外关注的对象,他似乎和这两个女人都有点关系深刻,“明天你帮我送一下合同。” “好的。”陈卓爽快答应。最喜欢送合同这种简单的事。 陈卓往出租屋走,远远看到老骑楼没有一户亮着灯。收到乔姐姐回复的信息,说他做的很好,鼓励他继续往前走,一直到看到光明。 看到光明——陈卓反复想着这句话。他还不能确定和王太太在一起的那个乔姐姐是不是手机里这个乔姐姐。但那娃娃是真的丑。那么丑,大壮还把捡来的那个当个宝似的。 马大壮的泡菜做好了,小强的酒酿的酿出了许多,两人推着一个小车在翠湖小区门口站了一早上还是没卖出去多少,那些住户一看到他们的样子,一个偏瘦穿人字拖的黄毛,一个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实在没有买的欲望。两人研究原因后就找陈卓,三人就他长相斯文,再配上个好衣裳,挺讲究的。 陈卓答应了,不影响早工就行,他还帮着他们把酒分装到玻璃瓶里,泡菜分装到塑料袋里,贴上打印好的标签上写好了生产日和最佳赏味期。 “啥叫最佳赏味期?写保质期多好啊。”大壮说。 “显得高级。其实差不多。”陈卓这是从蛋挞店学来的,它那里都这样写。 一大早六点半就去翠湖小区门口了,这个点送孩子上学的、赶地铁上班的都出发了。小强看旁边理发店开门了,就进去剪了个头发,黄毛全都剪掉了,变成一个平寸。这个形象让他自己看着都精神为之一振,加上大壮的赞扬,让他更觉得做了一个正确选择。 他们俩一边看着。陈卓斯斯文文的推销,收款,一个早晨下来,还真卖出去不少。还是那个对快递员很不友好的保安,过来轰了一次又一次。 小强接到医院护士站的外卖订单,送到的时候,就听那里几个护士议论着一个房间的老头是多么的可怜,儿子不管什么的…… 护士站就是医院八卦交换地。看到病房里吵吵闹闹,就缓下脚步多看了几眼。住老骑楼的里的阿公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想生气又使不上力,最后都憋到脸上,阿婆则一脸愁容低头不语,这让她想起总是委屈球员的阿妈,也是这样子,嫁给他的赌徒阿爸,多少委屈自己憋着,夜里流成泪水。 一边蹬鼻子瞪眼睛跺脚的是阿公儿子,没说什么话,但不耐烦又暴躁的动作已经显而易见了。老太太实在坐着难受,就出去坐到走廊凳子上。 “我的亲爹啊,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你怎么能把房子留给外人呢。那老骑楼将来城中村一改造,价值大着呢。” “外人?血缘?这十年你看过我几次?每天是谁陪着我?” “我那不是怕打扰你们吗?再说我还得管两个孩子,天天接送放学、辅导作业,没气出心梗算我心大,周末还得跑兴趣班,来回开车就得两个小时,老婆也得上下班,没人帮带只能自己啊。你不看我面子,也得想想你那两个亲孙子,将来不留给他们点啥?” 两个亲孙子,阿公听到后更生气了,他们一年来两次,一次是过生日来拿个大红包十分钟就走,另一次是过年,又是拿了大红包扭头就走。何曾说过一句暖心的话?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还嫌红包里的毛爷爷不多! 第四十章共谋 安娜想重新开个直播间,一想到王太太、找生父的,还有一些陌生网友的私信,大家都有处理不了的问题,有想要有人帮助支持的时刻,她就很想回到自己的职场上。可平台限制了她的身份,除非用别人的身份证,这次翻车翻得太狠了。 只有这个平台主打情感心理,去别的平台很难把粉丝迁移过去。想和妈妈商量一下,或者用她的身份证开,可惜打电话的时候妈妈说正在医院看望病人……她总是在忙,总是在忙活别人, 挂上电话,心底那口气怎么也舒缓不出来,不知不觉拿起手机去了自己以前去过的直播间,那个女主播依然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坐在多重滤镜前完美完成自己的工作,虽然都能想象镜头后的样子肯定不是如此,但大家依然就愿意看到这一面,和她聊天,和她互动,因为陌生才有的无话不说的贴近感真实感,安娜很羡慕。 安娜说了自己和母亲之间的种种,直播姐姐听完后,告诉她多站在母亲的角度去思考,去理解,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妈妈,何况还是独生女,可能就是一些看法的不同造成的误会叠加,彼此内心都有了防线,解决的方法就是求同存异,并且多用心在“同”上,一定会越来越和谐的…… 安娜顺着主播的话想着自己和母亲的第一次矛盾爆发就是关于工作问题。母亲眼里,考个公务员是最有面子的,其次是有个事业编,再次是公家的合同工,剩下的在她眼里就不是工作,不是正经事。再后来自己意外直播走红,赚的钱不少,给她的也多。虽然她享受着女儿的钱,可在亲戚朋友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更不敢提女儿是干直播的,仿佛就被贴了一层“不务正业”的标签。别人介绍相亲,一提工作就无语,媒人都说谁都想找工作好的,彼此般配的,好几个工作和家庭条件不错的男性都被白白错过了。最严重的爆发就是这次因为母亲闯入而翻车了,事业尽毁…… 这些历程是安娜以前不敢想的,现在回顾一遍,觉得她和母亲不和睦的关键还是观念,可观念就是难以改变的,母亲也总是刷小视频,笑得合不拢嘴,又不会弄得事情的时候,也跟着小视频一步步学,可她还是觉得那些人就像猴,给人表演给人看的。 自己要是真的去找一个工作,别说难度系数大,自己是真的不喜欢啊。如今社会这么宽泛又宽容,做点什么都能活下去,妈妈怎么就不能理解工作其实有很多种的…… 想到这,她又觉得无解了。 榜一大哥好久没消息,这次给他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开播?她根本就开不了,压根没回复。 现在,她暂时得到缓解的是邻居跟踪男至少能被拘留几天。最愿意想的是两件事,一个是怎么帮助王太太,一个是怎么帮助找生父这个迷茫青年。也是脑袋唯一清晰的时刻。 陈卓被王先生叫到半山酒店,让他送合同到文创公司。 “你还帮王太太送过什么?”王先生问。 “就送过你的。” 陈卓回答的太快太直接,让王先生觉得他所有隐瞒。王先生怀疑的不只是陈卓,还有乔安娜。王先生想到的可能只有一种——捞。 跑腿的小白脸遇到富太太,心怀不轨,打着友谊幌子的捞女,也没准这两个人是同谋,合伙演戏为了坑他太太的钱。要不然,王太太平时结交的朋友可不是这种,而是聚会上那种。大部分人接近她千奇百怪的手法和路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坑钱,要么骗她投资各种小项目,要么买理财,要么进私域还是买各种东西……越是这样看似没有目的的人骗的往往是越大的。 陈卓送到丑娃娃公司,老板一边签字一边训斥他旁边的下属:“方如意,你爸生病住院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要是解决不好,我就把你解决掉。” 那边的方如意点头哈腰:“老板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 “你要知道的,D城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本地人,没文化,没管理才能,没创造力,我让你到工厂当经理只是因为你是本地人,只是因为政府要求工厂里必须有个本地人管理。要不你们这些人哪有这样的饭碗?你啥事没做,干拿着这份工资,现在工厂投诉多的情况都没给我处理好,还敢在这个时间里拍屁股就走?”老板越说越怒,签字的笔锋几乎划破纸了。 “女工的事给我处理明白,否则你就滚蛋!”店老板非常生气。 陈卓拿着合同送回半山酒店,只见王先生正在和一个人交谈,那人手里提的盒子是个最先进的360度无死角全方位的摄像头,王先生告诉他别墅具体位置,让他今天在特定时间内必须安装好。 王先生接过合同,随口一说:“你和你姐姐长得倒挺像。” 陈卓皱皱眉:“我没有姐姐。” 王先生重新审视一脸认真的他,年纪轻轻段位倒很高,用真话骗人就是最高的骗人境界。 “我太太说你和那个乔什么是姐弟。都挺眉清目秀的。”言下之意,都靠脸和嘴骗人的吧。 陈卓意识到身份尴尬,也解释不清楚。干脆不说话直接离开了。 王先生约了王太太共进晚餐,还让她打扮得隆重些。这让王太太纳闷,他几乎从来不和自己在一起吃饭,除非有亲戚来,刚送走一个妹妹,难道又来个亲戚?王先生还让她叫上那个阿龙见过的闺蜜一起,要是闺蜜弟弟有空可以也过来。 吃饭的时间,正是技工安装摄像头的时间。 D市一个新开业还没挂牌的农家院里,王先生带着阿龙,阿梅带着安娜和陈卓都到了。 阿龙早已经被王先生安排妥了——今天的任务就是灌醉那两个,套话。 农家院女主人一边铺一次性桌布,一边迎接客人,忙得额头汗水都不顾上擦。 “妈,你到底去不去看外婆,她都哭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走过来。 “又不是她生病,是她后找的老伴,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又说话的闲工夫赶紧把烟灰缸摆上。”女主人喊道 第四十一章酒后乱言 “还有,大人的事你少管!”女主人回头又瞪了女儿一眼。女儿委屈巴拉地回去写作业了。 王先生起身,郑重地感谢了下乔姐姐给与阿梅的陪伴,还说自己忙于工作,总不顾上家里,有她这样的闺蜜是太太的幸运等等。又笼统地感谢了一下陈卓。 “不用谢,反正我是为了赚钱。”陈卓一点也没有安娜的说话技巧。 王先生的开场白之后,就都是发小阿龙控场的时刻了,他帮他接待了不少客户,深谙其中的技巧,怎么劝酒,喝到什么程度该说什么样的话,怎么让人高高兴兴喝醉不能拒绝,为了学会这个技巧,王先生花了好几万专门让他去上培训课。除了搞定客户,现在也是检验的时刻。 阿龙对付不怎么出门的安娜,很有一套,这种场合安娜很难把自己放到乔姐姐的位置上,她只能是安娜。加上王先生很高兴,通过王太太劝说安娜饮酒,一过喉,她就知道自己没法成为乔姐姐了。 陈卓自然瞬间就让了阿龙的道,而且他酒量极低,三两白酒下去脸红得像山楂。阿龙和他勾肩搭背说这说那,谁知喝得迷迷糊糊的陈卓推开阿龙,抱住王先生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就大哭了起来,王先生新订制的西装再也不想穿了。 “爸,你知道么,我其实特别想你。我想你陪在我身边,看我长大,和我一起踢球,和我一起在山上跑步,和我一起玩游戏,我还希望天天能见到你……爸,我真的好想你,想了你二十年。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好好生活,爸,我会对你好的,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陈卓紧紧抱住王先生,把别人都当空气了。这是王先生始料未及的,真看不出他是太单纯还是演技太高,竟然让人有点动容,又哭笑不得。 惊呆的还有阿梅和安娜。其实她们也都完全不知道陈卓的前世今生,怎么有点像神经病。 阿龙作为控场老手,硬拉开陈卓,陈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他满脑子只有他爸,王先生!愣是扑进他的怀抱里继续眼泪和鼻涕。 王先生摆摆手,让阿龙别强拽了。就把他腰给他,让他抱着吧,反正西服不要了。一开始惊讶,然后反感,可被他抱了一会,王先生又有了别的感觉,自己儿子和他差不多大,如果王小鹏也这样搂着自己,不管是鼻涕眼泪还是撒娇卖萌,那该多幸福啊。原来被人黏着腻着竟然如此喜悦,如此满足。可惜,那小子永远不会这样,他只会拿了钱就消失,钱没了又出现。 王先生想摸摸他的头,但没喝酒的他觉得是真不合适,极力控制这种情绪。 一边的安娜喝了没醉,做不成乔姐姐,倒也可以是安娜,不理会各种献殷勤的阿龙,倒是和阿梅姐妹似的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她没啥事,阿梅就不一样了,平时浅尝辄止的她今天也借着酒彻底释放了情绪。王先生也惊讶,结婚几十年竟然不知道她是海量。 阿梅早已眼前一片模糊,根本不知道还有谁,只当是和信得过的姐妹在一起,完全没有男人。这眼泪和鼻涕一点不比旁边哭泣的陈卓少。 “男人,男人最终没一个好东西,毫无例外……毫无例外。”阿梅断断续续说着。这个开场白让阿龙和王先生尴尬彼此对视一眼。 王先生忙着被抱,控场大师则只能当个旁听。 “你说的太对了,男人这个物种就该消失!下十八层地狱!他们都是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一肚子坏水,想尽办法欺骗你、给你挖坑!最不可饶恕地他们还擅长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去控制你,去pua你!”安娜想到被跟踪和漫骂的种种委屈,“我真想有个大监狱,把所有男人都关进去,一辈子无期,哈哈哈!” “靓女,哪个不识金镶玉的男人给你小鞋穿了,说出来,哥去揍他!”阿龙过来拍拍自己胸脯。 “你,滚监狱里边去吧。给你留个靠窗的好位置。”安娜醉眼朦胧中大笑着把他推一边去了。 王先生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男人中最好的那种,努力赚钱,充满责任心。 “我不是好东西?”王先生问阿龙,就他俩还清醒。 “你是好东西,你真是,你看你这么有钱都没离婚,我这么穷都离婚三次了。我才是那个不是好东西的东西!” “千万不要找男朋友,你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别傻乎乎往火坑里跳!”阿梅以过来人身份言传身教,“曾经你想极力拥有的,最终会成为你想极力摆脱的!” 王先生又反思自己:“我是个火坑?” “哥,你不是,你真不是火坑,也不是水坑。你是个最暖人的好哥们!” “爸爸,爸爸,我的亲爸爸,我好想你……你和我回家吧。我妈也想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陈卓继续抱着哭泣,那流出来的眼泪比喝进去的酒还多。 “家,家是什么呢,它是个房子,装满家具,空空荡荡……聚会,聚会是什么呢,是为了让空荡不再空荡,可它却更空荡了,然后在这个循环中走不出来了……”阿梅又哭又笑,“对了,妹妹,千万不要找送你护肤品的男人,他们又蠢又自大,自以为送的好,其实啥也不懂……最可怕的是他们从来不承认自己啥也不懂……” 最尴尬的是王先生,几乎都在被吐糟。这让他深刻明白,酒桌上千万不能找没喝过的人入局。那将是个灾难。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屋子里也有几桌,那天自己喝的很开心,也是唯一一次开心的喝酒,他记得很清楚,虽然喝了很多,可什么都记得,阿梅那时的模样,那时的笑容,就像刻在脑海里似的,她那身红衣裳也是她穿过的最好看的衣裳…… 第四十二章饭间笑料 农庄老板娘打了油乎乎的手,偷偷到角落里拨打了号码。 “妈,要不你回来吧,来农庄我给你养老,在这有你外孙女,你要是闷得慌就跟吃饭的客人聊聊天。其实我挺惦记你的,但是太远了我鞭长莫及,你要跟我在一起也放心多了。虽然你们在一起十年,我知道有感情,也舍不得,可就得做个选择,他有儿子养活他,你也有我。我这的门永远欢迎你回家。” “妈,你既然爱外婆,那为啥不把外公也接到农庄?你以前不是跟我同学的妈妈说过,养一个孩子也是养,养一群也是养,赶鸭子上架差不多。”十来岁的女儿探出脑袋。 这小东西简直无处不在。 “他不是你外公,你外公早就去世了。”老板娘纠正称呼。 “好好好,后外公。” “他有儿子,他儿子也没有接受你外婆啊,我平时我要接受他,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死在这,那就麻烦了。他儿子说不定过来找我闹赔偿。” “可那都是你的想象,并没有发生啊。” “傻孩子,人不就是要预期未来可能发生的坏事,然后避免啊嘛。” “那外婆七十岁的时候为啥还要结婚啊?她都结过一次婚了。” 老板娘叹了口,那场结婚没有办婚礼,就是简单登记,可还是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过了半年才消停下来,他们两个倒是快活去了,耳不听心不烦,可她却承担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一度走路不敢抬头,更不敢和人对视,一看对方有打听过的好不好的趋势,赶紧就走。 “所以啊,人就是要承担责任。她当时做了那样选择,就应该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这就是承担自己的责任。” “我没听懂。” “你不需要懂,你需要的就是好好学习。” “可我还是觉得外婆有点可怜……” “你出生到现在,她没带过你一天,你还觉得她可怜。都是我一个人把你带大的,那时候她正忙着结婚,照顾那个老头呢!”老板娘越说越生气。她享了十年快乐,现在却要我收烂摊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女儿见她要发火的样子,赶紧跑了。 监控早就装完了,画面传到王先生的手机上,王先生让阿龙把他们逐个送回去。看了眼表,两个小时的时间,除了弄得一身脏之外,都白费了。 就在他们刚上车后,有一小波人有说有笑进来了。女老板忙着迎接这些初次来的富太太们。 “哎,好多年没来这种乡村野店了,真怀旧啊,就像一夜回到解放前。” “可惜了,阿梅不在这,要是她在,她肯定喜欢这。” 几个女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又说:“我看骂人不带脏字的就数你最厉害。” “话说回来,这里虽然偏僻,可安全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话传不到阿梅耳朵里。” “就算她听到她也听不懂。” “可不,来D市好几十年了,话没学会几句,显摆倒是学会了,看她上次举办的聚会,明显是向我们炫耀人家夫妻多恩爱,儿子多听话……” “错啦,人家炫耀的不是夫妻恩爱,而是驭夫有术。不过大家都知道老公不着家,儿子不着家,这才是正经遗传呢。” “外地人就是外地人,永远没品味,穿的不合群,吃的不合群,还自以为自己多有审美……却不知道土的掉渣。” “最可怕的奉承话当真。我有一次咖啡馆看到她和一个特别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喝咖啡,大晚上的,氛围很紧张。” “啊,不会是去手撕小三反被撕了吧……” 捧腹大笑中,美味的饭菜已经上桌了。 …… 早上,陈卓又去帮着马大壮和小强卖酱菜和酒酿。没想到,这一次被以前买过的客户给集体围攻了,说他们做的不卫生,吃的拉了肚子。小强上前辩解,说到激动处,差点动手,还好大壮拉着,点头哈腰奉上好态度,道歉又退钱的,这才算了结。 回头一清算,几天下来赔了几百块还耽误了工。这条小买卖的路是走不起来了,谁也没有勇气再去别的小区,承担不起再一次倒贴钱的结局了。 大壮把丑娃娃挂在车把手上,感觉它风吹雨打还有着坚韧笑容正向自己。派件的时候加工厂那个女工的快递让他格外重视,掂量着东西,感觉还是防身器材那一类的。她又电话约到晚上工厂后门派送。今天是休息日,她应该是可以出来的,可却依然这样选择。 大壮只好等到晚上,后门那等她,等了好半天,这个收件名为“小玲子”的女工才诚惶诚恐地出来。接过快递直接就拆开,东西放口袋里。时不时猛然回头,就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跟踪她一样。 “你没事吧?遇到问题可以找你们线长,或者骑警。”大壮试探着建议。 女工一愣,顿时目光生出不信任和威胁。又看到他车把手上盖着自己工厂生产的丑娃娃! “你和线长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她喊着跑走了。 “小玲子,你给我站住!”这时候一口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从后门出来,立刻喊道。 “经理,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小玲子不断后退,后背靠到墙,无路可走了。 “你先和我去办公室,我们把问题解决清楚。”经理方如意说道,“线长他们都在办公室呢。” “不,我不去!”小玲子拿出口袋里的迷你电击棒,朝着经理冲过去,经理一躲,不料电击棒碰到小玲子自己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抽搐了十秒钟,瞬间就一动不动了。 经理方如意有点害怕,又看到头顶摄像头才放心,这可是她主动攻击他的。经理左看右看,最后找了一个绝缘的木头棍子把她手中的电击棒给弄到一边去,这才把线长给喊过来,线长又叫了同一条生产线和小玲子左右两个临位的女工过来帮忙。 第四十三章老屋深处的幽咽 马大壮又给城中村的独居阿婆送货了,很大一个纸壳箱子,外面还用木框固定了一圈,显然是怕磕碰的大物件,听到里面有木棍滚动的声音,心想八成又是个架子。 果然,他经过二手货店门口,看到了上次辛辛苦苦给他安装的那个绣架子被送到这里了。正赶上老板关门收摊。 “阿绣阿婆——”大壮喊了几嗓子,敲了好几下没人应。 “鬼哭狼嚎干什么!我耳朵又不是不好!”阿绣阿婆生气地扔过来一个花样绣到一半的鞋底子,正好砸到大壮脑袋。大壮捡起来一看,上次见到这样鞋底还是小时候看他奶奶绣的呢,本来想发火,这老大娘怎么就不承认自己耳朵不好使呢,上次送东西就是,就差要喊了,一看到鞋底却产生了亲切感。 阿绣阿婆下来给开门了。 “你白天不送货偷鸡摸狗去了?非得大晚上来,你来吓人的!我看你就是诚心找茬!”阿绣拽回鞋底,指着大壮的脸,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这单货要求今天必须送到。阿婆请您多担待。”大壮解释。他只想快点卸下来然后回家躺会,今天累的腰酸脖子疼,赶上促销买货的就格外多,他也看了几个,就是单价上涨又给你个满减优惠,算起来其实都和平时价格差不多,真不知道这些人算数怎么学的。 一进去,大壮就隐约听到屋子里有什么声音,那是一种他听不到的方言,但不是D市的土著话,完全听不出来是什么,还有奏乐,带着一点哼哼唧唧的腔调,这个阿绣阿婆又不开灯,那幽幽咽咽的声音仿佛从屋里最深处飘出来的一样,那最深处连接的更像是不可知的世界…… “阿婆开一下灯。”大壮喊着。 “省点电,开什么灯,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想招来孤魂野鬼啊……” 大壮只好嘴叼着手机灯把他箱子费劲搬上去了。 阿绣让他拆开,还是老方法,不帮安装就给他差评。 “那你就差评!我是送货的,又不是安装的,安装你找卖家!你不能总白嫖我啊!”大壮也生气了,送了两次忍气吞声给人倒贴了,还惯出毛病了,最讨厌这种为老不尊的人了!还敢威胁!这让他想起他父母,昨天还电话问他国庆回不回去,如果可以,他想永远都不用回去面对他们! 阿婆没想到他生气发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说他怎么欺负她一个孤寡老人,还说她要嫖他,附近虽然没人,可那声音传的远啊…… 大壮不为所动,这次他决定为自己赚回点尊严,杠到底了! “我告诉你,你别倚老卖老,我见多了,你报警我也不怕,你给我差评我也不怕!我有理走遍天下!”大壮假装举着手机,“从我进门开始一切都录在里边了,等警察来了给他看就行。你怎么装都没用,事实就是事实。” 老太太一听,哭声戛然而止。开了也就三瓦的灯,挪到小凳子上坐着,这回眼泪啪嗒啪嗒是真掉下来了。 “你走吧,走吧,都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越远越好,走到国外去吧,别回来了……” 大壮想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就找了钳子锤子把木条撬开。就在工具箱下面,压着一个文件快递袋,上面是过外寄过来的,他只认识SUA,美国寄过来的,其他不知道了,但那东西还没拆封,上面写着派件日期都是一个星期了。 “这是你的文件?” “哦,不用管。”阿婆不屑地撇了一眼。 大壮按照说明书把架子安装好了。 “这和上次的一样啊。”大壮惊讶说道。 “完全不一样。”阿婆仔细摸着它,这回不怕孤魂野鬼也不省电了,所有灯都打开看个仔细。 “上回是新的,这回是旧的,卯榫的,没一根钉子,木头钉子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绣架啊,上回那个商家骗我,拿个赝品骗我是全新保存品,根本就不是……好东西,还得是旧的,新的就是不行,看那什么机器啊,都把世界给败坏了。” 马大壮不知道老太太嘀咕啥,神神叨叨的,他打算回去。 “你别走。” “还有啥事?” “你陪我老太太说说话。” “我没空,我还得送快递赚生活费呢。你这条街不是住着二手店老板么,跟他聊天呗。他闲得慌。” “他心眼坏着呢,我三千块买的架子被他两百块收走。”阿绣又哭了,人老了,一看到旧东西,好东西,心里就更难受了。那个时代真好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好东西都没了,好人也没了,现在有什么,四处都是工厂,人和人也不像以前那样串门聊天,都捧着手机看小视频傻笑,这就是坏透了的世界…… 大壮是奶奶带大的,想起奶奶哭过几次的场景,现在想来每一次她都很无奈才哭的。也许眼前的阿婆也很无奈吧,反正最后一单送完了,就坐下来在这喝口水吧。 阴晴不定的阿绣阿婆给他泡了茶。她就围绕着绣花说起个没完没了,以前怎么怎么绣花,后来又怎么怎么样,现在一切都没了,就靠个机器,靠个电脑,结果绣出来的比人工的整齐,而且一会功夫就完成了一天的人工量,就是那些东西看着没有生机,千篇一律,可便宜,人们也爱买,她手工绣的这些东西,再也没有市场了,只堆在房间里当抹布。 大壮听得昏昏欲睡,他压根不懂什么几号绣针,什么绣线,还有架子什么的,幸好有茶提神。阿绣阿婆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放弃蹩脚的普通话,直接用她的家乡话娓娓道来,大壮是一个字没听懂,但听得出和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好像是同一种语言。 “你的孩子呢?”大壮没头没脑忽然问了句。 阿绣阿婆立刻收起了笑脸:“你赶紧走吧。” 话音未落,抢过他手中的茶具直接洗了去。 大壮虽然纳闷,也想回去了,离开这阴晴不定的阿婆。他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听到屋子里那幽咽的唱腔更加地幽咽了…… 第四十四章夜晚来的女骑手 下午太阳小点的时候,乔安娜想去曾经合作过的带货公司看看,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去那附近走走,路上忽然下起了雨,她就躲进最近的一家蛋挞店店里。 店里挤满了人,多半是避这场急雨的。她看到陈卓竟然在这家店里打工,整整齐齐给客人装盒打包,这斜杠青年会的还真不少。安娜本来是拿着丑娃娃想还给那家文创公司的,顺便找个由头看看这家公司又找谁带货了。遇上了雨,娃娃湿了,就像她曾经的眼泪。 “你有一阵子没来了。”老板娘热情招呼着安娜。 “是啊,有点……忙。” “还是老三样?” “啊,对。” 一会,老板娘亲自端上来一份葡挞,一块草莓蛋糕,还有一瓶杨枝甘露。以前直播间一结束,她就跑到这里吃这些,偶尔也打包,但总不如店里吃着舒服。 “D城还有没有下太阳雨了。”老板娘还特意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窗外阳光依然炙热,金灿灿的光芒下飘着雨丝,阴郁中有明媚,明媚中有阴郁。 “姐姐你的娃娃真特别?”老板女儿跑过来说了一句。 “送你吧。” “啊,真的,太好了!谢谢姐姐!”小女孩屁颠屁颠拿着走了。 难得有人真心喜欢这种造型,安娜想着,或许这就是娃娃最终的归宿吧,辗转多时,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来到CBD,远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进去了。自己不能被过去定义,也没有必要。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放手。转身想走的时候,一群人说说笑笑开门了,正是店老板领着几个员工,大家众星捧月一样对着c位的新网红带货主播一阵赞扬。 “要说带货还得是专业带货的,一周业绩比以前那个一个月还多。” “过奖啦,大家方法不一样。人家是学心理学的,还持证上岗,我们都是自己探索,哪懂什么情感安慰,就是实打实让你看到东西的品质,说到底,还是娃娃设计感丰富,做工硬,这才深受喜爱。” “看看,看看,这情绪价值提供的!” “不是人家走了,我就说人家坏话,那个乔姐姐啊,一脸的清高,自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我总觉得她把镜头里虚假的自己当成真实的自己了,还真以为自己那样。来过几次公司,那趾高气扬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 “这个我也是同感啊,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她翻车也是一种必然。” …… 安娜远远看到他们的车开走影子,那些噪音还在耳畔作响,天空的太阳雨停了,想来告别,却没想到陷入更深的纠缠,也许这个地方就不该来吧。如果自己不能在直播上翻身,那就永远不能把这些人踩到脚底了,那口气就出不了,然而事实就是自己没有可能翻身了。她觉得自己必须另辟蹊径,且完全不知道在哪。 “靠边,靠边,别在这挡着!”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她身边擦过。停下来后赶紧拿着几份外卖要往CBD里面跑,刚才的太阳雨真的是耽搁一点时间,眼看着到点了。 “你撞到人不道歉啊?”安娜一把拉住骑手。 “你受伤了么?要不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核磁啊?报警也行啊,天眼都拍进去了!”小强一扭头和他四目相对,就觉得看着有点面熟,但是不敢确定,“不知道站在这挡路么?” 小强一把甩开她,本来就赶时间。发呆不知道这个好地方。 最后一分钟内送达完成,松了一口气,这才想到那女的声音很像翠湖小区的安娜,可又不确定,女人的发型和衣服一改变,加上化妆效果,千差万别。又一想,那个安娜和曾经这家公司解约,没准真是她,等下电梯去找的时候,早已没影了。一想到差评差点让自己玩完,小强对她咬牙切齿的恨意就油然升起。 下班时间后夜市陆续起来了,小强一走一过看到卖衣服的、卖烧饼的,就连卖花的都在直播……都是美女在直播,他瞬间迷茫了,自己要找的女主播就是大海捞针,一条街的夜市下来,看着谁都像他要找的女主播,钟小强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大海里游着的一条鱼,彻底迷失了…… 坐在路边,入眼处就是繁华热闹,内心却格外忧伤孤独。小区里的灯火没有一处是暖他的,夜市上的热闹也没有一处属于他。原来自己在D市,永远是个过客,是个羡慕别人的旁观者,所有激情斗志也会被一天到晚的琐碎消磨殆尽,原来啊,以为的可能拥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小强对着天呵呵傻笑,自己原来才是最可笑那个,什么梦想啊,寻找啊,这本就是不可能的。那碗正宗烧鹅濑粉也舍不得吃!这个城市容不下他这样的人有梦想。他此刻只想破罐子破摔。 当了那么久骑手,这回自己也叫个外卖。小强就选了烧鹅濑粉,配料也是最贵的!下单五分钟就有骑手接单了,小强傻笑,远不如我的速度快。盯着屏幕上的小人按照路线行进,仿佛看到了无数次被看到的自己,被盯着、追着、骂着、催着的自己,甚至看到命运的轨迹,自己就像一个拉磨的驴子,看着像走了很远,其实一直都是在原地打转,最可笑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转,还以为一飞冲天,勇往直前…… 烧鹅濑粉到了!骑手四处找。 小强招呼着:“喂,送外卖的,这呢!这呢!” 骑手赶紧过来,这还是第一次把外卖给另一个骑手。 走近小强才看到,这个骑手竟然是个女的。她头发花白凌乱,脸也晒得黑黑的,看上去很老,其实细一看也就三十岁的样子。 “大哥,你的外卖。”女骑手一笑。 小强接过来,看到她腿上还绑着绷带,那瞬间,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狭隘,很脆弱,很无知,看看人家,都这样了,还在坚持,而且是个女的,这个行业没几个女的能风里来雨里晒的干下去! 第四十五章病床上的她 女骑手送完,就到几米外的地方,把刚才放到那里的儿子接上去一起拉走了。这一幕深深刺痛着小强,真想告诉那个小孩,将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孝敬你妈啊,她把你养大太不容易了!想到这里,一个人傻傻地泪眼模糊,都忘了吃好几十块钱的烧鹅濑粉! 接单的路上,他找到了新的力量! …… 方如意过得很窝火。一点也不如意!住院和自己闹翻的老爸,不断投诉的女工,势头逼人的上司,还有成绩垫底的儿子和整天就知道骂自己的老婆! 他有时候真觉得受够了!要不是为了这点工资,谁上这个班!工厂大大小小协调的事都是自己在做,可老板还觉得他每个月花五千块钱养个必须存在的闲人! 现在,坐在女工小玲子床边,心里一肚子窝火。还好不是重大事故,工厂医务室把她救过来了,她非得吵着报警,这事必须按下,必须安抚,想到这里,头就疼,这女工脑袋一条筋…… 方如意叫的啤酒捋串已经到门口了,他懒得出去拿,就给保安打电话让快递员送到医务室。 钟小强这次从正门进去的,走到宿舍旁边的医务室。方如意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床上的小玲子,面色苍白,眯缝的眼缝里看到眼球在动,她明显醒了,还在装睡! 男人接过东西,“啪”地一声关上门。门里门外一片死静。 “喂,你……”小强不知道里面啥情况,又联想到那晚厂门口看到的,真有点为这个女工担心。 “干嘛?”门一开,经理方如意怒目相瞪。 这让小强感觉他藏着极大的秘密且不怀好意。 “没,没事,那个出口往哪边走?”小强一边问,一边又往里面看。那女子已经扭头睡觉去了。 经理叫来保安送小强出去。 “大佬,多谢你了,您肯定是领导最信任的员工。我想问问这个工厂主要加工鞋材么?”小强说。 “你想来应聘啊?”保安打量一下。 “我老家有个发小想来,又不能跑快递,我帮他问问。”小强说。 “以前是做鞋材的,后来老板把工人厂子都签到越南去了,那边人工更便宜。这几年被另一个老板收购了,专门做玩具,娃娃什么的,工厂里也都是女工多。不过我告悄悄告诉你,别来这,总加班,没啥人身自由。”保安后一句明显放低了声音。 “做玩具是不是有风险啊,我看医务室那女的躺在病床上,不会缺胳膊少腿吧?” “她就是个神经病,我看不是缺胳膊少腿,而是缺心眼。”保安啧啧说道。 这让小强更迷惑了。眼看着到了门口,也不方便再说下去了。 虽然跟那女工非亲非故,可那晚她那害怕的神情总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小强明白类似的感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 当晚回去之后,和大壮、陈卓他们说了这事。 “我听快递站同事说,在工厂里干挺复杂,几乎是半封闭性的,人际关系就更复杂了……”大壮说。 三个人很久没在一块痛痛快快地喝酒了。卖不出去的酒酿大壮都拿出来喝了。 “咱们自己的难事都够多的了,哪有能力管别人啊。”大壮最后感叹,“别人的经历和因果里都藏着别人呃故事和命运,我们连自己的都看不清。” 陈卓沉默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光喝闷酒,咋的?当家教不开心?那就别干了,继续跑腿呗。”小强问。 “我就只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卓说越喝越多,憋在心里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我来这不是离家出走跟我妈赌气,我是来找人的,我找到了那个人,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认?” “认,多个亲戚挺好的。”小强马上回答,“说不定能帮上你啥。” “不过也得小心,有些亲戚专门坑亲戚。”大壮心有感受,不只是亲戚,而是亲兄弟,亲父母! 好几次,他都有想相认的冲动,哪怕一切都不变,就是现在的状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很重要,就踏实了,安心了。可他又怕认了之后彼此之间发生微妙的变化。这也是乔姐姐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他的,要观察的足够,预判的足够才相认,否则只有尴尬和不愉快的收场,因为人心并不是看到的,它往往是藏着的。 干的时间越长,想认得心就越强烈。 “你为啥想认?”小强又问。 陈卓说不清。他想过,为了钱?好像不是,自己明明能接受什么都不改变的样子。那是为了爱?为了得到弥补从未出现过的父爱?要不怎么那么羡慕人家父子?但他觉得这也只是一部分,而非全部。