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狐狸有点甜》 1、楔子 话说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泥造人,而宇宙浩大,浩瀚星河。 而在三千小世界中的其一一隅,便有茫茫大山三千座,山头生灵不知凡许。 山海淼淼,万物运化自成规律。 某一日,日升东方之际,却见天边云翳消散而彩霞漫天,山林中万物惊动。 此时,在一处不起眼的朝阳草坡下,有处青青藤蔓遮掩的土穴,正是山中野狐繁衍所筑;晨晞正浓,母狐正以尾簇拥着一窝新生的小狐酣然恬睡。 而这窝小狐约莫五六只,个个随母狐皮毛,除却雪白绒毛,另有秋香、娇黄和蜜蜡色等深浅不一的杂毛色彩,正是造化奇妙,天人随意洒就。 忽而,野鹿自那土坡上奔过,有碎土落在其中一只小狐额上。 这小狐出生不过数日,尚未睁眼。得益于母亲奶水浓厚,生的圆滚滚,沾染了些微晨露,通体雪白的毛发微微卷曲,只有额间一抹鞠衣浓淡,正是玉雪可爱、浑然灵秀。 因这碎土掉落,小狐憨憨然从梦中惊扰,几番挣扎,这才睁开双眼,头一遭去窥探这世间。 小狐眼中仍困有一层泪膜,视线尚有浓雾困顿,不及散去。 正当此时,天道因缘,尚未消散的五彩霞光宛流萤坠天,越过藤蔓间的缝隙,落入了这小狐狸的眼中。 小狐狸视野陡然清晰,恰天地清气驱散阴霾,一双眼珠底色如琥珀澄澈,瞳孔似夜色熹微,生出光亮。 ······· 茫茫林海中的夏日凉爽而漫长,几个月后,这窝小狐狸们都已经抽条拨穗,身量见长。 小狐狸们长出了牙齿,犬齿尖锐,除去吮吸母亲的乳汁,也可以吞吃肉食了。 是时候教授他们捕猎的本领,学习如何捕捉灰鼠野兔;母狐十分有耐心,五只小狐狸们也在示范中领会着技巧——除了那只额间一抹鞠衣色的小狐狸。 这只小狐狸,格外的不一样,既不学习如何捕杀猎物,又不愿分吃血肉。 然天生地养,如何能不食五谷俗浊。 这小狐狸,只寻觅山中掉落的果实,捡些尚能入口的,以此充饥。 母狐填补饱了肚子,看着自己这一窝机灵活泼的幼崽,这五只小狐狸正狼吞虎咽,撕扯着猎物,咕噜咕噜饱餐;她又看看远处的端坐小狐,歪了歪脑袋。 小狐狸已经能够到灌木上的红色果实,却不肯张嘴咬去,只是等着它们自己掉落在地。 此时尚为夏日,哪里有那么多果实落下呢?这只小狐狸瞧起来便不如兄弟姐妹们那般浑圆可爱,母狐凭着一点感觉,走到了一棵灌木边,衔下一颗果子,放在了小狐狸跟前。 小狐狸看了看爪子前带着浅浅牙印的饱满果子,又看看尾巴轻轻摇晃的母狐,低下头小口吞吃起来。 果子长得大,却没到甜蜜成熟的时节,汁液酸涩,惹得鞠衣小狐狸舌头尖上又麻又涩。 此一轮的繁衍生息将要结束,数月之后,深夏时分,山林间动物踪迹密集,瓜果丰收,忽一次风声,一只小狐狸被动静吸引,不觉离开母亲身后,没入重重绿影间。 母狐狸只是回头看一眼,尚有五只小狐跟着,有的犹豫不决,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紧紧衔住母狐的尾巴尖,唯恐掉队。 队尾处,额头上有抹鞠衣杂色的小狐狸不声不响。 十天后,母狐身边,只剩下了这一只小狐。 这是又一个月圆之夜,母狐在林下草窝中熟睡,这杂毛小狐狸却没有入睡,她独自端坐在林间缝隙的空地上,月华轻灵,皎洁洒下。 小狐狸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至夜半。 须臾,一阵清风拂过,小狐狸终是睁开了眼睛,她朝着熟睡的母狐狸走过来,凑到了母亲跟前。 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珠在轻纱般的月光下仿佛无视阴影晦暗,专注地看着母狐狸的脸庞。 半响,只见小狐狸的额前忽生出一点光华,微弱如萤虫之亮,小狐狸凝神屏息,这光华四周渐渐飘渺聚集,凝聚成一粒小珠大小。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轻轻松了口气,接着又不敢马虎,缓缓将此粒光华送入母狐额中,盈盈白光没入皮毛,如一粒沙石坠入无边海洋,倏忽便没了踪影。 小狐做完了这一切,大狐狸一无所知,仍旧是熟睡中。 鞠衣小狐狸不声不响,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凝视母亲。 了却了此间事,她起身踏草而去,只是几个轻飘飘的跳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影之中。 林中萧然寂静,万物投其阴影。 只能听见晚上的什么鸟,咕咕地叫了两声。 密林之中黑沉沉的,天上北斗星在头顶水流一样滑过,林间只有这抹影子飞速掠过。 此地之大,莫过于连绵起伏大山三千座,山水纠缠,当小狐狸终于在一座山峰上停下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小狐狸坐在山头上一块大石上,日出东方,平明破晓,眼前茫茫山脉一览无余。 她低下头舔了舔爪子,晨间清风掠过蓬松的毛发,小狐狸的眼睛在天地中梭巡着,向前看去,只见远方山峦起伏,地势渐渐下落,终于在天际之处形成一处盆地,占地宽广,更远的,则看不见了。 小狐狸端坐,依旧是仰面朝天,闭上了眼,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倏忽,只见叶片上的晨露、含羞怯开的花蕊中,以及朝阳耀耀的金辉等,都飘溢出细微的光点,以小狐狸为中心,仿佛陷入了一圈轮回水涡,凝聚出细腻轻灵的波纹。 最终,这微如尘埃的波纹没入小狐狸的身体,须臾不见。 小狐狸睁开眼睛,尾巴圈住自己,垫在爪子下。 她耳朵动了动,朝着所在山峦的后方望去,后方则是地势更高处,极目远眺,不见尽头,更有山峰高耸入云,雾气缭绕。 小狐狸回转了身体,凝神细听,隐约中水花四溅和瀑布飞落的汹涌哗哗声传入,小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再回头朝着太阳望了一眼,山林中万物苏醒,渐渐传出各色动静,天地一片辽阔,山神踪迹不现。 小狐狸不再犹豫,纵身跳下石头,朝那山外有山处奔去。 不知何处的鹤振翅飞起,一声惊鸣,扰乱了半个山峰,鸟飞云散。《 》 2、灵智开 狐狸跋山涉水。好大一座山! 山里到处都是林荫,丰沛富饶的泥土慷慨养育了诸多生灵,狐狸脚下的黑色泥土湿润,踩上去时松软,还泛着微微的潮气。 狐狸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是这边了。狐狸朝着右上方走去,不多时,水流拍打的声音越发大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 只见山林被一条水道劈开,上游搁在悬崖上,墨绿色的大青石垫在河流脚下,半空是条雪白飞流悬空直下,狐狸走到石头边上,往下看去,几丈的距离,底下是个绿谭,水流砸下去水花四溅。 谭边上是棵瘦花树,粉色的苞蕾飘在绿油油的叶子上,被水溅个不住。还有头野鹿,正低下头在那岸边喝水,蛾黄背上白色梅花铺了一身,大约生出来也不久,两只角不大。 野鹿听见上游有些响动,很机警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只绒毛未脱的小狐狸,抖抖耳朵,又低下头去。 小狐狸走的久了,便坐在这绿石头上,挪了挪屁股,舔些绿苔上的水珠解渴。这里是个好地方,但还不那么好。 喝够了山泉,小狐狸舔了舔嘴唇,抖了抖身子上沾染的水珠,歇歇爪,便又起身朝着高处走去。 狐狸这走走停停,又是大半日过去。 往上愈走,溪流水道越宽,水汽愈厚。 小狐狸钻过眼前的灌木丛后,只听雷崩一般的响声不绝于耳,往上看去,果真是一条玉带自天际滚滚而来,庞然万钧之势,这瀑布生的壮观如此,占了半座山峰,云雾缭绕。 小狐狸脸前水雾洇衍,暖烘烘似融化一般的日光落在身上,她眯了眯眼睛,往瀑布后看去——正是高山峦峰,没入云端。 狐狸高兴起来,她往上攀着石块几个跳跃,须臾便登上了瀑布高处的平地,高原之上,一排平坦,绿茵盎然,只见一条大河缓缓流淌,水面无波,静如天面。 三面已经是下坡,树林茂密,再往上,是更远、更高、更险的山峰,融入云端,一片雪白。 狐狸走到这片河面前,水底下是绿茵茵的草藻,茂盛的草原开着几朵四瓣的小白花,顺着河水飘摇,可水面上一点浮萍也无,清澈透明看不明白深浅。 她跳进去,河流温顺地包裹上来,狐狸雪白的毛发也同水草一起荡漾,泛着细细的白光。狐狸摆动着爪子,就这样游到河对岸,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爪子下踩着软乎乎、湿哒哒的草地。 远离河岸,小狐狸浑身抖擞,甩干皮毛,眼前只一块天然石台延伸出来,狐狸轻捷几步跳上去。 此时已近黄昏,眼前是茫茫山原,天空一碧如洗,身后是寒芒闪烁的雪山。右边西沉的落日烧红半面天空,似鹿、似狐又似野兔的云彩拖着橘色的长角,澄黄的尾巴,连绵一片奔腾,悠哉游哉。 而在左面,月亮的影子若隐若现,只比天色澄明一点。 狐狸舒服地在石台上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到了这里,她已经满意了,趁着这会子热腾腾的阳光,小狐肚皮朝天,仰倒在此,舒展了腿脚。 热度很快烘干皮毛,小狐狸翻过身子,往后正是山壁,两块石头中间抱着一块土面,狐狸伸出爪子,试了试硬度。 爪子尖稍一用力,一块土便咕噜咕噜落在尾巴边,狐狸有了信心,一齐发力,左一爪、右一爪,尾巴不忘将土块扫下石头台,很快就刨出个狐狸洞穴。 从洞口进去,头顶和三面碰到了石片,止步于此。本也不必再挖,狐狸洞宽敞,似小狐狸如今的身形,还能装下十来个而绰绰有余。 狐狸窝进狐狸洞,惬意地摇了摇狐尾,洞外夜幕临近,月华和落日余晖在此处交织,狐狸这次睁着眼睛,心念一转,便见细微的光碎涌入洞穴,再次微绕着狐狸打转。 此处日月轮转,水木丰沛,因此光碎便格外旺盛,不多时,狐狸身边已经凝聚出一圈流动的光点,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光华顺着洞口流入。 狐狸高兴地咕噜了一声——她在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身边时,不怎么发出声音,总是安安静静的,但是现在,小狐狸找到了修炼的宝地,实在欢快愉悦不可抑制。 浑身轻飘飘的,狐狸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狐狸在清晨醒来,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走出洞穴。 只见旭日东升,渺月隐却;天地之清气逸散,小狐狸再次凝神聚气,引导着天地灵气涌入胸怀。 渺渺灵气细碎如星子光华,凡物不可见,小狐狸因缘际会,初生便开灵智,如今已经与天地间的凡畜有别,踏上修炼之道。 吸收过天地朝气,小狐狸以后爪支撑,立起身子极目远眺,四下旷远寂静,小狐狸左右一片望去,跳下石台,饮清露,食草籽。 简单果腹后,小狐狸不再耽误,转身又进了狐狸洞。 如今可真是天生地养,稍有引导,灵气便汹涌而至。狐狸在修炼当中陷入一场憨然甜睡,无知无觉中运化修为,纳入本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地轮转,日夜更换,春华秋实,雪霁云消。 ······ 两百四十年后。 狐狸从漫长的修炼中醒来,她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撇开狐狸洞口的枯枝烂叶,走上石台。 洞穴外大雪纷飞,万物凋零,远远看去,天地间银装素裹,连绵群山,正是隆冬时节。 狐狸坐在石台上,浑身白色狐毛蓬松饱满,四肢修长,体态圆实,修长的狐狸眼中琥珀色澄澈如朝露。 一阵寒风裹挟雪籽刮过,狐狸身后,一条修长饱满的尾巴摇曳,如同蘸饱了墨汁的毛笔,而尾巴尖上一抹鞠衣色长毛随风轻轻摆动。 紧接着,只见如莲花瓣一样,轻轻一抖,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雪白狐尾在身后舒展开来。 狐狸懒懒地舔了一下爪子,自她成为二尾狐狸,寿数增长,辟谷俗浊后,她便勤于修炼,不曾有一丝懈怠,只是今日自梦中醒来,却只觉修为凝滞,难以精进。 半响,狐狸叹一口气,终是起身,返还狐狸洞中继续修炼。 ······ 此一番,又是六十载春秋倏忽而过,快如逝水。 狐狸再次从修炼中醒来。她自野狐而出,每修炼百年,突破桎梏,便生出一尾,修为大涨而灵智更进,跳脱六道轮回,可如今这第三尾,已然修炼百年而迟迟不成。 这次醒来的时节,则是春末夏初,山峦起伏,蒹葭色、水绿、笋绿和翠微融贯一通。 强行修炼找不到突破的踪迹,狐狸只好走出洞穴,跳下高台,时隔三百年,再次进入了茫茫山林。 狐狸收起第二尾,掩藏气息,于自然中行走。 她从草坡上跳下,瀑布轰声依旧,气势更甚,只是狐狸顺着河流往下,这才发现河道干涸,水源已经改道。 须知这河流灌向了山群最低处,如今改道,原本的河道便一深一浅,时而缓缓滚落,时而陡峭悬崖,只剩下黑绿的大石呆立旁侧,如大山深褶。取而代之往日碧波的,便是野草飞蓬,乱枝藤蔓。 修炼无头绪可言,狐狸无所事事,在大山中游荡。 几个月过去,山中蓊蓊郁郁,葱茏如海,而姹紫嫣红开遍,荼糜芳蕊漫山遍野。 树影婆娑中,狐狸懒洋洋地卧倒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上,清风凉爽,小狐狸正打着瞌睡。 兴许是不同于山中野物的缘故,加之狐狸有意避开,她身边并无寻常生灵轻易靠近。 于是此刻四下旷达,只有风声轻巧,并无打扰,狐狸得以安眠。 可没过多久,忽而,一道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狐狸耳朵抖了抖,下意识朝向了传来的方向。 太阳光斑落在眼皮上,狐狸轻轻睁开眼,一道有别于山间气息的气味顺风飘至,狐狸警惕地坐起了身子。 狐狸鼻子微嗅,将目光放在了百米外,草叶晃动,忽然,两只光溜溜、指头细长的奇怪爪子从灌木丛中伸出来,狐狸朝左朝右歪歪脑袋,疑惑地看着。 霍然一声响动,从灌木中钻出来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狐狸猛地缩回下巴,惊得瞳孔缩小,直愣愣地看着那玩意。 这动物两爪朝上,两爪着地,又瘦又长仿若一支树干,一颗头灵活的左右探勘;这头比身子还奇怪,身子上一层灰颜色的皮毛,头上却一面光溜溜跟爪子一般,另一半毛发乌黑,又长又亮。 狐狸眯着眼睛,鼻子朝前嗅了嗅——她的鼻子漂亮圆润,乌黑发亮,而且还离眼睛远着呢!怎这怪东西,眼珠子、白鼻子、还有红红的嘴,都在一个面上?奇哉?怪哉! 这东西朝着右面的草丛摸了过去,百米之距,他看不到树上的狐狸。 狐狸轻飘飘从树上落下,匍匐在地,抽着鼻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在这动物身后,这动物却一无所觉。 狐狸忽而接近这东西,这才看见,他身上还背了一个大大的圆东西,狐狸摸到底下一闻,是山间草木的气息,还有湿润的土壤落下。 狐狸谨慎地眯起了眼睛,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 忽而间,只听这动物大叫一声;狐狸是听不懂的。 但她一抬头,便见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倒腾着后爪子,朝前奔去,狐狸看得远、看得细——再往前几步,草窝子里就是干涸的河道。 没有清泠泠的水,只有深深的、悬崖似的河沟,还有大块的绿石,比乌龟壳还硬。 莫说是这比猴子还丑的东西瘦叽叽,就是一头雄壮的野鹿掉下去,也要摔断脖子哩。 狐狸看着这玩意往前跑去,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彩。《 》 3、机缘至 电光火石!只听“哧溜”一声,这怪模怪样丑东西果然后爪一趔,朝着河沟里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狐狸一个猛蹿上前,不消去看,右爪朝那草窝中一捞——已经钩住这动物的皮毛,再一用力,一伸一抓,狐狸已经将这东西勾回岸上。 她好歹是个二尾狐狸,捞这小玩意轻轻松松,狐狸坐在原地,聚精会神舔着右爪腕——方才出手不慎,腕上皮毛蹭出个小伤口,沁出来些血珠子,凝在白毛上。 狐狸的耳朵立着,仍朝着这动物的方向。这猴子一般的怪东西吓得不轻,大喘着气坐在地上,浑身乱糟糟的,狐狸懒洋洋瞥了一眼:黑毛发乱透了,插着些草蔓树枝,皮毛上青一块、褐色一块,正是草苔和泥土的杰作。 狐狸舔好了腕爪,在原地坐定,观察着眼前的小东西。 这怪东西似乎回过神,不住地朝着狐狸摆手势、噜噜苏苏叫,狐狸是听不明白的。 可忽然,狐狸心弦间叮铃一声作响,两只耳朵机警竖起,不听这玩意再叫下去,狐狸转身一个跳跃,拖着长长的尾巴,钻入草丛中,转瞬间便隐没不见。 狐狸顾不上回头,如一道白影,在山林间奔跑,朝着自己的洞府赶去。 刚掠过两座山头,狐狸心中一震:来不及了! 不等犹豫,狐狸第二条尾巴已不受控制地显露,她匆忙朝前一扑,落入了一座土坡下的小坑之中。 霎时间狐狸眼中万物凝滞,只见天地灵气奔涌不息,朝她身边汹涌凝聚,狐狸连忙催动修为,两条尾巴在身后摇摇晃晃,指引着光华乍现的灵气潺潺流入体内。 烟似的清气腾腾,一息之间,第三条白尾渐渐由灵气凝聚出雏形,宛若初生朝霞,含羞带怯如芙蕖,于灵气汇聚中轻抚,忽而光华一现——第三尾已然凝聚成形,随心所欲,纠缠风中。 狐狸刚一喜,却觉眼前彩光盎然,百年修为吸引着周边灵气簇拥于额前,旋然转动,最终一粒鞠衣色彩珠洇衍着点点白光,没入狐狸额中。 充沛如汪洋河流的灵气在狐狸体内奔腾不息,狐狸琥珀色的眼珠一转,土坡外数千米外的湛蓝天空中,一只白鹤展翅余飞,纤毫毕现,定在狐狸眼中;狐狸耳灵秀一动,山林中万物动静细微可闻,河流潺潺,野鹿奔腾,鸟鸣婉转;芦苇滤过风华,小兔蹦跳间,身旁已有绿蛇盘身欲动。 天地灵气却仍未止息,狐狸忍下心中狂喜,正欲催动内丹收拢,却忽觉异端。 扭脖看去,三条尾巴已经消失,不等震惊,低头一看,狐狸矫健美观的四爪在白雾中改变,狐狸再一摸——耳朵已不在头顶,却出现在头两侧,光溜溜、又软又小。 刹那间,上古大神之遗留碎片涌入脑中,这小土坡中光阴乍转,土坡上的一棵瘦高的苦楝树朝着天空伸展绿波枝条,狐狸脚下的藤蔓杂草得益于灵气滋养,疯狂生长。 在这短短一瞬间,那棵早已过花期的苦楝树迎风招展,粉紫交叠,菡萏一片。 忽然,这云雾微微舒展,香气袭来,一片盈盈花落,如胭脂雪般变作轻纱飘落,狐狸女伸出两条瓷白玉臂拢住云纱,将自己包裹。 万物宁静,清脆鸟鸣声传入耳中,狐狸心乱如麻,失声尖叫:“我?!狐狸!人!” 狐狸一时呆住,跌坐于花草遍地。 忽然,一道吱吱声小心翼翼地在狐狸身前响起:“狐狸大、大王?” 狐狸低头看去,只见三只沉香色的杂毛小山鼠正谨慎地站作一排,个个昂着头虔诚地望着狐狸,见狐狸的目光落下来,便连连作揖、拜伏在地,异口同声道:“拜见大王!” 不等狐狸回话,扑棱一声,忽然一只绒白一团、如手掌大小的山雀从树梢猝然落下,她撅着长长的墨色尾羽,嘴巴尖恨不得扎进土里,一样大声道:“拜见狐狸大王!” 再看这一排小动物的身后,一只花栗鼠慌慌忙忙、手忙脚乱地从苦楝枝干上跌下,扑倒在一只山鼠后。只差一点,便要摔在小老鼠屁股上。 狐狸吞咽了一下口水,渐渐明白过来——方才她在此地化形,灵气逸散,影响了此地生灵,使这方寸之地酣然更变。 狐狸尚在沉思之中,忽听一道小小的声音响起,顺声看去,只见草窝里摸出来一只黑压压、皮毛溜光水滑的小鼹鼠来——他是个小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虽得益灵气造化,但还是靠着两只爪子摸索向前,粉鼻子在空气里不住地嗅着:“大王、大王在哪呢?” 其中一只杂毛山鼠小心觑了觑狐狸的脸色,接着慢慢后退,伸出长长的尾巴甩在小鼹鼠身前,鼹鼠摸到了,便顺着爬过来,顶住了小鼠屁股,这才停下。 一切齐备,眼前这六只小生灵,连带着山坡上璀璨锦绣的苦楝树,也一起向狐狸招摇示意。 狐狸打量着眼前的小动物,慢慢道:“你们···起来吧。” “谢大王!”依旧是一只杂毛山鼠的声音最大,这几只山鼠,俱是沉香褐色,想是同母诞育;声音最大的杂毛鼠,背上还有块绢色黄斑,再看左右两只,一只黄斑在左爪,一只在右,灵气滋养后,个个溜光水滑,实在可爱。 再看山雀、花栗鼠,以及那小鼹鼠,都眨巴着豆大的眼,虔诚而充满敬意地朝她看来。 狐狸思绪已经明了,此刻裹紧了身上的胭脂雪云纱,试探着撑着腿,预备站起身来。 只是头一遭使唤这两条光溜溜、雪白的长腿,狐狸不怎么适应,晃荡一下子又跌回原地,惊得这几只杂毛山鼠拖着身后的小鼹鼠,就要冲上来扶她膝盖。 小山雀已腾飞而起,叽叽喳喳个不停:“大王小心!大王小心!” “无妨、无妨······”狐狸撑着地,她化作了人形,方才瞬间得见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仓颉造字,车马游龙,一切碎片如走马观花般倏忽而过,得此造化之因,如今已畅然口吐人言。 自然这六只生灵依旧是本来语言,狐狸听在耳中,无甚区别。 狐狸慢慢站起身来,小雀小鼠们都瞪大了眼睛,连苦楝树的枝叶也缩起来,十分紧张地关注着狐狸大王的动作。 狐狸摆弄着双腿,赤足踏过一地落英,朝着土坑外的溪流走去。 小溪涓涓,自青苔石缝中流出,在石头下绿草中聚做一滩水洼,水波清澈倒映着树梢花影,沾染了几分苦楝粉花,恰如一面明镜。 狐狸左手扶住大石,右手拢紧了身上的轻纱,小心地将自己映入镜中。 风倦缠绵,水波微漾,清光阵阵,只见镜中正是张美人面——鬓耸朱墨色,紫芝蛾眉芳;眸清可爱,丹唇玉面,眉间一点小痣,而此身冰肌狭腰,体态轻盈,意态若飞雪霜花,蕊珠聚霞。 狐狸轻轻吐出一口气,斜靠在大石上,她已然反应过来——方才所救怪模样的小东西,正是女娲所造,名之为人。 她思索着,心念微动,三条雪白长尾便招展而出,狐狸霎时抛却尘俗,一双柔荑抱住三尾,蹭了蹭蓬松的尾巴尖,含泪激动。 狐狸苦修百年有余,如今终于修得内丹,方才修成人身,朝着山神仙途迈进一大步,实在可喜可贺。 狐狸这才想起今日之机缘,正是巧合之下救了那人,这才成就今日缘法;狐狸庆幸喜悦之余,又不免摸咂其中道理:“想是得了女娲娘娘之恩?” 末音落下,狐狸忽然朝那来时方向望去——那被救之人,尚未出山。 狐狸手上光华一现,身上云纱仿照碎片中神女浣纱所穿霞衣,变作合身衣裙,胭脂色拂过绿茵碎花,狐狸站起身来,只走了两步,烟云一恍,便又化作了真身。 狐狸收起其余二尾,留作一尾,便要踏步离开。却听身后小鼠喊道:“大王去何处?我们同大王一起去!” 狐狸转过头去,小雀落在石头上,歪着头看她,而那花栗鼠、山鼠鼹鼠,依旧是排做一溜,希冀地望过来。 狐狸心中暗忖,这些生灵得她恩惠,已成因果,即便带上也不妨事,于是伸出长尾,小鼠们如蒙大赦,赶忙抱紧白尾。 小雀自有墨色羽翼,便扑棱棱飞起,跟在狐狸身后。 不多时,狐狸已经寻到那人的踪迹,她悄声隐在草丛后,将尾巴举高些,与一众小鼠观察。 狐狸这时才看明白这人模样,灰色皮毛正是所穿衣裳,身上的烂草碎屑已然清理干净,预备下山;如今看来正是个男儿,狐狸眨眨狐狸眼,女娲娘娘应该是这样区分人的。 此人瞧着年岁稚弱,身量高且瘦,但面目白净,眉目分明,算作神采秀澈,背着的原是个采药筐,想是来山中采药。 这人却忽然朝狐狸这厢望来,狐狸猛然躲避,只余两只尖尖耳朵竖在草中,不好分辨。 听见此少年动静远去,狐狸悄悄匍匐在草丛中,左右躲避,再度跟上去。 这小少年,顺着路回去倒是不声不响,安静走路,不像方才大喊大叫。 只是狐狸没走多久,便忽然顿住了脚步,她在树后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去——往时往日坐落盆地的森林已经消失,眼前顺着蜿蜒而下的土道,正到了人所居住的大片房屋处,此刻袅袅炊烟升起,依稀可听鸡鸣狗叫。 狐狸不再往前,这是人的地界,有人皇真神庇佑,她一只狐妖,轻易不敢踏足。 止步于此,狐狸安然端坐,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呼啦啦一阵风吹过,拂动了大片的绿草,如波浪一般连接着森林和村庄。《 》 4、香火奉 这厢,天色已暮。 狐狸栖在苦楝树上,花栗鼠在身边跳来跳去,三只杂毛鼠正坐在小鼹鼠的洞穴口,一起咔嚓咔嚓吃果子。小山雀不知飞到何处觅食去,狐狸不需要进食,便无所事事地摇晃着尾巴。 狐狸鼻子前,苦楝树的花还开着,一串又一串,淡紫色的花丝中香气甜蜜馥郁,惹得狐狸轻轻打了个喷嚏。 忽然,眼前的秀丽枝条轻轻一晃,原是花栗鼠落在跟前,小爪子里捧着两粒鲜红亮丽的红醋栗,毕恭毕敬道:“大王,您吃这果子,又酸又甜。” 狐狸抬起眼眸看这小鼠,正要拒绝,却见她眨巴着黑豆一样的眼睛,两颊鼓鼓的,十分希冀,狐狸只好伸出自己的爪子,“我尝尝。” 花栗鼠喜不自胜,赶忙将两粒红醋栗小心放在狐狸爪心,狐狸舌头一卷,两粒果子汁液丰富,酸酸甜甜,十分可口,狐狸一点头,夸赞道:“好吃,你摘的不错。” 花栗鼠听言,更是高兴万分,见狐狸眼皮淡淡,似有困意,便不再打扰,匆匆跳下树干,和杂毛鼠们一同分吃余下的红醋栗去。 耳边是小动物们嘁嘁喳喳吃东西的声响,不远处溪流潺潺,狐狸闻着鼻子前香浓的花气,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安眠,狐狸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斑驳的阳光从树影中落在狐狸眼皮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苦楝树正凑着枝条,去遮挡明亮。 狐狸慢慢在枝干上坐起来,这才发觉苦楝花落了一身,夹杂在狐狸白色皮毛里,狐狸毛也沾染上淡淡花香。 她擞擞身子,背上身上的粉花悉数洒落,狐狸朝树下望去,只见树根处三只杂毛鼠共那小花栗鼠、小鼹鼠,正你靠我挨挤作一团,酣睡在莲红花堆中。 几朵苦楝花落在头上,小山鼠也只是弹弹耳朵,不曾惊动。 狐狸收回脖颈,眯着眼睛,又朝头顶上望一望,只见苦楝花枝簇拥一团,白团子一般的山雀正睡在其中,墨色尾羽泛着亮晶晶阳光;这小雀,撅着圆滚滚的白屁股,正憨然熟睡。 此时尚早,林中连鸟鸣声都不大清晰,狐狸也不好叨扰几只生灵美梦,于是她轻飘飘落下树枝,预备到那小水滩边喝些山泉。 狐狸刚刚跳上土坡,忽然耳朵灵动,似有若无的动静引起警醒。 狐狸朝前纵身一跃,立在水上的大青石顶,朝出山的方向凝神看去——果不其然,昨日被救的那小少年,今日又背着筐篓进山来了。 狐狸朝苦楝树下望望,小动物们一无所觉,仍在甜睡。 