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才女生存手册》
1. 穿书
寅末卯初,缥色的天边隐约泛起霞光,松江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春雾之中。
玉尺楼里,丫鬟淡墨瞧见床上的帘子动了动,约摸着姑娘是醒了,便朝外间打了个手势。
一时间,楼里上下三层的丫鬟们都行动起来,却只见步履匆匆,不闻交头接耳之声。
等燕衔枝彻底清醒,喊人服侍的时候,各色要使唤东西都已备全了。
淡墨和轻云两个丫鬟上前,将床上挂着的三层锦纱罗帐束好。
如今春意虽深,早晚还是有些凉意,淡墨特地多挂了几层帐子,也好御寒。
帘子挂起,只见外头两排丫鬟阵仗摆开,众人各司其职,捧水的捧水,执壶的执壶,并无一丝错乱。
燕衔枝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完毕,却不急着下楼给父母请安,而是先上了楼。
她现在居住的玉尺楼分三层,一层是书房、琴房和正堂待客之所,二层是她的寝房,三层则是供奉之所,平日里封锁甚固,只有燕衔枝项圈上挂着的金钥匙能够打开门。
钥匙都如此珍贵,里面供奉的事物重要性也可想而知了。
里面供奉的,是原著中相当重要的三样事物——御书金匾“弘文才女”、量才玉尺、金如意。
实际上,燕衔枝是个穿越者,她穿越一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穿进了某个架空的世界,而是穿进了一本书——《平山冷燕》。
穿书不可怕,但让燕衔枝不理解的是,她穿到书里的时间,居然是大结局的二十年之后???
按照《平山冷燕》的剧情,燕衔枝的祖父燕白颔是天下第一才人,科举时连中解元、会魁、状元。
祖母山黛则是天下第一才女,蒙上皇钦赐“弘文才女”之名,又蒙圣旨赐婚,更有“阁上美人、阁下书生”之天缘凑巧,与祖父当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原著就写到此处为止,但故事之外,时间仍在继续。
婚后不久,燕、山夫妻便生了长子燕鸿,也就是燕衔枝的父亲。
燕鸿继承了父母的聪明伶俐,十五岁便高中状元,过了两载,又得圣上做媒,赐婚探花之妹林氏,才子佳人两相情好,一时间传为美谈。
到燕衔枝出生,已经是大结局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燕衔枝就想不明白了,谁家好人穿书穿到大结局的二十年之后?
等燕衔枝终于摸清这个世界之时,燕白颔和山黛已经步入暮年。
三年前,燕白颔上书告老,携山黛归隐田园去也。
穿书的前几年,燕衔枝还时常担惊受怕,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穿到大团圆结局之后,睁眼就是享福,无忧无虑一辈子,说出去谁信哪?
——享了十三年的福之后,燕衔枝信了。
她的外曾祖父和祖父都曾是朝廷重臣,父亲如今也简在帝心,母亲温柔美貌,持家有道,家底丰厚殷实。
从燕衔枝出生到现在,十三年里,她无病无灾,长成了一个容貌清丽的可人儿。
唯一称得上困难的便是身为燕、山二人的后代,燕衔枝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当学渣的资格。
但,祖父母在给她压力的同时,也给了她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的能力。
舒坦两个字,燕衔枝已经说倦了。
她现在每天的日常,便是早起之后去玉尺楼三层给御笔、玉尺、金如意供奉上香,并且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再去给父母请安。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可以自己安排了。
到了晚膳时分,再去给父母请安一次,这一天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
岁月静好得燕衔枝都不敢信。
直到昨日,朝廷的圣旨到了,圣上下旨将燕鸿调任两广,任期三年。
接旨之后,燕衔枝听到父亲同母亲商议,不让她跟去赴任。
“两广气候风物与松江、京城皆不相同,且无知交故旧,你们母女俩即便跟着来了,只怕也不习惯。”
“再者,女儿年近摽梅,此去赴任三年,难道要在任上为女儿寻觅良缘?”
“任期一到,将来再见不知何期矣!”
“不如回京议亲,日后告老闲居,也可时常团圆。”
燕衔枝对嫁人无甚兴趣,但她在松江府长大,从未出过远门,每日生活虽然自在,日子久了难免无趣。
如今听说有机会去京城逛逛,虽然舍不得父亲,但也忍不住兴奋起来。
她正在雀跃,忽然听见母亲林氏夫人笑道:
“我也正有此意,恰好兄长前日来信,道是侄女黛玉入京投亲之前,要先来咱们府上探亲,他公事繁忙不便相陪,托咱们照拂一二。”
“一事不烦二主,我携了阿枝,同黛玉一道入京可好?”
下一瞬,燕衔枝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娘,你说谁?”
林氏不明所以,笑道:“是你舅舅家的表妹黛玉儿,你舅母出身京城荣国府,前些日子没了,荣府老太君心疼外孙女,便遣了人接黛玉儿进京。”
“你舅舅想着,横竖是出远门,顺路走走亲戚也好,你和黛玉儿年纪相仿,也可劝慰她一二。”
燕衔枝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吐不出。
她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大结局二十年后,没想到居然是前情提要!
天杀的,没人跟她说过,穿书还能穿进合订本呢!
燕衔枝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了。
她拉着林氏的手,神情里还有些不敢置信。
“娘,你不是跟我说,表妹的名字是林瑛?”
林氏笑道:“你舅舅膝下无子,只此一女,因此也让她进学念书,起了学名林瑛,不过是排遣无子之寂寞罢了,其实她的乳名唤作黛玉。”
燕衔枝松开手,如遭雷击。
天爷啊,她的舅舅是林如海,她的表妹是林黛玉!
燕家倒是也时常收到舅舅送来的各种礼物,但舅舅和父亲各有官职在身,始终没机会见面,因此燕衔枝也没机会见到这位舅舅。
过去的十几年,她只知道自己的舅舅姓林,中过探花而已。
谁能想到,两本书居然还能联系在一起的!
印象里亲厚大方的舅舅突然和书里的角色重合,燕衔枝有些恍神。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央着林氏:“此去京城甚远,也不知道表妹带的人、东西都够不够。”
“横竖娘也要安排随人和行装,给表妹也带一份?”
最初的震惊过后,燕衔枝想起了红楼的剧情。
没记错的话,黛玉进京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在身边,王嬷嬷年纪不小,雪雁又太小,一团孩气。
既然知道了黛玉是自家表妹,燕衔枝便不能不为她考虑,就这么两个服侍的人,怕是不太够吧!
紫鹃或许是真心待黛玉,但她毕竟是荣府的丫鬟,有自己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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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荣府的家生子奴才,为了能一直服侍黛玉,自然会希望黛玉能够一直留在荣国府。
但以燕衔枝的眼光来看,贾宝玉实在……嗯。
总而言之,燕衔枝绝不希望,也决不允许自家表妹在荣府里受闲气。
//
念完了今天的功课,燕衔枝去给父母请安,三口人一起用了早膳,燕鸿出门处理公务去了,燕衔枝陪着林氏说话。
林氏吩咐着身边的丫鬟婆子,收拾进京要用的物什,一些笨重的大件儿要提前运到京城去,京里的宅子也要提前派人收拾出来。
燕衔枝闲着没事,算了算自己身边的人:
“娘,给表妹配十二个底下服侍的人怎么样?”
林氏惊奇道:“人倒不算多,只是难道都从咱们家里带过去?荣府老太君怕是不答应吧。”
“咱们给她来个先斩后奏,老太君再不情愿,也由不得她了。”
燕衔枝微微一笑:“娘是表妹的亲姑姑,难道会害表妹不成?咱们预先把底下人准备好,连一应用度都带过去,这不是也帮老太君省心了么?”
“咱们是一片好心为表妹着想,也替荣府里省了许多麻烦,那位老太君若是不答应,她是存的什么心思呢?”
林氏不疑有他,笑着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有理,只是你也太小心了,荣府老太君是黛玉儿的外祖母,岂会存着不良之心。”
燕衔枝但笑不语。
贾母或许是想对黛玉好的,然而山高高不过太阳,水大漫不过鸭子,黛玉再怎么珍贵,也不及她那衔玉而生的大宝贝疙瘩。
说白了,贾母眼中的好是有立场的,她是贾家的老太君,她对黛玉的好,不可能脱离自己的身份地位。
而且,这世上不只有歹竹出好笋的好事,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的事也常有。
贾母或许有几分真心,可是贾家其他人呢?
以燕衔枝对原著的了解,她毫不怀疑,等母亲见到荣府派来的下人,便不会再反对她的意见。
在不守规矩、没大没小、想方设法把事情搞砸这一方面,荣府的下人真真是专业的。
//
三日后,黛玉到了。
拜见过长辈后,林氏让燕衔枝陪着黛玉,自己单独将黛玉带在身边服侍的人叫到屋外站着说话。
不多时,下人已在门前站齐了,丫鬟把门推开,林氏坐在榻上,一手搭着矮桌,目光落在门外,朗声吩咐:“谁是从扬州跟着去京城的?站出来瞧瞧。”
王嬷嬷和雪雁站了出来,林氏皱眉。
“阿兄想是哀毁过度,顾不得这些细节,这带的人也太少了,再说老的老,小的小,能派上什么用场?”
“取名册来,将我昨儿圈点的那十二个人拨过来服侍黛玉儿。”
荣府里派来接人的是几个年轻些的媳妇和老嬷嬷,为首的叫吴友家的,听林氏这般吩咐,连忙上前一步。
“林姑爷是想多带些人来着,叫奴婢们给劝住了。”
“到了京里,我们老太太自然会给林姑娘指服侍的人,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林氏闻言,忽然便明白了燕衔枝为何非要让她准备这么多人。
荣府里的下人,确实有些放肆了,真真用不得!
林氏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好个管事媳妇,管到本夫人头上来了!”
2. 撵人
吴友家的自恃是贾母派来的,背后便好似有了国公府撑腰一般,虽不敢十分放肆,但对林氏夫人也存了几分轻慢之心。
区区松江知府夫人,正四品的诰命罢了,怎能与国公府老夫人相提并论?
林氏夫人自认为是林姑娘的姑姑,便任意安排随人,这才是放肆。
如林姑爷一般听劝,方是聪明之举。
吴友家的低头垂手,回答道:“奴婢不敢造次,只是据实回话,我们老太太是真心待林姑娘,一应吃穿用度都会是极好的,绝不会轻慢了去。”
林氏脸上的笑容已经慢慢收敛起来,不冷不热地开口:
“怎么,我待姑娘便不是真心,吃的用的会简慢了去?”
吴友家的轻咳了一声嗓子。
“奴婢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府上毕竟是国公门第,又久居京城,一应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林夫人就是费心安排了,到了京城之后,老太太怕是也要换掉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林氏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给身旁的丫鬟采苓递了眼神。
采苓上前两步,笑道:
“嬷嬷这张嘴若是说不出中听的话来,还是不要张嘴,免得叫我们这些底下人听了,不知道是嬷嬷自己眼皮子浅,有眼不识泰山,还当是京城里荣府没见识呢。”
“老太太有慈爱之心,我们夫人也不是林姑娘的外人,一个是内侄女,一个是外孙女,这孰近孰远,嬷嬷自己不会想吗?”
“还是说,老太太接人去京城,是为了断绝林家这门子亲戚?”
林氏面色平静,不冷不淡地开口:
“既然府上多嫌着我们林家人,我们也不必热脸贴你们的冷屁股去了,嬷嬷这就动身吧。”
吴友家的并没当一回事:“既如此,请夫人让林姑娘收拾东西,我们不多叨扰了。”
林氏唇角一弯,饶有深意地看着吴友家的。
吴友家的一怔,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寒意。
这是怎么个意思?
还不等吴友家的想明白,身后忽然涌上来几个粗壮的婆子,不由分说将荣府里派来的人堵上嘴拖了下去。
林氏端坐榻上,眉目弯弯带笑,一副从容模样。
“阿兄还是这般心软,似这等刁仆,何苦容她们在眼前晃悠?”
采苓走了回来,啐了一口:“瞧她那轻狂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荣府老太君呢,竟对着夫人指手画脚起来了!”
林氏端起一旁的茶盏,不徐不缓地拨弄起漂浮的叶片。
“荣国府里规矩是不大好,可别带坏了我们黛玉儿。”
主子待下人亲厚敬重,是主人有德,但凡事过犹不及,下人若因此便胆大枉为,乃至犯上欺主,便是主人太过软弱了。
荣国府下人在外客面前都不改骄矜,贾家如何管教下人,不问可知。
至于将人赶出府邸会不会得罪贾母,林氏并不放在心上。
燕家家风一贯便是这等行事,今上早已知之,不仅不怪,反道是才人必有傲骨,越发高看一眼。
这几人也是命好,若是倒退几年,婆母山黛主事之时,怕是要把这群蠢货乱棍打出门去。
慢说是下人,当初吏部尚书公子张寅无礼登楼,冒犯玉颜,若非山老大人亲自求情,婆母也要将其打杀了。
说话间,丫鬟采蕊已将林氏点选的十二个丫鬟唤了来,林氏选了年纪大些的采月、采香、采芩、采菊为贴身一等大丫鬟,飞絮、飞雪、飞花、飞星、飞琼、飞云、飞羽、飞霜八个人为二等丫鬟。
至于王嬷嬷和雪雁,依旧贴身伺候,待遇一律按一等大丫鬟处置。
王嬷嬷是乳母,不比寻常丫鬟,林氏又做主给她添了一倍份例。
安排完,林氏额外赏了她们三个月的份例。
“从今日起,林姑娘便是你们的主子,只要尽心服侍,好处少不了你们的,可若被我知道你们不有二心,别怪我处置不留情面。”
丫鬟们本是家生子奴才,自然知道林氏的手腕,如今夫人恩威并施,欣喜之余,也不免有些警醒,个个唯唯诺诺。
林氏示意采苓把人送过去,给黛玉过目。
//
玉尺楼。
黛玉少时只听说自家姑姑嫁去松江燕家,也听说过一些燕老大人和老夫人的事迹。
只是事情毕竟年深日久,父亲也知道得不甚清楚,只说燕姑父亦是简在帝心之人,十五岁高中状元,二十岁上任知府,升迁速度实在罕见。
今日到松江府,拜见过姑父、姑母之后,便是燕家表姐陪着自己。
黛玉是第一次见到燕衔枝,借着二人见礼的机会,细细打量这位表姐。
燕衔枝眉如新月,眸若寒星,眉目间依稀可见父亲燕鸿的风采,而肌肤胜雪,面如梨花,端庄时似冰雕霜砌,谈笑时如芙蓉新绽,神态极像母亲林氏,也与黛玉自己有三四成相似之处。
黛玉打量燕衔枝的同时,燕衔枝也正观察黛玉。
林妹妹当真是眉如罥烟,目似寒露,颦笑行走起坐无一处不美。
燕衔枝按下心中惊艳,转而向黛玉介绍起玉尺楼来。
“这玉尺楼平日是我一人独居,从容则从容矣,只是未免太清净些,玉儿如今来了,同我一道作伴可好?”
提到“玉尺”二字,黛玉想起先前在父亲处听说的燕家旧事,生出好奇之心来。
“听说姐姐家有御赐至宝,不知有幸得观否?”
燕衔枝自然无有不应,便引黛玉到三楼,拿钥匙开了锁。
“这便是上皇御旨钦赐的至宝了。”
她介绍起宝物的来历。
“当年祖母以十岁稚龄展才于御前,上皇当场赐题,祖母倚马千言,文不加点,而辞气贯通,文如锦绣,上皇龙颜大悦,钦赐‘弘文才女’之名;又仿唐上官婉儿称才旧事,赐祖母量才玉尺,量尽天下之才;恐有人仗势求娶,再赐金如意一柄,如有强徒胆敢调戏,打死勿论。”
黛玉听得入神,喃喃道:“不知老夫人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竟能得上皇青眼若此?”
燕衔枝笑道:
“祖母已随祖父归隐田园,好在还留有墨宝在此。”
说完,便让丫鬟取了老夫人的词句来鉴赏,黛玉自小聪敏,一目十行不在话下,不多时看完,一时间只觉满口余香。
燕衔枝见黛玉喜欢,又让下人取了《平山冷燕》中另外一位主角——平老夫人冷绛雪的诗作来。
“祖母与平老夫人年少相识,名为朋友,情胜姐妹,这位老夫人的才情亦不输祖母,当年二人同日成婚,祖母嫁与状元,平老夫人嫁了探花,其间种种曲折,亦是一番美谈。”
黛玉闻言,更是如获至宝,捧着诗稿看完,不由得叹了口气。
“原来世间女子有才者泛泛不知其数,只是皆囿于金闺玉堂之中,见困于一方天地,外人不得而知。”
黛玉说完,不免又有些感伤。
“古人有诗云:‘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写诗人虽是为了哭才子,却真是天下才女的写照。”
燕衔枝见黛玉感伤,知其有伤才之意,不欲让黛玉过悲,便笑道:
“玉儿不必伤怀,当今天子有道,欲造就万世之太平,又怎会令天下有才女子于闺阁之中消磨一生?”
“这些年,宫里头选了数次才女,或充任女官,或为公主伴读,虽不比寻常官吏,到底也是有品级的官身呢。”
“若我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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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有位表姐,前些年便选入宫里侍奉去了。”
黛玉闻言,知道燕衔枝是指二舅舅贾政的长女元春,便点点头:
“确有其事。”
燕衔枝靠近黛玉耳边,低声道:“有件事,虽不十分准,但也有几成把握。”
“听父亲的意思,陛下似乎想要效仿男子科举,开女学,设女科,任用女官呢。”
黛玉一惊,满眼讶然,也低声道:“这等大事定是宫中秘闻,姐姐如何知道?”
燕衔枝笑道:
“今上将父亲调任两广,让上皇想起我们家来了。”
更多的话,她虽然知道,却不能再透露。
实际上,今上苦世家纨绔子弟不成器久矣。
以贾家为例,父辈之中,贾赦甚不成器;贾敬虽中了进士,却一心修道;贾政庸庸碌碌,不堪大任。
子侄辈之中更不必说:贾珠成才而早夭;贾琏精于世务,读书上却是个棒槌;贾宝玉有些小聪明,心思却全在风花雪月之上;余者如贾瑞、贾环之徒更是不提也罢。
孙辈之中,贾蓉贾蔷也是贾琏一流货色。
贾兰倒是有点正事,可靠他一个够干什么的?
再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天知道贾兰以后会不会受贾家风气影响。
更让今上遭不住的是,这些世家养女儿倒都是一把好手!