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陈卓没法弄清楚,只能这样如履薄冰般往前走,完全不知道前面迎接他的是冰窟窿还是坦途。 “不过他们家蛋挞是真好吃。”陈卓打开桌子底下的塑料袋,香味飘然而来,这是今天家教结束后,店里剩下的,老板娘见他人不错,就都打包给他了。 “这怎么有一股柠檬味?”大壮吃了一个绿色的。 “这就是青柠味道的,不出新品,没人来买啊。”陈卓说,“我看他们还在研究五花肉味道的……” 出新品。大壮一个激灵,看着陈卓,一句话醍醐灌顶了。 “老弟,你可真行!”大壮马上给老婆打电话。 “我知道怎么的点干啥了。”大壮激动说道。 “干啥?”媳妇睡得早,这个时候被电话吵醒还以为有啥等不了的急事。 “我走前家里不还有几个酱菜配方么,就是咱俩研究的那个,你就做那个,卖那个,和二弟他们重样的全都不做。记住,这个配方谁也不能给,不管爸妈和二弟他们怎么来求你,你都得硬着心,咱们就靠它翻身了。我这边把钱给你,你重新作个新招牌。咱们就自己干自己的。”大壮一口气没喘直接说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咱们新研究的酱菜就三种啊,够么?” “够了,就先卖这三种。你开始做吧。” 第四十六章被打压的女工 小玲子从湖南老家来D城已经半年了,小姐妹介绍的,这半年就在这间加工厂工作,单休,可周日她从不出去逛过。厂里包吃住,发了工资大部分给家里,一小部分自己留下,主要用来网购。 工厂百十来人,每十个人一条流水线,最近今年都在加工各种娃娃,她负责那部分就是用机器刺绣娃娃的面部表情,今天的可能是咧嘴笑,明天就是抓狂,后天的就是大哭,或是他看不懂的表情。这条线技术含量最高,不能有一点歪扭,厂子里灵巧的女工都被安排在这条线上,工资也稍微高了几十块。 两个月前,工厂订单激增,设备和工人有限,上面为了赶工期就把晚上睡觉的时间也给占用了。明明说的自愿加班,费用和平时一样的工时结算,可小玲子晚上习惯早睡,就选择不加班。结果第二天一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就有工友对她指指点点了,后来才弄清楚全工厂只有她自己选择不加班。 早餐的时候,她坐哪桌,哪桌人就全都默默不说话了,她吃完一离开,大家又立刻有说有笑了。就连平时关系不错的左右工位的好闺蜜也不跟她说话了。无论是在食堂角落里吃饭,还是在生产线上,总感觉线长和总经理的眼睛在紧紧盯着她,还有工友们,都不怀好意。 一开始,小玲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自己没去加班话题少了,疏远了,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半夜睡觉有人敲门声,室友全都没听到,只有她自己听到了,早上换工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服上有血迹,最可怕的是上厕所的时候,总透过缝隙看到门外有脚步声踱来踱去,那会吓得尿都憋回去了。一出门,又消失不见。 连续向线长举报三次,线长每次都说她疑心病犯了,哪有的事。往后越来越严重,小玲子觉得晚上散步的时候都有人跟踪自己,明明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工厂里加班,可身后却有个影子总是阴魂不散。为了驱散害怕的情绪有人陪着,也看着左右隔壁工位的室友日渐消瘦,小玲子让她们也不要加班了,健康最重要,却得到她们的嗤之以鼻。她们反而劝她,最好乖乖去加班,否则在这样的地方是生存不下去的。 小玲子不服,只好越级上访,给管理整个厂房的经理写了投诉信,一次两次三次,都石沉大海,一点回应没有,小玲子又找到工厂老板的电话,给他发短信,还给工厂里所有的领导都写了投诉信,还威胁再不处理要去信访部门举报,这才引起注意。 领导们为了这事偷偷开了好几次会。方如意主张安抚女工情绪,给她讲道理,软化她,还有人建议直接开除……工厂加班这事虽然是自愿,可终究还是踩在了线上,真要到了信访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一旦有,就是从承担不起的。 一到晚上,小玲子就格外害怕。上网查了防身的东西,辣椒水,狼牙棒,喷雾,电击棒,指环刀……网上买了一次又一次,都揣在裤兜里,即便如此,锁上宿舍门,还是很害怕,给家人打电话视频想说说这些事的时候,他们却只关心这个月寄回来多少钱,够不够弟弟花销等…… 她有几次看到跟踪自己的人其中一个是本地经理方如意,他还和其他女工嘀嘀咕咕很多,虽然没听到,可小玲子感觉就是在说她。这个老男人憋着一肚子坏水。 有一次小玲子走到暗处,发现他也跟过来了,她下定决心和这个人抗争到底,拿出电击棒,对着他电过去,让他知道她从来不怕鱼死网破。推搡之下,她最后的感觉是全身麻木,意识去了很远的地方,一片虚无黑暗,毫无感觉……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躺在医务室病床上,挂着点滴,头脑一片昏暗,晃一下就疼。隐约看到医生和别人说着什么。自己也想起来发生的事情。她决定继续装睡,看他们到底在干嘛。 轮番几个人来看过她,都是远远看一眼。只有经理方如意在这时间最长,而且他总是在接电话,主要是公司老板打来的,询问事情进展,催他妥善处理,做好信访局那边的公关。 家里家外,工厂内外,好像全世界没有他就不运转了似的。今晚,他只想什么都不想,好好的吃一顿啤酒撸串,让自己也解脱一个晚上,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又到老板面前给他穿小鞋,特意让骑手送到里面来。 如今,面对睡着的女工,消停的电话,他深深觉得有个喘息的空间了。 拉来冰镇啤酒罐,羊肉串、猪腰子是他的最爱,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是此刻他的最解脱了。什么都不想,就专心享受这个酒肉入喉的瞬间。 小玲子被那股混合味道熏的恶心,再看到他狼吞虎咽一身肥油的样子更觉得恶心,转过头去,继续装睡。现在就等着自己给信访和劳动部门写的投诉信有效果…… …… 半山酒店里走出来一个身影,王先生的发小阿龙。 骑上摩托车去了待拆的城中村阿绣阿婆那里。 “二姑婆,开门!”阿龙拍打着铁门叫喊着,门里的幽咽的声音他早就听惯了。直接开了门上去。 一看,二姑婆好好的,坐在竹椅上正看着绣架呢。 “您不是说有急事?”阿龙,这大晚上本来在王先生打算打游戏呢,结果接到她电话说有急事,便赶过来了。 “让你看我新买的绣架,不算急事?”阿绣瞪了他一眼。 “我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您说好看就好看,您没事我先回了,我那边还有事呢。” “站住,当初要不是我给你一口饭,你能活到现在么?现在出息了连我也认了,不要了,过来看一眼就嫌弃起来了……我拖累你了……”二姑婆张口就来。 阿龙就知道,哪次没顺着她的心意,准把这茬翻出来! 第四十七章被迫输出的情绪 阿龙记得,上面有好几个哥哥了,父母不想要他就把他送到村西头,饿了一天结果他凭着记忆摸索到二姑婆家,晕倒在人家门口了,二姑婆喂了粥,他这才活下来。 这份恩情,阿龙记得,而且这些年早就还完了。二姑婆家的儿子、女儿全家迁到美国去了,本来是在那读研,结果毕业之后就没回来,二姑婆一个人在D市的生活都是阿龙照应的。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二姑婆,你说,你说啥都行。你的龙儿听着。”阿龙拍着胸脯,一脸认真,今晚估计就在这过了。 阿绣从屋子里拿出一个老图样,是龙凤呈祥的:“你说,这以前是贡品,给皇上皇太后用的,皇亲国戚都用不着,还得靠赏赐,现在怎么就没人喜欢了呢?多金贵的东西啊,多美的东西……” “就因为它太美,美的不够日常,所以人才不用啊。”阿龙知道姑婆又念叨老一套了。有时候觉得姑婆满脑子里只有绣品这个东西。 “你这是乜话?好看的东西才金贵!” “哎呀,姑婆,你不知道现在人生活多艰难,早出晚归,都忙着挣口饭吃,哪有心思欣赏这种好东西。这不是一般人能欣赏的来的。” “我看都忙着看手机。”阿绣瞪了一眼。 “看手机为了……为了休息。”阿龙赶紧把自己手机翻过去静音,这一会功夫各种通知提示音不停响。 “我看是为了更累。现在人眼睛都瞎了,看不到好东西,明明就在眼前。” “还是以前好啊,没有手机,啥也没有,都是一针一线的青春和光阴啊……”阿绣感叹着。手边拿出一个机器绣的龙凤呈祥的料子。 “你看着这料子一摸就不是好料子,根本不适合刺绣。你再看这针线,呆板,一点也不灵动,简直是浪费了绣线!”阿绣越说越生气,完全是糟蹋了广绣这种好东西。 阿龙听得早已发困,只想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二姑婆你说的对,你看你绣的就生动活泼,从绣线到布料到阵脚那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我看能放博物馆里展览了!” “姑婆你要健健康康地,多绣一些,各种各样图案的,还有出现过的样式,丰富多彩,将来一定能遇到欣赏这些东西的真正有眼光的人,我看放博物馆问题不大,到时候全世界都能看到你的作品了!那才是您最荣光的时刻!我都跟着沾光了!以后出门我缝纫就说这是我二姑婆绣的!让别人都羡慕死!” 一顿情绪输出,二姑婆妥妥地接收了,这才心情好点。虽然知道阿龙就喜欢夸大其词,可听着舒服,眼下也只有阿龙这么一个近人了。那些不孝子女,真不知道国外的月亮怎么就那么圆,让他们迷了心,一个个的都不回来了!最后悔当初真不该仗着拆迁款多就把他们都送出去留学…… 往事如烟。 二姑婆终于说累了,赶走了阿龙,自己回屋听着老粤曲睡觉了。 阿龙深深叹了口气,总被伦理道德绑架的感觉真不好。美国还是白天,他给二姑婆儿子打了电话。 “她有足够的钱,在哪过都没问题。让她来美国,她说语言不通,国内亲戚也都死的七七八八了,家里有新房子她又不住,还希望我们都回去,回去跟她一起住那个城中村,你说这现实么?” 那边儿子也一肚子气。这么个老太太就是不听劝。吃喝玩乐旅游跳广场舞,干点啥不好,非得在那绣啊绣的,腰椎脊椎和眼睛都出问题了,还是绣……真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 阿龙又给二姑婆女儿电话。女儿说这些事找他哥处理,她正忙着开会呢。 阿龙就想着教会二姑婆玩手机才是正道!手机这东西老少通吃,谁都离不开。想到这里特意去给二姑婆买了一个最新款的,界面上装了所有视频网站app,随便一点开,都有看不完的视频。阿龙想了想,给她找刺绣方面的,可资源太少了,都是短剧多,最后阿龙决定把二姑婆引到银发经济上,给她弄了不少老年情感短剧,虽然自己一看名字很不舒服,什么霸总爱上绝经带孙子欠一屁股债的我……反正他看到小区里的老年人看的完全停不下来。 陈卓来别墅打扫卫生了。 作为英俊帅气勤快的钟点工,他的好频率居高不下。他来别墅前特意经过老骑楼,老夫妇还没回家,院子里还是当初走的样子。 他每天心里都想着怎么和生父开口谈这件事情。好几个月过去,毫无实质进展,这阵子心情更加复杂,他不喜欢这种纠结和复杂,他想快点有个结果,今天下午,他想当完家教就和他谈谈,看他的想法。到现在为止,他好像还全然不知自己在外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真不知道他是在家人面前装的,还是真不知道。 王太太一个人在一楼大厅,庭院里的兰花她都给剪掉了,反复听着不知道谁发给她的录音,心里就有压抑不住的暴躁,那正是那些女人在农庄背后议论她的内容。 保姆说回老家带孙子,不再来了。王太太也不打算再找,就开始雇佣家政工。 “妈,我那条LV的牛仔裤呢?”二楼儿子王小鹏喊了起来。六百平的大别墅空空荡荡,他的回音似乎在每一层都有回荡。 “谁知道!你这么大个人连自己的衣服都管不好!你还能干啥!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没有我和你爸,你不得饿死!真实随了你爸!”王太太吼道。 尖叫嗓音让陈卓心里一惊。平时的王太太都是温文尔雅的,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如此暴躁,果然人都是双重性格,他想着自己更要小心翼翼,别撞到人家枪口上。 一楼家务不多,清理厨房、拖地、擦洗家具、收拾东西。 “我一在家,你就唠叨,你知不知道,我爸就是你这么唠叨走的!以后我也走,大房子你自己住个寂寞吧!” 第四十八章逆子 王太太一听更来气了,抢过陈卓手中的扫把就去了二楼:“你走,我让你走!走了你就别回来,一分钱不给你!” 一楼的陈卓听到上面追逐打人的声音震耳欲聋,自己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一边骂一边追:“我究竟哪里对你不好,你这个不孝子!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养别人一百个孩子也够了!看看人家王刚,住的是出租屋,父母是清洁工,此次考试第一,不跳吃穿有礼貌,天天学习,再看看你,除了败家啥也不会!让你辅导个三年级小妹妹你都能做错题!你让我丢死人了!” 一边跑一边顶嘴:“你说聚会我马上就回来给你撑面子,你说干啥上哪,哪次不是我陪着的!你叫得动我爸么?还不都是我任劳任怨,梅姐你不能忘恩负义啊。看着别人孩子好,人家不往你这投胎!你就有我的命,我就是只会花钱,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这辈子我就不想努力了,我就想躺平!你能怎么地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也再也不回来,我真不回来!反正我爸肯定会给我钱!”王小鹏趁着她发呆,拿起裤子一溜烟跑了! 王太太扔下扫把,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干流眼泪。 以前最喜欢大房子,她和老公的钱不是继承来的,是创业得来的,创业成功后她积累了一身病,老公心疼让她在家休息,公司找人管。结果她就人和工作两空了。真不知道怎么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房子很大,很美,甚至一股家具味,每年都换家具,可心情总是高兴不起来。以前住很小的出租屋,十来平米却很开心,很充实,现在明明什么条件都更好了,好了太多倍,可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时的心情,最珍贵的永远留在了过去…… 不着家的老公,不听话的逆子,被刺你的塑料闺蜜,生活就没一样顺心,想到这里,乳腺又隐隐作痛了。医生发来的报告里显示乳腺结节又增加了几个,卵巢也不好,医生说了这些是“气”上的来的。 最孤单的时刻,竟然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倒是楼下总给自己干活的小伙子勤勤恳恳的,有了他和干活的杂音,这栋美墅才不那么空。唯一的人气竟然是来自外人!想到这点,她就觉得可笑,可悲,可恨,可恼! 陈卓收完了。王太太又雇佣他一小时陪聊,费用和家政工一样。 两人就在院子里的小桌子旁,王太太开了一瓶奔富999,这酒不贵,但却是酒窖里她最喜欢的一支,因为没钱那会就希望以后和老公能喝上奔富的高档酒。新装的摄像头看的清清楚楚。 两人小酌,桌上还有些葡萄和坚果之类的。 “要是冬天就好了,咱们可以围炉煮茶。”王太太想着,那个昂贵的围炉已经买了好几年了,可从来没用过一次,他们俩都不太着家,她也不想招待那些塑料花了。 人啊,走着走着,就成了孤家寡人,连朋友都没有了。 陈卓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安慰不了别人,只能做个合适的倾听者。这些日子在蛋挞店,也听不到他们家的故事,原来所有故事都有前因后果的。 吃点东西喝点酒他倒是挺开心的,阳光折射在红酒杯里,晶莹剔透,百看不厌。他知道自己不能喝多,否则又会抱着别人乱叫爹了。 “我那儿子——”王太太带着几分醉意,也就嘴下不留情了,“真是随了他爹!家里再好也不回来,就喜欢在外面,也不知道干啥!就好像除了这,哪都是他们家!” 家,陈卓最喜欢家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想过无数次。王太太这样的家,还是第一次见。 “你说我这一辈子为了什么活着呢?为了谁呢?”王太太忽然迷茫了,一杯又一杯下去,但求一醉,也是不易的。 她所有问题陈卓都回答不上来,甚至都想不到。只有惊讶。 王先生在半身酒店看着视频画面…… 这时候,几个闺蜜往这边走来。本来是觉得那天说了她不少坏话,出于内疚过来安慰她一下,其实她没那么不堪,没那么坏,还经常请大家吃吃喝喝。 走到边上,就看到她和一个小白脸在院子里喝酒…… “那是阿梅?她一向检点啊……怎么……” “这等于登堂入室了,昭告天下了。” “不知道王先生知道了会怎样……” “还能咋样,不就是有热闹看了吗?” “阿梅藏得够深,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天哪,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其中一个女的偷拍了几张相片后发到了王先生的私人邮箱里。然后都悄悄地撤了,到别处继续议论阿梅的长长短短,这个“别处”就是别墅入口处的咖啡馆,也是王先生回家的必经之路。果然,半小时后,王先生的车嗖地一下开进去了。 几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小跑跟上,即使磨破皮也不能错过关键情节。 时间到了,陈卓准备起身走的时候,王先生进门了。把手机里他们喝酒的相片放到花园桌上。 “老公,你回家了,难得,得庆祝一下。”阿梅又喝了一杯。 陈卓望着王先生,总想到趴在他身上喊爹那一段,那次虽然是醉酒,可却真真切切感觉了一次有爸爸的悲欣交集之感。对他,还是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微妙的情绪。上次他叫跑腿送合同,特意找了他。 陈卓知道,这单方的可笑感觉必须隐藏。 “你们俩进来。”王先生扶着阿梅,陈卓也跟着进到屋里。 门外八卦的女人们心照不宣:王先生是不是早就知情?王先生怎么做到如此绅士的…… 客厅里,王先生又翻出一张相片:“看看你交的闺蜜友谊。” 这相片正是家里摄像头拍下的,那几个女人趴门口偷看他们喝酒的情景。 阿梅才在这喝酒,闺蜜就把她相片发到了老公那。 阿梅苦笑:“真是D市速度啊。” 第四十九章我等你好久了 陈卓总是看向王先生,和王太太相比,他更喜欢他,身上散发着男性长辈的气息。他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真正的男性榜样,此刻他感觉看到了别人家的光,哪怕看看也挺好的。 王太太苦笑,有些友谊就是——见不得你好。 陈卓走后,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她觉得是这个时刻了。 “为什么偷偷装摄像头?”王太太问。 “我知道被人背刺的感觉,我不希望你再经历。我们家在别人眼里是有钱人家,这让我觉得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是冲着钱来的,包括我身边的阿龙,你身边的这些塑料花,还有那个跑腿和你新认识那个年轻女人。” 王太太笑了下,难得他一下子说了好几句话。平时都是嗯,好,可以,行,知道了。 “我没太把友谊当回事,它们只是消遣。哪可能有真正的信任。除了儿子,谁也骗不走我们的钱。”王太太说。 “那个小兔崽子天天刷信用卡。惯坏了。也不知道现在声音不好,赚钱多难。” 沉默片刻,王太太忽然说:“我想搬家了,回到以前那套公寓住。” “为什么?”王先生吃惊,“你不是一直喜欢大房子么,喜欢别墅,你说宽敞,想干啥就干啥,和朋友聚聚都不用出去了,以后孙子孙女一个大家族一起住多好……” “喜欢,没有的时候很喜欢。那时候我就想每天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大长裙,侍弄我的花园。只是,住进来之后,才觉得空,是真的空啊。我经常感觉我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保姆才是,她住的多开心,每天上上下下的。人啊,可能就是永远不知足。”王太太摇头苦笑。 “以前的公寓虽然小,也够住了。而且那里有很多我们的记忆。儿子出生,你还没有总加班。欢声笑语全在那里,所以我想去那住。” 王先生沉默。 “你不是说生意不好做么,这套别墅卖了,补贴一下。我问过了,虽然总体房价是低的,看我们这个地段好,配套设施全,价格还是很不错的。”王太太的目光扫过楼梯、天花板,一直到窗台。买了好几年了,老公住的时间一共可能也就几个月,儿子就更少了。这房子就是个摆设,只有她一个人,受够了。 王先生不肯卖。这是他的理想,不只是贴金用的。辛苦大半生终于算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这房子是他的标配。 两人谈话无果而终。 王太太最终还是搬去了公寓住。收拾好后第一个约了乔安娜到家里来。一来到这个还不如翠湖小区的小区里,安娜还以为王太太家破产了呢! 听她说了原委,安娜也适当安慰,只是心里无法真正能认可和感同身受王太太的做法。 “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东西比钱珍贵多了,它们一旦失去,可能就不会再拥有了,最后只剩下钱的时候,钱会让你更空荡,更孤单……”王太太用旧瓷器倒茶,边角有陈年磕碰,一直舍不得扔,这房间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承载了王太太曾经的记忆,一来到这里住,就心情好了很多,好像温暖了。 安娜也会想,如果是自己,一定好好住大别墅,一个人更舒服自在,儿子长大出手,老公不用管,可能往后余生可能就以各种消费为主,而高档消费是她永远不会厌倦的。想到这里,觉得王太太的想法和做法其实都有点傻,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多少女人一生的梦想就是手握一个王先生那样的好老公,过上王太太那样的生活。 这个旧公寓里一件奢侈品也没有。它们都留在了别墅里。除了一些用到的场合,平时王太太其实不怎么用的,她并不喜欢它们的设计,只是应酬时别人看的都是你戴的珠宝,你提的包包,为了配合公司门面必须为之。现在这里有麻布的波西米亚长裙,还有自己手工做的帆布手提包,一切让她安心,就是帆布包有点单调,如果能好看的刺绣好了,可惜自己不会这个。 回去的路上,安娜还在感叹,同人不同命。有好日子的时候却没有开心,开心的时候却没有想要的和好日子。 回到翠湖小区,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 “我等你好久了。” 跟踪男被拘留了七天放出来了。当初给陈卓道歉后,陈卓并没有起诉他,让他最终被拘留的是乔安娜。出来之后,他先找到了在蛋挞店打工的陈卓。 “你喜欢乔姐姐么?”跟踪男开门见山。 陈卓很确定地摇头,他从来没想过喜欢不喜欢任何人,如果一定要说喜欢,那他更喜欢王先生,蛋挞店老板这样有爹味的成熟男性,而不是女人,无论是乔安娜那样年轻好看的还是王太太那样成熟稳重的,他都一概无感。 “你知道么,我相信你。”跟踪男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卓问。 跟踪男晃了晃手机:“都什么时代了,找个人还不容易。” 陈卓想让他帮忙找小强找的女主播,但又不熟没好意思开口,想着以后如果再遇到乔姐姐,让她帮忙也许可行。知道了跟踪男是个自学的半吊子程序员,也让陈卓有一点心生崇拜。 “以后我找你来玩。” “好。” 两人加了微信,跟踪男便离开了。来找陈卓当然不是来道歉,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乔安娜。来这因为在拘留所的七天,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生! 跟踪男叫阿黑,也不知道父母怎么给取了这么一个像狗一样的名字的,最后自己的人生反倒暗合了名字,没人爹娘要,真就成了流浪狗。 拘留人员实话告诉阿黑,让他进来的是因为乔安娜的多次投诉。证据确凿,阿黑也供认不讳,但始终介意陈卓和乔安娜关系。拘留人员后来也告诉了他陈卓自己交代并且得到核实的事情,他是深城辍学大学生,来到D市打工为了找抛弃他们母子的生父。 第五十章一念之差 拘留所关押的都是临时监禁将要定罪的人,有的会出去大门,有的则会走进监狱。阿黑看到旁边因为经济犯罪被判十年痛哭流涕的人,还看到因为车祸逃逸被判五年的人,也有入室抢劫三年的……聊起原因,都是一念之差,某个瞬间,他仿佛看到几年后的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后悔某些当初的行为。 想起乔姐姐曾说过的话:上天让你陷入低谷,不是为了折磨你,而是为了唤醒你。 陈卓忽然明白这七天的拘留就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为了唤醒自己别犯将来的错误。度日如年,他走出去的那天,阳光照到脸颊上、手掌上、心上。犹如重生一般,洗净了身后的黑暗。 让陈卓最震撼的还是同住的一个囚友,他五十来岁,面临二十年的刑期,却毫无惧色,每天只是盘腿平静地做瑜伽,判决书下来,他也没有丝毫波澜。他说这就是他的业,他的功课,从开始他就预料到有这一刻了,或迟或早都会来,回顾人生里的无数个瞬间,无数个选择,是它们共同造就了今天独一无二的自己。他说自己此刻最清明,澄静,一切平静,这就是他最想要的时刻,原来自己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得到此刻的内心平静,只是上天用非常曲折的方式才让他知道这一点。 一开始,陈卓觉得他就是个疯子!离开拘留所后,他的话总在耳边,好像又很有道理。 也许每个人都背负自己的功课,陈卓一心找他的生父,乔安娜想成为当红主播,自己的原生父母重新组建家庭也是为了幸福……每个人都在寻找想要的自己。包括其它程序员朋友,都在努力出人头地。 回来后他没有马上去找任何人,而是在房子里静静待了一天一夜。 此时此刻,乔安娜看到阿黑,就像仇人见面,心里发毛,法律上,他受到惩戒,她已经没法再送他进去拘留了。 “找我有事?”乔安娜故意拉开距离。 她真怕他死缠烂打,把她当成女朋友,永远纠缠不清。 “我想谢谢你。”小黑说。 这语气里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平缓。远远超出乔安娜的预料,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想象不到他在拘留所的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根本不想去想,只要不纠缠自己就好。 乔安娜点点头。不想再给他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了。 “想谢谢曾经的乔姐姐,在我生活黑暗的时候,成了一盏微弱的光,照亮那时的我。”小黑说,“现在,我看到了更大的光,谢谢你。” 阿黑说完转身就离开了,头也没回。安娜有一种感觉,他再也不会纠缠自己了,如自己所愿,可心里为何有一丝丝的失落? 安娜走回家后才想明白,自己失落并不是因为热闹散尽,而是因为小黑这样的跟踪狂都能走出自己的障碍,自己这样一个有证的咨询师还深陷自己的深渊里看不到阳光! 她希望救自己的是那个和妈妈关系不好的安娜,是那个现实中没有一个朋友的安娜,是因为翻车抑郁又有点虚荣羡慕有钱人的安娜,而不是镜头前的乔姐姐…… 回到小区直奔妈妈家,无论怎样,此刻都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敲了半天没,妈妈没在家。打电话时得知,她被一个二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约走了。 “男的女的?不会是想借钱吧?”安娜立刻提醒。 “女的,人家比我有钱多了。有老公有孩子的,就是叙叙旧。你在家等我吧。”那边说。 “你有没有穿好看点?” “得体就行,都老太太了,还讲究什么呀。” 安娜回到自己家里,放了好几天的烧鹅濑粉忽然想拿出来吃了,闻了一下没变质,明知不新鲜了,可忽然就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妈妈做的,热了几分钟一口一口忽然就含着泪吃下去了。 乔妈妈接到梅子的电话很意外,都二十来年没联系了,她也不参加同学聚会,只听说飞黄腾达了。没想到这次去的竟然是一个很一般的老旧公寓。 老同学一见面虽然各自变化不少,可还是说不出的亲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衰老和时光。 “梅子,你有白头发了。” “我儿子都有了,我能没有么?倒是你,皱纹那么少。” “你自己在这住?” “是,他们都忙,很少回家,我自己也清净。” “省心就好啊。” 初次见面,聊的都是过去的时光。阿梅就是想找到过去的时光,那种感觉,那种还带着天真的岁月,也聊了所有同学的八卦,谁都没说自己的孩子如何不省心…… “下次同学聚会你也去呗。好多年没见,大家都惦记你呢。” “行,我也去。” 中途听到她打电话,阿梅叹道:“还是女儿贴心啊。要是换成儿子,说句不好听的,我在这猝死几天估计他都不知道,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想到他这个老妈啊。” …… 王太太从别墅搬走后,王先生时常看着空荡的摄像头里,掉落枯萎的兰花,风带进来的垃圾,蒙尘的桌椅……有一次他去给这些被王太太剪掉的兰花浇水了。 带着阿龙的应酬越来越多,金九银十不只是在哪个行业都是黄金法则。阿龙应酬到一半,被刚结婚一年的新老婆找走了,这个老婆比他小二十一岁,以前在百货大楼当柜姐,最近刚到文创公司做前台。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老龙赶紧打开备忘录,啊,今天是结婚一周年,彻底忘了!还好等会去公司接她,路上买了鲜花,又定了最好的餐厅位置,在他心里,她年轻漂亮配得上这些,只要她能带给自己源源不断的活力,他就愿意提供虽然自己也紧缺却从不亏待她的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 坐在高级餐厅闻着花香,有尽心的服务生,她的火气才下去。 看着日渐老去的老公,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 “我们公司新签一个女主播,我看还没我好看呢,但是人家的收入是我的十倍……”女人搅动着咖啡勺,心里充满了这个世界的不公。 第五十一章画饼的技巧 “以前那个被炒了?”阿龙无意问道。 “具体我不知道,听同事说直播翻车,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这是不珍惜自己啊。”女人想象着自己也是女主播拼命带货的样子,可自己开了好几个直播间,没有一个火的,也花钱营销了,各类型都尝试了,就是不行,不得不认,就是没那个命。 “有那命没那福。”阿龙说。 “那你看我是有命还是没命呢?” 女人半瞪着他。 “我老婆当然是命最好的,不是那种操劳命,你呀,享福命,而且越来越好,因为你有一双慧眼,嫁了一个虽然没什么钱但是很爱很爱你的好男人。”阿龙转弯抹角夸自己。 女人继续吃东西,上次就是让阿龙带了一些文创娃娃的样品推销给王先生,结果成功了,王先生把它定为公司里的年中活动手信,几百个订单让女人也从中赚了一笔不菲提成。 “我们以前那个主播贼心不死,有一次同事都出去聚会的时候,我看她在CBD门口站了好久,往里面看呢。”女人继续说。 “想回去?” “世道难混,一个翻车的主播,就和过期的快餐一样,哪有前途?” “对对对,还是老婆大人的工种最保险,还能保护隐私,我可不希望我这么年轻美丽的老婆天天在镜头前让别人看,被那些坏人起了歹心怎么办?” “你就会甜言蜜语。”女人瞪他的样子阿龙看着也好看,结婚一年,相看不厌。 “对了,你二姑婆那边有动静么?没说什么时候把遗产给你?”女人又问,“她这些年可都是依仗着你,自己的女儿一次都不回来看他,你可比亲孙子还亲。” “她没提这茬,我也不能主动要啊。”本来阿龙觉得板上定钉的事,可最近接连收到美国来的邮件,还是合同信封装着的,虽然二姑婆还没拆开,但总觉得是和房产什么的有关……二姑婆儿女都够有钱了,但也许还惦记着这块肉,反正让阿龙很不安。 “你呀,最近多跑几趟她那,老人家不就图个热闹么。多念叨一下你过去为她做过的事,再比较一下她那不孝儿女,趁她一心软的时候赶紧把这事拍板定下来。她那个年纪万一哪天噶了,你不是直系亲属,哪有继承权?到最后竹篮打水白忙活一场。” “二姑婆以前就说把这套房子拆了钱留给我,让我照顾好她,管她后事就行。”阿龙念叨着。 “没准那就是给你画的饼。人都想着自己的亲孩子的,哪怕他再不孝。你就是外人,这事赶紧落实了要紧。” “老婆你说的挺对。”阿龙开始认真思考这事。 “那当然了。我看了好几期翻车女主播的直播间呢。她有句话就说对了,半路夫妻只有睡觉是一条心,别的都不是一条心,尤其是钱财上。你也就没孩子,我才跟你,要是有那不可能的。” “看来我还是有点优点的。”阿龙笑道。 他一直不想要孩子,觉得那就是个累赘,有孩子的没几个好过的。但是年纪大了,他有时候又有点羡慕,就在这种矛盾中,阴差阳错反正找了一个小很多的老婆,她还有生育功能,万一自己后悔,可以补一个。 “都翻车了,你还看。” “就那个乔姐姐虽然人不咋地,可道理还是可以的,比现在这个花架子好多了。哎,不说这些了。” 乔姐姐。阿龙一下子想起和王太太在一起的乔姐姐。趁着老婆上洗手间的时间,赶紧手机查查,关键词一组合,果然就是她!原来就是她呀! 老婆回来,阿龙没提这茬,几次婚姻让他深知对待女人一定要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否则自己什么时候捅娄子都不知道。 “二姑婆喜欢什么,你投其所好事实。软硬兼施吧。”老婆提醒。 “她……她就喜欢绣花,钱都砸在上面了,买了绣花架子都要上万了。”阿龙说。 “绣花?” “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广绣里面厉害的佼佼者呢,别看现在老了,那会可风光呢,绣的东西数一数二,很长一段时间想买都订不到,给她提亲的媒婆都排队,他们家那会也就靠这个让她攒了不少房子。”阿龙话锋一转,“可惜现在早就不行这个了,有机器了。但她还在绣,就是绣。” “这个爱好纯属烧钱。”老婆摇摇头,“不过那时候她也算一代‘网红’。” 说到投其所好,阿龙回去后征得王总同意后,这才约了全职在家的王太太。记得上回吃饭的时候,听王太太念叨一句刺绣方面的话,当时没细听。 “你认识做广绣的老工匠?”王太太上下打量不靠谱的阿龙,怎么也不相信。 阿龙目光全在乔姐姐身上。王太太约了她一起来,帮着参谋一下,毕竟她也需要更年轻的眼光。 “当然啦,那可是我亲二姑婆,到时候给你们打折。” “你这不会是杀熟吧?”乔安娜立刻警觉起来。 “说什么见外的话呢,你们要是哄得我二姑婆高兴,没准她送你们呢。” “你这是让我们去哄人的,梅姐,你看,他就是不靠谱,光想着利用咱们。”安娜半开玩笑说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开不进去,只好停在巷子口的二手店附近。店老板难得看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进来,赶紧就招呼,让他们看自己的全新品。几人没兴趣,扫过几眼后直接走向阿绣阿婆家了。 安娜时不时回头,想起来小时候刚搬到D城,和妈妈住的是出租屋,也是这样破旧不堪的城中村,也有这样的二手店一个连着一个……那时候自己和妈妈感情还没破裂,相依为命,彼此相爱,全世界只有彼此。这些年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光让两个人走到这种地步? 被王太太招呼了一下,安娜才回过神来。继续跟着往前拿走。 王太太打量着破旧的城中村。这就是D市光鲜的另一面,无数高楼大厦背后都藏着这样的城中村,违建房……它们就像一块块疮痍。 第五十二章投喂成功 “出去,出去!离我远点!死阿龙,你怎么又带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返我屋企污染环境!”二姑婆抄起扫把要把三人往外面轰,扬起的灰尘让人直咳嗽。 “二姑婆,我这不是来找人给你解闷嘛。她们喜欢您的刺绣,来看刺绣的。”阿龙喊着。 “看看她们穿的衣裳,没品位,哪能懂我的刺绣,你这兔崽子!”二姑婆很不屑穿着非常洋气的两个外面的女人,尤其是衣服上的logo绣花,简直是对绣工的践踏和侮辱! “二姑婆,我这个包少个刺绣,找遍了D城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合适的,现在都没有人工刺绣了,不知道老人家能否帮忙?”王太太柔声细语。她看到窗边摆着不少绣品,虽然年代久远,但针脚细腻,立体感极强,各种已经停产的绣线颜色组合在一起波光粼粼,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二姑婆让两人进来了。 