于是狐狸不做迟疑,立即朝那动静处奔去,草丛中几个腾挪跳跃,不消几息,狐狸已靠近了少年所在。 她悄无声息落在少年身后的草窝中,探出头来。 只见这小少年背着昨日的大筐篓,身上却穿了件簇新的竹绿衣,连脚上蹬的那双布鞋也是新的,黑面白底,十分干净;再看背篓,顶上盖着一张红纸,鼓鼓囊囊,不知下头是何东西。 这人却低头赶路,朝着干涸的河道边走去,看得狐狸疑惑不解,歪了歪头:怎得这人蠢笨,忘了昨日在此处险些丧命么? 昨日少年摔下去的地方踪迹明显,生死关键,什么杂草泥土的都踹个一遍,因此疏松土壤也在这小道上堆做一团。 却见这少年又在河沟前两三步处停住,他蹲下身子,将背篓放在手边,掀开红纸,从里头拿出来几样东西——并非昨日的草药树根,而是些狐狸不曾见过的东西。 狐狸悄声走近了几步,眯眼细看,只见少年两只手将地上的土壤拢作一堆,拍紧实了,将三根又细又长宛若竹枝般的褐色物什插在土中;又取出三包东西,一一摆在土堆前,解开草绳展开来,狐狸看得分明,从左往右便是苹果、李子和香瓜,这些东西,狐狸在山中也常见。 狐狸却还是歪了歪头,不大明白这少年的意图。 少年取出一样东西,捏在手中,只听腾地一声,上面燃出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狐狸惊了一刹,更谨慎地窥探这小人的行动。 少年对于狐狸的窥看一无所觉。他将那三根褐枝点燃,霎时间上方腾出袅袅白烟,随风飘散,只听少年跪地而后秉直腰杆,恭敬道:“昨日不慎意外,得蒙狐仙庇佑,救我性命,今日暂呈香火,以表谢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然家中供奉,日日拜谢。” 话音落,少年垂首三拜。 少年起身,清理四周的杂草,静等着香火燃尽。 狐狸渐渐明白,这是谢她救命,顿感无聊,正待抬爪离去,谁知忽然,那随风飘散的白烟仿若寻踪觅迹一般,萦绕而来,将狐狸团团围住。 狐狸一愣,这白烟温温顺顺,萦绕周身,倒是无甚威胁;狐狸试探性地嗅了嗅,白烟顺从地涌入狐狸鼻尖,香气四溢,这烟气聚入内丹,汹涌灵气霎时炼化,比之天地灵气尚且有余。 狐狸精神为之一振,睁大了忽灵灵双眸,喜得忘却万物,连忙在这草丛中吸收白烟雾气,笼入胸怀,而那厢随着褐枝燃尽,烟火仍旧源源不断地寻觅而来,供狐享用。 狐狸舒服地眯着眼睛,白烟已尽,清风拂过,这才醒过神来,回头一瞧,少年已经背上背篓,下山去了。 眼见少年人走远,狐狸这才高高兴兴跳出草丛,迈着步子围着这小祭坛走了两圈,她高兴地挥舞着三条尾巴——方才愉悦惬意,不觉就将其余二尾放出,此时三尾缭绕,颇有意趣。 这褐色短枝尚有余烬,狐狸趴在地上,爪子轻轻拨弄,那红点点一闪,又有微弱的白烟逸出,狐狸赶忙将黑鼻子凑上去,十分珍惜地吸入内丹。 只可惜剩余不过一点,狐狸有些惋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狐狸陡然明白过来,此少年所燃所奉正是人间香火,正是感念她的功德! 狐狸高兴地瞬间直起身子,往外望去,那少年的身影在数百米外的山间小道上若隐若现,狐狸眨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光华一闪,万物俱籁,在狐狸眼中,一道轻薄纤弱的白色烟气,正如一根细绳,连接着狐狸和那少年,两头缭绕,一头围在少年腕上;另一头,狐狸抬起自己的右爪,正是昨日捞少年的爪子。 唉呀唉呀!真是天大的喜事! 狐狸兴奋欢快地甩甩尾巴、抖抖耳朵,后爪撑着坐在土坡上,捧着自己的右爪爱不释手、喜不自胜。 眼睛一眨,万物恢复,狐狸正在高兴,却听扑棱棱一响,正是小山雀落在身旁的草枝上,大声叫道:“大王在这儿!大王在这儿!” 狐狸回头看去,只见花栗鼠自树枝摇晃中跳下,落在身前地上;而草丛摇晃,拨开枝叶,正是三只杂毛鼠共小鼹鼠,溜成一条,背上有黄斑的山鼠在前引路,左爪黄的山鼠摸着他的尾巴,身后便是右爪黄,接着最后的,便是慢吞吞的小鼹鼠。 为首的大山鼠喘着细细的气,抬起身子来,两爪作揖,“原来大王在此处,让我们好找!” 狐狸心情正好,便点了点头以作示意。 花栗鼠却轻轻靠近了这供奉,奇怪道:“这是什么?大王?” 狐狸提起此事,不免有些骄傲地昂着头,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轻快回道:“这是凡人与我的供奉,你们自然不明白!” 小鼹鼠松开了杂毛鼠的尾巴,摸索着向前:“供奉?好香、好香的果子,大王好厉害···” 狐狸低头看看这黑不溜秋的鼹鼠,再看杂毛鼠一众,只想自己无需饮食,便道:“你们将这果子吃了吧,不必客气。” 小鼠们听了这话,个个连连作揖,感恩戴德,接着小雀也飞下来,聚在果子旁,啄食着李子;花栗鼠咬了一口,不忘将小鼹鼠用尾巴牵过,大口大口啃着香瓜。 狐狸惬意的趴下,舒服地眯着眼睛呼噜,忽然,她猛然睁开眼睛,果然是狐狸心性,将这几日经历所得凑在一处细细回想,正明白一个道理:想她在狐狸洞中苦苦修炼上百年,却抵不过在这山中游荡几月,昨日得来这甜果,正是因救了女娲娘娘所造人类。 狐狸思索几番,脑中回忆大荒碎片,再及这香火供奉,狐狸眼中放出光芒,想是天道指点,她已成人身,是为大妖,需得沾染红尘,积累功德,方可得道! 想到此处,狐狸猛然坐起,那一众小灵唬得动作一愣,不论是口中衔着青白翠果,又是嘴边沾着香瓜籽的;都忘了动作,一时眨巴着黑豆眼儿,朝着这威风凛凛、三尾招展的狐狸大王望过来,还是背有黄斑的大鼠小心道:“大王,怎的了?” 狐狸低下头,一拍爪子,清风寂静带来甜果香气,狐狸昂扬道:“下山!”《 》 5、人间红尘 此话一出,这一圈的小生灵听了,却是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似乎一时都不大明白狐狸大王此决定的含义。 照旧是背上黄黄的小山鼠率先开了口,只见他恭恭敬敬搭着爪儿,抬着小脑袋问:“大王下山,是要作甚?” 狐狸此时理清了思绪,正是踌躇满志、意气十足:“我昨日有此机缘,正是山神天道给与的提醒!” 说到昨日机缘,小鼠们、山雀正想起了这番奇妙的造化,诸位都得益于狐狸化形的灵气,于是个个赶忙放下手中的瓜果,屏息凝神,听取狐狸大王的见解。 狐狸自信满满,只听她道:“我已修炼多年,想往事往日,不论是山灵成仙、还是人修羽化,都需见识广、造化深,颇有功德。” 说到这里,右爪黄的山鼠小姑娘睁大了黑亮亮的豆儿眼,激动道:“大王的意思,也是要到人间积累功德?” “正是!”狐狸很满意地点头。 山雀听了,赶忙大声叫道:“大王机敏!大王机敏!” 忽然,鼹鼠却慢吞吞问:“可是大王要怎么去人间呢?” “虽说要走一步看一步,但我首要需得是人身,才可行走山外,”狐狸眨眨眼睛,从树叶间隙透出的阳光亮晶晶地落在她的眼皮上,琥珀色的眼珠上,瞳孔下意识化作了细细直线,她眯眼眺望。 视野穿过大片的辽阔田野,堪堪抵达村外,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迎风招展着枝叶,树下有两个男人提着水桶,有说有笑地走过;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举着一把黄色小碎花,从树前的田埂上跑过。 绿色田野里,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正在劳作,作物时隐时现人们的身影,田埂上蹦跳过两只松花黄犬,正在互相追逐着尾巴尖。 狐狸眨眨眼睛,耳朵在清风中竖立,她听见了嘈杂的声音,那是和山林截然不同的;离得太远,狐狸不能听得过分清晰,她低下头,看向眼前的小动物们。 不知道狐狸大王在看什么,但是山雀安静地落在地上,连翅膀都不动一下,小鼹鼠依旧紧紧倚靠着花栗鼠,三只小山鼠团结的围在一起。 狐狸抬起爪子扫了扫耳朵尖,人间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的呼吸,又轻又静,只有细微的鸟鸣和风声。 狐狸站起身来,抖抖爪子,松松肩背,“不过,我得先到人间看一看哩。” 说干就干!正是好时候,太阳悬于中天,山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村子似乎也要安静下来。 狐狸预备要走,却又一顿,她轻轻伸过尾巴去:“且随我一起去瞧瞧?” 小鼠们正跃跃欲试,有所好奇,见狐狸伸过白尾,便连恩带谢,抱住尾巴,连成一串。 小雀扑腾着翅膀飞起,狐狸回头再看看一地未能吃尽的香瓜李子,念及小鼠们寻找吃食不易,便是爪子尖彩光一闪,此地果实便被掩盖,这一术法浑然天成,实乃自然点化,惹得小鼠雀儿们瞪大了眼睛,十分捧场地喝彩起来:“大王威武!大王果真厉害!” 这番话狐狸十分受用,轻轻晃了晃脑袋,抒发得意,随后便牵着一众小灵,轻巧越过草丛,穿过森林。 等越过这几座山头,来到森林的出口,这村子已经安静下来,正是晌午时分,热烈的太阳耀眼,眼前的稻田波光粼粼一片清光。 狐狸压低了身子,她小心避过稻苗,穿梭在田埂上,一溜白影越过,无人发觉。 风清日朗,狐狸偷偷摸摸窜至一处大李子树下,小心翼翼张开耳朵,探出头来,四下窥看。 狐狸朝前看去,只见不远处是几个院落,石头砌的根,土砖垒的墙,再高点,就是灰瓦顶、木房脊;现在这时节,院子里谁家栽了什么树,都看得清楚明白,葡萄藤一溜一溜的叶子在风中挥舞着手掌,秋葵绿的银杏叶哗啦啦作响,再远一点的···狐狸凑着鼻子、眯着眼睛细看,恍恍惚惚有点桂花树梢,躲在院墙后,隐约可见。 有风从身后袭来,凉快快的,狐狸的皮毛也像麦浪一样吹起来,左爪黄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惬意的感慨,狐狸却忽然一顿,随后便“刷”的一声遛着一尾巴的小鼠窜到树上——她在风里闻到了人的味道。 这时候,树旁的小道上走过来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个个提溜着农具,狐狸把眼睛从树叶缝隙里看出去,没有那个拜祭她的少年。 人走远了,只听说什么“做了活累,早些午睡”什么的,狐狸明白过来,人在这时候是要睡觉的。 花栗鼠悄没声爬到狐狸背上,方才那一下,她来不及反应,差点从尾巴上甩出去,现在余悸方平,这才发现狐狸尾巴上太挤了。 如何不挤?狐狸不过是个山狐狸,成年了体型也不大,纵然尾巴快和身子一般长,也抵不过抱了三只杂毛鼠、一只小鼹鼠,幸好山雀不必坐在尾巴上。 花栗鼠看外头的人走远了,便悄悄趴在狐狸脖子上,轻声细气道:“大王,我到前头和小雀一起探路,大王不必担心被人发觉。” 狐狸正有此意,山雀、花栗鼠本来常见,狐狸妖可就不大一样了。 见狐狸点头,小花栗鼠自树梢上一跳,轻轻巧巧控制着大尾巴,便落在了院墙上,她朝院子里探头探脑,便吱吱叫道:“大王!无人!” 狐狸听了,便偷偷摸摸溜下树,伏在地上,悄声往村庄里窜去。 狐狸越过无人的院子,溜到一扇木门边,悄悄朝门缝里看去,只见一个人类姑娘,穿着姜红布衣,正坐在门前,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圆布料;姑娘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嫣红,清风吹起额边碎发,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忽然一抖,手里的布料也掉在地上。 姑娘惊醒了,匆忙捡起来地上的布料,只听门里又有个妇人声:“芮娘,别绣了,到屋里睡吧。” “哎,娘,我这就去睡。”姑娘答应着站起身来,走到侧边去,她的裙边闪过一道红影,狐狸的眼珠转了转,却也看不见了。 狐狸看罢了这院子的事,细细思索着,溜到下一个院子的侧墙边,这里靠墙是片花圃,密密一片花,水葱绿杆高高的,挡住了狐狸的身形,正迎风开着指甲片大小银朱、桃红的花。 狐狸就在这花堆里沉思:这姑娘的母亲唤她“芮娘”,想来正是这女子闺名。狐狸若要来人间,便也得给自己取个“名”,方才得当。 想定了这主意,狐狸并不觉为难;她正要动身,再往下一家去,这时候,却听见下一家临近的院子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白雀早一步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她在绿影里大大方方地低着头,认真观察这院子里的一切。 狐狸轻轻支起身子,趴在这砖墙上细听,这墙比别的人家不一样,前两家是黄色的土砖,这家却是凉森森的灰砖,爪子尖搭上,发出轻微的“咔哒”脆声。 狐狸耳朵贴在墙上,只听里面的人道:“这些日子收药材,怎么不见多?” 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却听另一道声音回:“农忙还没过去,村子里没那么多人赚这个钱,你且再等等。” 狐狸听到这里,仰头一看,只见墙上搭着茅草顶,中间还有些细微的空隙,狐狸拉长了身子,右后爪子蹬在墙上,悄悄从这缝隙里看进去——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的架子前,另一个是个苍老男子,满头花白,正坐在房门前。 年轻些的正用手去拨弄架子上的东西,只见一层又一层,正是些晒干的草药、切好的药根,狐狸鼻子嗅一嗅,轻薄的药香极好分辨,正是白芷、半夏等。 狐狸歪歪脑袋,皱眉思索,怎么自己认得? 这时候,脑海中正浮现化形之时闪过的一道碎片——古有神农尝百草,而山精野怪常与百草作伴,开智后如何能不认得呢? 这时候年轻男子又开口了,“爹,倘有人采了野参,不论大小,记得都得收下,镇子里有人赶着要,是救命的东西。” 年老的点头,年轻男人从腰间取出来一个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狐狸眯眼细看,男人手心里是亮晶晶的一堆东西,圆圆的、白花花的碎块,男人道:“爹,这些银子你且收起来,到时候用。” 这太阳底下,小碎块发着湛湛银光,狐狸只觉得眼睛酸,只好又缩回花丛中待定。 果然化形成人是精灵野怪修炼的一道坎,若是两日前的狐狸,莫说是银子了,便是简单的人都分辨不出。 如今修成内丹,得一遭天道点化,识得些许古神人皇,听来的名字,银子,铜钱等,一一在狐狸脑海里翻滚阅览,心下慢慢清明过来。 这时候白雀哗啦啦落在了狐狸头顶上,她低下头,和狐狸大眼瞪小眼,白雀叫:“大王!咱们还去哪里?” 狐狸正在犹豫,她也摸不清楚还需要看些什么。 正是这时候,两院之间的过道卷过来一阵清风,一道几乎飘散的白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欢快庆幸,迅速凝聚,倏忽便落到狐狸眼前。 狐狸鼻尖微嗅,登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正是少年供奉的香火!《 》 6、入少年屋舍 眼前这白烟香火,许是赶路太远,如今不过细细一缕,十分瘦弱。 可狐狸还是愉悦万分,收纳其间灵气;眼下无事,四周围静悄悄的,狐狸压低身子,循着这烟气一路摸索,小心翼翼爬过了半个村庄。 狐狸的步伐时而迅捷,时而缓慢,她拖着尾巴,悄悄埋在路上,滴溜溜跑过了一道木板桥;这木板桥咯楞咯楞作响,底下流过一条半丈宽的小溪,在狐狸余光中溢着清光。 越过溪流,路两旁正是两片额外开辟的菜田,村民们种植的小青菜翠绿鲜嫩。 狐狸这时候不忘回头看去——从那几户人家过来,此处已远百米。 忽然,她的耳朵一动,听见了身后一点细微的动静,狐狸不迟疑,迅速顺着小土路一路蹿过去,眼前正是一座小院,独自矗立在山坡前。 狐狸抬头看看,照旧压低着身子。 小院子院墙不高,是木板、竹子搭建的,顶上的茅草有些发乌,大约使用的时间不短,院子里一株石榴树,青枝轻易翻越而出,水红色的花苞忍在浓绿中。 花栗鼠矫健地顺着院墙跳在石榴枝上,惹得那花枝颤,她朝院子里望一望:“大王!没有人哩!” 此处的香火更浓郁了,几乎凝成了一股,狐狸舒坦地运化着灵气,又寻踪觅迹循着院墙而去,狐狸这一转,正是一间房子的后墙。 后坡上林翳深厚,在墙面上投下一片参差阴影,狐狸往墙上一看,香火正从一扇竹窗里逸出。 狐狸匍匐在地,刺溜便蹿到后窗子下,花栗鼠从房顶上一蹦一跳,正巧落在狐狸身上,四爪抓紧了狐狸柔软毛发;而雀鸟扑棱棱落在山坡的树上,也好奇地四下张望。 窗子里的香火缭绕而来,绕着狐狸周身运转,她低下头一瞧,右爪上的烟雾缭绕如此清晰,狐狸从窗缝里看去,只见迎面一张靠墙侧立的小案,上面香炉果盘、烛火燃香,一应俱全。 此时香火蒸腾,格外香甜,四下无人,狐狸不觉便挤开窗缝,悄声溜了进去。 狐狸小心落进屋子,四下张望一翻,只见迎面墙上一扇竹门半合,阳光透进来一条缝。 屋中旷然平整,右侧一架竹床,前有小窗,透露明亮日光;后置竹木箱柜、方桌茶盏等,排放整齐,墙上依次挂着一把艾草、一顶草帽。 这些狐狸无甚兴趣,只一眼扫过,便回转目光,偷偷攀着台脚,朝桌面上张望。 只见台子上放着个拳头大小的扁青小香炉,正插了三柱香,狐狸鼻子嗅了嗅,香火立即流入狐狸五脏六腑,归入丹田,温润沉厚。 闭目舒畅,感慨一翻,狐狸睁开眼,打量起桌上物件。 香炉前摆了两盘供奉,一盘照旧是苹果,另一盘则是三块小点心,白色的馒头面上点缀一颗红枣儿。 狐狸没见过这东西,她只当是什么奇怪的白果子,现在心下安定,不觉又淘气起来,用爪子尖轻轻按了按这馒头面,白面上立即陷下几个小洞。 这果子轻易破皮,唬得狐狸赶忙收回爪子,只见这果肉在爪子上勾上些,她小心地舔了一口,登时瞪大了眼睛——舌尖上正是有别于山林野果的香甜,淡淡的,还带着一种狐狸不熟悉的滋味。 她辟谷之前,只吃过山间野果,而且那时狐狸谨慎,只吃树上自然掉落的,不肯轻易沾染因果。 因此,狐狸尝到的东西不是又酸又涩,就是熟透了甜的没边儿,再不然直接烂成果泥,没滋味不说,吃得多了还容易腹痛。 往后有了洞府,她便吃点就近的草籽。草籽?那玩意有什么味道呐,只是比吃草好上那么一点。狐狸唯一吃到酸酸的,滋味略好的,大概是母狐狸从灌木上衔给她的那颗。 不过花栗鼠给她的红醋栗也算,只是两粒太少,留在狐狸舌头上的甜味一闪而逝,就没了。 总而言之,狐狸立即为这味道惊艳,她正待再尝一口,嘴巴还没凑到边上,便听门外脚步响动,有人要进来了。 狐狸的本能比想法快,只见滋溜一下,狐狸便带着小鼠们躲到了唯一可以遮掩她的地方——供桌对着的竹床下。 狐狸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花栗鼠的小爪子攥着狐狸颈上的白毛,大气不敢喘。小鼠们也紧紧扒着狐狸大王,丝毫不敢动弹,这床下,一双葡萄大的狐狸眼、八只豆大的眼珠子,还有小鼹鼠芝麻点儿大的眼睛,都谨慎地朝床外那一线视野看去。 竹门吱呀,只见一双脚映入眼中,正是黑面白底,灰色的衣角闪过,狐狸嗅了嗅气味,正是今日上山的少年。 只听悉悉簌簌,小声响动,不知这人做了什么,狐狸小心在床下动了一步,花栗鼠却猛然抓住狐狸毛,抖抖道:“大、大王···” 狐狸奇怪,气音问道:“怎么?” 花栗鼠的小爪子颤颤巍巍指向门边:“您看···” 狐狸顺着抖动的爪子尖瞧过去,登时一愣,只见门外守着一只短毛花狗,个子不高,岁数不大,腿才及门槛,浑身黑溜溜,耳朵和嘴巴周围倒是豆大一块澄黄,四爪雪白,此时正低着头对着门内仔细嗅闻。 忽然,这小狗机敏地抬起头来,黑灵灵的大眼直接对准了床下的狐狸和一堆小鼠。 狐狸愣住了,她下意识埋下脑袋,避免和这小犬对视。这么窄的床下,兴许没看见她呢? 可这小狗却立即大声吠叫,一连串响亮的“汪汪汪”让狐狸有点不知所措,她侧着脑袋斜看出去,只见小狗站的笔直,浑身凛然正气,正不躲不闪地朝着狐狸吠叫。 小狗声音很大,很快便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只听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豆儿黄,怎么了?” 狐狸看不见少年,听见这声音,她便慢慢挪着四爪,朝床内靠去。这么小的狗,狐狸是不能施展法术对付的,也许她应该伸出三条尾巴,吓他一吓。 这么想着,小狗已经焦急地蹦进门里,一时吠叫,一时朝着主人呜呜咽咽。 床外那少年蹲下身子,又伸出白溜溜的手,轻轻抚摸着小狗的额头:“别叫了,豆儿黄。” 狐狸朝他看了一眼。 豆儿黄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坚持不懈朝着床下示意,可紧接着,少年便将小狗抱起,除了少年的腿脚,狐狸连小狗也看不到了。 “豆儿黄是不是饿了?我们出去找点吃的。”少年说着,带着豆儿黄走出门去。 竹门又关上了,屋子里一下静悄悄的,狐狸支起耳朵,院子里走动的声响和小狗叫声逐渐远去,不大分明。 狐狸小心翼翼地从床底钻出,想是该走的,可香火不尽,引得狐狸又轻手轻脚靠近了供奉的桌子。 再度搭上小桌,狐狸却愣住了,桌子上放了一个方才没有的东西——一尊小小的狐狸木雕。 这小狐狸安然端坐在香炉后,木头身子呈现出天然的蜜褐色,一双狐狸眼睛光华明润,而额头上一笔顺畅显眼的鞠衣色。 香火烟气静静飘荡,这狐狸眼睛在白雾后看起来灵巧而机敏,好像一双真的眼睛,又昂着一条圆润的大尾巴,看起来神气极了。 花栗鼠激动地抱紧了狐狸脖子,着急忙慌凑到狐狸耳朵边:“大王!这是您!” 小鼠的气音吹地狐狸耳窝痒痒的,她抖抖耳朵,和这尊木雕小狐狸对视,又点点头,恍恍然道:“这是我。” 忽然,雀儿飞回来了,她停在大开的窗子上,啾啾叫道:“大王!人都不睡了!我们快走吧!” 此话不假,风声吹过,细细听来,一阵人言人语的嘁嘁喳喳。 狐狸拖着尾巴上的山鼠等,一溜越过窗台,跳到窗外,可不等抬步,稍稍思索:既然香火可享,那么供奉瓜果自然一样,何必客气? 这么一想,敲定了主意,她便又返回去,直起身子搭上桌台道:“把这果子带上。” 何止狐狸有此念头,小鼠们也赶忙行动。 花栗鼠赶忙跳到台上,将白面红枣果子抱在怀里,左爪黄冲到狐狸脑袋顶伸出两只细胳膊接过来,剩余两个则被垫后的花栗鼠拼命拱在怀里。 再不敢耽误,狐狸带着小随从们再度跳过窗台,房子外,人声喧嚣越发明显。 白雀哗啦一声飞起冲进后坡山林,狐狸紧跟其后,庆幸山路便捷,蹿过浓浓绿阴,约莫一刻钟,直到了那拜祭土堆处,这才停下。 小鼹鼠和右爪黄在尾巴上颠来倒去,此时陡然停下,便晕晕乎乎松开四爪,扑通落在地上。 右爪黄落的地方不大妥当,正是狐狸掩藏果子的地方,只见她挺着小肚子瘫倒,身下虚无,看起来倒像漂浮在地面上两寸。 但紧接着,狐狸的术法失效,苹果、李子和香瓜等便又显露出来。 花栗鼠和左爪黄将抱得紧紧的小点心放在香瓜边上,背上黄看看狐狸,有点发愁道:“大王,咱们将这果子带回来了,可会有事?” 狐狸俯下身子,松松尾巴,“这是凡人给我的供奉,吃了无妨,不必担忧。”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这才一张口,将一个面果子吞入口中,狐狸皱巴着脸,细细嚼咽,满口便是红枣清香,几口咀嚼,狐狸将这果子咽下肚子。 残存白面黏在犬齿上,有点难受,但是余味悠长甜蜜,她不自觉砸吧着嘴,舔舔嘴角。 而一众小鼠期待地看着狐狸,左爪黄忙闭上嘴,吸溜一口口水,这才问道:“大王,这白果子是何味道?” 狐狸舔嘴咂舌,回忆道:“甜的,软的,和果子不大一样,没甚汁水,不过尚可,还算好吃。” 她话音刚落,便听左爪黄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狐狸看看眼前的小随从们,一个个都是些馋嘴模样,她又瞧瞧地上剩下的两个,只想:当大王的,哪能只顾自己,连供奉也不给小妹小弟们分一口呢? 于是狐狸很大方道:“这是人间的新奇果子,你们也尝尝,不必客气。” 小鼠小雀们正有此意,听得此话,千恩万谢,接着便一窝蜂围到面果子跟前,你推我让,分食面果。 刚一入口,背上黄便睁大了眼,惊喜道:“大王,此物果然美味,虽无水分,但是软香清甜,实在可口!” 狐狸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小生灵们便大嚼特嚼起来,比之狐狸一口一个,小鼠们更容易细细品尝,摸咂味道。 只见小鼠们一个比一个吃得香甜,狐狸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她忽然起了兴致,爪子撸过来剩下一半的苹果,咔嚓咬上一口,甜滋滋的汁水落在舌头上,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 7、狐狸下山 过了这半晌,小生灵们终于吃饱了肚,一个个撑的圆滚滚;小鼹鼠舒坦地接连打了两个嗝儿,花栗鼠仰面倒在松软土堆上,大尾巴扫来扫去。 狐狸口中残留着清甜的滋味,她左右看看,一圈的山鼠靠在一起,背上黄瞧瞧狐狸,吱吱问:“大王,何时下山哩?” 这才提到了正事,狐狸撑着爪子坐起来,歪歪脑袋想了想:“我需得给自己取个名字。” 取名字,这并非一圈小鼠能想起来的主意,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等着狐狸发话。 “在人间,那小犬名叫豆儿黄,你们可觉得好?”狐狸清清嗓子,发话问。 右爪黄忙不迭点头,“正是好名字呢!那大狗威风凛凛、眼上耳上两簇豆黄毛,可不就是豆儿黄?” 右爪黄这么一说,这些个小动物都想起那犬只形象,越发觉得妥帖;到底是大一些的鼠儿精明,只听背上有块黄娟花斑的小鼠积极道:“大王,想来人间给谁取名字,正是合乎其形象!” 这话说到了狐狸的心坎,她正是这样的想法,于是不免朝背上黄点头,表示肯定:“你说得对!所以我也想这么给自己取个名字。” 狐狸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来,故意卖个好奇官司,这些小随从一个个将目光放在狐狸身上,静等着狐狸接下来的话。 狐狸环视一圈,满意地挺挺胸膛,昂昂脑袋,她脖子一圈的白毛蓬松靓丽,宛若白雪,柳絮也比不上的柔和美丽。 可是狐狸却抬起爪子,指指自己额头上那一簇格外不同的杂色:“我出生之时,兄弟姐妹们个个雪白,只有这颜色不同,所以我想来,用这颜色做名字正好!” “大王说的是!”花栗鼠率先附和,扭头一看,白雀也不住点头,“正是!正是!” 狐狸放下爪子,甩甩三条雪白如云的长尾,这尾尖尖上,也正是一抹和额头上一样的颜色,格外不同,足以和山林间所有的山狐区分,于是她道:“鞠衣,就叫鞠衣。” 小鼹鼠呆了一下,小嘴巴轻轻跟着念:“鞠衣、鞠衣。” 狐狸听这小声音,不觉俯下身子,趴在小鼹鼠身前,问:“你觉得好吗?” “好、好,大王的名字好听。”小鼹鼠一连声,伸出爪子摸索,从狐狸湿润的黑鼻头上掠过,狐狸闭上一只眼睛,小鼹鼠的爪子一直摸索到那抹鞠衣色。 右爪黄反应过来,和兄弟左爪黄也在摸咂这名字,只得出个结论——这很好。 正是这时候,右爪黄却眼前微亮,四爪并用,爬到狐狸身边。 