男子皆不入流,却能凭祖荫入朝为官,浪费禄米,女子德才兼备,又困于闺阁之内,只能寻这些纨绔子弟托付终身。
时间一长,世家大族逐渐尾大不掉,用不能用,废不能废,成了今上的一块心病。
燕鸿早知今上有此忧虑,便暗中递了折子上去,提议今上效仿上皇访求才女,委以重任,将世家大族为官做宰的侧重点转移到女子身上。
施行之初,女官固然难以如男官一般走南闯北,但可以在宫里另立官职,让她们于内宫之中承担重任,向她们让渡部分机构的职能。
如此一来,今上可以试着培育独属于自己的势力,同时诱导那些不成器的世家,让他们将资源转移到女儿身上。
女儿不比男子,一旦被罢官闲置,不上三五载仍要走入婚姻,届时世家花费在她们身上的资源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今上便可以用这种方式,打压一些世家大族,从中取便。
而且,访求才女之事本就是上皇先做的,今上效法皇父旧事,不仅是一桩美谈,受到的阻力也会小一些。
密折递上去之后,今上并没有明确回应。
但,调任燕鸿为两广总督的圣旨却很快就下来了。
本朝两广总督为正二品,今上又赐燕鸿身兼从一品的左都御史之职,完全是破格提拔。
如今圣旨还未传开,燕家还算风平浪静。
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就没有这么清净的日子过了。
这也是林氏不惧贾母的底气所在。
燕鸿才三十二岁,已经贵为从一品,封疆大吏。
而且,任期只有三年。
换言之,三年后燕鸿再升官,就是阁臣!
显然,燕鸿是今上独一份的宠臣。
放眼京城,能与他比肩的,只有上皇一手扶持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然而,因为燕白颔和山黛的关系,燕鸿在上皇跟前也说得上话。
燕家父子俩都是上皇钦点的状元,两代天子门生,而且山黛的父亲、燕鸿的外公山显仁也曾是上皇的阁臣首辅。
换言之,王子腾也不能不给这个后生晚辈几分薄面。
你贾家什么档次,跟燕家叫板?
林如海娶了贾敏,林氏却是嫁进了燕家。
一娶一嫁,差别不可谓不大,至少林家这边是拎得清的。
3. 香菱
晚膳时分,燕鸿从官署回来,陪着林氏、燕衔枝和黛玉一起用了饭。
早在他进门之时,林氏便借着服侍他换衣裳的机会,将撵了贾家下人的事知会了他。
燕鸿不以为意。
“几个下人而已,撵了就撵了,什么大事,也值当说一嘴。”
林氏故意叹气。
“唉,你如何知道今日的场景?那些下人话里话外,嫌咱们燕家不上档次呢。”
“听为首那个媳妇的意思,不管我给黛玉儿置办了什么,等到了京里,荣府老太君都是看不上眼的。”
燕鸿笑道:“夏虫不可语冰罢了,同他们有甚好争辩的?”
他在下人的服侍下换了衣裳,拍了拍林氏的手。
“当年外祖告老之时,上皇曾赐与他一所皇庄,你们母女此次入京,住在那里倒是便宜,等闲之人也不敢前来造次。”
“我在谢恩折子里已将妻小入京之事言明,上皇和今上不日便会知道你和阿枝回京的消息。”
“若有人想欺负你们,也要掂量动不动得了这两尊大佛。”
“你若还不放心,我再写封信给王子腾就是。”
“我父亲是他的房师,与他有师徒之名,托他照拂一二,不算过分。”
林氏唇角一弯,笑道:“还是夫君考虑周全。”
林家与贾家毕竟是姻亲,林氏也从林如海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贾家的消息。
虽说金陵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十指有长短,自本朝开国到如今,这四大家族也有高低。
现如今,四大家族中,最有实权的便是王子腾了,他是勋贵之中难得的将才,上皇很是看好他。
是以,王子腾便是四大家族之中执牛耳者。
燕鸿托关系托到王子腾头上,也算是蛇打七寸。
王子腾要是敢坐视贾家报复林氏,那就是把现成的把柄往今上手里递。
林氏得了准话,也就不再纠结,服侍着燕鸿换了衣裳,一起用膳。
//
客栈里,吴友家的满脸晦气,若是林氏在眼前,恨不得伸手抓花她的脸。
区区一个知府夫人,神气什么?
堂堂巡盐御史都给老夫人面子,林氏竟敢这般放肆!
此事若这般善罢甘休,荣国府的面子往哪搁?
吴友家的不由分说,叫人去寻了一个代写书信的过来,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整理一番之后,让人送回荣国府去。
做完这一切,看着眼前小心翼翼地问她该怎么办的老嬷嬷,吴友家的没好气地开口:
“还能怎么办,难道真把林姑娘就扔在那不管吗?”
“反正那位林夫人不日也要动身回京,她们启程的时候,咱们缀在后面慢慢地跟就是了,河水又没有盖,她还能不让咱们的船下水吗!”
吴友家的是打定了主意,厚着脸皮做跟屁虫了。
反正只要她们和林姑娘同时到京城就行。
等回了京城,还怕堂堂的荣国府从一个知府夫人手里抢不来孩子?
//
当晚,燕衔枝看父母睡了,跟黛玉说自己有些积食,想要出门走走,便独自出了玉尺楼。
她一路来到垂花门前,招手叫过驻守的刘婆子来。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的银票,让你男人带人去一趟应天府,替我寻个人。”
知道了身处红楼世界之后,燕衔枝熬过了最初的震惊,紧接着便想到了香菱。
她现在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改变香菱的命运,只能想方设法,在暗中帮一把。
这事没法跟父母说,如果她求燕鸿和林氏帮忙,就绕不开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燕衔枝打小没出过松江府,应天府有个被拐卖的姑娘,跟她怎会扯上关系?
总不能说是做梦梦到的吧!
好在刘婆子是个牢靠的人,燕衔枝以前托她办过几次事情,刘婆子和她男人都办得很妥当。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万一能找到香菱呢?就算真的没缘分,她好歹也努力过了,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
燕衔枝交代清楚事情之后,又给了刘婆子五百两银子的银票,让她男人拿去做赎人之用。
想到可能会遇到薛蟠,燕衔枝眉头微微一皱,嘱咐道:“不管遇到什么事,人命要紧,事情能不能办妥都是次要的。”
“若是碰到强人,千万量力而行。”
她是想救人的,可别弄巧成拙,多害了一条人命。
刘婆子不明所以,还当燕衔枝担心自家当镖头的男人下手没轻重,遇事把人打出个好歹来,惹上人命官司,便重重点点头:
“姑娘放心,我回去一定跟他好好说,让他别意气用事。”
燕衔枝满意地点点头,回去了。
//
七日后,一切安排妥当,燕家船队启程。
吴友家的一大早便悄悄上了船,在一处水道等着,只等燕家的船过去,就在后面悄悄跟着。
等不多时,外面有个老嬷嬷悄悄进来:“燕家的船来了。”
吴友家的没好气:“来便来了,等它过去,跟上便是,啰嗦什么!”
然而不等吴友家的骂完,外面便传来啧啧称奇之声。
吴友家的有些忍不住了,这帮不开眼的老婆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对着燕家的船瞎叫唤什么!
她气冲冲地从乌篷里走出来,下一瞬却瞪圆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在她面前,一艘飞庐楼船涉水而过,巨大的船体劈头盖脸地投下阴影,让吴友家的甚至生出些恐惧感来。
不过是一个知府夫人进京,竟用得起这般风光的船只?
耳边传来老嬷嬷的声音,吴友家的才回过神,眼看燕家的船只越开越远,连忙吩咐:“快开船,一定要跟住那艘楼船!”
几名船夫:……
追楼船?凭我们几个?
吴友家的顾不上那些,先前对林氏的轻慢不知觉间发生了转变,最终落在了嫉妒上。
老太太派人来接林姑娘,坐的也只是乌篷船而已。
按她们领到的车马费来看,返程也只够带着林姑娘坐乌篷船。
没想到,林氏竟当真这般舍得花钱,雇如此奢华的船只入京。
吴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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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心里当真是酸极了。
船舱里,燕衔枝看着刘镖头给她送来的信,一时间无语问苍天。
她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是这个走向。
现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被拐子坑了的伤心人。
刘镖头运气相当不错,来到应天府的第一天就见到了燕衔枝口中的女子。
他痛快地掏钱买下,还以为这次差事轻松愉快。
可他没想到,这缺德缺了祖宗十八代的拐子,居然将此女同时卖给三家。
刘镖头自然不能答应,于是一路摸到拐子家,想给他点教训。
谁知才到拐子家门口,便见两伙人争执不休,都说自己掏了银子,今日一定要带人回去。
刘镖头正在头痛,应该怎么表明身份加入其中,便见衣着更为华丽的那一位大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同大爷抢东西?”
“来人,给我照死了打!”
下一瞬,华服公子的下人们便不由分说抄起周围趁手的东西,将另一位年轻人打倒在地,拳打脚踢。
刘镖头见状大惊,这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没有王法了?
他也顾不得捋事情头绪了,一个鹞子翻身窜了出来,和华服公子的下人战在一处。
华服公子这边虽然人多势众,可架不住刘镖头武艺高强,以一敌十竟不落下风,最后终于觑了个时机,一把扯住冯渊,带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换言之,刘镖头虽没能成功解救香菱,却也避免了一场悲剧。
信的最后,刘镖头询问燕衔枝,应该如何安顿冯渊。
按道理来说,冯渊家里也颇有一些产业,还不至于沦落到流浪的地步,但谁让他“得罪”的是薛家的大少爷呢?
薛蟠连杀人都敢,其他的行为当然更不在话下。
冯渊已经发现,自从那日之后,自家门口时常有鬼鬼祟祟的小摊贩路过,与其说是卖货,不如说是在偷窥。
三日前他独自出门,正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人推了一把,重重摔在了旁人家的台阶上,额头距离台阶尖锐处还不足三寸宽。
若是那人下手再狠一些,冯渊怕是要血溅当场。
他本就心思细腻,失去心上人已经让他成日郁郁寡欢,如今又冒出这档子事,更是让他心惊胆战、魂不附体。
恰好此时,刘镖头觉得自己在冯家叨扰许久,来找冯渊告辞,冯渊见了他,就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求他给自己想想办法。
刘镖头也很无奈,自己明明是受大小姐所托,来此寻找一位姑娘的,现在姑娘没找到,自己倒是摊上了麻烦事。
刘镖头自己拿不定主意,但看冯渊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实在可怜,便决定暂时先留在冯渊身边保护,同时立刻写信,告知燕衔枝在应天府发生的一切。
一目十行地看完刘镖头送来的信,燕衔枝只能无奈地笑笑。
看来,先前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想要改变他人命运,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就算掌握了先机,也要做足完全准备才行。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她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4. 告状
燕衔枝只纠结了一瞬,便将这些烦心事丢开。
事在人为,她能救得了冯渊的性命,未必救不了香菱。
正巧黛玉来找燕衔枝聊天,燕衔枝便把信收了起来,姊妹两个闲聊片刻,黛玉说起船外景色,面上难得有了几分笑影。
“这飞庐楼船当真壮观,站在船上看岸上的人,一个个都只有指头大小。”
“河道里的船,都似博古架上摆着的玩物一般。”
燕衔枝来了兴致。
她穿越前坐过船,但只是一般的观光船,像飞庐楼船这般壮观的船只,她也是头一次坐。
这艘楼船乃是江南甄家船厂所出,不过主人并非甄家人。
正所谓穷家富路,林氏筹措进京之事时,便没想着委屈自己。
京城居大不易,林家的势力在姑苏周围,燕家的祖籍则是松江,两家在南地更吃得开,进京之后的亲朋故旧反而没那么多。
越是如此,林氏越打算大张旗鼓。
先把阵势排开,免得有不长眼的人看轻了燕家。
说到底,林氏还是被贾家的下人给气到了。
燕衔枝和黛玉在船楼里坐了一会儿,双双走出船楼来,站在栏杆前看风景。
楼船高大华丽,燕衔枝和黛玉住的又都是最上层,无论是从下面向上看,还是从上面向下看,都不足以看清人的容貌。
因此二人也都没有带面纱或者幕篱,凭栏欣赏着两岸沿途江景。
黛玉的目光落到河道里,笑着指几艘船给燕衔枝看:“姐姐,那就是我来时坐的船了,离远了这么一看,这船真是小极了。”
燕衔枝定睛一看,无语住了。
真是难为了荣府下人,居然能搜罗到好几艘这么破烂的乌篷船!
她真是想不明白了,荣府都这样了,还好意思嫌弃燕家准备的人和东西不体面呢?
想充胖子,好歹也得把脸打肿吧?
自家都不体面成这样了,还有脸嫌弃人家寒酸?
燕衔枝拉过黛玉的手:“此等渺小之物,太费眼睛,咱们还是回去坐坐吧。”
林氏在跟黛玉交代进京事宜时,略过了自己撵人的情节不提,只说让黛玉跟在自己身边,让荣府下人在后面坐船跟着进京。
因此黛玉并不知道前些日子的龃龉,毫无负担地登上了燕家的楼船。
至于吴友家的雇的乌篷船要怎样摇橹才能追上,就不在所有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回到船舱,淡墨已经端上了些新鲜茶点。
“先前停船休息之时,奴婢去岸上买了些果子,虽然粗鄙了些,胜在新鲜,两位姑娘可以尝尝。”
桌子上安置了四碟子茶果:一碟桑葚,一碟樱桃,一碟橙子,一碟子乳酥点心。
黛玉自来脾胃虚弱,林氏出发前也请了大夫为她调理,但终究还需要些时间,水果她每样只略吃了一口尝尝,倒是乳酥点心吃了一整个。
燕衔枝的目光被桑葚吸引,她拈了一枚桑葚在指尖,却不急着吃,只顾搓来搓去,直到将指尖染上紫色,才恍然将果子放下。
黛玉见状,惊奇道:“姐姐在想什么,怎么失神若此?”
燕衔枝从桑葚想到了《卫风·氓》,心思又拐回了香菱身上,叹了口气。
“前几日我派底下人出去采买,谁知竟碰见了个混账卖家,明明先收了我的银子,却又把东西卖给别人,我如今是钱货两空。”
黛玉惊道:“天底下竟有这等事,姐姐怎么不报官?”
燕衔枝摇摇头:“玉儿不知道,那处的父母官极不是个东西。”
贾雨村那个玩意儿,就是个有人形没人性的东西,就算自己让刘镖头去告状,恐怕贾雨村也只会和稀泥!
轻云挑帘走进船内,躬身在燕衔枝身侧附耳言道。
“姑娘,贾雨村先生在外面求见黛玉姑娘,想讨您一个示下,您看?”
紧接着,她便瞧见自家姑娘极失态地激灵了一下:“谁?”
轻云懵了,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吓到了姑娘,小声回禀:“就是表姑娘的西宾,贾雨村贾先生。”
燕衔枝尴尬了一下,有种背后说坏话结果被本人抓包的罪恶感。
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
是了,黛玉如今才进京,贾雨村还没被起复,如今的应天知府另有其人!
燕衔枝顿时回嗔作喜,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贾雨村为人大奸似忠,断然不可轻信,但应天知府既然不是他,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跟黛玉说了贾雨村求见之事,便借着避外男之名下了楼,趁机叫过淡墨来。
“如今的应天府知府是谁?”
淡墨一怔,惊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问出这话来?”
“应天府知府,不就是咱们燕家通家之好,洛阳平家的平大老爷么!”
一句话提醒了燕衔枝,让她眼睛都微微发亮。
对啊!
她又忘了,她穿越的是合订本!
红楼剧情开始前的世界,就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世界!
现在的应天府知府不是别人,正是《平山冷燕》中另一对男女主角平如衡和冷绛雪之子——平佩纶!
原著故事结束之后,燕家与平家自然成了通家之好,山黛和冷绛雪还曾想过指腹为婚,但后来都生了儿子,只能作罢。
从燕衔枝有记忆起,平伯伯就经常来拜访,当然自家父亲也经常去平家。
不过后来二人各自放了外任,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平伯伯在应天府任上这事她是知道的,前些天父亲还说起,平伯伯的任期也快到了。
但燕衔枝还没习惯将自己所处的世界与红楼世界联系起来,总觉得平伯伯是平伯伯,贾雨村是贾雨村,就算两人按道理来讲其实正是前后任的关系,她也没把他们联系起来。
算算时间,现在平伯伯还在任上呢。
燕衔枝嘴都要笑咧了。
燕家和平家的关系好得像一家人,平伯伯毫无疑问是跟着父亲站队今上的。
今上正愁没机会打压世族,薛家就给平伯伯送来这样一个大辫子,真贴心啊。
虽然冯渊没死,薛蟠的罪过未必会要了他的小命,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挡不住。
拐子将人卖了三家,这人到底归谁,总该坐下来商量商量,冯渊固然是升斗小民,可燕家还没人说话,你薛蟠又是抢人又是动手的,你算老几呢?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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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枝飞速回了自己房间,给刘镖头写了回信,也给平佩纶写了信说明情况,而后让轻云在下一次停船的时候派人送去应天府。
离贾雨村到京城少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距离应天府知府位置空缺自然也有一段时间,等贾雨村到任,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没机会兴风作浪了。
//
燕衔枝给平佩纶写信的事到底是没瞒过林氏,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想瞒了。
在林氏询问来龙去脉之时,燕衔枝把心一横,咬准了自己就是梦到的。
“娘,我在梦里梦见一个乡绅家的小姐生得可人,偏偏被人拐了,吃了不少苦头,醒来后觉得梦境甚是真实,不像虚无缥缈,这才派刘镖头去看看,没想到真有这位姑娘。”
“我原想将她买回来送还家中,银子都付了,谁知拐子竟将人卖了三家,我银子花出去不少,人还没带回来,还不兴我求平伯伯帮忙断个是非吗?”
林氏蹙眉,迟疑道:“若真依你所言,倒也并无不可,只是……”
燕衔枝撒娇道:“娘,没什么好只是的,平伯伯的为人你信不过吗?若我没理,还敢托关系找到平伯伯头上,他怕不是要骂死我。”
平如衡的脾气便算不得十分好,平佩纶的脾气则更加耿直,公私分明,他眼里可是揉不得一点沙子的。
今上爱他这份刚正,但也苦于他不够圆滑,在朝中四处树敌,只能将他放了外任,还故意扔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金陵应天府,一则镇镇这帮无法无天的世族,二来也磨磨他的心性。
平佩纶的心性被磨去多少无人知晓,但金陵城的世族可是被他磨得苦不堪言。
想仗势欺人?
好笑!洛阳平家难道怵你?
想银钱开路?
不好意思,平佩纶的母家冷家是正经的大商户,前些年还拿了皇商的招牌,想拿银钱开路,你有人家有钱吗?
想排挤打压?
今上表示有朕拉偏架,谁也别想伤了朕的铁骨知府。
早在调平佩纶为应天知府的时候,今上便打定了主意,就算不能将世族连根拔起,也要用平佩纶这把钢刀狠狠戳世族几个血窟窿,疼不死你们的。
几乎在平佩纶收到燕衔枝的信件同一时间,同样收到信件的刘镖头拉着冯渊去告状了。
登闻鼓咚咚敲响,冯渊和刘镖头联名喊冤。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我们也都是掏了银子的,并不是无礼取闹,薛家不由分说强抢了人去,还叫人朝我们动手,天理何在!”