看她们相谈甚欢的样子,阿龙真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给二姑婆找了一个愿意听她唠叨旧事和这什么破刺绣的故事了…… 一边的乔姐姐虽然是陪着王太太来的,可听到她们的对话,看到二姑婆现在的状态,也很有感触,如今的银发人,日子真的不好过,各有各的艰难,又守着放不开的东西,完全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如果她的直播间还在,一定开几期关于老年人如何用开放性心态看待外界的话题…… 阿龙做过很多小生意,最后都以失败告终,这也是离婚好几次的原因,没有孩子,谁也不想跟他一起背上负债。一路走来嘴皮上的功夫总算有点,就帮着王先生各种应酬,跌跌撞撞,日子总算平缓下来了。他最知道人生在低谷是什么感觉,可看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乔安娜,他更震撼,这个女人究竟内心是多么的强大,才能如此从容面对低谷?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呢? 也许,她这样的女人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是应该的。阿龙暗暗想着。 二姑婆说到高兴的地方,干脆就用了老家的口音,王太太完全听不懂,但她知道她说的很开心,而且是关于刺绣的故事……所以她认真听着,猜测着,用表情做回应。还时不时赞美她的绣品,别的咱们就是看好,精细,王太太却能看出哪一针用的是什么针法,这让二姑婆高兴的都差点要把财产留给她了…… 阿龙高兴第一次给二姑婆的投喂非常成功。他琢磨着啥时候给第二波,然后就提要求。 …… 王先生公司终于迎来年中答谢庆典,就在半山酒店宴会厅举行。出于礼貌和需求,王太太也邀请了那些塑料花朋友们,各个盛装出席。乔安娜也以王太太朋友的身份出现,不过没有坐桌上,而是帮着她接待一下客人,撑一下场面。 看来跟个女主人一样忙来忙去,那些女人们忍不住猜测莫非这是王先生已经公开到台面上的金屋藏娇了?看人一家三口多和谐! “怪不得王太太搬出了别墅,这是腾地方……” “说不定人家各有各的欢乐……” 乔安娜有留意这些人看她都带着一种鄙夷又嫉妒的目光。她已经习惯了,极少有同性向她投来如王太太那般友善的目光,大概这就是同性之间的微妙吧。 也有王太太的朋友悄悄拉过来她:“你可不要引狼入室……多少女人投怀送抱盯着你家老公呢,我这可是过来人善意提醒,接触多了难免日久生情。” 宴会厅几十桌都坐满了。安娜为什么来,因为约了她妈,妈妈又没时间,忙活聚会去了。她不想一个人在家。此刻看到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丑娃娃这个手信,她心里真是百感交集。瞬间觉得一切记忆都在这里面,瞬间又觉得一切都已经和她无关,爱咋咋地。 就在她帮着招呼客人的时候,角落一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妈妈! 乔妈妈作为老同学也被邀请了,还有几个其他同学,一起坐在一桌,正在那叙旧呢,安娜看了好一会,她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聊的很开心,在家时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穿着也很合适,宝蓝的衬衫配了天蓝的真丝纱巾,那都是自己买给她,从未见她穿过的。 乔妈妈一回头,看到了正在看她的安娜。比女儿更加惊奇。难道她到这里打工了?正要起身和她说话,王太太走过来,和大家客气地说了几句话,大致就是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气,以后多交流,常联系。 一转眼,乔妈妈看不到安娜了,宴会厅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又看那些穿工作服的服务员,一个个也都不是。她完全懵了。最后目光落到桌子上的文创娃娃上。 “这可真有特色,我还是第一次见。” “是啊,我的是笑的表情,这还有惊吓,有哭,有抓狂……” “阿梅这些年一直藏着掖着,原来才是咱们同学中最有出息那个。” “是啊,嫁对人也是一种本事。不服不行。尤其是人家老公当初也是个穷小子。她就一双慧眼,找对了黑马啊。” “命里有财挡不住啊。命里没有也求不来。” 看到这些娃娃,乔妈妈心情复杂,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女儿今天找她,可自己很想来这里,最近和阿梅老同学沟通的很愉快,找到了很多过去没有的话题。但是和女儿说呢,她就总提醒她注意财物,别被骗了,骗子就盯着你们这些口袋里有点钱的人……她真是听够了这样的提醒,仿佛全世界都是骗子似的,每次和女儿见面,几乎都吵架,不是她说教,就是自己说教。 如今回想起来,好多年没有愉快的记忆了。乔妈妈手机壳后面一直放着女儿小时候的相片,那时候多好啊,她全身心依赖着自己,听自己的话,从不顶嘴,很体恤妈妈,一起做家务,一起去任何地方……那些日子怎么就没有,那才是最好的时光。想到这,眼睛湿润了,还是忍不住寻找女儿的影子。 第五十三章尴尬相见 等安静下来的时候,乔妈妈终于找到女儿,她就坐在和女主人阿梅旁边。这让乔妈妈一头雾水,那桌上她只认识阿梅和安娜,看她们说说笑笑,自己忽然觉得很尴尬,太不了解女儿了。 一举一动都见女儿对老同学阿梅很好,乔妈妈心头一酸,阿梅的确比自己好,至少比自己有钱,漂亮,会打扮,还温柔许多,女儿也许都更喜欢有那样的妈妈吧。无论什么原因,看着她们越亲近,越难受。 “听说阿梅有个儿子不小了,忙着学习没来。阿梅旁边那个不会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吧……”乔妈妈这桌老同学议论起来。 乔妈一愣,不会吧……如果这样,倒也说得通,是最好的结果。 有一桌空了两个位置,阿龙领着他老婆火急火燎地来了,老婆才从公司脱身,请了两个小时假出来的,老板使劲克扣时间,让她很无奈又不敢辞职。 一到,自然打量主桌,王先生,王太太,然后是……竟然看到了乔安娜!这让她十分意外。难道找到了新工作? “坐王太太旁边那个是谁啊?”老婆故意问阿龙。 “今天来的大部分是客户,还有公司骨干,王先生和王太太的好友,同学什么的,我也不认识,反正都是重要人士。”阿龙说。 老婆拍了几张相片,随手发到公司群里,群里立刻炸了锅…… “翻车后的女主播最终的出路还是傍老板啊……” “世界的尽头就是傍老板。” “半年年不见,怎么胖了老了这么多?” “现在的网红更新换代太快,她这个年纪已经被行业ot了。” “是,跟现在的带货的那个网红比她就显得像大妈……” 老婆一边看一边笑,发相片的时候特意拍了她丑的,还和王先生看似亲近的,老婆就喜欢看被人诋毁她,墙倒众人推上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就为这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开心,谁让她以前一到公司就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样子,好像谁都比她低一头,还笑话别人的是直播间同款,她的是专柜有发票的…… 所以一切都是要还回来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刻。 “笑什么呢,那么开心?”阿龙问。 “没事,公司群里的笑话。” “给我看看,让我也乐一乐。” “哎呀,女人的笑话,你不懂。一边吃饭去。” 王先生带着公司骨干开始给各桌敬酒,王太太也拉着安娜从桌尾老同学这桌开始敬酒。带着个美女,无论走到哪,也有面子。 乔妈妈看着女儿朝自己走过来,心里百感交集。该怎么和她说话,该说什么,问她在这干嘛,有没有看公务员考试的书?似乎哪句话都卡在喉咙。 “难得一聚,这是我的好朋友。大家吃好喝好。”王太太大方得体,应付这种场合游刃有余。 “不会是未来儿媳吧,长得这么好看……” “哈哈,不是,不是,我那儿子暂时不考虑对象问题,年轻人多上上学,以后去国外读读书,长长见识。” “说到国外,出去的没几个回来的,太可怜了,这孩子一定要拴在家门口,千万不能放养,一个个都会成了没良心的。”老同学善意提醒。 “是啊,人各有命,属于自己的早晚会回来,不属于自己的早晚也都会离开。”王太太笑笑。 乔安娜看着妈妈,妈妈看着乔安娜,此时此刻,都还是不说话为妙。既然不是儿子的女朋友,那她到底在这干啥呢?乔妈妈又开始思考了,给老同学当私人秘书?不对呀,老同学也没有什么业务,本身就是个家庭主妇,哪需要秘书。 那样的女儿,那样的妈妈,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终于来到阿龙这桌。阿龙老婆早就等着呢,笑脸相迎。 “乔姐姐,没想到又见面了,半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苗条美丽。”阿龙老婆赞扬着。 “你们认识?”阿龙瞪大眼睛!果然女人的世界都是不可捉摸的,完全摸不准规则! 王太太自然能立刻体会到眼神里的敌意,马上圆场:“这是我好姐妹。你是阿龙老婆吧,早听说他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今日一见,所言不虚,来,祝所有美女年年十八。” 王太太故意没说阿龙这是三婚了。目的就是希望对方也别再说下去。能认识安娜的必然和她以前工作有关。大家都留点面子是最好的。 可阿龙老婆到底是年轻,完全没有领会王太太的用意。难得有机会把自己曾经羡慕嫉妒恨的人踩到脚底下。 “乔姐姐现在还做直播么?”和王太太客气之后,马上转向安娜。 “不好意思,你是?”乔安娜是真不认识她。 女人脸色一红:“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以前签约带货的文创公司,这么快就不记得前东家啦。”说完晃晃手中的丑娃娃。 “噢,原来是娃娃店的,不好意思,我去得少,没多大印象。吃好喝好。生活愉快。”安娜从来不知道对方的敌意,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出现在公司的时候那么高高在上惹人恨。 “当然啦,解约都是快递送的,你人没到。翻车后还做主播么?现在制度也真是的,把整个人的身份证、手机号全都锁死了,很难翻身的,其实很不公平,都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现在,安娜想起来了,她是那个公司的前台。 安娜笑笑,自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现在已经不当回事了。她也不想怼回去了。实在没有必要。 倒是王太太很跌面子:“阿龙,你看看你,都离了三次婚了,这次找了这么小的一个,也不多调教一下。” 阿龙知道犯了王太太大忌,赶紧拉着老婆去洗手间,老婆一副很不乐意还没说完的样子…… 宴席散后,所有人都散尽了。 只有收拾狼藉的餐厅服务员。旁边的桌上坐着王太太和王先生。 “幸好把我的白酒提前换成矿泉水了。”王太太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是啊,不用送护肝片了。” “就好像我送你吃了一样。” “化妆品你也没用啊。” “那不是化妆品,那是护肤品。” “不都一样么?” “完全不一样。” 王太太喝了口水:“还有一件事。” 第五十四章破镜重圆 “等年末公司搞年会的时候,别定这个丑不拉几的娃娃做礼品了,客们人都说不好看,看着吓人。”王太太说。 “这次也是给阿龙面子,自然不会选重样的。你说定什么好?” “什么都行。另外加上那家老字号蛋挞店的蛋挞,现做的,比半山酒店的好吃太多了,女性客户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这个的。”王太太忽然想起来陈卓帮他干活的时候,风一吹不知道哪传来的蛋挞香味,问了才知道是那家老字号的。 “好。” “累了,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王太太打了一个哈欠,确实很累。 “去楼上躺会吧。别不服老。”王先生把门卡给她。 “一起吧,你也累够呛。” 客房服务已经打扫干净了。两人一起进了房间。也让王太太更加确认这里从来没有住过女人。 “你看你,头发都白了,那会你多年轻,多少年过去了,一转眼……”王太太心疼地看着他的鬓角,手指滑过,一丝温暖滑过心头。 安娜教过她,任何两个吵架的夫妻只要提到恋爱时或是刚在一起那会,心情都会变美好,心里会自然而然涌动幸福感。 “那时候你还以为自己不会老呢,我也以为是。” “是啊,我还送给你一枚易拉罐环当戒指,我说以后给你换成钻石的。随时兑换。” “没错,我现在还留着呢,就在咱们的结婚证盒子里。” “结婚的时候也没有摆酒,没有请客人,也没给你娘家彩礼,甚至都没有拍婚纱买戒指,我知道你当初特别遗憾。” “也没有多遗憾,毕竟我的易拉罐戒指随时可以兑换。”王太太笑笑。那些东西现在早就不喜欢了。 “那时候没有孩子咱们还能四处走走,后来有了孩子,就是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等孩子大点了,又不放心。” “现在就是好时候。”王先生搂过王太太。 一股暖流划过全身。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 刚刚结束没多久,王太太准备躺在王先生怀里重温一下过去时光的时候,就听到不和善的“咣咣咣”砸门的声音。 穿着睡衣的王太太一脸生气地去开门,看到是的王小鹏。 “你,你咋才开门的,我的拳头都要碎了。”儿子很不乐意。赶回来吃个饭,啥都没了。 “门铃你不会按啊。敲什么敲?”王先生来到王太太身后。 王小鹏挠挠脑袋,奇怪,今天爸妈哪根神经搭错了,平时都是对着干的,今天竟然步调一致,而且穿的一样,都是睡衣,这还没到时间…… “你们,你们……”小鹏指着两人,恍然大悟!“大白天的,你们就……真行……” 王太太和王先生都觉得脸红,恨不得揍死这个儿子。 “得了,得了,你们忙,我去楼下点个外卖,不影响,不耽误你们,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回头见哪,王先生,王太太……” “站住!”王太太揪住他耳朵,“天天油嘴滑舌,你有这精力用在学习上多好!” “我看你心眼都长在花钱上了!”爸爸继续批评。 这让小鹏觉得人要是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场合,那本身就是个错!其他都是附带伤害。 “一起去下面吃个全家餐吧。中午喝了一肚子水,也没吃上东西。”王先生提议。 “好,我要点个贵的。” “没出息。” “我最大的出息就是我爹妈是富一代!”小鹏得意洋洋。 阿梅不记得有多少年,三个人没有一起不慌不忙,像现在这样吃个饭了。每天都在忙,不知道忙些什么,又为了什么。此刻看到老公和儿子走在前面,嘻嘻哈哈,你一拳我一脚的,她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追求的,想要的,如此平静安然又美丽的生活。 “妈,我都很久都没看到你笑了。” “我知道,每次你叫我梅姐的时候都是提醒我要真心开心。” “妈你真的懂啊?”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懂嘛。” “我也是我爸生的。” “主要还是你妈,我只是帮忙。”王先生忙说。 “爸,你要多临幸我妈,还是你最能哄我妈开心。”儿子继续说。恰巧,这句话被送菜的服务员听到偷着笑了。 王太太脸一红,使劲捏了一下儿子大腿。 …… 宴席结束后。乔妈妈故意晚走,留在酒店一楼大厅假装沙发上翻杂志,实则眼观六路就等安娜。 安娜很晚才出来,本以为妈妈已经走了,谁知道大堂角落里看到她了。两人坐同一辆滴滴一起回去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进了小区,才开始真正的对话。 “吃饱了么?”安娜问。 “没吃饱,你还能给我做点?”乔妈妈反问。 “也不是不行,就怕你吃不惯。” “那我可真想试试。” “还是改日吧。我看你今天吃了不少。老年人积食了可不好。还得上医院。”安娜说。 “你倒没怎么吃,上我那,我给你煮个鸡蛋面吧。” 乔安娜确实没怎么吃,光陪着王太太当小帮手了。回来时本想去蛋挞店买点,可妈妈在,又不方便,就直接回家了。 “行。” 不记得多久没来妈妈家里了,还是那么干净。妈妈就是看不过一点邋遢,所以每次到她那看到房里房外就忍不住一肚子牢骚全都蹦出来。 本来计划吃个面,可没想到端上来的是一碗烧鹅濑粉,闻着特别香,比外面的还好吃。 “啥时候学的新手艺?”安娜一口气全都吃了,汤汁一点没剩。 “老年人不得与时俱进嘛,落后就要挨打呀。”乔妈妈没说自己失败了多少回,只是轻描淡写,就好像一下子就学会了,或是有烹饪天赋,任何事都不是难事。 “还有么?”安娜问。 “明天还有。” “你怎么认识阿梅的?”两人异口同声。 看了看对方,一下子笑了,不愧是母女连心,终究还是母女连心。 “老同学。” “直播间粉丝。” “她有啥问题?”乔妈妈一下来了好奇心。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苦恼。” 第五十五章 不知人苦莫劝人善 乔妈妈和乔安娜各自尴尬的是,她们都向王太太或多或少抱怨过对方,说女儿的不好,说妈妈的不满意,要是王太太知道她们是母女,可能说对方的那些坏话都会从会传到对方耳朵里了。 “烧鹅濑粉真好吃。”安娜说。 “喜欢明天再给你做。”乔妈妈笑笑。 在被王太太捅破之前,她们都想建立更加友好友善的关系。 “你那对老夫妻朋友怎么样了?”安娜找到一个话题。 “哎,挺可怜的,半路夫妻很难有个善终,双方孩子都不愿意管对方。现在在医院住着,不知道出院了会怎么样……医院靠护工,在家就靠钟点工和外卖活着。” “你经常去,她们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欣慰了。” “我在医院看过到方阿公的儿子,那儿子好像是个什么经理,还挺忙,在病房一共不到十分钟,九分钟都在接电话,好像被投诉了还是工厂出什么事,剩下一分钟就是训他爸给他造成多大麻烦啊……” “啊,这样的儿子啊。” “方阿婆的女儿也去看她一次,她好像是在哪里开农庄的,也是忙忙叨叨的,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乔妈妈没说的心里话是,有时候儿女就是靠不上。 “不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知人苦莫劝人善……”乔妈妈继续说。 安娜点头附和,心里是一万个不理解,不管发生什么事,当儿女的怎么能不管父母生老病死,这样就肯定是不对的。她也不能理解,那对夫妻到了七十岁又再婚,这也是惊天举动了,可想而知当初儿女们应该没有支持的,一结婚就涉及到财产,多少儿女就盯着财产…… “妈,如果你有合适的人再婚,我支持你……”安娜说。 “啊……”乔妈妈没想到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可真的是长大了。她望着安娜,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记得以前,有个离婚的老同学和自己还挺情况相似,心意相通的,原本也交往了一段时间,可有几次被女儿看到他们在一块吃蛋糕庆祝等日常活动,安娜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感觉唯一的家人妈妈也把她给抛弃了,不爱她了,那时候在学校闹了几次,家里又闹了半年,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乔妈妈只好忍痛和老同学分手了。 这次聚会上,乔妈妈又听到那个同学的信息了,他早已经和别人结婚了,而且过的挺开心,幸福的,两人相处特别好,同学们都说谁说二婚没有幸福的,他们就是榜样,关键是那个女人和他情况相似,都是死了原配,两人很珍惜对方,婚前,财产属于谁的哪部分也都说的清清楚楚,到现在儿子女儿都长大了,没有什么矛盾,都成了亲人…… 听到这里,乔妈妈心中感慨万千。那种幸福本来是属于她的啊。可这些年自己只有孤单,孤单到找方阿公阿婆去聊天,她也想有个人朝朝暮暮早晚都能看到,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更加难受了…… 不怪那个男人,是自己主动放弃了他,放弃了未来,放弃了本来可以幸福的未来啊。她那个时候上了趟洗手间,哭了一阵子。世上人多,遇到情况适合的,年纪适合的,又是多么难。后来也有人陆续介绍,可不是大了太多就是各种不合适。加上又怕女儿再闹腾一番,她的心已经经不起这种折腾了,慢慢地,就打麻将,刷视频,购物之类的,人打发时间还不是有千万种方式…… 也曾想着快点让女儿结婚,自己帮她带个孩子打发时间,还能帮她一把,可她连个对象都没有,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孩子成了多么遥不可及的事。 想不到,现在女儿竟然想开了,她竟然支持自己找个老伴。一时间,感慨万千,忍不住眼泪也流出来了。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到老同学们,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乔妈妈说,“青春一晃就过去了,太可惜了。” “人无奈的事不就是治不好的病,回不去的青春这两件事嘛。” 乔妈妈一听,还挺有道理的。也许直播什么的,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坏吧。 她小心翼翼,不敢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 CBD文创公司,大家都在努力推销娃娃,小前台的业务单拿到不少提成,让她们羡慕不已。这才是年中,等年末各公司年会庆典太多了,只要做几单团购,就能过个超级肥的肥年了。 前台打下保票,年末再来一笔没问题,就凭着老公阿龙和王先生的关系,这点面子问题不大。大家都嚷嚷着让她请客,她就点了十来杯奶茶。 “这可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钟小强已经抢到了这单,虽然多,但是很近,十来杯奶茶轻车熟路最短的时间送上来了。 这时候的小前台正和大家描述宴会上碰到前主播的生动画面呢。在她的添油加醋下,乔安娜岌岌可危的形象再一次崩塌,这些正是女同事们乐意听的,反正老板去工厂那里处理投诉去了,没有他在,员工们自由多了,说话也都放开了胆子,并且抓紧一切时间开始摸鱼…… 她们不知道老板虽然不在这,可每一个监控他都是时时可见,观察这些人员工到底尽不尽心往往就靠监控。他对以前的乔安娜不感兴趣,但对不干活的员工可都记在了心里,尤其是自己正在气头上的时候。 “喂喂喂,送外卖的。”前台喊住要走的钟小强,拿起一杯奶茶“给我临时当个跑腿,把这杯奶茶送到我们公司工厂老板手中,记住亲自送啊。”说完塞了十五块钱现金,相当于一杯奶茶钱。而且这个是挡着摄像头最好的角度完成的,就是想让老板你知道,我这个员工干啥都惦记着您!暖着您的心! “噢。”小强拿过地址,匆匆就去了工厂。现在他对哪都是轻车熟路。 “你们这里有网红?”小强下意识问。 第五十六章蛤蟆想吃天鹅肉 “送一辈子外卖也不够主播一年花的。”办公室另一个女人的走到小强面前,“所以呀,千万别被主播的外表迷惑了,她们的最终目的是要捞你的钱。” “干嘛?有兴趣?不要多想啊,小骑手,好好送你的外卖挣了钱再想这些。”前台肆虐着大笑,办公室里的人也都跟着大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被莫名其妙调戏一番,小强有点恼火,这么久以来憋得委屈在瞬间一下子上头:“你要自己是天鹅,也就当主播去了,何必当前台,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每次送餐有点找茬的都是这个前台,放这也不行,放那也不行。前台唯一能拿鸡毛当令箭的机会就是指挥骑手和清洁工了! 被送外卖的怼了,公司里瞬间安静,只有前台一脸愤怒看着他。 “小强放下奶茶和十五块跑腿费,这个我不送了。”他一脸平静。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没说错任何话,却无端惹来羞辱。 前台也很生气,就连骑手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 “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差评!”前台气得拿手机都发抖。 “差评,差评,就知道给差评,除了差评你们还会什么!我也不怕你,我也要投诉你,诽谤!人身攻击!说我是癞蛤蟆!”小强也拿出手机,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反正摄像头都拍下来了,还有那么多人作证。我就问了一句这里有没有主播,你就说我是癞蛤蟆,你难道就比人高出一等么?” 小强拿出电话就拨打这里贴在墙上的投诉电话,那正是老板的电话! 小前台这下子紧张了,别一杯奶茶没送成,反倒引来一个投诉。 眼看着号码拨出去了,小前台彻底慌了,老板是她万不敢得罪的,拉着小强到一边:“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别打了呗。我不会给你差评的,我给你好评。” 小强的气依然没消,现在他清楚一忍再忍的结果只有让人蹬鼻子上脸。 “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前台立刻开启处理公关危机功能,“这杯奶茶还要麻烦您送到我老板那,别凉了,跑腿费重新计算。” 一张百元大钞让小强同意了。 奶茶送到工厂门卫那的时候,门卫出奇地没拦着,让小强直接进去了。还没进门,就听到门口的训斥声。 “这都多久了,小事没处理好,现在变成大事了!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冤家!下个月打包滚蛋!”老板大发雷霆。 公司、工厂看似他是老板,实际背后还有个高控股的天使投资。他没法向那边解释。原想着这点小事不断施压工厂这边就解决了,结果一个个都是个废物! “老板,这事,这事,我真的努力了,那个女工就是油盐不进,还诋毁我,说我对她心怀不轨!合同没到期,我现在还不敢辞退她,她的脑袋,她,她好像中邪了,线长说不听,室友说不听,工友说也不听……”方如意有苦难言。自己过的一点也不如意。 “所以在你的‘努力’下,简单的事情变得特别复杂!” “老板,你不能开除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爸还在住院,两个孩子还得上学,家里都指着我一个人挣钱养活呢……我的情况当初来工作的时候都说了,这件事真的是,是他妈呀意外!”方如意非常沮丧,掐死这个神经病女工的心都有了,这辈子没见过这样有病的人。 老板深深知道,他和女工不应该直接碰面处理,自己也不擅长处理这事。 信访办、劳动局好几个电话打到老板这来了,女工小玲子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扔不得,留不得。 “三天,三天之内,你没把这事处理好,就滚蛋!”老板下最后通牒。 钟小强在门口站了半天,老板这才看到他拿着的奶茶。 “谁点的?” “CBD那边转送过来的。”小强说。 老板接过来,“砰”的一下插入插管,狠狠吸起来,不料里面的大颗粒珍珠丸子一下子呛入了气管,整个人瞬间噎住,憋的脸红脖子粗,干咳还咳嗽不出来。 小强一转身,下意识过去双手环抱住他后腰,往上使劲踮他,踮了好几下,卡在喉咙里的珍珠芋丸终于吐出来了。 老板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刚才真是千钧一发,有一种死定了,要死了,这下完了的感觉,自己鬼门关走了一趟。 前台给点的奶茶,骑手给送的,骑手还救了他,明明都是好意,可到老板这里却差点要了他的命,老板狠狠把剩下的奶茶丢进垃圾桶,他这辈子都会再碰这玩意。 “你,三天!”指着方如意的鼻子厉声道。随后“啪”的一下摔门而出。 “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我们老板最近脾气不好,更年期。”方如意那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伸援手,“你怎么知道噎住了那么救啊。” “我奶奶噎着过,我看游医这么做的挺管用。”小强说。 小强走后,方如意继续惆怅。刚才他真想到了要是老板死了可怎么办? 三天,可怎么办?他打算再尝试一下,现在那个小玲子动不动就绝食,闹得整个工厂人心惶惶。 “小玲子,我是方经理。”方经理敲了小玲子的房间,为了防止万一,让线长也跟着,“你出来一下,我们到办公室谈谈。” 小玲子猫眼里看了一眼,拉开反锁的门缝:“你的目的我已经很清楚了,不需要谈!” “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只希望一些事情能妥善处理,大家都有好结果。”方经理耐心解释,“我真的希望你能理解。” “是啊,工厂给你提供吃住,文化区,年节问候,游戏室,放眼整个珠三角,有几个工厂能做到这种地步?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就你们这些没有学历的,以后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线长一边帮腔。 “你们这些周扒皮!没一个好东西!”小玲子更加气愤,喷了几下胡椒水,又狠狠关上门。 第五十七章感恩的心 “方经理,我看这个就强硬处理算了。”线长提议。 “你强硬处理多久了,有效果么?”方如意反问,“真出点什么事,就不是劳务合同纠纷了,是刑事案件?你能负责?” 线长不吭声了。 方如意揉着太阳穴,最后去了趟医院,老父亲还在这住院,他以前就是管工厂的,这个时候他能想到的求助的人只有老父亲了,有时候经验就是无法代替的。当个管理本想躺平,好几年平安无事,谁想到遇到这么一个女工。 乔妈妈正和方阿婆、方阿公聊天。方阿公身体渐渐恢复,精神也随之好多了。见方经理来了,阿婆和乔妈妈都要出去躲躲,却被阿公叫住了。 这个儿子他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才还提了水果,肯定有求于他。 床边三人略显局促。方如意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简单明了对他老爸实话实说了。 “我真是头都大了。爸你救救我吧。”方如意说。 方阿公不说话。还没见到诚意。 “老骑楼您要卖就卖,要给谁就给谁,这个我就不参与了,您这一辈子为我们付出了太多,也该有点自己的保障,您和阿姨以后还有二十年来年可活呢,都要活到一百岁,我们才高兴的。”方如意言不由衷,可方阿公愿意当真话听。 这表面的和谐也让父子关系缓和了不少。不管什么原因,儿子放弃恨自己,放弃争夺老骑楼的继承权,对阿公来说都是莫大的欣慰。 “你这个事啊,难啊。”方阿公说道。 “咋就难了?” “拖得久是你第一个错误,方法一开始就不对是你第二个错误。” “那现在怎么办?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也不是没有办法……” “啥办法?” “现在的女工都被你们激怒了,而且去和她沟通的都是男同志,这本身就给人家造成心理压力啊。” “工厂哪有女领导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的,干嘛非得领导?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效沟通,一个能揭开她心结的人,解开心结才能达成共识啊。你们这帮五大三粗的人天天施压,人不疯也得颠。” “可……我们上哪找那样的人去。”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你有认识的人?” “有是有,但是得花钱。” “行,这事要是三天内能彻底搞定,我愿意花三千块钱。” “我给你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吧,你回去等电话吧。” “这……” “走吧。” 儿子无奈走了,心里打鼓。但他又知道老爹在办事方面是个靠谱的人。就等消息。 今天方阿公挺开心的,多少年了,又一次觉得自己有用。老年人怎么就没用了?怎么就被社会淘汰了?一辈子的经验是没法代替的! “乔妈妈,还得问问你女儿愿意不愿意帮忙?反正价格就三千块了。我相信你女儿有这个能力。” “啊……”乔妈妈压根没想到这茬。她在这随口唠叨的,没想到都被人家有心人记在心里了,这样一听,心特别暖。这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解决困难,是好事。 乔妈妈赶紧去外面给女儿打电话。安娜一口答应,她听得出这事对妈妈重要,也听得出她有点为自己做的事感到骄傲,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有,何况还有三千块报酬,她已经很久没开张了,信用卡都是靠卖东西还的。 安娜和方经理直接对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来到的竟然是解约合同的娃娃加工工厂。 电话里,方经理已经把情况原原本本就说清楚了。 来到工厂,安娜先去去了办公室。 “我现在去找小玲子。在这之前,如果你还有隐瞒我的事,最好说清楚。”安娜提醒,“说服一个人就要获取信任,而信任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信,就再也建立不起来了。” 方经理想了想,不得不道出实情,最不想说的那部分:“我的态度可能着急和偏激了。再就是公司订单多的时候,工厂加班多,有不愿意加班的,我就……” “你真的能解决小玲子的问题么?”方经理觉得告诉她这么多,真怕她搞不定,自己真被解雇。 “小玲子的问题不是解决的,方经理,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准确的说应该是和解。和解必然有付出,我会帮你争取到少一点且合理的付出。否则哪有回旋余地。人都要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否则信访和劳动部门三天两头来查也够要你们命的。这事没解决,他们会一直跟进的。” “是是是,都能接受。” 乔安娜来到宿舍。带了一盒烧鹅濑粉。她让经理、线长这些人都离远点,自己敲了门。 小玲子看到这次来的不是男人,放松警惕了不少,可觉得她肯定是他们派来的,心里还是一千个提防。她没开门,安娜知道她就在里面,于是耐心等着。 过了半小时,小玲子看她穿着高跟鞋还在站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今天是不见面就不走了。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一道小缝隙。 “你有话就这样说吧。”小玲子的话充满戒备。 安娜只是坐在电脑前纸上谈兵,这还是第一次实操。除了极力克制的紧张之外,她还有点激动。这么久以来生活和工作处于低迷,她太需要一点点信心,一点点成就感来拉自己一把了。 “濑粉凉了,快趁温着吃了吧。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很喜欢吃这个,这是我妈妈做的。”安娜说。 烧鹅濑粉已经从门缝里递过来了,小玲子只好接过来。香味扑鼻而来。她闻到就更饿了,这几天没去食堂,根本不敢不想也不能出门,就在宿舍啃方便面火腿肠。 “快吃吧,我妈妈要是知道你喜欢吃她会很高兴的,下次我也可以再带给你。”安娜笑笑。 小玲子锁上门,狼吞虎咽吃完,汤汁一点都没剩,真想再来一碗。 她打开门,把洗干净的碗递出去了:“谢谢,很香。” 从这点上,安娜就肯定,她绝对事出有因。一个懂得餐后洗碗和感恩的人,心地一定是不坏的。 第五十八章受损的心 小玲子没开门,乔安娜也没走,一个门外,一个门里,沉默不语。安娜没有步步紧逼,让小玲子一直以来紧张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下下。 烧鹅濑粉有点咸,这大热的天宿舍里还没有空调,只有一个风扇吱吱吱的摇头作响。安娜又递过去一瓶爽口的杨梅汁,自己也打开一个喝起来。 “这也是你妈做的?” “不是,这是我做的。”安娜说。 “真好喝。” “你是湖南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有个闺蜜也是湖南的,你们口音有点像。” 小玲子继续喝杨梅汁。 “我知道有些事挺艰难的,尤其是没有人信任你和帮助你的时候。”安娜继续说。 “我谁也不相信。” “我明白。因为很多相信别人,最后导致的结果只是自己又多了一道疤痕。”安娜说,“但作为过来人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事最终都要解决它,拖下去不是解决办法。” “我知道,我就是……” “我知道你害怕,也知道你还没准备好,这些感受我都有过,在我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情的时候。” “你也有很难处理的事?”小玲子不相信,她穿的那么好,长得那么好,还读过书的样子,命运完全和自己不同吧。 “被人堵在家门口要债,也被跟踪狂跟踪过,还被快递员砸门……”安娜苦笑。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反正小玲子开门了。安娜进去了,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环顾四周,也没有用批判挑剔远离,只是坐在了床旁边小玲子刚刚吃东西的椅子上。小玲子坐在床上,就这么几平米的地方她待了好几天。全世界对她来说就这么大。 枕头底下的匕首把手,半开抽屉里的安眠药瓶……一切都说明小玲子心态极不稳定。 “告诉我怎么开始的?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的故事。”安娜握着小玲子年纪轻轻却粗糙的手,还有一些被针孔穿破的洞,“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觉得自己值得你相信。” 从她颤抖双手上,安娜能感觉到她的艰难,惊慌,恐惧,以及很深的孤单,还有很彻底的绝望,全世界都是她的敌人,都与她为敌。 “加班。订单多,工厂让大家自愿加班,加班和平常工钱一样,我不想加班,晚上想学习,考个技能证书之类的,本来也有几个人选择不加班的,最后只剩下我,后来室友不再和我玩了,吃饭的时候我坐哪别人都会离开,所有人都不和我说话了,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找别人澄清误会,都遭到了闭门羹……”小玲子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都过去了。你挺坚强的,要是我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安娜心知肚明,这就是工厂常用手段,故意孤立,排斥不合群的。线长恐怕就是这个行为的幕后。 “我原以为等这阵子过去了就好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后来我一出门就有人跟踪我,我回头就没了人影,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门,白天也感觉有人跟踪我,我想约人出去,可别人都不和我说话,更别说出去了,以前还有临近工位的好友,现在一看都成了塑料友谊。我买了不少防身用品。它们成了我唯一有安全感的东西。”小玲子继续说。 安娜仔细听着。 “我宿舍门上会有血迹,我上走廊公厕的时候,门外总有人走动的声音,半夜里我窗户前边还有吓人的人影出现……类似这种事就没没停过。我晚上都不敢睡觉。夜半三更还听到几次敲门声,还有人在门口小声喊我的名字。是个男的。” 安娜听着这些,如果说是方经理故意吓唬她的做法,也不是不可能。这些人能想到的手段也就这些,为了让她闭嘴。 “你求助过么?” “求助过啊,我和线长说过,我和经理也谈过好几次 ,他们都说我眼花了,看错了,睡眠不足压力大精神涣散什么的,可我知道自己没看错,我也没有精神涣散,就是有人恶意针对我,现在工厂里的人都觉得我是精神病。遇到几个快递员倒挺好的,他们还提醒我遇到事情找巡警可能有用,我真找了,巡警让我举报信到相关部门,我就写了给信访办和劳动局,他们也来找我谈过,我都说了,可经理线长他们一致认为我说谎……我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小玲子喝了一口已经没有的杨梅汤,咽下自己的口水。 “好想回家,好想家里啊。可是我出来是来挣钱的,不能带着钱回去,父母会失望的。他们还要供弟弟上大学,弟弟成绩不好,上了很贵的听说是四本,反正就是要很多钱那种。”小玲子说话的时候看向抽屉里的安眠药,如果无处可去,也得不到任何妥善解决,这就是她最后要走的路了。 “你当初来这里就是为了挣钱给家里么?”安娜问。 “一开始是。后来我想如果自己能在这样的地方能生存下去也挺好的,买不起房我可以租一个,每天自由自在,自己养活自己,说不定还能谈个恋爱,将来存点钱,一起买个小房子那就幸福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玲子笑了。 每个人一开始来到一个地方,都是充满梦想的。 “你会拥有这样的幸福的,只要一直往前走。” “我恐怕不会有了,看看现在,我什么都做不好,连工厂里简单流水线的活都做不好,和别人也相处不好,也可能我真的出现幻觉了,我睡不着觉,一闭眼睛,就感觉有黑影在我周围晃荡,我可能真的完蛋了,……那样的梦想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成不了想成为自己的自己了。” “小玲子,不要急着否定自己,也不要急着给自己下定论。好么?生命是很强大的,超乎你想的强大,坚韧。”安娜打住她,她最了解这种负面情绪了,一旦陷入进去,很难自拔,会形成恶性循环。 小玲子口是心非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这顿毒打太疼了 她不是一下子不相信自己的,也不会一下子就开始相信自己,但她喜欢听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说话,好像这姐姐很懂自己的心。 “那次电击事故,你说说。” “方经理跟踪我,数不清第几次了,他总是比我逼到一个角落里,我特别害怕,就网购了防身用品,电击棒和辣椒水都带在身上,有一次我拿完快递,他又跟着我还想拉住我,我就拿出了电击棒,告诉他离远点,他不听,一边让我放下一边还在靠近我,我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电到自己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在医务室了。方经理还是死盯着我不放,每天不是炸鸡啤酒就是烤串啤酒。我只好装睡。我不想跟他说话。” “我想报警,可我的手机找不到了。你能帮我买个手机么,我给你钱。”小玲子说着就要去翻现金。 “不用,我会帮你问问。只要没出工厂,都有监控,看看丢在哪了。” “你现在还想在这上班么?”安娜问。 小玲子摇摇头,一点都不想了。但这里还有个住处。钱都寄给家里了。自己现在连个生活费都没有,只好僵持在这里。合同还有两个月,再干两个月存点钱,还能租个房子找别的工作。 “我讨厌死了工厂。”小玲子哭泣,“如果一开始我也跟着加班可能就会有后面这些事了。是我天真的了。” 这阵子,她不断反思前因后果。错信别人,不合群,被孤立,被骚扰。一切都因为自己太年轻了,不懂社会规则。这顿毒打太疼了,几乎要了她的命。 安娜想起自己被网友攻击的时候,也是绝望了到深渊谷底,没有任何一只手向她伸出来。如果自己能成为小玲子的光,会非常欣慰。 “你会走出这个笼子的。一定能,就凭你有学东西的上进心。对了,你想考什么样的技能证?”安娜问。 “我看很多都要求有学历,我只上到初中毕业。我以前在美甲店干活,我想考个这方面的证。其实到这个加工厂,因为是做各种玩具加工的,给的工资多我才来,但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想学绣花,画画什么的,然后把这些用到美甲上,我不想只当工人,暗无天日的。我也想像很多靓女一样,做美甲,喝咖啡,和闺蜜逛街,喝茶,晒太阳,闲聊,那就是我这辈子的追求了。” “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有追求,最大的乐趣并不是实现,而是一路追求梦想过程中发生的喜怒哀乐,这些才是最宝贵的,最终我们都会完成理想,因为理想是不断调整的。” “姐姐,听你说话开心多了。下次我请你吃濑粉和杨梅。我家那里有新鲜的杨梅,可好吃的呢。”小玲子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没有的笑容,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安娜喜欢看着这样的她,年轻的女孩子就应该这样阳光明媚,青春靓丽,不一定五官多美,笑容和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可等着。等你做美甲的第一笔工资请我喝饮料。” “好,一言为定。” “明天我再来看你,答应我今晚好好睡个觉,也想想自己的事该怎么处理,我也帮你想几个方案,到时候我们商量一下。” “好,我等你。” 重新锁门门,小玲子的心情好多了。 乔安娜来到方如意办公室,方经理正焦急在这等结果呢。 “我会处理好那边,明天给你结果。但你是不是不该隐瞒我什么?”乔安娜问。 “隐瞒?”方经理一头雾水,“我真没有啊……” “小玲子说总看到黑影,看到有人跟踪她,甚至围绕着房间窗前屋后阴魂不散……” “不,这个后来都没有。我承认一开始我用这种方法让她顺从,但后来意识到不对,就没了。” “你确定?” “我确定。” 安娜调出来最近几天的摄像头,确实没有什么人影出现。那就说明是小玲子的幻觉,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幻觉? “你是不是在小玲子的饭菜里下药了?”安娜问。 “什么?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怎么会做?那是要遭报应的。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我可不会。”方经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说还休。 “这可是犯罪了,如果警方来调查,查出点什么,可不是失业这么简单,而是有案底,进监狱了,这是故意伤害他人生命。而且现在的技术手段,用过的碗筷瓶子,一点点痕迹都能查到,经过谁手指纹什么的,定罪相当于直播,你懂吧。”安娜说。 “我没有,倒是线长提过……我怀疑他私下里会不会……你可得给我作证啊,我清白的。” 安娜躲到里面,方经理把线长叫过来一顿询问,最后线长支支吾吾说只想吓唬吓唬他,还说也跟踪过几次,门上洒了鱼血也是他干的…… 现在,方如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只是失业,还牵扯到犯罪问题。 眼下,只有把这两方面都处理好,才行。现在,他所能指望的只有安娜了。这么快她就看出下药的端倪,加上还是父亲介绍的,方如意就赌一把了。 “你能把整个事情都处理好么?”方如意必须确认这一点。 乔安娜轻轻点头。她不知道,但这个时候必须点头,必须完成这个挑战。 一晚没睡,都在做各种预案。 乔妈妈给她煲了汤,自己并不确定这样做对女儿是不是真的好,还是给她带来了压力。 一夜没睡的还有方如意,人生从什么时候变得和父亲不顺,孩子不听话,工作又接二连三出问题。如果乔安娜没有解决好,迎接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噩梦。此时的他在反思,线长的权利是不是过大了?每天两小时加班一个星期也就五小时,如果把这些都挪到周六八小时工作制,其实差不多,珠三角大部分工厂和单位全都是单休,也许这样就会平息一些劳务纠纷…… 怀带恐惧难以入眠。 倒是小玲子梦到自己从一个悬崖往上爬,湿滑的要抓不住,可还是使劲爬,最后终于上去了,上去瞬间,看到一只手伸过来要拉她一把。 第六十章美好就藏在丑陋里 早上八点,乔安娜如约而至。 工厂办公室里,和方如意简单几句之后就去了小玲子宿舍。 安娜给她带了肉粥和肠粉。 “工厂里只有白粥和鸡蛋。”小玲子边吃边说。 “以后你出去了,每天都能吃到肉粥和肠粉。” “我最喜欢D市的肠粉,糯糯的。”小玲子笑起来的时候,一脸阳光。安娜喜欢看她笑的样子。昨晚给她发了几条信息,看她平安无事安娜心也放宽了许多。 “我现在处于你和工厂中间。你明白么?”安娜说。 小玲子放下筷子,认真听。 “我相信你。”小玲子说。 “我能帮你争取到合同解除,工资结算,拿到6000块赔偿金,然后你要和劳动部门,信访办解释一下,说你和工厂和解了。然后你离开工厂,租一个出租屋,在D市找一份别的工作。”安娜给她一些招聘广告,商超的收银员,还有海底捞的美甲师师等等。 “这些都是我考察过靠谱的工作。” 小玲子捏着这些广告,心里百感交集。原本只想从这件事情中彻底脱身,她只想喘息,但没想到还能拿到钱,还能有新的工作机会。 “如果你想有更大的发展,就不能在工厂里做工人,它的限制太多了,让你接触不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信息,会让你思维越来越闭塞。你正年轻,是不断学习新知识的最好时光。” “我也不想再在工厂干了。当初只因为人生地不熟,找个包吃包住的。现在熟悉了一点,我听外卖员说一个出租屋才三百多块,我觉得自己可以租的起。也能找到新工作。” “对,我相信你。” “他们,他们不会找我麻烦吧。”小玲子担心。 “不会。他们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时间。” “那就好。” 安娜拿出文件,让小玲子签字,口头协议需要落实,大家心里都安心。小玲子看完之后就签字了。上面已经有了公司的盖章,解约声明等东西。 当文件给到方经理的时候,这边的款项也进到小玲子账户里了。 她收拾完东西,当着方经理的面,给劳动部门和信访部门说清楚和平解决了,中午,她就离开了工厂。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方经理深深叹口气,有种终于送走这个烫手山芋的感觉,无论是给安娜的劳务费还是给小玲子的赔偿费走的账都是工厂的公关费。 他一直以为小玲子就想赖在这不走,却不知道小玲子被威胁后根本不敢走,也不相信任何人。 “我该怎么感谢你?” “你都付费了。感谢你老爸的介绍吧。” 方经理松了一口气。老板那边也没有再来找茬,天使投资人那边也不知道这个小风浪。 安娜到了和小玲子约定的拐角处。 亲自和她一起找个出租屋,就在握手楼旁边。 “把安眠药给我吧。” “好。”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小玲子感受到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温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有这种善意,自己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却得到了善良的帮助,“姐姐,你会好人好报的。” “好好找工作,以后说不定顶峰相见。” “至少我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 “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为难的,就给我发信息。” “我记住了。”小玲子从未体验过这种幸福感。此刻她就是整个D城最幸福的姑娘。这个城市不再让她觉得冰冷无情,四处都是危险和欺诈,它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美好就藏在丑陋里。 安娜离开的时候,看到隔壁的握手楼里走出来两个快递员。 出租屋往往是安身立命的开始。 城市永远年轻,永远有人在孜孜不倦地奋斗。现在想想,自己也许不应该给人家差评,都不容易。翻开那些订单的时候想更改一下,却全都过了有效期了。 方阿公和儿子的关系改善了,对乔妈妈赞不绝口地说安娜的好。乔妈妈听得心花怒放,回家之后和安娜的关系也缓和了起来。 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给她,乔妈妈说不出道歉的话,也说不出让自己骄傲的话,更不会说这些的苦恼和幽怨。现在,她只想好好和女儿重温美好时光,两颗心在一起,想着彼此。 乔妈妈通过这件事感觉,女儿的直播也许并不全是不好的东西……也许自己真的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女儿,如果你想继续做直播,我不反对了。”饭中,乔妈妈说。 女儿放下看筷子,乔妈妈心一抖,以为她要发火或怪她。 可想到听女儿这样说:“ID被封杀了。这事可能就是给我提个醒,该做点别的了,而且我也不年轻了,也不能总靠脸和滤镜在网上混饭吃。” “那你打算……” “我还没想好,但我想一定要做能帮助别人事,能赚到钱,还能发挥我的特长,我自己又喜欢的。”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也不强求你相亲,考公什么的了。”乔妈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没有放弃这方面的希望和想法。她觉得自己在骗人了,可骗人的话不知不觉就说出口了。 “谢谢妈妈理解。”安娜吃得很香。 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但她感觉自己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很久没登陆以前的帐号了,一打开就收到榜一大哥的消息。 他想见面,让她请他吃个饭。 安娜想了许久,这是一个考验么?他知道自己直播间没了,想给自己投资? 榜一大哥陆续打赏加在一起也有七八万块了。安娜也留意过他也给别的直播间打赏,也是出手阔绰的大佬。无论怎样,她决定见面。 “好啊。感谢你对直播间的支持。” “三天后,再联系。” “半山酒店西餐厅吧。” “好,到时见。” …… 钟小强每天都看骗子阿三的相片。他想让自己时时刻刻都记住这张脸,都不忘记被迫来D市的目的就是找他,所有艰难生活都是拜他所赐。 第六十一章雪上加霜 大壮和小强一起出门时,正好看到隔壁栋的小玲子走出来。 “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面熟?”大壮一把拉住小强。 “怎么了?你老婆来了?” “不是,不是,你看她像不像娃娃加工厂里那个女工?” 小强细细一看,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那时充满害怕,眉头紧皱,一步三回头,现在大大方方,眼角还有笑,完全不同的状态。有点难以辨认了。 她也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隐约有印象好像是给过自己建议的快递员。 “你是那个快递大哥吧?”小玲子一眼认出高高大大的马大壮。那时候还以为马大壮和经理一伙的误会他了呢。 “啊,是,你好,你不在工厂干了?” “是啊,我现在在海底捞给别人做美甲。”小玲子说。 大壮想问又好不好意思问。工厂里明显发生过事。 “有个姐姐帮了我。我才有新工作,新住处。” “是啊,还是好人多。” 一走一过。 “能遇上个好人真是幸运啊。哪辈子修来福气。”小强羡慕叹道。 “你不也遇到了好人么?” “我?哪有啊?” “我和陈卓啊。” “也对,我遇到了两个好人。”小强笑了。 “行了,干活了,美好的一天开始了!”大壮拍着小强肩膀,给他打气。最近每天都看他对着骗子阿三的相片咒骂,虽然是听不懂的方言,但感觉得到强烈的恨意和怒意。 小强无所事事骑车等着抢单送,脑袋里盘点着所有经历。这个发小阿三,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因为他,自己跟着混了社会没上学,又因为他自己去定罪,三年下来有个前科,没处找工作。第三次又因为他骗了强爸做担保,家里唯一的祖产老房子被抵押出去了,催债的周周上门,自己赚的血汗钱全都搭进去了还债了,才保住房子没被收走。 他来到D市,就因为得知钟阿三女朋友在D市,才来这碰碰运气,总要找到他。老家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堂弟了,他帮自己紧盯着钟阿三家里,人没回去,从他家人那里得知这个女朋友是个情感方面的女主播。现在直播太多了,不知名字,不知长相,根本找不到。 正想着,堂弟来电话了。小强右眼连跳三下,总觉得不是好事。 “是不是我阿妈出事了?”小强问。 “不,不是。”堂弟说。 小强松了一口气。 “是你阿爸,他出现了。” “他回家了?” “早上出现在家门口,腿被打断了,现在送去医院了。”堂弟说,“说是欠了赌债还不起。” “担保的事说了什么,知道阿三在哪么?”小强忙问。 “我替你仔细问了,他也不知道阿三在那,当初担保也是在赌场里被阿三骗了,一起被骗的除了他还有别人。为了拿到点现钱就签了字担保了。结果现钱当晚就输光了。背着一屁股债不敢回家。赌场换了好几个点,都是闲置住房里,现在也都被端了。债务的事,白纸黑字,警方也没办法,就得你们来还,除非找到阿三,才有转机吧。一会医院可能给你打电话,让你交住院费……” 小强就知道和他爸有关的一定没好事。上次他出现抢走了他阿妈的生活费,这次又要给他交住院费。 “他就腿被打断了?脑袋呢?” “脑袋没事,清醒着呢。” 小强很失望。这要是脑袋出问题多好,以后就没法赌博了。 腿断了也好。小强忽然想到:“能不能从医院抬回家,在家保守治疗?” “晚了,别人发现的,直接送去医院就手术了。你阿妈在医院呢。求着大夫说先治疗,手术费一会就交。” 挂上电话没几分钟,就一个不认识的座机打来电话,是阿妈。 “强仔啊,你可得救救你阿爸,他的腿可不能没有啊……” “他对你那么不好,现在连房子都快保不住了,你为什么还救他啊?”小强就是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一辈子了,一点改进也没有。 “他是你阿爸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要是一辈子瘫痪,我可怎么办啊?” “他怎么不死了呢!他被打死了多好,还能那点赔偿金!”盛怒之下,小强再也绷不住了。 自己啥也没有啥也不会,拼命换来的血汗钱都被他拿去赌了,现在还要给他还赌债,还担保,还要给他看病手术!凭啥压力全在他身上!凭啥他一个人要担负起全部责任! “我没钱,我不管,爱咋咋地!我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小强气得挂断电话。 阿妈的哭声是小强最受不了的。 车子堆一边,边踢边骂,踢到坏掉,自己脚也青肿,还是不解气。手机里抢单的提示音全都错过,他一点也没有心情。哪有好人,全世界都在给你挖坑,尤其是家人,都在坑你一个人!生我养我都是为了坑我! 小强跑到握手楼前面的荒地上,坐在一堆罐子中间哭了起来。又想奶奶了,那是唯一对他无所求的人。 “奶奶啊,我真不想认这个命啊,我讨厌死了他了!奶奶你快把你儿子带走吧,带到地下陪着你,别让在他在世上坑你孙子了……” 他想过无数次,那个男人喝醉了,滑倒了摔死了,或是掉河里淹死了,或者赌上命输了……可这些都没有发生,他总是能活着回来。 小强特别失望。 医院打来电话,是医生的,催他快点交钱,别让老人家为难,这都是儿女应该做的。还说他妈哭得都要晕倒了…… 小强一咬牙把最后的饭钱也给转过去了。 他躺在这荒地里,真想自己也成了孤魂野鬼,怕是连骨灰都不配有罐子装。 阳光照下来,他身心冰冷。 如果能选择就好了,那自己绝不出生。 “强哥,强哥!” 小强闭着眼睛睡着了。不知何时,被陈卓推醒了。 “怎么了?”小强看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我回家那东西,看你躺在这一动不动的,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 “嗯。” 真没想到,自己如果死了,还真有人为自己哭泣。 “我没事,好兄弟。”小强坐起来。 “你的女主播的事有进展了。” “是么?”小强来了精神。 第六十二章藏匿的诈骗犯 “我知道一个心理情感方面的主播,我让她帮忙打听一下,她们都是圈里人,知道的信息多。”陈卓说。 “那太好了,要是有有用信息,得好好感谢一下她。”小强干抹了一把眼泪。 “强哥,你哭的样子挺可爱的……”陈卓忍不住笑了,让他想起看过的动画片,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刻。 “得得得,你咋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小强推了他一把,两人从荒草地出去,“不好意思,孤魂野鬼们,打扰了,下次再来找你们聊天啊。” 作揖之后,赶紧离开了。 “强哥,你可别想不开,你可是我的榜样,我喜欢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乜都能顶硬上的强哥。”陈卓说。 “我是……你的榜样?”小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榜样。 “当然啦。不管经历多少背叛,你始终坚守义气。”陈卓指了指他手臂上的畲族纹身。 “不是我舍不得洗,是我没钱洗。”小强摸了摸手臂,言不由衷地说。 “挺疼的,又难以下手。”陈卓打开自己的护腕,第一次把整个伤口展现给别人,那就是他深藏的内心,以及这些年所有的秘密,喜怒哀乐。 “我妈发现我的时候,她抓狂了。那一刻我感觉到我要是死了,她也会死。我不希望她死。那时我只希望自己不再成为她的累赘。”陈卓说。 好久没和她直接说话了。想打电话,可这头的事情没弄清楚,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可说,便掐灭了这个念头。 “我也只有我阿妈了,可她……” “我妈就是不跟我说实话,我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我都这么大了,没有什么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人不说的实话,往往是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者是耻辱的过去,就像我讨厌警察,因为我进去过,这事除了你和大壮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小强说。 “我阿妈倒是总跟我说实话,我阿爸根本不是个东西,她却还向着他,给他钱败家,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我看她就差去卖腰子了。我们那个家只要有我爸在,就永远不会好起来。我奶奶被他拖累,我阿妈被他拖累,现在是我,我真想跳出那个圈,你觉得有错么?”小强愤愤道。 “我觉得跳出那个圈可能会有一定代价,比如连你阿妈一起舍弃。看你的选择了。” “这也是我最纠结的地方。我感觉自己一辈子都在纠结了。” “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还是大壮好。有兄弟,有媳妇有儿子。” “大壮也好不到哪去。他就是憋在心里呢,其实也难受。”陈卓说。小强早出晚归,出租屋里大壮和陈卓聊的多一点,有时候也能听到对方打电话。 “还是大师说的对。”小强说。 “大师?” “我们家那有个新盖的寺庙,好像是有个飞黄腾达的老乡回来盖的,我走前去了一趟,寺庙里的大师说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业,都要完成自己的业。” “就是说生来就是吃苦受磨难的呗?” “那是咱们……”小强看了看陈卓,“是大多数人吧……” 他想起那个带孩子的女骑手,想起小玲子,想起翠湖小区的保安…… 陈卓发信息给乔姐姐,大致内容说了一下。乔姐姐并不知道找生父的他就是给王太太干活的跑腿,只当是个粉丝。 看到信息,她吓了一跳。情感类型的女主播,在D市……她所知道的只有她自己啊。 “你找这个人做什么?咨询问题?”乔姐姐问。 “不,她是我朋友要找的人。事关重大,请你帮忙。” “如果你能详细说说,我就能锁定一个大致范围了。毕竟主播太多了。我不认识的也太多了。”安娜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就是自己会陷入某种麻烦里。 “这个女主播的男友或者前男友,他是个诈骗犯!” “和你朋友有什么关系?” “我朋友也是受害者之一。” “哪方面的骗?” “骗钱。” “你朋友是女的?” “男的。” 安娜松了一口气。自己从来没有男友或者前男友。更没有人来骗自己的钱,有的都是来打赏的。 “我给你问问。” 圈内,安娜也有认识几个半熟不熟的人,没见过面,一起抱怨过大环境不好,流量不给力,人都钱薄了,打赏小气,带货稍微贵点的就卖不动,都想白嫖。 知道她们在D市,便简单说了几句。 有些事,不说,别人也知道。比如安娜的翻车。 还有一个女主播也半自爆地说,有个写的大学生,连续三个月一共打赏了四十二万,想和她见面,谈恋爱,可她悄悄把他和他的各种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因为人太丑了…… 多半听来的都是女主播在一定话术的诱导下,让打赏和购物量激增。被骗的情况还真没有,更别说钱财损失了。如果真的有,各个平台女主播都会发动粉丝把对方人肉出来,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安娜觉得对方给的信息不准确,不够丰富,如果真想找到,是要见面好好聊聊的,便把目前查到的结果发给对方了,也附带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也是圈内的一块好料。安娜也很想知道。最重要的还是如果能在自己的帮助下揪出一个骗子,这个成就感可能会比帮助女工逃脱魔爪更有成就感。 看到小玲子发来的图片,她找到了美甲师的工作,这也让安娜觉得很欣慰。也更加想帮助粉丝找到这个男骗子,这个世界上骗子很多,挖到一个就是为社会除害积德了。 小强用陈卓的手机给乔姐姐发信息。 骗子叫钟阿三,现在可能藏匿在主播那,因为警方都在找他。 小强还发了钟阿三的相片。 乔安娜没有见过这个诈骗犯,网友里就算有也不会用真相片。给其他人看过相片,都和她一样,不知道。 第六十三章生闲气 小强很失望,陈卓的主播朋友不认识。 “没关系,好事多磨。”陈卓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的。“找人找事都不是很快就有结果的。” “D市半年没白来,现在越接近了。”小强这么一想,倒是觉得更有干劲了。继续往前,继续努力,总是会看到意想不到的希望的。 “你也是,好事多磨。” 安娜正查诈骗犯线索的事,就在距离文创娃娃公司不远的咖啡馆里。仅凭借一张相片和一个模糊线索,这让她想到了六栋那个跟踪狂邻居,他懂一点程序方面的东西。这几天很平静,安娜犹豫要不要把他叫出来,万一再和自己有牵连就很难解决了,权衡利弊之后她还是想单打独斗。 就在思考的时候,一个女人冲进咖啡馆。正是丑娃娃公司的前台。 “你这个过气的主播,为什么当然财路呢?”前台很生气。 安娜很莫名其妙:“你找错人吧?” “为什么王先生年末年会不在我这里下单了?” “这你应该问王先生。” “如果不是你在他面前或者你在他太太面前风言风语,他就会继续续订的。你是唯一的变数。”前台怒目相视。 “你真是高估了我的 影响力。挡你财路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没有卖东西给他们。”安娜继续反问。 “因为你就见不得别人好呗。你被公司解约,你就把整个公司的人都当成了敌人,见不得我们任何人好。别以为我没看到站在门口偷偷摸摸看我们!” “呵呵。”安娜只觉得眼前这个疯女人好笑。 “可能就是你们公司的娃娃真的是太丑了。” “你带货呜呜挣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看到我们公司业绩好,你来气吧?看到新主播比你强,你也不服吧?”前台笃定就是对方从中作梗,坏了她的好事,不然还想拿这笔钱旅游呢。 这时候,咖啡店门开了,阿龙匆匆跑进来,拉住了前台:“老婆别闹,有事回家说。” “那个,不好意思啊。”赶紧给乔安娜道歉。 “你是谁老公?”前台揪住了阿龙的耳朵。 老夫少妻这般姿态让咖啡馆里其他人都偷笑起来。 “不是,不是,我问了王总,王总说不能年中和年末都一样,要换个新花样才行,和别人没关系,咱们吃一波好处已经够了。”阿龙赶紧拉走前台,去咖啡馆外面。 “你怎么总找她的茬呢?”阿龙就不明白了,老婆一共没见过她几次。 “你怎么总向着她呢?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喜新厌旧了?你可一直有这个毛病。” “我一共跟她说的话也不到三句。你别总想那些没边的事。她是王太太的闺蜜。她又没得罪你,你总跟她杠干嘛呀?又换不来钱,倒贴时间精力,值得么?这可不像我聪明的老婆该干的事。” 她心里知道,但就是看这个乔安娜不顺眼。也许因为乔安娜每次去公司都高高在上,甚至连她名字都不记得,还使唤她去泡咖啡。听说她翻车那天是最解气的一天,自己没少在评论区落井下石。真希望这个人不要再得瑟起来,可偏偏她又出现在视线里,就是不顺眼。 “我带你吃饭,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老贵老贵那家店的蛋糕,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龙拉着她就走。 “好消息?从你那就没听过什么好消息。” “算命的说咱俩合财,我觉得对。我跟你说,老婆,你得有点眼界,别总盯着那些婆婆妈妈的鸡毛蒜皮,你得有格局。” “赶紧说人话,说重点。” “我二姑婆很高兴。”阿龙说,“你这步走对了。她招呼我过去吃饭。我打算深化一下,趁她在兴头上的时候提一下财产的事。” “其实,财产的事什么时候提都不是最佳时期。老人家都不想承认自己快死了,东西要给别人了,他们宁可假装,也不想提。”前台忽然想到她的亲人病榻之上的情况。 “那敢情我白忙活?” “不是,就是要讲究点技巧。说的时候别让二姑婆觉得你做这些就是为了继承什么。” “当初我真不是。” “让她知道你一直都不是。” “我尽量吧。” “攻心为上。都这个时候了,真不能白忙活。要不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都听老婆大人的,谁让合财呢。对了,你真没必要跟那个翻车女主播较劲,她都翻车了,她还有啥啊。你有个疼你爱你的老公,你有家,你还有工作,你比她强多了……” …… 马大壮这次给阿绣阿婆送的是小件,纸箱装着的,不算重。心里想着这次好,不用找我给安装了。 阿绣阿婆已经坐在院子里等他的快递了:“早上就派送,怎么下午才到,害的我等了一天。” 虽然这样说,可大壮觉得她今天心情不错,一个人还哼唧着什么粤曲。 阿婆赶紧接过来,手中小刀熟练划过纸箱。拿出里面的绣线和绣布,在阳光下细看。 “现在的布偷工减料,和我那时候比差远了,线还凑合……”说着没拿住,线团滚落在地,大壮赶忙帮着捡起来。 “你说这么好看的线现在怎么做出来的?还闪着光,像贴了一层金子似的。” “阿婆,现在工艺可厉害呢。要啥有啥,将来都是机器人的时代。” 阿绣阿婆听得不乐意了,刚才本想把绣帕子给他一个擦汗用。现在赶紧收回来:“机器再好,那和人能比么?能一样么?人是什么也不能代替的!” “餐馆里都是机器人送餐了,一点也不出错,工厂也是,机器人流水线,做的可好呢,二十四小时都能工作。”大壮继续说。 阿婆越听越来气:“以后你别给我送东西了。听你说话就减寿!” 大壮就不明白了,这阿婆怎么阴晴不定的。 他刚走,陈卓就来送文件。美国什么什么州寄来的。 阿婆继续往墙角一堆,压根不拆开。 “听说文件都有时效期,万一有事不怕过期么?” “管它呢,我压根看不懂,都是洋文,好好的华夏人学什么洋文。” 第六十四章见面 “那我就放在这里了。阿婆您签字就行了。”陈卓递过国际航空文件袋。 阿绣阿婆签下清秀小字,那正是她的名字。各种龙飞凤舞辨认不出文字的收件签名中,难得看到这么工整的小楷字。 陈卓走后,阿绣阿婆拿着文件封,看了良久,始终没有撕开。那一刻,她神情落寞,有些人东西离得很远,却很近,又有一些东西离得很近,却很远。 时间久了,就分不清远近了。 她都无法离开这个要拆的城中村,更何况飞洋过海,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她无法做到,宁可死在这里,完成自己命运的归途。 一切近在眼前,一切又都成为了过去。 她又放起了老家的小调,就这种呜咽百听不厌。那里有自己的来处。多想回到那里。可它永远消失了。以前妈妈教她绣花的时候放的就是这种曲子,那时候自己才四五岁,笨手笨脚地跟着阿妈帮倒忙,还把自己的手扎出血,阿妈那一刻却笑了。 她说,扎出血才是刺绣的真正开始。明明流血还疼,阿妈却笑的那么灿烂开心……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笑容可真好,温暖,幸福,治愈一切孤独和悲伤。如果时光能重返该多好,一定在那一刻多看阿妈几眼,多让她抱几次。 现在能连结自己和阿妈的只有这花了。大部分图样都是母亲留下的。自己不知道以后传给谁?女儿不喜欢,从小就不碰,孙女外孙女就更别说了,竟然说花是老太太的爱好。 这一盒子的花样,一屋子的半成品,有阿妈的,有自己的,还有阿妈传下来的,等自己归西了,这些东西怎么办?像垃圾一样被清空么?这世上再无手工刺绣了么? 阿绣不敢想未来。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未来。 也想过某天早上再也醒不来了,最后她的这些宝贝全都被一把火烧了,跟她的旧衣服一样。她从梦中惊醒,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可要吃好喝好,好好活着,直到它们有了合适的归处。 今天阿绣生气的原因是就连快递员都一口一个机器人,自动化什么的。