小鼹鼠的爪子还落在狐狸脸上,他的小身子也不免靠着狐狸,于是狐狸虽注意到山鼠举动,却不好转脸,只好努力转过来一只亮眼睛,瞥向右爪黄。 只见这小鼠立起,碰见狐狸目光,却有点羞答答的,扭捏道:“大王、我也···我也想有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如何给自己取···” 狐狸听了,却道:“这容易呢!” 狐狸转过来头,小鼹鼠依偎在狐狸脖子间,狐狸的目光沿着右爪黄上下打量。 她和自己的兄弟无甚大区别,只是右爪上那块黄斑有所不同,狐狸伏在地上,左看右看,这才看出一点门道,这黄斑虽小,可五脏俱全,活似个大翅膀蝉。 于是狐狸问:“你爪上像个蝉模样,你又是个女孩儿,就叫蝉娘,可好么?” 这么个名字,正巧了右爪黄的心——她听那人类姑娘叫做“芮娘”,读起来朗朗上口,秀丽有加,心正艳羡,可巧自己叫“蝉娘”,蝉又是个漂亮东西,一双翅膀透明花瓣般···哎呀呀,实在不敢想,越想越高兴! “谢大王!”蝉娘连连道谢,这才嘴巴里默念几遍,喜不自胜。 首一遭取名字,便得个成功;狐狸自己也高兴,甩着尾巴,却见花栗鼠也跳一跳,落在跟前问:“大王!你看我叫什么合适哩?” 狐狸这次无需仔细打量了:“你最好取名字啦!你瞧你自己,浑身亮丽花纹,满背一条条,就叫条条好不好?” 花栗鼠原地蹦两蹦,腾腾尾巴,也喜欢这名字呢。 接下来,狐狸已无需其余的小伙伴开口,眼神一一转过,对那希冀期待的雀儿道:“你浑身雪白浑圆,尾巴上墨色正亮,墨团这名字,不知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谢大王!谢大王!”小雀扑棱棱飞起来,高兴地在树荫中飞了一圈又一圈。 小鼹鼠窝在狐狸毛中,狐狸低低下巴:“你叫小晏,最好称呼。” “好、好,大王说什么都好。” 只剩下那两只山鼠了,这兄弟俩并排站在一起,圆墩墩、大模大样,狐狸深思,左爪黄却向前一步:“大王!我的名字好取,你瞧!” 这山鼠伸出自己的左爪,正是一块黄斑,只是圆乎乎的,点在爪爪上,只听他道:“我叫圆圆,最合适了。” 狐狸摸咂摸咂这个名字,点点头,自己有主意,这很好嘞。她又看看背上黄,背上黄搭着爪,吱吱:“大王是颜色做名字,我也这么叫好了,就叫小黄。” 这次是真的齐备,诸位都有了名字,这实在喜气。 狐狸心里有了头绪,只等个恰当时机。 这时节到了夏天中,暑气没有那么盛,但渐渐开始下雨;一眨眼的功夫,三日后,狐狸便要下山去。 下山这日,前一夜刚落过雨,山林洁净如新,翠绿盎然。 站在山林边缘,狐狸在大树后变作人身模样,浑身衣裙鞋履,皆是仿照人间形制,苦楝花粉白的颜色格外明秀;她不大会编头发,于是在蝉娘、条条等飞上飞下的帮忙中,只将满头秀发编成一条黑压压的长辫子。 狐狸用少年摆供奉所留下来的牛黄纸,将苦楝树下的野参包裹,从林中走出来。 小山鼠们不好落在身上跟随,便偷溜跟在身后,反而墨团最简便,大剌剌跟在空中,时而盘旋,时而低飞。 这时辰正是凡人们午睡的时候,狐狸掐准了点,独自走过田埂,前几日夏雨阵阵,于是地上一层软泥湿润,稻田中水汪汪一片,倒映着蓝天白云。 村子中安静得很,连狗叫声也不听,狐狸抱紧了怀中的山参,走到院墙外的花圃前,墨团落在院墙上,大声叫:“大王!院子里都没人呢!” 狐狸正要答话,却忽然听身后门扉一响,她转过头去,却见正是“芮娘”家,可走出来的不是那个姜红裙子的姑娘,却是个年长些的妇人,两人对视,那妇人一时也愣了。 这妇人上下看看眼前的姑娘,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粉衣裳,编个粗辫子,鞋子上沾着泥;再看样貌,面白如雪,眉心一颗小痣,可是让人忍不住去看的,却是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掬着两泓清水,实在标致极了。 妇人打量狐狸,狐狸也观察妇人;只见这妇人是个圆脸杏眼,不过三十有余的年纪,穿着绣花蓝衣,满头浓密的黑发用根银簪子绾成发髻,依稀用了桂花味的发油,整齐又干练。 这妇人约莫是个热心肠,不等狐狸自己开口,便率先走过来几步,问道:“姑娘这时候在此处作甚?可是来寻亲的?” 狐狸眨眨眼,这才赶忙浅笑着开口:“不是,我是到山里采药的,这才出来。” 妇人听了,方注意到这小姑娘怀里抱着个纸包,她笑着走上前来看,狐狸也不遮掩,将那土参露出来些形状,却听这妇人登时惊喜道:“哟!这样好的野山参!姑娘可真是一把好手!” 狐狸含笑,心内还想着如何说话,又只听这妇人笑着道:“听姑娘说话,想是个外乡人,我姓姜,都喊我姜娘子,姑娘也这么喊我就是。” “姜娘子。”狐狸顺着喊了一声。 姜娘子笑着道:“姑娘可要卖山参?” 这话正是狐狸所想,于是她忙点头,姜娘子道:“你等着,这户人家就收山参,这会也该起来了,我这就去敲门。” 说实话,狐狸下山,心里还有些惴惴的,此时有这妇人引荐,狐狸也免于开口;只见这姜娘子走到有花圃的院子前,咚咚咚三声,门内就有人应:“来了,稍等、稍等。” 狐狸耳聪目明,听见院子里脚步声越发近了,再看眼前的院门,便被拉开,出来的正是那日苍老些的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姜娘子身上一瞬,便又转到了狐狸身上。 “村长,你们家衡兄弟不是要山参吗,瞧,这就有现成的了!”姜娘子说着,便笑着侧开身子。 这老人走到狐狸跟前,狐狸将山参捧上前给他看,老人捋捋花白的山羊须,笑了:“这山参好哇!根形完整,皮顺条清···” 他话还没说完,狐狸将纸包一抖,整棵的山参便显露眼前,只听这老人言语一顿——怨不得他惊讶,山参前不久才得了狐狸灵气滋润,一瞬间得了多少造化,如今浑圆整实,大如儿臂。 老人抬起头来看看狐狸,又低头看看山参,目露惊讶,语气认真:“老朽怎么称呼姑娘?不知道姑娘愿意卖多少银两?” “鞠衣,”狐狸微笑,心内撑起一口勇气,和他道:“老先生看着给便是。” 这老先生掂了掂山参重量,便将狐狸请进院中。《 》 8、定居山下 太阳悬于中天,明晃晃的,从杜村长家出来,狐狸怀里少了那根野山参、多了一大包银钱。牛黄纸包鼓囊囊、沉甸甸,约莫是山参真的好,除却十几个亮晶晶的圆银子,老人还塞给她一大把铜钱。 杜村长关上屋门,回头看了看这小姑娘,开口问:“我听姑娘说话偏向官话,不知道家乡哪里?” 狐狸心里一惊,树上的花栗鼠也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等待着狐狸回答。 狐狸眨眨眼,眼睛盯着远处天空下的绿色山脉,轻声回答:“我是个采药娘子,到处走的,家乡···家乡也很远的。” 杜老先生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看狐狸,又提醒道:“姑娘若是回家去,就得早些走,身怀银两,不好走夜路的。” 刚刚松了一口气,听见老人这句话,狐狸又是一惊:对呀,凡人是有家的,可她一只狐狸,总不能白日下山,晚上回山里吧? “杜老先生,”狐狸叫住这老人,一鼓作气,“我一···一个人,四处采药,没有居所,村子里可还有住处?” 杜老先生听了这话,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看狐狸,沉吟道:“若说是暂时的居所,村子里倒还可以住,可要是时间长的,恐怕没有。” 卖药取钱不费时间,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姜娘子仍站在院门外,听见杜村长的话,便笑开了:“村长,你可是忘了?清来家旁边那个小院子,还空着呢!” 姜娘子话音刚落,杜老先生自己也笑了,“是我老糊涂了,忘了这么回事。” 狐狸听不懂,扭头看去,姜娘子走上前来,依旧是笑着道:“我们村子里只剩下一个小院子空置,只是房子有些年头了,不过鞠衣姑娘不必担心,那房子是清来那孩子的,他照管的很仔细,住人还是可以的。” 姜娘子一连串的话说话,狐狸大约明白了,村子里是有房子给她住的,于是松了一口气,“那房子在哪里?” “我带你去看看。”姜娘子回答着。 杜老先生也点头:“姜娘子带你去看看也好。” 说着话,狐狸跨出院门,姜娘子笑着和杜村长道了一声,两人便顺着路离开。 这村子起头的三家,狐狸早就看过了,从稻田的方向过来,便先是这几家;此时从院门前一一走过,才看此处平坦,这盆地中的人家不少,狐狸朝右望去,几丈外便又是一家家,大致方向上都是坐北朝南。 村子里种树不少,榆树、桂树绿影成荫,再往远处看,还有菜田、池塘,各家各户的院子略有不同,散落在各处。 狐狸回过头来,眼前的路却有些熟悉,狐狸抬头望一望,石榴树上水红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姜娘子见狐狸四处看,并没打扰她,只是二人踏上小溪上的木板桥时,才轻声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狐狸回过神来,眼前依旧是那熟悉的竹板墙,再往前走几步,竹板墙后才映入眼帘一座低矮的土墙,原来那日狐狸匆忙,不曾发觉那少年家旁边还有一座院子。 两人越走越近了,姜娘子笑着道:“村子里只剩下这院子空着,有些小,可是姑娘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狐狸点点头,视线落在这毗邻的院子上,确实有点小,这院子紧紧挨着少年的院子,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土墙上镶着一面木门,挂着锁。 这时候走到了那少年家门口,姜娘子上前敲敲门,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不听声响;白雀扑棱一声落在石榴树梢,“大王!里面没人!豆儿黄也不在!” 姜娘子收回手,回头道:“哟,不巧,清来这孩子不在家,姑娘得等一会了。” “清来?”狐狸懵懂点头,跟着姜娘子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姜娘子解释:“这院子是清来家的,他姓贺,今年十四岁,是个勤快孩子,姑娘要是租他的院子,是很方便的。” 姜娘子攥着手,又回头看看紧闭的院门,笑着道:“我想清来应该快回来了,姑娘什么东西也没带,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家去给姑娘取床被褥来。” 狐狸明白被褥是什么东西,于是低头摸索着从纸包里掏银子,“姜娘子等一等,我给娘子钱。” “哟!姑娘可不敢给银子!”见鞠衣指尖摸出来个圆银子,唬得姜娘子吓了一跳,上前几步一把攥住鞠衣的手,将那银子推了回去,“家里没有新的,我给姑娘拿的也是旧的,怎么好要银子呢?” 狐狸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圆脸妇人笑得热切而明媚,脸颊也红红的,“我害怕姑娘嫌弃,我有个女儿,给姑娘拿她的干净被褥,姑娘先凑合一晚吧。” 狐狸点点头,“谢谢娘子。” “不谢、不谢。”姜娘子笑着松开手,“我回去拿被褥,姑娘在这树荫底下等一会。” 姜娘子说着,便又往家去;狐狸看着她的背影绕过院墙不见,回头打量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只见榴花似火,绿影浓荫,花栗鼠见人走远了,这才敢从一路窜上石榴树,墨团也在上面,压得这花枝颤,落下来几滴水珠。 狐狸往前走了两步,却见墙根处的小洞中,圆圆不知何时溜了进去,正艰难地从院子里往外探头:“大王!这院子里有两间大屋子呢!” 四下无人,小山鼠们一个个放开天性,背上黄牵着小晏,也走到了那洞口前,他推推圆圆的脑袋:“进去,先让我们进去。” 圆圆哦了一声,又开始艰难地往后缩身子,这不怪他,灵气滋养后,短短时日,小动物们也圆润了不少,不再是瘦杆杆模样。 其实屋子什么的,狐狸并不太在意,但是紧挨着少年的房子,这倒很合心意。 狐狸舒服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飘渺香火旁人看不见,但此刻却源源不断缭绕在狐狸跟前,让她十分受用。 忽然,身后远远的传来脚步声,狐狸睁开眼睛,提醒那排着队进院子的小山鼠:“有人来了。” 最后面的右爪黄也顾不上洞口狭小,赶忙推着小晏的屁股钻进去,又探出头来:“哪里?” 狐狸不答话,只听远处的木板桥上传来“噔噔噔”响声,狐狸才转过身去,那桥上正走过来个姑娘,穿着碧青颜色的碎花裙,走动间荡漾,只是看不清楚样貌,怀里拥着个蓝布大包袱。 等她走到了跟前,这姑娘闷闷的声音从包袱后传来,“鞠衣姑娘!” 这是来给狐狸送被褥的,可却不是姜娘子,狐狸赶忙伸出手,轻轻松松抓住了包袱,分担重量。 感受到有人帮忙,这青衣服姑娘艰难地挪开包袱,抓在手里,膝盖顶住防着落在地上,这才露出脸来——一张粉面圆脸,杏眼桃腮,是个年轻姑娘,长相秀气,看起来和善可亲。 身后响起来蝉娘小小的呼声:“芮娘!” 这正是姜娘子的女儿,芮娘。 不妨直接碰上狐狸的目光,这芮娘猛然红了脸,原本要说的话一时卡住,看着眼前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才磕磕绊绊道:“鞠衣姑娘,我娘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谢谢你。”狐狸道谢。 芮娘的脸依旧是红的,像秋天薄皮的石榴,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猛眨眨眼睛,这才避开狐狸的眼神:“我、我姓张,单名一个芮字,你喊我芮娘就好。” “嗯,我知道的。” 芮娘抓了抓包袱,指尖用力,想来是不轻松的。狐狸单手提过来,“我来拿就好。” “不用了,很沉的,我···”芮娘正要拒绝,却发现眼前的小姑娘轻轻松松,一只素白的手就将包袱提着,这才吞下了口中的话。 张芮下意识攥住手,手心里的东西让她想起了正事,赶忙摊开手心,“对了,我碰上清来了,他还有事,我先把钥匙送过来。” 狐狸点头示意,芮娘走到门前,松开门锁,推门走进去:“鞠衣姑娘先进来吧。” 狐狸提着东西走进小院子,却看院子中正对着就是一间屋子,竹门竹窗,左侧一间小屋子,窄窄的,院子也小,走个十几步就能到头。 “这院子清来经常打扫,是很干净,姑娘不用怎么收拾就能住。”芮娘将院门关好,往正屋去,狐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吱呀一声,竹门推开,比起来少年的房间,这屋子要空旷很多,只有一架竹床,床前的窗子关着,透进来的光线中有些微的浮沉飘荡。 芮娘伸手擦了一把竹床,葱白指尖看不到什么污垢,于是她转过身来笑着道:“没什么脏的,我去打点水擦一擦,姑娘就可以铺床了。” 不等狐狸再说什么,这芮娘便出门去,听那动静,似乎进了旁边的院子。 小黄偷摸拉着小晏从院子里溜进来,张着脑袋四下看看,“大王,咱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应该吧。”狐狸歪歪头,环视一圈。 说实在话,这木房顶、土墙面,还不如她在山巅上的洞府呢!《 》 9、贺清来和狐狸 张芮很快就回来了,她端着一盆水进了屋子,将盆子里的浅蓝色帕子浸泡拧干,便弯腰将竹床擦拭一遍,反复如此两三次,这才停下。 竹床床面润泽,虽然老旧但干净,芮娘收拾好,这才道:“鞠衣姑娘,先把床铺上吧。” 狐狸将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包袱,只见里面一床厚实的棉花褥子,蓝色碎花面,锁着窄窄两指白色包边,干净整齐,还有一条同色的被单。 狐狸和芮娘一齐铺开褥子,铺上床单,芮娘不忘和狐狸搭话:“鞠衣姑娘别嫌弃,这是我之前用过一回的,洗干净放起来没再用了。” “不嫌弃,芮娘不用担心。”两人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话,手上不停,床单便铺好了。 铺平薄被,收拾妥当,芮娘擦擦额头薄汗,面上酝酿出红晕笑意:“鞠衣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怎么一个人到我们村子?” 虽已同杜村长、姜娘子等说过话,狐狸心中仍存警惕,唯恐自己说错什么。 听了芮娘的问话,狐狸心中暗道:从她出生再到修炼,算算其中光阴,约莫也有个三百年,可她怎么如实告诉芮娘呢? 于是狐狸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凑到芮娘跟前:“芮娘看我,觉着我多大年岁?” 芮娘看着眼前小姑娘姣好面容,方才消下去的红霞又泛上来,她结巴道:“我看你年岁小,至多、至多只有十五岁吧?” 十五岁?山神在上,狐狸都不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什么模样了,大约还是只钻在草地里吃草籽的野狐狸吧。 不过眼下,狐狸还是微微笑了:“芮娘猜对啦,我今年刚十五,芮娘你呢?” “我今年十六,冬天生的,比你大一岁,你什么时候生的呢,鞠衣姑娘。” 这个问题狐狸知道,她生在春末夏初,那天睁开眼睛,山神彩霞下的山林是何等的秀彩缤纷,让狐狸印象深刻,于是她坦然回答:“我生在春末。” “春末,”张芮点点头,“你年岁这么小,怎么不见有人同你一起呢?你爹娘呢?” 狐狸遇到这个问题,略微思索,而后坦诚回答:“我没有见过我爹。” 这是实话,山中的狐狸都是独自养育孩子,等母狐狸产下子嗣,公狐狸早撒腿没影儿了,茫茫林海,上哪里找爹? 可是这回答落在芮娘耳中,却格外让人惊讶,只见这姑娘的脸立即红了,连杏眼下都是一片烧灼,她磕磕绊绊道:“对不住···鞠衣姑娘,是我冒犯了···” 冒犯?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山林里都这样啊,狐狸有点不解,但想起芮娘还问及了她娘,便又老老实实道:“至于我娘,已经死了。” 那年狐狸离开前,渡给了母狐一些天地灵气,可是至多让她多活三五年,如今两三百年过去,早不知在六道轮回中走几遭了。 谁知道此话一出,芮娘不单是脸,只见脖子、耳垂都涨红了,像熟透了的果子,眼睛里也因为激动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慌忙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问的,鞠衣姑娘别怪···” 狐狸皱巴着眉毛,忆起往事,沉浸神思,想起自己那一窝的兄弟姐妹,不知还有没有开灵智修炼的。 想到此处,于是狐狸不自觉喃喃:“我兄弟姐妹们说不准也已经死了···” “唉呀!”芮娘慌忙喊了一声,狐狸茫然看去,这凡人姑娘手足无措,简直要哭出来了,“是我多嘴了,鞠衣姑娘,我、我···” 她涨红了脸,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里蒙着泪,反复几个“我”字后,一跺脚,匆匆跑出了屋子。 狐狸疑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于是探头朝屋外望去,只见这姑娘一面回头看,一面往外去。 一回头,忽然碰上狐狸的目光,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张皇失措地往院子外跑,狐狸依稀听见“说错话了”、“实在不好”什么的。 狐狸困惑,同门扉后探出脑袋的小黄对视,她歪歪脑袋:“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背上黄诚实地摇摇头。 狐狸不为此事发愁,耸耸肩膀,她一回头,只见右爪黄已经和圆圆爬上竹床,两只山鼠舒舒坦坦睡在碎花被子上,阳光正好。 狐狸也有点累,她仰倒在床上,只可惜不能变回狐狸身,免得一时不察叫人看见,于是只好伸了个懒腰,舒坦四肢。 花栗鼠跳进屋子里,落在床头,看着眼前一包的银钱,吱吱道:“大王,银钱是做什么用的?” 狐狸闭着眼睛道:“用来换东西的,凡人所有的都能换。” “原来如此,银钱就是凡人的法宝喽?”条条一屁股坐在牛黄纸包上,却发觉触感又硬又咯,凉飕飕的,于是又跳下,大摊在床上。 说到这个,原本狐狸是打算给芮娘一些铜钱的,可是她跑走了。 狐狸翻过身子,睁开眼睛,伸手将这纸包打开,圆圆的银子和一堆数不清的铜板杂在一处,狐狸指尖拨来弄去,嘟囔道:“住在这里得给那个凡人钱,不知道给多少可以···” 忽然,只听扑棱一声,墨团落在院墙上,喊道:“大王!那人回来了!” 狐狸扭头望去,耳朵细听,踏踏脚步声传来,倒不是芮娘或姜娘子,墨团又喊:“豆儿黄也回来了!” 狐狸咕噜从床上爬起,低头看看眼前的银钱,略微思索,便将纸包捧在手中:她又不知道住房子得给多少,还不如让那少年自己拿。 打定主意,狐狸起身朝外走去。 院门没关,狐狸刚走出去,便见那小黑狗四爪雪白,飞一般跃进院子,而那少年一身灰衣,正提着背篓跨进院子。 “等等!”狐狸赶忙喊了一声。 少年停下脚步,将背篓放在门内,扭头看来,只见这喊住他名姓的小姑娘快步上前,粉裙子胭脂雪一般,乌黑的辫子尖晃荡,正是姿容婵娟,明眸善睐,姜娘子描述的不错。 榴花如火欲燃,狐狸在树下站定,她捧出来那包银钱,摊在少年面前,贺清来一时愣住了:“这···” 狐狸回忆着姜娘子的说法,她住在这院子中,正是租住贺清来的房子,于是她道:“我名鞠衣,往后便要租你的房子住,叨扰小郎君了。” 少年抬头看看狐狸,狐狸也看着少年。 这算是狐狸第二遭看清他的脸,第一回生死匆忙,第二回狐狸躲在床下,从头到尾没看到他。 只看眼前这少年,身量纤弱如青竹,年岁稚嫩,面容明净,眉眼生的倒好看,水润而清澈。 豆儿黄左等右等不见主人进门,于是探出脑袋,疑惑地晃着尾巴看。 忽然,小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笑的时候抿着唇,右脸颊上显出一个小涡来,平增几分清隽羞涩:“这房子空了很久,不值什么钱,姜娘子和我说过了,姑娘住着就是。” 狐狸还是固执地朝前递了递,这少年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只好伸出手来,从那纸包中捏出五枚铜板:“这些就够了。” 狐狸不懂人间行情,少年拿多少就是多少,便收起了手中的东西。 少年又开口:“我姓贺···” “我知道,贺清来。”狐狸学着芮娘笑容,朝贺清来很灿烂地笑了一下。 贺清来轻轻点头,朝狐狸说:“屋子里没有什么用具,今天来不及,我做了晚饭给姑娘送来。” 是嘞,人是要一日三餐的,狐狸这才想起这件大事——她既然要在人间,就得时时谨记,遵循人的习惯呢。 于是她顺着贺清来的话,点点头:“多谢。” 两人初认识,于是就此礼貌分别,狐狸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两扇院门同时合上。 狐狸捏着纸包,抬头看看左侧的天,隔着院墙,狐狸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这院子离得实在太近,莫说她还有施展法术、听声百米的本领,便是此时此刻,临近院子中的声响也听得一清二楚。 再看墨团这只胖乎乎山雀,她可不在意什么窥探凡人,此时早大大方方落在了石榴树上,低头专注地看着院子中的一切,还不忘大声鸣叫:“大王!这凡人今天又采药了!” 狐狸随意嗯了一声当作答应。 “大王!这人在洗背篓!” 狐狸走进屋子,床榻上,小晏和条条、还有三只山鼠,美美躺在被褥上,用尾巴盘住自己——睡着了。 只有墨团还十分新奇,格外有精神:“大王大王!这凡人在洗脚!” 狐狸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热气,她懒懒哼了一声,耳边是小动物们此起彼伏的呼吸。 “大王!大王!”这一声要嘈杂许多,墨团大约一边在扑棱翅膀,一边大声喊叫,“他在看我!豆儿黄也看我!” 这次狐狸没回答,她迷迷糊糊的,只想痛痛快快睡一场,这碎花被子上还带着点细微的香气,十分催眠。 而窗外,墨团一点也不在乎少年和豆儿黄的目光,她兴奋地从石榴树上落下,爪子哒哒哒敲着竹板,簌簌地踩着茅草,在贺清来的院墙上蹦来跳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 人间好不爽快,不可以变回真身···不过幸好,狐狸忍个几十年就是,反正在她的生命中,这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功德···积德行善···”狐狸嘟囔了两句,真的以人身模样在床上睡去。《 》 10、人间第一餐 狐狸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蜷缩着,她动了动身子,阳光落在眼皮上又热又暖,屋门没关,清凉的风吹进来,拂动她脸上的碎发。 “笃笃。”清脆的敲门声传来,狐狸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她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太阳已经落下天际,余晖燃烧在天边,红彤彤的。 “鞠衣姑娘,你起来了吗?”贺清来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狐狸在床上坐直身子,她下意识朝自己身边一看,裙子早就揉皱,小晏舒坦地窝在裙子堆上,碎花被子摊开,山鼠们四仰八叉的,条条用大尾巴拢住自己,而墨团,也早就钻在被子下,撅着屁股酣睡。 狐狸轻手轻脚将小晏捧起来,放在圆圆身边,他只是砸吧一下嘴,并没有惊醒。 狐狸蹑手蹑脚下床,只听身后响动,墨团从被子中钻将出来,浑身炸毛,睡眼朦胧道:“大王?” 可是还不等狐狸回答,这小玩意便又抵不住睡意,仰头栽倒,憨然入睡。 门外没再说话,但是狐狸知道,贺清来还在外面站着。 狐狸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贺清来抬起脸正要说话,却见狐狸模样,这小姑娘大约睡得香,原本的辫子睡得炸毛,歪歪扭扭散开,连裙子都皱了,像揉碎了的海棠花;而雪白的脸上泛着细腻的红晕,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蒙着层薄薄泪光,看起来懵懂而茫然。 狐狸只见少年一时一愣,接着便慌忙转过脸去,匆匆眨了几次眼睛,贺清来这才垂着眼道:“鞠衣姑娘,饭做好了。” 狐狸点点头,又听眼前少年说:“你院子里没有桌椅,我把饭桌搬出来吃,也凉快亮堂。” 