公堂之上,平佩纶微微沉吟。
若在平时,像燕衔枝这种写信来求他断案做主的人,他理都不会理。
但问题是,他不仅了解燕家人,还了解状纸上告的这位薛大爷。
这可是位顶不是人物的主儿,在家里便耀武扬威,到了外面更是欺男霸女,也就是薛家认赔,成百成千的银子砸下去,哄得苦主松口撤诉,薛大爷也就安全了。
在这位薛大爷眼中,好像只有他和他的母亲、妹妹以及亲戚们算人,世间其他人好像萝卜白菜,只配供他薛大爷享用一般。
平佩纶偏不惯他这个臭毛病,他从签筒里掣了签票。
“来人,带被告薛蟠到堂!”
5. 挨揍
衙役们寻到薛蟠之时,薛蟠正在酒楼里跟些酒友帮闲胡吹海喝。
“你们是没见那小娘子,生得如花朵一般,眉心一点胭脂痣,真真叫人越看越爱。”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两个蠢货,还想同大爷我抢人,大爷叫随人把他们打得如烂梨一般!”
“整个金陵应天府里,敢跟大爷抢人的主儿还没生出来呢!”
薛家兄妹俩虽是一母同胞,性格相貌却天差地别,薛宝钗是个美人,薛蟠只能说是个人,虽然是世家公子,却无半点耕读之家的清贵,满身都是纨绔之气。
薛蟠相貌本就庸常,此时又动了邪心,满脸都是不怀好意,叫人看见了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周围的狐朋狗友跟薛蟠自然是一流货色,围着他吹捧个没完。
“薛大爷真是好福气,逛逛街也能捡到个大美人儿。”
“若有机会,爷可要给我们引见引见。”
“能让薛爷这般夸赞的,定是绝代佳人无疑啊!”
“不知是两个怎样的不长眼东西,竟敢跟薛大爷抢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
薛蟠酒意上头,正在手舞足蹈地形容香菱的美貌,忽然觉得自己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顿时大怒:“哪来的脏手,敢碰大爷的衣裳?”
还不等他回头,身后的衙役瞬间出手,接连扣住他几处大穴,将其按在了桌面的残羹冷炙之中。
在狐朋狗友的惊呼里,衙役拿链子锁了薛蟠,大喝一声:“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薛蟠酒气上涌,气得头都快炸了,大声骂道:“赶快把爷放开,不然爷要你全家的命!”
酒友和帮闲们听到这一句,不由得浑身一凛。
看来今天这事是不能善了啊。
一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果断选择开溜。
薛蟠被按在杯盘碗盏之间,心里又急又恨,余光瞥见自己的小厮在一旁好似吓傻了一般,顿时大声喊道:
“快去家里报信!”
这个不长眼的知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等母亲那边收到消息,定会让这个可恶的应天府知府知道什么叫厉害!
虽然薛蟠不服气,但衙役们可不管你这些,捆上了麻绳带回府衙就算完成任务。
至于薛蟠在被捆住之后如何难受,他们可就不管了。
//
薛王氏今早起来,便觉得右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慌得很。
薛宝钗见母亲这般坐卧不宁,笑道:“娘也不必这般担心,兄长昨日不是还与娘保证过,只要娘将香菱给他,他就洗心革面吗?”
薛王氏叹道:“话是这般说,可到底还是没给么,我只怕这个丫鬟把你哥哥迷住了,将来正室进门,闹得家宅不宁。”
薛宝钗温柔含笑,柔声道:“娘多虑了,一个丫鬟而已,好便罢了,不好随便叫个人牙子来把她卖了就是,难道哥哥还会为了她忤逆母亲吗?”
薛王氏老怀大慰,点一点头:“你哥哥纵有千万般不好,可有一点,他是个孝顺孩子,一件事我若当真不依,他也听我的。”
“其实你哥哥倒也不是坏种,只是脾气骄纵些,想一出是一出,小孩子一般,也不知他多昝才能有些长进。”
薛王氏絮絮地跟薛宝钗说着薛蟠的事,忽然见薛蟠身边跟着的小厮闯将进来,满脸惨白,哆哆嗦嗦。
“启禀太太,大事不好,咱们家大爷叫知府给拿了去了!”
薛王氏闻言,顿时转了脸色:“怎么回事,难道蟠儿闹出了人命官司不成?”
小厮摇摇头:“奴才也不知道,听官差的话,好像是为了香菱姐姐的事。”
“当初那拐子将香菱姐姐卖了三家,大爷去领人的时候,另两家的人也到了,都说要人不要钱,大爷带的随人多些,这才把香菱姐姐抢回来。”
薛王氏早在听到一半时,便松了口气。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个,蟠儿年轻气盛,想来是抢白了他们几句,底下人糊涂,手上没轻重也是有的,不值费什么心。”
“叫张贵去账房取一千两银子,到那两户人家面前多说些好话,让他们乖乖撤讼就是。”
薛姨妈吩咐完,又让下人准备了火盆和柚子叶。
“公堂到底是是非之所,三五不时便要大刑伺候,少不了腌臜气息,等你哥哥回来,可得好好给他去去晦气。”
薛宝钗点点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样的事发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那去告状的人也不是真心想讨说法,只是听说薛家豪富,想借机讹几个银子罢了。
母亲送了银子过去之后,那些人便高高兴兴撤讼了。
薛宝钗觉得,这不过是哥哥惹出的无数小麻烦中的又一个罢了。
张贵去了半日,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了,回话时不住用袖子揩着汗,一脸的尴尬。
“回太太的话,咱们家大爷这回怕是碰上了个硬茬,对方不仅不收银子,还将小的给赶了出来,口口声声要人不要钱。”
“那人还说,大爷打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定要让大爷也尝点皮肉之苦!”
薛王氏听罢,气得笑出声来。
“呵,我竟不知道,金陵城里还有这么硬气的骨头!”
“你没问问他,知不知道得罪了金陵薛家是什么下场?”
张贵低头道:“回太太,奴才说了,可那人说他是外地人,不认识什么姓薛的,只认得王法两个字!”
“他还说,今天这顿板子,咱们家大爷是挨也得挨,不挨也得挨!”
薛王氏气得一巴掌扇飞手旁矮桌上的茶盏,捧着心口不住顺气。
“真是反了天了,什么东西都敢来惹我薛家!”
丫鬟赶紧上前,要给薛王氏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知府老爷怎么说,难道就由着这等贱民肆意侮辱薛家不成?”
张贵额上的汗出得更多了些,低声道:“奴才去的时候,正赶上知府大人动怒,说咱们家大爷见官不拜,藐视公堂,发了签子,叫衙役把大爷按下,打了十板子!”
薛王氏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去。
这个该死的应天知府,竟敢打她的儿子!
薛蟠长到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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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没舍得打一下,区区一个四品知府,他怎么敢的!
薛王氏流着泪,急急道:“写信去京里,把今儿这事告诉舅老爷,让他替我们孤儿寡母做主!”
“区区一个知府,竟敢欺负京营节度使的外甥,天底下竟有这么没王法的事情!”
薛宝钗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亲迹类疯迷的样子,她连忙上前抚了抚薛王氏的后背。
“母亲先别急,先想办法把哥哥接回来才是,京城距金陵少说半月路程,就是快马加鞭,一旬内也难走个来回,您想让舅舅出面救哥哥,怕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薛王氏流着泪,握住薛宝钗的手,哭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让这瘟官欺负到咱们头上不成?”
“告状的不通人性,这瘟官又不分青红皂白,咱们薛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事!”
薛宝钗哄着薛王氏,说了几句软话让她冷静下来,而后分析道:“母亲不必着急,且听我说几句。”
“原告是个不通世事的愣头青,连薛家的大名都没听过,咱们在他身上使劲怕是没用。”
“先前哥哥卷入讼事的时候,咱们一味在原告身上使银子,让他们撤诉,从未在知府身上动过心思,据我看来,这位知府老爷怕是多嫌着咱们了,正好遇见个不肯撤诉的愣头青,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外地来的愣头青不知道薛家,难道这位知府大人也不知道吗?只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别有所图吧!”
“说到底,断案的到底是知府大人,只要咱们银子使到了位,还怕这位知府大人不给薛家三分薄面?”
薛王氏流着泪点点头:“还是儿你有见识,我一听你哥哥挨了打,心里就像刀割一般,只顾着找你舅舅做主,别的都不理论了。”
薛宝钗笑了笑,仍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叫我说,哥哥也该教训教训,掏些银子便能解决的事,他偏要叫人动手。”
“我一想起这事,就觉得有些好笑,难道咱们家还差这两个银子不成?哥哥叫人动手抢人,倒显得咱们家是舍不得掏银子似的。”
薛王氏破涕为笑,拿帕子深深拭着眼泪:“可说着呢,这个叫人不省心的孽障!”
薛宝钗吩咐下人。
“去账房取三千两银子,送到知府衙门去,就说我们孤儿寡母不便亲自上门,请大人多担待,若他说些不客气的话,不必与他争辩,只当是没听见。”
张贵领命而去,薛王氏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哥哥是顽劣了些,却也不过是年轻气盛,他做得不好了,细细说与他听就是,凭甚打他?”
薛宝钗劝慰道:“娘别为这事伤怀,免得气坏了身子,您想出气还不容易?给舅舅递封信就是了。”
“如今先把哥哥接回家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别的,等舅舅收到信,替咱们做了主,还怕这位知府老爷不来咱们家赔礼道歉么?”
薛王氏擦净了眼泪,恨恨道:“也只好这么办了。”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瞧着薛家孤儿寡母的,便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6. 贿赂
张贵连夜将银子送到了府衙。
“我家姑娘说了,先前礼数上多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大人通融则个,莫同我家大爷一般计较。”
“大爷固然有错,知府大人打也打过了,跪也跪过了,还求您宽宏大量,饶了他这一遭吧。”
平佩纶其时已经沐浴更衣,准备歇息了,听说薛家派人来,便猜到准是要来作妖,立刻换了衣裳,在偏厅接见。
听张贵一五一十把话说完,若非还有下人在侧,平佩纶怕要笑得跌倒。
薛家!
送钱!!
给他!!!
这不是头发上贴膏药——有毛病吗?
平佩纶捻了捻那三张薄薄的银票,故作沉吟。
“三千两,怕是少了点吧?”
张贵闻言,差点没晕在知府衙门里。
这位知府老爷好大的口气!
知府一年俸禄不过九十两,算上养廉银子也就九千两,薛家给他送了三千两银子来,只为让他轻判一件案子,已经很可以了!
薛家就算是不送银子来,难道这位老爷还真敢拿他们家大爷怎么着吗?
哪怕只是打十板子杀威,也让这位老爷背地里吓破了胆吧?
京营节度使的外甥,是那么好打的吗?
张贵生气归生气,想到薛宝钗的吩咐,还是低眉顺眼。
“大人,那么依您说该拿多少银子呢?”
平佩纶故作沉吟,拿乔道:“薛家大爷可是个贵人,我看三千两银子买他一条命,实在是太便宜了。”
张贵在心底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瘟官,在这装什么大爷呢?
还掂量起薛家大爷的命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配不配!
薛大爷的命自然是值钱的,可你一个四品知府,敢为了争买人口的事,杀掉内务府登记造册的皇商吗?
话虽如此,但该服软还得服。
“您说得是,是小的眼皮子浅,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请您说个数,我回去找我们家太太商量。”
平佩纶看着眼前顺杆爬的下人,轻哼一声。
“九千两。”
张贵倒吸一口冷气,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平日里他只听说这位知府老爷铁面无私,还当是个求名不求利的酷吏,没想到居然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是打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张贵没法应承,拿鼻子想也知道这个价格谈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苦着脸赔笑。
还没等他开口求通融,平佩纶端起茶盏徐徐吹动,漫不经心地补上两个字。
“黄金。”
这下张贵再也忍不住了。
“老爷,您怕是在消遣小人吧!”
“您可知道,那被争买的丫头的身价才几百两银子!”
“天底下哪有为了这么一件案子肯掏九千两黄金的?您怎么不干脆要一万两黄金呢!”
平佩纶微微挑眉,将茶盏放回桌子上,微笑。
“说得有道理,那就一万两黄金好了。”
张贵连话都没法接。
“大人,小人是代表我家太太,真心同您讲和,您别消遣小人了,时候也不早了,您说个准数,薛家一准儿不讨价还价。”
据张贵来看,准是这位平老爷心气不顺,在这借题发挥呢。
三千两或许不太够,但万两黄金肯定是气话了。
平佩纶悠然道:“本大人没消遣你,这万两黄金是买命的价格。”
“怎么,你觉得你家大爷的性命不值万两黄金?”
张贵赔着笑脸:“大人,天底下除了天子,谁的命会这般金贵!还请您高抬贵手——”
他话音还未落,便见平佩纶脸上笑容陡然灿烂起来:“来人!”
“找四个结实点的,把老大人从维扬送来的那个箱子给本大人抬进来!”
张贵不明所以,但看平佩纶脸上难掩兴奋,只能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等着看这位知府大人抽什么人来疯。
一会儿工夫,外头进来四个精壮汉子,抬着个颇有重量的箱子。
平佩纶示意人站在一旁,又看向张贵:“?开瞧瞧。”
张贵不明所以,上前两步将箱子打开,下一瞬忽然瞳孔一缩——
黄金!
满满一箱黄金!
张贵被黄金迷花了眼,颤巍巍向后退了两步,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箱子大得出奇,张贵坐在地上,视线居然会被它挡住,看不到坐在主位上的平佩纶。
平佩纶的声音,便从这一箱黄金后面传来。
“这一箱黄金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万两,照你刚才说的,买你家大爷的命可用不了这么多。”
“把你的银子带回去,告诉你家太太,明日开堂之时,将那争买之女送来听审,本官自会公事公办,分文不取。”
“若是明日见不到那女子,你家太太就会收到这一箱黄金。”
“还有你家大爷的脑袋!”
//
“瘟官竟这般嚣张!”
听了张贵的话,薛王氏气得心肝疼,捂着胸口粗喘:“天杀的瘟官,他若敢草菅人命,我便拼着万贯家财不要,也要与他争个长短!”
薛宝钗见母亲气得狠了,赶紧挥手让张贵下去,柔声抚慰薛王氏:
“母亲先冷静冷静,事情还未到绝路,怎能先想着鱼死网破呢?”
“据我想来,这位平大人未见得是真的要哥哥的命,只是借题发挥,给咱们一场没脸罢了。”
“挥挥手就掏得出万两黄金的人,必定是不缺银子的,咱们拿银子打点,倒是多此一举了。”
薛王氏抹着眼泪,恨恨道:“这背时的瘟官,该着他一世不升迁!”
又流泪看向薛宝钗:“我的儿,你好歹给为娘想个法子出来,为娘如今是没主意的了。”
薛宝钗沉吟了片刻,蹙眉:“娘先别急,待女儿仔细说与您听。”
“据女儿来看,世人千里做官,所为不过是钱、权、名、色几样,这位大人不缺钱,自然也不会缺美色,想来他所求无非名与权。”
“名声非一时一刻可以造就,咱们倒是可以在这权字上下工夫,这位平大人总不会没听说过舅舅的名字吧?”
薛王氏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他若不缺钱,定是希望咱们家在你舅舅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该死的瘟官,分明该他来求咱们,他反倒借题发挥,给咱们没脸!”
薛宝钗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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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他到底是应天府的父母官,咱们民不与官斗,先让哥哥回家才是正经。”
“据女儿来看,这知府大人品行不端,且对薛家蓄谋已久,君子不立危墙,咱们还是暂且避避为好。”
“等哥哥回来,咱们索性假借入京待选的名头离了这应天府,往京城找舅舅做主去,那时候这瘟官再想拿捏咱们,可就鞭长莫及了。”
薛王氏此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心情平复下来,笑道:“我的儿,我还有甚么说的?都依着你就是了。”
又道:“正好我同你姨妈也许久未见,这次进京一并探望。”
提到王夫人,薛王氏不由得又看了薛宝钗胸口的项圈一眼,摸了摸上面的金锁,笑道:
“进京一趟也好,这金玉良缘也是时候该定下来了,你姨妈家的宝玉命里可是不凡,天赐良缘岂能落在别人手里?”
薛宝钗闻言,顿时脸颊飞红:“娘,您说什么呢。”
她不好意思听下去,胡乱说了几句埋怨的话,才从薛王氏房里出来。
被外面的夜风一吹,薛宝钗的心情冷静了几分,想到薛王氏的话,忍不住又有些心猿意马。
姨妈有意与薛家做亲的事,在贾家或许还秘而不宣,在薛家却不是什么秘密。
宝钗自出生到现在,还未见过那位衔玉而生的宝玉,不过他既然有如此造化,将来定是大有可为,母亲也时常跟她说,宝玉聪明伶俐得不得了,相貌又标致,天底下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她若是男子,自当做一番事业,可惜偏偏生作女儿身,一腔壮志付诸东流。
只愿这姻缘当真如母亲所说一般如意,也希望这等如意姻缘,千万莫要横生枝节,再出什么变数。
想到宝玉,一时间又想到兄长的案子,薛宝钗冷静下来之后,倒是想起一事,去了书房。
薛家的书房,在薛家主在时是处理业务的所在,薛家主故去后,薛蟠成日着三不着两,下人们在哪都有可能撞见他,唯独不可能在书房,因此这书房也就成了薛宝钗的地方。
薛宝钗进门,令丫鬟掌灯,自己从书架上找了一本《缙绅录》来看。
母亲没有意识到,但薛宝钗自己心里却很清楚,她的一次莽撞,险些害了兄长。
薛宝钗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位平大人,只当他也是寻常官吏一般,是个贪财好色的小人物。
倘若她事先翻翻《缙绅录》,了解一下平大人的出身,或许便不至于出这等昏招了。
薛宝钗糊弄得过薛王氏,却糊弄不过清如水明如镜的自己。
趁夜深无人,她连忙来查找一番,免得明日又出了岔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灯火如豆,薛宝钗细细查考了一番,目光在平佩纶的名字上一划而过,不甚在意,直接往后看他的籍贯来历。
待到看见平佩纶父亲名字后面跟着的“母冷氏,籍贯维扬,某年某月得上皇御旨亲封女学士,紫薇舍人冷新独女,其家现领皇商差事,总管维扬一带采买织造”,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呆立当场——
她竟想要拿钱贿赂皇商冷新的外孙!
薛宝钗放下《缙绅录》,眼前阵阵昏眩。
她这篓子捅得太大了!
