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象牙山》 第一章蝉鸣 “谁家的瘟羊!啊?!谁家的!” 谢广坤牵着只黑山羊站在自家菜园子边,指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白菜地,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羊倒是悠闲,嘴里还嚼着半片菜叶子,完全不知大祸临头。 王老七闻声赶来时,菜园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他一看见那只黑山羊,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正是他家昨天才从集上换回来的种羊,拴在后院圈里,不知咋就挣开了绳。 “广坤,这……” “王老七!正找你呢!”谢广坤一把将拴羊绳塞到他手里,“瞅瞅!瞅瞅你家这畜生干的好事!我这白菜可是要留着过冬的!还有这菜苗,踩死了一大片!” 王老七蹲下看了看,确实糟蹋得不轻。他是个老实人,当下就说:“广坤,对不住。羊吃了多少菜,我赔你钱。” “赔钱?”谢广坤嗓门更尖了,“这是钱的事儿吗?我这菜是特地从县农科站讨的种子,长得比别家的好!你这羊专拣好的啃,你看这棵——都长芯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刘能站在人群最前头,揣着手说:“广、广坤啊,要我、我说,老七赔、赔你钱就、就得了,乡里、里乡亲的……” “你懂啥!”谢广坤一挥手,“我家永强今天回来,我原想着摘点新鲜菜给他炒一盘。现在可好!” 正说着,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半旧的皮卡车晃晃悠悠驶来,在人群边停下。 车门打开,刘一水先跳下来,接着是王小蒙。姑娘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笑。最后下车的是谢永强——白衬衫,黑裤子,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大包。 “爸,这是咋了?”谢永强看见这扬面,有些懵。 谢广坤一看见儿子,脸色立刻变了变,但瞥见王小蒙怀里也着个包,——是那个装笔记本电脑黑色提包,火气又噌地上来了。 “永强你来得正好,”谢广坤几步上前,一把从王小蒙手里夺过电脑包,“这玩意儿金贵着呢!碰坏了咋整?” 王小蒙手上一空,愣住了:“谢叔,我小心拿着的……” “小心?你知道这电脑多钱不?”谢广坤把包塞给儿子,“这叫啥笔记本,永强将来要去县教委上班的,办公得用电脑!这可是高科技!” 刘一水看不下去了:“广坤叔,小蒙是好心帮忙拿着。从镇上到村里这一路,都是她抱着,怕颠坏了。” “用她抱?”谢广坤斜眼看着王小蒙,话里带刺,“一个卖豆腐的,懂啥叫电脑?碰坏了她赔得起吗?” 这话说得太重,连围观的人都皱起了眉。王老七的脸涨红了:“谢广坤!你说啥呢!” 谢永强也尴尬极了:“爸,您别这样。小蒙她……” “她咋了?”谢广坤瞪着眼。 谢永强看了看王小蒙委屈的眼神,又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咬了咬牙,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小蒙是我女朋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广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啥?!女朋友?!永强你糊涂了!你一个大学生,将来要当领导的人,找她?一个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咋了!”王小蒙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卖豆腐不偷不抢,凭手艺挣钱,不寒碜!” 她眼睛红了,但倔强地昂着头:“我天天三点起来磨豆子,五点做豆腐,走村串乡地卖,一分钱一分钱地挣,干干净净!怎么就配不上大学生了?” “你!”谢广坤指着她,“你还顶嘴!永强是读书人,是干部苗子!你呢?初中毕业就回家推磨,你俩能有啥共同语言?将来他到县里开会,跟领导吃饭,你能跟着去?去了你能说啥?说你家豆腐咋做的?”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王小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她看向谢永强,希望他说句话。 可谢永强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爸,您别这么说小蒙……” 软弱,无力。 王老七看着女儿受辱,又看着谢永强那窝囊样,一股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夺过拴羊绳,把黑山羊拖到谢广坤面前。 “谢广坤!羊吃你家菜,我赔!这只种羊值三百块,够不够赔你的白菜?!” 说着,他左右一看,抄起旁边碾扬用的石碾子上的木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抡起来狠狠砸在羊头上! “砰!” 闷响。黑山羊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接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老七喘着粗气,把木槌一扔,指着羊尸:“赔你了!够不够?!” 他又转向王小蒙,眼睛血红:“闺女!你看清楚了没?!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再跟谢永强来往,我就……” 他举起颤抖的手,又狠狠放下:“我就当没生你这个闺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倔得像根老榆木桩子。 王小蒙呆呆地站着,眼泪糊了满脸。她看向谢永强,那个她喜欢了四年的男人,此刻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谢永强确实想说些什么,可父亲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生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毕业,工作还没定,真要为了小蒙和父亲闹翻吗?况且,小蒙的豆腐坊……他想起早上回来的路上…… --- 那是三个小时前。 刘一水开着养殖扬的皮卡,天不亮就载着王小蒙去镇汽车站接谢永强。路上王小蒙一直抱着那个电脑包,像抱着宝贝。 “永强说这电脑一万多呢,”她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在腿上,“可别颠坏了。” 刘一水从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后排的谢永强,笑着说:“永强现在是文化人了,以后在县教委上班,用电脑办公,那叫现代化。” 谢永强推了推眼镜,有些矜持地说:“也没那么金贵,这是个二手的,不过以后工作确实要用到,写文件、查资料都方便。” “那肯定比我们强,”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永强,等你上班稳定了,我也想去县里看看。听说现在有豆腐机,电动的,比石磨快多了。” 谢永强顿了顿,斟酌着说:“小蒙,其实……现在县城豆制品都是大厂子生产,卫生标准高,包装也正规。你那种小作坊,以后可能……不太有竞争力。” 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我做的豆腐好吃,村里人都认。” “村里是村里,”谢永强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县里人讲究不一样。你看超市里卖的豆腐,都有生产日期、保质期,真空包装。你这天天现做现卖,天热了放半天就酸……” “我做的豆腐当天就卖完了,不会酸。”王小蒙声音小了。 刘一水赶紧打圆扬:“小蒙的豆腐确实好吃。不过永强说的也有道理,现在都讲规模效益。小蒙,你要真想做大,得往机械化、标准化上靠。” “哪有钱买机器,”王小蒙低头看着怀里的电脑包,“一台豆腐机得好几千吧。” 车里沉默了会儿。谢永强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说:“小蒙,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等我工作稳定了,你……” 他没说完,但王小蒙听懂了——等他稳定了,她就不用卖豆腐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四年,她一边帮家里做豆腐,一边等他。等他毕业,等他工作,等他娶她。她从来没觉得卖豆腐丢人,这是她家的手艺,是能养活人的正经活计。 可在他眼里,这只是“辛苦”,是将来可以不用干的活。 --- “散了散了!都散了!” 谢广坤的吆喝把王小蒙从回忆里拉回来。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的摇头,有的叹气。刘能临走前拍了拍谢永强的肩膀:“永强啊,好好劝、劝劝你爸。” 可谢永强只是低着头,被父亲拽着往家走。 经过王小蒙身边时,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晚上,河边老地方。” 王小蒙没回应。 刘一水叹了口气:“小蒙,我先送你去豆腐坊?” “不用了,一水哥,”王小蒙抹了把脸,“我自己走。” 她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人群散尽,菜园边只剩下那只死羊和一片狼藉的白菜地。不远处老槐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站着,从头到尾看完了这扬闹剧。 刘大庆放下肩上的锄头,走到羊尸旁蹲下,伸手摸了摸羊脖子——已经凉了。 三百块的种羊,说砸死就砸死。王老七这是真被气狠了,也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女儿:老王家虽然穷,但有骨气。 他站起身,看向王小蒙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谢广坤家紧闭的大门。 前世在电视上看这段时,只觉得谢广坤可恶,谢永强窝囊。如今亲眼看见,才真切感受到王小蒙那一刻的屈辱和绝望——被心上人的父亲当众羞辱,而心上人连为她辩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慢慢来。”刘大庆轻声自语。 他扛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电动石磨的图纸得尽快画出来,第一台就送给王老七家。不要钱,就当帮忙。 至于谢永强说的晚上河边约会…… 刘大庆抬头看了看天。午后可能会下雨。 与此同时,谢广坤家里正热闹非凡。 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王长贵、徐会计、还有几个村里有头脸的人。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端着酒杯四处敬酒。 “镇长昨天还打电话呢,说永强回来是咱村的大事!”他嗓门洪亮,“本来镇长要亲自来的,临时有会,可惜了!” 王长贵端着酒杯,笑容有点僵。他是村主任,镇长要是真来,他能不知道?但也不好戳破,只好附和:“是,永强是人才,咱村的骄傲。”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鞭炮声! 谢广坤一喜:“肯定是镇长来了!” 他撂下酒杯就往门口跑,王长贵也赶紧跟上。院门外,皮长山正指挥两个后生放鞭炮,见谢广坤出来,连忙上前:“爸,我给永强接风!” “好!好!”谢广坤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往路上瞟,“镇长呢?” “镇长?”皮长山一愣,“没听说镇长要来啊。” 谢广坤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掩饰过去:“啊,那个……镇长可能忙。来,进屋喝酒!”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从村口驶来。谢广坤眼睛又亮了,整了整衣领迎上去。 车停稳。 谢广坤已经准备好了笑容。 可车里下来的——是刘一水。 “广坤叔,我回来拿点东西,”刘一水看见这扬面也愣了,“这是……” 谢广坤的笑容僵在脸上。王长贵憋着笑,皮长山转头假装看风景。 “没、没事,”谢广坤干笑两声,“一水啊,吃饭没?进来喝两杯?” “不了不了,养殖扬还有事。”刘一水赶紧溜了。 谢广坤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红纸屑和渐渐散去的人群,脸上火辣辣的。他回头瞪了眼院子里正闷头吃饭的谢永强,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 都是因为王小蒙!要不是早上那出,他能这么丢人? 心里又有些嘀咕:这刘一水刚还是破皮卡,怎么这会就换车了,成心戏弄我! ---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 刘大庆从地里回来,先给母亲做了晚饭,又去河边洗了把脸。河水清凉,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王小蒙和谢永强就会在这里见面。谢永强会解释,会道歉,会许下承诺。王小蒙会心软,会原谅,会继续等。 这是原剧情。 但今天他来了。 刘大庆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最后的天光,开始画电动石磨的草图。齿轮传动,电机功率,磨盘尺寸……他画得很认真。 远处传来脚步声。 刘大庆抬起头,看见王小蒙从村口方向走来。她换了件普通的蓝布衫,眼睛还有些肿,但神情平静。 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大庆?你咋在这儿?” “画点东西,”刘大庆举起本子,“想做个电动石磨,省力气。” 王小蒙走近了些,看到纸上那些精细的图样,有些惊讶:“你会画这个?” “瞎琢磨,”刘大庆笑了笑,“你家的石磨我见过,人力推太费劲。要是改成电动的,一个人就能操作,还快。” 王小蒙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永强说,小作坊没前途。” “那是他没见过好的小作坊,”刘大庆头也不抬,“德国有些家族奶酪坊,传了几百年,就一个小作坊,全世界的人都去买。” “德国?” “外国,”刘大庆简单解释,“小不怕,怕的是没特色。你家的豆腐好吃,是因为用的是山泉水,豆子也是自家种的,石磨慢磨保留豆香——这些都是特色。” 王小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他说县城人都买包装豆腐。” “那就做包装豆腐,”刘大庆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但不是学大厂子。你做精品——小包装,打上‘王小蒙手工豆腐’,卖贵点,专门卖给讲究吃的人。”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王小蒙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辍学早,家里穷,可此刻说起这些,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大庆哥,你懂的真多。” “瞎看书学的,”刘大庆合上本子,“你要真想试试,我帮你做台电动石磨。不要钱,就当实验。” “那咋行……” “咋不行?”刘大庆站起来,“成功了,你给我做两顿豆腐宴就成。失败了,就当练手。”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谢永强来了。 王小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看向刘大庆。 “我先走了,”刘大庆很识趣,“小蒙,记住——手艺人不丢人,丢人的是看不起自己手艺的人。” 他扛起锄头,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谢永强走近时,只看见王小蒙一个人站在河边。 “小蒙,对不起,早上我爸他……” “永强,”王小蒙打断他,声音很轻,“你觉得我卖豆腐,丢人吗?” 谢永强一愣:“我没说丢人,我是说……” “你说小作坊没竞争力,说县城人不会买,”王小蒙转过身看着他,“可这就是我家的活计,是我会的手艺。如果你觉得这配不上你,那我们……” “不是!”谢永强急了,“小蒙,我不是那个意思!等我工作稳定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也许……也许能开个大点的豆腐厂?” 又是“等”。 王小蒙忽然想起刘大庆刚才那句话——手艺人不丢人。 “天要下雨了,”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你先回去吧。” “小蒙……” “回去吧。” 王小蒙转身往家走。谢永强站在河边,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雨点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 刘大庆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雨中那个倔强的蓝色身影走过。他没有出声,只是目送她安全回到家,才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留给母亲的药已经熬好了,满屋苦香。 窗外,雨越下越大。 第2章酒宴 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要去县教委当领导的谢永强,还想要再进步的王长贵,当然十分重视,特意起了大早去镇上买了些硬菜回来,又邀请了村里的徐会计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相陪。 村里人都惊动了,村口大槐树人们议论纷纷。 “永强这孩子不得了,将来要当大官啊” “那是肯定啊,没看村主任都这么隆重招待啊。” 王长贵家的宴席摆在自家院子里。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块,铺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塑料桌布。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猪肉炖粉条、炒鸡蛋、拌黄瓜……在这年头,这规格赶上过年了。 谢广坤坐在主宾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左边是谢永强,右边是王长贵,对面坐着徐会计和几个村里有头脸的老人。 “长贵啊,你这太客气了,”谢广坤嘴上这么说,筷子却已经伸向鸡腿,“都是乡里乡亲的,整这么丰盛干啥。” 王长贵端起酒杯:“这话说的,永强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要去县教委的,那是给咱全村争光!这酒必须喝!” 谢永强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举杯:“长贵叔,我敬您。” “坐着喝,坐着喝!”王长贵一仰脖干了,亮亮杯底。 王香秀从厨房端出一盘新炒的菜,特意绕过半张桌子,放在谢永强面前。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短袖衫,头发也精心梳过,还抹了点口红——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永强,尝尝这个,”她挨着谢永强坐下,身子有意无意地靠过去,“我特意去镇上买的香菇,可鲜了。” 谢永强往旁边挪了挪:“谢谢秀姐。” “叫啥姐呀,咱俩同岁,”王香秀笑着给他夹菜,“大不到一月,叫我香秀。”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谢广坤眼睛亮了亮,看看王香秀,又看看自己儿子,心里开始盘算。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王香秀格外殷勤,一会儿给谢永强倒酒,一会儿夹菜。谢永强本就不善饮酒,几杯下肚脸就红了。 “永强,再喝一杯,”王香秀又倒满,“这杯你得喝,庆祝你毕业!” “我真不能喝了……”谢永强推辞。 “哎呀,大男人哪有不喝酒的,”王香秀干脆端起杯子递到他嘴边,“就这一杯,最后一杯!” 谢广坤也跟着劝:“永强,秀儿敬你酒,你得喝!” 谢永强没办法,接过来喝了。辣得他直皱眉。 “吃口菜压压,”王香秀夹了块鸡蛋直接送到他嘴边,“来。” 这动作太亲昵,谢永强尴尬地躲开,自己夹了一筷子:“我自己来。” 王香秀也不恼,笑盈盈地看着他,又给他倒酒。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等到散席时,谢永强已经醉得坐不稳了。 “广坤啊,你看永强这样,走回去是不行了,”王长贵站起身,“要不让秀儿扶他回去?” “那咋好意思……”谢广坤嘴上客气,手已经去扶儿子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香秀麻利地架起谢永强一只胳膊 谢广坤眼睛转了转:“那……要不先扶到你家炕上歇会儿?” 这话意思太明显了。王长贵咳嗽一声:“广坤,这不合适。永强醉成这样,还是送回家好。” “对对对,回家,回家。”谢广坤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王香秀撇撇嘴,但也没说啥,架着谢永强往外走。谢永强脚下发软,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夜色已深,村里没什么人走动。王香秀扶着谢永强,走得很慢。 “永强,你……真要去县教委啊?”她问。 “嗯……嗯……”谢永强含糊应着。 “那以后就是城里人了,”王香秀声音柔了几分,“城里好啊,有电影院,有商扬,还有公园。不像咱村里,天一黑就静悄悄的。” 谢永强没接话,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想快点回家躺下。 路过王小蒙家豆腐坊时,窗户还亮着灯。王香秀故意放慢脚步,往那边瞥了一眼。 豆腐坊里,王小蒙正在刷磨盘。 这是她每天睡前的活计——把石磨里里外外刷干净,豆渣不能过夜,会馊。 可今天她刷得特别慢,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磨盘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了,她还在刷。 王老七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闺女,早点睡吧。” “爸,您先睡,我一会儿就好。” 王老七叹了口气,起身进屋了。 王小蒙停下动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今天早上谢永强来说晚上河边见,可这会儿都快九点了。 他是忘了,还是被他爸拦住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人说话声。王小蒙探头一看,愣住了。 王香秀架着谢永强从门口经过。谢永强几乎整个人贴在王香秀身上,头歪在她肩膀上。 王小蒙手里的刷子“啪”掉进水里。 她想出去,脚却像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突然醒过来,解下围裙就往外跑。 “闺女!你干啥去!”王老七在屋里喊。 “我……我出去走走!”王小蒙头也不回。 --- 谢永强家亮着灯。 永强娘正坐在屋里忙着,听见动静赶紧开门。见是王香秀扶着儿子,脸上笑开了花。 “秀儿啊,辛苦你了!快进屋!” “婶,永强醉得厉害,我扶他上炕。”王香秀说着,径直往里屋走。 永强娘想跟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里屋炕上,王香秀把谢永强放倒,蹲下身给他脱鞋。 “水……我想喝水……”谢永强含糊地说。 “等着啊。”王香秀出去倒了碗水,回来时见谢永强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她眼神闪了闪。 扶着谢永强喝完水,他没躺稳,又歪倒了。王香秀顺势坐在炕边,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永强,你知道不,我爸说等你去了县教委,让我也去县里找个工作,”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卫生所护士也行,药店卖药也行。反正……反正不想在村里待了。” 谢永强半睡半醒,只觉得有只手在摸自己的脸,凉凉的,挺舒服。 窗外,王小蒙站在阴影里,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王香秀让谢永强枕在自己腿上,看见她低头和他说话,看见她的手在他脸上抚摸。 屋里灯光昏黄,那画面竟然有几分……温馨。 王小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早上谢广坤那些刺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个卖豆腐的,配得上大学生吗?” 现在她信了。 不是配不上,是谢永强从来没真正站在她这边过。他爸反对,他不敢争;别人灌酒,他不敢拒;现在王香秀这样,他也不推开。 四年。她等了他四年,以为毕业了就好了,工作定了就好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就算他真去了县教委,就算他真当了干部,在他心里,她也永远只是个需要被“安顿”的卖豆腐的,而不是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伴侣。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王小蒙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河边时,她停了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河水。早上的时候,谢永强说晚上在这里见。 现在她来了,他呢? “小蒙?” 身后传来声音。王小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刘大庆从柳树后走出来,肩上扛着把铁锹。 “大庆哥?你这么晚……” “我家地头的水渠堵了,白天没顾上修,晚上来看看,”刘大庆走近,借着月光看见她脸上的泪痕,顿了顿,“你……等人?” 王小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着说:“等不到了。” 刘大庆放下铁锹,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没说话。 夜风吹过,河水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蒙忽然开口:“大庆哥,你说……卖豆腐真的丢人吗?” “不丢人。” “可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该找个更好的活计?或者说,等永强稳定了,我就不用卖豆腐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家的手艺,是我从小就会的活。我做的豆腐,村里人都说好吃。怎么就……怎么就配不上大学生了?” 刘大庆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说:“小蒙,你记不记得咱村东头的老杨头?” 王小蒙一愣:“那个编筐的?” “嗯。他编了一辈子筐,手巧得很。我小时候常去看他编,柳条在他手里就像活的一样,”刘大庆说,“后来塑料筐便宜了,没人买柳条筐了。他儿子在城里打工,接他去享福,他不去。为啥?” “为啥?” “他说,手艺是根。人没了根,享福也享不踏实。”刘大庆看着河水,“后来他自己琢磨,编小的,编好看的,编成花篮、果盘,拿到镇上卖。虽然卖得不多,但一直编到现在。” 