听见这话,狐狸探头一看,果然一张小木桌静静立在院子外,就放在石榴树墙根下,面对面放了两张小竹凳。 桌子上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还泛着雾气,一碟子炒青菜鲜嫩,另一碟子红黄相间,番茄汁水掺在鸡蛋中,格外鲜艳。 看见这菜,狐狸默默想:炒鸡蛋算是荤腥吗? 这般想着,她已经和贺清来坐到了小桌边,少年递过来一双竹筷子,“给,鞠衣姑娘。” 狐狸接过,她看看手中这两根一般长、头圆尾方的竹筷子,又犯了个难:她是狐狸,虽知筷子是何物,却并不会使这玩意儿。 贺清来正要吃饭,可见对面的小姑娘看着筷子发呆,并不动筷:“鞠衣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忌口?” 狐狸回过神来,抬头对着贺清来笑了笑:“没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那侧木桥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等贺清来开口,两人一同看过去——正是芮娘,她手里端着一碗菜肴,朝这边走了过来。 芮娘到了跟前,见正好赶上了二人吃饭的时候,唇边溜出来一点笑意,可是碰上鞠衣的目光,她又不觉红了脸,忙收回笑意,将手中的菜碗搁在木桌上。 这姑娘垂手而立,小心道:“鞠衣姑娘,这是我做的粉蒸肉,端来给你和清来尝尝。” 狐狸低头看去,白底青花的大瓷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块块,都泛着油亮亮色泽,飘着一股香气。 狐狸抽了抽鼻子,她抬头看向芮娘,正碰上芮娘的目光,惹得这姑娘又一惊,连忙露出笑意。 “多谢芮娘,”狐狸清楚这是这个凡人姑娘的一片好心,只好尽量放柔音调,“只是我自小不吃荤腥。” “啊?”芮娘想不到是这样的回答,于是匆忙道:“我真是的,不知道鞠衣姑娘不沾荤腥···” 贺清来听了这话,一时便明白为何鞠衣迟迟不动筷子,看着眼前金黄的炒鸡蛋,只好默默地撤了撤盘子:“是我疏忽,没问过鞠衣姑娘的忌口。” “无事。”狐狸摇摇头,搁下筷子,端起米粥喝了一口,谁知第一口米油香甜绵稠,狐狸一顿,任由这柔软烂香的米粒划过舌尖。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尝尝的。狐狸面无表情,默默吞下。 贺清来和张芮看向鞠衣,只见她两手捧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米汤。 张芮这才想起鞠衣似乎今日还没用饭,于是她说:“鞠衣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吃饭。” 狐狸鼓着脸颊点点头,咕咚咽下最后一口粥。 贺清来看看鞠衣手中的空碗,放下了筷子,站起身道:“鞠衣姑娘再喝一碗吧,锅里还有。” 狐狸把碗递进少年手中,贺清来走进院子,狐狸听着身后的动静,看着眼前的小青菜,默默捏起来一块,飞速塞进口中。 “这不就是草么···草能有什么好吃的,就算是凡人吃的也···”她边嚼边含糊想。 好吃。 狐狸砸吧砸吧嘴,炒熟的小青菜带着种甜滋滋的味道,也许是因为贺清来今日炒菜多带了点油水,吃起来又有些香乎乎的。 眼前伸过来一只瘦白的手,贺清来把粥碗放在鞠衣面前。 狐狸端起来,又是面无表情,又是三大口——碗空了。 刚端起来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的贺清来:“······” “鞠衣姑娘,还有一点,你还能喝下去吗···”贺清来看着面前送过来的空碗,默默咽下了剩下的话。 他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灶房去,狐狸趁机捏起一大口青菜,塞进嘴里咀嚼。 身后传来嘎啦嘎啦的声音,大约是少年在刮锅。 贺清来再出来的时候,除了一碗米粥,手上还拿了一张大饼,“没有米粥了,鞠衣姑娘,你再吃点饼。” 对于盘子里少掉的青菜,少年不做反应,他坐下来,这才开始吃饭。 现在知道了鞠衣不吃荤腥,贺清来便不夹青菜,自顾吃着炒蛋和粉蒸肉。 狐狸手里拿着大饼,这饼大小约莫比得上她两只手合并,带着点金黄色泽的饼面上点缀着黑芝麻,香气钻进鼻子,狐狸想起之前吃过的白果子。 她张大嘴,放心地啃下去,狐狸见贺清来用筷子,有样学样,尝试着去夹菜,虽然有点别扭,但好歹是成功了。 吃着菜,狐狸忍不住歪歪脑袋,有点乐滋滋地想:“果然我是个厉害狐狸,只是看看就能学会。” 少年吃饭没什么动静,两人用完饭,便不声不响地收拾碗筷,端着进了院子。 狐狸看看桌凳,便一只手提桌腿,一只手拎着两个竹凳送进院中。 狐狸虽然进过贺清来的正屋,却没看过院子里什么样子。 小院子里迎面便是正屋,进门右手是棵石榴树,树干碗口一般粗,棕黑的树皮,繁茂枝干,有点淡淡的香气。 院子左边靠墙木棚下则是收着竹筐、背篓,还有些农具;右边也是一间小屋子,门口旁侧摆着个大缸,盛满了水,狐狸从窗子里看进去,就是个土灶台、靠窗桌子。 贺清来确实勤快,院子里干干净净,连株杂草也没有,摆放的东西规规整整。 狐狸也不知道桌子该放在那里,便就地把桌子放下,贺清来从灶房中出来,手里用个方正的纸包捧着两块饼:“鞠衣姑娘,你把这饼拿回去,晚上要是饿了,还能吃一些。” 狐狸眨眨眼睛,并不拒绝,她伸出两只手并着接过,粉色衣袖从腕上滑下,露出一截雪白腕子,只是右腕上细看,还有一道两三指长的浅浅白疤。 贺清来一顿,掠过目光,静静道:“鞠衣姑娘,明日初十,苏伯伯家会赶车到镇子上,我明日喊你,可以到镇子上买些家用器具。” 鞠衣点点头,捧着饼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只是略微听一听,便听见了贺清来院子里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几乎是近在咫尺。 窗台上,糊上的窗纸发白,不怎么耐用,条条只是探头,便顺利地破开个洞:“大王,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狐狸走进屋子,举起来给诸位床上站作一排的小动物展示:“好吃的,是大饼。” 她把纸包放在床上,三只山鼠赶忙凑过来,一个个皱着鼻子细细嗅闻,浓香的油气窜入鼻尖,于是不多时,便看这花栗鼠、小鼹鼠等都馋得口水欲滴。 狐狸蹲在床边,“我吃过了,你们吃。” “大王真吃过了?”圆圆刚一张嘴,一滴亮晶晶口水差点掉出来。 狐狸再点头,这群小鼠这才放心,一个个围着大饼,你揪我拽,有滋有味地啃起大饼,墨团一跳,匆匆自被窝中爬出来,忙忙啄食。 一轮淡淡的月亮升起来了。 狐狸满足地仰面叹了口气,捧着脸舒服地微微晃动,三条尾巴从裙下伸出来,松快地招摇,少年那边的香火稀薄了许多,大约是要燃尽。 香火轻轻飘入狐狸丹田,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几百年不曾吃得这么圆滚滚。《 》 11、初到平河镇 狐狸午后睡的久,夜里便睡眠浅,约莫到了四更天,月亮沉沉,她便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小鼠们都是夜里活动的多,这时候正你摔我打,挤挤挨挨地在床上、地上滚作一团,玩的正兴。 左爪黄和背上黄头顶着头、后腿推着地,互相搏力,条条站在一边,格外兴奋地观看着;蝉娘和墨团靠着躺在床上,墨团缩着脑袋,毛茸茸的。 狐狸看了一圈,不见小晏:“小晏去哪里了?” “他出去找点吃的。”条条赶忙回答,一蹦一跳落在狐狸腿上。 忽然,她一伸手,爪爪拨弄着狐狸乌黑发间的草绳:“大王,这绳子断了哩。” 狐狸一低头,只见原本用来固定辫子的草绳断做两截,杂在发丝中,狐狸伸手扯出来,半散不散的长发登时失了力,泄满肩头。 见狐狸头发散了,地上的两只小鼠也停止玩耍,一齐爬上竹床,蝉娘道:“大王,还要编成辫子吧?” 狐狸点点头,幸好小鼠们夜间视物尚可,此时窗外月色皎洁,蒙蒙亮。 眼看有了事情,墨团醒了瞌睡,刺溜扑棱翅膀,落在狐狸肩上,这群小伙伴,左爪黄站在右肩,满抱了一股狐狸头发,蝉娘左右指挥,墨团衔住第三股,条条站在背后,等待着抱住发尾。 只是辫子成了,却没东西可以缠发,小黄滑下床脚,边跑边喊:“稍等!我去寻个藤蔓来···” 刚跑到门槛前,一只脚踏上去,却和回来的小晏撞个满怀。 “哎哟!”小晏支支吾吾喊叫一声,和小黄一同从门槛上栽倒进屋。 幸好两只小鼠肥肥厚厚,这一下并不妨事;却见小黑鼹鼠爬起来,口中还紧紧衔着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不肯松开。 狐狸定睛一看,正是两寸来长的牵牛花藤,还有一朵欲开的小小牵牛花; “呀!”条条大笑,“小晏给大王带回来了!真棒!” 小晏有点不好意思,扶着小黄起来,慢吞吞含糊道:“这是捡的···有兔儿吃剩下,我给捡回来的···” 话是这样说,可看这一截草藤修短合度,鲜嫩柔韧,做发带再合适不过。 墨团落在小晏面前,接过那截牵牛花,七手八脚,总算是给狐狸重新编好长发。 月亮沉下,狐狸倒回床上,圆圆在她耳边问:“大王,镇子是什么?” 狐狸转转眼珠,她想了想,“人少的叫村子,这里就是村子,人多的,就是镇子。” 圆圆点点头,挨着狐狸的耳朵,顶着柔软的发。 “初到人间,不好带上你们,等我熟悉了,下次就把你们都带上。”狐狸摸摸趴着的蝉娘,蝉娘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只是闭着眼睛等了一会,耳边就又响起了起伏绵长的呼吸,天快亮了,玩闹一夜的小鼠们又迷糊着,渐渐陷入梦中。 一轮骄阳从山那边探出头,旭日东升,清亮的阳光渐渐蔓延,越过翠绿山头,铺满安静的村子。 狐狸的耳朵一动,耳边响起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狐狸在心里猜测着贺清来的行踪——他还在屋子里,脚步声移来换去,接着竹门吱呀,现在是在院子里;哗啦一声,水倾泻入木盆,少年正在打水清洗。 在这寂静清新的早晨,一切动静都清晰可闻。 后山上早起的鸟儿婉转歌唱,响起第一声;而墨团,迷迷糊糊地跟着唱了一声,接着就昏睡过去,床上实在太舒服。 鸡叫高昂,一声越一声,一唱高一唱,狗吠传递,夜晚的虫鸣随着阳光消失。 终于,少年的脚步再次停在狐狸门前,“笃笃”,又是两下清脆的敲门。 狐狸轻手轻脚下床,随手拿上那包银钱,她打开院门,门外的少年还曲着指节,正欲再敲,见门打开了,便收回手,轻声道:“鞠衣姑娘,走吧。” 狐狸跨出院外,关上门,回身时打量少年一眼,他今日背着个竹篓,狐狸微微一闻,正是土茯苓。 两人并排走着,脚下踩着清晨熹微,路边的杂草带着鲜亮露珠,拂过鞠衣粉色的裙角。 走过木桥,少年带着狐狸往村口去,他不忘轻声道:“苏伯伯家的大儿子在镇子上书塾念书,每月总有几日,苏伯伯家会赶车到镇上探望他,顺带捎上村里人,一人一文钱。” 说到这里,少年看了看鞠衣手中的纸包,“鞠衣姑娘没有荷包吗?” 荷包?狐狸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摇摇头。 “镇上人多,鞠衣姑娘要小心保管,免得丢失。” 说话间,已经望见村口,通往山外的土路宽阔,从两山夹缝中延伸出去,一棵茂盛高大的柿子树下,正停着一辆牛车,脊背高大的黄牛拉着车架。 树下影影绰绰三四个人,两个人背对着狐狸,和对面一个姑娘说话;而在黄牛跟前,正有个小丫头举着把鲜草,递给黄牛咀嚼。 听见二人走近的脚步声,黄牛懒懒转头瞥了一样,继而打个响鼻,回头继续吃草。 张芮看见贺清来和鞠衣,脸上立即扬起笑,“鞠衣姑娘!” 狐狸走到了车架边上,背对的两人正是苏伯伯和苏娘子,苏伯伯模样周正,个子高大,看见鞠衣这个生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苏娘子则露出来个笑,眼若月牙,脸若玉盘,身着青色裙,满头乌发用梅红发带编作发髻,耳垂上的银坠子随动作轻轻摇摆,这妇人笑着道:“鞠衣姑娘···” 话音刚落,便见那喂牛的小姑娘探出个头来,“鞠衣姑娘?” 狐狸循声看去,这小姑娘一样穿着蛋青布裙,挽着衣袖,年纪小,身量高,在看到鞠衣后乌亮眼睛也成了月牙,格外活泼道:“我早听姜娘子说村里来个漂亮姐姐,果然不是诓骗我的。” 人都到齐了,苏伯伯攥着鞭子,轻咳一声打断了女儿寒暄的话头:“上车吧。” 几人一一上车,苏娘子和苏伯伯都坐在前面的车辕上,方便照看黄牛;张芮和贺清来面对面坐在前方,芮娘先声道:“鞠衣姑娘,你和我坐在一起吧。” 狐狸便顺从地坐在张芮身边,喂牛的小姑娘一屁股坐在鞠衣对面,毫不见外,眉眼弯弯道:“鞠衣姐姐,我叫苏桃,你喊我小桃就成!我今年刚刚过了八岁生辰,姐姐多大?” “十五。”鞠衣回道。 苏伯伯轻轻在牛屁股上象征性地甩了一下辫子,牛车缓缓起步,拉着一车的人,摇摇晃晃往村外走去。 牛车出了村子,越过山口,大片璀璨金黄的阳光扑来,鞠衣微微眯了眯眼,远方的连绵青山起伏,道路平坦。 忽然一个细微的颠簸,狐狸的手指垫在银钱下,轻轻地咯了一下,她低头看膝头的纸包,对面的小桃正一瞬不瞬、眉眼弯弯地瞧着她,自然没有放过这细节。 “鞠衣姐姐,你新搬来,要到镇子上买好些东西吧?” “嗯。”狐狸矜持地点头,指节弯曲,扣着银钱。 小桃目光明亮,大方笑道:“姐姐,我也要买好些东西,待会我同你一起吧?我能还价讲价,我还知道镇子上哪家东西物美价廉!” “好。”狐狸微微点头。她正需要呢!掺在人堆里,总比狐狸自己乱逛得好。 早起的风清新凉爽,吸进来格外醒神,牛车已经走出来一段路,只看远方山缺,越过重重草丛,一道波荡宽阔的河流从山群中袭来。 水面晶莹,映入眼帘,狐狸眨着眼,心想:原来山中河流改道,是到此处来了。 想到河流改道,狐狸不免忆起那段经历,这也是贺清来的经历;她便朝他看去,少年的大筐子搁在脚边,他不声不响,正安静地直视着前方道路。 “鞠衣姐姐不用着急,我们村子到镇上只有三十几里地,很近的,”注意到狐狸的视线,苏桃笑着,“我们都没吃早饭,等到了镇子上先用饭再说。” 提到早饭,狐狸来了兴趣,芮娘转过头,微微笑:“镇子上早饭很好吃的,鞠衣姑娘早就饿了吧?” 狐狸连连点头,其实倒也不是饥饿,她运化天地灵气,早就不必进食;只是人间饭食可口,狐狸不免有些希冀。 这段路果然不远,只是半个时辰左右,便远远望见大片人居沐浴在光辉下。只见大河平缓流进鳞次栉比的城镇,房屋一概的白墙青瓦,各有高低,连绵起伏。 宽阔河岸上杨柳依依,来往行人如织,小贩们扛着新鲜果蔬次第行走,烟火鼎盛。《 》 12、采买 苏伯伯拉拉缰绳,拉车的黄牛便格外温顺地停下,小桃率先跳下牛车。 狐狸眼前掠过各种各样的人,她一时又紧张,又新奇。 贺清来从他那侧下车,拽着背篓带子,看鞠衣还坐在牛车上东张西望,出声提醒:“鞠衣姑娘,下车吧,我们去吃早饭。” 听见这话,狐狸哧溜从车上滑下。 “小桃,你就跟着哥哥姐姐们,我和你爹先去书塾。”苏娘子交代一声,便和苏伯伯将牛车牵到一处靠墙的棚户下。 这棚户下已经停了几辆车架,骡子、驴两三头地拴在一处嚼吃干草。 小桃响亮地答应一声,接着便高高兴兴地揽住张芮和鞠衣的胳膊:“姐姐,咱们走吧。” 这三个姑娘走在一处,贺清来安静地背着背篓跟在身后。 走到民居前,狐狸不住地昂头打量,民居像山一样高大连绵,一处连着一处,她朝远方望一望,一时看不到尽头。 “鞠衣姑娘?”等狐狸回神,眼前已经是早饭摊子,缭绕烟火,几个桌子上三三两两坐着吃早饭的人。 狐狸的鼻子在这种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她稍微吸气,目光快速梭巡——这是大饼的油香,软豆腐的清嫩,还有红枣··· 这顿早饭,大约只有狐狸“速战速决”,她实在是个吃饭的好手,甭管是包子还是甜粥,三五口就下肚。 小二收了钱,用过早饭,几人一路朝着镇子的街道内走去,路道两边接踵而至的商摊络绎不绝,行人越发多了。 品尝了各类吃食,狐狸心满意足,现下她便左看看、右看看,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 几人的脚步在路边停下,贺清来走到一处商铺内,门口的年轻男人笑着道:“清来,这么早就来了。” 贺清来腼腆地微笑着点头,将筐子送进去。 狐狸好奇地扬头观看,高高的匾额呈现棕红的古朴颜色,张芮笑着道:“这是村长爷爷的儿子,杜衡大哥开的杜氏药堂,鞠衣姑娘,你往后采来药材,也尽可往这里送。” 说话间,贺清来已经背着空筐子出来了,张芮拉拉鞠衣:“走吧,鞠衣姑娘,我去买绣线,你可买些荷包手帕。” 四人一路,不远便看个花红柳绿的门头,门边挂着各色的香囊荷包,走进店内,地方很大,靠墙摆满货物的大柜子顶着房角,柜台上摆满了绣线布料,还有手帕、绢花等物,真是繁花似锦般,七彩之齐全。 狐狸手里仍旧拿着个牛黄纸包,她早被柜台上的荷包吸引目光,仔细观察,小的如包子,大的如手掌或大饼,上面还画着鸟啊雀儿,蝴蝶什么的。 忽然,狐狸目光一定——落在个白鸟啄果的荷包上。就是它!长出个墨团模样! 从绣店出来,牛黄纸包被新荷包取代,贺清来的竹篓派上新用处,背着姑娘们的成衣、布匹、还有发带、手帕、丝线··· 在街上游逛,随口话谈,狐狸家中可真是空空如也,只有张床。 小桃道:“鞠衣姐姐,你若要家具等,我家有成品,不用来买镇子上的。” 平河镇不算很大,可是胜在热闹。狐狸仔细听着小桃和张芮的话,照样买了所用器具等,午间还吃了一大碗素面,这可真是大开眼界! 过了晌午,太阳晒得有些热,几人到了停车的棚户边上,站在阴影里等苏伯伯和苏娘子。 贺清来的背筐装满了,放在脚边,还靠着一草兜子鞠衣新买的碗筷茶壶。再看狐狸,真了不得,什么都有! 来俩往往的行人都不免把目光放在狐狸身上一瞬,只见这粉衣姑娘,怀抱各色油纸包,装着什么菜包子、干红枣、新鲜苹果···还有茯苓糕、松子糖、芝麻片···好险没把小贩摊子搬空。 狐狸自然注意到这些目光,她心里却只美滋滋想,带这么些好吃的回去,圆圆、小晏等岂不高兴? 既然打定主意在人间游历,狐狸自然要尽力品味——吃的喝的不能轻轻放过! 此时恰好一个小贩扛着草扎走过,上头只剩下了几根方形的山楂糕。 狐狸的目光情不自禁跟着这红红的糕点走,她闻着酸甜的气味,观摩其模样,歪头疑惑。 小桃在她耳边扑哧一笑,追上前几步,掏了铜板,买下一块山楂糕,爽朗地递到狐狸跟前:“给,姐姐!” 狐狸艰难腾出手,预备从荷包里找钱,小桃按住她的手:“不用啦!这次我请,等下回来镇子上,姐姐也请我吃。” 话音落,小姑娘将山楂糕塞进狐狸手中,张芮顺手接过狐狸满怀的东西。 狐狸举着山楂糖糕,毫不犹豫地咬下去一大口。 一入口,酸溜溜,不得了,狐狸眼皮被酸得一跳一跳的。 糖糕带着点儿微不足道的甜味,化开的糖衣后是山楂汁水,凉凉地化在嘴里。 这味道让狐狸想起自己还是个一条尾巴的小狐狸时,曾在山头捡过个红果子吃,一般酸味。还不如这个呢! 狐狸十分艰难地咽下糖糕,正要努力吃第二口,却遇见个想不到的困难——她的尖牙上沾上山楂糕,黏兮兮的,怎么用舌头舔都舔不掉,反而摸咂出一口更酸的滋味。 一时之间,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奇怪纷呈,时而皱巴巴地挑着眉,时而气鼓鼓,惹得大家都要笑。 狐狸跟前的苏娘子忍着笑,手里塞给贺清来两个铜板,嘱咐道:“清来,快去茶水摊给鞠衣姑娘买碗茶,这山楂糕可酸得很。” 贺清来抿着唇笑,没接苏娘子的钱,自己到茶摊上买了一碗茶水,送到鞠衣面前。 众人见贺清来送来了茶水,便都忍着笑将才买的物件等送上牛车。 狐狸还在刻苦,贺清来示意似的将茶碗往她脸前松了松,本意是要她接过去喝。可狐狸哪懂这么多呢?她便趁着少年的手喝了一大口。 贺清来似乎有点愣了,但也只是一瞬,随后便拘谨地、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让鞠衣咕咚咕咚喝茶。 狐狸喝了茶,解了酸黏,依旧是张大了嘴,去咬剩下的山楂糕。 “咳。”见她这模样,少年憋不住笑,忍得咳嗽一声,引狐狸抬眼看去。 不知是水土的缘故,狐狸所见的村中人,大约都没有过于黝黑的。 但是白,也有不同的白法。 若说狐狸是水汪汪的白,充盈着月色,那么张芮则是桃花一般的白。 可是贺清来不一样,正是瘦竹一般的白,清透明净,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这是个白净到有点秀气的男孩子。 背篓背了一路,少年的鼻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脸颊有点红,衬得鸦青眼眸更加秀澈,唇边颊上还有个陷下的小涡。 碰触到狐狸的目光,贺清来有点腼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对视,免得他有嘲笑狐狸的嫌疑。 狐狸看着贺清来脸上的小涡,不明白这是什么,像个微弱的梨花白,她伸出指尖,轻轻摁了下。 唔,软软的。狐狸想。 料不到狐狸的动作,贺清来的脸登时红了,他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刚要说话,可是眼前的鞠衣只有点好奇地歪歪脑袋,嘴里依旧啃着山楂糕,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有点不解。 目光太坦然,倒像少年反应太大。 贺清来只好自己轻咳一声,避开狐狸目光,小声道:“鞠衣姑娘,你还喝茶吗,不喝的话我得把茶碗送回去。” 狐狸摇摇头,少年自顾走向茶摊。 行人匆匆,恰好张芮收拾好了东西,便遥遥呼喊:“鞠衣姑娘!可以走了!”《 》 13、冒犯 牛车摇摇晃晃,塞满了各种采买的物件。 坐在车板上的几个人,只好蹲下身子,在包袱、货箱和米面袋子中寻找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 狐狸缩在车架的角落,依旧在坚持不懈地啃山楂糕,吃得多了,便觉得很有滋味。 不多时候,山楂糕只剩下一根细细草棍,一不留神,脱手而出,落在路边草窝。 午后的太阳热乎乎的,晒在脸上,狐狸情不自禁眯着眼睛,牛车走得不紧不慢,带来一点细微的清风。 迷糊间,狐狸的目光不觉下移,落在了斜对面靠着竹筐的少年身上。 贺清来手里紧紧抓着筐子,免得一不小心让顶上的东西撒出去。 狐狸舌尖残余甜酸味道,额头上的阳光亮而暖和,她的视线也不觉呆滞,迟迟没有挪动。 狐狸看了多久,少年就梗着脖子,矜持地往另一个方向撇了多久;不多时,少年额角沁出来细微薄汗,终于,他撑不住慢慢低着头转回来。 牛车像催人睡觉一样,保持着规律的震动,狐狸慢慢滑了下去,原本还撑着腿蹲在车板上,现在却坦然夹在粮袋中,舒舒服服地找了个角度,昂着头闭眼迷糊。 不知道过去多久,狐狸鼻尖扫过清风,卷过一阵不知名花香,她睁开眼睛一瞧,已经要进村子了。 牛车在大柿子树下停住,狐狸跳下车架,拿起自己的东西,碗筷茶壶在草编袋子里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贺清来的竹筐里背着两人买的两袋粳米,一袋面,还有狐狸买的一筒油、一罐子盐,现在取走了芮娘和小桃的东西,又在顶上放满狐狸那堆果子点心。 “鞠衣姐姐!”小桃抱着自家娘亲买的一些零碎东西坐回车架上,脚下踩着木料箱子长条等,笑着朝狐狸喊,“你只要没有事情,尽可以到我家来看桌椅板凳,我爹一定给你算得便宜!” 狐狸朝小姑娘点点头,小桃的眼睛弯弯如新月,苏娘子和苏伯伯赶着车回自家去。 芮娘怀里抱着东西,和两人道别离开。 柿子树下只剩下了狐狸和贺清来。 贺清来垂眸,肩上的背篓看起来又大又沉,带子深深压在肩膀,见狐狸自己提着碗筷,便伸出手来:“鞠衣姑娘···” 狐狸将手往身后一躲:“我自己拿。” 少年默不作声朝家走去。 狐狸提着东西跟在他身边,贺清来低着头,也不同她搭话;忽然,狐狸一拽少年肩上带子:“我来拿。” 贺清来一惊,“很沉···小心···” 话还没说完,这背篓便轻轻松松被狐狸从他肩上揭下,贺清来还欲去拿,狐狸微微一让,往身后轻轻一甩,背篓搭在肩上。 贺清来一样东西也拿不回来,只好默默跟着狐狸往家走。 狐狸心中思索,想她开灵智,稍通人情,此时回味,知道自己在镇上行为稍有不妥。 这般想着,她又停了下来,狐狸回头问:“贺清来,是我冒犯你了吗?” 这话问得认真而恳切,贺清来一愣:“···没有。” 狐狸思忖,反观贺清来神色宁静,远离晒热的阳光,他脸上的薄汗也消失,两片唇平平放着,那个小涡没有出现。 看到这里,狐狸老老实实道:“对不起,我不该故意去碰你的脸。” 贺清来一时哑然,转而失笑:“鞠衣姑娘以为是这件事情冒犯我了吗?” 见狐狸点头,贺清来抿唇,那个小涡又落在少年的脸上,这次狐狸记住了,不能随意去摸。 “这没什么的,鞠衣姑娘,我只是有点惊讶,并没有不高兴或者怪罪你的意思,你不用为此道歉。” 听完少年的回答,狐狸觉得心里轻飘飘的落下一层,好像这话让她有点高兴。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贺清来在身后说:“鞠衣姑娘,把背篓给我吧,太沉了。”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狐狸提着东西逐渐加快的脚步,接着是她噔噔噔跑过小桥的声响。 等贺清来追上来的时候,狐狸已经到了少年家门口。 院门没锁,狐狸扭头去看贺清来,他跑过来一段路,迎面碰上狐狸目光,便又露出来个浅浅的笑容,推开院门,狐狸把背篓放在石榴树下。 “多谢你,鞠衣姑娘。”少年一边道谢,一边把鞠衣的东西拿出来,预备送到狐狸的院子。 但是狐狸自己又是将其一把提在手中,丝毫没有疲累的迹象。 忽然,正屋的门里窜出一道花影子,正是在家里等待主人的豆儿黄,豆儿黄旋腾着尾巴,兴高采烈地奔到贺清来身边。 随着正屋门的打开,香火再次笼罩而来,狐狸深吸一口气——供桌上依旧是三柱香,已经燃尽,可香火围绕狐狸,久久不散。 豆儿黄正激动地在贺清来脚边蹭来蹭去,忽然,这小花狗一不留神,摔到狐狸脚边。 原本欢快热切的小狗陡然一顿,他支着湿润黑鼻子头,顺着鞠衣的鞋子,朝着裙摆嗅闻,不等两息,这小狗就毫不客气地朝着鞠衣狂吠起来。 从这小狗冲出来,再到对着狐狸吠叫,狐狸都静立原地,默默无言。 “大王!”狐狸一抬头,正是条条落在墙头,她道:“大王!豆儿黄怕是认识你的气味哩!” 狐狸料想如此,小犬嗅觉灵敏,一面之缘也能让他谨记。 见豆儿黄吠叫激烈,贺清来十分诧异,赶忙蹲下身子抚摸着豆儿黄,使其远离鞠衣,安抚道:“豆儿黄,这是我们的新邻居,没事的。” 小狗躲在贺清来的手掌下,缩着身子,声音虽小了,却仍警惕地望着狐狸。 狐狸看看小狗,再看看蹲着的贺清来,只好提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正屋的门大开,三只硕鼠排排坐,门槛上一溜,白雀大摇大摆地踏在小晏身上,自如地在院子中行走。 