7. 断案
说起平佩纶,薛宝钗并不十分熟悉,只依稀知道这是应天府知府的名字。
但若说冷新,她可以说是十分清楚了。
这位冷老大人原本只是维扬村庄农户,因为持家有道,积攒下偌大的家业,却并无男嗣,只有一个女儿①。
冷氏才高貌美,与才女山氏相识,名为朋友,实则以姐妹相待,她被上皇御旨封为女学士,赐婚探花平如衡,冷老大人也托女儿的福,被上皇授予中书冠带,封为紫薇舍人。
冷新村户出身,本为贫贱,但他的女儿嫁了探花,妻荣夫贵,冷新这个岳丈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不过,提到冷新的发迹,还得从十数年前说起。
十数年前,内务府采买弊案频发,上皇震怒,立意改革采买弊端,便裁撤内务府买办一职,改为设立皇商,采买代卖,一体承担,岁末结余,按盈利多寡评为上中下三等。
上等二人,由上皇亲自下旨褒奖;中等人数不定,无功无过,准其来年继续领内务府差事;下等一人,为本年盈利最少者。
某人若连续三年被评为末等,则追究其办事不力之罪,黜落皇商名衔,另择优者补入。
上皇设立皇商之初,薛宝钗还未出生。
但当她记事之时,这个制度已经平稳运行起来了。
薛宝钗记得,在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每年被评为一等的皇商都是固定的,一是薛家主,二便是冷老大人。
薛冷两家势力雄劲,远非其他皇商可比,薛家本钱丰厚,又有金陵世族照应,但冷新亦颇有经商手腕,再加上女婿当时如日中天,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两家一直势均力敌,直到五年前,平衡局面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一年,薛家主去世,接任他的人是薛蟠。
虽然薛宝钗是薛蟠的妹妹,但也不能不承认,自家兄长是个十足的纨绔,对经商之道一窍不通,经手的头一年,便让薛家生意的利润少了整整一成。
一成听起来不多,但考虑到薛家家业之大、利润之厚,损失便颇为可观了。
这里面固然有薛蟠经营不善的原因,但底下人见薛蟠头脑简单,动了歪心思也是有的。
薛宝钗眼见着有些心术不正之人尝到了甜头,其他人似乎也蠢蠢欲动,连忙让母亲联络上了姨妈王夫人,借荣国府的势力,总算遏止住了这股子邪风。
但薛家生意的利润还是每年都在下跌,毕竟就算底下人认真负责,有薛蟠这样一个东家,生意也很难做得大。
薛宝钗也只能眼看着薛家在薛蟠手里每况愈下,短短五年的时间里,就从能与冷新一较高下的上等,变成了年末考评居于中流的中等。
若不是薛家主在时打下的底子好,按薛蟠这般胡作非为,只怕早已跌落入末等的行列之中,随时有被黜落的风险。
冷家的情况,却几乎可以说是薛家的反面。
失去了薛家这个有力竞争者之后,冷新一枝独秀,成了板上钉钉的一等皇商,不仅年年得到朝廷的褒奖,更是积攒了数不胜数的财富。
平心而论,冷家现在的财产,怕是不会比薛家少。
而她居然拿着银子,去贿赂冷新的外孙!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目光微颤。
这金陵城不能久留。
若是行贿平佩纶的消息传出去,不仅薛家会成为笑话,她的名声也没办法要了。
好在她刚才为了安抚母亲,已经预先劝过母亲进京了,明日再劝说,也不显得突兀。
夜深人静,薛宝钗默默放下书,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薛家最好不要再招惹这位平大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到平佩纶让下人带的话,薛宝钗犹豫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
香菱虽美,毕竟不过是一个下人,天底下又不是没有比她更好的。
薛蟠爱她,却是玩物之爱,不管爱得多深,只要有了更好的,都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
无论如何,先把这件官司遮掩过去,只要能了事,就算是舍弃香菱,也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大可以打着为兄长好的旗号,将香菱送还那两个原告,有母亲给自己做主,就算哥哥不满,也不会与自己计较太多。
//
第二日,公堂。
原告被告俱已到齐,喊过堂威,平佩纶掷了签子,向衙役指了指薛蟠:
“二十板,打!”
自从昨天被打了十板子之后,薛蟠便意识到平佩纶是真敢揍他,薛家的面子也保不住他的屁股,整个人顿时泄了气,不敢再跟平佩纶大喊大叫。
但今日刚升堂,平佩纶还未问话,便先要打他,薛蟠到底心有不服:
“大人,昨日已经打过我了,怎么今日还要打?”
平佩纶微微一笑:
“昨儿揍你,是因为你目无法纪;今天揍你,却与你无关。”
薛蟠骂人的心都有了:“大人,不关我的事,又为何要打我?”
平佩纶理直气壮:“是你母亲和妹妹干的好事,要怪就怪她们糊涂吧!”
薛蟠听得云里雾里,第一反应便是薛王氏和薛宝钗捅了什么篓子,要他来背锅,连忙开口:“大人,咱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母亲和妹妹做得不好了,您大可以告诉她们哪里有错,教导她们改正,为何要折磨我呢?”
平佩纶也不多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薛蟠。
“你妹妹和母亲倒是一片关怀之心,只可惜用错了方向,大晚上给本官送银子来了!”
薛蟠瞪圆了眼睛,有些不理解这位知府大人为何这般说话。
难道是嫌银子少了?
薛蟠因为怕受皮肉之苦,连忙奉承道:“大人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她们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该如何孝敬您,并非是存心瞧您不起。”
“您若觉得少,只管知会一声,您想要多少,我一定如数奉上……”
平佩纶被薛家人的脑子气笑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不能存在公理正义,每个人必须要套上名缰利锁,才配在这个世上存活?
他懒得搭理薛蟠,一拍惊堂木:“打,着实打!”
衙役们不由分说,将薛蟠按在长凳上,一阵噼噼啪啪过后,薛蟠痛哭流涕,眼泪鼻涕糊了一凳子,哭爹喊娘。
张贵送香菱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顿时又惊又怒。
怒的是自家大爷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如今竟被这不通人性的瘟官这般折磨;惊的是这位知府老爷居然当真这般无法无天,连薛家都不放在眼里。
在应天府做官,居然打薛家的大少爷,他乌纱帽不想要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贵心知他要是敢顶撞几句,恐怕也要被按在堂上打板子。
这个瘟官连薛大爷都敢打,他一个下人又算得了什么?
张贵连忙将香菱向外一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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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堂上。
“启禀大人,那争买之女已带到,请大人过目。”
平佩纶打量香菱一番,也不由得暗暗点头,此女姿容绝非寻常,难怪引得三家争执不休。
他又一拍惊堂木。
“三家争买一女,本该好言商量,薛蟠不分青红皂白,仗势强抢,实在可恶;其母暗中行贿,亦属违法,今姑念其年老昏聩,爱子心切,故不予追究。”
“此女既需强抢得来,定是薛蟠理屈而不能必得,方才出此下策。”
“本官今日做主,将此女返还二原告,尔等自行领回,商议处置,薛蟠准从拐子处领回赎资。”
“此案具结,退堂!”
薛蟠前后两天加起来,足足被打了三十板子,裤子已经隐隐渗出血痕来,事到如今他已经没空想香菱的事了,只顾唉声叹气,可怜自己的屁股,张贵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扶着自家大爷回家去也。
香菱和冯渊一经重逢,种种欣喜自不必说,平佩纶拈须看着二人微笑,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本官看此女姿容仪态,绝非寻常乡野村户之女,既已脱离拐子,如能寻回亲人,更是好事一桩。”
“今日堂上可有人知晓此女身世来历?若有出首者,本官做主赏银百两。”
平佩纶也不知道燕衔枝为何让他这样说,但这也不是难事,随口一提罢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一门子站出,扬声道:“启禀老爷,小人知道此女的来历。”
平佩纶:……
堂上还真有人知道啊?
//
等燕衔枝再次收到回信,一切事情都已经了结。
香菱已经在门子和平佩纶的帮助下寻到了自己家,虽然甄士隐已经飘然而去,好在母亲与外祖都还在,封夫人自是喜不自胜,封肃往日虽多嫌着这个女儿,如今见外孙女和外孙女婿一齐回转家门,更兼外孙女婿相貌清俊,家底殷厚,倒也回嗔作喜,殷勤招待起来。
香菱叩见过了母亲、外祖,换回了本名甄英莲,因是良家女被拐,便报知官府复了良籍,堂堂正正嫁与冯渊为妻。
期间,刘镖头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甄英莲和冯渊感激刘镖头恩义,又听刘镖头自叙与刘婆子无子,夫妻俩合计之后,便想要认刘镖头为义父,为他和刘婆子养老送终。
这自然是件好事,燕衔枝也乐见其成,不仅同意此事,还送了五百两银子的新婚贺仪,另给了刘镖头五百两银子的辛苦费,让他和刘婆子安心养老。
不过,刘镖头在信的末尾提到的一件事,却让燕衔枝十分在意。
官司了结的第二日,薛家便动身进京了?
怎么听着这么仓促呢?
若说冯渊被打死,薛蟠躲官司着急入京,倒还情有可原,可现在薛蟠身上没有官司,却挨了三十板子,他不在家里好好养伤,拖家带口千里迢迢入京作甚?
燕衔枝想了两天,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平佩纶的信也到了。
看完平佩纶的信,燕衔枝几乎笑出声来。
这倒也是薛家的行事风格,一切问题用银子摆平,如果摆不平,那就是银子掏的不够多。
薛家行事虽然荒唐,但事情既然已经了结,燕衔枝也不想节外生枝。
此次入京,若是薛家愿意和燕、林两家相安无事,自是最好。
若不愿意,她可就要好好替薛家宣传一番了。
8. 进京
四月初,燕家的楼船到达了京城。
晨光熹微,空中还透着隐约的寒气之时,渡口岸边已是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也有来接人的百姓和下人。
吴友花了十几文钱买了十个鸭梨,分给了和他一起来接人的下人。
众人都分到之后,他手里还富余了一个,吃又吃不下,拿着又碍事,便四下里寻了寻,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人领着几个下人在那边张望,便走过去:
“这位老哥也是奉命来接人的?这儿有好鸭梨,且来一个!”
接人的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燕家管家燕鸣,也不跟他客气:“多谢这位大哥,也来接人?”
吴友啃了口梨,不无自豪:“是,小弟是荣国府下人,我们家老太君的外孙女要入京,派我家里那口子去接,说是今儿能回来,因此我特地讨了这个差事。”
燕鸣早在燕鸿收到调任消息的时候便被派遣入京,并不知道吴友家的和林氏夫人的口角,闻言笑道:“如此恭喜老兄夫妻团圆了!”
吴友嘿嘿一笑,半是为自己主子身份显赫,半是因为夫妻久别重逢,还带了几分自傲:“小弟瞧老兄面生,说话好像也有些南地口音,不知老兄是何身份,你家主子几时来京?”
燕鸣微微一笑:“叫老兄你说着了,小弟的主子世居松江,先前一直任松江知府,不过如今调任了两广总督,兼任从一品左都御史,不忍夫人小姐跟去受罪,因此才命小弟回京整饬皇庄,接夫人和小姐回京居住。”
吴友倒吸一口冷气,先前的傲气已消失不见,自己是国公府下人不假,可对方也是一品大员的奴才,论身份,自己还真不比人家高多少。
“原来老兄身份也不一般,小弟失敬,失敬!”
“听老兄的意思,贵府夫人和小姐回京,竟是要居住在皇庄?”
燕鸣微笑:“自然,我家大人的外祖乃是上皇一朝的阁老,老大人致仕之时,上皇钦赐皇庄一所,供老大人颐养天年,如今夫人和小姐要回京,我家大人特地禀明皇上,就安排在皇庄居住。”
吴友肃然起敬,连带看燕鸣的眼神都不一般了。
他常跟着二老爷贾政出门,对官场上的事略有些了解,别看荣国府是国公府邸,但大老爷只有爵位,二老爷官职不过五品,贾家是贵而无权,反倒是姻亲王家,是有权而无爵。
权贵权贵,有了权力,还怕在别人眼中不尊贵?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贾家是一门双国公,可王家才是如今四大家族中执牛耳者。
而这位燕家老爷,便是如王老爷一般的权贵。
他反倒是该矮一头。
吴友立刻给燕鸣行了礼,笑脸也灿烂几分。
“老兄若是长居京城,以后说不准便要走动,到时候还望老兄照拂一二。”
燕鸣笑着客套了几句,眼角瞥见河道中一艘极其壮观的楼船涉水而来,立刻紧张起来。
“都精神着点儿,咱们家夫人的船到了!”
燕家下人闻讯,立刻围拢过来,吴友吓了一跳,原本还以为燕鸣只带了身边几人,等人全围过来才发现,居然有近百人!
燕鸣笑道:“我家夫人和小姐排面大,光伺候的丫鬟就带了二三十个,加上表小姐的丫鬟,差不多要五十个!”
“这还不算那些厨子、花匠一流,行李更是多得很,所以才雇了这么大的船,我不多带些人来也不行啊!”
吴友越发敬重对方,连连拱手:“我家表小姐不知何时才到,老兄若是人手不够,我们也可帮忙!”
燕鸣笑了笑,他来接人的,怎会不带够人手?不过吴友既然献殷勤,他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此就多谢老兄了,等下看看再说吧!”
说话间,燕家的船只已经靠了岸,林夫人和燕衔枝、黛玉离船登岸,燕鸣已经安排了三顶轿子在那里。
三人刚坐进轿子,燕鸣正要吩咐动身,吴友家的领着老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声叫道:“不能放她们走,林姑娘还在轿子里头呢!”
吴友此时正和其他下人一起背过身避让,忽然听见自家媳妇的声音,吓了一跳。
“林姑娘?林姑娘在哪里?”
吴友家的深恨丈夫糊涂,一把揪住吴友,指着黛玉坐着的轿子。
“你瞎了不成,姑娘刚刚坐进去,眼瞧着就要走了,你这会子不拦住,等下拿什么跟老太太交代!”
吴友吓了一跳,厉声道:“你胡吣什么!这是两广总督的家眷,怎么会有咱们家林姑娘!”
吴友家的怒道:“糊涂种子,连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这明明就是松江知府的家眷,知府夫人是林姑娘的姑姑,她不知天高地厚,瞧不起咱们国公府,硬把我们赶出府去,她自己带着林姑娘进了京!”
吴友听到这里,串联起前因后果,一时间气得肺都炸了,踹了吴友家的一脚。
“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见燕鸣疑惑地朝这边看过来,吴友不敢说别的,连忙上前去告罪:
“老兄,贱内眼皮子忒浅,不知天高地厚,怕是说错了话得罪了贵府夫人,还请老兄多帮衬一二,小弟这里磕头了!”
说罢,也不管燕鸣明不明白,便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而后苦着脸告罪。
“好叫老兄知道,小弟今日来接的林姑娘,就是贵府表姑娘,如今老兄接了人去,小弟这边怕是没法交代,您看这……”
燕鸣对吴友倒是不讨厌,不过听这意思,他家里那个不长眼的居然得罪了自家夫人,便似笑非笑。
“老兄家里这位谱子可是够大的。”
又道:“夫人没吩咐我们送表小姐去贵府的事,想来是要安排表小姐在皇庄居住,老兄回去只管照实说就是,若是贵府想接人,先递个帖子跟我家夫人再商量吧!”
“恕我托大,老兄带这几个人,想把我家表小姐身边的丫鬟背走都不够,如何能接小姐回去?”
“看这架势,就算表小姐跟你们回去了,将来也是要受委屈的,还是跟着我家夫人住吧!”
燕鸣说完,朝吴友拱拱手,直接走了。
吴友家的不明所以,还在跟吴友叫骂:“好囚攮的,你就眼看着他们把林姑娘带走,回去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吴友气得半死,也直眉瞪眼地跟媳妇对骂:“不长眼的东西,你睁开你眉毛下那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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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窿瞧瞧,人家是什么架势,你一个奴才秧子,当自己是国公府主子了不成,在外面耀武扬威的!”
“告诉你,松江知府升了两广总督,还兼着左都御史,你仗着老太太的势,得罪了一品诰命夫人!”
“我是管教不了你,你回去找老太太说罢,看看老太太肯不肯为你这个挨宰的货得罪一品诰命!”
吴友家的听罢,这才意识到闯了祸,吓得抖个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可万万不能叫老太太知道啊!”
吴友骂道:“这会子想起害怕来了,早你服了软,还有这档子事吗?现在林姑娘跟着人家走了,你不告诉老太太,叫我到哪里变出一个林姑娘来?”
//
吴友回到荣国府,还是把事情跟贾母回了。
听说期盼多时的外孙女居然叫人截了胡,不仅贾母大惊失色,旁边等着见人的邢王二夫人也傻眼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半晌,贾母回过神来,气得不了:“来人,把吴友家的打三十板子,撵出府去!”
又恨声道:“糊涂东西!人家就没升两广总督,也是四品知府,一个奴才秧子倒在人家面前摆上臭架子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原想着贾敏是个福薄的,她的女儿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接回贾家,也只是三春一流人物,全然比不过马上就要进京的宝钗,谁知黛玉竟又冒出一个做了两广总督夫人的亲姑姑!
王夫人心里升起一丝危机感。
两广总督也好,左都御史也罢,林家姑娘若想要嫁她的宝贝疙瘩,可是万万不能的!
莫说是黛玉,就是那位总督家的小姐,也配不上天生不凡的宝玉。
王夫人心里早就认准了宝钗这个儿媳,外甥女容貌标致,知书达理,又与自己亲上做亲,定是一条心,比外人强了不止十倍。
当初给贾琏娶妻时,她便是看上了王熙凤与自己同出王家,定会听自己的摆布。
谁知王熙凤既不偏邢夫人,也没偏自己,一心抱住了老太太的大腿,倒让自己的算盘成了空。
王夫人对王家失了望,这才转而想到薛家。
若论权势,王家比薛家强十倍,但王家女既不好控制,她便不得不从薛家入手了。
薛姨妈和她是亲姐妹,自小亲厚,薛宝钗自然也是如此,王夫人不信以薛宝钗的才貌,不能讨贾母的欢心。
到时候,她便可以借薛宝钗分王熙凤的权,从而拿捏住王熙凤,间接拿捏住荣府两房的管家权。
这件事,王夫人已经筹谋了数年,没想到事到如今,竟要被贾敏的女儿和林如海的外甥女搅了局。
既然黛玉有了别的住所,王夫人自然是万分不愿她来荣国府的,便劝慰贾母道:
“老太太,那位林夫人既是林丫头的亲姑姑,想也不会苛待了她去,林丫头在皇庄住着,吃住定是极好的,老太太也可以放心,不必这般牵肠挂肚。”
“正好我那妹子和外甥、外甥女也要进京,家里若是又要招待林丫头,又要招待薛家,也实在太局促些。”
“事已至此,何不就顺其自然,皆大欢喜呢?”
9. 赔罪
贾母不咸不淡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冷笑。
“咱们家的奴才在总督夫人面前摆臭架子,得罪了人家,你叫我装聋作哑,来他个不闻不问?”
“你莫非觉着,我派人去扬州接黛玉儿回京,是为了绝林家这门子亲戚?”