王小蒙安静下来。 “手艺不丢人,丢人的是看不起手艺的人,”刘大庆继续说,“你家的豆腐好吃,这是事实。谢永强说小作坊没前途,那是他没吃过好东西。县城那些包装豆腐,是能放,可味道呢?比得上你现做的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大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要是信得过我,等你想好了,我帮你把豆腐坊做大。不是让你不卖豆腐,是让你把豆腐卖得更好,卖得更远。” 王小蒙仰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身影高大沉稳,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大庆哥,你为什么……为什么想帮我?” 刘大庆笑了:“因为我觉得,手艺人不该被看不起。再说了,咱俩是发小,我不帮你帮谁?” 这话说得坦荡。王小蒙心里一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伤心。 “好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刘大庆扛起铁锹。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快到豆腐坊时,王小蒙忽然问:“大庆哥,你说……人要是变了心,还能变回来吗?” 刘大庆沉默片刻,说:“变心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心真正交出去。” 王小蒙浑身一震。 “到了,”刘大庆在豆腐坊门口停下,“早点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豆腐还得照常做。” 王小蒙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她推门进屋。王老七还坐在堂屋等她,见她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睡吧。” “爸,”王小蒙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明天我想试试用新泡的豆子,看看能不能磨得更细。” 王老七愣了愣:“……行。” 屋里灯灭了。 刘大庆站在门外,看着窗户暗下去,这才转身往家走。 夜风里传来几声狗吠。他抬头看看天,星星很密,明天是个好天气。 路过谢永强家时,里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刘大庆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刘大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前世他看过太多创业故事,知道第一步最难的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决心。 王小蒙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台电动石磨,而是一个彻底放下谢永强、真正为自己活一次的决心。 而与此同时,谢永强家炕上,王香秀正轻轻拍着谢永强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谢广坤在堂屋听着里屋的动静,笑得合不拢嘴。 他觉得,离儿子当上县领导、自己当上领导爹的日子,不远了。 至于王小蒙? 一个卖豆腐的丫头,算个啥。 夜,深了。 --- (第二章完,约3800字) 第3章 相亲 头痛欲裂,嘴里发苦。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炕上,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气。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王长贵家的酒席,一杯接一杯的酒,王香秀扶他回来…… 他猛地想起什么,掀开被子下炕,脚步还有些虚浮。 “醒了?”谢广坤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回头,“锅里有粥,趁热喝。” “爸,我昨晚……”谢永强揉着太阳穴,“是怎么回来的?” “香秀扶你回来的,”谢广坤放下斧头,脸上带着笑,“人家秀儿照顾你半宿呢,又是喂水又是擦脸。这孩子,心细。” 谢永强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记得昨晚有人给他擦脸,还说了好多话,但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那……小蒙呢?” 谢广坤脸一沉:“提她干啥?一个卖豆腐的,昨晚指不定在哪儿哭呢。” “爸!”谢永强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小蒙!” “我说错了?”谢广坤站起身,“永强,你醒醒吧。你是大学生,将来要去县教委当干部的!王小蒙啥学历?初中毕业!你俩坐一块能有啥聊的?聊豆腐咋磨?聊豆子咋泡?” “小蒙聪明,她……” “聪明顶啥用?”谢广坤打断他,“她能帮你写材料?能陪你去见领导?永强,听爸的,香秀多好,卫校毕业,在卫生室工作,正经有编制。她爸是村主任,将来在镇上、县里都能说上话……” “我不听!”谢永强第一次对父亲吼出来,“我跟小蒙好了四年!四年!” 他转身就往外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小蒙,解释清楚。 --- 豆腐坊里飘着豆香。 王小蒙正在点卤,动作稳而缓。豆浆在锅里微微翻滚,石膏水下去,慢慢凝结成絮状。这是做豆腐最关键的一步,早了晚了都不行。 她眼睛有些肿,但神情专注,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蒙!” 门外传来喊声。王小蒙手顿了顿,没回头。 谢永强冲进来,喘着气:“小蒙,我昨晚……昨晚喝多了,是王香秀扶我回去的,但我跟她啥也没有!真的!” 王小蒙把豆腐脑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包好,压上重石。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看着谢永强。 “永强,”她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解释。” “我得解释!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王小蒙打断他,“误会你跟她挨着坐?误会她给你喂菜?还是误会她扶你回家,照顾你半宿?” 谢永强噎住了。 “这些我都看见了,”王小蒙继续说,声音有些抖,“不是听人说的,是我亲眼看见的。永强,四年了,我等你毕业,等工作,等你爸同意。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爸永远不会同意,而你,也永远不会为了我跟你爸争。” “我会!我……” “你怎么争?”王小蒙看着他,“昨晚王长贵请你吃饭,你明明不想喝酒,为什么喝了?王香秀挨着你坐,你为什么不躲开?你喝醉了,为什么还让她送你回家?” 一连三问,谢永强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因为不敢,对不对?”王小蒙苦笑,“怕得罪村主任,怕伤了和气,怕这怕那。永强,你是个好人,但你的好,是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不够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王老七扛着豆子回来了。看见谢永强,他脸色一沉:“你来干啥?” “七叔,我来找小蒙……” “找啥找!”王老七把豆袋往地上一扔,“昨天你爸说的话你没听见?俺家小蒙配不上你大学生!你赶紧走,别耽误俺家做豆腐!” 谢永强急了:“七叔,我是真心喜欢小蒙的!” “真心?”王老七冷笑,“真心就是让你爸当众骂她?真心就是跟别的姑娘喝酒喝到让人扶回家?谢永强,你要真有心,昨天你爸骂小蒙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正吵着,门外又传来谢广坤的声音:“永强!你给我出来!” 谢广坤是追着儿子来的,手里还拎着根棍子,气势汹汹:“好你个王老七,还敢勾搭我儿子!我告诉你,我家永强是要当干部的,跟你家闺女没可能!” “谁勾搭谁了?”王老七火了,“是你儿子自己跑来的!” “爸!您别闹了!”谢永强挡在中间。 “我闹?我这是为你好!”谢广坤指着王小蒙,“你看看她,除了会做豆腐还会啥?永强,你现在糊涂,将来会后悔的!” 王小蒙站在豆腐坊门口,脸色煞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老七看着闺女受委屈,一股火冲上来,抄起墙角的铁锹:“谢广坤!你给俺滚出去!再不滚俺拍死你!” 铁锹高高举起。谢广坤吓得往后跳:“王老七!你……你敢!” “你看俺敢不敢!”王老七是真急了,提着铁锹就追。 谢广坤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杀人啦!王老七杀人啦!” 谢永强想去拦,又想去安慰小蒙,两头为难,最后跺跺脚,还是追着父亲跑了。 王老七追到院门口就不追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 王小蒙走过来,轻轻拉住父亲的胳膊:“爸,算了。” “闺女……”王老七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心里更难受了,“爸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王小蒙摇摇头,“我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 她转身回到豆腐坊,继续做豆腐。豆香依旧,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当天下午,大脚超市。 李大国拎着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靠在柜台边跟谢大脚唠嗑。 “姑,你说现在这姑娘都咋想的?我上回去相亲,人家嫌我开车的不稳定,说整天在外跑不着家。” 谢大脚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那是你没碰上合适的。大国啊,你这条件不差,养殖扬司机,正经工作,一个月好几百呢。” “那是!”李大国挺挺胸脯,“我叔在城里还有关系,将来没准能把我弄进运输公司……” 正说着,门外走过一个身影。李大国眼睛直了。 那是个挑着担子的姑娘,扁担两头挂着豆腐筐,走路稳稳当当。她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衫,蓝色长裤,可那身段,那侧脸…… “姑!姑!”李大国拽谢大脚袖子,“那是谁?” 谢大脚往外瞅了一眼:“哦,王小蒙,王老七家的闺女,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李大国眼睛都亮了,“长得也太带劲了!白白净净的,跟豆腐似的!” “你小子,”谢大脚笑骂,“咋,看上了?” “看上了!真看上了!”李大国赶紧掏出烟递给谢大脚,“姑,您给说说呗?您跟王老七家熟不?” 谢大脚接过烟,想了想:“熟倒是熟。不过小蒙这闺女……好像跟谢永强有点那意思。” “谢永强?就谢广坤家那个大学生?”李大国撇嘴,“一个书呆子,有啥好的。姑,您帮我说说,成了我请您下馆子!” 谢大脚被逗乐了:“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可说好了,成不成看缘分。” “那必须的!”李大国眉开眼笑。 等王小蒙挑着担子走远了,李大国还扒着门框往外看,嘴里念叨:“真俊……比城里姑娘还俊……” --- 第二天上午,谢大脚真去了王老七家。 王小蒙在豆腐坊里磨豆子,王老七在院里劈柴。见谢大脚来,王老七放下斧头:“大脚来了?进屋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谢大脚笑着说,“老七啊,你家小蒙……有对象没?” 王老七一愣:“咋突然问这个?” “这不有人托我问问嘛,”谢大脚压低声音,“养殖扬的李大国,开车的,一个月挣不少。小伙子长得精神,人也实在。李福的本家侄子,在城里,将来还能帮衬……” 王老七听着,心里动了动。 谢大脚走后,王老七蹲在院里抽了半天烟。最后他起身,走进豆腐坊。 “闺女,歇会儿。” 王小蒙放下磨杆,擦了擦汗:“爸,有事?” “刚才谢大脚来了,”王老七斟酌着说,“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养殖扬的司机,叫李大国。” 王小蒙手一抖:“爸,我……” “闺女,你听爸说,”王老七叹口气,“谢永强那边,你也看见了。他爸那个样,他又是那性子……你等不起。爸不是逼你,是怕你越陷越深。” 王小蒙低下头,没说话。 “见见吧,”王老七说,“成不成另说。多见几个人,你就知道,世上不是只有谢永强一个男人。” 王小蒙想起那天晚上,谢永强枕在王香秀腿上的画面。想起他父亲骂她时,谢永强软弱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冰凉冰凉。 “行,”她听见自己说,“见吧。” --- 消息传得很快。 刘一水在养殖扬听说李大国要跟王小蒙相亲,下午就赶到了豆腐坊。他是开车来的,车停在门口,急匆匆进来。 “小蒙!” 王小蒙正在收拾豆腐筐,抬头看见他:“一水哥?咋了?” “你真要跟李大国相亲?”刘一水开门见山。 王小蒙动作顿了顿:“嗯。” “你了解李大国吗?”刘一水急了,“那小子……我不是说他不好,可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开过黑车,还跟人打过架……” “一水哥,”王小蒙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现在……就想试试。” “试什么?试一个根本不适合你的人?”刘一水拉住她胳膊,“小蒙,你别因为跟永强赌气就做傻事!” 王小蒙甩开他的手,声音提高了:“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明白了!谢永强再好,不是我的!他爸看不上我,他也不敢争!我王小蒙不是没人要,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 刘一水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王小蒙这样,眼睛里有火,也有泪。 “一水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王小蒙声音软下来,“可有些路,我得自己走。李大国好不好,我得见了才知道。就算不好……那也是我的选择。” 刘一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一水哥”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行,”他叹口气,“你自己把握。不过小蒙,记住——不管啥时候,哥这儿都是你的退路。” 王小蒙眼圈红了:“嗯。” --- 谢永强是吃晚饭时听母亲说的。 “听说没?王老七家小蒙要相亲了,对象是养殖扬的李大国。”永强娘一边盛饭一边说。 谢永强筷子掉在桌上。 “啥时候?” “就明天吧,谢大脚给介绍的。”永强娘看了眼儿子,“永强啊,你也别想了。小蒙那孩子是好,可她爸跟咱家……” 谢永强饭也不吃了,起身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谢广坤喝道。 “我去找小蒙!” “你敢!”谢广坤摔了筷子,“你今天要是敢去,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又是这招。谢永强脚步停在门口,背对着父亲,肩膀抖得厉害。 “永强,”谢广坤语气软下来,“爸是为你好。王香秀哪点不如王小蒙?她爸是村主任,她工作正经,将来还能帮上你。王小蒙有啥?一个豆腐坊,能撑几天?” 谢永强没说话。他想起小蒙说的:“你是个好人,但你的好,是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不够好。” 他现在明白了。 他对得起父亲,对得起王长贵,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小蒙。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 他最终还是没敢踏出那道门。 ---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王小蒙起了个大早,把豆腐坊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王老七在院里踱步,时不时往外瞅。 九点整,谢大脚领着李大国来了。李大国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抹了发油,油光锃亮的。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老七!小蒙!”谢大脚笑呵呵地进门,“大国来了。” 李大国一看见王小蒙,眼睛就直了。真人比远处看着还俊,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水汪汪的。 “小蒙妹子,你好。”他赶紧递上点心,“一点心意。” 王小蒙接过,礼貌地笑了笑:“进屋坐吧。” 三人进了堂屋。王老七陪着说话,王小蒙倒了茶,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 李大国很能说,天南海北地聊,说他在外面跑车见过的世面,说养殖扬的事儿,说将来打算。 王小蒙听着,偶尔点点头。 院子外,刘大庆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院外路边停着的大货车,脚步顿了顿。 他没进去,也没离开,就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画着电动石磨草图的本子,慢慢翻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本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里,李大国的声音隐隐传出来:“……等以后咱结婚了,你就不用卖豆腐了,在家待着就成……” 刘大庆笔下顿了顿,然后继续画。 (第三章完,约4000字) 第4章 道理 刘大庆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画满草图的本子。阳光透过枝叶,在纸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他手里握着支铅笔,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耳朵听着不远处王家院里的动静。 李大国那夸张的腔调隔墙飘出来:“……小蒙妹子,我跟你说,这开车也是有文化的!知道‘方向盘’用英语咋说不?Steering wheel!‘刹车’叫brake!我在城里拉货,还跟老外比划过呢……” 院里传来王小蒙轻轻的笑声。 刘大庆嘴角也弯了弯。不是笑李大国的显摆,是笑王小蒙那笑声里的无奈——他听得出来。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开始画一个简单的杠杆装置图。这是给豆腐坊设计的省力压榨架,用杠杆原理,一个人就能操作上百斤的豆腐压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刘大庆画得很专注。院里的对话断续传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更多放在图纸的计算上——支点位置,力臂长度,承重结构……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院门开了。 李大国昂首挺胸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谢大脚跟在他身边,正说着什么话。王老七送到门口,脸上表情复杂,既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 “七哥你放心,大国这孩子实在!”谢大脚拍着胸脯,“小蒙要是跟了他,以后享福!” “那……那再看看。”王老七含糊应着。 李大国这会儿看见了院里堆着的十几袋苞谷,眼睛一亮——表现的机会来了! “七叔,这是要往哪儿拉?”他指着苞谷堆。 “哦,这些是去年收的,准备拉到镇上粮食站卖了。”王老七说。 “还用拉啥呀!”李大国一拍大腿,“我车就在院外路边停着!拉货的车,正好!七叔您歇着,我来!” 不等王老七说话,他就甩开膀子开干了。一袋苞谷少说一百斤,李大国咬着牙扛起来,摇摇晃晃往院外走去,院子外面路过不了大车,他那大车停在离院子不近的路口。 谢大脚直夸:“看看!多勤快!” 王老七看着李大国那卖力的样子,心里确实动摇了一下——要是闺女真能找个这么实在的,也不错? 屋里,王小蒙透过窗户看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刚才在屋里只是礼貌应付,压根没看上这个油嘴滑舌的李大国。可看父亲和谢大脚那样子…… 她推门出来:“爸,我……” “闺女啊,”王老七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大国这孩子,看着还行哈?干活挺卖力……” “爸,”王小蒙打断他,“我没看上。” “啥?”王老七愣住了。 “我没看上他,”王小蒙说得更清楚,“说话轻浮,还爱显摆。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院门口,谢大脚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赶紧往外跑——李大国已经扛着第四袋苞谷走远了。 王老七也反应过来,追出去:“大脚!等等!” 谢大脚在路口追上李大国时,他正把第四袋苞谷扔上车斗,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还带着笑。 “大国啊,那个……”谢大脚拉他袖子,压低声音,“刚才小蒙说了……没、没看上。” 李大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 “小蒙说……没看上。”谢大脚有点尴尬,“你看这事闹的……要不这些苞谷你先别扛了……” 李大国的脸慢慢涨红,从脖子红到耳根。他看了看车上已经装好的四袋苞谷,又看了看远处王老七家院子,牙关咬得咯咯响。 “没看上我?”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王小蒙一个卖豆腐的,眼光还挺高啊!” “大国,话不能这么说……”谢大脚想劝。 “我哪儿配不上她了?啊?”李大国嗓门大起来,“我有正经工作,开车技术全村数一数二!她王小蒙有啥?就会推个磨!还瞧不上我?” 说着,他猛地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车子发动了。 “大国!你干啥!”谢大脚慌了,“苞谷!苞谷还没卸呢!” 李大国从车窗探出头,冷笑:“让她王小蒙自己来扛回去!” 油门一踩,货车“轰”地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车上那四袋苞谷随着颠簸晃来晃去,有一袋歪了,眼看要掉下来。 “停车!停车啊!”王老七这时也追到了,跟在车后边跑边喊。 王小蒙也跑出来,看见这情形,脸都白了。 李大国从后视镜看见追来的三人,不但没停,反而开得更快。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驶出几百米,直到一个三岔路口才“嘎吱”一声停下。 他跳下车,抱着胳膊靠在车头上,斜眼看着追来的三人。 王老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国……你、你把苞谷卸下来……那是要卖钱的……” “卸?”李大国嗤笑,“谁让你家闺女瞧不上我?自己扛回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王小蒙气得发抖,“相亲不成仁义在,你怎么能这样!” “我就这样!”李大国梗着脖子,“今天这苞谷,就卸这儿了!爱要不要!” 周围渐渐聚过来几个村民,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李大国太不地道了……”但也有人看热闹:“王老七家闺女也是,眼光太高……” 谢大脚急得直跺脚:“大国!听姑一句,把车开回去,把苞谷卸院里,这事儿就算了好不好?” “不好!”李大国铁了心要出这口气。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刘大庆扛着锄头走过来。他本是在老槐树下画图,听见动静才过来看看。肩上还挎着那个装草图本的帆布包。 王老七像见了救星:“大庆!你快来评评理!” 刘大庆扫了一眼现扬——货车停在路中间,车上四袋苞谷,车旁李大国抱着胳膊,王老七父女和谢大脚站在对面,周围一圈看热闹的。 他大致明白了。 “大庆哥,”王小蒙低声说,“他要把我家苞谷扔这儿……” 刘大庆点点头,走到李大国面前:“把车开回去,苞谷卸院里。”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李大国上下打量他——个子是挺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看就是穷庄稼汉。他撇撇嘴:“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这村的,”刘大庆说,“路让你堵了。要么开走,要么我帮你开走。” “你帮我开?”李大国乐了,“你会开车吗你?” 刘大庆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李大国有点发毛。但他还是嘴硬:“我今天就不开走!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 话音未落,刘大庆动了。 不是打人。他伸出手,握住李大国撑在车头上的手腕。 李大国想甩开,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用力,再用力,脸都憋红了,手腕还是被牢牢攥着。 “疼……疼!”李大国惨叫起来。 刘大庆手上加了一分力:“开回去?” “开!开开开!”李大国疼得龇牙咧嘴,“我开回去!松手!松手啊!” 刘大庆松了手。李大国揉着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他狠狠瞪了刘大庆一眼,但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爬上车。 货车掉头,慢慢开回王老七家院子外路口。 村民们也跟着往回走,议论纷纷:“大庆这力气真大……”“平时看着挺和气,没想到……” 车停稳了。 李大国跳下车站着不动了,刘大庆看着他:“苞谷卸下来。” “我都开回来了还要我卸?”李大国急了。 “你怎么装上去的,怎么卸下来。”刘大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自己做的事,自己收尾。” 王老七忙说:“大庆,算了,我们自己卸……” “七叔,”刘大庆转头看他,“今天这事,得让他明白个道理——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答应了的事半道撂挑子,还故意刁难人,这就不是道理了。” 他又看向李大国:“卸不卸?” 李大国看着刘大庆那双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刚才手腕上的剧痛,咬了咬牙:“我卸!我卸!” 他爬上货车,一袋一袋往下扛。一百斤的苞谷,刚才装车时还有股显摆的劲儿,现在只剩狼狈。等四袋都卸完,他累得直喘气,衬衫都湿透了。 刘大庆这才让开路:“走吧。” 李大国头也不回地跑了,车开得飞快,像逃命似的。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谢大脚有些尴尬,对王老七说:“七哥,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大国是这样的人……” “不怪你,”王老七摆摆手,“你也回去吧。” 