那他们还送什么快递,机器人干活不就得了!这个世道怎么变得这么快?这么狼狈不堪?难道人都死光了么?乜都用机器人来做!人是干嘛的?混吃等死的么? …… 乔安娜还在想诈骗犯的事。 离开咖啡馆后回到小区,经过六栋看了眼跟踪男所住的那户亮着灯。接着去了妈妈家。这个时候她想知道妈妈的意见。 一说到跟踪男的事,乔妈妈就炸了。完全坐立不安。尽管安娜都告诉她已经过去,没事了,她还是后知后觉地后怕。 她不知道女儿经历了这么多事,都在自己扛着,这心里压力该多大啊,而自己这个当妈的,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是多么失职,自己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做一个好妈妈的潜质? 凡是对女儿有伤害的都必须避免!在她想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忽然听到内心一个声音提醒自己,做个好妈妈,无论何时不要擅自做主。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乔妈妈坐到女儿身边,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我……”安娜犹豫,不犹豫就不来这了。 “妈,你还记得我们小区遭偷盗那次吧。”女儿忽然提起往事。 乔妈妈也是那次偷盗的受害者。一伙小偷假装成快递员,踩点行窃一路顺畅。 “终生难忘啊,不少人家都损失几千,几万的,也没追回来。”乔妈妈感叹。 “我想避免让坏人有继续做坏事的机会。”乔安娜说。 “女儿,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谢谢妈妈。” 女儿走后。乔妈妈静坐。她忽然明白女儿过来不是要寻求意见的,而是需要得到一种肯定和支持。这种来自妈妈的支持对她很重要。原来自己在女儿心中还是很重要的啊,乔妈妈窃喜。 安娜敲响了跟踪男的门。 他很意外。原以为那事之后,她这辈子都不会理自己了。没想到这才没几天,又见面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安娜说。 “好,请进来坐吧。” 安娜给他讲了小区遭盗窃那次事件,那时候他还没有搬进来。 “现在遇到一个类似事件,我想请你帮我查查这个人。” 安娜拿出了相片和名字。 “其实我的水平一般般,但我可以让朋友帮查查。”跟踪男说。 安娜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感觉他的言谈举止都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拘留所真是个好地方,竟然有改变人的神奇魔力。 半小时后,跟踪男综合所有信息,他查到的朋友查到的。 “他在警方的通缉名单上。”跟踪男说。 “啊——”乔安娜站起来,原来真的是个诈骗犯。 “我朋友还查到了他用的手机号码,但是不在D市。” “那女友之类的呢?女主播的女友什么的?” “我们水平有限,就只能查到他的几个寻常的通话记录,别的查不到,也没有女友的蛛丝马迹。既然他是被警方找的,自己应该很清楚,也应该很小心吧。这么久没找到,说明这个人反侦察能力还不错。警察都没找到,我们这帮半瓶子晃荡更难了。” “真不好意思,没帮上你大忙。” “没关系,太感谢你了。” 客气之后,安娜离开了。线索太少,信息太少,关于他到底在不在D市说法都不同。这个谜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安娜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半山酒店的咖啡厅见榜一大哥。 在里面等了一个小时还没见人。这是考验还是有钱人习惯的耍大牌?安娜耐着性子给他发信息,还发了餐桌牌号。 过了好久,才收到回复。 “今天没空,改日再约。” 安娜心情复杂,一方面不想见到他,一方面又想见到他,拉他做个天使投资什么的,她现在很需要这个,主要是完全不了解他是个什么人。 第六十五章金主有点意思 不可能! 这是安娜的第一个反应。 榜一大哥一定在这里,或者在某处偷看自己。安娜继续等了半小时,还是没人,自己的咖啡都凉了,一口没喝。 “为什么呢?”安娜发信息小心措辞。 对方没回信息。更让安娜坐立不安。榜一大哥神神秘秘,难道有钱人都这么神秘么?他到底想干嘛?约了又放鸽子?原来的所有预想准备都没用上。 安娜不确定他是临时有事,还是故意耍自己玩乐。 大概自己这样的人永远无法真正进入有钱人的视野里。那就算了。认清差别才是最明智的。想把他加入黑名单,犹豫片刻,还是没有。 有一些事情的最佳处理方式可能就是放这放着。 喝掉冷咖啡,直接走了。 榜一大哥成了她唯一搞不懂的人。甚至没有丝毫信息。只知道这个账号曾经给不少女主播打赏,可以说花钱如流水。她觉得他十有八九是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一个靠本事赚钱的人是没有空天天去刷小视频的。这么想来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不过她还是想深入查查这个榜一大哥,想确定自己的推断。 她问其他几个女主播,这个榜一大哥是否约过她们见面?一开始大家互相不说,最后安娜先抛砖引玉额说他约好了时间地点让她请客,时间到了却放鸽子了。 结果,其他几个主播也是这种情况。而且近期他都不再打赏了。 都没见过面,相片也没有,更没聊过生活细节,他就是简单粗暴地打赏。 这个金主有点意思。 安娜再次去找跟踪男。她能求助的渠道只有他了。可跟踪男不在家。 现在,跟踪男的目标不在安娜身上了。 自从他上次看到陈卓手腕上的伤痕的时候,让他忽然明白,他们才是一类人。 此刻,他正在蛋挞店门口等着陈卓下班。 陈卓在蛋挞店的业务已经游刃有余了,甚至还听到店老板开玩笑地说,要是他儿子就好了,将来后继有人。老板娘也很满意这勤恳的伙计。 在这“温馨”的家里,陈卓发现自己很容易沉湎进去。 此时,他正在给店主真正的儿子春城补课。 他发现只要自己讲的春城基本能理解 ,但是春城没法集中注意力,基本只有几分钟时间,他就溜号了,不是看窗外,就是想着看手机,脑子里想的更多的还是怎么和同学玩,玩什么游戏,他总能把旧游戏创新出很多新花样,同学们也热爱他这一点,为了保持这种受欢迎,他换很多时间来创新玩法。 “我们玩个游戏吧。”陈卓放低声音。没想到被一边的妹妹也听到了。 “我也要参加。” “去去去,这是男人之间的游戏。”春城说。 “哼,我妈说你毛都没长齐,最多算个小屁孩。不让我参加,我就告状去。” “也可以三个人一起玩。”陈卓说。 “还是陈卓哥哥好。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三人还要躲着家长。 “这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我选几个话题,你们随机抽,抽中了要说实话。同样你们也写两个话题让我抽。”陈卓都想好了。 大家立刻同意。最喜欢和比自己大的人玩这种游戏了。知道大人的真实想法并不容易。 都分别写好了。 春城抽到的是:“如果你知道有个流落在外的亲生的兄弟姐妹,那会怎么做?” “我会把他请到家里,让他回家。条件是让他继承父母的事业。”春城回答。 妹妹抽到的也是这个纸条,有点失落问题差不多,还是回答了。 “如果是个哥哥的话,我就要,哥哥可以疼爱妹妹,如果是个弟弟妹妹我就不要,省的和我争宠,还分享我的资源。” “为啥我俩纸条一样。”妹妹问。 “想知道你们的回答是不是一样嘛。”陈卓机智回答。 “显然我更有智慧。”妹妹看了眼春城,“咱们家钱财本来就不多,再多一个回来分家产的,万一遇到个有心机的,把咱们都算计了,不就完了。” “你就想的多,我看你看无脑看多了。”春城不以为然。 轮到陈卓抽了。 “如果你特别想离家出走,你会去哪,具体路线是什么,靠什么养活自己?” 关于这个问题,陈卓最有发言权,但他不能说实话,这就是大人的精妙之处,只想听到别人的实话,却不能说自己的。他还觉得自己不能误导小孩子,离家出走什么的实在是不对,对不起爸妈,完全是冲动!现在的小孩都什么心里啊,生在福中不知福…… “第一,如果我产生这个念头,我会立刻掐死它,我会想想我爸妈,他们一定能不希望我这样做。第二,如果一定要离家出走,我就选择三天,带上足够的钱,去最近的城市住上三天高级酒店,吃好吃的,玩游戏,钱花完了就回来……但我会留个纸条,让他们不要着急也不要报警,还保持电话通畅。” 陈卓又抽到一个。 “如果你有个喜欢的男生,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女生,有个喜欢的男生,我会好好学习,让自己配得上他。如果他学习不好,那我更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有钱的工作,用钱砸死他。” 妹妹被逗得大笑。差点引起老板娘的注意。 这个小游戏让陈卓明白了他们的态度。没想到这么小的人就这么现实,知道资源被抢走,爱被抢走等等。现在,他要弄清楚生父的态度。 “陈卓,到后厨帮一下。”店老板招呼着。 陈卓进过几次后厨,都是一个挨着一个的烤箱,烤不同的东西,温度不同,时间也不同。 今天订蛋挞的客户较多,店老板有点忙不过来,就让陈卓帮忙烤一些,因为他要忙着做起酥皮呢,这个起酥皮可全是手上功夫,也是一个蛋挞的精华,好不好吃,全看他。 后厨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说怎么样才算一个好儿子?”陈卓开口问道。 “啊,好儿子,我觉得你就是好儿子,你爸妈肯定为你骄傲。比我那个强多了。” 第六十六章烂尾楼的秘密 “春城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等他长大了一定会听您的话……不会让您失望的。”陈卓说道。 “借你吉言啊。孩子只要平平安安父母就满足了。毕竟父母都很平凡,哪敢要求孩子是学霸,上清华,有高薪工作。过上普通日子就好了。”蛋挞店老板叹息。 “现在三胎都放开了,你没想过再要个孩子?”春城试探着问,“我看有不少家庭都三个孩子,也挺热闹的。” “别说三个,这两个都要把我给吃了,现在孩子太不好伺候了,你还不敢往深里说,动不动就跳楼什么的,心里太脆弱了。”老板继续叹息,太艰难了,只有养了才知道。 “那你没想过他们要是有个哥哥姐姐什么的,情况会怎么样?”陈卓继续问。 “没那种可能了。我就这两个。”老板很肯定。 陈卓已经从孩子和老板娘那得知,老板就结过一次婚。 “我那天看个新闻,就是说一个人忽然有个成年的儿子找上门,原来是前女友生的,男人根本不知道,然后男人家里就炸锅了……挺搞笑的。”陈卓说。 “啊,要是这种情况,那一定是男人的问题。没把前面的事处理好。这事我看他全责。” “可能他也不知道前女友怀孕生子。” “这事怎么能不知道呢。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就肯定会出问题啊。我看还是这个男人太不负责任了。另外就是还是谈一次恋爱结一次婚就够了。” “哇,这么说您和阿姨是初恋啊。” “是啊,那时候看到了就喜欢上了,也是该结婚的年纪,就结婚了。觉得也挺好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日子还算安康。” “真是好幸运啊,能遇到对的人。” “可不,就是孩子不太争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板自己安慰自己。 …… 事后陈卓琢磨着,老板只谈过一次恋爱,和对方结婚,那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是小姨的报告不准确。想到这,陈卓到洗手间拿了老板的牙刷,他知道蓝色那根是他的。 准备去检测机构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阿夜来找他了。 “阿卓。” “阿夜。” 上次道歉之后,跟踪男,也就是网名暗夜玫瑰的他和陈卓偶尔发信息,陈卓都有回复,尤其是说游戏上的事,一二来去,关系倒近了不少。 他觉得很欣慰,至少陈卓知道自己叫阿夜,名字有个夜字。乔安娜自己对她一片真心最后无意中在她手机备注上看到“跟踪狂”三个字。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目标错了。她无法给予自己真正的温暖,真正想要的,她只是镜头前看似那样,镜头后则判若两人。而陈卓则是表里如一的。 “带你去个地方。”阿夜兴致冲冲。 “我一会还得接活呢。”陈卓有点犹豫。 “去呗。”阿夜几乎在恳求,又举起包中的青梅酒和一堆卤味零食,都是陈卓无意中提过很喜欢吃的。 “好吧。” 上了陈卓的电动车,两人去了一个远处的烂尾楼。楼房有十来层,只有水泥和砖头的框架,他们从楼梯爬到了最顶层。 “你看这里的风景是不是很不一样?” 地上有烟头,也有零食袋,这是阿夜的秘密基地。 “很多时候我都在这度过。”阿夜边说边打开包,把青梅酒和各种零食拿出来。 吹着晚风,看着西天的彩霞渐渐消失在地平线,这里很安静,风呼啸的越来越过大,吹乱头发和衣衫,这才有真正的夜晚的样子。 两人吃着东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送去检测只好等明天了,陈卓暗暗想。没想到这样的城市也有这样的地方看到如此的夜色,陈卓还是惊讶的,放眼望去,城市灯火稀疏,仿佛一切都在疏离中,夜色,远山,人群,无一例外。 阿夜点了一支烟,一种黯然和哀伤慢慢漫过心头。 陈卓也抽了。两瓶九度的青梅酒下肚,有点微醺之感,吃卤水的时候,嚼出一种快感。都吃完的时候,口中和心里都只剩下了长长的寂寞。 “我了解这种感受。”阿夜指着陈卓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道,也是在左手,同样长出白色的新肉。 陈卓看着,仿佛想到遥远的自己和过去。那是多么的不应该而当时又充满吸引力,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之后的选择。 “你说我们有选择么?”阿夜问。 “我觉得有,我就重新选择了。虽然未必好。但总要试试。总要找个活下去的方法,我不能让我妈再伤心了。”陈卓说。 “真好,你还有你妈。至少她惦记你。” “其实我出了一趟门。”阿夜压低声音,“我去了一趟张家界。” “好看么?” 阿夜笑笑:“悬崖很高,很多可以跳的地方,我本来和三个人约好一起去那里,然后纵身一跃,一个人提议最好事先吃点安眠药保险一些。” 陈卓听到这心里一缩,他只觉得好疼。 很多黑暗的感受再次涌上心头。那些正是他要极力克制甚至已经彻底抛开的。 “后来没买到。”阿夜继续说,“再后来,我们都没勇气跳下去,因为太疼了。” “我看到你手上的伤痕了,我觉得你懂。” 陈卓哭了。此刻阿夜就是过去的他。一个总凝视深渊而被深渊凝视的人。 “所以现在你想在这拉着我一起跳下去么?”陈卓问。 “我一开始是这样的。”阿夜抱着膝盖蜷缩着。 “那我们就一起跳下去让一切结束吧,一了百了。”陈卓拉起他,眼里还是未干的泪痕。 “为,为什么?” “这不就是你想的么?” “我,我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你不想跳。如果你真的想跳,你不会找任何人,你也不会有任何犹豫,你会直接去跳。”陈卓举起自己的手腕,“我没有任何犹豫,我下手了,我妈发现了我。” 阿夜低下头。他没有足够的勇气。 “你只想有个人把你拉出来,让你看到希望的光。这才是你真正的希望。” 阿夜望着他。自己不知道的内心被他完全看穿了。 第六十七章深夜家政工 “不是,不是的……”阿夜拼命否认。 这时候,陈卓怀中装在一次性塑料袋里的牙刷掉出来了。袋子里还有几根头发另外用小袋子装的,带毛囊的,是他自己的。 阿夜看着这些,陈卓看着阿夜。不是不帮他,而是自己也有一大堆没处理好的问题和不顺畅的人生,没有任何经验、资本、时间、精力去帮他。 有些黑暗只能靠自己走出来,走不出来就是走不出来。 陈卓深深叹了口一口。楼顶安静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阿夜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是有朋友的,后来因为自己的歇斯底里朋友们都离开自己了。就像刚刚交的业余程序员朋友们,也因为自己动手打陈卓而受牵连遭到问话,最后都远离他了。 沉默一阵子。阿夜虽然不善交友,但看到袋子里的东西现在也明白过来了。 “我帮你吧。”阿夜说。 “你能帮我?”陈卓问。 阿夜还是有些聪明的:“你这东西看样子要做DNA检测,我有亲戚做这方面工作,一般地方半个月出结果,我找亲戚一周就行。” 阿夜不问原因,保持着界限,他怕突破之后连这个朋友也没有了。 “真的?” “你相信我就行。” 陈卓就把东西给他了。 “那咱们走吧,我晚上还有个活。”陈卓说。 “好。”阿夜有一种莫名的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 陈卓到了阿绣阿婆家门口。他喜欢做家务,重复、机械、简单,让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把玻璃擦的越干净看到的风景就越明亮,把地板拖到阳光渗透水迹反射微光,一切就好像如其所是了。 可大晚上做家务,还是这么荒凉的地方,陈卓还是第一次。 到门口,就看到里面的阿婆往下扔纸箱子砸人,下面是一个男人。 “死衰仔,我还没死就惦记我的遗产。” “你良心让狗吃了!” “二姑婆我不就是提一下,怕你忘了,你至于么?” “我看你就盼着我死!” “我哪有!我只是劝你凡事早做安排,大家都安心。” “安屁的心!我死了这里全烧掉,一毛都不给你!” 楼上又扔下来几个纸箱子,还有木头棍子,把男人好一顿砸,那男人抱头赶紧离开了。 看着门口这些东西,陈卓已经知道这也是自己的活了。 “我是做家政清洁的。”陈卓喊道。 “那就赶紧开工吧,所有活全干。”阿婆没好气地喊道。 捡完这些凌乱的,一到院子里,陈卓傻眼了,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都是乱七八糟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杂七杂八的各种箱子、废报纸、旧家具、包装皮……简直堪比二手市场,甚至垃圾回收厂。 陈卓仿佛走进了时空隧道一样,如今这样的时代,很难想象这种生活,更别说看到了。比小时候外婆家还外婆家。 陈卓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周围,箱子底下忽然看到一个膨化食品“大蟹酥”的包装袋,这东西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后来世面上再也没见过,挨着它的还有一张“三鲜伊面”的老包装,这两样东西的款式,都是二三十年前的,翻到背面一看生产日期果然是…… “阿婆,你这些全要扔么?”陈卓问。 “扔什么扔?我告诉你我一个都不扔!”阿婆又恼怒了。一听“扔”字,气又不打一处来。她全部的记忆怎么可以扔掉!她只有这些了,这是要了她的命。 “你把每样东西都分类放好,一个不许少,少了我拿你是问。” “明白了。”陈卓回答。 阿婆的这些宝贝,给谁谁都不要,哪有“少”的可能啊。 阿婆就在房门口,昏暗的的灯光下,摇椅上当监工,手里拿着收音机,放着老式粤曲。虽然陈卓听不懂,但他感觉那个音调和小强打电话时差不多。 “阿婆,如果白天整理会更好一些。”陈卓说。 阿婆不说话。目光没有离开陈卓忙碌的身影。 白天是容易过的,有太阳,有绣花,有一日三餐应付着,甚至偶尔有人来说话。晚上是漫长的,严重的老花眼根本没法晚上刺绣,一次次绣错一次次拆掉让她暴躁不堪,手指上的窟窿成了一个个无法复原的黑点,像干瘪的老树皮点上了乌墨一样。 每天只需要三四个小时睡眠的年纪,也让阿绣觉得是不是自己时日无多。阿龙这个不肖子孙提醒她遗产分配问题,更让她恼火。 这些东西怎么办?一切该怎么办? 所有的都让她更加孤独。 儿子和女儿唯一的存在感就是寄来几个快递邮件,阿婆从不拆开,拆开就感觉更远了,还不如想念的时候就这么看着,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反正是什么也无关紧要了,她只想这样生活着,过一天算一天。 她深知自己没有别人眼中的未来。其实自己早已离开这个世界,只是皮囊还在。 也许真该考虑一下身后事了。 最不想面对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 晚上叫人来收拾东西什么的,有个人影晃动着,就不那么难过了。此刻陈卓的意义,阿婆来说就是外面的全世界。他在那,她就看到了整个世界,隔着长长的安全的距离。 东西太多,两个多小时,陈卓收拾完了院落里面的,都分门别类放到箱子里。 “要不明天再收拾里面的?”陈卓一看时间都十一点了。他其实想回去睡觉了。 “我付你双倍的钱是要你晚上干活的。”阿婆坚持。 陈卓吐了口气,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晚上叫家政工。只好开始收拾最近的一个杂物间。旧报纸,未拆的快递件、绣架零件等等“琳琅满目”。阿婆东西多,但没有一个是值钱的。 旁边一个老式柜子,门掉下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绣布半成品掉下来了…… 有鸳鸯、梅花、风景、草木、仙鹤……随便拿起几个看,各个栩栩如生,不少都是早已经停产的老式毛茸茸绣线绣的…… 第六十八章作孽 这让陈卓想起来外婆曾经有个洗衣机罩也是绣了这样的东西。 好像还是外婆结婚的时候亲自绣的,这些是小时候听外婆说的,后来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到哪去了。此时看到这些,陈卓想起了自己不少小时候和外婆之间的事。外婆经常说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作孽,说到“孽”字的时候,目光是看向外孙的,而不是女儿。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作孽”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自己就是那个“孽”,只是不知“作”从何来。 “最有用的东西变得最没用了,最没用的东西变得最有用了……”阿绣阿婆徐徐念叨着。 陈卓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卓叹了口气,稍微扔一个塑料皮也被阿婆骂一顿。 别人都在清理破烂,她却在囤积破烂。这一点和她外婆倒有点像。一次性筷子,包装盒,一屋子没用的东西,她死后,都被女儿给扔掉了,没有一丝犹豫。 陈卓看到窗台上摆着一个老相框,里面是旧照片,黑白的。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站在这栋老房子面前。他们穿的衣裳和鞋子都有样式不同的绣花。 在收拾第二间屋子的时候,陈卓吓了一跳。一推门就看到佛龛前摆着一张遗像,是男主人。和一家四口中的那个爸爸一样。遗像前的香炉好几年没烧过了,香灰也是冷了数年的。 遗像蒙尘,旁边已经堆满绣品和工具。 陈卓一边干活一边想着,阿绣阿婆老公过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在哪不知道,但有不少美国寄来的文件袋,无意中扫过寄件人名字,应该是儿子和女儿。只是阿婆从不拆开文件,也在那放着,最早有好几年前的了。 陈卓实在搞不懂阿绣阿婆是什么状态。 这间遗像屋子里的还有不少旧书,看样子老公生前是个教书先生。陈卓也都一起整理了。 等他彻底整理完的时候,阿绣阿婆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陈卓给她盖上掉在地上的盖毯,但是夏夜的风还是有点凉,等了好一会她也不醒。 陈卓只好叫醒她,他必须要回去睡觉了。太困了。都已经过了凌晨了。 “我好好地睡觉你干嘛叫醒我?”阿婆丝毫不领情,反而责备陈卓。 陈卓来D市半年来懂得了一个道理:人人都有气。气不知道哪来的,反正最后都会变成火,说不定发在哪。 三岁小孩也是,八十岁太太更不例外。 “工作完成了,我要走了,我没拿任何东西,让你看一下。”陈卓转了一圈,身上一件圆领T恤根本藏不下东西,下面是短裤帆布鞋,口袋里有个手机。 阿绣阿婆刚才睡得正香,很少睡得这么香过,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儿子女儿都回来了,回到她身边,说国外怎么怎么不好,再也不回去了,女儿和儿媳还有孙女和外孙女都围绕着她,让她教给她们刺绣的手艺…… 梦很真切,儿女孙辈都是欢欢乐乐的。阿绣老婆回想了很久,有些气陈卓扰了她百年不遇的好梦。 这一睁眼,院子里和两间屋子都被收拾的整齐干净,远远超出了预期。阿婆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是夜里,也能看清窗户和地板砖都给清理的干干净净了。 这蒙尘多年的地方,在这个夜里忽然一新了。 她想哭,忽然有点后悔,明明喜欢那种脏兮兮的污垢,让自己隔着窗户不用看清楚外面的世界。现在可倒好,要多少年才能再有,或许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要倒贴钱请来家政工破坏原本的样子?阿绣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那我走了?”陈卓看她愣神的样子,提醒道。 他挺害怕给老年人干活的,都提着心,总担心对方一下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或者送医院而遭受连带责任。 “你别走。”阿绣脱口而出。 她不想一个人呆在焕然一新的环境里。 又想到自己叫家政工的目的是想改变一下,只是改变之后大相径庭,仿佛家不是家,很难自处。 “啥?”陈卓问。 阿绣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余光撇到那些没开封的快递袋。 “你会不会洋文?” “我,会一点。” “那行,你挑一个打开,给我念念。”阿婆指了指,“不白念,我给你钱。” 陈卓拿了最上面一个干净的,撕开了,里面是一大叠文件,全都是英文。他的英语储备有限,但看得出来是一堆资料,就一边用软件查一边做记录…… 阿婆也不催,就那么半躺着,看着。这样就够了,旁边有个人。 有些句子陈卓并不太确定,就把大致的意思讲给阿婆听。这是一份移民资料文件,让她准备什么什么东西之类的,提供什么什么证明,还有有效期。 “阿婆您要去国外了?” “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哪都不去,就在这。死也要死这。” 死。陈卓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心猛然一跳。多少人艰难的时候都想过。其实他又想起了外婆 ,她是急性血癌死去的,到临死前几天才知道自己要死了,其他人一直没告诉她实话。陈卓觉得很可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死了,还惦记着回去养鸡和没收的鸡蛋。 当她知道的时候,她又不敢相信,完全接受不了这一点,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自己告别,和周身的一切告别,和整个世界告别。在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两个女儿把她的存款和其它一切都给均分了。反正外婆稀里糊涂地死了。 “阿婆你会长命百岁的。”陈卓说。 阿婆一愣,上次听到这句祝福的话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想讨个利是是不是?”阿婆问。 “不是。我就是觉得您有那么多绣布,还有那么多绣线,要长命百岁才能用完它啊,不然就浪费了。”陈卓说。 阿绣想想,忽然笑了。是啊,自己囤了多少年的东西,是用不完的。是得好好活着。不能浪费啊,浪费是不对的。 “我哪都不去,才不去那什么美国。不孝子女爱不回来就补回来吧,反正我把他们也忘了。”阿婆说。 “阿婆在哪舒服就在哪,也许他们老了,想着落叶归根,也都会回来的。” “你这话说对了,后生仔,老了才知道落叶归根。人都一样。金窝银窝还是自己的狗窝最好。” 两人气氛好些。 要是以前的陈卓是说不出这番话的,也体恤不到老年人的心。 第六十九章见到儿子 “难得看到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后生仔。”阿绣阿婆颤颤巍巍走进睡觉的屋子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大号利是封,递给陈卓,“就当提前过年了。” “阿婆不用,您付我家政服务费就应该够了。我也没做啥。” “让你拿就拿着。不像有的人不给他硬来抢!阿婆我最不喜欢那种。”阿婆阿婆直言快语。 陈卓只好装着。 “以前我外婆在一个针织厂上班,她也是绣花的,后来那个厂有了机器,就不要她们这些绣工了,给了一笔遣散费让她们再就业去。再后来那个厂只做针织毛衣之类的女装了。”陈卓从记忆的缝隙里搜寻到零零散散的东西,有一些是听他妈妈说的。 把这些东西捏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简单还原了了外婆的一生。 “我外婆失业之后,我妈妈和我小姨就没有再上学了。”陈卓继续说。 其实他的记忆少的可怜。只是偶尔听他妈念叨,自己听进去的时候又少。 “很多绣厂都因为机器的进入倒闭的倒闭,裁员的裁员,我的一个好姐妹全家都靠她在绣厂的工钱生活,她失业后,全家都活不下去了,她和她老公,两个孩子,最后选了一条最不该选的路,等发现的时候,谁也没活下来……” 陈卓听的触目惊心。算起来,现在也是一个好时代,至少自己有腿有脚就能有饭吃。她们那个时代,光有腿脚还不够。 儿子的信上告诉她,别守着一屋子垃圾当宝似的,那东西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女儿也说她,孙辈们过生日的时候,别动不动绣一个枕头,绣一个荷包,孩子们都不喜欢,送就送点有价值的东西,金银珠宝店有的是,拿出手,以后还能升值,大家都开心。 也是从这之后,阿绣和他们的联系更少了。 捧着这些花样,无论是镶在包上,衣服上,窗帘上,盖布上,任何地方,它们都是精美绝伦的,而且是独一无二,这怎么能不好? 哄好阿婆,她终于困了去睡觉了,放陈卓走了。 回去后才看到阿婆给的利是封里竟然有八百块。 小姨来电话说,陈卓妈已经来到D市找他了,拦也拦不住,让他看着办。 这对陈卓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怎么会来呢? 比陈卓预料的早,陈卓妈很快就找到了陈卓住的握手楼出租屋。当然,陈卓的所有信息都是小姨告诉陈卓妈的。 这个重磅炸弹让陈卓心不在焉,眼看着撞到一棵大树上,都不知道。旁边有两人也不提醒就看他撞上了,然后幸灾乐祸,笑得合不拢嘴。 陈卓摸着额头回到握手楼里,大壮和小强都开工去了。他只想躺几个小时补觉,然后躲躲,最好别见到他妈。 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卓妈已经在握手楼附近了。从妹妹那里知道了他的住处和近况。心里感叹儿子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至少小姨问他的事他都如实告诉了,要是没有这些间接信息,卓妈早就疯了。 得知儿子刚离家走出那天,她马上就要工作不管了,请年假立刻出来找他。儿子长这么大,就没有怎么出过门,更别说来这么远的地方。还是妹妹拉住自己,劝说她小卓需要独处一段时间静静,就随他吧,自己会盯紧她的。 卓妈羡慕妹妹和自己的儿子能有很好的关系。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压抑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必须来了,做一个了断。否则儿子是不会回家的。 早就开学几个月了,可他依然没有去学校,千辛万苦考上的大学,不能说不念就不念啊,现在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更何况没毕业……当年母亲被针织厂遣散,全家一下子没了收入,还要养活卧病在床的父亲,两姐妹只好放弃上学,陆续打工养家。 卓妈遗憾的是当时自己的成绩是班上第一,年级也数得上前五,老师来家里做了很多工作,可就是没钱,怎么也上不了。一直到最后,考了会计证,但也没有找到很好的工作。大学,成了卓妈心里最大的执念。 卓妈知道自己必须亲自来这找他了。要是谈不成,绑也要绑回去。这学必须上完。 看到挨着零散骨头罐的破旧握手楼,卓妈觉得心都碎了,这半年,儿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耐着性子,没有去问二房东,也没有一家一户打听。 她在握手楼附近观察了好一会了,进进出出的人, 但没有看到陈卓。继续在这等了两个多小时,里面走出一个纤瘦的身影。 他晒得更黑了,整个人也更消瘦了,虽然看上去依然文静,可根本不像一个大学生,完全成了一个打工人。卓妈又一阵心痛,好想上前抱抱他,让他跟自己回家。 看着陈卓拿着清洁工具骑上电单车远去的身影,卓妈心头涌过复杂的情感。他宁可这样都不愿意回家去,那答案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么…… 卓妈没有去追他,而是等到了下午,去了蛋挞店附近,他在那是长工,跑不了。 透过窗户,卓妈看到儿子始终微笑服务,给客人装蛋挞,打包的也很用心。放学后那一阵子忙完客人了,他又给中学生补课,讲题也讲的很认真。 无论看到他好还是不好,卓妈都是一阵又一阵止不住的心疼。悄悄躲在一边抹眼泪。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一些不可逆返的没有机会更正的事情…… 才导致了此刻的结果。 给妹妹打了一个电话,其实想听到妹妹批判自己。但相反,妹妹从来没有批判她。只是觉得要告诉陈卓只有姐姐一人知道的真相,他有这个权利知道。何况,他早已是个大人了。 “看到他了,我好难受。”卓妈哽咽着。 “姐,往好处想,他是个大小伙子了,实践证明,他能照顾好自己。我也心疼他,姐。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你见面了么?”妹妹安慰着。 “我还没见面。” “姐,你也成熟了,要是以前你一定过去就拉人,先批评几句再说。” “我以前那样么?” “是啊,你小时候对我也这样。” 第七十章渴望被骗 卓妈从来没觉得自己原来在他们眼中是那样的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每天回家必修课就是先说父亲的各种不好,然后又数落她们姐妹。在她眼中,永远无法获得认可,无论怎么努力。 眼神回到蛋挞店陈卓身上。 陈卓只觉得眼皮在跳。 “你怎么了?卓哥,心不在焉的。这题都讲了三遍了。”春城说,“我都会讲了,不信我讲给你听。” “那说明你真的学会了。” 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于是微信了阿夜。 阿夜很快来到蛋挞店,和陈卓一起又去烂尾楼坐着了。 那是儿子的朋友么?卓妈暗暗想。原来在外面交到朋友了,也许也是好事。在学校里,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他离开蛋挞店后,卓妈才进去。 她想知道儿子打工的地方老板好不好。店里刚好没人,老板娘热情招呼着这个看着面生的客人,给她推荐新出的青柠蛋挞,培根蛋挞,还有买一赠一的小蛋糕。 卓妈各点一个,坐到离收银台近的地方,一边慢慢吃,一边有一句无一句的和老板娘闲聊。 两个孩子店里帮忙,也会偶尔跑来跑去。 “你们一共三个孩子是吧,刚才还看到一个大一点的。”卓妈故意问。 “那是我们雇佣的临时工。其实比我儿子也大不了几岁。别看小伙子年轻,反应快可能干呢,我要有那么一个儿子就享福喽。” 卓妈听后吃蛋挞都更香了。 老板娘是个好相处的,就不知道老板怎么样了,听说今天他去深城参观烘培展览去了。 卓妈打算好好了解一下儿子在D市的生活,这些年忙于奔波一次年假都没休,这次半年的离家出走,让她反思和儿子之间的关系,究竟怎样才是最合适的。 阿夜和陈卓去了楼顶。 陈卓不停咬手指甲。 “你怎么了?”阿夜问。他从来没看到陈卓这样。其实陈卓在他心中是个冷静的大哥。 “我妈来了。”陈卓没停止咬指甲的动作。 “有人来看你,不好么?至少她还能给你点钱花,也会关心你啊。”从来没人看过他的阿夜说。 “我不想见她,也不能见她。” “为什么?你偷她钱了?” “见她就证明我失败了,我不能再失败了。我也不能妥协。” 阿夜一脸懵呆。 “那咱们就不见。你可以躲我那,我也可以帮你支开她。”阿夜说。 沉默片刻。陈卓终于说:“我来D市就是因为她骗我,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想知道我亲爸是谁,她和他之间是怎么回事,她一个字都不提。我小时候还骗我说他死了。” “所以那个牙刷……”阿夜大致明白了,“你可真厉害,这都能让你找到。” “我小姨找到的。” “我对我爸妈的记忆就是他们总吵架,一见面就吵,后来吵的内容就是我,谁都不想要我,最后也终于谁都没要我。