王夫人当然知道并非如此,但人皆有私心,黛玉若住在皇庄而非荣府,对王夫人是好事。
是以,王夫人只当没听出贾母的意思。
“媳妇自然知道老太太疼林姑娘的心,只是据媳妇来看,这林夫人也太轻狂些,她到底是个晚辈,老太太是老封君了,您派去的人就是放肆些,她也不该这般不给面子。”
“下人不懂事,是下人之错,这林夫人同下人置气,可见也是个不懂事的,老太太若同她打交道,只怕也要受气的。”
此时王熙凤被事情绊住脚未到,王夫人平静地将事情推了过去。
“媳妇也不是说,让老太太真的对林姑娘不闻不问,那也太薄情些,只是林夫人既然性子不好,老太太别亲自去见她,便是大夫人和我也不要去,叫凤丫头走一趟就是了。”
“凤丫头到底是晚辈,又嘴甜讨巧,让她去应对林夫人,岂不比您和我们去来得合适。”
这话倒是说到了贾母的心坎上,贾母知道是自家下人无礼在先,但林夫人这般不给面子,也实在让贾母有些不快。
论理,林夫人是黛玉的姑姑,和邢王二夫人是平辈,若要赔礼探问,让她们两人之一过去是最合适的。
但,这两位可是能办明白这种事的人吗?
贾母看了眼邢夫人,再瞥一眼王夫人,在心里叹息。
邢夫人向来只知奉承贾赦,在自己眼前只是应景儿,大褶儿不错罢了,让她去给林氏赔礼,她肯豁出面子低头么?
至于王夫人——贾母垂了眼,无言地沉默了。
如此,王熙凤已是斟酌之后最合适的人选了。
说巧也不巧,凤姐儿才处理完后头那些琐事,要来前面见客,谁知才要进门,便见金钏朝她使个眼色,顿时心下一沉。
看这意思,难道林姑娘进京一事竟不遂意?
凤姐儿敛了笑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了进来,给众人请安。
王夫人面上含笑,等凤姐儿起身,便将事情缓缓交代了。
“凤丫头,你是这一辈中最得老太太器重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只好由你走一趟,去瞧瞧你妹妹,也好好劝劝那位林夫人,叫她收敛几分吧。”
“冤家宜解不宜结,林家和贾家是姻亲,难道还要记仇翻脸不成?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凤姐儿听到此处,一时竟是怔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不知该收该笑。
王夫人的话说得冠冕,可事情摆在这里,谁会看不透其中的玄机?
说是让她好好劝劝林夫人,可人家堂堂的总督夫人,一品诰命,又是长辈,让她拿什么劝?
她这哪里是去探望,分明就是去当出气筒的!
荣国府失礼在前,派个小辈赔罪在后,这能说得过去吗?
怕不是自己最近在老太太面前得了脸,王夫人心下不满,才借这个机会拿捏她吧?
这等挨骂的差事,凤姐儿会答应才怪,她硬逼着自己笑得灿烂了几分。
“老祖宗有命,我是晚辈,原不应辞,可是人家到底是总督夫人,一品诰命,二太太叫我一个捐班同知夫人过去劝人家收敛,这……”
“实在不是我躲懒,只是这等差事,我年纪又轻,辈分又小,身份又低,怎么配得上呢?”
“老祖宗若要我去,需得再找一个身份般配得上的人领着,我在旁边帮着敲敲边鼓,这才说得过去。”
“我想着,东府里珍大嫂子与我是平辈,珍哥哥袭了东府大老爷的爵,珍大嫂子的身份也高些,有她领着,我也好说话不是?”
“二太太,您说呢?”
王夫人倒是无可无不可,只要不让她去就行,然而贾母皱了皱眉:
“真是混说,咱们西府闹出来的事,倒叫东府大奶奶领着过去,人家同林家有亲戚么,说得上话么?”
邢夫人在旁看着这一幕,微微冷笑。
人家都已经把糟烂事推回去了,王夫人还做梦呢!
凤姐儿何其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糊涂到真的打算让尤氏陪她去赔罪?
东府和西府虽是同气连枝,毕竟还是两府里,林家是荣府里的亲戚,荣府得罪了人,断没有叫宁府大奶奶去挨骂受气的道理。
换言之,这人选一定得从荣府里出。
凤姐儿已经说得明白,她一个捐班同知太太,辈分又小,林夫人凭什么把她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贾母得选一个身份不低,辈分也够高的人,才能在林夫人面前说得上话。
这人选还能是谁?
整个荣府里,比凤姐辈分高的,身上有诰命的,也就是贾母、邢夫人自己和王夫人了。
也就是说,三个人里必得有一个领着凤姐儿去见林夫人。
邢夫人丝毫不担心贾母找上自己,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她早就在贾母面前塑造好了愚顽不堪的形象,贾母交给她的事,她就没有一件事是办不砸的。
邢夫人在刚进门的时候,也曾有过心气,想要跟王夫人一较高下,讨贾母的欢心。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丈夫不得婆婆欢心,连带着她也不招待见。
王夫人出身名门,丈夫正经,膝下子嗣繁多;反观自己,出身一般,丈夫不着调,又没有亲生的孩子,要强给谁看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邢夫人无声无息地摆烂了。
反正贾母懒得搭理她,那她只要讨贾赦的欢心,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行了。
她就是折腾出花来,贾母也不会高看她这个大夫人一眼的,那还折腾什么?
邢夫人心情坦然,她知道贾母绝不会选择自己。
果然,贾母细细思忖片刻,目光移到王夫人身上。
“王氏,你是荣国府二太太,又是京营节度使的妹子,还和那位林夫人平辈,这件事由你出面领着凤姐儿去,最合适不过了。”
“你就辛苦一趟吧。”
贾母不是没担心过王夫人在其中犯浑,但想着有凤姐儿在边上,既能帮忙,又是监视,应当能阻止王夫人犯糊涂。
再者,贾母也想让王夫人知道知道,她到底为何非要接黛玉回京。
林家,从来不是王夫人眼中的破落户。
诚然,林家只是列侯门第,不及四王八公之一的荣国府,但架不住林家子嗣单薄,没那么多人分家产呢。
再者,林家的姻亲也不比王家差多少。
林夫人是林如海的妹子,她的丈夫大概也与林如海年纪仿佛,却已是封疆大吏。
论身份,王子腾的京营节度使固然比两广总督高,可是他是王夫人的兄长,年纪摆在这里。
等林夫人的丈夫到王子腾这个岁数,未必输他。
贾母想了想,还是决定让王夫人亲自去感受感受这种差别。
毕竟,王夫人这些年没少在她面前敲边鼓,贾母从未见过薛家人,却早已听过薛宝钗的名字。
可是,林家是什么身份,王夫人心心念念的薛家又是什么地位?
想到衔玉而生的贾宝玉竟要娶个商户女,贾母心口就堵得慌。
皇商虽然在内务府登记造册,但终究是商不是官。
说到底,皇商只是皇家的奴才,帮皇上挣银子的走狗罢了。
狗不听话了,换一条就是,谁会在意狗的死活?天底下有得是想当狗的,不缺那一条!
赶上荒年,说不定还要剥狗皮吃狗肉呢!
也只有王夫人,才会把薛家当成宝贝。
王夫人脸色微变,没想到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蹙眉。
“老太太,媳妇是个笨嘴拙舌的,怕是办不好这样的差事,凤姐儿伶俐,还是让她去吧。”
贾母皱了皱眉,满脸不认可:“又不是让你骂街去,有什么办不好的?说得明白些,不过是借你身份一用罢了,凤姐儿一个年轻媳妇,捐班太太,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能在总督夫人面前说话?还不得是有人领着吗!”
“你将心比心吧!若是有人得罪了宝玉的舅母,派个没身份的年轻媳妇来赔罪,你王家就肯让人进门吗?”
王夫人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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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了。
若是有人这般折辱王子腾的夫人,怕是四大家族都要对此人群起而攻之。
贾母说得实在有理,王夫人不愿意归不愿意,也找不出别的理由反驳。
荣府上下,还真只有她,身份地位都是最合适的。
王夫人心下气恼,不由得扫了凤姐儿一眼。
推三阻四的做什么!若是你直接应了,还会有这档子事儿吗!
凤姐儿低着头,笑容灿烂,眼神凉薄。
二太太不高兴也没办法,谁让当初您把事情扔我头上了呢?
说到底,您要是不拉我下水,我也插不上话啊!
//
皇庄。
此时,在燕鸿的安排下,一应行李人员都已经安顿下来。
皇庄内正屋只一处,林氏便安置其中,另有花园池阁数处,分别为梅园、桃园、李园、柳园、竹园,各自有阁楼在内。
林氏让燕衔枝和黛玉自行挑选,燕衔枝又让黛玉占先,黛玉便挑了竹园,燕衔枝选了柳园,两处挨着甚近。
丫鬟们自去布置,燕衔枝便邀黛玉出去转转。
此时已是春夏之交,皇庄内春色虽残,却有翠竹嫩柳,轻风淡云,亦不失风流韵致。
黛玉见皇庄景色别有韵味,楼阁富贵,景色又不失清雅,心下已自欢喜,只是想到柳园,忍不住看向燕衔枝。
“姐姐如何择了柳园居住,难道不怕飘那柳絮毛儿么?”
燕衔枝微微一笑,随手折了几根柳枝,交代身后的淡墨拿回去插瓶。
“不妨事,我和身边伺候的人都没有喘症,只是一天里要多收拾几遍。”
“横竖带来的人也多,回头多安排些洒扫婆子,多给些赏钱也就完事了。”
“其实住与不住,该收拾还是要收拾,我住进来,她们打扫得还干净些,也免得飘出去恼人。”
“世人只道柳絮轻狂,因风而舞,我独以为世人多事,所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翠柳白絮本是初夏淡雅之景,倒叫这些人说坏了,好好的东西,非要给人家安上个坏名声,再拿它去骂人。”
“流水悠然,偏说它水性;飞絮轻飏,又道它轻狂,不管什么好东西,落在这些人眼中,都只能瞧见坏处。”
姊妹俩正闲游,忽然见飞雪来寻:“大小姐,表小姐,夫人让奴婢请您二位去正堂,荣府那边派人来了。”
黛玉此时还全然不知林氏与荣府里的龃龉,见状笑道:“想是外祖母派人接我来了。”
林氏在路上已先跟黛玉说明,到了京城之后,黛玉可以跟她住在皇庄,若是想外祖母了,去荣府里住也使得,两边都是实在亲眷,一切看黛玉自己的意思。
黛玉一路有亲姑姑照拂,一应吃穿用度俱是极好,出来进去都是丫鬟仆妇簇拥着,下人又极恭敬勤谨,不敢有一丝怠慢,虽然不是自家,也并无寄人篱下之感,自然以为外祖母家也是如此,是以听说荣府里来人了,还颇为高兴,拉着燕衔枝的手。
“一路上让姑姑和姐姐受累照顾我了,如今外祖家来人接我,我又舍不得离开姐姐,姐姐好歹陪我过去住两天可好?”
燕衔枝微微一笑,点头应允。
就算黛玉不说,她也想以见识国公府富贵的借口,提出陪黛玉一起去荣国府。
不是她非要用恶意揣度荣国府,实在是荣国府的下人那副表现,让她颇为信不过荣国府。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燕衔枝到了荣府之后,见到的是荣府下人恭敬有礼,主子们和气良善,她也能放心黛玉过去住。
倘若荣府里的下人都跟吴友家的那样着三不着两,那还是让黛玉儿对他们敬而远之吧,何苦过去遭那个罪?
按原著里的形容,黛玉在荣国府里的日子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实在不算顺心。
但原著里林如海远在扬州,鞭长莫及,黛玉在京城一时间无人撑腰,再加上荣府里有些势利眼的人,所以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有燕衔枝和母亲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荣国府到底是个什么反应,燕衔枝并不能仓促下定论。
所以,她得亲自去荣府走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10. 拜访
此时此刻,王夫人和凤姐儿已坐在了皇庄正房的客座之上。
二人对面,林氏穿了件雪青色绣梅花褙子,底下衬素色底子缂丝花鸟纹马面裙,满头珠围翠绕,相貌既美,施妆亦严,虽是三旬年纪,仍是华艳不可逼视。
反观贾家这边,王夫人近五旬年纪,早过了穿红着绿的岁数,今日来时穿了件驼色福纹褙子,底下是墨绿色软缎裙子,虽则雍容,到底样式老气了些。
凤姐儿倒是也花枝招展,花儿一样的年纪,只是太年轻,身份也摆在这里,气势上不能不输。
林氏早已知二人来意,在二人进入正堂前,便已派人去唤了黛玉和燕衔枝回来,但此时只作不知,笑道。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燕家初至京城,贵府便来求见,其中必有缘故,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王夫人眉头一皱,凤姐儿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自己却是一言不发,王夫人没奈何,只得先开口:
“前些日子,老太太打发了人去扬州接林姑娘来京城居住,昨儿本该到了,谁知老太太竟没等着,问了下人才知道,竟是被夫人接了来居住。”
“我也知道夫人是一片疼爱之心,只是老太太想林姑娘的心也是真的,夫人留林姑娘在身边也够久了,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林姑娘还是该回我们国公府里住着才是。”
凤姐儿越听心越沉,王夫人这番话把荣府也摘得太干净了,照她这话,荣府里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老太太想林姑娘了,所以才来燕家接人。
林夫人但凡是个聪明的,必然听得出王夫人的态度倾向,今儿这事怕是要糟。
果然,林氏听了王夫人的话,唇角一勾,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原来竟是真有这么一回事,瞧我,真是疏忽了。”
“当日兄长的确是说,京里头老太太派人来接侄女进京,只是他瞧着这些人的做派小家子气十足,不像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因此留了个心眼,将人送到我这来,让我再仔细辨别一番。”
“二位怕是不知道,我不过是见侄女身边跟着的人太少,这才给她拨了十二个丫鬟伺候罢了,谁知道贵府下人竟嫌我挑的人不好,又明里暗里地嫌我多事。”
“我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凡是个懂规矩的下人,谁敢当面教训主子?这帮没规矩的东西定是冒牌货色无疑,因此才叫人赶了出去,再没料到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竟真是贵府派来的,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夫人脸色微微发青,凤姐儿脸上更是半红半白,尴尬不已。
林氏话里话外,几乎毫不掩饰对荣府的嫌弃,更是明言荣府下人不懂规矩、无法无天,凤姐儿和王夫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嘴。
事倒是这么个事儿,可要是真让王夫人给林氏低头赔罪,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凤姐儿在心里叹气,老太太面前再怎么推诿,事到临头了,这受气的活儿还是得落到她身上来,连忙站起身来笑道:
“夫人消消气,这都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叫人去接林姑娘,我原是派了别人,谁知那人病了,不敢叫我知道,仓促间找了这昏头的吴友家的。”
“我一听见这事就知道这不好,赶紧叫了张富家的去把她替回来,谁知这张富家的又走岔了路,到底是误了差事。”
“说来说去,总是我的不是多,二太太春秋高了,管不了这许多琐碎事,才把这些事交给我,我年轻脸嫩,头一次办事就出了岔子,实在该罚。”
“求夫人看在老太太的面上,饶我这一遭吧,我这里给夫人赔不是了。”
凤姐儿说完,连忙深施一礼,又拿眼神催促王夫人说话。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心里头老大不情愿。
林氏实在多事,大家都是姻亲,就算下人无礼了些,骂几句也就罢了,闹这么大做什么?
但她人都已经坐在了这里,总不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吧?
王夫人只得笑道:“这都是些误会,老太太的心是好的,凤姐儿也是一片好心,都是那起子下人办坏了事,夫人别误会我们府上的心才好。”
“千错万错总是凤姐儿的错,夫人若是还不顺心,骂她几句出出气就是了,只是老太太那边想林姑娘想得紧,今日无论如何得让外甥女跟我们回去见一面。”
凤姐儿在一旁,心里头这份郁闷就别提了,王夫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她是来劝架还是拱火的呢?
林氏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燕衔枝和黛玉也该到了,这才笑盈盈地开口。
“也罢,贵府上的下人懂不懂规矩的,贵府自己斟酌吧,我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对贵府的规矩说三道四?只要贵府上看得过眼就是了。”
“不过,就是说破了天去,贵府下人这般做派,也实在叫我看不上眼,二位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侄女是家兄唯一的血脉,她若受了委屈,我如何向林家先祖交代?”
“贵府要接姑娘过去见面乃至小住,也不是不行,但我也有条件,需得带着她姐姐一起。”
“她们姊妹二人如今同吃同坐,虽是姑表亲,却如亲姊妹一般,一旦分离,难免彼此悬心,牵肠挂肚,我这里也不落忍。”
“太太若是应呢,今儿就可以接姑娘过去;若是不应呢,我也不敢叫姑娘登贵府的门,您叫老太太只当姑娘没来吧。”
早在船上的时候,燕衔枝就跟她商量过,说是不放心荣国府里的人,等到了京城之后,若是荣府要接黛玉过去小住,那她也要跟过去住几天。
林氏想想荣府下人的做派,怕黛玉受欺负,因此就答应了。
王夫人一听,正中下怀,她本来也不想接黛玉回荣府,只是老太太坚决如此,她不得不从,如今见林氏拿乔,立刻转了面孔。
“夫人说这话,将我们国公府当成什么地方了?堂堂的国公府邸,是什么人想住都能来住的吗?”
“林姑娘是我们老太太的外孙女,接她过来住是老太太点了头的,燕家的姑娘跟我们贾家八竿子打不着,夫人非要把她送到国公府来,我是不敢应承的。”
“以燕家的门第,总不至于养不了自家的姑娘,非要吃我们荣国府这一口饭吧?”
王夫人一番话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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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清气爽,觉得把方才所受的气都还了回来,不觉有了笑影,却不见身后的凤姐儿脸色都青了。
凤姐儿眼前直发昏,再不料王夫人说出这等话来。
堂堂总督小姐,想住到国公府陪表妹,能让王夫人说成是打抽丰的!