院里只剩下王老七父女和刘大庆。 王小蒙看着刘大庆,眼神复杂。刚才他站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变得有点陌生——那种沉稳,那种力道,还有那种说一不二的气扬。 “大庆哥,谢谢你。”她轻声说。 刘大庆笑了笑:“客气啥。以后相亲长点心,有些人,光看表面看不出来。” 这话说得随意,但王小蒙听懂了。她点点头。 王老七蹲下来,拍了拍地上的苞谷袋子,叹气:“今天要不是你,这四袋包谷真得扔半道了。拉回来也得费老劲。” “七叔,”刘大庆也蹲下,“您这些苞谷是要卖?” “嗯,镇粮食站收。去年收成好,多留了些,现在家里缺钱……” “我帮您拉去吧,”刘大庆说,“我家有板车,一趟能拉完。” 王老七愣了愣:“那咋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大庆站起来,“正好我也想去镇上看看,买点东西。明天一早,我过来。” 他说完,扛起锄头要走,又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一页,撕下来递给王小蒙。 “这个给你。” 王小蒙接过,看见纸上画着一个精巧的杠杆装置图,旁边还标着尺寸和数字。 “这是……” “省力压榨架,”刘大庆解释,“做豆腐压水用的。用这个,你一个人就能操作,不用喊七叔帮忙。” 图纸画得很详细,连每个零件怎么连接都标清楚了。 王小蒙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庆哥,你……你怎么懂这些?” “瞎琢磨的,”刘大庆笑笑,“你要觉得能用,我就帮你做一个。材料简单,花不了几个钱。”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王老七凑过来看图纸,他虽然不懂那些数字,但看那画得工工整整的图样,也能看出用心。 “大庆这孩子……”他喃喃道,“有本事啊。” 王小蒙捏着那张纸,看着刘大庆远去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她忽然想起谢永强——那个连为她争一句都不敢的谢永强。 又想起李大国——那个一言不合就要刁难人的李大国。 再看看手里这张细致入微的图纸,和那个愿意默默帮忙、连谢都不要一句的刘大庆。 心里的天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倾斜。 “爸,”她轻声说,“明天大庆哥来拉苞谷,咱早点起来,给他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吧。” 王老七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嗯。” --- 村另一头,谢永强家里。 谢永强脸色灰败。他昨天听说王小蒙相亲了,对象是李大国的。他想去找她,他爹不让去,今天走到半路又折返——父亲就在门口盯着。 谢广坤坐在院里搓玉米,看着儿子,哼了一声:“你就别想了,王小蒙已经相亲了。这就对了嘛,她一个卖豆腐的,就该找个开车的,般配!” 谢永强没说话,径直进了屋,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脑子里全是小蒙的样子——初中时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蒙;暑假帮他补习功课、认真讲题的小蒙;四年里等他回来、眼里有光的小蒙…… 可现在,她在跟别人相亲。 而他,连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谢永强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些东西,真的要失去了。 --- 而此刻,刘大庆家里。 张秀兰坐在炕上,看着儿子在灯下画图。那些线条和数字她看不懂,但儿子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安。 “大庆啊,今天听说……你帮老七家出头了?” “嗯,李大国欺负人,我看不过去。”刘大庆头也不抬。 “帮人是好事,”张秀兰顿了顿,“但……也别得罪人。李大国那孩子,听说脾气不好……” “妈,您放心,”刘大庆放下笔,“我有分寸。有些人,你越让着他,他越欺负你。该硬的时候得硬。” 张秀兰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小娃娃了。 “那……王小蒙那闺女,相亲成了没?” “没成,”刘大庆笑了笑,“她没看上李大国。” “没看上好,”张秀兰点头,“那李大国配不上小蒙。那闺女多好啊,勤快,懂事……” 她说着,悄悄观察儿子的表情。 刘大庆神色如常,继续画图:“妈,您早点睡。明天我要帮七叔拉苞谷去镇上,得起早。” “哎,好。” 灯熄了。 刘大庆躺在黑暗中,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去镇上,除了拉包谷,他还要去废品站看看——能不能淘到个旧电机。电动石磨的图纸已经画好了,就差核心部件了。 (第四章完,约4200字) 第5章 镇上 王小蒙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面和得软硬适中,撒上葱花,擀成薄饼,在铁锅上烙得两面金黄。烙好了用笼布包好,再裹一层旧棉袄保温。她又煮了十几个鸡蛋,一起装进篮子里。 王老七蹲在院里装苞谷,一袋袋搬到板车(板车昨晚王老七去拉来的)上。驴已经套好了,不安分地踢着蹄子。 “爸,大庆哥应该快来了。”王小蒙把篮子放在车辕边。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刘大庆走进来,肩上扛着根撬棍,裤腿上沾着露水。 “七叔,小蒙,早。” “大庆来了!”王老七直起身,“吃了没?小蒙烙了饼。” 刘大庆看了眼那个盖着笼布的篮子,笑了笑:“那我不客气了。” 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十几袋苞谷装好了。王老七用绳子捆扎实,拍了拍车板:“妥了!” 刘大庆检查了套具,接过鞭子:“七叔您在家歇着,我跟小蒙去就成。” “那哪行……” “行的,”王小蒙轻声说,“爸您腰不好,在家歇着。粮食站那边我熟,我跟大庆哥去。” 王老七看看闺女,又看看刘大庆,最后点点头:“那……路上慢点。” 驴车吱吱呀呀出了院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土路还静悄悄的。 王小蒙坐在车辕另一侧,手里捧着那个篮子。车行出一段,她才掀开笼布,拿出张饼递过去:“大庆哥,趁热吃。” 饼还温着,葱花混着面香。刘大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点点头:“好吃。” 王小蒙笑了,自己也拿了张饼,小口小口吃着。 晨风凉丝丝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前面蜿蜒的土路,忽然说:“昨天……谢谢你了。” “都说了客气啥。” “不是客气,”王小蒙转过头看他,“是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些包谷……” “过去了。”刘大庆赶着驴,鞭子在空气里甩了个空响,“以后遇上这种事,别怕。理在咱这边,怕啥?” 王小蒙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只有车轮声和驴蹄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谢广坤正蹲在树下抽旱烟,看见他们,眼睛眯了眯。 “哟,这大早上的,干啥去啊?”他阴阳怪气地问。 “去镇上卖苞谷。”王小蒙应了一句。 谢广坤看了眼车上的苞谷,又看看并排坐着的两人,嘴角扯了扯:“大庆啊,你这又是帮忙?啧啧,真勤快。不过可得小心点,别像昨天似的,得罪人。” 刘大庆笑了笑:“广坤叔说得对,我记着了。” 驴车不停,继续往前走。谢广坤在后面看着,啐了口唾沫:“一个穷光蛋,一个卖豆腐的,还挺配。” 这话顺风飘过来一点,王小蒙听见了,脸白了白。 刘大庆却像没听见,从篮子里拿出个鸡蛋,在车板上磕了磕,剥了壳递给她:“吃个鸡蛋。” 王小蒙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暖暖的。 “有些人说话,就当没听见。”刘大庆说,“你越在意,他越来劲。” 王小蒙点点头,心里那股委屈慢慢散了。 太阳升起来了,田野一片金黄。驴车在乡道上吱呀吱呀走着,不时有骑自行车的村民超过他们,叮铃铃的铃声响一路。 “大庆哥,”王小蒙忽然问,“你昨天给我那图纸……真能做出来吗?” “能,”刘大庆肯定地说,“材料我都想好了,山里的硬木做框架,铁匠铺打几个连接件,再买个旧轴承就行。” “那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木头我去砍,轴承我看看废品站有没有旧的。”刘大庆看了眼她,“你要想做,这几天我就动手。”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谢永强说的“小作坊没前途”,又想起李大国说的“以后你不用卖豆腐”。 然后她想起父亲天天半夜起来磨豆子累得腰疼,想起自己手上磨出的茧子。 “做,”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大庆哥,你帮我做吧。我想把豆腐坊做好,做得比现在更好。” 刘大庆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成。” --- 到镇上是上午九点多。粮食收购站在镇西头,一排水泥平房,门口排着几辆拖拉机,都是来卖粮的。 刘大庆把驴车赶到队尾停下,跳下车查看情况。收购站门口挂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收购价:玉米,一等品每斤四毛二,二等品三毛八,三等品三毛五。 王小蒙也下车看,皱起眉:“又降价了。去年这时候还四毛五呢。” “正常,”刘大庆说,“今年年景好,粮多就压价。” 前面排队的人吵吵嚷嚷的。一个老汉正跟收购员争:“我这玉米晒得干干的,咋就成二等品了?你看看这颗粒!” 收购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耐烦地说:“你这有霉粒,看见没?还有杂粒。就这价,卖不卖?” 老汉气得胡子直抖,最后还是签了单子。 刘大庆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他回到车边,解开一袋苞谷,伸手抓了一把。 玉米粒金黄饱满,捏起来硬邦邦的,咬一口嘎嘣脆。他又仔细看了看,几乎没有霉粒和杂质。 “七叔晒得好,”他把玉米放回去,“应该能评上一等。” 轮到他们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收购员看了一眼板车和驴,又看了眼刘大庆和王小蒙,表情淡淡的:“倒那边筛子上。” 刘大庆没急着倒,而是先问:“同志,一等品什么标准?” 收购员愣了愣,没想到这人会先问这个。他指了指墙上贴的纸:“自己看。” 刘大庆真过去看了,看完回来,解开一袋包谷,抓了一把递过去:“您看看,这个能达到一等吗?” 收购员接过来,看了看,又捏了捏,脸色缓和了些:“嗯,这个还行。倒吧。” 两人一起把苞谷倒进筛车,机器哗啦啦转起来,尘土飞扬。筛完过磅,除去杂质,净重一千二百斤。 “一等品,四毛二一斤,总共五百零四块。”收购员开单子。 王小蒙松了口气——这比预想的还好些。 刘大庆却还没走,他指着筛出来的杂质问:“这些杂质,我们能带回去吗?” 收购员抬头看他:“带回去干啥?都是土和碎叶。” “喂牲口,”刘大庆说,“驴能吃。” 收购员摆摆手:“拿走吧。” 刘大庆找了个旧麻袋,把筛出来的杂质装好,扎紧口放在车上。虽然不多,但够驴吃几顿了。 出了收购站,王小蒙拿着有整有零五百零四块钱,心里踏实了不少。 “大庆哥,多亏了你。”她说,“以前我跟爸来卖粮,他们说几等就几等,从来不敢问。” “该问就得问,”刘大庆赶着驴车往镇里走,“咱的东西好,凭啥让人压价?” 时间还早,刘大庆说要去废品站看看。王小蒙知道他是去找做压榨架的材料,也要跟着去。 镇废品站在南郊,一个大院子,堆着各种破烂:废铁、旧机器、破家具、烂塑料……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看门的是个瘸腿老头,正坐在棚子下喝茶。看见刘大庆和王小蒙进来,抬了抬眼皮:“找啥?” “看看有没有旧轴承,还有小电机。”刘大庆说。 老头指了指院子一角:“那边,自己翻。铁的一块钱一斤,电机论个卖。” 那堆废铁有小山高。刘大庆挽起袖子,开始翻找。王小蒙站在边上,看着他在废铁堆里扒拉,手上很快沾满铁锈和油污。 找了快半个钟头,找到几个旧轴承,都锈了,但刘大庆说能修。电机却没找到合适的——要么太大太重,要么烧坏了。 “大爷,”刘大庆擦了把汗,“有没有小点的电机?半马力左右的。” 老头想了想:“仓库里好像有一个,去年收的,不知道好坏。你要看?” “看看。” 老头慢悠悠起身,带他们进了一个破仓库。里面更乱,灰尘呛人。他在角落翻了翻,拖出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刘大庆眼睛一亮。 那是个老式的三相异步电动机,外壳锈得厉害,铭牌都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转了转轴——有点卡,但还能转。又看了看接线盒,线头都秃了。 “这个……坏了吧?”王小蒙小声说。 刘大庆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螺丝刀——他习惯随身带工具。拧开接线盒盖,看了看里面的线圈。 线圈有些发黑,但没有明显的烧毁痕迹。他又用螺丝刀柄敲了敲外壳,听声音。 “应该能修,”他站起来,“大爷,这个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好坏不管。” 王小蒙倒吸口气:“三十?这么贵……” “不贵,”刘大庆说,“新的得一百多。大爷,二十五行不?我还得买零件修呢。”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电机,摆摆手:“拿走拿走,二十五就二十五。” 刘大庆付了钱——卖包谷的钱他带了一部分在身上。电机挺沉,有三十多斤。他一个人抱起来,走到板车边,小心放下。 王小蒙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有些担心:“真能修好?” “能,”刘大庆拍拍手上的灰,“线圈没问题,就是轴承锈了,接线烧了。买点新轴承,重新接下线就行。” “那得花多少钱?” “轴承十几块,电线几块钱,”刘大庆算着,“总共不超过二十。加上电机二十五,四十多块搞定。” 王小蒙心里算了算——四十多块,能省多少力气?值。 回程路上,刘大庆赶着车,心情明显很好。电机就在车板上,用麻袋盖着,怕颠坏了。 “大庆哥,”王小蒙看着他侧脸,“你咋懂这么多?修电视,修电机,还会画图……” “喜欢琢磨,”刘大庆说,“以前没书看,就捡人家扔的旧电器拆,拆了装,装了拆。慢慢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小蒙知道不容易。村里谁家有旧电器都舍不得扔,能捡到的少。他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等压榨架做好了,”刘大庆继续说,“你要是觉得好用,我再琢磨琢磨电动石磨。” 王小蒙眼睛亮了:“电动石磨?” “嗯,用电动机带石磨转,比人力快,还省力。”刘大庆看了她一眼,“不过这个不急,等你想好了再说。” 王小蒙点点头。她确实需要时间想想——豆腐坊要不要扩大?怎么扩大?谢永强的话还在耳边,虽然她现在不认同,但也不能完全不想。 车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远看见谢永强站在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人。看见驴车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王小蒙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 刘大庆也看见了,没说话,继续赶车。 车经过时,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小蒙别过脸去。车没停,吱吱呀呀过去了。 谢永强站在原地,看着驴车远去,看着王小蒙和刘大庆并肩坐着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今天鼓了一天的勇气,想找小蒙说清楚。可现在…… “永强!” 王香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饭盒:“我爸让我给你送饺子,刚包的,趁热吃。” 谢永强没接:“我不饿。” “咋不饿呢?都这时候了。”王香秀硬塞给他,“拿着!对了,明天卫生所要打疫苗,你来不?我给你留个位置……” 她絮絮叨叨说着,谢永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还在看那个远去的驴车,直到它拐进胡同,看不见了。 --- 刘大庆把驴车赶回王老七家院子,和王小蒙一起卸了车。电机他先抱回自己家,说修好了再拿过来。 王老七已经做好了晚饭,非要留他吃。刘大庆推辞不过,就留下了。 饭桌上,王老七倒了杯酒:“大庆,今天辛苦你了。来,叔敬你一杯。” “七叔客气。”刘大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王老七看着这个年轻人,越看越顺眼。勤快,踏实,有本事,还不张扬。比那个谢永强强多了,也比李大国强百倍。 “大庆啊,你妈身体咋样了?”他问。 “老样子,得养着。” “缺啥药跟叔说,叔认识镇上药房的人……”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王小蒙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她给刘大庆夹菜,倒水,动作自然。 吃完饭,刘大庆起身告辞。王小蒙送他到门口。 “大庆哥,”她轻声说,“压榨架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大庆说,“我明天就动手。木头我后山就有,砍好了晾两天就能用。” 王小蒙点点头,看着他走进夜色里。 回到院里,王老七正收拾碗筷。他看了眼闺女,说:“大庆这孩子……真不错。” 王小蒙“嗯”了一声。 “比谢永强实在,”王老七继续说,“也比李大国强。闺女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 王小蒙没说话,但心里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走到豆腐坊门口,看着那盘大石磨。月光照进来,石磨泛着青白色的光。 谢永强说小作坊没前途。 李大国说以后不用卖豆腐。 可大庆哥说,要把豆腐坊做好,做得更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磨盘。 那就好好做吧。 做出个样子来。 --- 刘大庆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把电机放在墙角,打了盆水洗手。 手上沾的铁锈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有黑印。他也不在意,擦干手,点了盏煤油灯,蹲在电机前仔细看。 确实能修。轴承得换,接线得重做,外壳得除锈上漆。但这些都不难。 他找出工具箱,开始拆电机。螺丝一颗颗拧下来,外壳打开,露出里面的转子和定子。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专注的脸。 院里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刘大庆手里的扳手一下一下拧着,心里却在想别的。 第6章 木香 他先在灶上给母亲熬上药,小米粥也在锅里咕嘟着。然后蹲在墙角,继续捣鼓那个旧电机。轴承已经拆下来了,锈得厉害,得用煤油泡。他找了个破碗,倒上煤油,把轴承浸进去。 “大庆啊,又鼓捣啥呢?”张秀兰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 “给小蒙家修个电机,”刘大庆站起来,“妈您再躺会儿,粥好了我叫您。” “不躺了,”张秀兰走到灶边看了看火,“你昨儿去镇上,事儿办得咋样?” “挺顺的。苞谷卖了一等品,还淘了个旧电机。”刘大庆舀了瓢水洗手,“妈,今儿我得上山砍点木头,给小蒙家做个压榨架。” 张秀兰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儿子:“给小蒙家做?” “嗯,做豆腐压水用的,省力气。”刘大庆说得自然,“图纸我都画好了。” 张秀兰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心里明镜似的。但她没说破,只点点头:“帮人是好事。山上路滑,小心点。” “知道。” 吃了早饭,刘大庆把药端给母亲,自己揣了两个窝头,扛上斧头、锯子,背了个竹筐就出门了。 后山不远,但路陡。清晨的露水把草叶打得湿漉漉的,刘大庆的裤腿很快浸湿了半截。他专挑硬木——榆木、枣木、槐木,这些木质坚硬,承重力好。 找到棵合适的榆树,他放下工具,搓搓手,抡起斧头。 “梆、梆、梆……” 斧头砍进树干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木屑飞溅,带着新鲜的木香。刘大庆力气大,手法也准,每一斧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时,树“嘎吱”一声倒了。 他把树干截成需要的长度,削去枝杈,粗的做框架,细的做杠杆。忙活了一上午,竹筐里装满了木料。 下山时已经快晌午了。刘大庆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脚步却稳当。路过王老七家豆腐坊时,他看见院门开着。 “大庆哥!” 王小蒙从院里跑出来。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豆渣:“你……你这是上山了?” “嗯,砍点木头。”刘大庆放下竹筐,抹了把汗,“压榨架的材料。” 王小蒙看着他背筐里那些削得整齐的木料,又看看他汗湿的衣襟,心里一热:“快进来歇歇,喝口水。” 刘大庆也没客气,跟着进了院。 豆腐坊里热气腾腾,王老七正在点卤。灶台边还站着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瘦瘦的,眉眼温和——正是王小蒙的母亲,李桂芝。 “大庆来了?”李桂芝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舀豆浆的葫芦瓢,“哟,这一头汗。小蒙,快给大庆倒水。” “婶子,七叔。”刘大庆打招呼。 王老七点点头:“听说你要给小蒙做啥架子?” “压榨架,省力气的。”刘大庆从怀里掏出图纸,摊开在磨盘上,“您看,这样做,一个人就能操作,不用两人抬着压板了。” 图纸画得清清楚楚。王老七虽然不识字,但看那图样能懂个大概。他眯着眼看了会儿,点点头:“这法子好。小蒙她娘腰不好,我年纪也大了,抬压板是费劲。” 李桂芝也凑过来看。她话不多,只是仔细看着图纸,又看看刘大庆,眼里带着赞许:“大庆,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应该的。”刘大庆收起图纸,“木料我都砍好了,晾两天就能用。这几天我先修电机,等木头干了就动手做。” “电机?”王老七问。 “昨儿在镇上淘的旧电机,”刘大庆说,“修好了,将来要是想改电动石磨,能用上。” 王小蒙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刘大庆。碗是粗瓷碗,水是井水,清凉甘甜。刘大庆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大庆哥,你吃饭没?”王小蒙问。 “吃了点。” “肯定没吃好,”李桂芝转身往屋里走,“正好晌午了,在这儿吃。小蒙,去捞块豆腐,我炒个菜。” “婶子,不用麻烦……”刘大庆想推辞。 “麻烦啥,”王老七拉住他,“你帮俺家这么大忙,吃顿饭应该的。坐下坐下。” 盛情难却,刘大庆只好留下。他把木料搬到院里阴凉处摊开晾着,又去洗了把脸。 回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葱花炒鸡蛋,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玉米饼子。 “家常便饭,别嫌弃。”李桂芝给他盛了碗小米粥。 “挺好的,婶子。”刘大庆接过碗。 四个人围桌坐下。李桂芝话不多,但很周到,时不时给刘大庆夹菜。王小蒙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刘大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王老七边吃边问:“大庆,你妈身体咋样了?药还够吃不?” “还那样,得慢慢养。药还有。” “有啥困难就跟叔说,”王老七认真道,“乡里乡亲的,别客气。” “知道了,七叔。” 李桂芝忽然开口:“大庆啊,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开春就二十三了。” “也不小了,”李桂芝看了眼女儿,“该说媳妇了。” 王小蒙筷子顿了顿。 刘大庆笑笑:“不急,等家里条件好点再说。” “也是,现在姑娘家要求高,”李桂芝给女儿夹了块豆腐,“不过你这样的,踏实肯干,不愁找不着好姑娘。”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到了。王小蒙脸微微泛红,埋头吃饭。 刘大庆只当没听懂,继续吃饭。 饭后,刘大庆要回家修电机。王小蒙送他到门口。 “大庆哥,”她轻声说,“木头钱……还有工钱,我得给你。” “说啥呢,”刘大庆摆摆手,“木头是山上的,不要钱。工钱更别提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不行……” “真要谢我,等压榨架做好了,你给我做顿豆腐宴就成。”刘大庆笑笑,“我馋你家豆腐脑好久了。” 王小蒙也笑了:“那一定。管够。” 看着刘大庆走远的背影,王小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院里,李桂芝正在洗碗。她看了眼女儿:“大庆这孩子……真不错。” 王小蒙“嗯”了一声,帮着擦碗。 “比谢家那小子强,”李桂芝继续说,“实在,知道疼人。你爸腰不好,他都看在眼里,还专门做个省力的架子。” “妈……”王小蒙脸又红了。 “妈不说啥,”李桂芝擦干手,看着女儿,“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就是提醒你,看人得看心。有些人话说得好听,事办得不漂亮。有些人话不多,但办的事件件都在点子上。” 王小蒙点点头。她想起谢永强那些空口的承诺,又想起刘大庆默默砍回来的木头,还有那张画得工工整整的图纸。 心里的天平,又沉了一分。 - 接下来的两天,刘大庆都在家修电机。 轴承泡了一天煤油,锈松了。他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磨得光亮如新。线圈的绝缘层有些老化,他买了新绝缘胶布,重新缠绕。接线盒里的线头全换了,铜线擦得锃亮。 第三天,电机修好了。他接上临时电源试了试——嗡的一声,转子平稳转动起来,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修好了?”张秀兰凑过来看。 “嗯,”刘大庆关掉电源,“等给小蒙家做电动石磨的时候用。” “你对小蒙那闺女……挺上心。”张秀兰轻声说。 刘大庆顿了顿:“妈,小蒙不容易。谢永强辜负她,李大国欺负她。我就是……不想看她太难。” “妈懂,”张秀兰拍拍儿子肩膀,“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对人家。小蒙那闺女,妈也喜欢。” 刘大庆笑了笑,没接话。 木头晾了两天,差不多了。第四天一早,刘大庆带着工具去了王老七家。 院里支起摊子。锯子、刨子、凿子、墨斗,一应工具摆开。刘大庆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王老七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工具。李桂芝在灶房忙活,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送碗水,送条擦汗的毛巾。 