所以我不知道被欺骗是什么感觉。”阿夜说,“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是我爸说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射在墙上。” 阿夜又想了想,乔姐姐对自己算是欺骗吧,可能被骗就是这种感觉……其实被父母欺骗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如果可能,他真想体验一下。 “那你想一辈子不见她啊?” “我想等事情弄清楚之后再见她,不是现在。” “我问亲戚了,这几天就能有鉴定结果。”阿夜说,“对了,她知道你住哪,在哪工作么?” 陈卓回想了一下,这些跟小姨说过,当然是小姨总问一些细节,自己顺口说的,如果小姨告诉她,肯定告诉她了,那她就啥都知道了。 陈卓不情愿点了点头。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我觉得的可能是错误的。” “说呗,又没人怪你。” “我觉得她能亲自来找你,虽然过了半年,心里还是有你的,如果是彻底放弃了那种,就会忘记了,从来不会想起来……其实,被想起来,被找都是幸福的吧。”阿夜有些羡慕。 阿夜羡慕坏了。如果有个妈来找自己,自己一定扑到她怀里,马上跟她走,不管什么立刻就走。这些他没说,也永远不会发生。 陈卓想了片刻:“还有烟么?” “啥?” “烟,就是烟。” “有,有啊。” 陈卓点上三支烟,放地上,朝西,拉着阿夜跪下来:“咱俩结拜异姓兄弟,以后我妈就是你干妈。”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是跟小强学的。 “啊,这也行啊。”阿夜错愕一下之后就学着桃园结义念叨了几句。 忽然就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我妈除了骗我这一点去,其他都对我挺好的。”陈卓说,“我不想见他,等我把事弄清楚了再见,要是这几天实在不行,你就以我的好朋友,干儿子身份帮我挡着,咋样。她不会对你不好的,只要你是我干弟弟。” “好啊,我带阿姨逛D市没问题。” “基因检测的事就咱俩知道。” “放心,这些事我懂。” 陈卓觉得好过多了,放心多了。有个朋友还是重要的。自己以前太傻了,从来没有体验过有个朋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阿夜甚至觉得心跳加快,他还不知道怎么和长辈相处,反正有礼貌事事顺从肯定没错。再就是觉得能帮助到陈卓,自己怎么从内心深处就觉得开心舒服呢。 本来是找他一起跳楼的,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互相帮助的境况了?想到这,傻笑一下。 “你笑什么?”陈卓问。 “我在笑我装好孩子穿帮了怎么办?” “你就是好孩子啊。反正比我好。” “我不是。” “你就是。” “赶紧把烟头踩死,回去吧。” “好,都听你的,我的哥。” 晚上陈卓去了王先生住的半山酒店,还是那个房间,这次是王先生主动给王太太送东西,只不过地点不再是别墅,而是公寓了。 透过透明包装看得到这是一盒眼影,里面有二十四种颜色。 第七十一章水滴里的阳光 “等一下。”王先生抽出一边便签,写上“记得用”三个字放到袋子里。 陈卓来到王太太家,王太太正准备出门,她要去阿绣阿婆那里。 “没东西送给王先生?”签收后,陈卓问。 “送他也不用,浪费了,算了。”王太太说完低头一看,就把鞋柜上的不锈钢鞋拔子给了陈卓,让他送过去。 这个随意程度让陈卓吃惊。 等他给送到酒店给王先生的时候,王先生皱了下眉,又忽然笑了。 陈卓始终保持没看懂剧情状态。 一番观察下来,这个跑腿和那个乔安娜暂时没有骗太太钱包的意思,也就稍微放下了心。 本来要关门,可陈卓还是忍不住了:“王先生,我能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么?” 王先生笑得幅度更大了:“你猜呢?” “你腰不好,弯腰穿鞋费劲,所以用鞋拔子更简单?”陈卓想了想,可酒店这里明明就有塑料鞋拔子,质量更好,杆更长,用起来更方便。 “再猜。”王先生昨晚签了大单,今天兴致很不错。 “你习惯用这个,和你的脚后跟契合度高……”陈卓实在想不出来了。 “哈哈。”王先生大笑,“都不对。这个呀,有三十年了,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也是人生中的第一个鞋拔子……” “这样的细节您都记得……”陈卓说。 一些过去的记忆随着鞋拔子浮上心头,那时很穷,但两个人在一起却觉得很幸福,人生就是从那时候感受到新开始的。 王太太去了阿绣阿婆那里,上次看了她的绣品之后,那种灵动感一下子触动了她的内心,很想绣在自己的包上。 老骑楼的方阿公夫妻出院了,第一件事就是需要个打扫卫生的。他们直接打了陈卓电话。 陈卓带着工具马不停蹄到了老骑楼院子里,乔妈妈帮他开的门,开门之后就去医院帮忙一起接回家。陈卓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房子一旦没人住,缺少了人气,灰尘就积累的快,屋子也老化的快,就连植物都生长的缓慢了。 阳光照顾水痕。陈卓盯着一滴水里映射出来的阳光,依然明亮,耀眼,每次做完家政,他都要看看水滴里的阳光。 方阿公、方阿婆,还有乔妈妈,还有儿子方如意一起回到了老骑楼里。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刻了,中午的时候,方如意还让老婆带上两个孩子一起过来吃饭。 方阿公特意留下了陈卓。要不是他当初帮忙,都不知道怎么去医院了。几番推辞不过,还是留下了。 厨房基本不开火了。方阿公已经熟练叫起了外卖。这次是广式饭菜,菜名叫全家福。一共八个菜,两个汤,还有一盆米饭。 方阿婆始终看着门口,也给女儿打电话了,让她过来聚聚,可都过了半小时,还是没看到身影。 骑手是小强,一去门店看到这么多菜的时候,就知道这对老夫妻出院了。虽然和自己没关系,可接到这个订单心里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 送来饭菜的时候,想不到陈卓竟然坐桌子上了。陈卓帮小强拿餐盒摆桌。 “你小子行啊,都能混上饭吃了。看来我入错行了,早知道也干家政了。”小强自嘲。 “对了,我今晚不回去住。” “为啥?你不会当住家保姆吧?” “不是。我妈来了,我不想见。” “那行。”小强没多说,他理解一个家庭里的复杂性,如果是他爸来了,自己岂止是不想见,还很想揍他呢! 方阿公见他们小声聊天,问过之后知道是室友,就邀请小强留下一起吃饭。 小强谢绝了人家客气的好意,对自己来说,多送几单更实惠,毕竟医院那边刚交了一笔手术费。何况,方如意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屑。 不真正欢迎自己的地方,何必真的留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走的路! “需要我做啥你就说。”小强走前告诉陈卓。 在对付家人的问题上,室友兄弟永远一条心! 陈卓极少体验到这种热闹,一家人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论他们关系怎么样,这顿饭吃的还是有说有笑的。席间,两个小孩故意考陈卓问题,陈卓对付的绰绰有余,还说了一堆他们不懂的东西,让两个小孩一阵崇拜。这也让方阿公长了脸。 散去了。乔妈妈和方如意一家都走了。陈卓留下来收拾桌子,倒也简单,都是一次性的,桌布一卷直接装垃圾袋,自己离开的时候带走。 走前叮嘱阿公要注意身体,好好休养。方阿婆始终不甘心地望着门口,最后无奈叹了口气。 陈卓提着垃圾出去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和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她们似乎正在犹豫进不进去。 等陈卓骑上电动车走的时候,后视镜看到她们还是进到了老骑楼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方阿婆一下子泪眼婆娑起来,自己最心尖,最惦记的只有这唯一的女儿了。 “外婆,我妈早就来了,看你们吃饭太热闹,就没进来。”小女孩嘴快说了一下。 “妈,买了点蛋白粉,说对愈合伤口有好处。适合老人家。你们试试。” 阿婆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都有皱纹了,也有太阳斑了。 方阿公坐着轮椅,不想打扰他们说话,就推着轮椅进去了。把整个院子留给他们。 女儿衣服都没换,阿婆知道她待不了一会,就要回农庄继续忙活招待客人去了。 “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谢谢你,女儿。” “妈,我应该多看看你的。你俩要多照顾好自己。”女儿很希望他们两个都无碍无痛,能一直互相照应。 “放心吧,没事。” 一直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消失,又看了良久。 心里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温暖了。她的一句问候,一个眼神,都深深地连着自己的心,从来都是。女儿的话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当初选择再婚,也是为了不成为她的累赘。 第七十二章一句傻话 互相照应了十年。 当初也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两人都不能自理,养老院不收,专业疗养院住不起。 只是没想到儿女都不要对方。 它真的来了时候,心里比当初预想的难过的多,生活上也比预想的要艰难的说。 “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方阿婆问阿公。 方阿公笑了笑:“这是哲学家一直探索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阿婆也笑了,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傻话。 “别想了,我就知道每一天都活的开心愉快才不辜负来人间一趟。有幸后半生还能和你相依相伴。想想多少人看似热闹儿孙成群,其实却是在孤独终老。”方阿公又说。 “要是让我重新选择,我还会这样。”阿婆也笑了。 “等会睡个午觉,晚上陪我看看夕阳,在医院这些天一次夕阳没看到,我就天天想着啥时候能回家啊。现在,终于回家了,我开心呐。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是不是膝盖更痛了?都把你累憔悴了。” “你能恢复这么快,就是最好的事。我倒是什么,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往后的日子就是要多享受生活,它太美好珍贵了。”痛让阿公更加热爱人间,尽管深知,为数不多。 两只干瘪的手放在一起,相视而笑,仿佛肝胆相照。 …… 小强依靠自己轻车熟路,成了接单最多的快递员,眼下又有一单他第一个抢到,四份炸鸡啤酒,送往祠堂巷口。 取完货,一场大雨袭来。小强路上赶紧穿上雨衣,保护好食品,很快找到祠堂巷子口,其实距离老骑楼不远,虽然都是老社区,可不同的是祠堂这一带人气旺盛,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住满了人,和老骑楼截然相反。 收件人叫“太子辉”。小强来到巷子口,看到大雨天还敞开大门的一家正是送货地址,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打麻将的声音,即便大雨也挡不住传到门口的烟味。 “你好,外卖到了。”小强敲了下门。 “你去。” “不,你去。” “要老规矩,谁输的多谁去。” “不不不,今天赢得多的人去,太子辉,你去。” 小强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这要不是下雨,他早就放门口走了。 片刻,太子辉穿着人字拖走出来,嘴上叼着香烟,抹了把黄毛,接过外卖。这时,里面三个年龄相仿的牌友也都陆续走过来。 “辉哥,这半条街都是你家收租的,赢了牌就请我们吃炸鸡可不行,好歹得上四星级酒店来个自助餐。”一青年搂着阿辉的脖子吐了口浑圆的烟圈。 “滚一边去。赶紧吃,一会我妈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阿辉推开吊儿郎当的同伴手臂。 “赶紧的,游戏还没打呢,我研究出了新战术,干死他们。”另一个人粗俗喊着。 这些话让小强想到自己的从前,七八百公里外山区,村镇相连没啥明确界限,那时自己也是这样的小混混,染个黄毛,每天穿着大裤衩人字拖,骑个拉风的机车,组个牌局,看个场子,帮人催催欠款,有朋友遇到事拎个铁棍捧个人场…… 反正仰仗家里的娘酒铺子,祖传配方,日子过得快活自在,那时的自己就和现在的太子辉差不多。直到后来,自己顶罪入狱,阿爸沾了上赌瘾被骗担保…… 此刻看到太子辉,感觉如梦一场。 “你还不走?难道想进来避避雨,还是搓两把?”太子辉看着发呆的小强,半嘲讽地说着。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快递员十有八九是小混混出身,可不要盯上我们家的什么东西。 “哦。”小强回过神来,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只见一个五十来岁头发半白的女人,打着一把大雨伞直接就冲进门里了,差点把小强撞个跟头。 “你是个死衰仔,扑街货,又在这败老娘的家!”女人用伞把使劲往太子辉的腿上打。其它几个小伙伴见状,知道是母老虎下山赶紧夹着屁股跑了,走时还不忘拎走一份啤酒炸鸡。屋子里就剩下阿辉一个人瞎跑。 “老妈我这不是周末放松一下嘛。这大雨天的您过来干嘛,赶紧坐下我给您泡茶。”阿辉的讨好嘴脸在小强眼里都是那么的熟悉。 “我不过来你不得翻天?你说你天天在家交几个狐朋狗友,能有啥出息?赶紧出去找个工作才是正经事。学门手艺也好。以后这边房子都改建了,收不上租咋办?你啥手艺没有喝西北风去?”老母亲恨铁不成钢。 小强从门口站起来。老母亲这才意识到刚才好像撞了人。 “哎呦,后生仔,对不住。”女人象征性扶了一把,才看清他穿了送外卖的马甲。她眼里所有自食其力的年轻人比自己啃老的儿子强一百倍。 “没事。”小强离开之际,阿辉跑出来,赶忙检查门口刚才被快递员撞上的纸箱子,里面的东西可容不得损坏。小强瞥了一眼,就纸箱角湿了,里面什么东西装着磨砂塑料袋,看不清。 “你怎么天天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除了败家你还会乜!” …… 越是大雨,点单的人越多。 有的快递员是不愿意冒雨送的,小强觉得这就是自己赚钱的好时机,一单一单不断接单,奔一个前程!他现在想明白了,不管以后如何,此时此刻努力接单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反正自己年轻有精力。 此时,在蛋挞店旁的卓妈已经按耐不住了。 观察了两天,她迫切的心再也不想等了,就想直接出现在儿子面前。 试探着打了一个电话,只见蛋挞店里干活的儿子没接。这才想起来,人家在工作。 耐心等到他结束工作,正好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也停了,只剩下收尾的细雨 刚想走上前找他,却看到昨天那个朋友撑着伞来找他了。 “结果出来了。”阿夜很激动。 “这么快。你可真行。” 陈卓激动地直接撕开,里面的鉴定结果清晰可见。 父子关系,实锤了。 第七十三章假妈妈真儿子 此刻陈卓心情复杂。 “直接告诉他。”阿夜提议。 “要是那样我就不用等到现在了。”陈卓说。 “那你究竟为什么等呢?” 一句话把陈卓问住了。 难道等他主动相认?等他给一个合理解释?明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是啊,我为了什么呢?”陈卓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 “别管它了,想也想不明白,而且不是什么事都有标准答难的。”阿夜说。 卓妈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俩嘀嘀咕咕,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中判断,他们一定是好朋友,已经第二次看到这个男生了。 陈卓妈一边观察陈卓一边打电话。 那边陈卓想了片刻,还是接了电话。接通的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一样,停滞片刻。双方都没有合适的开场白。 “你最近好么?”卓妈问。 “还行。”陈卓说。 “我在D市,什么时候看看你?” “明天下午吧,我把打工的地点发给你。” “行。” 随后,陈卓发了蛋挞店的定位。他确定明天下午老板也在店里。 看到妈妈回复的“下午见”三个字,陈卓算放心了一些。 他相信,他们俩见面总会让事情更水落石出一些。 陈卓接了跑腿的活,赶紧就去了。 路上用上次联络的匿名账号给乔姐姐发了信息,说了自己的疑惑。 乔姐姐很快回复,说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还有些惦念。还说他这种不敢相认的情况是怕打破现在的和谐关系,因为一旦戳破,事情有很多种可能,会朝着根本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此时这样,都是他能掌控的,所有充满安全感,属于舒适区,暂时不想脱离。 陈卓想想,也对,好像是这么回事。 阿夜一个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无聊地踢着路边小石子。时不时感觉后边有人跟踪自己,一回头又没了。自己跟踪过别人,对这种感觉很确定。 在一个拐弯处,他停下来,假装打电话,透过屏幕看到后面的人正是卓妈。陈卓给他看过相片,虽然衣裳不同,可还是那张绝不会认错的脸。 她跟着自己干嘛?阿夜好奇,但又不知道。 在一家糖水店停下来,进去点了碗糖水坐下来。没想到卓妈也进去了,而且直接就坐到了他对面。 “嗨,你好。”卓妈说。 阿夜点点头,继续低头吃东西。哪想到她突然出现,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是陈卓妈妈,你是他好朋友吧?”卓妈也点了一碗一样的地瓜蜂蜜糖水。 她温和的声音让阿夜觉得没那么突兀了,甚至有点亲近。 “对,好朋友。”阿夜肯定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陈卓妈放心多了。儿子这辈子好像还没有过朋友,更没有人把他当成朋友,眼前少年极其珍贵,她不能说丝毫破坏他们友谊的话,甚至不能说丧失好感的话。 虽然一百个好奇他是干什么的,家庭情况如何,和儿子怎么认识的等等,但都忍住不问。她真的怕了,怕儿子再一次离开她。 “你们俩一定有不少共同的爱好吧。”卓妈边吃边问。 阿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抽烟,一起烂尾楼顶抽过烟,差点脱口而出。 “对,我们都挺喜欢计算机的。”阿夜赶紧再想一个爱好。 “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卓妈说。 “真的么?”阿夜猛然抬头。 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很不一样。看着卓妈的皱纹他觉得很踏实,很温婉。 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一开始喜欢女主播,后来发现陈卓才和自己是一类人,现在又觉得自己其实喜欢中年妇女,她们很有妈妈的感觉。 她们的话很不一样。这一点别人不能代替。 “真的。”卓玛笑道,“你们平时都做什么?” 他想说结拜、发呆、吹风,想想不好,还是按照预演练习的方向走:“逛逛D市,我是这里的人,比较熟悉,阿姨你想上哪,我带给你逛逛,陈卓他最近工作挺忙的,早出晚归,他很努力,也很吃苦耐劳,是我的好榜样。” 听到这些,卓妈心里真的比这半年来所有开心加在一起更开心。 儿子终于长大了,成熟了,不一样了。 卓妈给他点了一瓶豆浆饮料,阿夜没有拒绝,被关爱的感觉让他觉得开心喜悦。 “一会天黑了我带阿姨去夜市吧,可好玩呢,啥都有。阿姨肯定喜欢。陈卓也喜欢。我们还想过晚上在那练摊卖鲜花或者给人拍照什么的做点小生意呢。” 阿夜没想到自己张开就来的功夫这么厉害,多亏了这半年网上的学习。 “好啊,好啊。”卓妈恨不得马上就天黑。 “我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我这几天正好休假。”阿夜眼珠一转。他知道大人很看不上没工作的人。 吃完糖水,两人就去了夜市。 卓妈想象着陈卓走在这里的样子,他会看哪些风景,会留意哪些货架上的小摊,会吃烤鱿鱼还是烤面筋? “阿姨我请你吃烤蚂蚱,我和陈卓最喜欢这个。”阿夜兴致勃勃,今晚是最不孤独的一晚。 “啊,好。”卓妈没想到是这个。勉为其难地,忍着没吐的吃了一串 。 “小卓有没有女朋友什么的?”卓妈妈继续打听。 “没有,他想努力工作,努力多学东西,把时间花在刀刃上。”阿夜顺口就说。 这少年口中的陈卓让卓妈特别宽慰。也许半年独处和打拼让他脱胎换骨明白了太多事,太不容易了。人啊,只有这样子的情况下,才能真正明白一些东西。 “我们还去过那个游乐场,玩大转盘,过山车,海盗船,蹦极什么的。”阿夜指了指前面一处亮着光的地方,那里人声鼎沸。 “那个就算了。”卓妈自知自己可折腾不起那玩意。 “走吧,阿姨,我们可以玩旋转木马,其他都是跟你开玩笑的。陈卓说小时候你们经常一起玩的。” 卓妈想起了那段时光。 此时,阿夜坐在旋转木马上,卓妈在旁边木马上坐着。两人看着彼此。 阿夜把她想成了自己的妈妈。自己成了一个小孩。 卓妈脑子里想的都是和儿子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儿子还没那么多问题,多开心啊。 第七十四章父母见面 卓妈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儿子小小的,牵着手,很听话。妈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长大了,越来越感觉他不是自己的了。 “阿姨——”阿夜叫了一声,把她拉回现实。 “走,我带阿姨逛逛那边,小饰品可好看呢。”阿夜不由分说,拉着卓妈就朝饰品摊位奔过去。最后精心挑选了一个挂件挂到她包上当礼物。 卓妈也会想,这要是自己的儿子该多好啊。 吃了夜市里的特色食物,又买了一个氢气球牵着。两人这才走到安静的路上。 这是阿夜许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晚。卓妈觉得儿子有这样开朗乐观的朋友是一件好事。 “我很想听听你们的日常生活,比如吃什么,做什么,穿什么样的衣服,几点钟都干什么?”卓妈说。 阿夜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说道:“怎么听着像老师问学生啊,像幼儿园的老师。” 卓妈立刻明白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不好意思,就是好久没见,随便问问。” “陈卓挺希望你过的开心如意的。”阿夜说。 “啊,他对你这样说的?” “没有直接说,但我能感觉到。毕竟他只有你一个妈妈。”阿夜说,“我的意思是只有你一个最亲近的人。” “那他有说过我什么不好么?” “没有。他说有时候也很想念,但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打电话。有时候他比较想独处。” “你和你父母关系好么?和爸爸在一起多,还是妈妈?” “呃,他们比较忙,很少管我。” “是,生活不容易,大人很多时间都要忙着赚钱。” 阿夜想说他们是忙着离婚又各自结婚,但终究没说出口。不健全家庭的孩子也会让人看不起的,阿夜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你们俩之外,还有别的朋友么?” “有啊,陈卓人好,有不少朋友。还有服务过的客户对他评价都很好,得分也很好。”阿夜尽可能挑着好话说。 “什么样的朋友?” “大家一起工作之类的。” 阿夜不想谈这些,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偷”来的时光:“我们去那边走走吧,那边夜色很好看。” “你是怎么做到每天都这么开心的?”卓妈忍不住问。 她自己就从来没有这种开心。 阿夜笑了笑。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 陈卓在阿夜家,辗转一夜,终于熬到早上。 一夜阿夜都在陪他说话,说了他妈都问什么了,都去了哪里。 “我觉得她挺好的啊,挺关心你的。”阿夜说。 “那不是关心,那是控制,还有虚伪。有些东西你看着好,因为你只看到了外表。”陈卓说。 “要是有个人关心我,控制我,我也乐意。” “那你花钱雇我吧。” “你,滚一边去。” …… 上午跑腿送了两样东西,中午简单吃了一口饭就去了蛋挞店。 今天店老板一个人在店里,老板娘去医院了,昨天听春城说,她可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他还说如果一定要有,最好是个哥哥姐姐,别是那些还要花时间花钱花精力照顾的,整个家都快忙不过来了。 陈卓很快过去上工。店老板柜员机前负责点餐收款,有打包的或者端盘子的,陈卓上。 终于,陈卓等待已久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了。 陈卓想了所有可能。 他们对望,然后惊愕地认出对方,然后友好回忆过往或是一方暴躁,指责对方……也可能是互相没有关系的冷静处理…… 反正陈卓就打算当个旁观者。 “欢迎光临”的门铃响了。卓妈走进来。此时蛋挞店内一个顾客也没有,前所未有的安静,就像等待一场暴风骤雨的降临似的。 “您好,欢迎光临,吃点什么?”店老板温和问道。 卓妈笑了笑,指了指几个自己喜欢口味的蛋挞:“要这几个,在这吃。” “好的,一共三十六。” 扫码成功。店老板把东西装在盘子里,递给卓妈。 陈卓在不远处眼睛不眨看着一切。他们,他们就像陌生人! 像从来不认识,像真的不认识。 陈卓太失望了呃,怎么会这样,从未料到竟然会这样。 “女士还需要饮料么?这边有买一送一的?” “要,要两个杨枝甘露吧。” “好的,谢谢。” …… 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成。 陈卓决定加一把火,他走过来:“妈,您来了啊。” 店老板这回仔细抬头看了看女人。 “老板您好,这是我妈陆瑶瑶,她从深城过来,特意来看我。”陈卓介绍着。 “您好。” “您好。” 两人握手,分明就是初次见面的礼貌。没有丝毫不妥。 他们竟然不认识。 陈卓又想到一种可能:419。 但就算是419也多少有点印象。 “我经常去深城,参加一些烘培展览什么的。深城真是个好地方。”店老板客气地说起来。 “我很少来D市,这算是第一次吧。” “您几个孩子啊?” “我就一个儿子。” “您这儿子真不错,不像我那两个,没一个省心听话的……” 陈卓越听越像是两个家长的对话,而且是两个陌生家长。 “好啦,不打扰你们母子聊天了。陈卓,今天给你放假。” “谢谢老板。” 母子俩坐到边上位置,吃着蛋挞。 “老板和老板娘人都不错。”卓妈说。 这么近的看到儿子,目光总不忍心移开。太多话在心头想说了。 陈卓的疑问也太多,太多了。难道他们都忘了?还是,是别的原因?此时只有他们三个,算是生理上的一家人,是现在立刻说清楚,问清楚,还是单独问生父? 陈卓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打破他们的陌生和无知。 “你怎么了,小卓,哪里不舒服么?我带你去医院,是不是累到的?” 卓妈看他心不在焉。 “我没事……”陈卓一口气喝下半瓶杨枝甘露。 “慢点,别噎着,喝急了容易胃疼胀气,就算喜欢也不能这么喝。”卓妈提醒。 陈卓放下瓶子,看向老板,他正在整理里面的蛋挞,让它们看上去更整洁。 一家人啊,此时此刻。 第七十五章明亮的结果 父母双全。眼睛在母亲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陈卓沉浸在这奇妙的一刻里。瞬间觉得有了家,有爸有妈真正的家。 看他们之间客客气气,有说有笑,真的是“举案齐眉”。他不忍心的打扰这一刻,甚至想这一刻多停留一下,因此想戳破的他停止了动作。 “妈你喜欢吃这里的蛋挞么?你想过做蛋挞么?”陈卓问。 “啊,这个技术活我可不会,我只会算算账。”卓妈笑笑,“儿子你要是喜欢,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现在她觉得只要他能在自己身边,不和自己闹别扭就挺好的。 “老板,你说我和我妈长得像么?”陈卓问。 店老板仔细看了看:“和你妈一般,估计你长得像你爸多。” “妈,我长得像我爸多么?”陈卓问。 一句看似随意却在心中酝酿好几年的话。 卓妈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她不想说谎,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就是你自己,像你自己就好了。”卓妈说。 老板递过来两杯热水转身去招待进店的客人了。 “我和他像么?”陈卓放低声音,下巴指了指店老板。 卓妈眉头一皱,不明白。 陈卓拿出检验报告:“我知道我爸是谁了。” 卓妈疑惑着打开报告,看到触目惊心的基因相似度。片刻扭头回去重新打量店老板。那目光仿佛从外到内要把他看个通透似的。 波翻浪涌的心难以平复。喝下两杯热水也没用。 “他知道么?”卓妈问。 “现在不,但很快就知道了。”陈卓说,“如果你不想弄的鸡飞狗跳,现在还有机会告诉我实话。你说的我都信。” 卓妈又倒了两杯热水喝下去。 “我第一次见他,我不认识他。”卓妈说。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来的呢?”陈卓问。 卓妈心里清楚,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事他纠结了好几年,也许是时候给出一个明亮的结果了。 “我一直没说,怕你接受不了,承受不住。”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陈卓严肃起来,“你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我,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你为的,并不是真正的我,客观的我。” “我……” “我理解,这都是家长经常犯的毛病。现在我要听一句真话。如果你还真的在意我,从我的角度真的在意我的话。” 卓妈震惊。 要是以前,儿子绝说不出这样的话。这半年,他改变太多了,很想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如果此刻再隐瞒下去,恐怕就和儿子越走越远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是嫉妒妹妹的,她和儿子朋友般相处,不会鸡飞狗跳,真怕儿子有一天真的和她更亲近,而把自己这个亲妈给抛掷脑后了。 陈卓一本正经地在等她的回答。 卓妈又看了一眼店老板,默默说了三个字:精子库。 “什么?” 陈卓惊讶地站起来,他有太多疑问了。 “那么多选择,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你不知道生下来有个爸爸多重要么?” 卓妈能感受到儿子怨恨的目光,那里有不能原谅。 “我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有什么用?我的一生谁来负责?” 如果有选择,他宁可不出生。 “那时我年轻,没想那么多。但现在看来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给你一个家,我一个人,这些年,也很累……” 卓妈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自己的妈妈为什么那么坚持反对!如今悔之晚矣。而且随着时间的演变,这种后悔越来越深,压在心头,成了一座移不开的山。 原本事情过去就算了,那个小姨不知道事情底细偏偏去调查,最后查到了这个人,留下了线索,才知道陈卓来到D市…… 总之,一个谎言的开始,一个错误决定的开始,导致余生都在一团乱麻中度过。 “精子库”三个字打破了陈卓所有的幻想,再也不会有父亲真正承认自己了,更别说想获得的爱意,一切都似空中楼阁般轰然倒塌了。 “儿子,我……” “你走吧。” “我……不是……” “求你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陈卓撇过头。只有自己知道,有多受伤。而这些都是她异想天开造成的。为什么她的错误要他来承担? 她出去了。老板热情招呼着下次再来。 却不知道,永远没有下次了。 “你妈没事吧,看她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老板问陈卓。 “大人的心思太复杂了,我不懂。”陈卓依然望着他,眼里再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有绝望。他对谁好都不再让他羡慕了。 “无论怎样,当父母的的都爱孩子,有时候可能是无奈吧。”老板说。 “如果是真正的无奈也就算了,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选择吧。”陈卓低下头,心彻底沉了,再也浮不起来的感觉。 “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最近累到了?”店老板摸了一下他额头,还行,没有发烧,“要不今天休息一下吧,回去陪陪你妈也好。” “不用了。她应该今天就回到深城了。” “你们吵架了?”老板关心问道,“其实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的,我那儿子也常跟他妈吵架,两人都找我来哭,我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把他俩放一块,也就好了。” “我也希望我有一个爸。”陈卓说。 “啊,那你爸呢?” “他……”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 此时店里没人不就是说的最时机么?一个心里的声音响起。还有一个相反的声音在说,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不要再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陈卓犹豫不决。 “没关系,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用说,我都懂。” “如果你懂就好了。” “傻孩子,其实人生经历都差别不是很大,无非是快乐悲伤,喜悦痛苦,生离死别。也就是这几件事,看开了就好了。” “那你能看开么?”陈卓问。 “这不是试着看开嘛,哲学家都说了人生是一场修行。咱们得好好完成自己的功课啊。别给世界添麻烦。” 别给世界添麻烦。 第七十六章人性如此 “你说,是不是人生一辈子都很艰难,尤其是一开始就错了的时候。”陈卓眉头不展,自己遇到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我觉得吧,没有对错。”老板坐下来,“即使开始错了,也会在前进的途中不断修正,最终都会是正确的结果。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往前走就行了。一切都会过去。” 此时的陈卓永远想象不到,这是店老板最后一次对他和颜悦色。 如果知道,他永远不会说出后面的话了。 “是么……”陈卓陷入深思。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陈卓忽然抬头,他意识到对方就是自己需要的那种做父亲的人,他想告诉他。无论他是否相认,他都想让他知道,哪怕从这里得到一点点的支持和爱意,也很满足。 “你说,孩子,只要我能帮到的,做到的,都行。”店老板看着陈卓。 这一刻陈卓感动的都想哭了。而且想抱住他哭。 “到底怎么了?”店老板关心地问,“和你妈吵架不愉快,还是意见不合?交女朋友不顺心?还是对未来迷茫,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这般深切安慰,让陈卓心里深深动容。这个人,真的不坏,甚至很好,很贴心,很有良师益友的风范。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陈卓把检验报告缓缓递给他。 “你不会得什么病了吧?”老板慌忙翻开。 当他看到检验结果的瞬间 ,表情凝固,就像天塌下来一样。下意识地赶紧起身,后退了几步,和陈卓保持距离。 “这不可能,我没有和人……绝不可能,你是来碰瓷的?你想诈骗,你想要钱!对,你这样的人最需要钱了!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恶毒!”店老板不解,脱口而出的是一阵咒骂。 和之前那个“良师益友”判若两人。 陈卓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次体验到变脸如变天。毫不犹豫。 他眼里噙满泪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也不是诈骗的,我是来找真相的。” “那你找错人了,绝不是我,绝不是,不可能,也不会。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了,不要出现在我们家眼前,也不要和我家人有任何联系,否则我就报警。”老板说的决绝。看他的眼神只有恶意,毫无善意。 “你捐精过?”陈卓屏住情绪,收回眼泪。从他的态度中恍然明白,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奢求太多了。 店老板终于脸色沉下来。那时年轻不懂事就和同学一起去了。可不都是匿名的么,怎么就……忽然想起来那时候同学说有关系可以记录下来,二十年后说不定有个创业成功的富豪来认爹…… 只是没想到迎来的是一个打工青年。 他没说话,等于默认。 然后赶紧把陈卓的钱给结算了:“以后你不用来了。记住,再也不要出现。我的家经不起你这样的人来折腾。还有,记住,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是你妈的事。我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永远是这样。” 陈卓站在那里不动,他彻底愣住了。变化来得太突然,始料未及。 “这里多给你五百块钱。请你赶紧离开!”老板见他不走,怕他赖上!想方设法也要把他撵走,“我对你没有任何义务,就算你告到警察那里,你也从我这得不到一分钱。你也别想从我这继承到任何一点东西,我的一切都是我儿子的。” 陈卓被扫地出门。以他始料不及的方式。 在那之后,店老板在门口装了摄像头,不在家的时候,总是盯着实时录像看。 陈卓对他来说成了不详物。看到他就觉得麻烦和倒霉。只想这种算不上孽缘的孽缘赶紧滚离自己的生活,别对自己的生活造成扰乱。 妻子埋怨他忽然辞退一个干着不错工钱又不高的人。现在再找到合适的多难啊。 儿子春城也埋怨他怎么忽然就把家教辞退了。而且怎么给陈卓发信息他都不回复。 店老板瞒着他们真实原因,日夜惶恐,忧心忡忡,总担心陈卓又会忽然出现。 “你到底怎么了?”妻子怎么问他都说没事。 “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做个全面体检。更年期不好过啊。”妻子再三提醒。 儿子找不到合适家教,就想要陈卓的,每天无数个电话和短信轰炸,那边却古井无波,一个符号都没回复。 “爸,你不是得罪我卓哥了?”春城问,“要不他怎么信息都不回呢。” “别和他联系,他偷钱,让我发现了,我撵走了。人不可貌相,说不定憋着什么坏心眼呢。你还小不懂这个道理,别再联系他,别被蒙骗了就好了。”父亲语重心长。 “可他看着真不像那样的人,何况现在都手机支付,哪有现金……”春城觉得爸爸的说辞有点勉强。明明曾经相处的愉快,父母对他都赞赏有加,怎么一下子就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大人都在想什么?春城实在不懂,只好继续每天按部就班上学做功课,回来就帮家里忙。 那日陈卓离开后,一个人去了烂尾楼顶,吹着猛烈的风。 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妈妈的电话无数,春城的电话无数,还有小姨的,小强和大壮的,还有阿夜的……他一概不想接。这D市啊,什么也没给他。 他给乔姐姐发了信息。 “我找到了他,他得知情况后让我滚远点,不要接近他的家人……”陈卓带着硕大的委屈发了这么一条。 “这就是人性。你得学会接受人性。” “太难了。” “别忘了,你来D城的目的是找到真相,那么已经完成了这部分。你来D城不是来找父亲或者找父爱的,你应该知道这不会存在,现在发生的事实只是帮你确认这一点,让你看清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前方的路。” 乔姐姐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刺眼。可她说的全对。 陈卓叹息一口。的确找到了真相。这一部分自己成功了。只是在找真相的过程中,迷失了,想要更多,结果未能如愿,才有了现在寒凉和挫败。 人性,人性啊人性。 第七十七章幸福时光 “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他怎么就那么憎恨我呢?就算是没有任何关联,也不必要那么憎恨吧,我就真的那么不好么?”陈卓发信息。 “不是你不好,更不是你问题。而是他的问题。他的憎恨实际是防御,是害怕,是恐惧,是未来的不确定性。”乔姐姐回复。 “我让人害怕?” “不是你,是事情本身。他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那些都和我无关了。我已经绝望了。”陈卓说。 “找到真相就会有结果。有结果就会更看清楚前面路,往前走就对了,其他的不必想,想多了也没用。” “我知道了,谢谢乔姐姐一直开导我,在这件事情上帮了很多忙。也在我朋友在找女主播的事情上帮了不少忙。” “你朋友最后找到了么?” “还没有结果。” “放心,会有的。所有事情最后都会有结果,我也会继续找的。” “认识你真好。” 聊完之后,陈卓坦然了不少,走下烂尾楼。风也就不那么凛冽了,刮在脸上没那么疼,也没那么凉了。 一边的安娜看着这句话,傻笑了很久,无异于暖阳照过。 “我没事,挺好的。” 从不发朋友圈的他,发了这么一条。 “我想请你吃个饭。”陈卓很正式地给他妈妈发信息。 半山酒店旁边的西餐厅。 “这里会不会很贵?”卓妈担忧着。坐在这里,总觉得有点不够日常,不够习惯。 “不算便宜。但我存了钱,想和你正式吃一顿饭。”陈卓说。 卓妈想说赚钱存钱不容易,不用浪费在这上面,吃一碗面就好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还是妹妹说的对,这个时候就应该好好享受这顿西餐,包括它的环境,它的服务,还有它的美味,这是孩子给予的,妥妥接着就好了。 “咖啡真好喝。”卓妈细细品味,慢慢地,心也就放松下来了。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在最后的时刻。”陈卓说。 “儿子你是个大人了。我却一直把你当小孩,觉得你处理不好很多事。其实你能,甚至处理的比我还好。很抱歉,我让你生下来就没有爸爸,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爸爸很没用,一直拖累我妈拖累家里,害的我和妹妹都没能继续上学,才有了这样的人生。所以我就决定自己有个孩子。” “我看别的家庭父母两个人一起养个孩子,甚至还有隔代人帮着带都鸡飞狗跳的,你自己把我带大,养我一定更不容易,那些苦,一定很难。” 卓妈头一次听到这般体恤的话,差点又哭了。说到这事,包括自己的妈,对自己最多的就是批判,批评,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似的。 没有人真正的体恤过。现在,从儿子嘴里听到这句话,觉得特别值得。 “我不会再去蛋挞店了。”陈卓说。 “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因为你长大了。”卓妈笑笑。 这时候烤羊排已经上来了”,服务员细致地切着。 “我一直很馋这里的东西,想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吃,现在终于可以了,我觉得很幸福。”陈卓给他妈妈夹了第一块。 这是有生以来从未想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是和儿子在一起,没有芥蒂,没有善意的谎言,只有开诚布公,只有互相体恤,这是多么好的时光,这不争气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住了。别花了今天特意画的妆。 “有你真好。” “有你才好。” 餐后甜点是木瓜炖燕窝。 “今后有什么打算?”卓妈问。 “我要再想想。终究是我要回去上学的,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可能一学期,等这学期过去我想回学校了。” “你放心,这一学期的课我没有落下。不会影响正常时间毕业。我还想在D城呆几个月。三月份,开学前我就回去。” “我尊重你的决定。”卓妈已经学会不问原因了。 “这两天我不想接活了,陪你在D城好好转转吧。” “那个阿夜陪我逛了不少。你能有几个朋友我很欣慰。” “妈,很高兴你是我妈。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儿子。” “好。”卓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这一刻的幸福足够温暖未来。 “如果你想结婚,有喜欢的人,我是支持的,绝不拖后腿。”陈卓忽然想到那些单身人,最后无依无靠,有点凄惨。 “我没有这种想法,谢谢儿子。我也不羡慕婚姻。觉得这样就挺好,自由自在的。放心,以后我也绝不会拖儿子后腿。”卓妈很肯定。 “我挺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开心快乐。” “我明白。” 她只觉得儿子成长太多太快了。 社会这个复杂的大熔炉把他炼化的越来越好了。 …… 几天后,卓妈年假结束回到深城。就连妹妹也说她容光焕发似的,同事们也说她看上去不再忧虑,整个人很轻盈似的。她深知,因为心里的忧愁真正的消散了。 春城每天依然不停电话和短信。 朋友一场,陈卓想总要有个解释。选了一个黄昏,放学后,他骑着山地车,他骑着共享单车一起去了郊外绿道。 “你终于肯找我了,你知道这一周我怎么过的?”春城生着孩子般的怨气。 “我只是三月要回去继续上大学了。” “我支持你啊。虽然不知道你为啥辍学,但你成绩那么好,不上可惜了。那是不是以后我就看不到你了啊?” “你努力一些,以后也上深城我那个大学,不就能见到了么。” “可那个大学分数很高。” “你那么聪明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学会了啊。” “看来这是重逢的唯一机会,我怎么都要试试了。我舍不得你,卓哥。” “我也舍不得你。” “我爸说你偷东西,我一点都不信。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春城问。 陈卓挺犹豫的。不想像他妈一样,以“为你好”为理由编织一个善意谎言。可此时如果告诉他真相,那又会什么结果。店老板那种截然相反的前后态度已经给陈卓上了一课了。 陈卓看着春城。 第七十八章报应 我能说么? 陈卓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是这一瞬间,他开始真正理解他的妈妈为什么用善意的谎言欺骗他了,从她的角度的看,那真的是为他好——不必要承担的真相;不必要追问的问题;不必要理解的大人逻辑。 “你怎么了?说话啊。别以为我小,我可懂很多事呢。”春城笑笑。 陈卓还在犹豫。他不想说谎。但此刻说谎可以将一切问题置后。大家依然拥有快快乐乐的现在,真相只会引出一个又一个追问……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陈卓最终叹息。他不想说谎,但也不想说出实情。 “那就用简单的话说清楚呗。我听着呢。”春城一边绕圈骑车一边问。 陈卓心想,你知道了就不会有此刻单纯的开心了。有时候真相可能是一场灾难——所以,也许应该隐藏起来。 “有些事就是无法用简单的话说清楚啊。” “那就是说不想说。” “别去想它了,好好享受南方的温暖的冬天就很好了。” “可是我喜欢夏天,喜欢汗流浃背。冬天还是挺冷的。骑车都兜风。” “我也喜欢夏天。有树荫,有很多记忆。” “吃雪糕的记忆么?” “你怎么知道?” “我也喜欢夏天的冰棍啊。” …… 最终,陈卓没说,但他也没有撒谎。他要避免她妈妈的那种错误。撒谎代表欺骗。 陈卓和春城愉快地过了一个黄昏,说游戏,说班级里的女生,说老师校长,还说别的家长,还有理想,未来,想过的生活,想从事的工作,想去的远方。 在陈卓眼里,他是一个朋友,一个比自己小一点的朋友。 再无其他,从来没有也不会有其他。 他们分开后,春城有点感伤。 原以为陈卓是会说实话的,可是他没有。春城听到梦里的爸爸说什么“滚,你不是我儿子,滚开我家……”之类的话,醒来一头大汗。然后紧紧抱住春城,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息。 爸爸变得忧郁,多疑,总看窗外有人有人盯着,也总盘问家人有没有和陌生人说话。原本很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的他忽然间变得多疑,惶恐……甚至对家人充满了控制欲。 最要命的是根本不说原因。 春城想,反正他会查清楚原因。这个原因一定和陈卓有关。从陈卓这没有得到信息没关系,反正老爸那自己早晚能搞明白,就不信自己、妹妹还有妈妈三个人轮番轰炸,套不出他一个人的秘密。 和陈卓保持联系,不只是因为是朋友关系,还有更深一层,那就是以后知道了秘密,从他这里可以得到证实。 陈卓再工作的时候,尽量绕开蛋挞店。偶尔不小心看到招牌,只觉得心被人用刀狠狠一刺那样疼。明知大可不必这样,可还是活生生挨了一刀。 陈卓接到陌生电话,本以为是跑腿的说,没想到是蛋挞店老板娘打来的。约他到离蛋挞店很远的糖水店吃双皮奶。 “您找我有事?”陈卓问。 “我就是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老板娘忧心忡忡,“这段时间他总是疑神疑鬼,还晕厥过两次,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毛病,大夫说可能是心理因素,有心结之类的,问他又不说。总之,家里草木皆兵,而且他现在脾气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发火,孩子和我都是受害者。蛋挞烤箱时间还设定错误几次,家里鸡飞狗跳,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问问你,兴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能就是觉得我不合适吧。再找到合适的人可能就好了。”陈卓一边吃双皮奶一边说。不得不承认,心里幸灾乐祸了瞬间,可能这就是报应吧,给出的那一刀,终究回到了他身上。 “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感觉压力很大。”女人深深叹了一口一口气。 “如果他有什么心结,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要是不想说,别人也问不出来。”陈卓说。 “可不,所以我想问问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但我答应他不说……” “你,你们这是合起火来折磨我啊。”女人望着陈卓,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也不说。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女人似懂非懂:“你怎么才能告诉我你知道的那部分?” 陈卓耸耸肩膀,他享受现在这一刻。 那男人纠结,他开心。 女人什么都没打探到,郁郁寡欢地回去了。只觉得这个家,节节败退,越来越不像家。但凡家里有一个人不好,那就全都好不起来。 回到握手楼,陈卓打包了卤水小吃,一大瓶可乐,好久没和两个室友喝一杯了。 “我算是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啃老了,祠堂巷子里的那个太子辉,我最近连续五天给他送外卖,每次都看到他在打麻将,他妈拿着扫把追着他打……”小强说。 “那不是啃老,那是肯房子。我也给他送过快递,据说那一大片都是他家的房子,就等着拆迁拿钱呢。”大壮立刻对上号了,“也不知道每次他都买啥,一大箱子一大箱子的,还写着小心轻放……送货压力大啊。” “还有那对老夫妻,也只能在老骑楼住着。病好了之后身体更不理想了。人生多艰。”小强喝了一杯加冰可乐,他喜欢让冬天更冷的感觉,太真实了。 “对了,陈卓,总觉得你今天有点高兴?遇到什么好事了?”大壮好奇问。 “我就是忽然觉得因果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挺好的。不是不报,时候不到。”陈卓没细说。 “我就希望你这句话是真的。我也等着我的报呢。”小强说。 “你家里的事咋样了?” “还能咋样,没找到女主播,这条路是不是行不通了,我想抢银行的心都有了。”小强叹了一口气。 “我今天看到住我们旁边那个工厂女工了,她好像不再海底捞做美甲师了,好像去学什么刺绣去了。”大壮又说。见到了聊两句得知的。 “刺绣?不会是那个二姑婆那里吧?”陈卓立刻想起来就这么一个刺绣的。 第七十九章苟富贵莫相忘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看她现在变得开开心心的,我就想啊,咱们三个的日子咋就没有大变化呢?”大壮说。 “明天就是元旦了。每人一个新年心愿。”陈卓拿出三份小蛋糕,一人一个。 “哇,有蛋糕!小细腿,你就喜欢这些女生的东西!”小强大笑。 “不是听说吃点甜东西心情会好嘛!”陈卓说,“我先说,我的新年心愿就是让过去的彻底过去,我要轻装上阵,轻舟走过万重山!” 小强和大壮忍不住鼓掌。一个人有这种信念,那他最终是会真的做到的。而且这半年来,陈卓的确改变了很多,虽然大家没有说出来,可都看在心里。 “陈卓,你将来一定是我们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大壮说。 “那可不一定,将来你没准成了全国餐饮连锁业大老板!强哥则是全国客家酒酿第一品牌商!你们两个都是大佬业内大佬!我呢,说不定在哪个公司当个程序员,然后两位大佬需要写管理程序什么的,可以找我呀!” 三人想象着那样的场景,那样的未来该多好。 “到时候,翠湖社区的房子,想买几套买几套。半山酒店的房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漂亮的女主播,想打赏谁就打赏谁!”小强说。 “最后一个就不用了。留着钱办正事。”大壮赶紧纠正。 “对,就是说着玩的。” 不管怎样,想象一下还是很开心的。 “下面到我了,我的新年愿望是把钟阿三抓到,让我家的祖产保住,让我阿妈不再生病,让我爸改邪归正,我自己再有个好工作!”小强一口气说完。 大壮清了清嗓子:“我的愿望就是老家用新配方的小店能干起来。一家三口团聚。” “为新年干杯。让过去的都过去吧!咱们要当铮铮劲草,自己救自己,一千一万次!永不妥协,永远向前!”陈卓说。 三人喝可乐,吃蛋糕,再配上下酒菜,忽然觉得这个混搭模式其实很开胃! “过去就过去了,兄弟三人永远往前走!” “对,往前走就对了!” 这时候,有人传来敲门的声音。除了房东催房租想不到别的,可是刚刚交过啊。 小强一开门,没想到竟然是翠湖小区里那个跟踪男。 “我找陈卓。”他也认出了小强。 “阿夜,你怎么找这来了?有急事?”陈卓问。说着把他请进屋子里。 “我就是新年不想一个人过……”阿夜不好意思说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小强和大壮也陆续听陈卓说过一些这个阿夜的事,其实大家本质上都差不多。 “那就一起吧。”小强说。 “谢谢强哥,你真够义气。”阿夜指了指他的手臂纹身,在家里他就没有故意戴个袖套挡着了。 “你竟然知道这个?比他俩都有文化啊。”小强惊讶说道。 “还有可乐,给你倒一杯。”大壮说。 “其实咱们都算是天涯沦落人,凑在一起,热闹。有人气,今年就肯定过的比去年好。”大壮继续说,“以前啊我热闹的人都是有血缘关系的,这一出来才发现,难兄难弟才是真兄弟。” “好,咱们就敬苟富贵莫相忘。”小强说。 “这话说的好!”大壮深有感受。 有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经历了磨难,却觉得很亲近,很靠得住。那些有血缘的,往往是背后捅你一刀的。 此时此刻,庆祝新年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万千灯火中的家家户户,有的一家人,有的两个人,有的只有一个人。无论怎样,都对新年充满了期待。 方阿公的老骑楼里就他们夫妻两个,只期待健健康康,哪也不疼,再活个几年。阿绣阿婆的房子里热闹的很,阿龙带着老婆,又请王太太过来,王太太在乔安娜的介绍下带着喜欢刺绣的小玲子跟着阿婆学广绣。 这算是阿龙给二姑婆办的一件让她心里真正开心的事了。 王先生新年没有应酬,回到别墅里,空空荡荡,儿子又在外地,一个人实在呆不下去,公司里一个人没有,老婆也在忙,好兄弟阿龙也在忙,自己便回到了老公寓旧房子里。 坐在舒适的老沙发上,看着家里过去的摆设,点点滴滴已经忘记的记忆又都涌上心头。跨年之夜,最适合想想过去,再想想未来。 此时乔安娜在她妈妈家里,两个人一直煮汤圆,一起做烧鹅濑粉。年一直都是她们两个人过的。 蛋挞店一家也早早地关门了,老婆晚上做了一桌子菜,看着老公,儿女,能在一起就挺幸福的,希望来年生意更好,孩子们学习进步。 大壮和老婆孩子视频。陈卓也和妈妈、小姨通了电话。小强的阿妈还在医院照顾他爸,元旦也就在那过了。他躺在病床上,还不忘记嚷着要喝酒,嚷着腿好了就出去把钱赢回来…… 只有阿夜孤孤单单,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心里也没有惦记的人。 “你想过跟你父母联系么?”陈卓搬着小椅子坐到他旁边的阳台上。 “联系过,也想过,后来遭到了嫌弃。我就知道我被彻底放弃了,再后来就不想了。” “咱俩差不多,那就往前走吧。一起加油。” “可你三月就回去上学了,不就见不到了。” “那就约定顶峰相见,反正咱俩是一个领域内的。” “好啊,我也觉得我能写出好程序。我打算给一些公司做网络维护试试。反正不用打卡,远程就行。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是,我能走的路也不多。”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能有大学可读。” “你想考个自考也可以。” “算了,差太多了,还是就发展一个吧。”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安娜么?”阿夜问。 “记得。怎么,你又想追她了?” “不是,我对女主播不再感兴趣了。” “她是女主播?” “是啊。” “哪方面的?” “就是手机上的乔姐姐,翻过车那个……” “原来是她,果然是她!”陈卓赶紧喊小强和大壮进来,说说这个女主播的事! 第八十章原来是她 听阿夜这么一说,小强如梦初醒。猛拍自己的脑袋,早应该想到这一点啊。 小强内心其实开始怀疑她了,只是没往这方面联系。真是一头跌进草原而看不到一棵草。 屋子里忽明忽暗的灯光,那张原本就挺好看的脸,连续买奢品的状态……哪样都像干主播的! “阿夜,快说说这个安娜。”小强说,“这个事对我很重要。” “她和她妈住一个小区。乔安娜的直播间叫‘为你分忧的乔姐姐’。粉丝挺多,半年多前,直播时候翻车了,滤镜掉了,还有她和她妈互撕的现场,从此以后直播间就被封了。” “我知道了,怪不得我后来我查不到。”陈卓说。 “不过我保留了翻车的视频,你要看看么?”阿夜说。 小强连连点头。 于是四个人一起看了那场翻车直播。 “怪不得脾气那么差,总给差评,原来是失业了。”大壮也恍然大悟。 “不只这样,翠湖小区进去过小偷,就是伪装成快递员陆续进去,结果是个盗窃团伙,很多人都有财物损失,没追回来,反正那个小区对快递员都不友好。”陈卓继续说。 “这个安娜有没有男朋友?”小强问。她很符合堂弟说的女主播条件,做陪聊解忧类型的直播,又在D市,年纪也和钟阿三差不多。 “据我所知没有。她天天不出门。”阿夜说。 “你能确定么?”小强问,“就没看到什么陌生男人进门?” “说实话,我曾经跟踪她很长一段时间,确实没有。去她的家的除了快递员就是她妈。她还一个朋友也没有。”陈卓说。 “这么说这个主播混的也不怎么样。”小强很苦恼,到底是不是她呢。 “肯定不好,我去收过东西,她把名牌包包都卖了。”大壮说,“还有我车上挂着的那个丑娃娃也是她扔掉的我捡的,她家里还有不少呢。” “那丑娃娃……”小强和陈卓同时想起来。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她在丑娃娃文创公司当前台,现在看当初的解约合同就是直播带货的解约!”小强脱口而出。 “对,每次直播间到最后她都会推销。”阿夜很肯定说道。 “阿夜你以前留意过弹幕上对她特别热络的人或者跟她互动多的男性么?”小强问。 “没有。我记忆里没有。”阿夜肯定回答。 “那到底你要找的女主播是不是她啊?”大壮问。 “我还不确定。”小强说,“但现在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我拜托她问过别的圈里的女主播,她说没有。”陈卓忽然想起来。 “有没有可能你堂弟那的话不可信?”阿夜问。 小强想了想,不会的。堂弟从钟阿三奶奶那里得到的。奶奶那个年纪哪知道女主播,一辈子出过县城,更不知道D市,必然是钟阿三跟她念叨过。她总催阿三找老婆结婚生几个重孙子。 钟阿三招摇撞骗了那么多钱,女主播又好看,怎么看都符合他这个暴发户的口味。 小强又给堂弟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 “哥,我刚刚在阿三奶奶这呢,事情有进展,阿三奶奶其实有女主播相片,但是我还没骗到手,这个老太太也不傻,她知道孙子跑路,怕相片暴露了位置,一直不敢拿出来。”堂弟说。 “你咋知道的?”小强问。 “这不新年么?没人来看这老太太,阿三都成了过街老鼠了,谁还愿意和他们家有关联。我这不买点东西来送礼品送温暖来了嘛。她一感动就说几句知心话。” “那你能要到照片么?实在不行偷也要偷到。”小强有点激动。 “我再试试,看能不能骗到。就算偷她手机,我也不知道密码,这老太太精明着呢。就护着那个作恶多端的孙子。” “堂弟,都拜托你了。” “还有一个事,你爸出院了,偷偷跑出去的,他又出去赌了……就今晚的事,刚好遇到联合检查的把他给抓进去了。” “这太好了啊!喜从天降!”小强忍不住说,“这才是他最适合的归宿,最好一辈子别出来!” “但估计也就拘留个七天就放出来了。”堂弟说。 “你阿妈也一个人回家了,好像剩下住院费也被你阿爸卷走了。” 小强一点没生气,一点不意外:“他不卷跑就不是他了。” “我看他是改不了了,家里都这种情况了,他还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进去倒也是一件好事。就是哥,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堂弟叹息。 “我知道了,没事,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争取早点把照片要到手,这都半年多了,我怕死阿三从这边跑路了。” “行,我知道了哥。你保重身体。” 挂上电话,四人面面相觑一会。 “要不直接问乔安娜?”阿夜提议。 “不行,我怕打草惊蛇,还是多留意她。”小强说,“现在她算是嫌疑人之一。” “对了,她和住别墅的王太太挺熟悉的,我看过好几次她们在一块。”陈卓忽然想起来。 “那个富婆?”小强也想起来了。 “的确是富婆,给我她们家别墅送过冰箱,六开门的,我头一次知道冰箱还有六开门的。还有他们家订空调,一次订六个……”大壮说。 “行,那就都拜托兄弟们帮我留意下。我身家性命全在上面了。”小强认真拜托大家。 “放心吧,强哥,三个牛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陈卓说。 大壮又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你说新酱菜生意也不好,那不行咱么就试试直播。” “直播?” “是啊,反正我的配方都是我自己的,我不怕公开出去,谁想学就学,想买就买。你和小宝都可以把做泡菜的方法顺序直播出去……” “你爸妈会不同意吧,怕会影响小叔子的生意,我看小叔子一家那边配方还是用的咱们的。” “我现在已经不考虑他们了。既然他们都做出了选择,不让我活,那我也没有必要考虑他们,获得一场鱼死网破的胜利也好。我知道有不少人想知道咱们家的配方,咱们就公开。” “你可想好了?” 第八十一章神秘箱子 “我想好了,你要是不想露脸也行。”大壮说。 “不,露脸会更加可信,小宝一起上也会更有说服力。我愿意。既然都走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及的,这张老脸要是能换取个好开始,太值了。” “行,先了解一下各个平台,看看类似的直播风格,再选一个适合咱们的。” “咱们就只能走淳朴路线,我看我娘家卖苞米和貂皮大衣的就是贴着地皮走。” “那咱们赶紧上这趟车啊。” “其实我以前也有这个想法,就是怕你说我抛头露面丢人。” “你咋会有这种想法呢,我真从来没想过。”大壮说,“总之,现在咱们就这么干吧,反正失败了也就赔点平台租金。咱也没啥好怕,没啥好失去的。” “行,我让娘家大哥大嫂也在直播里打打广告,兴许真能行啊。只要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我在这送快递收快递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得多试试。” “老公,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媳妇?” “我觉得你更厉害了。” 大壮心中充满自豪。媳妇的夸奖最重要,最暖心,胜过别人的千言万语。 …… 陈卓给二姑婆阿绣送文件,从国外寄来的东西文件越来越频繁。女工小玲子正在这里跟着阿婆学广绣呢。化还没等陈卓上去,就听到里面传出骂声:“你这女仔怎么就不好好学点传统的呢,我告诉过你这东西不能改变,不能变化,针脚必须从下面上去,看你绣的,乱七八糟像个大杂烩,哪还有广绣的味道!不愿意学你就滚吧。” 二姑婆对糟蹋自己手艺的人难以忍受分毫。 小玲子听后咬咬牙, 就像乔姐姐告诉她的,能遇到个机会不容易,忍一忍,也许迈过这个坎事情就不一样了,也许这些都是考验。 “我知道了,对不起,二姑婆。我会好好学的。” 看她态度还好的份上,又会点捏捏腿揉揉肩的本领,火气也就没那么大了。 “算了,算了,后生仔难免犯错误,知错就改就好了。你可千万不信外面的什么十字绣啊,还有别的什么绣啊,只有我们广绣那才是广东最地道,最正宗的东西!会这个手艺的人才是最厉害的!这个时代无可救药!”二姑婆越说越气愤。 小玲子不敢顶嘴,如果像她说的会广绣的人这么厉害,那她怎么还这样……没有很多人来学徒,也没有很好的居住环境,更没有人对她客客气气,反倒都是避而远之…… 小玲子只是从来不想成为什么广绣传承人,她只是想不花钱学点东西,了解一下这个行当。其实相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东西,她还是觉得工厂机器里的绣出来的更整齐,更美观,而且性价比更好。这种广绣绣起来太费劲耗费工时了,它根本就不是给人穿的,更适合给人看。这个时代也没有人会花上千块钱买这个刺绣的裙子什么的吧,除了富婆,谁也不会当这个冤大头。 小强又送巷子口的外卖了,一看到炸鸡啤酒想到太子辉。果然是他。 看着这四人份,估计这房二代又在打麻将。果然刚到门口就听到麻将声。这大半夜的他老娘可没有再来找他了。 就在门口递东西的时候,大壮搬着大箱子过来了。 “小心轻放,小心轻放。”太子辉接到派送电话就赶紧来门口等着了,把炸鸡啤酒扔在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大壮放箱子,那里面就像有传家宝似的。 “放这行么?” “行。” 大壮放好,和小强离开。听后牌友喊着:“辉哥,你又往这没用的东西上砸钱了,你这不是败家嘛。” “咱辉哥有钱,砸着高兴。” “去去去,拿着你们的炸鸡啤酒散伙,我还有正事呢。”太子辉说。 “可咱们还有一圈没打呢?” “不打了,钱你们分吧。” “行行行,兄弟们撤。留下你和你的宝贝共享良辰美景,天乱之乐。” 三人也走了,就在小强和大壮后面,还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辉哥买的是啥啊,家里总是大箱子,大箱子的。” “不会是充气娃娃什么的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听他妈说天天就会花钱败家,买没用的东西。” “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 “那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说不定他不想躺平,想出去折腾?” “就算有也不是正经事。大家都是三流大学毕业,上不了岸,回家躺平的,能干啥正经事啊。” “要不咱杀他一个回马枪,回去看看他究竟干啥?” “这个主意好,这个注意妙啊。那咱们赶紧吃完就去。” …… 小强和大壮听后互相看了一下。 “你送的啥呀?”小强问。 “发货地保密,物品名称保密,但是都是小心轻放的东西。挺重的。肯定不是安娜买的那类的奢侈品,你看他就是个纨绔子弟,但是吧,穿十块钱的T恤,五块钱的塑料拖鞋,好像不讲究这些,就连胳膊上戴的电子表也都是十来块钱的。”大壮分析。 “你知道的挺清楚啊。” “我在夜市看到不少同款。” “我送几次都是吃的喝的,一般都是宵夜。都是和那几个牌友打牌。他们这样啥也不干,到最后不都废了?”小强说。 “他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繁衍后代,一辈子吃吃喝喝不需要工作就过了,也并不需要别的,等后代长大一人至少分一套房子,反正不愁吃穿。” “那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谁也不知道。 但那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他们都没有猜透。 …… 半山酒店门口。陈卓见到了一个他没想见到的人。 他被王先生叫来送文件,刚巧,王先生订了蛋挞,蛋挞店老板亲自来了。两人就在酒店大厅里尴尬遇到。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说什么。 店老板特意等陈卓上去了之后,自己才上的另一个电梯。没想到自己找的房间号门口正有陈卓在敲门呢。 第八十二章孽障 蛋挞店老板看了看时间,刚才耽误了不少,眼看着送货时间要到了。超时被骂差评是小事,影响了蛋挞口感,以后人家不买损失了客户才是要命的。 陈卓没在乎他。自己也没想到此刻看到他竟然心里风平浪静,一点感觉也没有。原本就是个陌生人,现在又回归到陌生人的状态。 敲了十几下,王先生才开门。 一眼看到走廊通道边上站着的蛋挞店老板。 “送蛋挞的,赶紧过来。”王先生招手。 店老板这才过来,不情愿和陈卓站在一起,把蛋挞递过去。 王先生先把文件给陈卓,让他送到丑娃娃公司里,随后说了句:“你推荐的蛋挞还挺好吃。” “下次我推荐给你更好吃的东西。”陈卓笑了笑。他挺喜欢王先生的。当然,前提是自己不是他的精子产物或者私生子。就像自己以前也挺喜欢蛋挞店老板的,但一句真相改变了所有。 “还有更好吃的?” “对,有一家糖水店就不错,口味多,包装很讲究,高大上。” “那好啊,年末庆典我还打算不用蛋挞,换换口味呢。”王先生说。 “您别啊,王先生,我们蛋挞一向用料扎实,是您年末庆典的不二之选,相信您的客人们一定很喜欢。”店老板赶忙奉上笑脸,这单大生意他可不想丢,“我们可以为你们公司专门定制一些图案,都是免费的,您满意为止。” “是么,再看吧。”王先生随口一说,又嘱咐陈卓快点去。 门关上了。门外走廊就他们两人。 陈卓转身就走,在他那一顿谩骂之后再无丝毫留恋。也不想多看一眼。 “那个,小卓……”蛋挞店老板三步并作两步上来,喊住了他。 “请别这样叫我,担待不起。” “那个,你近来可好?” “不好意思,我就要忙了。”陈卓举了举手中文件袋。 “那个,看你和王先生认识,感谢你上次推荐蛋挞,我说怎么一下子订购那么多呢,眼下生意不好,想请你说说情,让他年末庆典继续订购蛋挞如何?我看你说话挺有分量。毕竟我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俗话说能帮就帮一把呗,我不会忘记你的。”店老板哀求道。 “抱歉,那是你的事。爱莫能助。我当时推荐因为觉得蛋挞好吃,现在觉得难吃,就不会推荐了。”陈卓说完直接走向电梯,毫不犹豫。 蛋挞店老板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赶紧给儿子留言,让他说服陈卓。