这话说得太绝,凤姐儿没法圆了。
林氏敛起脸上的笑意,目光转向正房门口,恰好与燕衔枝和黛玉对视。
王夫人也顺着林氏的目光看过去,见两个花容玉貌的女孩儿并肩而立,不知将前面的话听了多少去,心头微微一惊。
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搅了局,林氏定不会放黛玉回荣府,凤姐儿再糊涂,也不会帮着林氏这个外人害自己的亲姑姑,定不会跟老太太说实话。
所以,老太太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会以为是林氏嚣张,不放人而已。
王夫人自以为高枕无忧,因此只是从容微笑,并不在意。
林氏不理会王夫人的话,朝门口的燕衔枝和黛玉招手。
“家里来了客人,快来见过。”
燕衔枝和黛玉一同进门,在林氏的介绍下,向王夫人跟凤姐儿行了礼。
王夫人毫无反应,倒是凤姐儿还了半礼,目光在燕衔枝跟黛玉之中打转,最终落在黛玉身上。
这姊妹俩都穿得怪素净的,但黛玉有孝在身,和燕衔枝的打扮毕竟不同。
燕衔枝的首饰以翡翠珠花为主,还有两支飞燕金钗,黛玉却是一色儿银饰,偶有几枚珠花,也只作压发之用,并不奢华惹眼。
凤姐儿打量二人的同时,黛玉也望着王夫人和凤姐儿,神色复杂。
她来得巧,正好将王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其实,无论是住在燕家皇庄,还是住在荣国府,都是寄人篱下,只是姑姑和姐姐待她极好,下人亦不敢造次,让黛玉生出宾至如归之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
黛玉本就敏锐细心,怕被人耻笑厌弃了去,只是平日在燕家不必如此。
如今见王夫人竟计较燕衔枝陪她入府居住后的开销花费,顿时生出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按王夫人的说法,燕衔枝非亲非故,算是外人,因此便不配用荣国府的银子。
可,黛玉就全然是荣国府的自己人么?
那么,会不会有一日,荣府里也会计较她的吃穿用度,嫌她多吃了荣国府里的一口饭?
思及此处,黛玉只觉得齿冷,外祖母派人接她入京固然是一片好心,可看看这位二舅母的表现,国公府怕不是好相与的地方。
既然来了京城,不能不去拜见外祖母,一解老人思念之苦,但若要久居,怕是不成的。
就算真要小住数日,也得禀明姑姑,带足了银两,千万不能让荣府里的人嚼了舌头。
做主子的都如此计较银钱琐碎事,底下人会如何伺候,简直不问可知。
在黛玉眼里,荣国府虽是外祖家,此刻却与龙潭虎穴无异。
先前不知道也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这等地界,她一个人怎么敢闯呢?
11. 丢人
凤姐儿如今真是两头为难,今日若接不到林姑娘,老太太那边定是不肯罢休。
可若要接林姑娘过去,又绕不开这位燕姑娘,王夫人又不肯松口,话说得那样难听,难道林夫人就肯忍气吞声么?
果然,等黛玉和燕衔枝行过礼,林氏立刻端茶送客。
“话,我已经说得明白了,既然二太太不愿意,此事就这么算了吧,二位请回。”
王夫人心下称意,竟是起身要走,凤姐儿连连叫苦,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连忙拉住王夫人,附耳轻言。
“二太太好歹想想,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一面又看向黛玉,柔声笑道:“妹妹远道而来,难道就不想见见老太太么?老太太可是日夜盼着与姑娘相见呢,姑娘好歹跟我们回去一趟,拜见过老太太,也算尽了孝心。”
王夫人不明所以,将袖子一扯,沉着脸不言语。
有什么好交代的?她的话又不是不在理,就算是到了老太太面前,林氏不肯放人,难道叫她和凤姐儿把人抢回来?
老太太就算是不高兴,又能怎样,难道休了她不成!
无非是说几句难听话,摆些脸色罢了,又不是没见过,忍几日也就过去了。
等薛家进京,老太太见了讨人喜欢的宝钗,自然把福薄的林姑娘抛到脑后去。
黛玉见状,心里自然有了计较,这位琏二嫂子倒是真心想邀,可也拗不过二太太的心。
二太太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执意要去荣国府,姑姑的面子往哪放?
燕家与贾家,谁是真心待自己好,黛玉心中自有一杆秤,王夫人在林氏面前说话这般难听,黛玉心里也不高兴,便微微一笑。
“论理,老太太日思夜想着要见我,我是该前去拜见,只是听二太太的意思,国公府竟是拮据得很,多一个人的嚼谷便承担不起。”
“我亦并非外人,如此艰难时节,怎可给府上添麻烦?我如今住在姑姑家里,也可为府上减轻些负担。”
黛玉入京之前,林如海怕她在荣国府受气,特地为她准备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以备不时之需,黛玉身上的荷包里此时便装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她将银票取出,递给凤姐儿。
“琏二嫂子莫同我客气,这些银子且带回去使用,若是还有不足,只管再开口,我写信知会父亲,让父亲接济你们。”
凤姐儿张口结舌,手里的银票如有千斤重,再不料黛玉将王夫人的话理解成如此:“二太太,这……”
王夫人脸上也挂不住,黛玉这话,竟是说荣国府如今落魄了,连外客都接待不起:“林丫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国公府是何等门第,岂会差你这点银子!”
黛玉微微一笑:
“二舅母莫同黛玉生分,在场都不是外人,怎会不体谅舅母的难处?”
“外祖母家这等门第,若非景况凄凉,哪有当面赶亲戚的道理?”
“我若这会子过去拜见,在府上大吃大嚼的,岂不是太没眼色了。”
王夫人脸色尴尬非常,看着满脸关心的黛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林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她难道当真听不出来,自己只是不想招待那个燕家丫头?
当然,更准确来说,最好林丫头也别来。
她怎么能将自己的话曲解成荣国府落魄了呢!
凤姐儿又急又气,竟是笑了出来,这林姑娘真真好利的一张嘴!
若在平时,凤姐儿是很喜欢黛玉这般伶俐口齿的,但当黛玉将矛头对准她和王夫人的时候,她可就只剩下尴尬了。
虽说两边都是亲戚,但一边是内侄女,一边是外甥女,一边好吃好喝好招待,另一边连多请一个人都要斤斤计较,也无怪黛玉偏心林夫人。
凤姐儿拿眼睛扫着王夫人,她如今也不急着走了,倒要看王夫人怎么解释才能不越描越黑!
多招待一个人几日,屁大点事儿罢了,这燕姑娘自己有家在此,并不比荣国府寒酸,难道还会在荣府里赖着不走吗?
就在局面僵持之际,林氏的丫鬟进门,在林氏身边耳语了几句。
林氏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又道:“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王夫人见状,知道林氏这是又有客人了,正好借机起身:“既然贵府上有客,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一面说,一面深深看了黛玉一眼。
凤姐儿见状,在心底叹了口气,虽然整件事闹得尴尬,但来了客人也算来了个台阶,只当是今天没说通就是,等改日她再登门一次,相信林姑娘也不是那等绝情狠心的人。
两人正要告辞,林氏却笑道:“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告辞,只怕比起我来,你们二位跟客人还更熟悉些呢。”
王夫人心下疑惑,林氏怎么知道这来的人一定跟她认识呢?
但下一瞬,她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原来姑奶奶和凤丫头也在这儿,可真是巧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子腾的夫人史氏。
史夫人才进门,一眼便瞧见了王夫人跟凤姐儿,笑着招呼了一声。
王夫人和凤姐儿对视一眼,俱是惊讶非常,王夫人率先道:“二嫂子怎么在这里?”
史夫人笑着走上前来,和林氏相互见了礼,又跟王夫人重新序了座次,这才道:
“燕老大人是你哥哥的房师,燕大人和你哥哥也算有同门之谊,他的内眷入京,你哥哥自然牵挂着,他一个男人不好上门,这才催着我来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又笑着看向林氏:“夫人千万莫要外道了去,我家老爷还时常想要拜见老大人,只是老大人踪迹飘渺,寻访不得。”
林氏微笑:“父亲归隐山林,连我们亦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落脚,我代他老人家谢过王大人一番关切之心。”
史夫人笑着应了,回头见王夫人脸上有些不自在,心中茫然,不明白她明明已经登堂入室,为何又摆出这般脸色。
“姑奶奶若得了闲,也可来陪燕夫人说说话,或请燕夫人过府坐坐,我记着燕夫人和姑奶奶府上也是论得着的。”
林氏微微一笑:“还是罢了,二太太连我家阿枝过去住几日都容不下,我若去了,岂不是更遭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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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史夫人神色一僵,诧异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而后看向林氏。
“这里面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林氏从容道:“这屋里一屋子下人都可作证,说出口的话还能混赖的?”
“二太太清清楚楚地说了,我家阿枝想陪黛玉儿到荣府里住几日,是因为燕家养不起,所以要到荣府里混饭吃呢。”
史夫人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差点昏死过去!
王夫人郁闷非常,她哪句话说错了?燕衔枝跟林黛玉有亲戚,又不是跟荣国府有亲戚,凭什么她想来住,荣国府就得答应?
她正要回嘴,史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王夫人松垮的肉皮儿都隐隐泛起红色来。
“姑奶奶开玩笑也分个场合,陛下今儿亲自给老爷下的口谕,道是燕大人在两广辛苦得很,他的家眷进京,做年兄的可得多看顾几分,若是燕夫人在京里受了委屈,陛下要问老爷一个失察之罪呢!”
“老爷若知道姑奶奶在这里这般胡诌,怕是真要翻脸的!”
王夫人闻言,神情顿时一变,不敢再多说了。
她如今虽是贾家的媳妇,却并不完全把贾母放在眼里,为的就是背后有当京营节度使的哥哥给她撑腰。
可是现在,史夫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王子腾是帮燕家的。
她仗腰子的人,居然站到对面去了。
史夫人又用力扼住王夫人的手腕,沉声道:“姑奶奶开玩笑不分场合,当真是失礼了,还不快赔罪!”
凤姐儿见王夫人脸色青白一片,心知这事有难度,连忙站起身来,想要替王夫人开口。
才微微欠了欠身子,便被史夫人警告般地瞪了一眼。
“凤哥儿,你坐稳当些。”
凤姐儿无奈,只能歇了帮忙的心思。
王夫人心里发堵,心底里像有秤砣一般直往下坠,但她不敢跟史夫人对着干,只能站起身来,朝林氏笑了下。
“先前所言,皆是跟夫人开玩笑的,夫人莫放在心上。”
史夫人也笑道:“说到底还是怪我家老爷没叮嘱到,才让姑奶奶冲撞了夫人,我们王家也难辞其咎。”
“大小姐若想到荣府里暂住,只管带着人住去,一应吃穿用度,都由王家供着,算我们一点心意,也算给夫人赔个不是。”
“还请夫人宽宏大量,别同姑奶奶一般计较,她是人老心不老,开玩笑不分场合,真叫我们老爷惯坏了。”
林氏笑道:“夫人且别忙着答应,我们家门第虽小,不敢同国公府相提并论,可架子却大着,她们姊妹两个,□□嬷嬷不论,一人单是丫鬟就有十二个呢,不仅银钱上用得多,住的地方也小不了。”
史夫人也笑:“应该的,这是姑娘们该有的气派,我们家门第虽薄,也不至于连这些银子都拿不出。”
一面说,一面又警告般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姑奶奶这份爱开玩笑的性子可真得改改,燕夫人乃是一品诰命,你一个五品宜人,同燕夫人开得着玩笑么,就算是亲戚,也太放肆了些!”
“往后万不能这般莽撞,开玩笑要过脑子!”
12. 荣府
林氏见史夫人态度谦和,是个拎得清的,也便笑了笑:“史夫人厚爱若此,我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不识趣儿了。”
有史夫人在中间调合,堂内气氛总算融洽了些许,燕衔枝弯起唇角,朝王夫人一笑。
“看来是免不了要叨扰贵府几日了。”
王夫人心里直怄得慌,但有史夫人在身侧,不得不挤出笑容来。
“姑娘说哪里的话。”
黛玉在旁看着王夫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默默敛起自己的笑意,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让姑姑尽快把自己接回来。
//
荣国府。
自从王夫人和凤姐儿出门,贾母便总觉得右眼皮子跳个不住,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
有凤姐儿在身边,王夫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鸳鸯一边给贾母捶腿,一边笑道:“老太太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不过就是去接个人罢了,怎么会出岔子呢?”
“您就是太惦记着林姑娘了,所以总是不放心,等林姑娘到了,您的心一宽,身子自然也就舒坦了。”
贾母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贾母的话语一般,琥珀进来禀告。
“老太太,林姑娘来了!”
贾母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起来:“怎么还不请进来?”
鸳鸯细心,看出琥珀脸上的笑有些发僵,蹙眉:“林姑娘不是来了么,你笑得这个样儿做什么?”
琥珀犹豫了一下,回道:“林姑娘是来了,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贾母闻言,笑着摆摆手。
“我当什么事呢,想是玉儿带着她那个姊妹一起来了?”
“听说她姑姑也有个女儿,和她年纪仿佛,想是姊妹俩亲厚,不忍心分开,因此也一起跟过来了。”
“这不算什么,咱们家难道还缺那一个人的住处么?”
贾母说完,却见琥珀脸上的笑容越发尴尬起来,不由得满脸惊奇。
“怎么,难道她姑姑也跟过来了?”
“这倒是有些意外了,不过林氏自家也有一摊子事要管,想来只是小住几日,总还是要回去的……”
贾母越说,琥珀脸上的神情越奇怪,鸳鸯见状,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好奇,低声催了一句:
“还不说实话,存心让老太太着急不成!”
琥珀满脸苦笑。
“老太太,林姑娘确实是和燕家小姐一起来的,林夫人倒是没来,可是两位姑娘一人带了一位乳母嬷嬷、一位教习嬷嬷、四个贴身大丫鬟,八个小丫鬟……连厨房、针线上的人都带了来,光轿子便坐了十几顶,还不算装行李的马车呢!”
贾母听罢,霎时间呆住了,半天才回神,心里犯起了嘀咕。
林氏夫人这般行事,难道怕荣国府怠慢了黛玉么?
但念头一转,想起了吴友家的干的好事,只能叹气。
“林氏的心思也太窄了些,竟然跟一个下人置气!”
先前吴友家的在林氏面前摆架子,话里话外嫌弃林氏准备的人不好,夸耀荣国府的排场和档次。
林氏嘴上不说,心里记仇,今日这般举动,显然是来贾母面前夸耀自家富贵了。
贾母自然不会如吴友家的一般,认为燕家准备的人都上不得台面,但也没想到,林氏竟送了这么多人过来,掐指算一算开支,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多人,一天的嚼用怕是少不了。”
若在往年,贾母哪里将这些开支放在眼里,但这些年来,贾家在上面没有得用的人,境遇自然不比从前,外面还要撑起架子,银子出去得多,进来得少,府里的用度渐渐便紧起来了。
黛玉过府来住,贾母自然是一万个欢喜,但这份开支也着实让人头痛。
贾母正在发愁之际,丫鬟来报:“琏二奶奶回来了。”
鸳鸯等了片刻,没有听到王夫人,不由得和贾母对视一眼,都觉出些新奇来。
王夫人和凤姐儿是一起去的燕家皇庄,如今却只有凤姐儿一个人回来了。
那王夫人呢?
凤姐儿进门时,便见贾母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凤丫头,王氏怎的没同你一道回来?”
凤姐儿叹了口气。
“回老祖宗的话,我和二太太在燕家遇见了我家二婶娘,二婶娘说什么都要接二太太回王家住两日,遣我回来跟老太太说一声。”
贾母微讶,再没想到史夫人会在那里:“王家同燕家也有交情?”
“燕老大人是我二叔的房师,燕大人和二叔有同门之谊呢。”
凤姐儿给贾母一一解释:
“二婶娘听说林姑娘和燕姑娘要来咱们家住,便包了两位姑娘在咱们家的一切用度,不过姑娘们在燕家时便是这般尊贵,倒不是听说有人出钱才张罗起来的。”
贾母听说史夫人愿意承担用度,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笑道:“这个自然,未出嫁的姑娘,金贵些是正常的,你还没见玉儿她娘在家时是怎样的气派呢。”
凤姐儿勉强笑道:“我是没这个福气了,想来二太太是见过的吧?”
贾母点一点头。
“这个自然,长幼有序,总要你二老爷先成了亲,玉儿她娘才好出门子。”
话说到此处,贾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王家和燕家说是有旧交,实际上连亲戚都不是,史夫人何至于这般殷勤?
再者,燕家姑娘暂且不提,接黛玉入京可是贾母的主意,她的一应吃穿用度自然那应该是荣国府负责,哪有主动接了亲戚来,又管人家要食宿的银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史夫人会提到出钱呢?
话到底是怎么聊到这里的?
贾母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来,从卧榻上支起身子。
“凤丫头,王氏是不是在那位林夫人面前说了什么?”
凤姐儿叹了口气,苦笑。
“老太太,林夫人说林姑娘同燕姑娘感情深厚,不愿分开,所以燕姑娘想陪着林姑娘住几日,可是二太太说那位燕姑娘想来咱们府里住着,是因为燕家养不起,所以来混饭吃的呢。”
贾母闻言,心情沉重的同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震惊,而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可奈何。
王夫人果然是不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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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黛玉来荣府,为此甚至不惜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那林夫人难道就这般听着了不成?”
凤姐儿摇摇头:“老太太,您就别问这个了,燕家也不是寻常人家,难道就肯受这份窝囊气?”
“再说,二婶娘是代表二叔前去探望的,听说自家姑奶奶说出这种话来,难道能装作没听见么!”
“二太太的话说得难听,可也确实没讨了好,反受了一肚子的气。”
“这不,二太太前脚从皇庄出来,后脚就被二婶娘叫到车上去了。”
“据我看,这事怕是瞒不过二叔,二太太回王家还有得挨骂呢。”
贾母点点头,叹息。
“既然如此,我就姑且当不知道吧。”
在王夫人眼里,王子腾和史夫人说话,比她这个老太太说话有分量多了。
既然王子腾愿意出面管教妹妹,贾母就全当不知道,免得王夫人被她教训过之后,不想着如何将功折罪,反倒是记恨她。
“玉儿如今在哪里了?”
凤姐儿道:“两位姑娘的随从和行李实在不少,总不能随便寻一处堆着放着,我便自作主张先择了梨香院,暂时让她们安顿下了。”
“我过来,一是回您的话,二也是讨您一个示下,这么安排可行么?”
贾母点点头:“那是太爷暮年养静之所,我原是不欲擅动的,只是两个丫头的随人实在太多,除了那边的十几间房,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你这么安排很妥当,就这么着吧。”
凤姐儿点点头,笑道:“这会儿子姑娘们应该也安顿好了,马上就会来拜见老太。”
贾母收拾了心情,想到等下便能见到外孙女,自然心情大好。
另一边,黛玉和燕衔枝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贾母的居所。
贾母日思夜想,终于见到了黛玉,一时间老泪纵横,拉着黛玉哽咽不已,黛玉虽恼王夫人,见了亲外祖母,也不免伤心难过,落下点点珠泪。
燕衔枝在旁边看着,不免有些悬心,虽说是人之常情,可黛玉的泪珠金贵得很,哪禁得住这么流。
她温声劝了两句:“见了外祖母本是喜事,玉儿原该多笑笑才是,若是惹得老太太伤心郁结,怕是不好。”
黛玉哭过一场,情绪有所缓解,拭了拭泪,笑道:
“姐姐说得是,瞧我只顾着流泪,带累得老太太也伤心,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贾母忍了悲伤,也笑道:“这如何怪得你来?”