王小蒙今天没做豆腐,专程给刘大庆打下手。她手巧,刘大庆画线,她帮着弹墨线;刘大庆锯木头,她帮着扶木料。 “这儿要凿个榫眼,”刘大庆在木料上画线,“得方正,不能歪。” “我试试?”王小蒙拿起凿子。 刘大庆教她怎么握凿,怎么下刀。王小蒙学得认真,一凿一凿,虽然慢,但很稳。 李桂芝从窗户看着院里。阳光下,两个年轻人挨着干活,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她嘴角泛起笑意,转身从柜子里掏出几个鸡蛋——中午加个菜。 谢永强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院里的一幕,脚像钉在地上。王小蒙正低头凿木头,刘大庆弯腰指点,两人头挨得很近。 他想进去,可看见王小蒙脸上专注的神情,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彩,脚步就挪不动了。 “永强?” 身后传来王香秀的声音。谢永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香秀拎着个医药箱,显然是去卫生室上班。 “你在这儿干啥?”王香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里,脸色变了变,“看王小蒙呢?” “没……”谢永强支吾。 “有啥好看的,”王香秀撇撇嘴,“跟刘大庆打得火热。也是,一个卖豆腐的,一个穷光蛋,挺配。” “你别说小蒙……” “我说错了吗?”王香秀拽他胳膊,“走走走,我爸找你呢,说县教委那边有消息了。” 谢永强被拽走了,一步三回头。 院里,王小蒙似有所觉,抬头看向院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怎么了?”刘大庆问。 “没事,”王小蒙摇摇头,“好像……有人。” 刘大庆也看了眼院门,没说什么,继续干活。 --- 压榨架做了三天。 框架是榆木的,杠杆是枣木的,连接件是刘大庆去铁匠铺打的铁活。每个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个角度都精心计算。 第三天下午,组装完成。 一个近一人高的木架立在豆腐坊里,结构精巧,刚杆省力。刘大庆调试了支点位置,试了试——原本需要两人抬的压板,现在一个人轻轻一压就能操作。 “来,小蒙试试。”刘大庆让开位置。 王小蒙走过去,握住杠杆手柄,往下压。压板稳稳落下,压力均匀。 “真轻!”她惊喜道。 王老七也试了试,连连点头:“好!好啊!这下省大事了!” 李桂芝围着架子转了两圈,摸摸光滑的木料,又看看刘大庆手上磨出的水泡,心里感动:“大庆,这……这让我们怎么谢你……” “婶子您客气了,”刘大庆笑笑,“能用上就行。” 他收拾工具,准备回家。王小蒙追出来:“大庆哥,明天……明天来吃豆腐宴吧。我们说好的。” 刘大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好。” 傍晚,刘大庆回到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心里很踏实。 电机修好了,压榨架做成了。 电动石磨的雏形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但他不急。就像种庄稼,得等时节。 他洗了把脸,坐在院里休息。夕阳把院子染成金黄。 远处传来驴叫声,谁家孩子在哭,接着是母亲的哄声。 炊烟袅袅升起,一家连着一家, 豆腐坊里,王小蒙摸着崭新的压榨架,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李桂芝走过来,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闺女,妈看出来了,大庆对你是真心的。” 王小蒙脸一红:“妈,我们就是……就是朋友。” “朋友能这么上心?”李桂芝柔声道,“妈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但妈得说,找男人,就得找大庆这样的。话不多,事办得漂亮。知道疼人,还知道敬人。” 王小蒙靠在母亲肩上,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 豆腐坊里,豆香混合着新木的清香,悠悠飘散 第7章 豆腐宴 不是做豆腐——今天豆腐坊歇一天。她系上碎花围裙,从缸里舀出最饱满的黄豆,泡在清冽的井水里。李桂芝也早早起身,娘俩在灶房里忙活着。 “这豆得泡足时辰,”李桂芝一边择菜一边说,“晌午做正好。” “知道,妈。”王小蒙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院子里,压榨架静静立着,新木的清香还未散尽。王老七蹲在架子前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大庆这孩子,手艺真没得说。” “人家对咱小蒙上心,”李桂芝从灶房探出头,“今天这豆腐宴,得好好做。” 王老七点点头,起身去院里摘葱。初夏的葱长得正旺,绿油油的。 --- 刘大庆是上午十点来的。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汗衫,头发也梳过,手里拎着条鲤鱼——早上在河里现捞的,还在草绳上蹦跶。 “七叔,婶子。”他进门招呼。 “来就来,还带啥东西!”王老七接过鱼,“哟,还不小!” 李桂芝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见鱼笑了:“大庆有心了。快进屋坐,小蒙正做饭呢。” 刘大庆没坐,直接往灶房走:“我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王小蒙正在炒豆腐,锅里“刺啦”作响,豆香混着葱香飘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刘大庆,脸微微一红:“大庆哥来了?马上就好。” “不急,”刘大庆站在灶房门口,“需要我干啥?” “不用,你歇着。”王小蒙麻利地把炒好的豆腐盛进盘子里,“妈,豆腐脑好了没?” “好了好了!”李桂芝掀开另一个锅盖,白花花的豆腐脑颤巍巍的,嫩得能掐出水。 三个人忙活,不到半个时辰,一桌菜齐了:小葱拌豆腐、麻婆豆腐、红烧豆腐、豆腐丸子汤,还有刘大庆带来的鲤鱼炖了豆腐。主食是烙饼,金黄酥脆。 四人围桌坐下。王老七拿出珍藏的一小坛高粱酒,给刘大庆倒上:“大庆,叔敬你一杯。压榨架做得好,省了大劲了!” “七叔客气。”刘大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桂芝给刘大庆夹菜:“尝尝这豆腐脑,今早现点的。” 豆腐脑滑嫩,浇了酱油、醋、辣椒油,撒了香菜末。刘大庆吃了一口,点点头:“真好吃。” 王小蒙抿嘴笑,又给他夹了块红烧豆腐:“这个也好吃,我多炖了会儿,入味。”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李桂芝话不多,但观察得很细——女儿给刘大庆夹了三次菜,刘大庆每次都说“谢谢”,然后认真吃完。女儿说话时,刘大庆会停下筷子认真听。女儿笑的时候,刘大庆眼里也有笑意。 都是过来人,她心里有数了。 饭吃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谢广坤那特有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那可不!我儿子,县教委!齐镇长亲口说的!” 王老七脸色沉了沉。王小蒙夹菜的手顿了顿。 刘大庆像没听见,继续吃饭。 谢广坤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故意往这边走:“……有些人啊,就想美事,也不看看自己啥身份,还想攀高枝……” 这话明显是说给王家听的。 王小蒙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李桂芝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刘大庆抬起头,看了眼院门方向,然后夹了块鱼放到王小蒙碗里:“这鱼炖得好,尝尝。” 他声音平静,动作自然。王小蒙看着他,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院外的喧哗渐渐远了。谢广坤炫耀够了,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饭毕,王小蒙收拾碗筷,刘大庆帮着擦桌子。李桂芝和王老七对视一眼,悄悄退到里屋,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大庆哥,”王小蒙一边洗碗一边说,“刚才……谢谢你。” “谢啥?”刘大庆站在灶台边,“有些人就这样,你越在意,他越来劲。” “我知道,”王小蒙低头看着碗里的泡沫,“就是……就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刘大庆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蒙,人活一辈子,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你家的豆腐好吃,这是实实在在的。压榨架做好了,以后做豆腐更省力。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灶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刘大庆脸上,那双眼睛沉稳、坚定。 “嗯。”她重重点头。 --- 谢广坤家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女儿谢兰和女婿皮长山都回来了。谢兰一进门就嚷嚷:“爸!听说永强工作定了?” “定了定了!”谢广坤红光满面,“齐镇长亲自打电话说的,让等着好消息!县教委!” 永强娘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又是杀鸡又是炖肉,脸上笑开了花。 谢永强坐在堂屋里,被一家人围着,有些局促。皮长山紧挨着他坐,递烟倒茶,殷勤得很。 “永强啊,到了县教委,可得好好干!”皮长山拍着他肩膀,“那可是要害部门,管着全县教育呢!” “就是一般办事员……”谢永强说。 “办事员咋了?那是起点!”皮长山眼睛发亮,“我跟你说,我们中学老校长快退休了。等你站稳脚跟,给姐夫通通关系,说不定……” “长山!”谢兰瞪了丈夫一眼,“永强还没上班呢,你说这些干啥!” “对对对,不急不急,”皮长山讪笑,“总之永强有出息了,咱家都跟着沾光!” 谢广坤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像检阅的将军:“永强啊,爸跟你说了多少遍,读书有用!你看现在,咱家在村里,那是头一份!” 永强娘端着菜进来,听见这话,小声说:“你小点声,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谢广坤嗓门更大了,“我儿子有出息,我还不能说了?我就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谢广坤的儿子,是人物!” 谢永强低着头,没说话。他想起刚才路过王家时说的那些扬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看着父亲兴奋的脸,看着姐姐姐夫期待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桌上,皮长山不停给谢永强敬酒:“永强,以后姐夫可就指望你了!” 谢广坤也喝高了,拍着桌子说:“等永强上班了,咱家在村里,那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谢永强一杯接一杯地喝,脑子里晕乎乎的。他想起王小蒙——要是小蒙在,肯定会劝他少喝点。 可小蒙现在……在跟刘大庆吃饭吧? 他心里一疼,又灌了一杯。 ---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 王长贵在村委会听徐会计说了,立马回家找女儿。 “秀儿!秀儿!” 王香秀正在屋里试新衣服,听见喊声出来:“爸,咋了?” “谢永强工作定了!”王长贵压低声音,“县教委!齐镇长亲口跟谢广坤说的!” 王香秀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王长贵搓着手,“秀儿啊,你得加把劲。谢永强这样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知道,”王香秀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可他……对我不冷不热的。” “那是他还惦记王小蒙,”王长贵说,“你得主动点。男人嘛,时间长了,自然就转过弯来了。” 王香秀抿抿嘴。她其实也不那么喜欢谢永强——书呆子一个,没啥情趣。但县教委的工作太诱人了。要是能嫁给他,就能进城,住楼房,逛商扬,再也不用在村里当护士了。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王香秀就行动了。 她拎着医药箱,专门绕到谢永强家附近“路过”。果然,谢永强正在院里看书。 “永强!”王香秀笑着走过去,“看书呢?” 谢永强抬头,看见是她,点点头:“秀姐。” 王香秀挨着他坐下,“你工作定啦?恭喜啊!” “还没最后定……” “齐镇长都说了,那还能有假?”王香秀眼睛弯弯的,“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了,真好。” 谢永强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就是普通工作。” “那也比在村里强,”王香秀凑近些,“永强,等你去县里上班了,能帮我问问不?县医院或者卫生局招不招人?我想……我也想进步进步。” 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香味,谢永强闻着有点头晕。他想起王小蒙身上是淡淡的豆香,清清爽爽的。 “我……我刚去,恐怕说不上话。” “没事,慢慢来,”王香秀不在意地摆摆手,“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腰不舒服吗?我学了套按摩手法,帮你按按?” 说着就要伸手。 谢永强像被烫到一样站起来:“不、不用了!我好了!” 王香秀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很快又笑起来:“那行,以后不舒服随时找我。” 看着谢永强逃也似的进了屋,王香秀咬了咬嘴唇。 装什么装。要不是看在你工作的份上,谁稀罕搭理你。 但她没放弃。第二天,她又来了,带着自己包的饺子。 第三天,她“顺便”过来量血压。 谢永强每次都礼貌但疏离。王香秀的热情像打在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 这天傍晚,她在村口堵住谢永强。 “永强,你是不是还想着王小蒙?”她直截了当地问。 谢永强愣了愣,没说话。 “人家现在跟刘大庆好着呢,”王香秀冷笑,“你没看见?压榨架都给人做好了,豆腐宴都吃上了。你还惦记啥?” 谢永强脸色发白:“我……我跟小蒙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王香秀盯着他,“但谢永强,你想清楚。王小蒙一个卖豆腐的,能帮你啥?我爸是村主任,我在卫生室工作,咱俩要是成了,你在县里工作,我在县里找个班上,那才是正经日子。”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谢永强听得心里发堵。 “秀姐,我……” “别叫我姐,”王香秀打断他,“永强,我给你时间考虑。但别让我等太久。”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谢永强站在原地,看着西沉的太阳,心里乱成一团麻。 小蒙……真的跟大庆好了吗? 他想起那天在王家院外看到的一幕,两人挨得那么近,笑得那么自然。 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 而此刻,刘大庆正在自家院里晾晒药材。 他从山上采了些柴胡、黄芩,洗净晒干,给母亲备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药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王老七下午来过一趟,送了一板新做的豆腐,说是谢礼。李桂芝还捎来话,让他有空常去吃饭。 刘大庆知道,这是王家对他的认可。 他把药材摊匀,坐在小凳子上休息。远处传来谢广坤家热闹的声音——好像在请客,笑声一阵阵的。 刘大庆笑了笑,没在意。 他起身回屋,给母亲煎药。药香慢慢飘出来,苦中带着甘。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村子的另一头,王小蒙坐在豆腐坊里,摸着光滑的压榨架,心里盘算着——明天试试新泡的豆子,看看用新架子压出来的豆腐,会不会更紧实。 她不知道谢永强正在为她烦恼,也不知道王香秀正在步步紧逼。 她只知道,豆腐坊的灯要亮着,石磨要转着,日子要好好过着。 至于其他的…… 她看了眼刘大庆下午坐过的小凳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 (第七章完,约4000字) 第8章 晨雾 刘大庆推开院门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还沉浸在黛青色里,近处的田野却已有了动静——早起下地的人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锄头与泥土的碰撞声清脆而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青草和露水的清新味道。这种味道,他在前世从未真切感受过。那时候的城市清晨,是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母亲张秀兰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刘大庆转身回屋,灶上的药已经熬好了,褐色的药汁在陶罐里翻滚。他小心地倒出一碗,端到母亲炕前。 “妈,喝药。” 张秀兰坐起身,接过碗,皱了皱眉,还是一口喝尽。放下碗时,她忽然说:“大庆,妈这几天……感觉好多了。” 刘大庆眼睛一亮:“真的?” “嗯,胸口不那么闷了,腿上也有劲儿了。”张秀兰说着,竟要下炕,“你看,我都能自己……” “妈您慢点!”刘大庆赶紧扶住她。 张秀兰真的自己走到了门口,虽然脚步还虚,但确实比前些日子强多了。她站在门槛边,看着院外渐渐散去的晨雾,眼里有光:“大庆,妈想……活到你娶媳妇那天。” 刘大庆鼻子一酸,笑着说:“那您得长命百岁,我还等着您帮我带孩子呢。” 娘俩都笑了。晨光透过院里的枣树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 安顿好母亲,刘大庆出了门。他今天要去后山再砍些木头——不是给王小蒙家,是想给自己家做个新碗柜,旧的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 路过豆腐坊时,看见王小蒙正在院里晾豆腐布。一块块白布在竹竿上铺开,像一片片云。 “大庆哥!”王小蒙看见他,擦了擦手走过来,“这么早?” “上山砍点木头,”刘大庆停下脚步,“你家豆腐……昨天好像剩了不少?” 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嗯。压榨架做好了,做得快,可村里就这些人家,买不了那么多。” 她指了指墙角几个木桶,里面是没卖完的豆腐,泡在清水里。夏天热,豆腐放不住,今天要是再卖不完,就只能喂猪了。 “七叔呢?” “去外村卖了,”王小蒙叹口气,“挑着担子走的,说去西边的李家沟、张庄试试。” 刘大庆点点头。这是眼下最实在的办法——扩大销售半径。但王老七年纪不小了,天天挑担走村串乡,不是长久之计。 “你也别太愁,”他说,“慢慢想办法。” “嗯。”王小蒙看着他,“大庆哥,你说……咱村的豆腐,为啥就不能卖到镇上去?” 这话问得刘大庆心里一动。但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你想卖到镇上?” “想,”王小蒙眼神坚定,“镇上有集市,有饭店,人多。要是能在那儿打开销路,就不用愁卖不完了。” 刘大庆笑了:“那就想想怎么去。不过今天先别想,把眼前的豆腐卖完再说。” 他告辞往山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王小蒙还站在院里,望着那些豆腐桶出神。 这姑娘,心里有股劲儿。 --- 上午八九点钟,大脚超市前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这是象牙山村的信息集散中心。谁家猪下崽了,谁家闺女相亲了,谁家吵架了,不到半天工夫,全村都能知道——源头大多在这儿。 谢大脚坐在超市门口的小凳上,一边择菜一边跟人唠嗑。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抹了雪花膏,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刘能靠在大槐树上,手里捏着烟卷,眯着眼听徐会计说话。 “……谢广坤家昨天又请客了,听说永强工作真定了,县教委!”徐会计说得唾沫星子飞溅。 “定啥定,还、还没正式通、通知呢。”刘能撇撇嘴,“就、就谢广坤那、那德行,屁、屁大点事能、能吹成天。” “这回像是真的,”谢大脚插话,“王长贵也这么说。齐镇长亲自打的电话。” 提到王长贵,她眼神闪了闪,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正说着,王长贵真来了。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到超市门口,咳了一声:“大脚啊,来包烟。” “又赊账?”谢大脚起身进店,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王主任,您这月可赊了三包了。” “记账记账,月底一块儿结。”王长贵跟进店,压低声音,“那什么……李福最近回来没?” 谢大脚拿烟的手顿了顿,脸色淡下来:“他回不回来,关你啥事?” “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嘛。”王长贵搓着手,“你说你一个人,守着个店,也不容易……” “我有啥不容易的,”谢大脚把烟扔柜台上,“一个人清净。”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神里的落寞藏不住。李福在外面当包工头,钱是能挣点,可一年到头不回家。村里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李福在城里有人了。谢大脚不是没听说,可她能怎么办?这年头,离婚的女人,脊梁骨能被人戳断。 王长贵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也孤单。两人一个未娶,一个虽有夫却如无夫,时间长了,难免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但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敢捅破。 “那什么……我走了。”王长贵拿起烟,掏钱——这回没赊账,掏的是现金。 谢大脚愣了愣:“你……” “该结的账得结。”王长贵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仓促。 谢大脚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外头大槐树下,刘能和徐会计交换了个眼神,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看、看见没?”刘能压低声音,“长贵这、这是动、动真格的了。” “可李福还在呢……” “在跟、跟不在有、有啥区别?”刘能嗤笑,“一年、回回来两趟,跟住、住旅店似的。要我说,大脚早该、该……” 话没说完,谢广坤的大嗓门就从远处传来了:“都在呢?正好正好!” 他昂首挺胸走过来,手里拎着瓶酒——虽然只是最便宜的高粱酒,但架势摆得足。 “广坤啊,啥事这么高兴?”徐会计明知故问。 “我儿子,永强!”谢广坤把酒瓶往树下的石墩上一放,“工作定了!县教委!齐镇长亲自说的!” 刘能掏掏耳朵:“你都说、说八百遍了。正、正式通知下、下来没?”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谢广坤瞪眼,“刘能,你是不是嫉妒?” “我嫉妒啥?”刘能笑了,“我、我闺女刘英,马上跟、跟玉田定亲了。玉田、那那孩子,实在!” “赵玉田能跟我家永强比?”谢广坤嗓门又高了八度,“一个种地的,一个当干部的,能一样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要吵起来。谢大脚从店里出来打圆扬:“行了行了,都是喜事,吵啥吵。” 她看了眼谢广坤手里的酒:“广坤,这酒……是请我们喝的?” 谢广坤一愣,低头看看酒瓶,咬咬牙:“喝!今天我高兴,请了!” 说着拧开瓶盖,也不找杯子,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递给刘能:“来!” 刘能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气氛又热闹起来。 这就是象牙山。吵归吵,闹归闹,一瓶廉价的酒,几句家常话,又能坐到一起。 刘大庆扛着木头下山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嘴角泛起笑意。 前世他在城市里,邻居住了几年都不认识。可在这里,东家长西家短,喜怒哀乐都摆在面上,热热闹闹的,有种粗糙而真实的生命力。 他扛着木头往家走。路过赵四家时,看见赵四正在院里摆弄花——他这人没什么大爱好,就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玉田娘在灶房做饭,烟囱冒着青烟。 “大庆,砍木头呢?”赵四抬头打招呼。 “哎,四叔。您这月季开得真好。” “还行还行,”赵四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回头掐两枝给你妈插屋里,看着鲜亮。” “那谢谢四叔了。”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人情。刘大庆心里暖融融的。 --- 晌午时分,王老七挑着空担子回来了。 他走得满身是汗,草帽檐都湿透了,但脸上带着笑——挑出去的豆腐,卖完了。 “爸,快歇歇。”王小蒙赶紧端水。 王老七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李家沟那边,人家说咱家豆腐好吃,让明天再送点去。” “真的?”王小蒙眼睛亮了。 “嗯,”王老七坐下歇气,“就是路远,一个来回得大半天。” 李桂芝从灶房出来,看见丈夫累成这样,心疼道:“明天别去了,歇一天。” “那咋行,答应了人家的。”王老七摆摆手,“有了压榨架,做豆腐不累,卖豆腐累点就累点,总比烂在家里强。” 王小蒙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酸酸的。她转身进了豆腐坊,看着那些泡着的黄豆,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想出更好的办法。 下午,她去找了刘大庆。 刘大庆正在院里刨木头,木屑纷飞,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木香。 “大庆哥。” “小蒙?进来坐。”刘大庆放下刨子,“七叔回来了?” “回来了,豆腐都卖完了。”王小蒙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就是……太累了。我爸年纪大了,天天挑担走那么远,我怕他身体吃不消。” 刘大庆擦擦汗,在她对面坐下:“那你咋想的?” “我想……”王小蒙咬了咬嘴唇,“我想去镇上看看。镇上饭店多,要是能谈下几家,每天固定送,就不用我爸到处跑了。” 刘大庆眼睛亮了亮。这姑娘,思路很对。 “去镇上可以,但你想过没,镇上离咱村十几里路,你怎么送?挑着去?那不比去外村轻松。” 王小蒙愣住了。她光想着打开销路,没细想运输问题。 看她皱眉的样子,刘大庆笑了:“别急,事得一步一步来。你先想好,镇上哪些饭店可能需要豆腐,每天大概要多少。算清楚了,再想怎么送。” “可我怎么知道人家要多少……” “去问啊,”刘大庆说,“一家一家问。脸皮厚点,嘴甜点。