狐狸随手关上院门,提着米面朝左侧的小屋子走去。 按照贺清来家中布局,这间小屋子就是狐狸的厨房。 小鼠们赶忙追上来,唯恐落后似地蹿进小屋子。 狐狸猛然踏进,只见地方简略,只一个黄土垒就的灶台,铁锅陈旧,但无破损,门边窗下一个旧桌子,只是小屋通身狭隘,狐狸站在其中,抬头便是房顶近在眼前,左右宽窄恰好伸展双臂。 狐狸随手将米面两袋放在木桌上,小桌颤一颤,到底还是支撑住了。 两指所挟衣裳等物,包在一层蓝布中,条条匆忙举着胳膊接住,四只鼠同心协力,举在一处。 狐狸将所买等物一并摆在灶台上,解开草兜,摆出两个青花瓷碗,一个青色的茶壶,配以两个小盏,几双竹筷。 加上吃食杂物,今日总共所费,便是杜村长给的所有铜钱,一个不剩,至于圆圆的小银子,却都没有动用。 想到此处,狐狸从腰间取下荷包,荷包虽没有铜板支撑,不如前些时候鼓囊,但也能看出秀彩形状。 小晏背着墨团爬进来,狐狸随手将荷包比在墨团身侧:“瞧!像不像墨团?” 小窗透进来光亮模糊,小鼠们都屏气凝神,一齐看去——墨团霎时挺起胸膛,比着荷包上的雀儿,朝向右方。 雪色通身,长翅华美,正是墨团模样,除却嘴尖没有鲜艳红果,其余的实在是一模一样,一般神气。 “像!”“实在好看!”“真神气!”小鼠们叽叽喳喳讨论一通,从荷包上的小雀夸到墨团身上,直夸得墨团得意非常,乐不可支。 正沉浸在这气氛中,忽然只听院外脚步,狐狸紧忙起身,小跑到院门后,先一步开了门。 这动作迅速,反而让门外的人愣住了——正是芮娘。 见狐狸开了门,芮娘霎时含笑,圆圆的杏眼闪亮,她送上来手中的东西——一大捆新鲜采摘的青菜,两只小青瓜,俱在溪水中洗过,还带着清亮水珠。 “鞠衣姑娘,我娘让我给你送些菜蔬。”张芮笑吟吟说。 狐狸稍有意外,但立即伸手接过:“多谢。” 她正要摸上荷包,张芮连忙笑道:“时候不早了,鞠衣姑娘也快些做饭吧,我先回去了。” 语罢,这姑娘扭身跑远。 送走芮娘,狐狸捧着菜蔬回到小厨房——凡人食五谷杂粮,一日三餐,她自然得入乡随俗,不可敷衍。 小鼠们围坐一团,翘首以盼,狐狸一思索,当即发令:“条条,你和小黄、圆圆,去捡柴禾,墨团、蝉娘,还有小晏,我们一起做晚饭!”《 》 14、油龙摆尾 这顿晚饭,真是煞费苦心、尽心竭力、全心全意······ 总而言之,当一锅米粥成了的时候,小鼠们都是大汗淋漓,十分辛苦。 狐狸搅动着一锅米粥,她不是真的一个人吃饭,还有这六个一齐做饭的好伙伴,于是这锅米粥水少米多,狐狸加米加得足足的,格外香甜浓稠。 将满锅热气腾腾的米粥盛出,稍稍用清水将锅内涮洗,狐狸预备炒一炒新鲜菜。 灶肚中的火烧地劈里啪啦,火星子在灶口乱窜,惹得圆圆和蝉娘惊叫着躲开。 等那火星泯灭,圆圆又大着胆子往里面塞柴禾,米香作乱,这屋子里白雾缭绕,不管是小黄、小晏,还是白雀,都被这香气迷得有些神魂颠倒。 狐狸抓着水灵灵的青菜,想起来贺清来炒的那盘菜,油汪汪、鲜棱棱。 “大王?”见狐狸发呆,小黄赶忙催促。 不怪他性急,今日实在饿了,苦等狐狸半日,都不曾外出觅食。 狐狸回过神,将一把青菜全丢入锅中,两只青瓜随手掰断,一同掷入。 残留的米粥痕迹被烧得沸腾,狐狸鼻子嗅一嗅,小青菜被蒸得变色,她赶忙拿过来油罐子,往锅中倒去。 煮过米粥,水少米多,香气浓郁;狐狸大约也弄错了炒菜的精髓,只当豪横放油,便可鲜嫩美味,于是这一筒子油,有意无意,手一抖,洒进去小半。 将塞子塞好,狐狸正要拿起锅铲,像搅米粥一般捣弄一番,却见蝉娘惊叫一声,躲开身子,正是一株轻飘飘柴禾烧得热闹,飞起火星——直落锅内。 狐狸一顿,四下冷静。 哗啦!火星入油锅,莫说青菜,便是米粥都阻不住的欢快!这一锅底的油水,登时腾烧而起,如黄龙直捣,纵越房梁,欲与天公试高低。 火光烘暖了诸君的脸,外面天色不早,只有这屋子里爆闪一瞬。 锅内尚有青菜水珠,火花落下去后便又是霹雳乓啷,炸开满锅,小动物们尖叫着四窜,狐狸才如梦初醒,大喊一声:“着火了!” 这一瞬间,狐狸急得手足无措,着火了!找水!左右一看,没有水。 孤零零的屋子里连个水缸都无,何来水? 术法!狐狸脑中闪过一瞬这念头,正欲动手,可也正是这一瞬,门外响起一道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贺清来手里抓着锅盖,迅速蹿进这小屋子,一把拉过粉衣裳女子,手中朝那火龙一捂! 只听噗笼一声,只闻焦香四溢,只见光明骤灭。 贺清来右手还紧紧按着盖子,愣愣回头来,和鞠衣大眼瞪大眼,好半响,他咽了下口水,跑得太急,胸膛起伏,气息不稳。 少年勉强问:“怎么着火了?” 灶肚里的火这时候才呜咽一声,咕噜噜冒出来点头。 火大,油大,贺清来有生之年在这小屋子、小锅灶中见到了比人还高的火焰。 堪比赶集庙会上的吐酒喷火,一惊一乍,卓越得难以忘怀。 狐狸眨了眨眼睛,心虚起来,低头一看,小鼠们早就抱头窜逃,别说白雀了,连小晏也不知上哪里去了。 见狐狸低头,贺清来也顺着目光往地上瞅,可是什么也没有;反而他的手还紧紧抓着粉衣姑娘的腕子,分寸不松,少年吓得一愣,赶忙松开手。 可所幸,火没烧起来;这姑娘也压根没注意这么一个小插曲。 不知是何缘故,气喘平了,可是贺清来的心还是在胸膛中扑通扑通跳。 他小心翼翼掀开锅盖,浊气四散,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几步挥挥雾气,油火灭了,只是这一锅青菜泡在黑乎乎油水中,已然是不能吃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狐狸有点丧气,她把人间的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时时都要注意,事事都要学习,不过想当然的,古神所造的人间,哪里是一只山狐狸能轻易弄懂的呢? 狐狸低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鞠、鞠衣姑娘···”身前传来少年小心的询问,“不如今晚,还到我那里吃吧?” 这个提议···狐狸没思索,连忙点头。 贺清来看看锅里的焦黑:“这些待会我再收拾,你这里也没有水。” 这顿晚饭,又只好在贺清来家中吃,贺清来似乎估量过狐狸的饭量,除去狐狸自带的两碗米粥,还端来一碗清粥、一盘炒青菜,一碟烧茄子,并三块饼。 这次倒没有把桌子抬出院子,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反而还有阴凉。 首遭做饭得了挫败,狐狸这顿饭吃得安生,不怎么言语,一味往嘴里倒米粥,。 纵使一刻不停,狐狸吃得多,自然就慢;她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贺清来起身,从厨间端出一木盆清水,到鞠衣院子里收拾铁锅。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次豆儿黄一声不叫,远远窝在院角,等着吃剩下的米粥。 可是左等右等,主人只吃了一碗,喝得干净,却见狐狸一碗接一碗,半分不停歇,大有让他今日饿肚子的气势。 小狗终于呆不住,匆匆抬起头,朝着狐狸望一望。 狐狸自顾夹菜,用筷子不过一日功夫,便有模有样,起码不让旁人怀疑她双手是否有疾。 小狗哒哒哒跑到狐狸脚边,一屁股坐下,朝她叫两声。 狐狸低下头,朝他看了一眼。 桌子上除了两道菜,就剩下三块饼。可狐狸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个小随从,今日的饼应该是个大饼切开,分成几块,比昨日拿的小。 一狐一犬,静默僵持。 终于,狐狸看着豆儿黄圆圆的眼睛,败下阵来。她端着自己剩下半碗的米粥道:“好啦!米粥给你吃。” 不知是狐狸人语自通诸灵,还是豆儿黄机灵,听罢这话,他便又哒哒哒跑回去墙角,衔来自己的饭碗,搁在狐狸脚边。 把米粥倒进去,豆儿黄啪嗒啪嗒舔食米粥,狐狸百无聊赖,将剩下的炒菜吃个干净。 吃完了,贺清来端着木盆回来了。 见贺清来回来,狐狸端着碗筷送回灶房,等她从窗户里看出来,只见贺清来低头看向了豆儿黄。 幸好,狐狸没饿到豆儿黄,她一时有一点庆幸,总不能狐狸大王吃饱了,让豆儿黄可怜巴巴? “鞠衣姑娘,碗筷放在灶台上就成,不必收拾。”贺清来道。 狐狸将碗筷放在灶台上,洗刷她其实知道怎么做,约莫便是将碗筷瓢盆都放进水中,清洗一遍;哦,对了,需得是清水。 但既然贺清来交代了不必收拾,狐狸便老老实实走出灶房。 贺清来端着剩余的大饼递给狐狸:“鞠衣姑娘,你把饼拿回去吧,免得饿了家中没有吃的。” 狐狸正有此意,奈何不好开口,听了这话,登时睁大眼,刚要点头,又扭捏道:“我吃了你好些饭菜···” “不过两顿,不用挂念。” 可是贺清来哪里知道呢?狐狸不单吃了米粥饭菜,还享用着贺清来的供奉呢! 一想到贺清来是狐狸在人间唯一一个信徒,狐狸不免有点羞愧,除了在山里拉他一把,狐狸也没再做些什么。这样如何是个好大王呢! 见狐狸一时不说话,贺清来只当她不好意思,于是将饼送入她手,狐狸接了。 等狐狸回了自己的院子,仍沉浸在一腔羞愧中。 正要唤来条条等,却见小灶间中,灶台焕然一新,桌明几净,连小木桌也擦拭地几欲反光,地上燃烧后残留的草灰也整整齐齐扫在灶口下,堆做一团。 米面堆放好,油罐子和盐罐摆放整齐。 只是此时此刻,几只小鼠、小雀正围着灶台上的茶盏,吸溜米粥。 见狐狸回来,条条含糊地打招呼:“大王!” 狐狸一顿,这才想起,茶盏中的米粥正是为小鼠们准置,自己没拿走,既然众位饱了肚子,狐狸的羞愧少了一些——起码不让小鼠们饿肚子。 小黄咽下一口粥,吧砸着嘴,回味滋味,却看狐狸站着,手中大饼熟悉,油香飘忽,他不禁又咽咽口水。 因此,也正想起来个正事,小黄开口:“大王···我们还有银钱么?” 狐狸不解其意,但还是道:“有的。” 只见小黄左右看看,斟酌道:“大王,我等做饭,不通水火,实在危险···” 提起那火花四溅,不光背上黄,连离得最远的条条都心有戚戚然——差点烧了她的漂亮尾巴! “不如,给那凡人些银钱,让他为我们准备饭菜,如何?” 背上黄话音落,立即得到一片应好称是。 狐狸自己也下意识同意了:“这倒好···明日我问问他。” 唔,总比自己烧了屋子好吧?狐狸想。《 》 15、村中生活 请贺清来帮忙准备饭菜这件事,远比狐狸想得简单。 少年答应得很是爽快,狐狸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好”。 贺清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狐狸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地进了院子,预备用饭。 日光清亮,带着点早晨独特的凉爽晨晞,狐狸迎着清冽气息,率先闻见的便是香火扑鼻。 旁人看不见的香火化入狐狸丹田,也正因此,狐狸转念起心头大事来。 这两日算是顺顺当当在村子中安家,只是狐狸本心,是为功德机缘而来。 可救下贺清来,实在巧合,到了人间,哪里有这么多危难时刻让狐狸去救呢。 狐狸沉思,看来需得另寻他法。这顿早饭虽然狐狸依旧吃得香、吃得多,可到底有点心不在焉。 用过早饭,贺清来收拾好碗筷,喊住狐狸:“鞠衣姑娘,待会我要到村长爷爷家,你要去小桃家吗?” 狐狸顿住,这才想起,今日还得到小桃家中采买家具,于是点头。 “那你稍等,我们一道。” 等两人各自关好院门,一同朝小溪走去,狐狸看看身边的少年,好奇问:“贺清来,你到村长爷爷家做什么?” 狐狸知道,村长家收售药材,可是看贺清来两手空空。 贺清来道:“村长爷爷是村医,我到他那里学医术,往后了也可以治病救人,也算是门手艺。” 治病救人?狐狸一愣,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霎时恍然大悟。 对呀!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呢?危难意外不多,可凡人生病,也正是个积攒功德的好途径,何不从此法入手? 想到这里,狐狸只觉得激动万分,心在胸膛里跳个不停;她悄悄瞥一眼贺清来,少年一无所觉。 狐狸轻咳一声,压下雀跃心情,慢慢问:“贺清来,那你在村长爷爷家学医,都要做些什么嘞?” 狐狸虽高兴,却也没被冲昏头脑。 “我只学了不足两年,如今正在辨识药材,平日里先是做些晾晒药材的杂活,村长爷爷会再教我些药方,暂且只有这些。” 听罢此话,狐狸吁出一口气,不禁有点庆幸得意——辨识药材,这不巧了?她这个山狐狸,大山里凡有的,便没有她不认识的。 至于药方等等,狐狸也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凡事嘛,需得稳扎稳打慢慢来。 说话间,就到了杜村长家门前,杜村长早也起身,正担着扁担,预备到井边打水。 贺清来迎上去接过,杜村长还要拒绝,却听贺清来道:“我去打水,刚好给鞠衣姑娘指路,她要去小桃家。” 听了此言,杜村长慈和道:“是去买桌椅吧?小桃爹的手艺是顶好的,用料扎实,鞠衣姑娘放心买。” 狐狸朝着老人笑盈盈点头,随后就跟着贺清来离开。 这小村子人家倒不少,打眼一看,除了芮娘、杜村长等三家,房屋算是紧锣密鼓地相邻,其余的院子则是随缘散落。 狐狸和贺清来走过一家的院墙,这家和村长家相像,都是灰砖青瓦;见狐狸目光偏移,贺清来道:“这是苗奶奶家,如今一家都在镇上的绣坊做事。” 说话间,迎面便是一大片空地,地形平坦,细壤平沙,踩上去十分舒坦,这空地,若是贺清来站在遥远的另一边,狐狸都得眯着眼去看。 见狐狸好奇观察,少年再度开口:“这是打谷场,平时没事了,孩子们常在这里玩,大人们也来此乘凉。” 两人穿过这片平地,这才看一棵大榆树种在边上,树下两排长石凳子,再远一点,微微偏斜,便是盖着木盖子的水井。 再看水井前四五丈,竟是个颇大的池塘,前后而过一条三丈宽窄的溪流。现在正值好时候,水草丰茂,清光盎然。 贺清来将扁担放下,摇橹打水,狐狸倍感新奇,待贺清来先摇了两下,便伸出手来:“我来试试。” 少年握紧把手,让至一边。 狐狸抓住木头把手,飞快摇动,只听扑通一声,空桶落在水面;她等了两息,试探一动,贺清来道:“可以摇了。” 话音落,便见这粉衣姑娘手上不消用力,刚灌满了水的木桶破空一般,贺清来不及开口,便见满满当当的水桶慌张地左右晃动,活像被人紧拽住领子,迫不得已地飞至顶上。 少年沉默,只默默将水倒出。 再看狐狸,一无所觉仍是新奇,贺清来轻声道:“鞠衣姑娘力气倒大,不比常人。” 狐狸看他一眼,少年垂着眼将空桶换回,狐狸一松手,麻绳飞旋,再次传来清脆击水声。 不比常人···狐狸一顿,平常人的力气大吗?她想起芮娘,被褥很轻,可是她还是面红心跳,气喘吁吁。 思索间,狐狸丢开手:“你来吧,我歇一歇。” 贺清来默默打水。 狐狸倒是无所谓,力气大与否都是她自己的本事,可是她在人间,也得小心谨慎,免得为些细枝末节露马脚。可以大,但也不能太惊人吧? 狐狸看一看贺清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肩胛骨瘦瘦的,但是身高与狐狸一般,看起来还好,姿态适中。 她的目光在贺清来身上转来转去,狐狸默默腹诽:至少在人间,我不能一只手把你丢起来,就像这水桶一般。 贺清来不知道狐狸心声,他打好水,抬头碰上狐狸的目光,微微一愣,垂下眼睫后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意,“鞠衣姑娘,往那边去有木桥通往对面,我同你一起过去,小桃家···” 话还未落,只听对岸一声响亮呼喊:“鞠衣姐姐!” 狐狸和贺清来循声望去,只见对岸绿衣小姑娘牵着那头黄牛,脸上洋溢着不容忽视的笑容,见二人看来,更加兴奋地摆手呼喊:“鞠衣姐姐!清来哥!” “既然碰见小桃,那我自己过去就好,”狐狸抬脚朝溪上那桥走去,“贺清来,你快去送水吧。” 贺清来抿唇,默默目送这姑娘朝木桥奔去。 狐狸跑到小桥前,歪头看去,这桥弯弯似月牙,横跨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上,日光正好,直射在水底沙石,间或掠过几尾鱼影。 狐狸噔噔噔跑过小桥,木板在脚下震动作响。 小桃已经牵着黄牛朝这边走来,她见到狐狸很是高兴,只可惜黄牛懒怠,被路旁鲜嫩绿草吸引,磨磨蹭蹭不肯往前。 “鞠衣姐姐!”小桃一边喊她,一边着急地跺脚,不住催促,可惜黄牛自在,不肯听话。 “小桃,我来你家买家具物什,”狐狸看看只管咀嚼的黄牛,犹豫道:“只是他愿意回去吗?” “没事的,让大黄自己在这里吃草就好,鞠衣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小姑娘答话,赶忙将手中缰绳丢开,笑着揽过鞠衣的胳膊。 果不其然,黄牛只是懒懒喷气,朝着主人瞥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找寻鲜嫩草叶入口。 大黄?狐狸听见牛的名字,上下打量其宽阔脊背,有力四蹄,心中偷笑——小黄只赶得上他一只蹄子大! 过了溪水,这一面也同贺清来家一般,紧挨着大山,狐狸朝那连绵山峰望一眼,看不到头。 小桃在耳边絮絮叨叨:“我还盼着姐姐昨日来,可我娘说你初来乍到,想来事情多,让我等一等···” 狐狸和这小姑娘顺着溪水往前走,她一眯眼,凝神细看,前方不远正一座农家小院,门前不远处一道竹篱院墙,往内三面瓦房。 走动时隐约可见竹篱后的草棚下堆满了木料,似乎是小桃爹正在做活。 “···鞠衣姐姐,我家还有好几样耐用的木箱桌椅呢!都是好料子,你只管放心!”小桃这姑娘,不管狐狸有没有认真听,都一直在说话。 兴许是说着不够尽兴,她忽然朝前跑了两步,一把拉起狐狸的手。 狐狸猝不及防,可是这小姑娘兴奋激动,不管不顾,她只好顺着这小丫头的脚步,在溪水边小跑起来。 虽稍有突兀,可是小桃的手很暖,热乎乎的,像冬天狐狸晒过的太阳,一直热进心里。 狐狸低头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小女孩年岁正小,一双手白嫩,肉乎乎的,兴许偶尔承担家事,略有细微粗糙。 “阿娘!鞠衣姐姐来啦!” 狐狸抬头一看,竹篱院墙近在眼前,有个妇人低头扫洒,正是苏娘子,瞧见二人,迎着日头露出个温柔笑容:“跑慢些···小桃,仔细摔了!” 到了门前,小桃推开竹门,拉着狐狸走进院子,小桃笑嘻嘻道:“娘,我带鞠衣姐姐去看,你让爹记得帮忙搬东西!” 苏娘子答应了一声,草棚下的苏伯伯抬头来,扫了扫身上落下的木屑,朝狐狸点头问好:“鞠衣姑娘。” 狐狸跟着小桃进了置放家具成品的屋子,堆砌成堆而整齐,狐狸这才大开眼界,原来人需要那么多的东西。 什么衣柜、箱笼,还有靠背椅子、长条椅子、小板凳···五花八门,更别说苏伯伯手巧,木头打的、竹条编的,数不清的花样。 最终,狐狸被小桃介绍的晕晕乎乎,只好敲定了两个桌子、三个凳子,并两个箱子。 等苏伯伯、狐狸和小桃将东西往她家搬去,太阳已经微微升空,接近正中。 狐狸抱着板凳,走过杜村长门前,她心里记挂着午饭,朝那门内一瞥——屋门没关,贺清来背对着她,正认真地看着什么,他这样专注认真,连头都不曾动。 走过那门前,狐狸不经意听来,是杜爷爷在说话:“此方性温,适于病后滋养,慢慢调理·····”《 》 16、狐狸学医 家具都搬进院子,狐狸走向院子里的父女俩,捏着荷包预备算钱。 狐狸的铜板已经用尽,只好捧出那堆一小粒一小粒的圆银子,苏伯伯摆摆手:“少一些就成。” 小桃从狐狸手心捏走了最小的两粒银子,高兴地向狐狸道别。这样清脆动听的嗓音,引来墨团在院内唱和。 父女俩走了,院中安静下来。 狐狸收回荷包,环顾一圈的家具物什;她知道,自己的床上依旧是一床酣睡小鼠,便不敢让二人进屋去。 狐狸逐一将东西搬进屋中,最后将高些的瘦木几置在床头,床上的碎花被子鼓鼓囊囊,大约是真的热了,条条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晕晕乎乎问:“大王,你回来啦。” 狐狸答应一声,白雀飞进屋子,“大王!豆儿黄出去玩啦,你见着他没有?” “没有,我没注意。” 白雀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接着便扑棱飞到木箱上,好奇地啄一啄,空箱子发出尖尖的“咚咚”声响。 时候还早,狐狸交代一声:“昨日买回来的东西还有糖呢,你们饿了就去吃。” 狐狸出门去,她看看远处,太阳走的好慢,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贺清来没回来。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便迈出去,朝着杜爷爷家去。 到了院门口,大门敞开,狐狸小心地探头往里看——贺清来坐在一条竖着的棕红长条凳上,凳子前脚踩在大竹匾中,少年挽着袖子,正在切药片,咔嚓咔嚓不停。 初夏的太阳渐渐炽热,烧得少年额角一片薄汗,两颊渐热。 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贺清来抬起眼睛,望见院外粉衣裳姑娘一闪而逝,狐狸猛缩回头,只听少年声音响起,温和道:“鞠衣姑娘。” 狐狸抿紧嘴唇,慢吞吞挪进贺清来的视线,她抬起眼,对上少年的眼睛:“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贺清来微微笑了,狐狸说完这句,倒有底气,一脚跨进院子,不知道杜爷爷在屋子里做什么,院子里只有少年和一堆晾晒的药材。 狐狸走到贺清来身边,看着切成一个个圆片的药材,有股淡淡的苦味落在鼻尖。 贺清来随手在身边拽过一个竹凳,狐狸顺势坐下。 少年继续切片,狐狸右手支着脑袋,懒懒看着;杜村长从屋子里出来了,见到狐狸,也不惊讶,走到二人旁,将手里的纸张抖了抖:“清来,这上面的药方你且背着,明日来了再与我背一遍。” 贺清来答应了,杜爷爷随手将纸张放在药架子上,狐狸探头去看,一个个字迹紧密连接,狐狸努力去看,有的字仿佛认识,有的字一知半解。 杜爷爷笑了:“鞠衣今年多大了?” “十五,”狐狸老实回答,然后想起和芮娘的对话,又添上一句:“初夏生的。” “比清来大几个月,清来到冬天才满十五。”杜爷爷笑呵呵道。 贺清来只是听着,手上不停。 “认得字吗?” 狐狸瞥一眼药架子上薄薄纸张,透过光还能看见墨色,“认得一些,有的不认识。” 提到这个,狐狸猛然想起今日的想法,她也是打算和杜村长学医的,现在问到这个程度,岂不是正合心意? 狐狸赶忙接着说:“但是我记性很好!好多药材都认识!” 杜村长笑着点点头,狐狸再接再励,“杜爷爷,我可以给你交钱,我也同你学医吧!” “就像贺清来一样,我也给你打水、扫地,我也会切药片!”最后一句话出口,狐狸低头,看着咔嚓的刀具,一顿,改口道:“不会的也可以学!” 什么都能学!狐狸是聪明狐狸!只要让她学,只要能积攒功德、早日成仙! 杜村长被小姑娘认真的神色给逗笑了,连身边的贺清来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只要你愿意学,旁的事情不做也无妨,学医是好事,”杜村长捋捋胡须,笑着道,“清来学的时间也不长,如今方子也初学,今天你先跟着清来背药方,可好不好?” “好!”狐狸激动,好嘞!功德第一步! 杜爷爷笑着问:“中午就在爷爷这里吃吧?” 这问话让狐狸踌躇,她回头去看贺清来,少年抿唇浅笑:“好的,爷爷。” 杜村长听了,就进侧边的屋子去,“我揉点面,咱们中午吃素面。” 狐狸吞吞口水,不知道杜爷爷做的素面是何味道,但在平河镇上吃的素面,味道一绝!香油飘在清汤上,喝一口,暖心暖肺;咬一口面,筋道十足··· 回过神来,狐狸去看大竹匾中的药材,贺清来切的正是黄芪,圆片不断从切刀下掉落,不多时便堆在一起。 先看一个个圆片厚薄均匀,大小一般,再看切刀,乌黑锃亮;少年挽着袖子,贺清来的手臂也白,每次一用力,肌肤上若隐若现一条青筋,向下延展。 狐狸的目光慢慢挪动,贺清来的手紧握着手柄。少年手指纤长,指骨倒粗,看起来是很有力道的。 兴许是注意到了狐狸的目光,贺清来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狐狸循声看去,太阳太热,这也算是个力气活,贺清来的两颊红红的。 他那双眼很水润,乌黑发亮,只是现在却扇着睫毛,躲避狐狸的视线:“鞠衣姑娘···你···” 狐狸歪歪头,“嗯?” 贺清来这句话憋在口中,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总不能说他一个大男孩子,怕被姑娘看? 想到这里,贺清来又咳嗽一声,弱弱道:“没什么···” 狐狸坦然把视线挪回去,落在贺清来的手背上。 贺清来又咳嗽了一声,狐狸问:“贺清来,你总咳嗽做什么,你病了吗?” 贺清来低声回答:“没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咔嚓的声音,药片圆滚滚落下去,掉在小山顶,又踉踉跄跄带着同伴一齐跌倒。 等贺清来将这一支黄芪切完,预备去拿第二支,狐狸站起身来,兴致勃勃道:“贺清来,让我试一试。” “这个有点难,不过你先试试也行。”贺清来让过身子,狐狸在长凳上坐下,她握住切刀刀柄,木头刀柄还温热,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贺清来拿来一支,狐狸比划着少年方才的做法支好药材,贺清来看看狐狸捏着药材的手指,提醒说:“鞠衣姑娘,手指可以拿远一点,免得不小心蹭到刀口。” “哦。”狐狸应声,抓远了些,随后不等少年再开口说什么,便兴致勃勃一用力——咔嚓一刀,药材应声断裂,又是一声哔驳,崩出来一点褐色碎屑。 狐狸力道大,这药材很轻易就被切下来一块。 只是···狐狸皱着眉捏起来第一片药材,举到自己眼前,歪头不解,怎是这个模样? 贺清来切出来的药片薄厚均匀,切面平整,从匾中拾出来任意一片,都一模一样,圆润小巧。 再看狐狸手中,厚薄歪斜,切片似乎遇到了点阻力,坑坑顿顿,虽然大力出奇迹——照样切下来了,可是摸在手中,粗糙不平,还有点碎末掉落。 贺清来道:“我来看看,鞠衣姑娘。” 狐狸反手将药片塞进贺清来掌心,指尖擦过少年的手心,贺清来一顿,有点小心翼翼且僵硬地拢回手掌,然后才放平手心,将那一片药材拿起细看。 “鞠衣姑娘力道大,只是药材先行晾晒过,比较干燥,若是只图切下,”贺清来一定神,细细讲解,“瞧,就会凹凸不平,损耗过大。” 狐狸点点头,贺清来取过一片药材示范,“切药讲求快准稳,鞠衣姑娘初学,是有些难,切得多,熟练些便好。” 狐狸点点头,两人再次交换位子,贺清来轻声讲解要点,接着手上示范不停,可是看是一回事,再做又是一回事。 贺清来轻巧匀速,只听少年咔嚓一声,药片应声滑落,美观可爱。 狐狸看得入神,盯着刀片,不知不觉,上午就过去了。 “吃饭了,清来,鞠衣···”贺清来答应一声,起身打水洗手洗脸。 