一时间众人见礼,叙了长幼身份,宾主落座,燕衔枝按次序在下首坐了,黛玉则是被贾母拉着,坐在罗汉榻边上。
除了燕衔枝和黛玉,屋子里还有邢夫人、李纨、凤姐儿和三春姊妹。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问过贾敏由得病到请医服药,再到不治发丧,说着说着不免又有些难过,拉着黛玉的手:
“我这些儿女之中,最疼爱的便是你母亲,偏偏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不难过?”
“既来了,就在府里安安稳稳地住着,我瞧见你,便如见了你母亲一般,你只当是替你母亲尽孝了。
13. 薛家
黛玉虽然明白,贾母乃是真心相留,但想到王夫人的态度,心下难免齿冷。
“老太太爱惜相留,原不应辞,但姑姑和姐姐也舍不得我,入京前父亲也嘱咐我,叫我跟着姑姑多看多学。”
“老太太若想我,接我来住几日总是使得的。”
贾母脸色微微一僵,听黛玉的意思,竟是要久居皇庄,只将荣国府当做是亲戚往来了。
她接黛玉来京城,可不是为了让黛玉离她这么远的。
疼爱外孙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王夫人早就在她面前几次三番提起宝钗了,贾母接黛玉进京,也是不希望宝钗一家独大。
贾母这般想着,忍不住握了握黛玉的手。
“你姑姑有你姐姐陪伴,也不算寂寞,你何妨就住在我们府里,也好时常见面。”
黛玉柔声劝慰道:“老太太,您是福寿双全的老封君,膝下儿孙满堂,可姑姑身边除了阿姊就只有我,我虽思念您,却也不能只留姑姑和阿姊在皇庄啊。”
她不是不知道,接自己入京是老太太的心思,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久居荣国府。
原因简单得很——王夫人显然不愿容她。
若贾母接她来是出自真心,她又怎能让贾母夹在自己和王夫人中间左右为难?
若贾母接她来,有敲打王夫人的意思,她又何必做贾母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呢?
总之无论如何,暂居数日可以,久居荣府是绝对不行。
燕衔枝在下首看着黛玉不动声色地将贾母的挽留尽数化解,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看黛玉的样子,也不像是跟荣府有多亲近。
不是燕衔枝非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有王夫人这个前车之鉴在前,她是真不放心黛玉留在荣府里。
君子不立危墙,既然燕衔枝能保证自己和母亲绝不会对黛玉有恶意,那就没有必要让黛玉留在复杂的荣国府。
凤姐儿在一旁看得真切,却也只能叹息。
这事还真怪不到黛玉头上。
谁让黛玉见到的荣府中人,无论是下人还是主子,行事都不大像话呢?
众人各怀心思,无人说话,堂中气氛逐渐凝滞起来。
就在这时,婆子的一声通禀打破了尴尬。
“启禀老太太,薛家的人和行李到门口了。”
凤姐儿连忙站起身来:“老太太,我去前面看看。”
贾母沉着脸,并不见得有多喜悦:“嗯,王氏不在,你就多看顾些吧。”
薛家进京之事,王夫人早就跟她提起过,不然贾母也不会突然想起来接黛玉进京。
可是,薛家进京之后要住在荣国府这件事,贾母先前并不知道。
如果薛家是安顿好了之后才来探望王夫人,怎么会带着行李?
王夫人显然是打算来个先斩后奏,等把人安顿好了之后,再来通知她老太太。
薛王氏也是王子腾的妹妹,她若没住进来还罢了,既然人已经住了进来,难道贾母要把人再赶出去?
邢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今儿咱们府里倒是热闹。”
燕衔枝也颇感意外,没想到薛家居然也是今天进京。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也不奇怪。
原著里,薛家进京的时间不比黛玉晚许多,而由于她的掺和,薛家进京的时间显然提前了。
//
薛姨妈在门首等了半天,不见王夫人出来相迎,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薛家要进京虽是宝钗的主意,但王夫人有此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路上也时常托人捎口信来,怎么如今薛家真到了,王夫人反倒神龙见首不见尾?
凤姐儿出门,瞧见薛家的行李便觉得头痛。
燕家那边送来的两位姑娘虽然随人行李多,毕竟只是来暂住的,多也有限。
看薛家这阵势,说是投亲,竟是搬家一般。
偏偏梨香院又给了林姑娘,凤姐儿一时间也想不到太好的地方安顿薛家人,只能含混笑道:“姨太太和姐儿快请随我进来见过老太太,薛大哥哥且随小厮去拜见大老爷和二老爷。”
好在王夫人此时不在府里,凤姐儿便让下人将薛姨妈和宝钗的行李随人安顿到荣禧堂的三间耳房里。
薛蟠倒是难办些,但他本就受了伤,加上路途颠簸,如今正在病中,没心思计较什么住处。
凤姐儿见状,也就胡乱寻了一处住所,先让他安顿下来再说。
薛姨妈和宝钗跟着凤姐儿往贾母处来,路上才听说王夫人回王家的事。
薛姨妈只当是天缘凑巧,不住地叹气。
“这可真是,怎么偏偏就是今日呢!”
若是王夫人在,薛家在荣府里住着自然更便宜些,王夫人也能在贾母面前帮宝钗说说好话。
怎么偏偏这般不凑巧!
说话间便到了贾母处,宝钗跟在薛姨妈身后进了屋子,跟贾母见了礼,不免叙些闲话。
贾母见宝钗端庄持重,心下纳罕,再没想到王家姑娘竟能教出这等女孩来。
不过意外归意外,薛宝钗哪怕是天仙下凡,贾母也不可能让薛家女做贾宝玉的媳妇。
薛宝钗虽也有姊妹,却无一人可与她媲美,如今来到荣国府,才进门便瞧见这么多姿容出众、气质不俗的姑娘,一时间也有些心惊。
在薛家时,她的品貌自然都是头一份的,可是到了荣府,她就不像从前那般鹤立鸡群了。
薛宝钗心下微沉。
她记得,贾家姨母的长女元春选入宫中做女史去了。
虽然她没见过元春,但看这些姑娘的气质相貌,元春的姿容不问可知。
此般品貌才情,却只能在宫里做一个小小女史吗?
宝钗的心微微发沉,她隐约觉得,无论是想要成为宝二奶奶,还是入宫做女史乃至为妃,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燕衔枝也借着这个机会打量了宝钗几眼,果然和黛玉是不同风格的美。
肤如凝脂,脸如秋月,娴雅不失妩媚。
王夫人不在,宝玉也不在,薛姨妈就是有心想敲敲边鼓,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和贾母寒暄些路上见闻,一时间倒显得宾主尽欢。
说话间便到了晚膳时分,贾母留所有人吃了晚饭,饭后漱口饮茶,贾母让众人回去休息,只留姑娘们在身边闲谈消食。
薛宝钗从交谈中认出了王夫人和薛姨妈时常提起的林姑娘林黛玉,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心下暗自思量。
若说品貌才情,这位林姑娘自是极好的,不过自己也未必输她。
只是家世上比不过。
薛家祖上虽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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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如今却已入了商贾一流,林家却是列侯出身,官宦人家。
但是话又说回来,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贾母或许喜欢林姑娘,但林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到荣国府来,只怕也还难说。
宝钗正在出神,忽然听见贾母问起黛玉和自己,以及那位从未听说过的燕姑娘,平日里都读什么书。
黛玉温声道:“只刚念了《四书》,姊妹们呢?”
贾母笑道:“她们不过随便读读,认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的瞎子罢了。”
又看向宝钗:“宝丫头呢?”
宝钗笑着开口:“我同几位姑娘一样,幼时蒙父亲教导,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她看向燕衔枝。
“燕姑娘也是如此吧?”
燕衔枝见宝钗问到自己头上,便摇了摇头。
“燕家家风与世不同,我自记事起便读书,每日少说也要念几个时辰,幼时是祖父母亲自教导,如今他们告老归隐,便是自己攻读诗书,日日如此,从来不敢懈怠。”
“到如今,也读了几千本书在腹中。”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春姊妹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燕衔枝。
黛玉心里知道缘故,并不意外,只是微笑而已。
唯独贾母和宝钗一时无语。
贾母心里直犯嘀咕,如今这世道,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且女子重恭顺谦卑,便是有满腹才华,也要说自己目不识丁,燕家姑娘却这般炫耀才学,实在叫人听不下去。
不过,这倒也是情有可原,谁让她祖父母是天下闻名的才子才女呢?
若是太过谦了,恐怕辱没自家门风。
宝钗微微拧眉,心里已将燕衔枝划分为那等不知进退之人。
今日她和姊妹们初次见面,只是通了名姓序齿而已,并未谈及身世。
不过,贾家的几位妹妹,她在家常听母亲和姨娘捎来的口信提起,对她们并不算陌生。
林姑娘自是更不必说,最近几个月,姨娘每次捎来口信,都与这位姑娘有关。
至于燕衔枝的名字,宝钗确实是头一次听。
她只能猜测,这位燕姑娘既是林姑娘的表姐,想来是托表妹的关系,才住进这荣国府的。
宝钗这般想着,见贾母也跟着皱眉,猜测贾母对燕衔枝的回答也不满意。
她此番进京,为的是给自己博一个前程,若能入宫青云直上自然最好;若不然,能嫁入国公府邸,就算不是长房长孙,毕竟是衔玉而诞的贵子,将来未必不能蟾宫折桂,她做个诰命夫人也算不错。
前程未定,进宫的准备不能扔下,老太太的欢心也不能不讨,宝钗几乎瞬间便敲定了主意,顺着老太太的心思说了下去:
“其实这些究竟不是你我女子本分,燕姑娘倒也不必在这上头狠命用功,闲时还是做些针线纺绩之事才是,就读了书,也不好这般张扬。”
“叫外人听了,岂不要说燕姑娘的闲话呢。”
“老太太,您说呢?”
宝钗最后一句,将话头抛给了贾母。
贾母只是笑笑:“宝丫头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黛玉在燕衔枝身侧坐着,目光落在宝钗身上,微微蹙眉。
对不对的姑且不论,这种教训人的话怎么会轮到你薛家姑娘来说?
14. 交锋
燕衔枝微笑,朝薛宝钗望去一眼。
这位宝姑娘好为人师的性子,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竟教到自己头上来。
若薛宝钗是真心待她,燕衔枝虽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也不至于要给人难堪。
但,薛宝钗是吗?
燕衔枝唇角的笑意微冷。
人情练达如薛宝钗,竟选择在贾母面前“揭人之短”,还将故意将问题抛给贾母。
她想从贾母口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总不会是盼着贾母夸燕家姑娘懂学问,骂她多管闲事吧?
她这是分明拿燕衔枝当踏脚石,向贾母展示自己有多贤惠本分呢。
燕衔枝偏不让她如愿,便敛起笑意。
“薛姑娘这话,未免也太想当然了,天下的女子未必都要学你薛家。”
“听薛姑娘言谈,定是见多识广之人,可曾听说过御赐‘弘文才女’的名号?”
薛宝钗淡然一笑,只当燕衔枝试图借山老夫人的美名,为自己脸上贴金。
这等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自然是听说过的。”
“我记得,山老夫人之母怀妊之时,曾梦瑶星入腹,后来生女,果然聪敏异常,可见命中不凡之人,出生之时必有异象,便不苦读诗书,将来亦能满腹经纶,扬名天下。”
“咱们这等肉体凡胎,如何与山老夫人相提并论?自然只好谨守闺阁,专心纺绩。”
薛宝钗不露声色地暗赞了宝玉一句,果然看见贾母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以她的聪明,想要讨贾母欢心简直轻而易举。
就算林姑娘是亲外孙女,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取而代之,成为贾母心目中最合适的宝二奶奶的人选。
不过,嫁给宝玉并不是她的首选。
薛宝钗真正希望的,还是能够青云直上,凭自己的本事匡扶起薛家。
可惜身为女子,她并没有参加科举的机会,也只能在宫闱之中挣个前程了。
薛宝钗正沉浸想象之中,忽然听见燕衔枝凉凉道:
“我就说薛姑娘想当然,姑娘还不愿意承认,你口中的山老夫人便是我的祖母,难道姑娘比我更了解她老人家?”
“再者,叫我人前不必遮掩,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正是祖母,我不听她老人家的话,难道听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教训我?”
薛宝钗脸色陡然间涨红,眼神颤了又颤,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裙摆,深恨自己口快。
可是谁又能想到,堂堂燕阁老的孙女,竟然也会攀附沾亲带故的公侯府邸?
薛宝钗不是不知道,山老夫人当初嫁给了一位姓燕的状元。
但她根本就没觉得,燕衔枝会同燕阁老有关系。
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去,难道都一定是一家人吗?
知道了这个,薛宝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贾母刚才的话和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显然是早就知道燕衔枝的身份,在看她的笑话!
她方才的小心思,落在贾母的眼中,只怕都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事到如今,就算明知是自己莽撞了,薛宝钗也得把场面找补回来。
“燕姑娘身份固然不俗,可我也不是无的放矢,读书作文始终是男子的事,姑娘放着女子该做的事不做,却去做男人该做的事,到底是有些不妥吧!”
“我是一片好心劝姑娘,燕姑娘就算不高兴,也不必这般冷嘲热讽的。”
燕衔枝微微一笑:“听姑娘的意思,竟是一心为我好了。”
“那我请问姑娘,倘若一个男子,该读书而不去读书,整日家欺男霸女,目无王法,姑娘觉得他务不务正业,该不该劝劝?”
薛宝钗正要回答,忽然一怔。
燕衔枝话里的人,怎么好像有些耳熟?
她忽地反应过来,心被狠狠一拧。
燕衔枝莫非是暗讽薛蟠?
不,这不可能。
薛家和燕家素来没有交集,燕衔枝怎么可能知道薛蟠平日的举动呢?
薛宝钗自己都从未听过燕衔枝的名字,燕衔枝又怎么可能认识薛家的人?
所以,燕衔枝根本没可能在讽刺她,这一定只是巧合。
薛宝钗定了定神。
“大丈夫志在天下,若是一个男子有条件读书而不读书,自然还是该劝的。”
“不过男女之间不比姊妹相处,这种事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开口。”
她试图暗示贾母,若她和宝玉关系亲近,她自然也会想办法规劝宝玉。
宝玉出生之奇,个性之顽劣,她可是常听姨母提起。
想要投贾母所好,简直是易如反掌。
出身暂且不论,说到底,她薛宝钗才是世家大族最需要的那种贤惠女子。
燕衔枝看着薛宝钗,唇角的笑深了几分:
“若说亲近,一母所出的亲兄妹够亲近了吧,薛大爷却也没怎么听薛姑娘的话呢。”
“薛姑娘有劝外人的心思,怎么不分一半在令兄身上?”
“论理,这话也不该我说,但我想薛大姑娘定不是那等有己无人的,姑娘既然开口劝我,总不会不容我劝你几句吧!”
“当年上皇在位之时,文章名公有王、唐、瞿、薛四大家①,俱是才高八斗,鼎鼎大名,这之中的薛大家难道不是尊祖?”
“如今其他三位大家后世读书香火不绝,世代有子弟登科,独你薛家沦落皇商之流,岂不可悲可叹?你不想着劝尊兄走正途,盯着别人家的姑娘读不读书做什么!”
薛宝钗攥着裙子的手都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竟隐隐泛起黄来。
贾母暗暗看一眼燕衔枝,唇角笑意更浓。
她先前不喜这燕家姑娘,但此刻倒是看人顺眼了不少。
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贾母没想到,燕衔枝竟真有这些见识,张口便说出薛家祖上成就,又知薛宝钗兄长做派,竟将这位贤良淑德的薛大姑娘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拼了命才压住声调里的颤音。
“姑娘说这话,我怎么不懂?我同姑娘萍水相逢,姑娘为何说得好像十分熟悉我家兄长品性一般?”
“燕姑娘虽是一片好心,却也不必这般交浅言深吧!”
黛玉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
“原来薛姑娘知道什么叫交浅言深!”
薛宝钗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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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架势教训燕衔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交浅言深”了?
薛宝钗冷笑一声:“那也不及这位燕姑娘,说起家兄的事竟是如数家珍,连我都给姑娘比下去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非亲非故的,姑娘将我哥哥打听得这般清楚做什么?倒是难为燕姑娘,在我哥哥身上这般费心!”
燕衔枝眨了眨眼,微笑。
“我不过是在长辈的书信里瞧见过薛大爷的种种行径罢了,原来这就叫用心了?”
“我还以为,真正的用心是听说人家有玉,巴巴地弄了金子要配上;听说人家玉上有字,又找了什么和尚道士弄了八个字凑成一对儿,说是什么金玉良缘,这样才算得上用心呢。”
一番话说完,薛宝钗眼前阵阵发黑,贾母倒是坐正了身子,脸色铁青。
“燕丫头,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燕衔枝微微一笑。
“是与不是,老太太亲自瞧瞧就是了,人家的心思金灿灿明晃晃挂在脖子上,倒来说我在她哥哥身上用心了。”
薛宝钗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太显眼,已经引得贾母看过来,只能底气不足地辩解。
“这原是个癞头和尚给的吉祥话,叫錾在金器上能保平安,所以才……”
燕衔枝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贾母冷冷盯着薛宝钗,目光中不复方才看戏时的玩味。
薛家的心思,她老人家不是不知道,薛宝钗上蹿下跳使些小女儿手段,贾母全当不知道,横竖王夫人不在,薛宝钗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但薛家若使这种招数,贾母可容不下!
金玉良缘的说法一传出去,宝玉的红线岂不是就死死拴在薛宝钗的身上了?
贾母冷冷一笑,示意薛宝钗:“这么精巧的玩意儿,我老太太也没见过,宝丫头,把你那项圈借我瞧两天吧?”
薛宝钗心里刀割一般,这本是她和母亲商议好的退路,若真的进宫不成,又不得贾母欢心,就造出金玉良缘的说法,让贾宝玉别无选择。
谁知这件事竟会被燕衔枝说破!
她的项圈一向贴身带着,想要抵赖也无从下手,总不能把项圈上的字变没吧!
薛宝钗无可奈何,只能从领口将项圈解下,含泪交给了鸳鸯。
鸳鸯略看了一眼,见果真如燕衔枝所言一般,心下微惊,又递给贾母,暗地里朝贾母点一点头,贾母见状,心下沉得如坠了石头一般。
“宝丫头,你这项圈且在我老太太这里把玩几日,等看够了,自然还给你的。”
贾母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薛宝钗,薛宝钗到此时亦是无可奈何,硬挤出一个笑脸来。
“是,老太太既喜欢,多玩些日子也使得。”
一旁,三春姊妹各各对视一眼,心底里都有阴影。
先前闲话之时,听燕衔枝话里那般不客气,薛宝钗却言语有度,深明大义,三春姊妹心里是有些向着她的,可说着说着,抖出项圈这事来,真真是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迎春木讷,惜春还小,都只知道后怕,探春冷眼瞧着这位薛大姑娘,在心底暗忖。
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15. 抠门
气氛正在尴尬时分,丫鬟忽然来报:“宝玉来了。”
贾母皱起眉头来,沉声吩咐:“去告诉宝玉,我这里今日有外客,叫他不必进来请安了,他娘去他舅舅家了,一并连太太那里也不必去,直接回后面睡觉去吧。”
宝玉自幼养在内闱,同姐姐妹妹混在一处,若在平时,贾母本不会这样拘束他,可谁让屋子里有个薛宝钗呢?