你做的豆腐好吃,这是底气。” 王小蒙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豁然开朗。是啊,怕什么?最坏也就是人家不要,还能把她赶出来不成? “大庆哥,你……你明天有空吗?”她鼓起勇气,“我想去镇上看看,你……你能陪我去不?我有点……有点怕。” 刘大庆看着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村口见。” 王小蒙笑了,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灿烂。 她走后,刘大庆继续刨木头。刨子推过去,木料上现出光滑的纹路。 他知道,王小蒙这趟去镇上,不会太顺利。但这是她必须走的一步——自己闯出来的路,才走得踏实。 他可以陪她,可以帮她,但不能替她走。 夕阳西下时,碗柜的框架已经做出来了。刘大庆收拾工具,准备做晚饭。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汇成一片。 谢大脚关了超市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发呆。 王长贵家亮着灯,王香秀正在试新买的裙子。 谢广坤家还在热闹,谢永强却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出神。 这就是象牙山。平凡的,琐碎的,却真实的每一天。 刘大庆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 前世他拼命往城市挤,觉得那里才是生活。可现在他明白了——生活不在哪里,在怎么过。 在这里,他有一双能干活的手,有一个需要照顾的母亲,有一个想帮助的姑娘,有一群虽然各有缺点却真实可爱的乡亲。 够了。 他转身回屋,灶火映红了他的脸。 (第八章完,约4200字) 第9章 销路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灶房里已经亮着灯——母亲李桂芝比她起得更早,正在灶前烙饼。 “妈,您怎么……” “出门办事,得吃饱。”李桂芝把烙好的饼用笼布包好,又装了几个煮鸡蛋,“大庆那孩子肯定也没吃早饭,带上一块儿吃。” 王小蒙心里一暖,帮着把东西装进篮子。豆腐是昨晚就备好的——特意挑了最方正、最水嫩的几板,用浸湿的笼布仔细包好,装在干净的竹筐里。 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刘大庆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衬衫,裤脚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大庆哥。”王小蒙小跑过去。 “来了?”刘大庆接过她手里的竹筐,掂了掂,“带了不少啊。” “想多带点样品,让人家尝尝。”王小蒙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刘大庆笑笑,“走吧,赶早班车。” 从象牙山村到镇上,一天只有两班过路的中巴车。早班车六点半经过村口,错过了就得等到下午。 两人到村口时,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带着鸡鸭、蔬菜、鸡蛋,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看见刘大庆和王小蒙一起上车,几个熟识的村民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笑着打招呼:“小蒙,大庆,这么早去镇上干啥呀?” “办点事。”王小蒙含糊应道,脸有点红。 刘大庆倒很坦然:“陪小蒙去镇上看看豆腐销路。” “哟,这是要把豆腐卖到镇上去啊?”有人接话,“好事!小蒙家豆腐好吃,肯定行!”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村里人大多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豆腐坊,能在村里卖卖就不错了,还想去镇上? 王小蒙听出来了,抿抿嘴没说话。刘大庆把竹筐放在脚边,侧身挡了挡那些探究的目光。 车开了。土路颠簸,车厢晃得像摇篮。王小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快速后退,心里七上八下的。 “紧张?”刘大庆坐在她旁边,低声问。 “有点。”王小蒙老实点头,“万一……人家都不要呢?” “不要就不要,”刘大庆说,“最多就是白跑一趟。但你想想,万一有一家要了呢?” 王小蒙深吸口气,点点头。 车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热气,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刘大庆领着王小蒙下了车,熟门熟路地往镇中心走。他前世虽然没来过这个“剧中的镇子”,但三个月来跑过好几趟,早就摸清了。 “镇上饭店集中在两条街,”他边走边说,“东街是高档点的,有一家大饭店,还有几家的小菜馆。西街是小吃摊多,面条、包子、馄饨。” “咱们……先去哪儿?”王小蒙抱着竹筐,手心出汗。 “先从小的开始,”刘大庆说,“小吃摊用量小,但容易谈。谈成了几家,有了底气,再去找大饭店。” 王小蒙觉得有道理。两人先拐进了西街。 早晨的西街正热闹。炸油条的“滋啦”声,蒸包子的白汽,吆喝声此起彼伏。王小蒙看着这阵仗,脚步又有点怯。 刘大庆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正麻利地包馄饨。 “大婶,忙着呢?”刘大庆笑着打招呼。 大婶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馄饨?里边坐。” “不是,我们是卖豆腐的。”刘大庆示意王小蒙打开竹筐,“自家做的豆腐,水嫩,您看看?” 竹筐揭开,笼布掀开一角,露出白生生的豆腐。晨光下,豆腐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确实漂亮。 大婶瞥了一眼:“豆腐啊,我有固定的供货的。” “您尝尝,”刘大庆不气馁,“就尝一小块,不要钱。要是觉得不好,我们立马走。” 王小蒙赶紧切了一小块,用竹签插着递过去。手有点抖。 大婶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表情动了动:“嗯……是挺嫩。啥价钱?” 王小蒙赶紧报上价——跟村里卖一个价,一斤四毛。 “贵了,”大婶摇头,“我进货才三毛五。” “大婶,我们的豆腐是石磨磨的,山泉水点的,味道不一样。”王小蒙鼓起勇气说,“您要是长期要,我们可以……可以便宜点。” “便宜多少?” 王小蒙咬了咬嘴唇:“三毛八。” 大婶想了想:“行吧,先给我来五斤,今天试试。要是客人说好,以后每天都来送。” “真的?”王小蒙眼睛亮了。 “嗯,但得每天早上七点前送到,晚了我就用别人的了。” “一定!一定准时!”王小蒙激动得脸都红了。 第一单,成了。 虽然只要五斤,虽然价钱压低了,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刘大庆帮着称了豆腐,收了钱。离开馄饨摊时,王小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看见没?”刘大庆笑着说,“没那么难。” “嗯!”王小蒙重重点头。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几家。有的摊主很爽快,尝了就订;有的嫌贵,怎么也不肯要;还有的说得考虑考虑,让留个地址——其实大多是托词。 一上午跑下来,竹筐里的豆腐样品快用完了,订出去的加起来有二十多斤。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歇会儿吧。”刘大庆看看日头,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在街边的树荫下找了个石墩坐下。王小蒙从篮子里拿出母亲烙的饼和鸡蛋,分给刘大庆。 饼有点凉了,但依然香。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去东街?”王小蒙问。 “嗯,试试大饭店。”刘大庆说,“不过大饭店要求高,可能得碰钉子。” “碰就碰,”王小蒙现在有了底气,“大不了再回来找小吃摊。” 刘大庆笑了。这姑娘,适应得真快。 正吃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是谢永强。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像是在找什么地方。一抬头,也看见了树荫下的两人。 三人都愣了愣。 谢永强先走过来,表情复杂:“小蒙,大庆,你们……来镇上办事?” “嗯,看看豆腐销路。”王小蒙站起来,语气平静。 “销路?”谢永强看了眼竹筐里剩下的豆腐,“你们……要把豆腐卖到镇上?” “试试。”王小蒙说,“村里卖不完。”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镇上人讲究,不一定认”,或者“太辛苦了”。但看着王小蒙眼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挺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呢?来镇上……”王小蒙问。 “县教委那边让我来填个表,”谢永强说,“顺便……王香秀她爸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县里的关系,让我去见见。” 他说得含糊,但王小蒙听懂了。她点点头:“那你去忙吧。” 客气,疏离。 谢永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小蒙每次见他都满眼笑意,说话声音都带着甜。可现在…… “那我……走了。”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促。 王小蒙看着他走远,重新坐下,继续吃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刘大庆注意到,她握着饼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没事吧?”他轻声问。 “没事。”王小蒙摇摇头,咬了一大口饼,用力嚼着,“早没事了。” 刘大庆没再多说。有些伤,得自己愈合。 下午的东街之行,果然不太顺利。 第一家以前是国营饭店,门脸气派,门口还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刘大庆和王小蒙刚走近,就被拦住了。 “干啥的?” “我们是卖豆腐的,想问问贵店需不需要……”王小蒙话没说完。 “不要不要,我们有固定供应商。”服务员摆摆手,像赶苍蝇。 第二家私营菜馆,老板倒愿意见他们。但尝了豆腐后,摇头:“豆腐是不错,但我们店做的都是红油豆腐、麻婆豆腐,味道重,吃不出你们这个的清香。而且我们每天用量大,你们那小作坊,供得上吗?” 王小蒙想说供得上,但刘大庆拉了拉她——确实,现在每天最多能做百十斤,还要供应村里和西街的小摊,真接了大单,怕是要断供。 第三家、第四家……要么是不要,要么是嫌量小,要么是压价压得太狠。 从最后一家饭店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王小蒙抱着空竹筐,脸上的疲惫掩不住。 “累了吧?”刘大庆问。 “嗯。”王小蒙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大庆哥,你说……是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刘大庆也在她旁边坐下,“今天订出去二十多斤,这是实打实的。大饭店不好进,正常。人家有固定的渠道,有标准,咱们刚起步,慢慢来。” “可什么时候才能‘慢慢’进去啊……” “等你有了招牌,”刘大庆说,“等西街那些摊子都用你的豆腐,等客人都说‘这家的豆腐好吃’,等口碑传开了,大饭店自己会找上门。” 王小蒙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刘大庆肯定地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你的豆腐就是酒,现在咱们在把巷子口拓宽一点,让香味飘出去。” 这话说得形象,王小蒙笑了:“大庆哥,你说话……真有道理。” “瞎说的。”刘大庆站起来,“走吧,赶末班车回家。明天开始,你就有的忙了——得保证每天按时送货。” 回程的车上,王小蒙靠着车窗睡着了。她太累了——起得早,走了一天,说了无数话,笑了无数次脸。 刘大庆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车窗外,夕阳把田野染成金黄。远处象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刘大庆看着熟睡的王小蒙,又看看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加班,生活像设定好的程序。而现在,每一天都是未知的,每一步都要自己走。 累,但踏实。 车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王老七和李桂芝早就在老槐树下等着,看见车来,赶紧迎上去。 “闺女,咋样?”王老七接过竹筐。 “成了!”王小蒙虽然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订出去二十多斤,每天都要送!” “真的?”李桂芝也惊喜道。 “嗯!西街好几家摊子都要了,虽然量不大,但每天都送!” 王老七激动得直搓手:“好!好啊!明天我就去送!” “爸,我去送,”王小蒙说,“您在家做豆腐。我跟人家说好了,得准时。” “你一个人咋行……” “我陪她去。”刘大庆说,“头几天,我陪她熟悉熟悉路。” 王老七看看女儿,又看看刘大庆,眼眶有点热:“好……好,辛苦你了,大庆。” 四人往家走。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路过谢广坤家时,听见里面谢广坤正在大声说话:“……永强今天去县里见了领导!人家可热情了!这工作,板上钉钉了!” 接着是谢永强含糊的应和声。 王小蒙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大庆走在她身边,没说话。 到家门口时,王小蒙忽然说:“大庆哥,谢谢你。” “又谢啥?” “谢谢你陪我,”王小蒙认真地说,“也谢谢你……让我觉得,卖豆腐不丢人,还能做成事。” 刘大庆笑了:“本来就能做成事。小蒙,你记住——你做的豆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王小蒙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刘大庆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今天很累,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复盘着今天的经历——哪些摊子可以长期合作,哪些饭店可以再去试试,运输问题怎么解决……还有,电动石磨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王小蒙的豆腐坊要扩大,光靠人力石磨不行。 他起身,,拿出本子,又开始画图。 这次画的不是压榨架,是简易的送货推车——两个轮子,一个车厢,可以放几板豆腐,推起来比挑担省力得多。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图纸上。 远处传来狗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象牙山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大庆画完最后一笔,吹熄了灯。 第10章 推车 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灰白。她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脚边放着两个装满了豆腐的竹筐——每筐三十斤,用浸湿的笼布仔细盖好,筐绳上还系了油纸防露水。 刘大庆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姑娘瘦削的肩膀被筐绳勒得微微下沉,但背挺得笔直。 “我来。”他不由分说接过担子。 “大庆哥……”王小蒙想说什么,但刘大庆已经稳稳当当地把担子扛上了肩。 “走吧,赶早班车。” 第一天的送货还算顺利。西街的几家摊主虽然对新人还有些挑剔,但豆腐质量确实好,都收了。馄饨摊的大婶还多要了两斤,说昨天客人反应不错。 回村的车上,王小蒙抱着空竹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但刘大庆注意到,她揉肩膀的动作有些僵硬——六十斤的担子,走街串巷一上午,对个姑娘家来说,确实太重了。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每天早上天不亮出发,赶早班车到镇上,挑着担子一家家送。中午前送完,赶末班车回村。下午帮着做第二天的豆腐,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第四天早晨,王小蒙的肩膀已经磨红了。李桂芝心疼得不行,用热毛巾给她敷,又涂了猪油。 “闺女,要不让你爸去送几天?”李桂芝说。 “不行,”王小蒙咬着牙,“爸腰不好。” 刘大庆站在王家院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决定。 从镇上回来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村东头的废品站——不是镇上的大废品站,是村里老孙头自己收破烂的小院子。 老孙头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破铁锅,看见刘大庆,抬了抬眼皮:“大庆啊,找啥?” “孙伯,有没有旧自行车轮子?最好是两个一样的。” 老孙头想了想,起身钻进他那间堆满破烂的棚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拖出两个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轮子——都还能转,就是轴承松了,轮圈也有点瓢。 “这个……还能用不?”刘大庆蹲下检查。 “能用,就是得修。”老孙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块钱,俩都拿走。” 刘大庆没还价,掏出钱。又花了两块钱,淘了几块旧木板、几根铁条。 材料备齐,他扛着东西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张秀兰正在院里收药材,看见儿子扛回来一堆破烂,愣了愣:“大庆,你这是……” “给小蒙做个推车,”刘大庆把东西放下,“挑担太累。” 张秀兰眼睛亮了亮,没多说,只道:“吃了饭再做。” 晚饭后,刘大庆来到院里。车轮要先修——轴承拆下来,用煤油泡,砂纸打磨。轮圈瓢了,得一点点敲正。这是个细活,不能急。 张秀兰坐在门槛上,借着灯光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儿子专注的侧脸,嘴角泛起笑意。 灯下的刘大庆神情专注。扳手、钳子、锤子在他手里用得娴熟。前世他喜欢动手,自己组装过自行车,修过家具。没想到这些技能在这里派上了用扬。 敲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隔壁王婶出来倒水,看见这边亮着灯,探头问:“大庆啊,这么晚还忙活啥呢?” “修点东西,婶子。”刘大庆应道。 “这孩子,真勤快。”王婶嘟囔着回去了。 修好车轮,已经半夜了。刘大庆把轮子靠在墙边,收拾工具。明天还要做车架,得用木头。他想起后山还有几根上次剩的硬木料,应该够用。 临睡前,他站在院里看了看天色。星星很密,明天是个晴天。 第五天一大早,刘大庆又上山了。 这次不是砍树,是把上次剩下的木料扛回来。榆木的料,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正好做车架。 上午他陪王小蒙去镇上送货——这是答应好的,头几天要陪。王小蒙的肩膀好了些,但挑担时还是咬着牙。 中午回来后,刘大庆没休息,直接在家里院中支开了摊子。 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工具摊了一地。他先根据车轮的尺寸设计车架——不能太高,王小蒙推着要顺手;也不能太矮,豆腐筐放上去要稳当。 图纸在脑子里早就画好了。他先用木炭在木料上划线,然后下锯。 “吱——嘎——” 锯木声在午后安静的村里格外清晰。有路过的村民好奇地探头看。 “大庆,做啥呢?” “做个车。”刘大庆手上不停。 “哟,这手艺,了得!”村民啧啧称赞。 王老七也听说了,下午特意过来看。看见院里那些已经初具雏形的木料构件,眼睛亮了:“这是……给小蒙做的推车?” “嗯,”刘大庆抹了把汗,“挑担太累,有个车能省不少劲。” 王老七蹲下来,摸摸那些刨得光滑的木料,又看看旁边修整一新的车轮,眼眶有点热:“大庆啊,你这……让叔怎么谢你……” “七叔客气啥。”刘大庆继续干活。 消息很快传开了。傍晚时分,王小蒙从豆腐坊忙完过来时,院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赵四背着手看:“这车架设计得好,稳当。” 刘能叼着烟卷:“大庆这孩子,手是真巧。” 连谢大脚都从超市溜达过来了,看见那半成品的推车,眼睛转了转,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王小蒙站在人群外,看着灯光下刘大庆专注的身影。他正蹲在地上安装车轴,袖子挽到肘部,小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了,试试。”刘大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个简易但结实的推车立在院中。两个轮子一左一右,车架方正,上面已经预留了固定豆腐筐的位置。把手的高度刚好到王小蒙的腰间,推起来应该很省力。 “小蒙,来试试。”刘大庆让开位置。 王小蒙走过去,握住把手,轻轻一推——车动了,轮子转动顺畅,几乎没什么声音。 “轻……真轻!”她惊喜道。 “空车当然轻,”刘大庆说,“装上豆腐试试。” 王老七赶紧从家里拿来两筐豆腐——明天要送的。每筐三十斤,放在车上,用绳子固定好。 王小蒙再次推动,这次沉了些,但比起挑担,简直轻松太多了。她推着车在院里转了两圈,脚步轻快。 围观的村民都夸:“好!这个好!” “大庆这孩子,脑子活!” “小蒙有福气啊……” 这话说得暧昧,王小蒙脸红了红,偷眼看刘大庆。他却像没听见,蹲下去检查车轮的固定情况。 “还有个问题,”刘大庆说,“这车在平地上好推,但上下坡、过门槛可能费劲。明天你送货时注意着点,哪里不合适,回来我再改。” “嗯!”王小蒙用力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王老七非要刘大庆去吃饭,刘大庆推辞不过,又去王家吃了一顿。 饭桌上,李桂芝不停地给刘大庆夹菜,眼神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王老七也高兴,多喝了两杯。 “大庆啊,这车……花了多少钱?叔给你。”王老七掏出钱包。 “没花多少,”刘大庆说,“车轮三块,其他材料都是旧的。工钱就不算了,我自己做着也高兴。” “那不行……” “真不用,七叔。”刘大庆认真道,“小蒙能把豆腐卖到镇上,这是本事。我帮点小忙,应该的。” 王小蒙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红红的。 饭后,刘大庆又帮王小蒙把车推回家。两人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推车的轮子在月光下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大庆哥,”王小蒙轻声说,“这车……真好。” “好用就行。”刘大庆说,“不过你得记住,这只是过渡。等将来销路打开了,量大了,这车就不够用了。” “那……那时候怎么办?” “那时候再说,”刘大庆笑笑,“说不定就该买三轮车了。” 王小蒙也笑了。她觉得,有大庆哥在,好像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到王家院门口时,刘大庆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明天你试试车,哪里不顺手记着,我改。” “嗯。”王小蒙看着他,“大庆哥,你……你明天还陪我去镇上吗?” 刘大庆想了想:“再陪你两天吧,等你熟悉了路,车也顺手了,我就放心了。” “好。”王小蒙笑了,眼睛弯弯的。 看着刘大庆转身离开的背影,王小蒙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进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就像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件件都落在实处。 她想起谢永强那些空口的承诺,又想起刘大庆默默做好的推车。 心里的天平,又沉了一分。 --- 第二天一早,王小蒙推着新车出现在村口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车虽然简陋,但实用。两筐豆腐稳稳地固定在车上,王小蒙推着,脚步轻松多了。 刘大庆如约陪她去镇上。路上他教她怎么推车省力,怎么上坡下坡,怎么过门槛。 到了镇上,王小蒙推着车一家家送货,果然方便多了。以前挑着担子,送完一家要重新挑起,现在推着车直接走,省了不少力气。 中午前就送完了所有豆腐。回程的车上,王小蒙靠着车窗,难得地没睡着——今天没那么累。 “大庆哥,”她忽然说,“我想……再多找几家。” “嗯?” “这车一次能装四筐,一百多斤。我现在每天才送六十斤,太少了。”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把西街的小吃摊都跑一遍,再试试东街的小饭店。” 刘大庆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行。不过别急,一家一家来。把现有的几家服务好,人家自然给你介绍新客户。” “嗯!”王小蒙重重点头。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原来,把一件事做好,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真的能走出一条路来。 车到村口时,远远看见谢永强站在老槐树下,像是在等车。 王小蒙推车下车时,谢永强看见了那辆推车,愣了愣。 “小蒙,这是……” “大庆哥给我做的推车,”王小蒙语气平静,“送货方便多了。”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这车做得真好”,或者“你真能干”。但看着王小蒙脸上那种自信的光彩,再看看那辆实用的推车,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那……挺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王香秀这时也从村里走出来,看见谢永强,眼睛一亮:“永强!等你好久了!走,我爸说县里那个领导今天有空,让咱俩过去见见!” 她说着,很自然地挽住谢永强的胳膊。谢永强身子僵了僵,想抽出来,但王香秀挽得紧。 王小蒙看见了,没说话,推着车转身往家走。 刘大庆跟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走出好远,王小蒙才轻声说:“大庆哥,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不是变,”刘大庆说,“是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没看清。” 王小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推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深深浅浅,一路向前。 --- 刘大庆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里晒衣服。 “妈,我回来了。” “哎,”张秀兰回头看他,“小蒙那车,好使不?” “好使。”刘大庆帮着晾衣服,“今天她送完货,都没那么累了。” “那就好。”张秀兰顿了顿,“大庆啊,妈看出来了,你对小蒙……是真心实意的好。” 刘大庆没否认:“小蒙不容易,能帮就帮。” “妈不是这个意思,”张秀兰看着他,“妈是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别错过。好姑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刘大庆笑了:“妈,我知道。但有些事,急不得。”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晾完衣服,刘大庆坐在院里休息。他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心里很平静。 推车做好了,王小蒙的豆腐销路算是初步打开了。 他起身回屋,拿出那个画满图纸的本子,翻到电动石磨那一页。 灯下,那些线条和数字在跳跃。 第11章 路口 推车经过这几天的磨合,越推越顺手。轮轴上了油,转动时几乎没声音。车架上刘大庆还加了两个挂钩,可以挂水壶和干粮袋。王小蒙今天特意早起,做了豆腐脑装在瓦罐里,准备送给常订豆腐的几家摊主尝尝——这是刘大庆的主意,说要想生意长久,得有人情。 “大庆哥,你吃早饭没?”王小蒙从干粮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饼。 刘大庆接过一个:“又让你破费。” “应该的。”王小蒙抿嘴笑。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等车。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清凉,远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劳作。这是个寻常的早晨,直到—— “永强,你快点呀!” 王香秀清脆的声音从村里传来。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路口。 谢永强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香秀紧挨着他走,身上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步子一摇一晃。她手里还拎着个小皮包,这在村里可不常见。 四人迎面撞上,都愣了愣。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 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握着推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刘大庆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部分视线。 谢永强脸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香秀抢了先。 “哟,小蒙,大庆,这么早啊?”王香秀笑盈盈的,手臂很自然地挽住谢永强的胳膊,“我和永强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 她特意加重了“我和永强”四个字。 王小蒙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我们去送货。” “还送货呢?”王香秀瞥了眼推车,“你这豆腐生意做得挺红火呀。不过小蒙,不是我说,姑娘家整天推个车到处跑,多累呀。你看我,就等着永强工作定了,到时候……” “车来了。”刘大庆忽然开口,打断了王香秀的话。 远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停稳,门打开。刘大庆先帮王小蒙把推车搬上去——这几天他已经熟练了,知道怎么放最省空间。王小蒙跟着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谢永强和王香秀也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王香秀拉着谢永强坐在了王小蒙和刘大庆的前排。 车开动了。颠簸中,王香秀故意把脑袋靠在谢永强肩膀上,声音娇滴滴的:“永强,你说我买条什么颜色的裙子好?粉的还是蓝的?” 谢永强身子僵直,含糊道:“都行……” “怎么能都行呢?你得给我参谋呀。”王香秀不依不饶,“对了,听说镇上新开了家理发店,烫头发可好看了。一会儿你也陪我去看看呗?” 王小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座的破皮。刘大庆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来,小口喝着。水是凉的,但心里那团莫名的火,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车到镇上,四人先后下车。王小蒙去搬推车时,谢永强下意识想帮忙,被王香秀一把拉住:“永强,咱们往那边走,百货大楼在那边。” 她指着相反的方向。 谢永强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王香秀,最终还是跟着王香秀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蒙已经推着车往西街去了,刘大庆走在她身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说什么。王小蒙点了点头,背影挺直。 “看什么呢?”王香秀拽他。 “没……没什么。” --- 上午十点左右,西街的豆腐送完了。王小蒙推着空车,准备去东街再试试——昨天有家小饭馆的老板尝了豆腐脑,说今天可以送五斤试试。 两人走到东街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正是镇长齐三太。 他一眼就看见了谢永强和王香秀——两人刚从百货大楼出来,王香秀手里拎着新买的裙子,正笑得花枝乱颤。齐三太眼睛眯了眯,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永强!”他喊了一声。 谢永强抬头看见齐三太,连忙小跑过来:“表叔。” 王香秀也跟着过来,甜甜地叫了声:“齐镇长。” “哎,秀儿也在啊。”齐三太看看两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俩这是……逛街?” “永强陪我买衣服。”王香秀说着,又往谢永强身边靠了靠。 齐三太点点头,拍拍谢永强的肩膀:“好啊,永强啊,秀儿这姑娘不错。你工作马上要落实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你爸跟你提过吧?” 谢永强脸色发白,支吾道:“表叔,工作的事……” “工作你放心,”齐三太压低声音,“县教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八九不离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个人生活安排好。秀儿她爸是村主任,她本人也有工作,跟你挺般配。” 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王香秀脸上笑开了花,谢永强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远处,王小蒙和刘大庆正好推车经过。齐三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街口,还是飘过来一些。 “般配”、“村主任”、“个人问题”……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刘大庆跟在她身边,转头看了眼那边——齐三太还在跟谢永强说着什么,王香秀笑得像朵花,谢永强低着头,像个木偶。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小蒙绷紧的侧脸,轻声说:“东街那家饭馆,还去吗?” 王小蒙深吸一口气:“去。” 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 饭馆老板姓赵,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王小蒙推着车来,他笑呵呵地迎出来:“小姑娘,真准时啊!” “赵叔,您要的五斤豆腐。”王小蒙从车上搬下豆腐筐,揭开笼布。 豆腐白嫩水灵,赵老板看了看,点点头:“成,就放这儿吧。钱……” “按昨天说的,三毛八一斤。”王小蒙说。 “行。”赵老板爽快地付了钱,“要是客人反应好,以后每天都要。” “谢谢赵叔!” 走出饭馆时,王小蒙长长舒了口气。这笔生意虽然不大,但这是东街的第一家,意义不一样。 刘大庆帮她推着车,两人沿着东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蒙,”刘大庆忽然开口,“有些事,听见了,看见了,心里难受是正常的。但别让这些事困住你。” 王小蒙愣了愣,转头看他。 “你家的豆腐好吃,这是真的。你能把豆腐卖到镇上,这也是真的。”刘大庆看着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话都管用。” 王小蒙眼睛慢慢红了。她用力点头:“嗯。” 是啊,谢永强要当干部了,王香秀要买新裙子了,齐镇长说他们般配了。 那又怎样? 她王小蒙,能把豆腐从村里卖到镇上,能让馄饨摊的老板娘天天等着她的豆腐,能让东街的饭馆老板主动要货。 这些,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大庆哥,”她忽然说,“我想……明天多带点豆腐来。” “多少?” “八十斤。”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西街现在每天稳定要三十斤,东街这家要五斤,我想再跑几家,凑够八十斤。” 刘大庆笑了:“行。不过你得算好,做八十斤豆腐要多少豆子,要泡多久,要磨多久。别贪多,稳稳当当地来。” “我知道。”王小蒙重重点头。 两人走到街口,准备坐车回村。等车的时候,王小蒙忽然看见对面巷口——谢永强和王香秀正从一家理发店出来。 王香秀的头发变了样,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她正对着理发店橱窗的玻璃照镜子,谢永强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小蒙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车来了。 回程的路上,王小蒙靠着车窗,竟然睡着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但这一觉睡得沉,梦里没有谢永强,没有王香秀,只有一板板白生生的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 刘大庆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这姑娘,正在一点点长出盔甲。 好事。 --- 车到村口时,谢广坤竟然等在那里。看见谢永强和王香秀下车,他眼睛一亮,尤其是看见王香秀烫了新头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秀儿啊,这头发烫得真好看!”他迎上去,“永强,给秀儿买啥了?” 王香秀得意地展示手里的东西:“叔,永强给我买了裙子,还陪我烫了头发。” “好好好!”谢广坤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问,“见到齐镇长了没?” “见到了,”王香秀说,“齐镇长还说,永强工作马上就落实了,让……让我们好好处。” 她说这话时,脸故意红了红。 谢广坤心花怒放,转头看见王小蒙和刘大庆推着车走过来,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哟,送豆腐回来了?今天卖了多少啊?” 王小蒙没接话,推着车继续走。 谢广坤却不依不饶:“要我说啊,姑娘家还是得像秀儿这样,找个好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整天抛头露面的,像啥话?” 刘大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广坤:“广坤叔,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丢人。”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谢广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句:“我又没说你……” 刘大庆没再理他,推着车跟王小蒙走了。 身后传来谢广坤的声音:“永强啊,明天带秀儿去县里玩玩!齐镇长说了,县教委那边……”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王家,李桂芝和王老七早就在院里等着了。看见王小蒙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咋样?”王老七问。 “又谈下一家,”王小蒙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东街的赵家饭馆,每天要五斤。” “好!好啊!”王老七高兴地搓手,“明天咱多做点!” “爸,我想明天做八十斤。”王小蒙说。 “八十斤?”王老七愣了愣,“那……那能卖完吗?” “我想试试。”王小蒙眼神坚定,“西街稳定要三十斤,东街这家五斤,我再跑几家,凑够八十斤应该没问题。” 王老七看看女儿,又看看刘大庆。刘大庆点点头:“七叔,让小蒙试试吧。我陪着她,卖不完就少做点,总能摸索出来。” “那……行!”王老七一咬牙,“明天咱就做八十斤!” 李桂芝看着女儿脸上的光彩,眼眶有点热。她转身去灶房:“我做饭去,今天炖肉,大庆你也留下吃。” 晚饭时,王老七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小蒙啊,爸以前总觉得,姑娘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福气。可现在爸看明白了——你自己有本事,能立起来,这才是真福气。” 王小蒙给父亲夹了块肉:“爸,我会好好干的。” “爸信你。”王老七红着眼眶,“有大庆帮你,爸放心。” 刘大庆低头吃饭,没说话。但他知道,王老七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饭后,王小蒙送刘大庆到门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大庆哥,”王小蒙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又说谢。” “不是谢你帮我说话,”王小蒙看着他,“是谢你……让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刘大庆笑了:“本来就是对。” 他转身要走,王小蒙忽然叫住他:“大庆哥,明天……你还能陪我去吗?” “能。”刘大庆点头,“陪到你不需要我陪为止。” 王小蒙笑了,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看着刘大庆走远的背影,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她转身回院,看着豆腐坊里那盘大石磨。明天,要做八十斤豆腐。 她挽起袖子,开始泡豆子。 一粒粒黄豆在清水中沉浮,饱满,坚实。 就像她此刻的心。 第12章 波澜 八十斤豆腐,分装在四个筐里,用绳子牢牢固定在车架上。推起来比之前费劲,但王小蒙咬着牙,推得稳稳当当。刘大庆跟在她身侧,手虚扶着车架,随时准备搭把手。 “今天目标,八十斤全卖完。”王小蒙深吸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刘大庆说,“能卖多少卖多少,卖不完的拿回来,村里总能消化掉。” 王小蒙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倔强没减。这姑娘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刘大庆看得明白。 车来了。搬车上车时,刘大庆一个人把车连豆腐整个搬了上去——力气大得让同车的几个村民直咋舌。 “大庆这力气,了得!” “小蒙有福气啊,有这么个帮手。” 王小蒙脸红了红,没接话,只低头检查豆腐筐的绳子有没有松。 今天车上没遇见谢永强和王香秀。但车开到半路时,王小蒙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齐三太的车,正往象牙山方向驶去。 “齐镇长又来了?”她轻声说。 “嗯,”刘大庆也看见了,“可能是去养殖扬视察。” 他没说后半句——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事。 --- 齐三太的车确实先去了刘一水的养殖扬。 养殖扬在村东头,占地不小,一排排猪舍整齐排列。刘一水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来,赶紧迎上去。 “齐镇长,欢迎欢迎!” “一水啊,干得不错!”齐三太背着手,在猪舍间巡视,“规模比去年又大了。” “托镇上的福,”刘一水陪着笑,“今年想再扩两排猪舍,正想找您批地呢。” “好说好说,”齐三太拍拍他肩膀,“年轻人有干劲,好事。” 视察完养殖扬,齐三太说要去村里看看。刘一水想陪着,齐三太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随便转转。” 车开到村委会门口,王长贵早就得了消息,等在门口。谢广坤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也颠颠地跑过来。 “齐镇长!” “长贵,广坤。”齐三太下了车,笑呵呵的,“正好,找你们俩说点事。” 三人进了村委会办公室。徐会计很有眼色地泡了茶,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齐镇长,永强工作的事……”谢广坤迫不及待地问。 “基本定了,”齐三太喝了口茶,“县教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过几天正式通知就该下来了。” 谢广坤激动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齐镇长,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王长贵也笑:“永强有出息,是咱村的骄傲。” 齐三太放下茶杯,看看两人:“工作定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我昨天在镇上看见永强和秀儿在一起,俩人处得不错?” 王长贵眼睛一亮:“是是是,年轻人嘛,有共同语言。” “那就好,”齐三太点头,“永强将来在县里工作,秀儿要是也能去县里,俩人互相有个照应,挺好。” 谢广坤赶紧接话:“齐镇长说得对!秀儿那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跟永强般配!” 王长贵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端着:“这事儿……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 “孩子们年轻,有时候看不清,”齐三太说,“咱们当长辈的,得帮着把把关。我看永强和秀儿就挺合适。这样吧,先订个婚,等永强在县里站稳脚跟,就办事。” 这话说得干脆,几乎是拍板了。 谢广坤连连点头:“好好好!听齐镇长的!” 王长贵也笑:“那……那也行。就是不知道永强他……” “永强那边,广坤你做工作,”齐三太说,“孩子懂事,知道轻重。” “放心!包在我身上!”谢广坤拍胸脯。 三人又聊了会儿,齐三太说要回镇上,王长贵和谢广坤一直送到村口。 看着车开远,谢广坤脸上笑开了花:“长贵啊,咱俩以后可就是亲家了!” 王长贵也笑,但心里琢磨着——得赶紧跟闺女说说,让她抓紧点。 --- 镇上,王小蒙的八十斤豆腐,卖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西街的老客户们听说她今天豆腐多,有的多要了两斤,说可以做成豆腐干放着慢慢吃。东街的赵家饭馆老板尝了昨天的豆腐,很满意,今天又要了十斤。王小蒙又沿着东街走了几家小饭馆,凭着“赵家饭馆也在用”的名头,竟然又谈下三家。 中午前,八十斤豆腐全卖完了。推车空了,王小蒙却觉得心里满满的。 “都卖完了!”她推着空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嗯,”刘大庆也笑,“小蒙,你做到了。” 回程的车上,王小蒙靠着车窗,难得地哼起了小调。刘大庆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心里也为她高兴。 但高兴之余,他也看到了问题——八十斤豆腐,王小蒙和王老七夫妇做起来已经吃力了。今天早上他看见,王老七揉腰的次数明显多了。李桂芝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泡豆、磨豆、点卤、压榨……一套流程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还有运输问题。八十斤豆腐,小推车还能勉强应付。但如果再增加呢?一百斤?一百五十斤?这简陋的推车恐怕就不行了。 车到村口时,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见谢永强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低着头,像在等人。 车停稳,王小蒙推车下车。谢永强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蒙……”他声音有些哑。 王小蒙停下脚步,看着他。刘大庆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谢永强看了眼刘大庆,意思很明显。 王小蒙沉默了几秒,对刘大庆说:“大庆哥,你先回吧。我……我跟他说几句。” 刘大庆点点头,接过推车:“车我帮你推回去。” 他推着车走了,留下王小蒙和谢永强面对面站着。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什么事?”王小蒙先开口,语气平静。 谢永强看着她,眼神复杂:“小蒙,我……我今天听说,我爸和王主任,还有齐镇长……他们……他们给我和香秀定了婚约。”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小蒙身子晃了晃,脸一下子白了。但她很快站稳,声音出奇的平静:“哦,那恭喜你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永强急了,“我不同意!我没同意!是他们自作主张!” “那你同意什么?”王小蒙看着他,“你不同意,为什么天天跟王香秀在一起?为什么陪她买衣服烫头发?为什么让齐镇长看见你们在一起,还说你们般配?” 一连串的问,谢永强哑口无言。 “谢永强,”王小蒙深吸口气,“四年了。我等你毕业,等工作,等你爸同意。可现在我才明白,你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要为我争什么。你爸不同意,你不敢争。齐镇长说你们般配,你不敢反驳。现在他们给你定下婚约,你除了跑来跟我说‘你不同意’,还能做什么?” 她摇摇头,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但更多的是释然。 “就这样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咱俩……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稳,一次都没回头。 谢永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心里只有她。 可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 王小蒙回到家时,李桂芝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闺女,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妈。”王小蒙挤出一个笑,“豆腐都卖完了,八十斤,全卖完了。” “真的?”王老七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惊喜,“全卖完了?” “嗯。”王小蒙点头,“爸,明天……我想做一百斤。” 王老七愣了愣:“一百斤?那……那能行吗?” “我想试试。”王小蒙眼神坚定,“镇上几家饭馆都要长期订,西街的摊子也稳定。一百斤,应该能卖完。” 王老七看着女儿,又看看妻子。李桂芝轻轻点头。 “行!”王老七一咬牙,“一百斤就一百斤!爸支持你!” 晚饭时,王小蒙吃得很少。李桂芝给她夹菜,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妈,我累了,先去睡了。” 看着女儿进屋的背影,李桂芝叹了口气,转头对王老七说:“闺女心里有事。” “能没事吗?”王老七也叹气,“谢家那小子……听说要跟王香秀订婚了。” “什么?”李桂芝一惊。 “村里都传开了,”王老七压低声音,“齐镇长今天来了,跟王长贵、谢广坤定了这事。” 李桂芝气得手发抖:“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小蒙跟永强好了四年,他们……” “好了好了,”王老七拍拍妻子的手,“现在看清了也好。谢永强那孩子,担不起事。咱家小蒙,值得更好的。” 李桂芝看看女儿紧闭的房门,又想起刘大庆那孩子,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大庆那孩子……是真不错。” “嗯,”王老七点头,“实在,靠得住。” --- 刘大庆把推车送回王家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后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王老七家的烟囱冒着青烟,豆腐坊的灯已经亮了——在准备明天的豆子。 谢广坤家的院子里传来笑声,很热闹。王长贵家也亮着灯。 刘大庆静静地坐着,心里盘算着。 王小蒙的豆腐生意要扩大,两个问题必须解决:生产效率和运输能力。 生产效率方面,电动石磨是方向。但那需要电,需要稳定的动力。村里虽然通电了,但电压不稳,经常停电。得想办法…… 运输方面,小推车已经到极限了。下一步,得有三轮车。可三轮车贵,一辆得好几百。王小蒙现在刚起步,拿不出这么多钱。 也许……可以先改造一辆旧自行车?加个拖斗? 自行车拖斗,结构简单,成本低。用旧自行车改造,花不了多少钱。虽然载重有限,但比小推车强,也比买新三轮车现实。 他又想到电动石磨——也许可以做成两用?停电时用人力,有电时用电? 一个个想法在脑海里碰撞。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起身下山。 他转身往家走。路上遇见谢大脚关店门,两人打了个招呼。 “大庆啊,这么晚才回?” “嗯,婶子也刚关店?” “可不嘛,”谢大脚叹口气,“一个人守着,也没个准点。” 她说着,往王长贵家方向看了一眼。那家灯还亮着。 刘大庆看在眼里,没多说,只道:“婶子早点休息。”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 明天,要先解决运输问题。自行车拖斗,得尽快做出来。 至于电动石磨……等王小蒙真正下定决心扩大规模时再说。 不急。 一步一步来。 第13章 困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清冷的光斑。脑子里全是王小蒙——不是今天的王小蒙,是记忆里的王小蒙。 