狐狸有点愣神了,转过头去,心内叹息:狐狸爪子不好使唤了···笨笨的。 杜爷爷大概知道狐狸饭量大,她的那碗清汤面反而是最满的,还炒了一盘白菜胡萝卜当作佐菜;狐狸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碗,心情渐渐畅快起来。 现在学不会有什么?狐狸还是聪明狐狸,今日学不会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明日复明日······狐狸总能学会的! 午后,杜爷爷收拾碗筷,要小憩一会。 可狐狸不睡,她殷勤接管贺清来的活计,在少年的指导下,勤快地切了四五只黄芪。 果不其然,狐狸渐渐熟练起来,往后更加像样,一个午后,贺清来切的多,狐狸只是加以练习,二人便切出两三大匾。 日头歪斜,太阳不知不觉沉入山边。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回家。狐狸心情好得很,贺清来和杜爷爷都夸她有天分,学得快。 狐狸走在前面,忍不住一蹦一跳,裙摆在夕阳下潋滟。她志得意满:“贺清来,明日还切药片吗?” “切的,爷爷家还有一副刀具,鞠衣姑娘学得快,想来后日就能一起切了。”少年的声音含着笑意,从狐狸身后传来。 晚风和畅,二人衣襟共沾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 》 17、学医日常 切药片初见成效,可是背药方就不一定了。 趁着天色还早,贺清来煮上粥,便拿出来那纸方子开始背诵。 药方子平铺桌上,狐狸探头一看,傻了眼,磕磕绊绊读题目:“什么···黄···什么···” 完了。 狐狸脑中蹦出这两字。 山狐狸啊山狐狸,一时得意忘形。 忘了自己初化人形,初探灵智,除却几个从古神片段中窥来的上古遗字,其余的根本不认得,而人间早历经千万年,字形一变再变。 狐狸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默默转开了视线。 贺清来看向身边的姑娘,斟酌着开口道:“认不全不要紧,鞠衣姑娘,我读着,你一个一个认,可好?” 狐狸叹了一口,目光忧虑,少年将纸张往她这边推了推,狐狸颤颤巍巍道:“好···” 少年伸出手指,按在字迹上,咬字清晰:“麻黄汤···” 狐狸坐在他身边,目光随着贺清来的指尖挪动,也一字一顿:“麻、黄、汤···” “这第一段是写药方组成,我慢慢念,”贺清来提醒一声,便开口道:“麻黄去节,用作三两;桂枝去皮,用作二两······” 这段还没读完,贺清来停下来,狐狸艰难地跟着念:“麻黄······” 忽然,她伸出手指也点在那墨色字迹上,惊喜道:“这两个字一样是不是?” 少年的指尖不及挪开,狐狸素白的指尖便撞在贺清来手上,贺清来微微一震,可是狐狸丝毫不在意这小细节,他只好僵硬着不动,免得好像失态一般。 好在狐狸很快挪开了,点在下一节,“你看,这叫去,是不是?” 贺清来迎上狐狸闪闪发亮的眼睛,慌忙敛下眉眼,嗯了一声。 “还有这两个!”狐狸激动地指指点点,又落在“用作”二字上,兴冲冲地看向贺清来。 贺清来抿唇,再次点头:“是的,鞠衣姑娘很聪慧···” 这话不是贺清来今天第一回说了,可是狐狸还是很高兴,她终究找回来自己的自信:看嘛,不认识又怎样!狐狸这股聪慧劲,早晚都学会! 贺清来看狐狸眨巴着眼睛,十分自得,格外高兴似的,不知怎的,他也忍不住想笑。 狐狸心内夸赞自己一番,回过头去,自信开口:“我们接着读,贺清来。” 贺清来清清嗓子,顺着往下念:“杏仁去皮尖,用作七十个,甘草炙后,用作一两。” 狐狸从头认读,尽管还是有点磕绊,可竟然读下来了。 第二段要长的多,乃是麻黄汤的用法,贺清来一句一句慢慢念,狐狸准确读了才继续往下学。 小院子里,只听风穿树梢,石榴花仍旧热烈。 “上四味,以水九升···” “上四味,以水九升···” 狐狸往后跟着,“···内诸药,煮取二升半···” 这么短短一个药方,等贺清来引读完毕,锅灶中的粥已咕噜咕噜冒泡,贺清来将药方留在桌上,起身去准备饭菜。 夕阳搭在狐狸面,眉间那颗小痣如含珠,狐狸认真地往下看:“发汗解表···宣肺喘平···” 刺啦一声,贺清来把洗干净的青菜倒入锅中,他炒着菜,听见外面的鞠衣读:“···覆取、取···” “覆取微似汗。”他大声念出。 狐狸如蒙大赦,赶忙继续往下读,微微思索中摇头晃脑:“微似汗,不须··不须什么,贺清来?” 贺清来翻炒着菜蔬,回道:“不须啜粥。” 狐狸满意点点头,“不须啜粥,余如·······” 终于等到吃饭的时候,狐狸可真是用心,连吃粥的时候都不忘盯着药方,贺清来看她入神,将菜往她跟前推推。 狐狸夹了一筷塞进口中,忽然睁大了眼,贺清来瞧见忙问:“怎么了?是菜没炒好吗···” 狐狸慌忙咀嚼两口,咽下去,匆匆问:“贺清来,你已经背熟了吗?” 贺清来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这个纸,晚上可不可以给我拿回去看?”狐狸说。 “好···只是鞠衣姑娘,你家还没有油灯吧,我把我的灯给你。” “不用!我晚上···”狐狸正要说下去,猛然一顿,说什么?说我是狐狸,晚上看得见? 这么一想,狐狸罕见地被自己呛到,咳嗽起来。 见狐狸呛到,贺清来赶忙递过去桌上的茶水,“快喝一点,鞠衣姑娘。” 狐狸拿起来茶盏,心虚地往嘴里倒了大半杯茶水,恰好借机绕过这话。 收拾好碗筷,贺清来找出自己的油灯,连同给狐狸准备的夜宵馒头,狐狸拿着东西走出院子,忽然想到重要的事,回头扬声道:“贺清来,明日我把米面给你送来。” “好。”贺清来远远答应一声。 狐狸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爪子声,豆儿黄正兴高采烈踩着夕阳,追着自己的影子回来。 小狗跑到院门前,碰见狐狸,却猛然刹住,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往院门靠近,不忘偷偷觑着狐狸脸色。 狐狸疑惑,豆儿黄这副样子,倒像很怕她似的。 狐狸不在意,算啦,算啦,不和小狗计较;她端着馒头,举着灯,手里还抓着药方,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家。 今日买的桌子派上了大用处,恰在窗头,配上被褥、箱笼等,这小洞府竟有了点模样。 狐狸点了灯,舒坦倒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去看,继续从头读:“麻黄汤,麻黄四节···” 第一段读完了,只听窗户一响,小黄牵着蝉娘、蝉娘牵着圆圆,圆圆身后跟着小晏和条条,几鼠一溜从窗户处爬进来。 个个肚子圆乎乎,想来出去找草籽和果子,也吃得差不多了。 白雀飞进来,尖尖嘴还衔着红透了的红醋栗,落在狐狸支起的膝盖上,探头来看。 狐狸挪开药方,看着白雀:“怎么啦,墨团。” 小雀将红醋栗搁在狐狸手心,狐狸一张嘴尝尝味,墨团才叽叽喳喳问:“大王!你这是在做什么?” “背药方。”狐狸回答,又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字上。 “怎么还有火嘞?”条条谨慎地远离高几,站在床头看着燃烧的跳跃烛火。 “灯,油灯,贺清来拿来给我用的。” 小鼠们爬上竹床,懒懒蜷缩一团。 玩闹一日,早就累了。耳边只有狐狸的声音:“上四位,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 夜色压下,噗楞一声,从窗纸下窜进来的风吹灭油灯。 条条在狐狸头边上睡得正香,大尾巴上的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狐狸脸侧。 药方被狐狸捏在手中,她长长打了一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嘟囔:“覆取微似汗、不须···不须贺清来······” 夜深了,圆月清亮如玉盘。 狐狸迷糊中,只觉得眼前有几个大字不断飞舞:杏仁七十个···甘草一两···旋转啊旋转,忽然变成了一个个发着光的功德,一粒粒飞入狐狸内丹。狐狸悄悄弯起唇角。 第二日,狐狸是被贺清来敲门送饭的声音喊醒的。 狐狸散着头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踩着鞋子去开门,贺清来看她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忍不住笑,将手中的早饭递过:“鞠衣姑娘,我先去杜爷爷那里,你若没睡够,再睡一会也无妨。” 狐狸手里抓着皱巴巴的药方,她点点头。 话虽如此,狐狸吃完早饭,再次编好头发,等到了杜村长家,恰好赶上杜爷爷讲解方子。 她搬来凳子在贺清来身旁坐好,只听杜爷爷讲:“此为辛温解表剂,用于风寒等症,可发汗解表,宣肺平喘。” “需记风寒症状,多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或无汗而喘···” 杜爷爷讲的尽兴,可是狐狸听得晕晕乎乎,什么叫发热?脉浮紧又是什么?还有舌苔薄白···不懂,一个字都不懂。 杜爷爷看眼前姑娘,从他开始讲解症表起,眼神就越发迷糊,一副晕眩模样。 果然,等贺清来通过了杜爷爷的提问,鞠衣光荣留下,杜爷爷又一个字、一个词地和狐狸讲解。 狐狸听了大半晌,这才知道,原来凡人病痛,种类繁多,各有不同,浓缩后的词眼十分难懂。这实在是个学问,狐狸还要钻研才是。 午后杜爷爷抄出两份药方子,交给二人,知道狐狸不识字,杜爷爷便先给狐狸读了一遍。 “药方深奥,不是背下来就能懂得,明日我继续讲麻黄汤的用效起法,这是麻黄加术汤,用效相似,今日背下,明日我一起讲解。”杜爷爷又递过来一套东西。 狐狸看看,毛笔、纸张、还有一个小砚台,一条黑乌乌的墨。 她不解:“这是做什么的?” 杜爷爷道:“学医不能不认字,更不能不会写,这是我儿曾用的文房笔墨,鞠衣,你先用上,每日写出两个大字便好。” 狐狸接过来,只见白纸上写出“麻黄”二字,一笔一划,详细非常。 杜爷爷的字格外大气,用狐狸的目光来看,便如一棵多年老树,伸展枝节,根深稳固。 接下来的半个月,狐狸每日写字,每日背药方,晕晕乎乎听讲解。 大字嘛,她也知道自己学了三十个。《 》 18、救鸟一命 七月,天气渐热,稻谷栽种下去月余,杜爷爷忙着除草灌溉,于是学医的进程从一日一去改成两天一次。 早上的太阳不再柔和,越发亮眼;狐狸趴在床上,高几上堆满了练字的书帖,风一吹过,簌簌作响。 “华盖散···”狐狸一个字一个字念,“功用为宣肺解表,止咳祛痰。” 狐狸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背一遍:“紫苏子炒,麻黄去根节,杏仁去皮尖,陈皮···” 条条从被褥下钻出来,慢慢爬到狐狸身边,趴在纸张上,指着上面的字:“大王···杏仁好吃吗,听豆儿黄说,很好吃···” 狐狸闭着眼睛,嘟囔:“豆儿黄还跟你说这个?豆儿黄都不跟我说话······” 条条沉浸在想象里,狐狸睁开眼一看,她的口水都要滴在药方子上啦! 狐狸赶忙道:“等过些日子,我就去买杏仁给你吃。” 条条闻听此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瞅见高几上厚厚一叠的薄纸,来了精神:“大王,我给你研墨。” 只见她纵身一跃,轻松落在高台上,熟练抄起那磨得圆润钝头的墨条,怼到小砚台中吱吱啦啦开工。昨夜残余的墨已经干涸,只听呕哑嘲哳,难以入耳。 “小黄!拿水来!大王要写字!”条条朝着窗外喊。窗上的漏洞已经用练过字的纸张补全,上面一个大大的“黄”字投射阴影。 竹门被硕鼠艰难推开,小黄捧着堪比半个身子的茶盏,摇摇晃晃朝桌子走来。 狐狸站起身,从他爪中接过茶盏,倾倒入砚台少许清水。 不多时,狐狸坐在低矮的四方木桌处写字,小黄和条条坐在另一个竹凳上,捧着松子糖啃。 狐狸拿笔的姿势同拿筷子的形态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虽不标准美观,但不影响使用;狐狸蘸饱墨汁,抬眼看着最顶上的“水一盏”三字。 这三个字,排列秀气,清隽瘦弱,出自贺清来之手。 狐狸默念着,下笔,山村里学字的草纸,都微微泛黄且薄,狐狸第一笔太浓,压得草纸不堪重负,这“水”可漫满页。 等用去十数张纸和墨水,太阳升得高了,正适宜出去转转。 狐狸略微沉吟,搓一搓手上沾染的墨汁,床上的床单薄被都换了一遍,如今变成稍重的粉白,衣箱上放着换下的衣裙。 她微一合计:“我到溪边洗衣裳,你们谁去?” 小黄手里的松子糖咔嚓咔嚓啃了大半,前胸上沾上糖沫,他赶忙道:“我去!” 狐狸捧着一堆布单衣物,小黄乐颠颠地到贺清来家取皂角。 院子里传来声响,狐狸一看,贺清来的院子里,白雀站在豆儿黄的头顶,小晏和蝉娘趴在背上,圆圆在前面充当“老鹰”,试图去够豆儿黄背上的诸位。 墨团惊叫不断:“豆儿黄!后退!后退!” 豆儿黄兴奋叫着,甩着尾巴,乐不可支,嗷呜嗷呜地转来转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外的狐狸;自然也没注意到小黄溜进来拿走了皂角。 瞥见这一幕,小黄也装模做样,摇头叹息:“把家偷完了,豆儿黄都不知道。” 狐狸耸肩,小黄顺着裙角爬上肩头。 狐狸顺着菜田往下走,穿进河边的树林荫翳,溪边搁着一块扁扁大青石,正方便浣洗衣物。 溪边水草芦苇长得旺盛,小黄滑下,舒坦地踩着水中漂浮的草叶,将皂角浸入水中,接着擦擦自己身上,浑身浮起淡淡白沫。 狐狸把手里的东西按进溪水,小黄舒坦地游过来,拿着皂角殷勤地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这时候大半个村子的人大约都在田里,狐狸随便地搓洗衣裙,小黄热火朝天,干得起劲。 泡水将近一刻钟,皂角泡沫飘走,河水倒映着树影绿色,不断婆娑。狐狸拎着衣物拧干,预备回去。 小黄甩甩水,钻进草丛,道一声,便去找地方晒太阳。 四下安静,忽然,狐狸瞳闪过光彩,耳边传来一声稚嫩的鸣叫,她扭身看去——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大约不清楚自己的本领,正从树梢挣扎着落下,定在狐狸眼中一般缓慢划过河面。 又一闪,雏鸟“咚”的一声坠入溪水。 狐狸一愣,溪水波面荡漾,远处似有人声,来不及犹豫,狐狸捧着衣物朝溪水中跨去。 肉眼来看,水流兴许一丈深浅,可是踏进去才发觉,溪水冰凉没过腰身;狐狸淌水前进,一把将还未浮上水面的雏鸟捞起。 手心的小鸟皱巴巴,羽翼不丰,浑身湿漉漉,绒毛可怜兮兮地黏在头顶,又可怜又好笑,闭着眼睛颤抖。 狐狸捧着鸟踏回岸上,小鸟才颤巍巍睁开眼睛,勉强支吾,倒没呛水,只是浑身湿漉漉。 狐狸抬头一瞧,高高的榕树梢正有个树枝堆成的鸟巢,正对着溪水。 太阳热腾腾的,狐狸捧着小鸟站在太阳底下,用没沾水的一边衣袖将雏鸟擦干。 不过一两刻钟,鸟儿便渐渐活泼起来,艰难地抬起大脑袋对着狐狸鸣叫一声。 “不用谢啦,你怎么掉下来的?”狐狸穿着衣裙,臂弯还拖着湿踏踏衣物,此时依旧在滴水。 提到这件事,小鸟低下头,有点羞愧地鸣叫一声:“吱吱吱···” “肚子饿了也要等你母亲回来呀,你看,掉进水了吧。” 现在得把鸟儿送回去,狐狸四下一瞧,无人。 她心内侥幸,预备用点法术送回,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被人看见或是如何,实在得不偿失。 这么一想,狐狸只好把鸟儿顶在头上,手脚并用,爬上树梢,小心翼翼放回鸟巢。 小鸟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眼见小鸟回来,都叽叽喳喳欢迎起来,将其簇拥其中。 此事完备,狐狸跳下树,拍拍掌心的灰尘,将衣物浣洗一遍,拧干自己的衣裙,打道回府。 可刚走出去一步,狐狸浑身一震,霎时定在原地——瞳孔色彩一闪,只见天地宁静,万物齐发,狐狸耳后飘来一点如萤光微小的金屑,轻飘飘没入狐狸眉间。 狐狸紧忙内视本身,只见自己那粒鞠衣色内丹静静旋转,金光没入内丹,涌出一股淡淡灵气,接着便见内胆上浮现三尾标志。 接着,一侧隐约浮现一抹轮廓。狐狸惊喜地几乎想要欢呼:那大约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第四尾! 只是狐狸修为不足,这一彩光闪现后,便归于宁静。 可是狐狸深受鼓舞,恨不得变回真身满地撒欢。 原来功德真的能攒下!真的有用!狐狸兴奋地小跑着穿过树荫,她高兴地蹦跳着,恨不得立即找到小鼠们分享喜悦:“太棒啦!” 感谢天道!感谢小鸟!感谢狐狸的神奇右手!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路狂奔,蛋青裙摆摇摆着随幅度甩开。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鞠衣姑娘,你这是怎么····?” 狐狸回过头去,身后站着的正是贺清来,他有些惊讶,又有点紧张——眼前的小姑娘,短衣肩膀倒还是干的,可青色的衣裙加重水似的颜色,连乌黑的长发也湿漉漉的。 贺清来上前一步:“你不小心落水了吗?你···” “贺清来!”狐狸欢呼一声,冲上前一把抓住少年肩膀,忆起此为点醒她的第一人,更觉亲切激动,“多谢你啦!” 贺清来一时愣住了,他虽不明所以,可还是劝道:“鞠衣姑娘,快回家,换身干衣裳,我给你煮点热汤···” 听了这话,狐狸的兴奋劲略微消退,贺清来接过她臂弯中那堆湿衣服,狐狸背着手小跑回去,嘴里还忍不住哼唱,贺清来去听:“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 曲不成调,恍恍惚惚,正是杜爷爷教的方歌。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她如此开心,贺清来低头看看路上洒落的水珠,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狐狸回去换了衣服,钻进被窝,她摇头晃脑,“功德功德····狐狸要积德行善···” 墙那边,贺清来匆匆忙忙在生火——噗笼一声,柴禾被点燃,烧得哔哩啪啦,刺啦一声,贺清来往烧热的锅中添上清水。 接着是当当当的跺姜声··· 豆儿黄背着一圈小鼠,一个冲撞,闯进屋中。 他好奇又胆怯地望一望,圆圆大喊:“大王!你怎么落水啦!” 蝉娘和白雀迅捷落在狐狸身边,蝉娘小心忧虑地握住狐狸的手,“大王冻坏了吧···” 狐狸的手不冷,现在已经热了,狐狸摸摸蝉娘圆乎乎的小脑袋:“蝉娘,我跟你说,我救了一只小鸟,天道给予我功德···这真是好极啦···”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 豆儿黄晃着尾巴靠近床边,院外传来贺清来的声音:“鞠衣姑娘!我给你做的热汤,你且喝一碗。” 狐狸答应了一声,她已经闻见了。贺清来放了姜、红糖、还有小米圆···《 》 19、绿绿田野中 第二日,杜爷爷抽出早上的时间,抽讲过些药理,便赶着要去稻田除草,狐狸这次自告奋勇:“爷爷,我也去帮忙好不好?” 杜村长笑了:“鞠衣去的话,我得管饭或者开工钱才好。” 话虽如此,狐狸还是乐颠颠地跟着村长到田里去了。 七月份,稻子正是生长的关键时候,远远看去,一片青绿,摇摇晃晃,随风波荡。 狐狸眯着眼睛朝前看,贺清来在哪里呢? 她朝北边稻田看,茫茫一片,水田里站着芮娘、姜娘子;再远一点,是狐狸不认识的一家,一对夫妻弯腰劳作,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少男。 其中一人正握着一把野草,直起身子擦汗,少男肩膀初宽,略略小麦色皮肤,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狐狸目光移走,才发觉村子里好些人她都还不认识。 梭巡后,终于在最南面的水田里,她看到了灰衣少年。 贺清来挽着裤脚,很认真地弯腰做事。 杜爷爷的田很大,就在路道南边,杜爷爷挽着裤脚,脱下布鞋,踩进水田,揪出一棵野草:“孩子,你看,这种草得拔出来,记得堆在路边,不然第二天还会在田里成活。” 狐狸点头,正预备下田,却见苏伯伯赶着牛车,从打谷场的方向来,牛车上滴里咣当一满车的水桶,不时往外溅出来少许。 “水来了,吁——”苏伯伯喊一声长号,黄牛停在田边上,田里的众人都朝着这边缓慢挪动。 狐狸回头一看,贺清来直起身子,预备往这边走。 只是他最远,实在不好走来;狐狸迅速跑到牛车旁:“苏伯伯,这是做什么?” “咱们没有水车,这里的地势比池塘高,只好打水灌溉,”苏伯伯往下搬着水桶,“水田互不相通,水位不一样,得一个一个田看着浇。” 狐狸眼尖,一眼就看见那个桶柄上带着两道淡淡凹槽的水桶,正是贺清来家的。 狐狸一把提起,顺手拿起地上一个水桶,“这是谁家的?” “我家的!我家的,鞠衣姑娘。”狐狸方才看到的那个少男脸上洋溢着善意的笑容,远远招手。 狐狸率先跑过去,站在田边上将水桶递过去,少年笑:“鞠衣姑娘,你还不认识我呢,我叫梁庭,比你大一岁,你喊我梁庭哥就成。” 狐狸点点头,心里偷偷笑:难不成这人也三百多岁? 无暇顾及,狐狸略一招呼,提着水桶就绕一个好大的圈子,朝着贺清来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掠过许多人,小桃在田里抱着一大捆野草,大约是用沾着泥土的手擦脸,鼻尖上还有个泥点儿,小姑娘一见狐狸,就弯起眼睛,“鞠衣姐姐!” 狐狸朝她笑:“小桃。” 路道侧毗邻的水田里,站着个妇人,很年轻的样子,不过二十岁,头发用一块蔚蓝布巾包着,正低着头劳作。 狐狸掠过一眼,终于赶到了贺清来那边,贺清来朝边上尽力走来:“鞠衣姑娘。” 接过水桶,狐狸朝田里看一看,贺清来还有一大半的杂草没有清除,狐狸挽起裤脚:“贺清来,我帮你除草。” 贺清来一愣,随后轻轻笑:“你和村长爷爷一起来的,不帮他做事吗。” 狐狸一顿,这才想起这回事来,她往身后看去,杜爷爷才不管狐狸跑到哪里去了,这老爷子自己干得热火朝天。 “那我们先把这田清理好,然后再去帮爷爷,你看如何?”看出狐狸迟疑,贺清来笑着说,“多谢你,鞠衣姑娘。” 狐狸顺坡就下,忙不迭点头:“这样正好!你的田小。” 贺清来的田和别人的田还隔着一道田垄,细细长长一条,狐狸二话不说,有样学样,脱了鞋子,跳进水田。 狐狸认真细致,在田里找着细微的杂草,水稻的叶片不时划过女孩裸露的手臂,带起细微的痒意。 贺清来往前找得很快,遇到泥土不平,水泥淤积的地方,不忘及时疏通,倒进更多的水。 狐狸很快就跟到他身后,贺清来一倒水,没到脚面的水一波一波划来,有点隐约的痒意,狐狸忍不住想笑。 贺清来蹲下身子,似乎在取出湿泥里的石子,“鞠衣姑娘,你小心一点,有时泥里会有石头,小心踩到划伤。” 狐狸答应一声,她还预备往前,可是低头一看,两行水稻中间,有一个脚印,是贺清来的脚印。 五个圆圆的痕迹,接着是脚掌的形状,中间缺了一块,接着才是脚后跟。狐狸歪头,踩上去——少年的脚比她的大了两圈。 贺清来起身,说着话转过身来:“鞠衣姑娘······” 少年的话戛然而止,鞠衣歪着脑袋、眨巴着那双葡萄一样水灵灵的眼睛,离他很近,几乎就在他背后。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呢?又大又亮,眼尾像狐狸眼睛一样微微挑起,看人的时候清清亮亮如一阵清凉的泉水,眉心的小痣衬得眉眼标致极了。 狐狸身后,房屋山林一层层,蓝天铺就千里无云;贺清来一时愣住了,耳边只有一阵风吹过。 “娘!你看!泥鳅!”小桃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清脆如黄鹂,一下子惊醒田边打盹的小蛙,“扑通”跳进水田。 他一慌,撇开眼睛,脚下一绊,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但是没有摔倒,狐狸抓住了他小臂。 这下就更糟糕了。做活的时候,少年挽起衣袖,狐狸的手热热的,毫无阻拦落到他的小臂上,像有一阵火,直直烧上来。 烧得贺清来的脸、贺清来的耳朵,还有贺清来的脖子,都一块儿红起来。 狐狸看去,就像青天白日下一片天被红霞烧透,无端让她想起自己那在山巅的洞府——飘着白雪的天气,天上一团火,那时候灵气最足,狐狸喜欢那样的季节,满可以跳下石台,钻进雪堆里玩耍。 狐狸浑身皮毛厚实,根本不怕冷,于是会故意咬一口雪,凉津津的,浑身打一个哆嗦。 感到手中的胳膊在一点一点抽出去,狐狸松开手,好奇发问:“对啦,贺清来,你刚才要说什么?” 贺清来低垂眉眼,抿唇,慢慢道:“没什么······” 可是手心的石子一硌,他又慌忙道:“石子,我想说让你小心石子。” “哦,”狐狸点点头,“可是贺清来,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贺清来一怔,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又只好慢慢地抿住唇,他脸上的小涡浮现,慌忙点了两下头。 狐狸越过少年,往前走去,弯腰开始拔草。 身后的贺清来还是垂着眼,默不作声。 脚下的水因为前方女孩的动作,一涟漪一涟漪波动,晃晃荡荡碰到少年的脚踝停下,又泛起新的细波。 贺清来说不清楚,只觉得水稻叶子随风拂动,水田的光荡漾,天上的云彩也缓缓漂浮。一切都清晰得晃眼。 他不敢抬起眼睛去看前方的鞠衣,竭力避开视线。 可是鞠衣偏偏还要和他说话:“贺清来,水稻种得好整齐啊,都是你自己种的吗?” “嗯。”贺清来低低地答应一声。 “贺清来,明天我们还要来田里吗?” “要。” “贺清来,我们午饭吃什么?” “白饭和炒土豆,可以吗?” “好!贺清来,我喜欢土豆!” 为什么是喜欢土豆?为什么是“我们”? 贺清来不敢想,可是这想法偏偏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吓得他睁大了眼睛,慌忙撇过头咳嗽。 狐狸听见这声音,直起身子,她扭头去看,少年还停在原地,捂着嘴咳嗽。 狐狸有点担心,学了点医,她知道凡人最爱得“风寒”,而风寒最难治了,麻黄汤、华盖散,还有那个最长的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她连那两个“薏苡”都不会写呢。 这么一想,她担忧道:“贺清来,你病了吗?” 少年摇头。 “可是你无汗而咳,还脸红得很,你发热了吗?” “没有,我没事,”贺清来说着,慢慢停了咳嗽,站起身来,可是依旧垂着眼,不看狐狸。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狐狸放下心,她手里捧着草,转过头去继续劳作。 