儿子比自己更有说服力。条件是给他买个最新配置的笔记本。 儿子在翘课,收到留言后立刻给陈卓打电话,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陈卓光明正大联络的机会。 “卓哥,你赶紧答应我爸,就当帮我,我就能有一个最新的笔记本了,将来我还想和你学一个专业呢。”春城开始撒娇卖萌,他觉得陈卓很吃这一套,也很爱护自己,就像个学长一样。 “这个时间你不是在上课么?” “我就是看到信息,回复一下。” “不对,你周围的噪音说明不是在学校,你在游戏场……” “好吧,哥,我今天翘课了。老师又骂了我,让我找家长,我哪敢找啊,还不是一顿胖揍。” “你不学我也没办法。你爸的事我帮不了。”陈卓说。 挂上电话,陈卓觉得自己喜欢的春城其实也离自己很远。也许D市的一切都和自己很远,从不曾有真正的关系,一切都是为了体验一种情绪,然后回去再生活。 原以为上次见面后,他会努力的,这才没两天,又游戏场所去了,大概无可救药就是这样子吧。陈卓失望地叹了口气。 指望他人可能就是个错误,有其父必有其子。 店老板回去后很恼火,要是不知道原因也就罢了,现在觉得这个不孝子简直就是跟自己对着干,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简直是孽障,孽障啊。 这苦又不能和老婆说,自己也没有朋友,这些年除了这个小店啥也没有。 那个孽子竟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不是自己亲手养的就是不行。 一想到这里,气的胸口疼,竟然破坏自己的生意,真是冤家,孽障啊。 …… 丑娃娃店的销售越来越不好,请好几个直播带货都不行了。大家好像都不爱玩这个东西了。加上工厂那边出了加班加点剥削工人的事,虽然政府部门没有找麻烦,可不少女工都不干了,生产力也下降,不少机器都闲着,正逢年底,不好招人。 难道三年辛苦经营的公司就这么没了? 文创店老板十二分不甘心,自己名牌大学毕业,上来就拉到了天使投资,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赶上文创好时代,又借助了地缘优势和直播的东风,成本低走货量大,赚了丰厚的一大笔。 陈卓送来的文件是王先生给的退货协议。 现在的丑娃娃就是强弩之末,摆在地摊上恐怕都没有人要了。 “老板,淘宝上早就有五块钱一个的了……远看长得差不多,我买了一个您比较一下。”前台拿出来递给老板,自己工资减了三分之一,裁员危机日夜不停,心里害怕着呢。 文创店老板拿过来一看,除了布料不一样,材质不一样,做工差点之外,其它几乎都一样。这玩意本来就没有啥核心技术,能起飞几年也算是狗屎运了。换成自己,肯定也买五块钱的,而不是买三百块钱的。 “跑腿的,我记得和乔姐姐那个带货主播解约的时候也是你送的合同吧?”文创老板这回真是长记性的。 陈卓点点头。 “这个给你吧。”店老板扔过来几个丑娃娃。 “我不要。”陈卓说。 “给你你还挑上了!这可是我们老板亲送的!”前台立刻站出来维护老板。 “太丑了,我不喜欢。不可以拒绝呢?”陈卓放到一边,“何况那是你老板,不是我老板,我就是一个跑腿的,什么都不在乎。” 前台气的瞪眼睛。 “你也觉得丑?”老板问。 “是真丑。我第一次看到就不明白它这么丑怎么还有人买。”陈卓说。 第八十三章老匠人 “我喜欢你这直性子。”文创店老板不生气。 公司里全都是拍马的,难得遇到一个真心的。 陈卓一脸迷惑,倒真想知道这么丑为啥还买。 “我给你升维一下。”文创店老板说道,“世面上的娃娃都是不是可爱的要命就是好看到极致的。这个时候只有推出一款丑到极致的,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引发大家新的审美情趣。当然不是因为它多好,而是因为它很特别,很小众,又很贵,买它等于拥有小众身份。因为这个才火。” “那现在为啥要倒闭了呢?”陈卓问。 “很简单,新鲜劲过了。玩具这东西和衣服一样,永远都是流行一时的。” “那你要想下一个流行的是什么了。”陈卓说。 “那就是豪赌了。碰的都是运气。” “受教了,感谢。祝好。”陈卓忙着接其它活去了。 前台眼看着失业,又找阿龙催他拿下二姑婆的遗嘱! “我们公司可能靠不住了,二姑婆那边你不是哄得挺开心的么?”阿龙老婆问。 “那老婆子别看她老,她可奸诈呢,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上当了,她拿着遗产给我画个饼,其实就是想享受我的照顾和关心,真正立遗嘱的时候,她说不定给阿猫阿狗呢。最近有个小厂妹总往那跑,还是王太太给介绍的。” “那些都不是你的竞争对手。”老婆说,“咱们前几年买的房子价格跌了那么多,钱全都赔进去了。我要是再失业,你也没个正经工作,贷款都还不起,现在往外卖,一半的价格都卖不上,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更别说以后要孩子了。” “啊,你还想要孩子啊啊?”阿龙问。 “当然了,我这么年轻干嘛不要孩子,要不以后靠你给我养老?你比我大了二十多岁,你死了,我怎么办?” “就因为我这么大了,咱又没钱,再养个孩子多拖累人啊。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那些要三胎二胎的才想不开!” “那些是有繁衍后代的需求。再说咱刚结婚的时候你说你不想要孩子我才娶你的啊。” “现在改变想法了。反正二姑婆的钱你要是弄不到手,照样离婚,也当成全你。反正这几年一次没怀上,你跟别人又没有,是不是你有问题啊。” “你才有问题呢。我就是单纯地不想要孩子。” 前台年纪虽小,却不傻,他要是不行,自己必须有个孩子,试管又疼又费钱,可能还不行。这个男人这么大年纪虽然会心疼人,可终究一事无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会油嘴滑舌,这样下去未来并不乐观。 又想到自己那些姐妹无论通过什么手段,嫁有钱人的,嫁帅哥的,不胜枚举,还有人离婚了又找了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只有自己这个老公每次同学聚会都拿不出手,这么老别人都以为他有钱,他也就是看上去有钱,其实穷的要死。 人家那王先生才是真的有钱,难道自己就是这没钱命?靠不上靠男人改命? 前台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下定决心,趁着容颜不老,要为未来重新谋划了。 “我们一起去二姑婆家里吧。” “你不是不喜欢那种破烂地方么?你还说阴森恐怖什么的。” “谁让你没把她哄明白?”小前台下定决心,先去摸摸底。这婚姻能否继续就取决于二姑婆的钱了。 阿龙把她送到楼下,她让他车里等着,自己一个人上去了。 “二姑婆,我是阿龙老婆,我来看你了,你看你,大晚上怎么舍不得开灯呢?” 灯打开了,还是幽幽暗暗,前台硬着头皮往里走。 一看到坐木头沙发上的二姑婆,一下子跪到她面前,大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干嘛,哭什么丧,我又没死!”二姑婆不高兴说道。 “我是觉得我自己命苦,比死了还苦。”前台哭腔道,“我和阿龙结婚好几年了,始终怀不上,大夫说必须做试管,是可做试管十万块,钱都前几年拿去买房子了,现在赔了一半,还一屁股贷款……就觉得活不下去了,我都快三十了,再没孩子以后可怎么办,阿龙五十多了,越往后越完,大夫说赶紧试管,精子质量很差,存活率不高……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 “那我也帮不上你。我还觉得我命苦呢。” “二姑婆,你凭良心说,阿龙这些年对你好不好?但凡换个人都能对你这样么?这二十年能对你始终如一?无论刮风下雨,逢年过节都来陪你,只要你有事,他都会放下一切过来帮你,他没了原本的工作也是因为有一次为了送你去医院,耽误了业绩考核,最后不合格被裁员了,这些他都没说,怕你听了伤心……” “你在过外的儿女呢,为你做过什么?电话都不打吧?我就这么说吧,现在我们需要钱,你看能借多少?还有这房子到底给不给我们,就一个准话。要是你想断交也行,往后我们也就不来往了,这些年就当尊老哎呦了。” “我这有五万,你需要就那走吧,我就这些了。钱都买东西了,你也看到了。”二姑婆也不墨迹,痛快拿出银行卡。 “老房子我不给你们,也不给你儿女,那天阿龙来找我我就想明白了,这房子以后我就捐给社区,只要社区给我作展览,帮我把广绣传下去,至少让人知道我们这块曾经住着一个老匠人。” “二姑婆,我就不明白,为啥广绣对你这么重要?” “你年轻,你们是有未来的人。我老了,我只有过去。我的一切都在过去。我的过去有什么,只有广绣,我一辈子都在为广绣卖命,没了广绣我的一生都没了,我的记忆都没了。我知道,现在广绣不行了,没人要了,时代变了,但我的记忆让人是我的记忆,它没有变,它在我心中的地位没变。我属于它。就像你们喜欢钱,属于钱一样。人不就是个有追求么。” 第八十四章结束婚姻 “我明白了,二姑婆。”前台说,“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件事,负责后期和社区的沟通事宜,展品展区这些东西的摆放。你多给我一万,我负责到底。” “你不要宅子了?” “我不仅不要宅子,阿龙我也不要了。”前台说。 她忽然明白,一个老婆婆都这么有信心和信念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自己这么年轻凭啥委曲求全? 其实这个想法早就滋生了。只是有些于心不忍,毕竟结婚几年,是有些感情的,可他终究不是可托付之人,平均年龄七十,他能再活十几年来,就剩下自己了,没孩子,没丈夫,没固定收入,也没了好年华…… 太亏了。必须果断放弃现在。 “二姑婆,你是女中豪杰,你点醒了我。我要为自己做点什么。找一个真正的未来。” “你做啥我不管。反正你可以和社区谈,谈好了通知我情况,按照我的要求整改,最后我给你一万块代理费。我相信我死后展览馆也永远存在, 即便社区再变,它也依然是其中的一部分。根深蒂固。” “好,一言为定。” 小前台不想再当前台了,她想做个独立策划人,给人策划一下婚礼,活动什么的,觉得自己还是很擅长这个的。当前台其实啥也学不到,只是消耗年华,就像嫁给这个老男人一样。他不能和自己一起成长,他甚至不能成长了,也体验不到很多喜悦。 回去后次日,结算完工资,小前台就从文创公司辞职了。趁着公司没倒闭,还拿到了一次双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反复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和阿龙摊牌了。 这个男人一直是她前进路上的障碍。现在,是时候该彻底清除了。女人,就应该活出二姑婆的执着和韧性,而不是总是随遇而安,总是妥协,内心又充满不满足,一遍遍地怨恨自己。矛盾让她痛苦。在某些时刻,必须果断地舍弃一次过去,才能真正重新开始。 拉拉扯扯三年,总被他哄好。这次不会了。找个同龄没孩子的人结婚,一同走向前路才是真正该做的。如果妈妈在的话,一定也会这样支持自己吧。她想到自己父亲很早就过世了,生活中一直没有慈祥的男性榜样,也许这种恋父情结也是自己找这个老男人的原因,此刻想来,愚蠢可笑。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往后的生活是没法弥补的。但可以重新开始,带着满身疮痍也没关系。 家里的东西、财产清算完毕,房子也分割完毕,她的那部分不要了,折换成现金。 “你真的走?”阿龙又问。 “是的,该往前走了,生命有限。” 阿龙没有哭哭啼啼,反倒有点波澜不惊。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他。老了,懒了,不想付出了,没有动力了,就想嘴上几句甜言蜜语算了。哄了三年,她终于觉醒看清真相了。 只是来的有点错愕。吃惊几晚最终接受了。没有预想的那么难过,没有预想的那么离不开,只是一直觉得她是舍不得自己的,离不开自己的,以前也反反复复几次,没想到这次不哭不闹,没有任何指责,就这样平静地分手了 ,解决了。 阿龙想说几句深情的话,却啥也说不出来。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深情,她走了,他也不觉得很伤心,照样看视频,游戏,朋友圈,只是没人做饭有点不适应,只能叫外卖了。原来自己真的没有很爱,那些爱都是嘴上说说哄她的罢了,自己只想找个年轻好看的女人照顾自己,让自己出去有面子,床上也享受,仅此而已。 什么爱不爱的,这个年纪哪里还有。她走了,反倒清净。也有好的一面。反正她做的饭自己也不怎么爱吃,她还挺能花钱的。现在,这些烦恼都没有了。更没有人催着自己生孩子什么的。 最终,各自拿着离婚证。 小前台暂时住进了二姑婆家里,反正她家地方大,又免费,打着为她整理作品的名义呗。买了不少高档实木镜框,订做了不少,一个个全都装进去。摆在院子里,二姑婆看着开心,终于被珍视了,自己的心血仿佛有了被珍视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二姑婆就不会有这种感受,自己也没有这种能力和想法,只能压在某个箱子里接灰,或者等着烂掉。 “你别说,这么一整,还挺好看,这广绣可真是活灵活现的好看,穿在衣服上简直是暴殄天物般的浪费,就应该放展览馆,让后世所有人都看到这种美。太惟妙惟肖了,你这双手啊,二姑婆,可真是厉害。”小前妻想了想给二姑婆的干瘪粗糙的老手拍了几张相片。 “以后洗出来,手的相片就放在绣品旁边,让别人都知道,就是这双手,绣了一辈子,绣出这些东西,这就是机器没有的温度!” 二姑婆老泪纵横。 她这辈子很少哭。没想到被这个前阵子还惦记自己遗产的女人给感动哭了。能感觉到,她说的是真心话。等了一辈子,似乎都在等这一天,这种感同身受,这种赞赏,这种认同,至少她能看到它们的美,值了值了,这一万块太值了。 她不像王太太,王太太只是喜欢,想便宜买走绣到衣服上包上,图一个独一无二的小众占有。也不像那个小玲子,只是没事找一个过度,并不是真的热爱。 只有这个刚离婚的女人,她把它打扮的漂漂亮亮,为了给所有人看,让所有人欣赏,她把它们当成一份事业来经营,至少是个独立策划的开始。 “我给你追加一万,你干的不错,给我好好整整。”二姑婆很满意。 “你还有钱啊?” “别惦记噢。” “放心,我不惦记,整个D市甚至整个广东谁也拿不出这么多精妙的个人绣品,二姑婆你要火啊。” “火什么,我只要这些美能传承下去,让更多人喜欢,更多人知道,知道我们的过去,知道我们的时代,就够了。” “总之,你这婚离得好啊。” 第八十五章雇佣关系 二姑婆现在很喜欢自己和这女子的关系。 现在看来最好的关系就是雇佣关系,它稳定,可靠。 “阿龙老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二姑婆想了想,都离婚了也不合适再这么叫了。 “二姑婆,我还以为你一直不会问呢。” “为什么,我们老年人就不知道是非礼数了?” “不是,是改变对老年人来说是非常难的。” 二姑婆心仿佛刺痛一下。 “我叫王玉。你叫我阿玉吧。” “阿玉。” “二姑婆我还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不过它有点难,因为涉及到改变。”阿玉说。 “我们老年人就不能改变了?那我现在不也学会手机叫外卖 ,联系快递,还有雇家政工了嘛。”二姑婆就是嘴上不服,心里清楚自己一点也不想改变,只想这样继续过日子。 阿玉一看激将法有效,就继续说:“你那是生活必须……不过改不改其实都不重要,自己活得舒服才重要。我就是想啊,咱们这些作品只留给社区,最后后人看到的也只是成品,但还有一种把绣花方法也能保留传承下来的方式,就怕您不愿意?” “怎么保留?” “直播,网络直播。就算是过了很多年,只要网上一搜,依然能查到您这个正统广绣的绣法。” “你这个死女仔,就想着坑我老太太。” “这太难了,不适合您,就当我没说。毕竟直播要抛头露面,每个针法还要仔细讲解,还要反复绣给大家看……”阿玉摇头。 …… 小强连续一周,每天九点钟就送两杯冰美式到某个学区房里,旁边就是小学。每次出来接冰美式的都是一个女人,让小强记忆深刻的是,她从来没有笑过。 那眉头就像用强力胶水黏住似的,从没有真正舒展开来。小强此次都态度极好地递过去,生怕她又像安娜一样,无故来个差评撒气。幸运的是,这女人从来不主动评价。 这小区他送过多次,在这住的都是学生家长。每个房子只有十几平米,却卖上了天价,因为这可以上D城最好的学校,小学连着中学,一共不到一千个学位,被抢的头破血流,一旦有孩子毕业,二手房交接的时候,更是火热。整个D城唯一没受房价影响的就是这里的学区房了。 这里的房子大部分都空着,大部分人只是买了学位可以上学,都到电梯房去住了。住这里的不到三分之一。夜晚灯光亮起的时候最明显。 收件人是小杰妈妈。小强看过这里的住户互相打招呼的时候是某某妈妈,某某爸爸,孩子是这里家长的全部。 小强从来没有见过小杰,因为送冰美式的时候,都是小杰已经上学的时间了。小杰妈妈每天一个人要喝两杯冰美式,喝不到她就头疼不已,全身暴躁,难以支撑后面的生活,就算是冬天,她依然点的是冰美式。 小强出来的时候,撞到另一个骑手也出来,两人一起往小区大门走去。 “你还记得我么?”小强问。隔着安全帽已经看到她的长头发了。 送这么多东西以来,遇到的女骑手他对这个印象最深。 “记得啊,你还点过外卖呢。”女骑手摘下帽子笑了笑。脸蛋上的高原红在冬天更为显著了。 “你小孩呢?” “送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带不过来。”女骑手说。 “也是。冬天骑车全是风,小孩跟着也是遭罪。” “是啊,夏天还能好过点,这冷实在是受不了。”你骑手接着说,“你心情好点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我看你挺难过的……” “好多了。” 简单打招呼,骑车各走一方后,小强心里还寻思着,没想到见过一次,自己那时的表情却被人深深记住了。想到这里,也觉得有几分暖意。 有时候,陌生人正因为陌生才可爱。 善意,还是存在的。 离开学区房,正门口碰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进来。这不正是文创店老板么。这家伙看着没那么胖了,至少少了十来斤的视觉感。小强琢磨着忽然间体重变瘦,要么是重大疾病,要么是遇到什么事了,反正不是好事。 去取下一单的时候,路上看到一辆栽倒在地的三轮车。马大壮正逐个收拾箱子呢。其中一个已经摔坏了,正是太子辉的。 小强赶紧下去帮忙收一下,但也不能耽搁太久,自己取货不能晚点。 “没事,你快去忙吧,我自己收就行。”大壮边说边往里面捡。最难办的就是写着“小心轻放”太子辉的快递,一箱子木头片已经散落出来了,像是什么东西的模型似的,不知道有没有损毁的。赶紧捡进去,重新封包。 送完其他,最后一个送的才是太子辉的。 太子辉很生气,他已经站在门口等半小时了:“你们怎么回事?早上就在派送,到晚上才送来?让我等了一天?” 大壮今天实在不想用平时的官方说辞,节假日促销派送压力大之类的。 “对不住。”大壮说,“这里摔坏了,您检查一下,不知道里面东西坏没坏?” 太子辉听后赶紧拆包,里面零零散散上千片各种各样的小木片全都散落出来了。 “这该死的简陋包装,我一定给他个差评。”太子辉嘟囔着,“你帮我搬到后面。” 大壮和他一人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把小木头片往里装,这里面还有一份组装说明书,说明哪个木头片是安插在哪的,就像是乐高积木一样。 “插完这些,猴年马月啊。”大壮惊讶地脱口而出。 太子辉鼻子里哼了一声。 跟着他送到后面房子里,一进去,马大壮彻底惊呆了。 房子很大,四面墙上摆着的全是这种类似的积木,不是什么玩具,而是整个社区的模型。小到树木桌椅,大到街道建筑,一个都不差…… 桌面上还有没处理完的,就差今天这批货了,幸好只是包装散落了,里面部件没坏,不然定做又十天半个月的,耽误他的进程。 第八十六章我爸很不好 大壮感觉自己走进了玩具屋一般,那一粒一粒的模型,小的就指甲大小,成千上万片竟然都是一块块拼上去的,简直不可思议。 “这得花多长时间啊?”大壮感叹了一句。 “两年。从我知道这片老社区要拆迁开始。”太子辉一本正经说道。 这就是他每天晚上做的事,他要复原整个拆迁前的社区,指着其中一块:“你知道么,这个八角亭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明清时期就存在了,虽然改建又修补了很多次,但它的基石就是明清的,你说,这不是历史么,这不该保留么?” “该。”大壮仔细看了片刻,他就在这个八角亭里休息过,那的石头夏天凉凉的,还看有人在那下象棋呢。亭子很特别,上面雕梁画栋的,虽然不清楚了,但色彩还是依稀可见的,反正坐在下面挺舒服的。 “你可真了不起。”大壮竖起大拇指。就这倒贴钱和精力的事,只有为爱发电的人才会这么做。而且这种事还不是三五下做完,他需要耐心和毅力,这一点就吓跑很多人。 “我在这出生,在这长大,我的整个人生都在这里,这里有我很舍不得的东西,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下来。它不止是我,还是我的同龄人,我的邻居,我的父母,我的爷奶,好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太子辉说。 “我老家的村子不会改建,那里冬天有皑皑白雪,夏天柳树成荫,秋天漫山遍野的金黄,我也想念那里,也不希望它改变,我也想一直在那里,可那里太穷了,很偏远,人们都出来的打工了,出来的就都没回去,现在,那里的人越来越少……” “你要赚了足够多的钱会回去么?”太子辉问。 “我不知道。不管我回不回去,将来我的孩子一样要去外面念书,在外面工作……也许我的父母那一代就是最后坚守在那里的原住民了吧。冬天村里很冷,要靠烧炕,烧炉子取暖,不少人都搬到了县城,住电梯楼房,有统一供暖。”大壮说。 “其实谁都是漂泊。”太子辉说。 “八角亭会留下来么?”大壮问。 “如果我努力成功了,就能说服一些部门留下来。” “你会成功的,因为八角亭挺好的。”大壮笑着离开。 回到握手楼把这事说给小强听,他怎么也不信,那个打麻将的太子辉竟然还有这般心思。陈卓也不敢相信,他们看到的都是他纨绔的一面。 “看来人都是热爱家乡的。”小强想到自己的粤北小山村,好久没回去了,忽然想吃那里的黄板,想和阿妈酿的酒,还想吃那里的掩面。 “陈卓,你喜欢你的家乡么?”大壮问。 “虽然我在深城出生长大,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乡。只觉得它是我母亲的家乡,也许因为我从小没有父亲吧,就感受不到家乡的感觉。”陈卓想了想。 “那D城呢?”大壮问。 “我在D城更是一个过客,和深城差不多。也许我以后会到另一个地方,找个喜欢的人结婚,找个稳定的工作,建立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也许那时候就有家乡的感觉了。”陈卓对那一天充满期待。 “壮哥,你呢,有了老婆孩子就有家的感觉了么?”小强问。 “如果家乡能挣钱我就不出来了,毕竟都说一样的话亲切,吃的东西也是,总觉得这里的饭菜太淡了,吃着身上没劲。现在我媳妇也到小县城里了,冬天太冷了,那里有集中供暖,能好过点。其实我觉得整个东北就是我的家乡。不只是我家那一小块。有时候我送东西,遇到东北的客户,我感觉特别亲切,一听到他们说儿音,我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还能分辨出来是黑吉辽哪块的。”大壮说到这听不下来了。 “你们猜我最喜欢给哪送东西?”大壮神秘兮兮。 “不会是某个东北老乡吧?”小强问。 “是一家东北酱骨架菜馆,从老板到员工一大家子都是东北人,一进门就能闻到酸菜炖大骨头的味道,我送过一些酸菜、豆包、玉米饼子什么的,都是老家做好再运输过去的,原汁原味,味道就和本地水土做的不一样……每次去那,我就像回到了东北一样,太亲切了。” “强仔,你们家山村都有啥呀?”大壮问。 “春天有炮仗花,橙色的,一串一串的,漫山遍野都是,夏天山上还有桑葚,可好吃呢。有的树上还有白蜘蛛,很细很小,你踹一脚树,它们全落下来跟下雪似的。山上有不少松树,有人就采松香。然后还有小河沟,我们下时候就在里面摸田螺吃。可新鲜呢 。回家加点姜丝一炒就行了。”小强想起这些。 “快过年了,要不今年咱们凑凑钱,一起出去吃一顿尾牙吧。”陈卓提议。此时他后悔当时蛋挞店老板放桌子上的五百块钱,他没拿了。不拿白不拿,就凭自己啥也没做平白无故挨了顿骂,也是补偿。 “我来掌勺,咱们买食材就行,经济实惠。”大壮说。 “行,那我想吃锅包肉、地三鲜、拔丝地瓜……”小强说。 “哈哈,包在我身上,今年尾牙咱们就做家乡菜,我家乡和你家乡的。小卓,你想吃啥?”大壮憨厚笑道。 “不是蛋挞就行。”陈卓苦笑。 “那东西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一口一个,还卖九块九。太坑人了。”小强说。 “对,还是卓哥有远见。我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吃了。”陈卓说。 “我爸也不好。”大壮说。 “我爸更不好。”小强说。 三人都笑了。到现在才发现还有这个共同点,都没有一个靠谱的爹! 笑着笑着又都哭了,哭完又笑了。 “你俩还有个好妈。够本了。”大壮说。 “你有个好媳妇,还有个好娃,你才够本。”小强和陈卓说道。 “嘿嘿,我也不差,对。咱们要都往好的方向想,未来才会更好。这叫啥来着?”大壮想不来一个常听人说的什么东西科学原理。 “量子纠缠。”陈卓说。 “对,就是它。” 第八十七章女主播的脸 小强接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电话。惊的他手上的外卖都掉地上不管了。 堂弟打来电话,他找人联合做局,骗钟阿三奶奶说阿三被抓了,其实他那些坏事都是女朋友出的主意,女友是主谋,但阿三不肯交代,被蒙在鼓里一心护着女友,现在女友用那些钱正和新任男友吃喝玩乐,谁也联系不上阿三,还是堂弟花钱找了人内部打听才知道的。 阿三奶奶一听差点晕倒,赶紧就把自己知道的女主播的相片从手机里翻出来了。 “确定是她么?弄错了可就罪加一等了。”堂弟说。 “就是她!三仔给我看的就是她!”奶奶很确定。 “堂弟,你做的太对了!立了大功!”小强拿手机的手抖得停不下下来,尤其是确定那女人就在D市的时候,小强觉得老天终于眷顾自己一次了!这大半年千辛万苦总算没有白费,抓住了这一点点线索! 堂弟原图传送后马上就联系小强了。 等相片发过来的时候,小强胸口一阵闷痛!眼睛不眨盯了好一会!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乔安娜!”小强怒气冲冲一拳打在大树上,指关节破皮充血。这女人隐藏的太深了!不愧是主播,专门玩套路,装无辜,还假装帮我找人!从一开始的差评说明她就是充满恶意的! 赶紧捡起来两杯冰美式送到学区房。幸好是塑料封膜。 敲门的时候,听到妈妈大喊:“还睡,你这么懒下去初中都上不了,你爸公司倒闭了,哪供得起你一年十几万的私立初中!” “他公司倒闭又不是我的错!我累了一周了,就不能睡个懒觉么,现在才九点!我就想多睡一会不行么!” “你只考了97分还想睡觉,那些考试99.5的同学都在干嘛,都在苦读!” “我考97给你丢人了?比我高的只有98和99.5两个人。” “你还骄傲了是不是?下次必须考第一,我放弃了工作,专门来学区房陪你住,不是让你考第三的,你必须是学霸,才对得起我的付出!”小杰妈妈严厉吼道。 “还有,你别对不起自己的名字,小杰小杰,是你让杰出,让你优秀!” “又不是我让你放弃工作的……你不能怪到我头上。” “你还敢顶嘴!”小杰妈妈当即把早餐盘子摔碎到地上。 取冰美式手被摔碎的盘子割除血了,顺着手掌纹路流下了,看着小强体感都有点疼。女人不管不顾,使劲踩碎盘子,疯狂大叫起来。 屋子里有小女孩摔门大喊的声音。一时间,小小空间内鸡飞狗跳起来。 小强都离开了,那喊声还是在楼梯上回荡。 现在他没空想这个。送完冰美式,一个单都没接,直接就去了翠湖小区。他要在这守着安娜。这女人太坏了!两面三刀,一边假装帮助别人,一边做尽坏事,花着来路不明的钱。 也说不定阿三那个王八蛋就藏在她的房子里呢……小强想来想去,自己需要帮手,一个人堵截怕人漏掉跑了。赶紧给陈卓和大壮电话。 遇到这种大事,就是验证兄弟是不是靠得住的时候了。陈卓倒随意,只要不接活就行了。立刻就来了。大壮为此特意请了一天假,今天要收派的件都拜托给同事了。 “谢谢你们。”小强看到他们两个身影,心里踏实了很多。自己这边三个人,对付他们那边两个,还有一个女的绰绰有余。 “强哥,这事不会搞错是吧。”陈卓问。 小强拿出堂弟发的相片,正是乔安娜。 “真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咋那么坏?”大壮只觉得背后发凉,“真是坏人越来越年轻化,对了,小强,你要不要考虑报警?警方不是也一直在抓这个阿三么?” 小强也想过,可抓阿三的是老家那边的警方,要是通报这边的,好像还得很长时间走联合办案的流程,等走完人早就没影了,小强不信。他就想自己先抓住阿三,看情况而定。如果警方可信,当年自己顶罪的事他们就会彻查到底,并且劝说自己不要顶罪之类的了,没想到却是草草结案。案子早已过去,现在想来,很多疑点其实当时他们可以细查的,但一个认罪就立刻结案了。 在人生这么大的节骨眼上,他们因为没有尽到职责导致自己的人生路不一样了。小强对他们的办事态度和信任度大幅降低。何况钟阿三他们抓了那么久,连这个线索都没有跟进到,小强心里失望透顶,能指望的永远是自己吧,再就是亲人朋友。 “强哥,你说打算怎么办,我听你的。”陈卓说。 三个人在这等了两个小时,还不见安娜出来,干等也不是办法,就算出来一下子上前围住人家,她一喊叫,旁边的保安什么的都过来,自己也说不清,可能这个方法不行。 “先混进小区他家门口。”小强说。 “怎么会进去了,这里最严了。” 小强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翠湖小区的业主下单,还都是七栋的。 十分钟后,他就拿着外卖来到了门口,陈卓也拿着空文件袋,大壮假装来收件,三人有模有样地通过门口进了小区里,随后陆续走到了七栋。 这几十米的路上,大壮走的心里十分别扭,虽然都一样,可这真的和假的感觉完全不同,甚至路人多看自己一眼,都会想是不是被发现了,肾上腺素简直到了天花板。小心留意每一个擦肩而过路人的眼神、动作,就怕他们盯上自己,察觉自己。 大冬天的,走到七栋门口,竟然头上都微微冒汗了。看来自己这真是天上做不了坏事的命啊。大壮暗暗想着。他又给自己打气,这是在帮助好兄弟,帮助小强,互相帮助,又没法犯法,只是想到一些曲线救国的办法,要赶紧进入角色。 陈卓速度很快,已经在单元门口等了。有人进去,他赶紧跟上,防止单元门关掉,就这样等着小强和大壮。小强送完了外卖,就和两个好兄弟从楼梯走到了乔安娜门口。 谁知道这个女人在不在家。 第八十八章找到的耻辱 门口等了半天,没动静。 小强上前敲门:“送快递的。”一边敲一边喊。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等了。来这大半年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女共犯!多次往返,竟然不知道,阿三可能就藏在这里! 大壮和陈卓在走廊里,已经做好了要抓阿三的准备。在他们三人的计划里,门一开,那阿三就会跑出来,他们就一起把他按住,然后再报警。两个人按住阿三,一个人控制乔安娜,谁都别想跑。小强已经把这个场景算计很多遍了,他们要跑无非是电梯和安全通道,大壮和陈卓死死守这两个地方呢。 门敲了七八下,原以为里面没人。最后一下,“咯吱”一声开了一个缝隙。 随后慢慢敞开。小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没叫外卖,你送错了。”乔安娜温和的声音传来。 她就站在门口,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小强想,这是藏起来了吧。 “你屋子里其他人叫的。”小强继续说。眼睛贼溜溜地往里面看。的确很安静,地上就一双女士高跟鞋,茶几上也只有一个茶杯。 “我这里没有其他人。”乔安娜依然淡定。 小强冷冷一笑,看到餐桌上的烧鹅濑粉明明是两个碗,两双筷子! 他立刻想硬闯,没想到被陈卓一下子冲上来,打乱了计划。陈卓仔细想了想,按照小强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硬来,这样不行。何况程序员阿夜总说她没有男友,反正有点蹊跷,他想着还是要留有余地好。 “不好意思,他送错了,是楼上那家点的。”陈卓说。 小强愤懑地看着陈卓一眼,难道他要给自己一刀么? 安娜和陈卓因为王太太见过几次,还误打误撞吃过饭,相对其它快递员算熟悉一点。他的出现,让安娜没有那么多戒备了。 “噢,没事。”安娜说。 “我想问你件事。”陈卓接着说。同时把小强推到自己后面两米远的地方。 从安娜的角度已经看不到小强了,也看不到大壮。 “什么事?” “我问的问题可能有点突兀,先请你保函,但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你一定说实话,否则会构成欺骗行为,这件事我们也打算报警的。”陈卓徐徐道来。 安娜立刻来了精神。 “好,你问吧。如果能帮上忙,我会很欣慰。”安娜说。 “能给我一瓶水么?”陈卓说。 “好,你进来吧。” 门没关,门外就小强和大壮两个。陈卓进去喝水了。他那人畜无害的斯文样子的确可以获得一瓶水,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戒心。 陈卓仔细观察屋子里,两室一厅,餐桌上是两碗吃完的烧鹅濑粉,两双碗筷。茶几上是一个人的保温杯。 门口鞋柜是亚力克透明的,里面都是女士高跟鞋,没有一双男鞋。 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放着电脑,半开着门,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曾经是直播室,现在空着了。另一个房间关着门。 “我能用一下 洗手间么?”陈卓问。 安娜指了指一个玻璃门。陈卓进去后马上检查毛巾、牙具都是一套,护肤品也没有男士的。这里怎么看都没有男人的痕迹,而且都像长期一个人居住的环境。如果那个阿三藏在这里,一定会有痕迹留下的。 按了一下冲水马桶,陈卓就出来了。 “你见过这个人么?”陈卓央求道,“请一定帮我仔细想想,这件事非常重要。” 陈卓拿出钟阿三的相片,让乔安娜仔细辨认。 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认识,不认识的人看十眼都是陌生,这个人,他连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就觉得我认识他呢?”安娜还给他相片。 有时候自己挺心力憔悴的,虽然帮了别人获得不少喜悦,但也是付出很多精力的。她现在不确定这种精力消耗是否值得。 “我只是问问。” 安娜看到门后小强晃动的身影,狐疑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是包庇罪犯了。” “罪犯?”安娜眉头紧皱,更加不解,“我怎么就和罪犯扯上关系了?” “这个人就是罪犯,诈骗犯。”陈卓指了指相片。 安娜脑袋高速运转,直播间倒闭后,自己低沉了一阵子,然后就是帮助别人,哪有机会和罪犯扯上关系,罪犯,诈骗犯,她忽然意识到有个网友向自己询问过信息,先是生父再是诈骗犯的事,难道是他? “你等一下。” 安娜拿起手机,给那个网友私聊连续发了三个表情。果然,陈卓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三下,他下意识去看,面色尴尬,被对方戳破了。其实自己一直想保守这个身份的秘密。 “果然是你。”安娜说。 ?陈卓有点慌了。 自己找生父的耻辱经历除了几个好朋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乔姐姐也只限于网上。身份被识破的瞬间 ,陈卓忽然想跑掉,所有羞耻感涌上心头,就像蛋挞店老板骂自己让自己滚开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怪不得妈妈不让自己去找这段过去,原来知道的只是耻辱。 除了耻辱,再无其它。 陈卓感觉到乔安娜的目光里只有鄙夷。一个连生父都没整明白的小跑腿,还在在这煞有介事地装腔作势,真是可笑…… 诸多想法和感受如暮色般一下子涌过来…… 原本是帮强哥出头,不用强横的方式而用理智的方式来处理一切的,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事已经不再释怀而是风轻云淡,可当那种鄙夷的眼光袭来,当别人看到自己的卑微可笑…… 一切都不同了。 陈卓一下子夺门而出,朝着楼梯直接跑下去了,只留下咚咚咚的脚步声。大壮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跟着追了出去。 门口就剩下小强。 还有出门看情况的安娜,刚才说着说着,这个人怎么就忽然跑了呢?这个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看起来都比网上留言的感觉里要自信的多啊。 小强愣在门口看着乔安娜。 自己闯进去,抓到了没啥事,抓不到后续就麻烦了,那该死的阿三到底藏没藏在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