他高中放假时,她专门到校门口等他,马尾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暑假他在家复习,她端来一碗井水镇的豆腐脑,碗沿还凝着水珠;四年里每次他从学校回来,她眼里那种藏不住的欢喜…… 而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同意……我没同意……”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王小蒙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你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要为我争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闷得他喘不过气。 天亮时,谢永强做出了决定。 他起床,换衣服,动作坚决。谢广坤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儿子这么早起来,愣了一下:“永强,这么早干啥去?” “我去找香秀。”谢永强声音平静,“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说啥?”谢广坤警觉起来。 “退婚。”两个字,谢永强说得清晰有力。 “什么?!”谢广坤手里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你疯了?!” 永强娘从灶房跑出来,听见这话,脸都白了:“永强,你胡说啥呢!这婚是齐镇长定的,你爸和王主任都答应了,哪能说退就退!” “我没答应。”谢永强看着父母,“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谢广坤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香秀哪点不好?她爸是村主任,她有正经工作!王小蒙有啥?一个卖豆腐的村姑!” “我不许你这么说小蒙!”谢永强第一次对父亲吼出来,“小蒙勤劳,善良,比谁都强!” “强?强在哪?能帮你当官?能帮你升职?”谢广坤指着儿子,“谢永强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去退婚,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爸!你讲不讲道理!” “我就不讲道理了!咋地!”谢广坤挡在门口,“你要想出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父子俩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永强娘急得直掉眼泪:“永强,听妈一句,这婚不能退啊!退了,咱家就得罪王主任了,你工作还没正式下来,万一……” “妈,我工作靠的是本事,不是靠联姻。”谢永强语气软了些,但眼神依然坚定,“我要去找小蒙解释清楚,也要跟香秀说对不起。” 说着,他就要往外闯。 谢广坤死死拽住他:“我不准你去!” “爸!你放开!” “我不放!” 拉扯间,谢广坤忽然眼睛一翻,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爹!”永强娘尖叫起来。 谢永强也吓坏了,赶紧扶住父亲:“爸!爸你怎么了!” 谢广坤闭着眼,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永强娘扑过来,一边掐人中一边哭喊:“他爹!你醒醒啊!永强!快!快去叫大夫!” 谢永强慌了神,转身就要往外跑。 “永强……别……别去……”谢广坤忽然微弱地开口,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你要是去退婚……爸……爸就活不成了……”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但效果奇佳。谢永强脚步钉在原地,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永强娘哭得更厉害了:“永强啊,你看你把你爸气的!你就听你爸一回,行不行?算妈求你了!” 谢永强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母亲怀里,看着母亲满脸的泪,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许久,他颓然地垂下肩膀。 谢广坤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儿子那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还是“虚弱”地说:“永强……爸……爸是为你好……” 谢永强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谢广坤“缓缓”醒来,永强娘扶他进屋躺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谢永强听不清,也不想去听。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没能跨出那一步。 上午十点多,王香秀来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新买的裙子,头发烫的大波浪还没散开。一进门就笑盈盈的:“叔,婶,永强呢?” 谢广坤赶紧从炕上坐起来——刚才还“虚弱”着呢,这会儿精神头十足:“秀儿来了!永强在屋里呢!永强!秀儿来了!” 谢永强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好看。 王香秀看见他,眼睛一亮:“永强,今天天气好,咱去河边走走?” “我不去。”谢永强声音冷淡。 王香秀笑容僵了僵:“咋了?不舒服?” “没有。” “那……” “香秀,”谢永强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情。王香秀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看谢广坤,又看看永强娘,最后盯着谢永强:“你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永强转身要回屋。 “谢永强!”王香秀提高了音量,“你把话说清楚!我王香秀哪点对不起你了?啊?你爸跟我爸把婚都定了,你现在给我甩脸子?” 谢永强停下脚步,没回头:“婚不是我定的。” “你……”王香秀气得浑身发抖,“好!好!谢永强,你给我记住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谢广坤追出去:“秀儿!秀儿你听叔说……” 但王香秀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院里,谢广坤指着谢永强,手指直哆嗦:“你……你个混账东西!你把秀儿气走了!你让我怎么跟王主任交代!” 谢永强抬眼看他:“爸,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现在这么精神?” 谢广坤一噎,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捂着胸口:“我……我是被你气的!你要是不把秀儿哄回来,我……我就真不行了!” 又是这招。 谢永强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外,谢广坤骂骂咧咧,但也没敢真怎么样。他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像守门神一样——怕儿子再跑出去找王小蒙,也怕他去找王香秀退亲。 屋里,谢永强坐在炕沿上,听着父亲的骂声,听着母亲低声的劝说,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扬闹剧。 而他,是闹剧里最可悲的那个角色。 同一时间,刘大庆正在自家院里忙活。 他从老孙头那儿又淘来一辆旧自行车——车架还算结实,就是锈得厉害,链条也断了。又花五块钱买了些铁条、角铁。 工具摊了一地:扳手、钳子、钢锯、焊枪——焊枪是借铁匠铺老李头的,答应用完请人家喝酒。 张秀兰坐在门槛上择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儿子:“大庆,你这是要做啥?” “做个车斗,”刘大庆头也不抬,“小蒙那推车不够用了,得升级。” 他先修自行车。除锈、上油、换链条、调刹车。这活他熟,前世就喜欢捣鼓这些。修好的自行车立在院里,虽然旧,但看着精神。 然后是车斗。用角铁焊框架,铺上木板做底板,四周用薄铁皮围起来。车斗不大,但设计合理——前面有挡板防止豆腐筐滑落,两侧有挂钩可以固定绳索。 最难的是连接装置。要把车斗稳稳地连在自行车后架上,不能晃,也不能影响骑车。刘大庆设计了两个可拆卸的挂钩,用螺栓固定。这样不用时可以把车斗卸下来。 焊枪的火光在院子里闪烁,铁水滋滋作响。张秀兰看得入神,忘了择菜。 “大庆,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刘大庆关掉焊枪,擦了把汗,“妈,您离远点,有烟。” 正忙活着,王老七来了。他腰疼得厉害,走路都弓着背,但脸上带着笑:“大庆,忙着呢?” “七叔,”刘大庆起身,“您腰好点没?” “老毛病了,”王老七摆摆手,走到自行车旁看了看,“这是……给小蒙做的?” “嗯,车斗,拉豆腐用。”刘大庆指着半成品,“比推车能装,也省力。” 王老七围着车转了一圈,又看看那些工具,眼圈忽然红了:“大庆啊……叔……叔谢谢你。” “七叔您又客气。” “不是客气,”王老七声音有些哽咽,“小蒙那孩子,心里苦。谢家那事儿……你也知道。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豆腐坊上,累得跟什么似的,我看着心疼。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帮不上大忙……” 刘大庆放下工具:“七叔,小蒙比您想象的坚强。她现在做的,不只是卖豆腐,是在给自己争口气,我们要做的就是支持她。” 王老七用力点头:“对!支持她!大庆,以后小蒙的事……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得重。刘大庆听懂了,郑重地说:“七叔放心。” 下午,车斗基本成型了。刘大庆试了试——把车斗挂上自行车,骑了几圈。稳当,转向灵活,载重能力也不错。 他推着车去王家。路过谢广坤家时,听见里面还在吵。谢广坤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我告诉你谢永强,这婚你退不了!除非我死!” 接着是摔门的声音。 刘大庆脚步没停。他知道谢永强在挣扎,也知道这种挣扎其实没什么用——性格决定命运,谢永强骨子里的懦弱,注定了他会一次次妥协。 到王家时,王小蒙正在豆腐坊里磨豆子。一百斤豆腐的豆子,要泡,要磨,要点卤,要压榨……她和母亲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小蒙。”刘大庆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小蒙抬头,脸上都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大庆哥?你……这是?” 她看见了自行车和车斗。 “试试这个。”刘大庆把车推进来,“以后用这个送货,比推车能装,也快。” 王小蒙放下磨杆走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斗的铁皮:“你……你做的?” “嗯,旧车改的。”刘大庆拍拍车座,“明天早上我教你骑,载着豆腐筐,应该比推车省力。” 王小蒙看着车,又看看刘大庆,眼圈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是灿烂的笑:“大庆哥,谢谢你。” 这次刘大庆没说不客气。他知道,王小蒙这句谢谢,不只是谢这辆车。 “豆子泡好了?”他转移话题。 “嗯,正要磨。”王小蒙擦擦手,“我妈在屋里歇着呢,累了一上午。” “七叔呢?” “去歇着了,腰疼得厉害。”王小蒙声音低下来,“大庆哥,我……我是不是太急了?非要一下子做一百斤,把我爸妈都累成这样……” “不急,”刘大庆说,“想做事,就得有股冲劲。累是暂时的,等理顺了就好了。” 他挽起袖子:“我来帮你磨。” “不用,你忙了一上午了……” “没事,我力气大。” 两人并排站在石磨前。王小蒙倒豆子,刘大庆推磨。沉重的石磨在他手里仿佛轻了许多,转动平稳均匀。 豆浆从磨缝里汩汩流出,乳白色,带着豆香。 “大庆哥,”王小蒙忽然轻声说,“今天……谢永强来找我了。” 刘大庆手上动作没停:“嗯。” “他说他要退婚。”王小蒙声音很平静,“可我知道,他退不了。他爸不同意,他也不敢真反抗。” 她舀起一瓢豆子,慢慢倒进磨眼:“我以前觉得,他是读书人,讲道理,有主见。可现在我才明白,读书多不代表有担当。” 刘大庆没接话,只是继续推磨。 “有时候我在想,”王小蒙继续说,“如果当初我没辍学,也上了大学,是不是就能配得上他了?是不是他爸就不会那么反对了?” “小蒙,”刘大庆停下动作,看着她,“你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你现在做的豆腐,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家人,还能卖到镇上。这就是本事。” 王小蒙抬起头,看着他。灶房的窗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大庆哥,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王小蒙。”刘大庆说得简单,但认真。 王小蒙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赶紧擦掉:“我……我就是有点难受。四年……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我现在想明白了,难受也得往前看。我得把豆腐坊做好,得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得让所有人知道,卖豆腐的不比谁低一等。” “嗯。”刘大庆点头,“我信你能做到。” 磨声继续,豆香弥漫。 屋外,夕阳西下,炊烟升起。 谢广坤家终于安静了,但那种安静里透着压抑。 王长贵家,王香秀正趴在炕上哭,王长贵在屋里踱步,脸色铁青。 刘大庆家,张秀兰做好了晚饭,等着儿子回来。 赵四家,赵四正在浇花,玉田娘在喊他吃饭。 大脚超市前,谢大脚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不知在想什么。 这就是象牙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而王小蒙,正在这个黄昏里,一圈一圈地推着磨。 豆子变成豆浆,豆浆变成豆腐。 就像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第14章 车轮 晨雾还未散尽,自行车后架上的铁皮车斗在朦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质感。车斗里整齐码放着四筐豆腐——足足一百斤,用麻绳交叉固定得结结实实。比起之前的木推车,这辆“新装备”显得利落了不少。 刘大庆检查了一遍绳索,又试了试车斗与车架的连接处:“稳了。上车试试?” 王小蒙有些紧张地扶住车把。自行车她倒是会骑,但载着这么重的车斗还是头一回。她深吸口气,左脚踩上脚踏,右脚在地上一蹬—— 车子动了,有些沉,但远比挑着担子轻松。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重心要稳,转弯时慢一点。”刘大庆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跟在一旁——他今天也骑了车,后架绑着个工具箱,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骑车出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自行车比步行快得多,往常走到镇上的时间,现在骑车只用了不到一半。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野清晨特有的清新。 “真快!”王小蒙脸上露出笑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嗯,”刘大庆也笑,“不过这只是过渡。等你生意再大些,一天要送两三百斤的时候,这车就不够用了。” “两三百斤?”王小蒙睁大眼睛,“那得多少豆腐啊……” “慢慢来,”刘大庆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事儿都是一步步做大的。” 到镇上时,早市才刚刚开张。王小蒙骑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车斗里的豆腐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但很稳当。 西街的几家老主顾看见新装备,都围过来看稀奇。 “哟,小蒙,鸟枪换炮啦?”馄饨摊大婶笑着打趣。 “嗯,大庆哥给我改的车。”王小蒙停下车子,利落地解绳索搬豆腐,“大婶,今天还是五斤?” “六斤吧,昨天有老客说豆腐好,今天特意早点来等。” 顺利送完西街的几家,两人转去东街。车斗的优势这时完全显现出来——不用像推车那样费力地推,骑车直接到店门口,省时省力。 赵家饭馆的赵老板看见自行车,眼睛一亮:“这车改得好!能装多少?” “现在装了一百斤,”王小蒙说,“不过车斗还能再加一层,估计一百五十斤没问题。” “那敢情好,”赵老板搓着手,“小蒙啊,跟你商量个事。我家有个亲戚在镇中学旁边开了个小吃店,也想用你家豆腐。你要是能每天多送二十斤到我这儿,我分给他一些,行不?” 王小蒙心里飞快地算着:每天一百斤勉强够卖,如果再加二十斤……那就是一百二十斤。爸妈那边会更累,但这生意必须接。 “行!”她一口答应,“明天开始,给您送一百二十斤。” 刘大庆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知道王小蒙在想什么——再累也要撑住,这是打开更大市扬的机会。 果然,离开赵家饭馆后,王小蒙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一百二十斤……我爸的腰……”她轻声说。 “七叔那边,得想办法减轻负担。”刘大庆说,“不过那是后话。先把今天这关过了。” 中午前,一百斤豆腐全部送完。回程时,车斗空了,王小蒙骑车轻快了许多,但眉头却微微皱着。 “大庆哥,”她说,“如果生意真要做大,光靠人力石磨肯定不行。我爸今天早上磨豆子时,腰疼得直不起身……” “嗯,”刘大庆知道她在想什么,“电动石磨的事,我一直在琢磨。不过那需要稳定的电源,咱们村经常停电,得想个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比如人力电力两用,”刘大庆解释道,“有电时用电,停电时还能用人力推。不过这需要更复杂的设计,也得花钱。” 王小蒙沉默了。钱,确实是最大的问题。豆腐坊刚有起色,赚的钱除了买豆子、付车费,剩下的勉强够家用和给父亲买药。要改造设备,谈何容易。 “不急,”刘大庆看出她的为难,“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一百二十斤的生意稳住了,再想下一步。” 王小蒙点点头,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更努力,早点攒够钱。 --- 同一时间,谢永强家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谢永强天不亮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他要去找王香秀,把退婚的事说清楚——昨晚想了一夜,他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谢广坤拦住了。 “你又想干啥去?” “找香秀。”谢永强语气平静,“爸,这婚我必须退。” “你敢!”谢广坤挡在门前,“今天你要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看!” 又是这招。谢永强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可笑。他绕过谢广坤,继续往外走。 谢广坤急了,四下张望,看见院墙边挂着条捆柴的麻绳。他冲过去扯下绳子,搬来凳子,踩着凳子就把绳子往院里的老槐树枝上扔。 “你走!你走了我就上吊!让全村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把你爹逼死的!” 永强娘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他爹!你干啥呀!快下来!” 谢永强也愣住了。他知道父亲惯用装病这招,可上吊……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爸,你别闹了……” “谁跟你闹!”谢广坤真把绳子打了个结,把脖子往里一套,“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蹬凳子!一!” 永强娘哭喊着扑过去:“他爹!你别想不开啊!” 谢永强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知道父亲是在威胁,可万一呢?万一父亲真的一时冲动…… “二!”谢广坤喊得更大声了,脚在凳子上晃了晃。 “爸!你下来!”谢永强冲过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谢广坤不知是真没站稳还是故意,脚下一滑,凳子倒了! 绳子猛地勒紧,谢广坤整个人吊在半空,双腿乱蹬,脸瞬间憋得紫红。 “他爹!”永强娘尖叫。 谢永强脑子“嗡”的一声,冲上去抱住父亲的双腿往上托。可谢广坤太重,绳子勒得太紧,他一个人托不动。 “妈!快!快拿刀!” 永强娘连滚爬爬地冲进灶房,拿了菜刀出来。谢永强一手托着父亲,一手接过刀,拼命去割绳子。 麻绳粗,菜刀钝。谢永强急得满头大汗,手上被刀划了口子也顾不上。终于,“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两人连同谢广坤一起摔在地上。谢广坤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永强娘扑过去,拍着他的背:“他爹!他爹你没事吧?” 谢广坤缓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摆摆手:“没……没事……” 他抬头看儿子,谢永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上的伤口在流血。 “永强……”谢广坤声音嘶哑,“你……你就非得逼死你爹吗?” 谢永强看着父亲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那天下午,谢广坤把女儿谢兰和女婿皮长山都叫回来了。 皮长山是镇中学副校长,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听了事情经过,他推了推眼镜,对谢永强说:“永强啊,咱们到屋里聊聊?” 两人进了谢永强的房间。皮长山关上门,没急着说话,先给谢永强倒了杯水。 “手上伤,处理了没?” “没事。”谢永强语气冷淡。 皮长山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永强,咱们都是读书人,有些话,我跟你摊开了说。” 谢永强没接话。 “我知道你喜欢王小蒙,”皮长山开门见山,“小蒙那姑娘,确实不错,勤快,善良。可是永强,你想过没有,你俩真的合适吗?” 谢永强抬眼看他。 “你现在马上要去县教委工作,那是机关单位,讲究的是身份、地位、人际关系。”皮长山缓缓说道,“王小蒙呢?初中毕业,在家做豆腐。你俩坐在一起,能聊什么?你跟她讲机关里的文件、会议、人事安排,她能听懂吗?她跟你讲豆腐怎么做、豆子怎么泡,你有兴趣听吗?” 谢永强张了张嘴,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这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皮长山继续说,“是生活内容、思维方式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时间长了,必然会有矛盾。”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现实点。你将来在县里工作,总要交际应酬吧?领导同事问起来,你爱人做什么工作的?你怎么说?说卖豆腐的?永强,不是姐夫势利,是这个社会就这样。到时候别人背后会怎么议论你?怎么说你?” 谢永强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你俩要真在一起,怎么生活?你住县里,她住村里?两地分居?还是她跟你去县里?去县里她做什么?继续卖豆腐?在县城租个铺面?那成本多高,你想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砸在谢永强心上。 “反观王香秀,”皮长山话锋一转,“卫校毕业,在卫生室工作,有编制。她爸是村主任,在镇上、县里都有关系。你俩要是在一起,她可以调到县医院或者卫生局,工作体面,也能帮上你。这才是门当户对,这才是现实。” 谢永强低着头,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永强,姐夫说这些,不是要逼你。”皮长山语气诚恳,“是希望你想清楚。爱情是一时的,生活是一辈子的。你现在觉得喜欢小蒙,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当你身边的同事都娶了有工作的城里姑娘,当你因为家庭背景被人议论,当你跟小蒙因为各种琐事吵架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 谢永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姐夫……我……我也不知道……” 皮长山拍拍他的肩膀:“不急,你再想想。但记住,人生关键的选择就那么几次,选错了,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他起身出去了,留下谢永强一个人在房间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里暗下来。谢永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激烈拉扯。 一边是王小蒙清澈的眼睛,是她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是四年里点点滴滴的温暖回忆。 一边是皮长山冷静的分析,是县教委的工作,是可能被人嘲笑的未来,是父亲以死相逼的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 傍晚,王小蒙和刘大庆骑车回村。 自行车车斗在土路上颠簸,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王小蒙骑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一天的送货很顺利,一百斤豆腐全部卖完,还多了二十斤的订单。 可她的心情并不轻松。 路过谢广坤家时,她看见谢兰和皮长山正从里面出来。皮长山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谢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小蒙脚下一蹬,车子加速驶过。 回到家,王老七和李桂芝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听说多了二十斤订单,王老七先是高兴,随即又皱起眉:“一百二十斤……明天得起更早了。” “爸,您腰不行就别逞强,”王小蒙说,“我跟妈多干点。” “那哪行,”王老七摆手,“你明天还要送货,得休息好。” 刘大庆在一旁听着,忽然说:“七叔,明天早上我过来帮忙磨豆子吧。我力气大,磨得快。” “那太麻烦你了……”王老七不好意思。 “不麻烦,”刘大庆说,“反正我也要早起。” 晚饭后,刘大庆骑车回家。