天上的白云拂过山头,投下点微不足道的阴影,然后离去。 狐狸记挂着烧土豆片,心里很高兴,又歪歪扭扭唱起来那首方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鞠衣姐姐,你唱的什么?”从田埂上抱草走过的小桃好奇问,她顺手捡起贺清来田边堆放的杂草。 狐狸大大方方直起身子,更大声歌唱:“发热恶寒——头项痛——杜爷爷教的方歌!” 这么一句响亮的歌声,唱得周围的人都探头来看,那头的杜爷爷笑呵呵的。 “村长,下一句呢?”姜娘子笑着喊。 老人大方浑厚的唱腔从那边传来,越过绿绿的田野,像一句朴素的山歌调子:“伤寒服此——汗淋漓——” 这一句,唱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小桃从田埂上蹦跳着跑过,她也嘟嘟囔囔唱,越来越响亮。《 》 20、百年小青蛇 随着一日一日的劳作,水田里的水终于慢慢高涨,水稻绿油油,长势喜人。 贺清来去帮着苏伯伯打水运送,狐狸独自在田中清理着最后一片杂草。 行走间,稻田越来越靠近前方的大山边缘,午后时分,山脉阴影垂落,遮住了亮眼的阳光。 狐狸系上了一件蓝色围腰,做事越发专注。 远处是人们交谈的声音,姜娘子说:“小桃,记得回家打水!”。小姑娘啪嗒啪嗒从田埂上跑过,黄牛在不远处叫:“哞——”,热夏即将降临,蝉鸣不断。 狐狸难得出了一点汗,她直起身子擦擦,望向眼前的山林。 这里的野草旺盛,长满田边,一路蔓延进水田,有的已经高过狐狸脚背,随着水波,缓缓摇动。 狐狸正要弯腰,忽然,水面一阵细微的波荡——有什么带着点凉意的东西擦过狐狸脚踝。 十分迅速,弱不可闻。 狐狸垂着眉眼,恍若不觉般,继续伸手去拔田草。 刺溜,又是一次。 这次还传来一声嚣张的嘶嘶笑语:“嘻嘻,狐狸——” 这一瞬间,人声远去,变成了薄薄的膜光。 水草晃动,一条细细的影子自在地游曳而过,这次她还在笑,带着点挑衅意味:“哟哟,狐狸,哟——!!!” 影子的笑声突如其来变了调,狐狸出手迅捷,看准时机,一把将其薅起,她定睛一看,原来手中扭来扭去、尖叫不断的,是一条小青蛇。 青蛇细如两指并拢,长不过五寸左右,狐狸轻易便将其挟在指尖,泰然自若。 可这小蛇,不知是不是吓破了胆,一个劲地挣扎,试图探着身子逃脱,口中嘶嘶不断。 狐狸瞳色彩一闪而逝,包裹此地的水膜顷刻破碎,贺清来从身后跑来,狐狸卷起一叶草裹住青蛇嚎叫不断的嘴,再一卷,坦然地将小青蛇裹进围裙。 “鞠衣姑娘,喝点水。”贺清来站在田埂上,将手里的竹筒递过来,狐狸含笑接过。 喝了水,贺清来去抱路边剩下的杂草:“鞠衣姑娘,你手里的杂草也给我,我一起丢掉。” 狐狸垂眼:“我等下去丢,马上就好了。” 贺清来不疑有他,抱着草,离开了。 狐狸清理完剩下的杂草,坦然地穿过稻田,不忘和经过的人群打招呼:“丁香姐,要帮你收拾杂草吗?” 包着蓝头巾的妇人笑着摇摇头:“不用的鞠衣姑娘,你快回去歇着吧。” 这妇人正是芮娘家的另一个邻居,姓谭名丁香,刚刚成亲不满一年,刚刚二十岁,是个长相宁静柔和的女子,脸颊细白,素齿朱唇,姿态匀称高挑,狐狸的蓝色围裙便是她做的。 走过这田,便是陈家的田地,水田打理地很洁净匀整,现在无人在此。 午后过半,大家都收拾了杂活,陆续回家。 狐狸路过,到了贺清来的门前,贺清来还没回来。 狐狸微微朝后看去,四下安静,无人经过。 狐狸没有直接进院子,她绕到后墙,迅捷地攀上山坡,跃入山林,瞬间就远离了村子。 林子里草木旺盛,蝉鸣悠长,格外宁静。狐狸抽出手来,小青蛇抬着两只细长的眼睛翻白眼。 杂草哗哗啦啦掉在脚下,狐狸好整以暇:“修炼了的小青蛇,你多大年岁?” 小青蛇不服气,支支吾吾叫个不停,狐狸抽掉她嘴里的叶子,谁知这青蛇不死心,立即探颈咬狐狸的手指。 只是这一招不管用,狐狸不避不闪,轻易就卡住那两个小小尖牙,小青蛇怎么用力都咬不下去。 “唔···你大约,修炼一百来年?”狐狸打量着青蛇的牙齿,微微思索,评价道:“但是不超过一百五十年。” 这算什么?青蛇越发羞愤,等狐狸松开她的牙,再不记得什么咬手指了,只是嘶嘶地吐口水,大声怒骂:“狐狸,你欺凌我!狐狸,你不要脸!狐狸,你有本事放我下来——嗯?!” 小青蛇的怒骂转而变调,她没想到狐狸竟真的将她放下地。 她摆首,疑惑:“你耍什么奸计?” 可是狐狸心情很好,几百年的修行,这是她头一遭见到一样可以修炼的妖精;就和第一次见到人一样新奇。 于是她摆摆手:“走吧,以后看清楚,不要随便来招惹我。” 青蛇吐着信子,迟疑地游曳着后退,眼见狐狸没有动作,立即飞快地逃进草丛。可惜没长记性,仍旧远远怒骂:“死狐狸!” 狐狸挑眉,狐狸不在意,狐狸回家。她很谨慎,站在树后观察——贺清来提着木桶走过木桥,正往家去。 待他进院子,狐狸才小心滑下山坡,蹑手蹑脚绕了一个圈子,溜进自家的院子。 刚进门,院子里没人在,狐狸解下围裙,随手拍打,晒在院子里新搭的竹竿上。 狐狸嘀咕:“又到哪里去玩了···一个也不在。”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颠三倒四的振翅声,回头一瞧,墨团踉踉跄跄从远处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落在墙头上,“大、大、大···大王···” 小鸟飞得太急,一下子卡住嗓子,一阵要命的干呕后才结结巴巴道:“大、大王!去救小晏···” 狐狸一愣,急忙推门而出,白雀认命,又歪歪扭扭飞起来,掉在狐狸肩膀上:“大王···小晏偷吃人家东西,让、让人给逮住啦!” 墨团声调哀戚,凄凉道:“他完啦!人家有一只大肥猫,他要变成猫嘴亡魂啦!” 听了这话,狐狸哪敢耽误,脚步更快,恨不能飞奔:“是哪家?我去救!” 墨团指引着狐狸,这才发现是打谷场最西面的一家,背后挨着一片小树林,格外僻静。 场地上,梁庭的兄弟梁延正在那里晒陈粮,看见狐狸肩上落着一只小雀,匆匆跑过,不由得笑着喊:“鞠衣姐姐,你肩膀上那是哪里来的小雀?” 狐狸忙慌朝他看一眼,梁延不满九岁,同小桃一年生,是个很壮实的半大小子,既能吃又没有心眼,狐狸不在意他看见墨团,于是敷衍喊道:“我养的!” 梁延还想搭话,可是狐狸跑过,他把着农具,不好追上来了。 狐狸气喘吁吁,肩上的白雀不住哀哀哭泣:“完啦···肯定进猫嘴了···让人家吃啦!” 这院子是个小院子,木门没关严实,狐狸谨慎地从缝隙里看进去,她鼻尖微动——是小晏的气息。 墨团用翅膀把自己团团围住,颤抖着不敢看,在狐狸肩上抖啊抖。 预想中糟糕的场景没有出现——院子里,小石桌上确有一只大胖橘猫懒懒趴着,狐狸移动着视线,正中间搁着一叠小块的浅黄糕点,小晏正坐在盘子边上捧着糕点大吃特吃。 再往右边看,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满头花白发被一根银簪子簪住,一身灰色的布衣,看起来整洁利索,和蔼可亲。 忽然,老妇人脸庞转向木门这边,狐狸下意识躲闪,谁知这老人瞳孔灰白,显然是看不见的. 老人推推盘子:“好孩子,吃吧,不够吃还有。” 小晏吱吱回应两声,只听他说的是:“好婆婆,谢谢婆婆。” 狐狸困惑,这也没事啊?她看看那胖猫,闭着眼睛毫不在意,只管晒太阳,总不能是让小晏吃饱了好上路吧。 肩上的小雀抖如筛糠,战战兢兢问:“怎么样了大王···小晏是不是没了?” 得不到狐狸的回答,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也从门缝里看去:“小晏你——在吃豌豆黄?!” 墨团的声音登时变了调,她一下子有了力气,激动万分:“小晏你吃上豌豆黄了!” “哎——”狐狸正要阻拦,可墨团早就被豌豆黄迷了心眼,一个闪身窜入木门,啪嗒落在石桌上,扬起翅膀,毫不客气地砸砸小晏脑袋:“你怎么回事,给我来一口。” 小晏茫然地抬头,粉红鼻尖嗅一嗅,接着就老实地捧出豌豆黄到白雀嘴边,墨团得意地啄食着。 狐狸沉默了。 只剩下她站在门外。 忽然,这老人朝着门外问:“是谁在啊?是清来,还是小桃?” 狐狸咬唇,认命地踏进门内:“都不是,我叫鞠衣,是村里新来的。” “鞠衣···我知道,秋心告诉我来了个好孩子。”这老人恍然,点点头,虽然看不见狐狸,但看来耳力不错。 她轻轻敲敲手里的竹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好孩子,我姓林,你喊我婆婆就成,我蒸的热乎豌豆黄,快尝尝吧。” 狐狸坐在凳子上,老人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一下,橘猫很懒地看她一眼,接着扭过去,用大屁股对着她。 狐狸捏起来一块豌豆黄,又软又嫩,带着点清香,入口甘甜粉糯,十分可口。 一块,两块···三块。狐狸悄悄伸出来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拿第四块。 老人呵呵笑了一声,似乎从盘子的响动中判断出了什么,于是老妇人拄着拐杖起身:“还有呢,我给你拿啊孩子。” 等贺清来寻到这里的时候,只见狐狸摸着肚子,还在往嘴里塞甜姜糖。 桌子上堆满了吃食,什么炒瓜子、地瓜干,还有杏仁苹果·····少年的视线落在那吧唧吧唧吃芙蓉糕的小鼹鼠身上,最终挪到狐狸身上。 林婆婆的猫儿小虎,正懒踏踏窝在狐狸腿上。 白雀瞧见贺清来,先是一惊,正想飞起来,只可惜肚子吃得太圆,竟挣扎着被自己带得肚皮朝天。 贺清来有些好笑地叹口气,先问好:“婆婆,你做晚饭了吗?” “清来啊,还没有,老婆子不饿。”老人慈和道。 狐狸呼噜一下把糖块塞在嘴里,撑得两颊鼓鼓的,仰头去看贺清来:“你啦啦,咬吃···” 几个简单的字被说得乱七八糟,贺清来点头道:“要吃饭了。” 狐狸点点头,站起身来,小虎顺势跳在地上,却不满地喵喵叫,爪子不客气地朝着贺清来的脚面踩去。 “婆婆!我···”叽里咕噜一长段,可惜嘴里塞着糖,狐狸的口齿十分不清楚,老人没听懂。 贺清来代为转达:“婆婆,她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来,明天也来,家里有很好吃的大饼,明日给你带。” “好好好,”老人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吃饭吧,零食吃多了不顶饿。” “拿上一些,小晏和墨团团爱吃。”老人伸手就要去拿纸包装零嘴,狐狸虽拒绝,却没成效。 狐狸不忘抓了一把杏仁——条条很想吃呢! 太阳金灿灿,梁延收着陈粮正要回家,可是朝西边一望——鞠衣捧着一包零嘴,脸颊鼓鼓的,糖还没化完呢;贺清来肩膀上趴着一只圆墩墩白雀,手里捧着一只大鼹鼠,黑不溜秋,胖乎乎。 这小子疑惑:怎么清来哥也养小动物了?《 》 21、热夏 第二日早上,狐狸吃过早饭,肩扛白雀,正欲出门,却听贺清来这小子喊:“鞠衣姑娘,等一等。” 狐狸回头一看,他递过来三枚铜板:“苏小娘子家今日有新鲜豆腐,你去买一块回来,我蒸点包子,午后好给林婆婆送一些吃。” 狐狸从他手心捏过,她一踌躇:“苏小娘子,就是陈家吗?” “嗯,是小桃家的邻居。” 狐狸得了这话,高高兴兴捏着铜板出去了。 狐狸一路穿过打谷场,不忘向西边看去,林婆婆的门还关着,可她一瞥,却有一只小鼹鼠和两只花花山鼠一起朝门迈进。正是蝉娘、圆圆和小晏。 “大王···”望见这一幕,墨团团也在她肩上试探地动动爪。 “你去吧,我去买豆腐就好。”得了狐狸的话,墨团在她耳边高兴一笑,立即飞起来朝着林婆婆家去。 狐狸哼着小曲,飞快穿过木桥,右侧的正是小桃家,而在木桥正对面的,则是陈家。 远远一座小院子,这家门前栽着葡萄架,手掌大的叶子迎风招展,一串串,绿紫成荫,映衬着身后的澄黄墙面,煞是好看。 架子下正有个妇人趁着早上清光,低头做着针线活。 忽然,院门中跨出个小姑娘,正是小桃,她手里举着个白瓷碗,里面晃晃悠悠一块嫩生生、白生生的豆腐。 小桃小心翼翼,目不转睛:“小姨,我走了···” 听见这动静,妇人抬头交代着什么,狐狸趁机看清了这妇人样貌,和苏娘子八分相似,可是鼻尖上一颗小痣,平增许多风情。 妇人偏过头来,正碰上越跑越近的狐狸,苏小娘子露出个笑,一样弯着眼,唇红齿白,格外好看,好似鲜艳的春花。 “鞠衣姐姐?”小桃终于看见了鞠衣,笑吟吟问:“你来买豆腐吗?” “嗯。”狐狸点头。 苏小娘子起身往院子里走:“鞠衣姑娘你来吧,要多少豆腐?现在天热,最好买一顿能吃完的量。” 狐狸眼珠一转,贺清来给了三个铜板,那就买三个铜板;至于多还是少,有狐狸在,必不让它剩下! “三个铜板能买多少?” “那能买一大块呢。”苏小娘子说着,只见棕色漆面的大缸上横着根粗木棍,吊着的白蒸布里包着制好的豆腐。 苏小娘子手脚利索,院子里还有一个大缸,养了一池荷花,她摘下一片极盛的绿荷叶,在清水里洗淘后,便将一大块豆腐小心包在荷叶中。 狐狸也很小心,接过来时豆腐很明显地颤了颤,狐狸不免想:这要是掉在地上,岂不是碎成一片? 果然看小桃模样,目不转睛、全神贯注是有道理的。 狐狸也如此,慢慢过门槛,小心走路,仔细过桥,丝毫不敢分神,唯恐这豆腐一闪,从手中脱去砸个稀碎。 可谁知刚过了小桥,迎面听取一阵叽叽喳喳叫声,狐狸赶忙停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年轻男子赶着群月余大小的花鸭子、小白鹅,还有绒黄小鸡从村口的方向来,这群小玩意,足有二三十只那么多。 狐狸正巧站在路中央,小鸭子、小鹅们不管不顾,一个个从狐狸身边擦过,有两只还踩着狐狸的脚跳下,可真是“川流不息”花羽毛。 年轻男人见了,十分不好意思,赶忙用手里的竹枝打一打,驱赶几下,让小鸭子们知道什么叫绕道而行。 “对不住啊小姑娘。”年轻男子赶忙道歉,狐狸看去,这男子样貌清朗,个子高,望之和善。 狐狸眨眨眼,看他要去的方向,正是芮娘家一带;再看他面有青茬,风尘仆仆,背着个包袱,脚上布鞋因为赶路沾上不少尘土,几乎是泥土色。 狐狸问:“你是谁家的?” “我姓邓,姜娘子家的邻居,”男人一愣,随后笑着回答,“我看姑娘有些面生,你是谁家的亲戚?” “我是贺清来的邻居,新搬来的。”男人一说,狐狸便知道了。 这正是丁香姐的新婚夫婿,田间闲谈,她便得知邓大哥是个泥瓦匠,正跟着苏小娘子的丈夫在外做工,已有月余不曾回来了。 狐狸说着,轻轻挪动,免得不慎踩到这些幼崽,“邓大哥快回家去吧,天气热,记得给他们喝些水。” 和这群小生灵告别,狐狸赶忙挪回家。 做包子,狐狸是不会的。她只能站在贺清来身侧,看他和馅,做面剂子,擀面皮,少年一手拿皮,一手填馅,一转一扭,一个小包子就攥住花口。 面团在慢慢变小,这倒让狐狸又惦念起另一桩事。她进村子时赚了些银子,这些天除草做工,杜爷爷也给了点铜板做工钱。 可是按照狐狸的吃法用法,迟早也要用完的。 她拿来的那点米面,早就吃光了;虽然后来又托苏伯伯带回来两袋,可是也顶不了多久,平时吃菜,贺清来总拿“自家种的”来搪塞,一点银子也不肯收。 狐狸坐在院子前的门槛上晒太阳,托着脑袋望天,有点忧愁地长叹——得想想办法,狐狸得赚钱呐。 人吃五谷杂粮,用百工百物,哪样不要钱?怪不得一年到头不停歇,单是喂饱肚子,就这样麻烦。想到这里,狐狸又是一声叹息。 “饿了吗?怎么叹气。”从头侧伸过来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贺清来也拿着一个,在她身边坐下。 贺清来道:“第一锅,不知道咸淡如何,你先尝尝。” 狐狸很忧愁地咬了一口,豆腐白菜馅的,味道刚好。 “贺清来,你怎么养活自己的。”啃着包子,狐狸更心酸,自己这么能吃,别说和林婆婆一样,过上天天吃杏仁、芙蓉糕、松子糖、豌豆黄···的日子了,就是只吃米面也难把自己喂饱。 从前在山里,是不讲求吃的;如今在人间,既然要游历,就不能装模做样,更避不过“吃”。 贺清来转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贺清来想了想,慢慢道:“唔···还好,年纪小的时候,帮忙捡柴、洗衣服,换些铜钱用,头两年有点难,但是大家都和善,杜爷爷教我采药,长大一点就攒钱买了块田,总归是饿不死的。” 狐狸没接话。 贺清来扭头一看,小姑娘撑着的脑袋渐渐下落,她自在地环抱着膝头,趴了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啃包子,他问:“包子不合口味吗?” “很好吃···”狐狸闭着眼睛,很轻的风卷过,七月了,大约有榴花想要落下枝头一探究竟,有几片火红花瓣落在狐狸乌黑蓬松的发顶。 狐狸没感觉,太阳太亮,她懒得睁开眼。 贺清来抿唇,他等了等,可是等来的只有狐狸绵长的呼吸,又轻又静。 须臾,少年轻轻伸出手,探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用指尖去摘那几片红花瓣,石榴花的花期还没过,落入指尖的触感细腻鲜妍。 他尽力不碰到狐狸的发丝。 一片、两片、三片···少年缓缓收拢,细腻的花瓣被压在手心。 可是又来一阵风,第六片红碎像故意的一样,朝下落去,黏在女孩莹白的脸颊上。 花是红绡碎,面是桃花淡。 少年的指尖停在女孩额头前,进退踌躇。 可是看狐狸似乎睡得香,他只好缓缓下移,谨慎至极地去蹭那片花瓣,希冀能够让她快落下。 “唔······”狐狸呢喃一声,她有点迷蒙地眨眨眼,小扇一般鸦青浓密的睫毛划过贺清来手心,唤起细微的痒意。 她看着眼前的阴影,不大明白:“贺清来?” 匆匆间,狐狸只觉得脸上一凉,她的脸颊被太阳晒得热,猝然碰上少年指尖这点凉意,倒还舒适;她转过脸去看,贺清来慌忙展开手心,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瓷白的手心里静静躺着几片艳丽。 狐狸不解,朝他看去,少年垂着眼睫,那个梨花白落在颊侧,他抿唇不语。 “石榴花要谢了吗?”狐狸说着,朝两人头顶的绿茵望一望,石榴树的绿叶浓稠华盖,其间如火花影,红得像一团霞光,其间探出细嫩的黄花蕊,轻薄的花香随风扑落。 热夏到了。狐狸想。 又一阵风,吹得花树摇摇晃晃,狐狸下意识眨着眼,果见红花瓣纷纷落下。 她低头一看,落在膝头,狐狸的粉裙子上粘着几片红;再看贺清来,笋绿色的布衣肩上,也沾染上红花残。 有一片落在狐狸吃了一半的包子上,白面上好似被人点了一个红点,看起来很喜庆。 狐狸咬了一口,吃吃笑起来。 “贺清来,我以后跟着你去采药,成不成?” 狐狸长舒一口气——没关系!狐狸的时间多的是,总有办法! “好。”贺清来很端正地点头。 果真是热夏。 翻过几天日夜,村里便突然热起来,别说正午,便是早上没多久,四处都热烘烘。 午休时分,连蝉也被热得懒洋洋,有气无力地拖着长腔鸣叫。《 》 22、可怜花鸭子 狐狸在床上横躺着翻身,双腿蹬在墙上,她望着房顶,茫然:往年夏天有这么热吗?在山里的时候,似乎没在意过。 床边搁着两个深木盆,打满了井水,圆圆一个猛扎,潜入盆底,“咕噜咕噜···”往上冒泡。 墨团落在盆沿,不停地啄水洗羽毛。 “大王!你也洗洗!”条条呼喊她,花栗鼠担心湿了漂亮尾巴,于是只站在盆边上撩点清水,搓搓脸颊。 狐狸摆摆手以示拒绝。 她随手薅过手边的大蒲扇,晃了晃,一阵惬意的凉风迎面而来,吹开额上有些汗湿的碎发。 狐狸闭目养神,还好隔壁的香火一日不曾停歇,源源不断地穿墙而过,萦绕入狐狸内丹,让她平增宁静。 窗子上早糊上了第二层的草纸,免得太阳毫无阻隔,十分嚣张地打扰狐狸清梦,如今只有层淡淡的阴影落下。 半梦半醒间,狐狸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夹杂着女人无奈的叹息。 狐狸展开耳力仔细辨别,不是别人,正是姜娘子和丁香姐,只听姜娘子道:“瞧这脖子上的洞,怕是碰上蛇了。” “看样子是了,真可惜,阿进买回来的这一窝,数这只长得最大。”这是丁香姐的声音。 狐狸一个翻身坐起,蒲扇快速扇了几次,蝉娘也扒着木盆边沿问:“外面是怎么了?” 隔壁院子传来三声“汪汪汪”,不用看狐狸也知道,那是豆儿黄又撒着欢赶热闹去了。 狐狸果断穿鞋出门:“我也去看看。” 她摇着扇子出门,只一看,木板桥边站定三人,分别是谭丁香、姜娘子,还有邓大哥。 年轻妇人手里捧着个东西,豆儿黄摇着尾巴,卯足了劲儿蹦跳着,探头去看。 狐狸定睛一看——正是一只花鸭子,沾着血迹的长脖子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已经没气儿了。 这一眼可让狐狸愣住了,走得近了,姜娘子瞧见她,便赶忙招呼:“鞠衣姑娘。” 狐狸笑眯眯道好,也凑着头往丁香手里看。 夏天水草丰茂,正是有吃有喝的时候,鸡鸭鹅群到家没几天,就学会往小溪里跑,日出时分便排着队出来,日落时候又自觉回去。 小半个月下来,都长了不少。除却鹅群,尤以这花鸭子茁壮,他前不久还从狐狸身边跑过,吃草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如是想着,狐狸仔细观察,只见脖颈上两个细微的小洞,掩盖在卷结的羽毛下,她一顿:“是被蛇咬死的?” “应该是这样,河里水蛇多,免不了碰上。”邓进说。 姜娘子叹息:“可惜了,只是个小鸭子,若是鹅群碰上蛇,怎么着还不一定。” “我拿回去埋了吧,这么小不值当什么,谁知道是什么蛇咬的,万一有毒可就糟了。”邓进接过妻子手中的鸭子,拎着预备回去。 “哎,”谭丁香喊住他,犹豫问道,“那剩下的鹅鸭怎么办,不然都赶回家吧。” “我看还是赶回去的好,大不了人累一些,每日打草回去,”姜娘子接话,“天气这么热,蛇都出洞了,再咬死几只可不得了。” 得了主意,谭丁香附和:“说的也是,这么一只不便宜呢,阿进这次做活的钱都拿去用了。” 语罢,姜娘子说:“我同你一起去,这些小玩意乱游,咱们得沿着小溪去寻。” 眼看二人预备动身,狐狸赶忙道:“丁香姐,我也去。” 谭丁香笑道:“那可麻烦你了,这大热的天,你还得陪着我去找鸭子。” “不妨事,不妨事,”狐狸摆摆手,“我也睡不着,出来转转。” 豆儿黄凑热闹,远远追在狐狸脚后。 沿着溪流一路而下,远远便看到一窝小鹅,白绒绒地聚在起伏的涡流处捉虫吃,一看见熟悉的人,立时乱叫起来,闹哄哄的。 谭娘子手里竹杖朝溪边一打,小鹅们便嘈杂地上了岸,摇头晃脑地溜成一群。 谭娘子低头一数:“只有六只,鹅买了八只呢,再找找。” 拐过溪流,便是河边僻静的树林,姜娘子不住地拿竹杖打草,以免毒虫蛇蚁近身。 狐狸左右张望,果然在一丛水草间望见两只长颈,于是指去:“在那里。” 谭娘子上前,谨慎踩在溪边石头上,探手去赶。 小白鹅找齐了,可还有鸭子呢,鸭子比小白鹅便宜点,总买了十只,现在没了一只,还余九只。 狐狸从草丛间踩踏出来的小路走过,忽然,她一顿,慢慢挪开了脚面,一道蜿蜒的土迹不甚明显,只是狐狸一看,便知是草蛇游曳而过留下的。 她用脚轻轻推开杂草,朝着溪边走去,远远聚成一团的花鸭子悠哉游哉浮在水面上,或埋头清理羽毛,或在清水里找寻鱼虾。 狐狸不动声色地朝水里看去,一条隐约的花斑水蛇长约几尺,正潜在水面下朝着那群小鸭子游去。 波面荡漾,花斑实在晃眼,难以看清。 狐狸捡起一颗小石子,看准了时机,指尖用力,射进水中,只是她耍个花样——没落在水蛇身上,只是击中水蛇前方两指距离处。 石子射过,惊得水蛇霎时忘记了猎物,匆匆忙忙一扭身,逃进水草深处。 这不算伤及生灵,否则以狐狸的力道,这条未经修炼的水蛇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狐狸也不好说。 石子入水,迅速地破水沉底,连远处的姜娘子和谭娘子都没惊动。 可是豆儿黄看得一清二楚,这小狗吓得屏息一僵,谨慎地往后退几步。 “哟!鸭子都在这里呢!”姜娘子高兴喊道,“真好,这些都好好的。” 姜娘子跑来,谭丁香敲着竹杖,口中喊着调子,只是小鸭子们不情愿现在回家,日头还高着呢! 几人颇费了一番力气,这才将鸭子小鹅全都赶回谭丁香家。 把鸭子白鹅分别关好,谭丁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回头来:“多谢姜娘子和鞠衣姑娘,否则我一个人,不知要寻到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你好好养着,过年了我好来买,少去一趟镇上。”姜娘子满面笑容。 “肯定的,估计秋天这些鸭子小鹅就能下蛋,到时候我给娘子你,还有鞠衣姑娘送!”谭丁香笑,女子细白脸颊,贝齿朱唇,笑着十分好看。 “我吃···”狐狸正要拒绝,可想起还有个不吃素的贺清来,于是默默咽下了口中的话,微微笑着感谢:“那就多谢丁香姐了。” 日头毒辣,站在院子里没有树荫遮挡,不多时就出汗。 豆儿黄“哈哧哈哧”地伸着舌头,狐狸和姜娘子出了院子,便各自回家。 第二天依旧苦夏,一盆子的井水泡久了也不复清凉,圆圆唉声叹气。 院子外静悄悄的,狐狸瘫在床上。小鼠们彼此躲得远远的,唯恐聚在一处沾染热气。 可谁曾想,就是这热哈哈的天,院子外竟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十分有力,小黄探头:“谁啊,这么有劲儿···” “卖瓜啦!卖瓜啦!我爹拉回来一车瓜!”不是旁人,正是嗓子响亮,特别有活力的苏桃。 听见这一句,木盆里的小鼠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躲在床底下的白雀和条条四眼亮晶晶、探头来看。 狐狸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瓜?!” 窗子外小桃的喊声如久旱甘霖,十分慷慨: “就在村口柿子树下,大西瓜!快来买啦!清来哥!鞠衣姐!” 话音落,小姑娘又是一串脚步声,风一般跑远了。 狐狸惊喜非常,急忙下床,条条激动地翻出来荷包,一脸希冀地举到狐狸跟前。 荷包里的银子所剩无几,连带着荷包上的白雀瘦哒哒的,垂头丧气,只剩下个勉强胖点的屁股撑着家底。 狐狸接过来荷包,打开一看,零零碎碎五粒。 可看一看一圈小生灵,再想今日毒日头,狐狸一转身,果断捏着荷包出门。 银子嘛,今日花明日赚,可惜什么? 出了门,才见贺清来也走出来,豆儿黄迫不及待地扭着屁股,一溜烟跑出去半里地。 狐狸举着荷包,双眼亮晶晶:“贺清来!走,我请你吃西瓜!” 村口大柿子树华盖绿荫下,男女老少结伴而来,朝着那一牛车绿皮瓜前进。 狐狸跑到跟前,苏伯伯打着扇子,脸被晒得通红,可还是笑呵呵的,“鞠衣姑娘。” 狐狸笑着打声招呼,低头来看,绿皮瓜浑实,还连着瓜藤,小的如小桃玩的蹴鞠,大的、大的如··反正都不小呢! “娘,娘、啊呜···”身边传来牙牙学语的稚嫩腔调,狐狸扭头一看,只见苏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小姑娘。 圆圆脸,圆圆眼,圆圆脑袋,扎着个双丫髻,玉雪可爱,伸着肉乎乎小手,含含糊糊嘟囔:“娘···” “这是我女儿,叫宝珠,才一岁呢。”看狐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苏小娘子莞尔一笑,又拉拉女儿小手,“这是鞠衣姐姐,快跟姐姐问好···” 小孩子哪里知道呢?眼神只盯着西瓜,吧砸吧砸要流口水,狐狸扑哧一笑。 小桃顶着红脸回来了,匆匆塞给苏伯伯一把钱,抱起来一个大西瓜就跑,苏娘子急得在身后喊:“小桃,别跑了,吃口瓜,小心中暑!” “不了,娘,我给林婆婆送去!”小桃远远喊。 苏娘子不急着卖瓜,先麻利地切开两个,让给众人吃。 狐狸得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滋滋冒冷,十分解渴。热夏!《 》 23、进山采药 夏天的瓜果蔬菜丰盛得不像样。 同样的,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葱茏如海,万物竞发。这正是顶适合采药的时候,贺清来背上竹篓,带上采药小锄,等在狐狸院外。 天还没亮,蓝茵茵的云淡淡漂浮。 相反的,狐狸屋子里却是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七嘴八舌···唉呀,乱糟糟没边啦! 时间还要倒回一刻钟前。 这时候,狐狸仍在床边上酣睡,小鼠们都舒服地窝在内侧。 恍惚间,狐狸感觉似乎是小黄,正慢慢地从床尾爬过去,她迷迷糊糊问:“小黄?你起来作甚?” 小黄悄声说:“大王,豆儿黄好像起来了,我看看他半夜干嘛···” “怎么会,这还半夜呢,豆儿黄才起不来······”条条不相信地呢喃一声,懒趴趴翻个身继续睡。 “是真的哩,我靠着墙真听见了···” 没鼠没狐理会他,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可奈何大家的耳力都好,呼吸的声音越发轻,狐狸迷迷糊糊中屏息听取——墙那边,细细簌簌的动静响起,贺清来在轻手轻脚地穿衣叠被,开门··· “汪呜···”一声压低的狗叫传来,格外清晰。 屋子里分外宁静,呼吸声同时一滞。 狐狸脑海如同潮水弥漫一般哗然清醒,她猛然睁开了眼睛——那糊了两层窗纸的窗子,分毫光线不曾透露,犹如黑夜。 小黄已轻声下床,“吱呀”一声,他钻在门槛下,顶开木门,诸君毫无防备,只见明明光线,洒落一地——天要亮了。 “啊呀!”狐狸惊声坐起,一床的小鼠陡然清醒,慌得爬来爬去,七嘴八舌:“天亮啦!得一起去采药!”“贺清来走啦!”“没钱就吃不上西瓜!完啦!”“你们睡成这样,都忘了要早起呀!” 小黄看着床上乱成一团的兄弟姐妹们,默默道:“他还没走哩···要不快点收拾?” 狐狸慌忙踢上鞋子,还得指挥条条:“快,发带!条条,要那条蓝色的···” 条条一个猛窜,跳到衣箱上,挂在边沿,扎进一箱子衣物中翻找:“在哪里···在哪里,蓝色的···” 蝉娘和圆圆溜下竹床,匆匆忙忙去扯墙角的竹篓,还有那柄小药锄。这些是狐狸最后的家当。 狐狸接过白雀衔来的木梳子,赶忙收拾好一头秀发。 马不停蹄背上背篓,狐狸跨过小黄,往院子外跑。 一群小鼠站在门槛内探头张望,怀揣着殷殷希望:“大王!早点回来!”“大王!多赚点银子!”“告诉贺清来,晚上想吃炒土豆片!” “知道了!”狐狸答应一声,扯开院门。 贺清来含笑问好:“早,鞠衣姑娘。” “早啊,贺清来。”狐狸一边说,一边看天色,“不算晚吧?” “还早,两刻后日出。” 二人就此地往稻田的方向去,贺清来从竹篓里拿出纸包:“给,早饭。” 狐狸接过来,还是热包子,她咬一口,是白菜馅的。她含糊不清道:“晚上吃烧土豆片吧?” 少年点头应好,两人从村子里横穿而过,一片宁静,打谷场上晦暗不清。 忽然,从谭丁香家传来一声高昂悠长的鸡叫,吓了狐狸一跳,她嘟囔:“叫这么大声···” 贺清来默不作声,递过来装水的竹筒:“小心烫。” 等狐狸啃完包子喝完水,两人才走在稻田中的小路上,这时节,黄花遍地,见缝插针地开在田埂上。 “贺清来,在山里你都采什么药材啊···”狐狸顺手把竹筒放进少年的背篓,开口询问。 狐狸虽然百草百花都认得,但对于人间的行情市价,却不甚明了,具体今日要采什么药材,还得听贺清来的。 “这时节采什么都好,只是杜衡哥前两日捎话,若是见到了附子、川芎,记得多采一些。” “哦。”狐狸点头,这两样东西在山里都常见,甚至于狐狸想一想,还记得哪里聚集得多。 刚进山,贺清来拿出药锄,低头握住一把青叶,拦腰一断,随手将一大把放入筐子。 “牛至···”狐狸歪脑袋,“采这个做什么?” “牛至的功效清热解暑,有的地方称之为暑草,”贺清来顺手再摘一大把,放进狐狸的竹篓,“闻着这个味道,免得你我中暑,带下山了也可以分给大家泡水喝。” 狐狸默默记下。她熟知百草,也要和人间记载的功效一一对上号。 穿过山林,绿草茂盛,远离了那原本便不甚明显的小路,余下的路便得自己寻觅踩踏,贺清来从地上捡来一根树枝,扫开两人前方的枝叶。 “杜衡哥说野川芎现在用量大,价钱也高一点,我们今天最好先采这个。” 狐狸正跟在身后走,听了这话,她匆忙嗅闻,百花百草的味道涌入,清苦的、甘甜的、麻麻的、掐鼻子的···什么气味都有。 狐狸眼前一亮,朝右边的山坡一指,“贺清来,我们往那边走一走吧。” “好。”贺清来看看狐狸指着的方向,点头应好,继续用树枝拦出一条小路,小心地往前走。 凡人总怕毒虫蛇蚁,可狐狸跟在贺清来身后,这些小虫小蛇,大约都已经逃之夭夭,对二人敬而远之。 等越过一座小山,狐狸朝下望去,心内欢呼。 这片山坡林地上,郁郁葱葱长满了川芎,青翠欲滴,一股清苦的气味浓郁传来。 贺清来忍不住一笑:“我们···还真是运气好。” 狐狸骄傲点头,那当然啦,跟着狐狸大王,要什么有什么! 小心扶着树干下山坡,待到了川芎丛中,贺清来站稳脚跟,便蹲下身子用药锄开掘泥土,谨慎挖出根系。 狐狸说干就干,埋头在绿丛中。 两人谁也顾不上搭话,只是默默劳作。 狐狸采出来一株根块,便高高兴兴擦干泥土,放进竹篓;川芎的味道越发浓郁,狐狸的嗅觉厉害,现在也被熏得只剩下清苦味道,狐狸毛都要熏入味。 川芎这类作物,大约是今年生明年死,冬天一到,萎靡不振,等来年春暖花开,再行生长。 于是狐狸察觉根源,悄无声息从指缝透出去些许灵气,散入泥土。 太阳渐渐升空,从林间缝隙射进一束束灿然光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竹篓装了满筐川芎,狐狸站起身来,她心内高兴,环顾一圈,依旧是旺盛浓密的川芎丛。 抬头一望,这才见贺清来在二三十米开外。 狐狸正要喊他:“贺···” 刹那间变故突生,一道青色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自树梢绷直,朝着林间一无所知的少年激射而去。 只见青蛇好似胜券在握地伸出尖牙,于半空之中得意地朝着狐狸无声嘲讽——笨蛋狐狸! 只可惜她大约不知道,狐狸在人间不敢轻易动用术法,皆因担忧无形天道,唯恐不小心触犯了什么禁忌,妨碍自己修行。 可如今正在山林之中,狐狸大王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只听破空声戛然而止,万物凝滞,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 小青蛇大张着嘴,猩红信子甩在空气中,她翻着白眼,缓缓疑惑地左右看去,发觉自己不上不下,正尴尬地定在半空中。 她试图前进,就像预想的那样,咬上少年的后颈,可是现在如被禁锢,举步维艰。 青蛇陡然缩小了蛇瞳,还来不及挣扎,惊恐地望着那道蓝色影子迫近眼前——只见死狐狸一个闪身,跟个鬼一样瞬移到她面前,接着毫不客气,一把将她捏在手中。 这力道,可比上次在人间装模做样的厉害多了!死狐狸,尔竟敢留后手! 感到背后一阵轻风袭来,贺清来疑惑地站起身,回头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蓝衣姑娘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鞠衣姑娘,你走得好快,我不曾听见你的动静。”贺清来道。 “我都喊你好几声啦,是你太专注,没听见。”蓝衣小姑娘眉眼含笑,摆手催促,“你快继续采,我们等会下山。” 说到这里,狐狸耷拉着肩膀,眼巴巴地看着贺清来:“我还想吃土豆片呢,贺清来,我肚子都饿扁啦!” 听见这话,贺清来的那点儿困惑烟消云散,再看小姑娘的背篓已经满当当,不免平增两分拖后腿的愧疚,于是他诚恳道:“我这就继续采,鞠衣姑娘,你再稍等一会。” 狐狸笑眯眯点头:“那你快点哦。” “嗯。”贺清来用力一点头,赶忙蹲下身,马不停蹄地干活。 狐狸面上笑意不改,背在身后的右手默默捏紧了。 小青蛇的白眼几欲脱出眼眶,她发不出声音,蛇信子可怜地从嘴角耷拉出来。 藏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小青蛇在狐狸手中跟一块陶泥似的,任君揉搓,扁的方的圆的,只要狐狸大王高兴! 死——!狐——!狸——! 小青蛇心中嚎叫。《 》 24、狐狸投蛇 狐狸看着贺清来慢慢走远,少年在绿丛中埋头苦干,不曾注意身后动静。 狐狸脸上含笑,一点点挪动脚步,紧跟着一个闪身,躲到四五丈远的树后。 她背靠大树,一道透明的水膜缓缓张开,将她周身包裹,山林里风吹草动、鸟虫鸣叫等大大小小的动静都被隔绝在外。 狐狸捏着青蛇举在眼前,小青蛇被捏得直翻白眼,吐着信子,蛇瞳缩成一条黑色竖线。 一切完备,狐狸脸色一变,不复笑容,她有点恼怒,低声喝问:“你想干嘛?” 青蛇翻着白眼不回话。 狐狸皱着眉,还要说话,却感觉手上一凉,低头看去,原来是青蛇艰难地举起尾巴尖,在狐狸的虎口上点了点——气儿都喘不过来了,怎么回话? 狐狸绷紧唇,默默松了一点儿手上的力道。 青蛇如蒙大赦,仰着蛇头吐出信子,哈哧哈哧喘气,蛇身在狐狸手中几个起伏,好不容易喘平了气。 狐狸依旧皱着眉看她,见青蛇恢复了精神,继续逼问:“你方才是要做什么?他一个凡人,挨上你一口是要出人命的!” 提到这个,狐狸心中一阵怒火,倘若今日她没有与贺清来同行,再碰上这小青蛇,少年岂不是没命哉? 谁知青蛇满不在乎地翻个白眼,只是方才翻了太久,一时不好转回原地,她口中哎哎呀呀几声,这才将眼睛转回去。 接着青蛇便懒洋洋往后倒去,耷拉在狐狸手中软塌塌地荡秋千,声音忽近忽远:“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凡人···要不是他跟着你,我才没兴趣呢。” 小青蛇脑袋朝下,狐狸总不能也倒着脑袋对视,于是手中一晃,向上抓去,谁知小青蛇神经质地怪叫起来:“哎哎哎,抓哪里呢?!死狐狸没礼貌!” 狐狸指头轻轻抬起,原来抓到了青蛇七寸——这只是个形容比拟,青蛇修炼缓慢,总长不过五寸。 狐狸默默往后挪动了手指,握住蛇家的命门的确不大妥当,狐狸也没想着要她的命。 小青蛇反而不以为然地和狐狸对视: “你说说你死狐狸,我在自己的地盘睡得好好的,你偏要带个凡人来打搅,我可不得给你点教训嘛。” 至于为什么不咬狐狸···那当然是因为狐狸皮糙肉厚,她的两颗牙咬不穿。 “你的地盘?”听了这话,狐狸朝一圈草丛看去,又朝头顶望一望,这里也没看到青蛇的洞穴啊。 凡是妖精修炼场所,即便是个小蛇洞,也会沾染上青蛇气息,狐狸不至于一无所觉。 想到这里,狐狸扭头朝树后看去,贺清来依旧在一堆川芎草丛中劳作,竹篓渐满。 朝着高处看一看,青蛇来时的方向,正是一棵大树树梢,树影婆娑晃动间,被树枝堆砌而成的巢穴落入眼帘,狐狸恍然大悟。 “说什么你的地盘,你是去偷鸟蛋吃了吧!”狐狸扭过头来注视青蛇,指尖下移,按了按青蛇乳白肚皮——果不其然,指下鼓鼓囊囊,不知她吃了几枚鸟蛋。 小青蛇倘若有人类面皮,此时恐怕就要满面涨红,她嚎叫起来:“什么叫偷?!我是蛇!蛇你懂吗!天生就要吃鸟蛋的,吃两三四五颗···怎么啦,我问你怎么啦?!” 为着狐狸这动作,青蛇恼羞成怒,尾巴尖使劲推拒狐狸手指:“还有,死狐狸你讨厌死了!蛇可杀不可辱!我是有骨气和尊严的!你堂而皇之摸我的肚子——真是侮辱!” “哦,”狐狸挪开素白指尖,默默显露出亮闪闪的狐狸爪尖,按在青蛇七寸上,“既然你可杀不可辱,那我这就满足你···” “等等等等——!”小青蛇正要得意,以为靠着自己学来的人间劳什子高深话,换来了狐狸的良心,谁知这狐狸忒不讲武德。 眼看那亮晶晶的爪子即将按在命门上,青蛇果断讨饶,声音急促地几乎变了调子:“我错了——我错了!” 狐狸挪开几分爪尖,问:“错在哪里?” “我错在不该翻你白眼吐你口水还挑衅你···”小青蛇一连串急切地扔出来。 却看狐狸漫不经心,又凑近了爪子,越凑越近,危急关头小青蛇只好闭着眼睛大声嚎叫:“我知道我不该去欺负那个凡人——!!!” 四下寂静,青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只见狐狸爪子又变回光秃秃的人爪子,那亮如白刃的指甲终于收回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狐狸点头:“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就好。” 还好,蒙对了。小青蛇擦了一把虚汗。 可是她左等右等,除了狐狸没继续把她捏得像个孙子似的,却不见将她放下。 青蛇为了自己的自由,大着胆子问:“我说对了···我能走了吗?” 狐狸垂着眼眸,淡淡回答:“不能···” “什么?!死狐狸你欺蛇太甚你不做狐——”看狐狸抬起眼,淡淡瞥过来,青蛇紧急停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个正着,“喀喀喀···” “我现在把你放了,待会下山,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备咬贺清来一口,”狐狸顺手揪起一片草叶,“所以得等我们下山了,我才能放你走。” “好说好说,我绝对不咬他···”才怪!青蛇下意识地翻个白眼,被狐狸看个正着。 只听狐狸冷笑一声,直接将川芎草叶塞入青蛇口中,堵住了她叫屈的呜咽。 “不放就不放!让我吃草作甚!”青蛇翻着白眼呜呜叫喊,心声传出。 她嘴里全是草汁,一股清苦怪味泛上来,直噎嗓子。 “清火败毒,正好让你这条小毒蛇尝尝。”狐狸笑眯眯说着,挥手间水膜散去,鸟鸣声传来。 “鞠衣姑娘!”贺清来高声呼喊。 狐狸随手将青蛇团吧团吧,塞进衣袖,她从树后现身,只见少年满满当当一背篓的川芎,满头大汗,脸颊通红,高兴道:“我采好了,咱们下山?” 狐狸笑眯眯点头。 下山的路不算远,只是要上坡,稍微难走。 贺清来谨慎地扫开阻碍,踩稳当脚下,伸出胳膊来,“鞠衣姑娘,你扶着我胳膊,小心摔倒。” 狐狸伸过手去,覆在少年小臂,道一声谢。 青蛇嘀嘀咕咕的心声从衣袖下传来:“这凡人,你摔成八瓣儿,这死狐狸都没事!” 狐狸含笑嫣嫣,心声传去:“你再多嘴,我还有更难吃的暑草,你要不要尝尝?” 小青蛇噤声装死。 渐渐看见了来时的小路,两人背着背篓走去,贺清来满眼愉悦笑意:“鞠衣姑娘,今日幸亏有你,不然凭我一个,找不到这么多川芎。” “不用谢啦,贺清来,”狐狸抓着背篓把手,笑嘻嘻地一蹦一跳,小青蛇在袖子里颠三倒四,“你要是想谢我,记得晚上的炒土豆多放一点油水,还有平常我们吃两个土豆,今晚吃三个!” 贺清来眉眼带笑,有些忍俊不禁,点头道:“好。” 走过树林,装死的青蛇迫不及待喊起来:“狐狸!要出林子了!你放我下来!” 即将踏上土路,狐狸道:“贺清来,你先回去吧,我想再采一点暑草,可以送给林婆婆泡水,老人家怕热呢。” 贺清来一顿,道:“那我帮你···” “不用啦!你的筐子都装不下啦!”狐狸笑着摇摇头,“而且现在刚过正午,你可以先回去做饭。” 贺清来稍作犹豫,还是答应了:“那你早点回来,我先回去煮饭。” “嗯。”狐狸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少年远去。 正是午时刚过三刻,热夏时节,村子里别说有人了,就是阿猫阿狗都不敢随便晃悠。 四下一片寂静,狐狸垂首,拿出盘在袖子里的小青蛇,解开缠在她嘴上的草叶,青蛇立即一阵干呕,“呸呸哈哈”地吐出来绿色的草汁。 “呕——难吃死了!呕——”青蛇晕晕乎乎的,几乎栽倒过去。 可是朝下看见林荫路道,小青蛇的眼珠咕噜一转,尾巴尖点点狐狸手背,虚弱道:“劳驾···放在地上就成···” 只听狐狸温和道:“记住了,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不等狐狸说下去,青蛇立即强撑起身子,拼命点头,几成残影,做涕泗横流悔过状:“一定一定一定!绝不再来了,一定不会打扰你!” 狐狸挑眉,“真的?” 假的!我不会轻易放过狐狸你——的凡人!大约是想起自己打不过狐狸,即便是狐狸听不见的心内想法,小青蛇还是十分狡猾地拐了个弯。 见青蛇答应地痛快,狐狸眨眨眼,歪歪脑袋:“那我就把你放下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死狐狸等着瞧吧你!青蛇摇着尾巴尖,高兴惨了。 可是下一秒,狐狸神情一变,眼中透露神秘莫测的狡黠,小青蛇一呆,不觉警铃大作:“等一······” 话还没说完,只见小青蛇从狐狸手中腾飞而起,刺过树荫,直冲云霄,如同一颗天际流星,眨眼不见,连那来不及脱口的怒骂也在猎猎风中凄惨消失。 狐狸腾出一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眯眼望去,啧啧称叹:“哇,飞得好高啊···比云都高。” 赞叹完毕,狐狸低下头看看自己扔飞青蛇的右手,乐滋滋夸奖:“啧啧啧,我力气真大!” 狐狸哼着小曲,采一把暑草,美滋滋回家。 第二回合,青蛇,卒!《 》 25、寻蝉蜕 上山采药,下山晾晒,小青蛇应该是长了记性,没再打扰狐狸和贺清来。 蝉鸣旺盛,太阳落山后半个时辰,天色还不算太黑,起码走得近了还能看见彼此的脸。 狐狸点着油灯,趴在桌子上描大字。 川芎不能放在外面过夜,夜露沾湿,往往损毁药效,于是狐狸的屋子里,墙角空地都铺上了一层洁净草纸,堆放根茎。 白日里风吹日晒,川芎难免沾上灰尘,于是此时,小鼠和雀儿都格外珍惜地围着川芎堆来回巡视,仔细挑拣其中的落叶杂质,免得观感太糟糕,卖不上价。 圆圆抱着一块川芎,爱不释手,似乎这已经换成了豌豆黄、花生糖···蝉娘反手朝他脑袋不客气地打一下:“别抱在怀里,沾上你的毛啦!” 圆圆听了这话,赶忙松开,小心放在草纸上,还不忘弯下腰去,伏在地上谨慎观察,瞧瞧是不是真的有小鼠浮毛落在上头。 狐狸正仔细写着一个“芎”字,贺清来教她识字很认真务实,向来是碰上什么学什么,于是看着川芎叶子、川芎根,她记得格外快。 狐狸的爪子稳当许多,写出来撇是撇,捺是捺,虽然字迹尚且稚嫩,但初具形态,不再是乱糟糟像狗尾巴草一样草率。 听见小黄的话,她抽空夸赞一下自己的字,然后抬起头来道:“不妨事,药铺子里收去还要再行处理,不会直接入药。” 饶是如此,小鼠们依旧态度严肃,谨慎非常,墨团小心绕过根茎,不肯踩住分毫;小晏怀里拢着挑出来的树枝石子,蝉娘战战兢兢地在药堆边沿立着,伸长小爪子去梭巡杂物。 “大王···这得买多少瓜啊···”圆圆早忘了小黄的不客气话语,一抬头,迎面一座川芎堆成的小山,烛光下格外壮观,让他幸福莫名,禁不住沉浸在畅想中。 狐狸听见这话,她支着下巴,唇边勾出笑意:“贺清来说,杜大哥给的镇子上的价钱···啊,乘车去的钱也是杜大哥给呢!” 说到这里,狐狸忍不住傻笑起来:“二十文呢···杜大哥说,最少也得二十文一斤呢!” 这话一出,倾倒众鼠,条条、小黄、墨团还有小晏,圆圆,以及那差点被这个数字吓倒的蝉娘,都为之震撼,一齐发出震惊的声音,听取“哇”声一片。 蝉娘控制着身子歪在一边的空隙,惊险地擦过药材,她慌忙一翻身,激动发问:“真的?!大王,真的这么贵?” 狐狸傻呵呵点头。 烛光跳跃,一屋子都是闪闪发亮的眼睛。 “贵”和“贱”,便宜与否,其实这些小动物都没甚概念,可是她们看一看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川芎,再想想那五斤重的西瓜,便个个兴奋起来。 便是这个时候,院子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芮娘的声音响起:“鞠衣姑娘···你睡了吗?” 狐狸起身往外走去,打开院门,才看今日齐全,门外整整齐齐高的矮的、男的女的站了一排,芮娘和梁延都提着一个小灯笼。 扫视众人,只见贺清来背着小一点的竹篓,连水都准备好了;再看小桃挎着个小篮子,梁庭手里个布包,十分慎重妥帖地抱着,不知道是什么。 芮娘见了狐狸,便微微笑着:“鞠衣姑娘,我们准备到山上摘知了壳,你去不去?” “去,我们现在就走吗?”狐狸点头,随手合上门。 小桃却笑着凑上来一点,“姐姐···我听梁延说,你养了一只胖乎乎小白雀,可通人性啦!她睡了吗?” “啊?”听了这话,狐狸稍一愣,踌躇答,“睡了吧···她晚上睡得早···” “好吧,”小桃有点失望,“我听林婆婆说她可爱吃瓜子和杏仁了,我特地让我娘给我带了一大包····” “我!也!去!”话音未落,一阵旋风般的白影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极其精准地落在狐狸肩膀上。 “小雀!”小桃眼前一亮,提着篮子高兴地笑弯眼睛。 狐狸沉默,肩上的白雀还在叽叽喳喳:“我一起去,大王,我会吃瓜子··啊不,我会摘知了壳!” 众人只听雀儿一通鸣叫,清脆动听,小桃惊喜非常,小心问道:“可以摸摸吗?鞠衣姐姐。” “可以可以可以···”不等狐狸回答,墨团儿点头如捣蒜。 “哟,这雀儿能听懂呢,还会点头!”梁庭笑着道。 小桃伸出手,小心翼翼从雀儿头顶顺到尾羽,羽毛靓丽滋润,格外蓬松,小姑娘手指软,摸得雀儿舒服地闭着眼,直扬脑袋。 小桃兴奋地抖抖手:“唉呀,真好玩儿。” “走吧,再不去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梁延凑上前,趁乱摸了一把雀儿。 芮娘微微笑着,提着灯笼走在前。 灯笼的火光透过一层薄薄纸面,洒在众人脚下,溪水潺潺。 今夜圆月明亮,一片清辉,村子里亮如白昼,打灯笼倒有点儿多余了。 走在路上,一圈人有说有笑,时辰还早,几户人家都还点着灯,谭丁香大约是洗罢了脸,开着院门,正在倒水浇花,见这群孩子走过,笑着问:“这是去做什么?” “丁香姐,”芮娘笑着问一声好,“今晚月亮圆,我娘说会有很多蝉蜕壳,我们去摘一些来,可以卖给杜大哥。” “那快去吧,小心蛇虫,别跌倒了。”谭丁香笑着嘱咐一声,看这些人走过,这才合上院门回去。 狐狸悄声挪到贺清来身边:“贺清来,知了壳也能卖钱?” “嗯,蝉蜕也是一味中药材,常用作药引,许多药方都能用到。” “哦,那蝉蜕多少钱?” “杜衡哥说按照两个一文钱收用。” 狐狸惊得睁大了眼睛。 “两个一文?!”这却不是狐狸说的话,而是跳到狐狸头顶的墨团儿撅着屁股喊。 这小鸟一下子忘了瓜子,在狐狸头顶比比划划,跳来跳去,兴冲冲地念叨起来:“两个一文钱···我收集个一堆,能换好多松子糖吃···” 进了林子,月亮光辉被遮挡阻拦,一下子暗下来,灯笼发挥了作用。 现在还不到口渴肚饿的时候,几人悄声地互相扶持,慢慢往林子中走。 果不其然,今夜蝉鸣响亮,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芮娘轻声道:“往路边的花花草草上都留心些,保不齐有。” 狐狸这时候才知道梁庭小心抱着的东西是什么,只见他抽掉布包,展露出一个六角的灯笼,可这灯笼还不一般,浑身乳白,如同薄薄的玉石片子合成一盏。 梁庭点亮里头的烛火,提在手中,光辉比两盏灯笼还厉害,其清亮竟比拟三分月光。 狐狸凑上前,好奇问:“这是什么?” 说话间,狐狸好奇地点了一下,灯芯模糊跳跃,灯罩还没烧热,落在指尖凉凉的。 “这是杜村长家的新奇灯,叫什么琉璃灯,可贵重了,是宋奶奶的陪嫁。”梁庭耐心道,不忘提醒,“杜爷爷说了,现在不热,等一会烧热了小心烫手。” 狐狸歪歪脑袋,“宋奶奶是谁?” “宋奶奶就是杜爷爷的娘子,只是奶奶去世好多年啦,我都没见过。”小桃开口说。 芮娘一面打着灯低下头找蝉蜕,一面说:“我见过奶奶,温柔和善,从不说重话,她是宋爷爷的亲妹妹。” 宋爷爷就是那个传言在镇子上开书塾的老秀才,家里很有钱,小桃哥也在那里读书。 狐狸到村子里许久,除去苗家,也没见过宋家人,于是好奇道:“宋奶奶长什么模样?” “宋奶奶···”芮娘张口欲言,忽然一滞,蹙眉思索,“唔,她很温柔,长相也美···” “是月牙眼睛,还是杏仁眼?”梁延笑嘻嘻问。 这倒把芮娘给问住了,她慢慢摇摇头,有点困惑:“我记不清了,想是时间太长···” “那是薄嘴唇还是厚嘴唇?”梁延追问。 看芮娘为难思索,梁庭拍拍弟弟:“快找知了壳,是谁说大话今天要找三百个的?” 梁延吐吐舌头,一扭身向前跑去。 这话暂且搁置,众人开始巡检周围草丛树木。 白雀扑棱一声飞到树干上,慌得小桃拽着梁延的手照灯笼,“呀,她飞走啦!” 灯笼光在草丛上晃来晃去,梁延唉呀一声:“小桃你慢点,灯笼再砸了!” “没事的,她会自己回来的。”狐狸安抚地说,她抬眼看去,白雀兴奋地落在树干上,正有一只蝉在蜕壳,见到墨团,着急忙慌地弃壳逃生。 墨团叼着这新鲜蝉蜕,又扑棱一声飞回来,落在贺清来的竹篓上,往里面丢去。 “哟!真聪明!”芮娘恰巧看见,惊喜夸奖。 墨团满心都是两文钱一文钱,不等几人反应,便再度飞回黑暗。 “她晚上也看得清,比我们厉害多了,真是一把好手。”梁庭举着灯夸赞。 狐狸漫不经心,朝着远处一瞥,立时高兴地蹿出去,从草叶上揪下来三四个蝉蜕,又迎着光回来:“快来看,好多呢,那边的草丛上好些。” 看着狐狸手心的蝉蜕,再看看狐狸指着的方向,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几人面面相觑。 小桃真心赞叹一声:“鞠衣姐姐,你真厉害,这么黑也能看清楚!” 黑吗?狐狸一愣,回头看去。 在她眼中,打灯笼的地方是明一点,可是其余的地方也清清楚楚,与白日无甚区别。 回过头来迎着众人惊异的眼神,狐狸尴尬地咳嗽一声,掩饰道:“我以前采药,总在山里过夜,想来因此,视物要好一点吧···” 谁知几人的表情更奇怪了,连贺清来也停了动作,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狐狸一阵紧张,还是芮娘走到她身边,轻声打圆场:“···鞠衣姑娘,还真是厉害,也实在辛苦。” 这话说得狐狸莫名,但看众人都不动声色移开了眼神,一个个沉默不语。 小桃叹了一口气,眼睛湿湿的,欲言又止,只是低头拆开纸包,抓了一大把杏仁塞到狐狸手中。 “姐姐,你别干活了,我们来做,你且歇着。”梁延这小子赶忙说,路边正有一块石头,他殷勤地用衣袖擦擦,拉着狐狸坐下。 一圈人分散开来找蝉蜕,只是都放进了贺清来的竹篓,贺清来又默默将竹篓放在了狐狸面前。 狐狸莫名,咬着杏仁,想不明白——这都是怎么了?她又说错话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