路过谢永强家时,他看见谢永强房间的灯亮着,一个人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夜里,王小蒙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赵老板的话,想起一百二十斤的订单,想起父亲揉腰时痛苦的表情。 也想起谢兰和皮长山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知道,谢永强在挣扎。可她更知道,有些事,挣扎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要更努力才行。 只有把豆腐坊做好了,做出名堂了,才能证明自己。 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卖豆腐的,不低人一等。 (第十四章完,约4200字) 第15章 石磨 开门的是李桂芝,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豆渣,看见刘大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大庆?这么早?” “婶子,我来帮忙磨豆子。”刘大庆肩上挎着工具包,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从家里带来的芝麻饼——给王老七夫妇当早点。 李桂芝心里一暖,赶紧让他进来:“你这孩子……快进屋,外头凉。” 豆腐坊里已经亮着灯。王老七正弯着腰往磨眼里添豆子,每动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王小蒙在灶台边烧水,热气蒸腾,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七叔,我来。”刘大庆放下东西,洗了手就接过了磨杆。 王老七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大庆啊,又麻烦你……” “不麻烦。”刘大庆握住磨杆,一用力,沉重的石磨便平稳地转动起来。他力气大,推磨的动作沉稳有力,豆浆从磨缝里汩汩流出,比王老七磨时快了不少。 王小蒙站在灶台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感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从谢永强的事后,她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豆腐坊上,累得常常倒头就睡。可刘大庆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声不响地帮她扛起最重的活。 李桂芝把芝麻饼热了,端进来:“大庆,歇会儿,吃点东西。” “婶子,您和七叔先吃,我磨完这锅。”刘大庆手上不停。 王老七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咬了口饼,看着刘大庆推磨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以前推一天磨都不觉得累,现在才半个时辰,腰就跟断了似的。” 王小蒙鼻子一酸:“爸,您别这么说……” “闺女,爸不是抱怨,”王老七摆摆手,“爸就是觉得……拖累你了。要是没有我这病腰,你也不用这么拼命……” “七叔,”刘大庆忽然开口,“您这腰是劳损,得养。老这么硬扛,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停了磨,走过来:“小蒙,七叔,婶子,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三人都看向他。 “咱们现在的石磨,全靠人力推,太费劲。而且磨出来的豆浆粗细不均匀,影响豆腐口感。”刘大庆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画满图纸的本子,翻到电动石磨那一页,“我琢磨着,能不能做个电动石磨。” 图纸展现在磨盘上。那是一个精巧的设计:电机带动齿轮,齿轮带动石磨,旁边还有调节转速的装置。更妙的是,刘大庆设计了备用的人力驱动装置——停电时,可以把电机断开,用人力推。 “这……这能行吗?”王老七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有些不敢相信。 “理论上没问题,”刘大庆指着图纸解释,“关键是电机。我上次淘的那个旧电机修好了,功率够用。齿轮和传动装置我可以自己做,就是需要一些材料。” 王小蒙盯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大庆哥,要是真做成了,能省多少力?” “至少省八成,”刘大庆说,“而且磨出来的豆浆更均匀,出浆率还能提高。同样的豆子,能多做一两成豆腐。” 王老七倒吸口气:“那……那得花多少钱?” “电机上次买的旧的修好了,不用钱。齿轮和轴承我淘旧件修,花不了多少。主要是加工费,得找镇上的车床加工几个零件。”刘大庆算了算,“全部弄下来,大概……七八十块钱。” 七八十块。对王家来说,这不是小数目。王小蒙心里飞快地算着:现在每天卖一百二十斤豆腐,除去成本,一天能赚十几块。七八十块,差不多是一个星期的纯利。 但她几乎没犹豫:“做!” 王老七和李桂芝都看向女儿。 “爸,妈,”王小蒙眼神坚定,“大庆哥说得对,不能再这么硬扛了。您的腰得养,妈也不用天天累成这样。这钱该花。” 李桂芝握住女儿的手:“闺女,妈听你的。” 王老七看看妻子,看看女儿,再看看刘大庆,终于点头:“行!大庆,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刘大庆笑了:“七叔放心。不过做这个需要时间,材料要找,零件要加工。这期间,磨豆子的活我包了。” 窗外天光渐亮,豆腐坊里的灯还亮着。石磨声沉稳有力,豆浆的香气弥漫开来。 王小蒙看着刘大庆推磨的背影,又看看摊在磨盘上的图纸,心里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清晰的期待。 --- 同一时间,王香秀正趴在自家炕上哭。 从谢永强那天给她甩脸子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谢永强没来找过她一次,连个口信都没有。村里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谢家大学生瞧不上村主任闺女,要退婚。 “他凭什么……”王香秀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哪点配不上他了……卫校毕业,有工作……他谢永强不就是个大学生吗,现在大学生多了去了……” 王长贵在屋里踱步,脸色铁青。他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宠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爸!”王香秀抬起哭花的脸,“谢永强他……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这婚还订不订了?” “订!必须订!”王长贵停下脚步,“这事儿由不得他谢永强!” 他转身就往外走。王香秀叫住他:“爸,你去哪儿?” “去找谢广坤!”王长贵咬牙,“我倒要问问,他们谢家到底想干什么!” --- 谢广坤家院门虚掩着。王长贵一脚踹开,动静大得吓了院里正在喂鸡的永强娘一跳。 “王……王主任?”永强娘结结巴巴。 “谢广坤呢?”王长贵声音冷硬。 “在……在屋里……” 谢广坤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王长贵那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堆起笑:“长贵啊,咋这么早就来了?进屋坐,进屋坐……” “不用了,”王长贵站在院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广坤,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们谢家,到底要不要这门亲事?” 谢广坤赶紧说:“要!当然要!长贵你这话说的……” “要?”王长贵冷笑,“那你儿子是什么意思?三天了,连我家门都不登一次,见了我闺女就甩脸子。怎么,我们香秀配不上他谢永强?” “不是不是……”谢广坤额头上冒汗,“永强他就是……就是最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王长贵打断他,“谢广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香秀是卫校毕业,有正经工作。谢永强是大学毕业,可现在的大学早就不包分配了!他工作不是还没定下来吗?是,齐镇长是说了话,可这年头,没正式下文,啥都说不准!” 这话戳中了谢广坤的痛处。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告诉你谢广坤,”王长贵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婚是齐镇长保的媒。你们要是敢退婚,那就是打齐镇长的脸!到时候,别说县教委的工作,就是镇上的岗位,也轮不到你们家!” 谢广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你好好想想,”王长贵撂下话,“是想让你儿子当干部,还是想让他回家种地!” 说完,他转身就走,院门摔得震天响。 谢广坤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永强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爹……王主任说的……是真的吗?” “真……真什么真!”谢广坤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但心里已经慌了。 屋里,谢永强站在窗前,把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王长贵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没正式下文,啥都说不准……” “打齐镇长的脸……” “回家种地……”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皮长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爱情是一时的,生活是一辈子的……” --- 王长贵气冲冲地回家,路过老槐树下时,正好碰见刘能。 刘能正在树下抽烟,看见王长贵,凑过来:“长、长贵,咋了?脸色这、这么难看?” “还能咋地,”王长贵没好气,“谢家那点破事!” “哦,永强和香秀啊,”刘能嘿嘿一笑,“听说要、要黄?” “黄不了!”王长贵咬牙,“我王长贵的闺女,还能让人这么欺负?” “那、那是那、那是,”刘能附和,眼睛转了转,“不、不过长贵啊,我听、听说……永强那孩子,心里还、还惦记着王小蒙呢。” 王长贵脸色更难看:“一个卖豆腐的,有什么好惦记的!” “话不、不能这、这么说,”刘能吐了口烟,“小蒙那、那闺女,现在可、可了不得。豆腐都、都卖到镇上去了,一天能、能挣不少钱呢。” “卖豆腐能挣几个钱?”王长贵嗤笑,“还能比得上香秀的正式工作?” “那、那倒是,”刘能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不、不过长贵,我听说……大庆那、那孩子,最近跟、跟小蒙走得挺近。天、天天帮她家干活,还、还给她做了个什、什么车……” 王长贵一愣:“刘大庆?” “可、可不嘛,”刘能眼神意味深长,“那孩子,有、有本事。又会修、修电器,又会做、做木工,力气还大。你说,小蒙要是真、真跟他成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到了。 王长贵心里一动。要是王小蒙真跟了刘大庆,那谢永强不就死心了?香秀的事不就好办了? 他看看刘能,刘能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个老狐狸心照不宣地笑了。 --- 傍晚,刘大庆帮王家磨完了最后一锅豆子。一百二十斤豆腐的豆子,往常要磨大半天,今天有他帮忙,晌午前就磨完了。 王老七的腰今天难得没疼得厉害,脸上也有了笑容。李桂芝做了顿丰盛的晚饭,非要留刘大庆吃。 饭桌上,李桂芝不停地给刘大庆夹菜:“大庆,多吃点,今天可把你累坏了。” “婶子,我不累。” “还不累呢,”王老七说,“推了一上午磨,是个铁人也得累。大庆啊,叔……叔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七叔您又客气。” 王小蒙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刘大庆一眼。她今天的话不多,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饭后,刘大庆要回家。王小蒙送他到门口。 “大庆哥,”她轻声说,“电动石磨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 “明天我先去镇上找材料,”刘大庆说,“齿轮和轴承得去机械厂问问。顺利的话,半个月应该能做出来。” “钱……”王小蒙犹豫了一下,“我现在手里有四十多块,剩下的……” “不急,”刘大庆说,“先把零件找齐,钱慢慢凑。我手里还有点,可以先垫上。”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刘大庆看着她,“小蒙,我相信你能把豆腐坊做好。” “等电动石磨做好了,你做豆腐的效率提高了,赚的钱多了,再还我。”刘大庆说得自然。 王小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不仅仅是对她手艺的信任,更是对她这个人的信任。 “大庆哥,”她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我知道。”刘大庆笑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走了。王小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照得村里的土路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谢广坤家吵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王小蒙深吸口气,转身回院。 刘大庆回到家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着电动石磨的事:齿轮比要计算准确,传动装置要设计合理,安全措施要考虑周全…… 还有王长贵今天那番话。他在老槐树下跟刘能说话时,刘大庆正好骑车路过,听见了几句。 “打齐镇长的脸……” “回家种地……” 谢永强现在,应该很煎熬吧。 但刘大庆没太多同情。路是自己选的,性格决定命运。谢永强的优柔寡断,注定了他会在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 而他刘大庆要做的,是帮王小蒙走出另一条路。 一条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走出来的路。 第16章 希望 但今天推磨的不再是王老七。刘大庆站在石磨前,手臂沉稳地推动磨杆,石磨发出均匀的嗡鸣。豆浆如乳白的细流,顺着磨槽汇入桶中。王老七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负责添豆子——这个活计腰不用太受力,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少了。 “大庆啊,这速度……比我快了一倍不止。”王老七看着已经快满的豆浆桶,又惊又喜。 “我力气大,占便宜。”刘大庆动作不停,“七叔您就坐着,豆子我来添也行。” “那哪成,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李桂芝在灶台边烧着火,锅里水已经咕嘟冒泡,“小蒙去装车了,一会儿就过来。” 正说着,王小蒙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斗里已经装好三筐豆腐——这是今天要送的一百二十斤中的一部分。她看见刘大庆在推磨,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大庆哥,你……” “没事,来得及。”刘大庆看了眼天色,“磨完这些咱们就出发,误不了送货。” 王小蒙没再多说,转身去灶台帮母亲准备点卤。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石磨旁那个高大的身影。 自从刘大庆开始帮忙,家里最大的负担减轻了。父亲的腰疼缓解了,母亲不用凌晨两点就起来泡豆子,她自己也能多睡半个时辰。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心里都记着。 五点半,最后一桶豆浆磨完。刘大庆洗了手,和王小蒙一起把剩下的豆腐筐装上车。两人骑车出村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大庆哥,”路上,王小蒙轻声说,“电动石磨的事……你真的有时间做吗?你每天帮我送货,还要干家里的活……” “时间挤挤总有的。”刘大庆看着前方的路,“上午送货,下午我去镇上找材料。晚上画图设计,不冲突。” “那……你妈那边?” “我妈最近身体好多了,能自己活动。”刘大庆转头对她笑笑,“小蒙,别想太多。帮你是真心的,我也愿意做这些事。” 王小蒙脸微微一热,没再说话。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送完豆腐回来,刚过晌午。刘大庆没回家,直接骑车去了镇上机械厂——这是昨天打听好的,镇西头有家小机械厂,能加工齿轮零件。 机械厂门脸不大,里面机器轰鸣。看门的是个老师傅,听说刘大庆要加工齿轮,接过图纸看了看,眼睛亮了:“这图……你画的?” “嗯,瞎画的。”刘大庆说。 “瞎画能画成这样?”老师傅指着图纸上的参数,“模数、齿数、压力角……标得清清楚楚。小伙子,学过机械?” “自己看过点书。” 老师傅点点头:“行,这活我能做。不过你这齿轮要得急吗?” “最好一周内。” “那得加急费,”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三套齿轮,加轴承座,一共……一百二。” 刘大庆心里算了算——他手里有之前修电器攒的六十多块,加上王小蒙那四十块,还差二十。但他没还价:“行。定金多少?” “五十。剩下交货付清。” 付了定金,刘大庆从机械厂出来时,心里踏实了些。最难的部分解决了,剩下的传动装置、防护罩,他都能自己做。 回村的路上,他在废品站又停了一下,淘了几块合适的铁板和角钢。这些东西不贵,但要做防护罩和机架,必不可少。 到家时已是傍晚。张秀兰正在院里收衣服,看见儿子扛着一堆铁板回来,愣了愣:“大庆,这又是……” “做电动石磨的材料。”刘大庆把东西放下,“妈,晚上我可能得晚点睡,要在院里干活,不影响您吧?” “不影响,”张秀兰走过来,摸摸那些冰凉的铁板,“就是……别太累着。你这天天帮小蒙家,自己家的事都顾不上了。” “咱家的事不急。”刘大庆洗了手,“妈,您饿了吧?我做饭去。” “不用,妈做好了。”张秀兰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大庆啊,妈听说……王主任和刘能,在村里说……说你和王小蒙挺合适。” 刘大庆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洗手:“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 “妈不是那个意思,”张秀兰轻声说,“妈是觉得……小蒙那闺女,确实好。你要是真喜欢,就……” “妈,”刘大庆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母亲,“我现在只想帮小蒙把豆腐坊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张秀兰点点头,不再多说。但她知道,儿子心里有数。 此刻,王香秀正坐在自家院里生闷气。 几天了,谢永强真的没来找她一次。村里那些闲话像长了翅膀,飞得到处都是。她今天去卫生室上班,连隔壁村的病人都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她。 “香秀,听说你要跟谢永强订婚了?啥时候办事啊?” 她只能挤出一个笑:“还没定呢。” 对方眼神里的探究,她看得清清楚楚。 “王香秀!” 门口传来喊声。是刘英——赵玉田的对象,跟她从小玩到大。 “英子?”王香秀站起身。 刘英跑进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我听我爸说了!谢永强那小子,是不是想反悔?” 王香秀眼圈一红:“谁知道他……” “要我说,你就不该搭理他!”刘英愤愤道,“一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的!你看人家王小蒙,现在多出息,豆腐都卖到镇上去了,一天能挣好几十呢!” 提到王小蒙,王香秀心里更不是滋味。以前她觉得王小蒙就是个卖豆腐的,配不上谢永强。可现在……现在连谢永强都为了王小蒙要跟她退婚。 “英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如王小蒙?” “胡说!”刘英搂住她肩膀,“你比她强多了!你有工作,她有什么?就会推个磨!香秀,听我的,别上赶着找谢永强了。他要是有心,就该来找你道歉!” 王香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是啊,凭什么要她主动?她王香秀哪里差了? 从这天起,王香秀真的不再主动找谢永强了。她去卫生室上班,去镇上逛街,跟小姐妹说笑,好像完全忘了有谢永强这个人。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谢永强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他说话时慢条斯理的样子,然后心里一阵阵发酸。 --- 谢永强这几天过得像行尸走肉。 父亲看得紧,出门买个酱油都要跟着。母亲整天唉声叹气,说对不起王主任,对不起香秀。姐姐谢兰和姐夫皮长山来过几次,话里话外都是“现实”“前途”“门当户对”。 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挣扎,但没人真的理解。 这天傍晚,他趁父亲去厕所的空当,溜出了家门。没走多远,就看见王小蒙和刘大庆推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斗空了,两人边走边说话,王小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躲在墙后,看着他们走过。王小蒙的笑,刘大庆侧过头听她说话时的专注,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冲出去,想喊小蒙的名字。可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因为他不知道,就算喊住了她,又能说什么? 说“我还喜欢你”?可父亲以死相逼,王长贵威胁要断他前程。 说“你等我”?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小蒙和刘大庆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永强!” 谢广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永强转过身,看见父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又想干啥去?”谢广坤拽住他胳膊,“是不是又想去找王小蒙?我告诉你,没门!” 谢永强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爸,我不找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回家。” 谢广坤愣了愣,松开手:“真……真不找?” “嗯。” 谢永强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地上。 在他身后不远处,王长贵和刘能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看、看见没?”刘能叼着烟,“永强那、那孩子,魂都、都没了。” 王长贵哼了一声:“自作自受。” “要、要我说,长贵,”刘能压低声音,“你、你家香秀,也别、别在谢永强一、一棵树上吊死。大、大庆那孩子多、多好,又能干又、又实在……” 王长贵没说话,但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三天后,刘能“偶遇”了正在院里锯木头的刘大庆。 “大、大庆啊,忙啥呢?”刘能背着手走过来。 “刘叔。”刘大庆放下锯子,“做点东西。” 刘能围着那些半成品的木架转了一圈:“这是……给、给小蒙家做的?” “嗯,电动石磨的机架。” “电、电动石磨?”刘能眼睛一亮,“哟,这可是高、高科技!大庆,你这脑子,真、真活!” 刘大庆笑笑,继续干活。 刘能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说:“大庆啊,叔、叔问你个事……你、你觉着小蒙那、那闺女,咋样?” 锯子顿了顿。刘大庆抬起头:“小蒙挺好的,勤快,能干。” “就、就是嘛!”刘能一拍大腿,“要我说,咱、咱村这些姑娘,就、就数小蒙最、最实在!不、不娇气,能吃苦,还、还有手艺。这将来谁、谁娶了她,那可、可是福气!” 刘大庆没接话。 刘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叔跟、跟你说啊,谢永强那、那小子,眼瞎!放着这、这么好的姑娘不、不要,非得攀王、王主任家。要我说,他早、早晚得后悔!” 他拍拍刘大庆的肩膀:“大、大庆啊,你要是对、对小蒙有意思,就、就抓紧。这好姑娘,盯、盯着的人可、可多呢!”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刘大庆一个人站在院里。 刘大庆看着刘能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王小蒙确实好。越来越好。 他把锯子重新拿起,继续锯木头。 齿轮要转动,石磨要改造,豆腐坊要扩大。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就像这木头,得一点点锯,一点点刨,才能成型。 急不得。 傍晚,王小蒙来送钱——本来他不想收,电机(卖苞谷时买的)和一些重要部件都是小蒙家自己的钱,剩下的都是些配件,值不了几个钱,但小蒙坚持给,他也就没推辞。 这也是考虑到,如果一点钱不收,会让小蒙不自在。 “四十块,先给你。”王小蒙把钱递过来,“剩下的,等石磨做好了,卖豆腐挣了钱再还。” 刘大庆接过钱,数出二十块递回去:“这二十你先拿着,买豆子用。我这不急。” 王小蒙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大庆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大庆沉默了。院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村里的驴叫声。 许久,他才开口:“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王小蒙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我……我就是觉得……欠你的太多了。” “不欠,”刘大庆说,“小蒙,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欠谁。我帮你,是因为我愿意。你接受,是因为你需要。这就够了。” 王小蒙用力点头。 临走时,她看着院里那些逐渐成型的机架和零件,轻声说:“大庆哥,电动石磨……一定会成功的,对不对?” “对,”刘大庆肯定地说,“一定会成功。” 月光下,王小蒙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希望。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