知道了薛家有这样的心思手腕之后,贾母索性连宝玉也不让她们见了。
贾家如今是日薄西山,就指着这个天生异象、有祖宗遗风的孩子撑起门楣,功名未就,倒叫姓薛的赚去?
燕衔枝笑了笑,贾母防着薛宝钗,倒让她省事许多。
薛宝钗脸上余红未褪,心更是跳得狠,贾母这般举动,无疑是在她脸上扇了个无声的耳光。
旁边,三春的目光虽称不上锐利,但眼神中的诧异,也几乎把她刺穿。
薛宝钗实在坐不住,只得站起身来:“老太太,我回去陪陪我娘。”
贾母移开目光,并不挽留:“你是该多陪陪姨太太!”
燕衔枝和黛玉对视一眼,也一并站起身来。
“老太太,我们也先回去了。”
贾母点点头,她正有些体己话要跟三春姊妹说:“你们去吧,有什么想要的,遣人来说一声,都是沾亲带故的,不必分什么你我。”
黛玉和燕衔枝谢过贾母好意,两人携手走了。
薛宝钗倒是不想再瞧见燕衔枝,无奈她如今住在王夫人的荣禧堂,黛玉和燕衔枝住在梨香院,这梨香院和荣禧堂又只隔着一处夹道子,因此三人虽不同行,回去的方向却相同。
出了贾母处,被晚风一吹,薛宝钗的心思清明了几分,陷入沉思。
薛蟠的所作所为,固然没有避人的,但毕竟是金陵城之事,她从未在金陵城听说过一个燕家,燕衔枝又是怎么知道的?
至于金锁项圈一事,则更是蹊跷,整件事只有母亲、姨母和她知道,因怕走露消息,连薛蟠亦不曾告诉过,燕衔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是薛家有燕家的眼线吧!
薛宝钗想不明白,但心里知道此事兹事体大,回去定要同母亲商议一番,必要的话,甚至得请舅舅帮忙查明此事。
身后传来黛玉和燕衔枝谈笑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薛宝钗却无端觉得二人定是在嘲笑自己,心顿时又是一揪。
她并未得罪过这位燕家姑娘,不过是劝人两句,也是为人好,为何这位燕姑娘如此不知好歹,这般揪着不放?
宝钗思及此处,忽然一惊。
她知道贾母属意黛玉,而姨母王夫人偏爱自己,因此在屋子里格外注意黛玉,却忽视了燕衔枝的神态。
虽然她对这两姐妹并未展露敌意,但焉知两姐妹对自己没有敌意?
贾家宝玉衔玉而诞,天生不凡,如此出众的人物,薛家能看上,林家未必不能,就是燕家也难说。
倘若这两姐妹都对贾宝玉有意,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若非如此,燕衔枝为何初次见面,便对她态度这般恶劣,又对薛家事迹了如指掌?
是谁走露风声先不提,燕衔枝既然知道这些事,定是因为事先调查过!
宝钗越想越心惊,望着前路的目光也越发凌厉起来。
她还是天真了,没想到这两姐妹这般好算计。
宝钗暗暗攥紧了手帕,眼神微微闪烁。
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贾母处已经先输了一局,若是不反击,只怕大好姻缘就要落到这两姐妹的手中。
虽则她也未必就一定要和贾家结亲,但贾宝玉是她看中的后路,无论如何不能被人这般轻易夺走。
//
薛姨妈对这些事无知无觉,才去看了薛蟠的伤势回来,便听薛宝钗说了贾母处的口角,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燕家姑娘什么来头,为何连这些事都知道!”
薛宝钗叹了口气:“她是林家的亲眷,祖父中过状元,祖母乃是上皇亲封的‘弘文才女’,自然身份不俗。”
“她身份不俗,难道咱们薛家便是任人欺负的吗?”
薛姨妈气得心疼:“事情绝不能这么算了,咱们才是正头亲戚,林家的丫头也就算了,那姓燕的跟荣国府什么关系,就在荣国府地界上欺负你?”
“娘,人家是官家小姐,咱们跟人家硬碰硬,怕是碰不过的。”
薛宝钗也只能叹息。
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虽然薛家是皇商,与寻常百姓有所不同,但燕家既然与林家沾亲带故,八成是官宦人家,薛家连一个应天知府都奈何不得,想动燕家,怕是也难如登天。
薛姨妈沉思片刻,摇摇头。
“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太太本就偏爱林丫头,若是你再由着她们欺负你,咱们往后还有指望么?”
薛宝钗苦笑:“娘,老太太的心都是偏的,咱们还能怎么办?”
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的手:“我的儿,你且放宽心,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教训这两个丫头,我自有办法。”
薛家别的没有,银子是管够的。
薛姨妈觉得,就算自己奈何不了这两姊妹,给她们添添堵还是能做到的。
//
梨香院。
虽然身边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黛玉还是将所有的丫鬟都遣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燕衔枝两人。
“阿姊,这薛大姑娘看着颇为端庄持重,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人。”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燕衔枝坐在铜镜前,撤去发间的妆饰,一边梳头一边笑道:“她就毁在聪明上头。”
薛宝钗今日的所作所为其实很“聪明”,她的每一个选择,都符合她自己的利益需求。
唯一的问题是,她选错了踩在脚下的那块石头。
黛玉若有所思,她虽然不知道燕衔枝是如何掌握薛宝钗那么多把柄的,但薛宝钗的“聪明”她是见识过了。
“如今是二太太不在,薛家独木难支,老太太又偏疼咱们几分,这才让咱们占了上风。”
“二太太回来若瞧见这个,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阿姊,咱们还是快些回家吧,莫同那位二太太撞上。”
黛玉想想王夫人的行为,再想想薛姨妈和薛宝钗的举动,顿时失却了在荣国府居住的兴致。
若不是今天夜色已晚,她几乎想连夜搬回去。
燕衔枝拍了拍黛玉的手:“不妨事,二太太在王家呢,薛家翻不出大浪花,咱们就安心住一晚,也免得外人说闲话,现在搬走是便宜了王家,咱们只管先住着,什么时候二太太回来了,咱们再动身也不迟。”
黛玉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天一早,燕衔枝早早地起来,依旧是先焚香拜过御赐宝物,而后看起书来。
书才看了不到一半,淡墨匆匆从外面回来,笑道:“姑娘,外面好热闹,那位薛家姨太太正给下人发钱呢。”
燕衔枝掩了卷,一时间没听懂:“怎么个发钱法儿?”
淡墨道:“薛家发的是铜钱,都用筐装着,只要过去见个礼,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领一大把。”
“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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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在外面一走一过的,便有好多人领了钱出来了,都夸薛姨太太大方呢。”
燕衔枝笑了笑,重新拾起书卷来。
“薛家是皇商之家,就是发银子也发得起,何况是铜钱呢?”
“爱发就让她发去,只是咱们院里的人不许去领,你家姑娘昨儿刚给了薛大姑娘一场气受,这会子咱们的人过去讨好,没的折了脸面,回了皇庄我补给你们。”
“今儿就算了,薛家在发钱,我若跟她对着发,人家说不定以为我跟她打擂台,横竖咱们也住不几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淡墨哭笑不得:“姑娘说哪里的话,奴婢们眼皮子再浅,也不至于为了一把子铜钱朝别的主子卖乖啊!”
若是寻常亲戚给的赏钱,领了也就领了,可偏偏是薛家的赏钱。
姑娘昨儿跟人家置了气,她们今儿就跑去领薛家的赏,把姑娘的面子放在哪里?
姑娘若生气了,可不是一把子铜钱能解决的问题。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她们还是能分明白的。
为薛家那一把子铜钱,把自个儿的活给丢了,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正说话间,雪雁从外面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
燕衔枝瞧着不对,让淡墨把雪雁叫过来:“这是怎么了,同谁拌嘴了不成?说出来,姑娘给你做主。”
倒不是燕衔枝不分青红皂白,实在是雪雁才十岁,一团孩气,谁若跟她置气,也太小心眼些。
雪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委屈道:“姑娘,我才刚出去要水,这府里的下人非但不给,还说咱们的闲话呢!”
当初史夫人说包了燕衔枝和黛玉在贾家的开销,林氏也没同她客气,将燕衔枝和黛玉在家时负责伺候的人都送了过去,连厨房上的人都带着,自吃自做。
唯一跟贾家掰扯不干净的,就是水。
梨香院里没有井,林氏觉得也就住几天,现打一口井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再者毕竟是借住在人家家里,摆排场也就算了,若是在人家院子里凿一口井,万一败了人家的风水,倒成了蓄意害人了。
因此,梨香院平日喝的水是从外面街上买的甜水,日常洗洗涮涮用的则是贾家水井里汲上来的水。
雪雁方才出去,就是想找人要些水烧着,预备给姑娘洗手。
她力气小,摇不动辘轳,正巧井前有贾家的丫鬟和婆子,便央她们把汲上来的水分自己一盆。
谁知那丫鬟把眼一溜,冷笑道:“梨香院又不是没有丫鬟,你叫她们来汲,我们辛辛苦苦汲上来的水,凭甚分给你?”
一旁还有婆子帮腔:“就是,人家薛大姑娘支使我们干活儿,还知道赏几百个钱给我们道乏,你家这两位姑娘可好,看着珠光宝气的,竟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雪雁年纪小,不会拌嘴,听了这话只能干瞪眼,好容易想出话来,人家拎了水桶走了,她又腿短追不上,只能闷闷回来,才一进门就忍不住委屈了。
燕衔枝随手捡了两块甜糕哄雪雁,让淡墨领她去洗脸,又给了一两银子,叫她得闲了买糖吃。
雪雁诉了苦,又领了赏,心气渐渐平复,也就不哭了,高高兴兴跟着淡墨出去。
等人出去之后,燕衔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
燕衔枝知道,薛家这么做是有些小心思不假,可银子是人家的,总不能不让人家花,就是说破大天去,花自家的钱也碍不着别人的事。
倒是荣府下人这般看人下菜碟,未免有些太好笑了。
她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受气的。
16. 打架
燕衔枝理了理裙摆,出门寻了个丫鬟:“府里的井在哪呢?”
见识过了薛姨妈的慷慨大度,贾家不少下人都对燕衔枝和黛玉有了几分微词。
两位姑娘看着娇贵,怎么手头这般吝啬,一点儿好处也不叫她们沾着?
只是话虽这么说,下人也没昏了头,在燕衔枝的面前摆脸色,好声好气地指了路。
燕衔枝从容地散步过去,觑了个没人的空隙,装作寻找什么的样子,在井边踱步。
不多时,便有两个婆子来打水,瞧见燕衔枝的样子。
“姑娘这是做什么呢?”
燕衔枝直起身子,朝两人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发髻:“我的金簪子掉进井里了,正在想法子捞呢。”
出门在外,燕衔枝一改在家时的简单素净,整个人都华丽起来,衣裳是织锦的,耳坠子是纯金的,腕上丁零当啷挂着三四个金银翡翠的镯子,一派富贵气象。
而此时,燕衔枝发髻间原本成对的金燕衔翡翠柳叶簪子只剩了一支。
两个婆子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贪婪。
这簪子虽然样式简单,但用料扎实,少说也有半两重,上面还有块成色上佳的翡翠,算上工费,差不多能卖十两银子。
听着不多,却抵得上这些婆子大半年的月钱。
其中一个略胖些的婆子看了看井口,眼珠一转,笑道:“这真是可惜了,金簪子最是体沉的,掉进去这么长时间,一定是沉底了。”
另一个瘦婆子会意,也叹气:“姑娘往后小心些吧,这簪子怕是没指望了,谁能下去捞呢?”
燕衔枝点了点头,叹息道:“人家都说‘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我看也不尽然。”
“也罢,看这井年头也久,保不定里面有什么经年累月的脏东西,既掉进去了,就捞上来我也不稀罕,谁若是运气好,将簪子捞上来了,就自个儿留着吧。”
燕衔枝说完,施施然走了。
还没走远,便听见两个婆子欢天喜地往井里扔桶的声音。
燕衔枝只当没听见,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
才交午后,凤姐儿跟平儿、彩明对完了账本,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接二太太回来,就听下人接二连三地来报,说有婆子在井边打架,泼得满地都是水,连水桶都摔坏了两个,问怎么处置。
凤姐儿一头雾水,打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活儿,还能为这个打起来?
“各打二十板子,撵出去就是了。”
一面又跟平儿皱眉:
“家里头现住着一群亲戚,不说给主子作脸,净知道干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平儿去转了一圈,皱着眉头回来:“我听着不是为打水的事,倒好像是跟什么金簪子有关。”
“金簪子?”
凤姐儿越发奇怪了,这帮粗使婆子都是手紧的人,就有金簪子,也没人会这般现眼,带着金簪去打水。
“到底怎么回事?”
“是燕姑娘说,自己掉了根金簪子在井里头,嫌腌臜不要了,谁捞上来就归谁。”
“婆子们听说之后都有些眼馋,争着去井口打水,那井才多宽,能扔几个桶下去?自然便争抢起来了。”
凤姐儿听完,默然片刻,皱眉。
“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好端端的,燕姑娘去井边干什么?”
平儿摇摇头:“不知道,婆子说她们去的时候,燕姑娘就在那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怪了,那位燕姑娘性子虽刚强,却不是无端生事的,她这般行事,必有个缘故,你再去问问,看看谁跟梨香院里说了什么不成。”
平儿道:“若说这个,倒不必问婆子们,府里早都传遍了。”
“今天一早,薛姨太太便在荣禧堂发了铜钱,府里多半下人都领着了,我在外面一走一过,便听见几个婆子在抱怨,说梨香院两位姑娘小气,手里一分一毫也不漏给她们。”
凤姐儿听完,几乎气了个倒仰:
“人家姑娘连针线、厨房上的人都带来了,用得着她们什么?既然用不着,又何必巴结这帮脸酸心苦的管家奶奶!”
“领了赏钱高兴,吃酒醉上一顿,老老实实挺尸去也就罢了,她们倒好,兴头上来了,敢嚼主子舌头!”
凤姐儿越想越气,让平儿传出话去,再敢有背后嚼舌的,一律割了舌头发卖出去。
因着凤姐儿待下人严苛,下人们虽不喜她,却也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如今听凤姐儿说要割舌发卖,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荣禧堂里,薛姨妈发了一上午的铜钱,暗地里安排同喜、同贵和丫鬟婆子们闲聊,问起梨香院那边的事,话里话外暗示姊妹俩吝啬小气。
原指望着这帮丫鬟婆子能挤兑姊妹俩一番,给宝钗出口气,谁知才不过一日工夫,到了下午,下人们便各个闭口不言起来,荣府里竟比从前还清净。
薛姨妈银子花出去了,却没收到效果,气得心口疼。
薛宝钗来看母亲,劝慰道:“母亲别为了这点子小事生气,几十两银子罢了,咱们家不像那小门小户的,住在别人家里还一毛不拔,只当今日是行善积德了。”
薛姨妈叹了口气:“我的儿,我只是替你委屈,论起你的性子品貌,比那姊妹俩强十倍,怎么老太太就是一心向着那两个姐儿!”
“金项圈是咱们弄的不假,可谁说就是冲着宝玉来的了?两句吉祥话罢了,就不能是天缘凑巧?”
薛宝钗叹了口气:“娘,别说这个了,老太太既认准了,咱们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姨娘不在府里,咱们没有现成的靠山,舅舅虽然位高权重,却不会管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比起这个,娘还是让哥哥去舅舅那走一趟,一来攀攀亲,二来跟姨母说一声如今的情景,三来也是请舅舅查查,燕家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咱们家的事的?”
一语提醒了薛姨妈:“是该让你哥哥走一遭。”
便叫过薛蟠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你舅舅是高官显贵,到他面前莫摆大爷架子,仔细他揍你。”
薛蟠将养了些日子,内里虽然还有亏损,外在却看不出来,他自称病中,不过是郁结在胸,加上失去香菱,一时间心烦意乱,不愿见人。
如今听说母亲和妹妹受了委屈,一时间大怒不止:“这两个小蹄子竟这般放肆,我绝饶不了她们!”
薛宝钗见状,唯恐薛蟠不按预想中的计划行动,连忙劝阻道:“咱们现住在姨妈家,不是金陵城,天子脚下若是闹出大事来,可不是好开交的。”
“你千万莫同那两姊妹置气,咱们虽受了委屈,自然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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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和姨母给咱们做主,不用你多事。”
薛蟠虽浑,对薛宝钗的话还是有几分敬重的,闻言虽十分憋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好男不同女斗,我不跟她们两个小蹄子动手就是了,等舅舅和姨母给咱们出气罢!”
薛蟠出了门,薛宝钗略松一口气,复又想起一事来。
“该让哥哥问问舅舅,宫里头几时采选呢?”
昨儿在贾母那儿出了这么大的事,饶是薛宝钗自诩机敏,也觉得自己被绕了进去。
贾宝玉只是她的后路而已,她真正的目标是宫闱才对。
让燕衔枝这么一闹,倒好像她是冲着宝玉来的了。
嫁给贾宝玉,对她而言是下下策。
薛姨妈笑道:“这不急于一时,宫里头总有采选的时候,再说宝玉还小呢,采选总不会拖到宝玉能成婚的时候。”
“你姨母现在还在你舅舅家,采选这事还是别叫她知道为好。”
人都有私心,薛姨妈和王夫人再姊妹情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宝钗嫁给宝玉,日后自然要帮衬宝玉和贾家,但若是入宫为妃,就是贾家要仰仗薛家的鼻息了。
//
薛蟠到了王家,很顺利地见到了王子腾。
王子腾听了他的来意,知道薛姨妈和薛宝钗竟跟燕衔枝姊妹俩置了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回去告诉你娘,没事躲着点燕家姊妹,人家是总督小姐,能轮到一个商户女教训么!”
“我是没胆子替你们撑这个腰的,今上已经放了话,燕家母女若受了委屈,要问我的罪!”
“我当初还想,天底下哪有这么不长眼的人,跟堂堂总督的家眷置气,原来竟是你们几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出蠢事来,就别怨人家知道!官场上盘根错节,不定谁跟谁就是同年、同乡、同窗,知道你那点子破事有什么可奇怪的!”
……
王子腾骂走了薛蟠,转过头告诉史夫人。
“留姑奶奶在家里再住几日,别放她家去!”
“咱们这位姑奶奶,主意比谁都正,为着自己在贾家的地位,敢跑去跟总督夫人耍横!”
史夫人问道:
“总这么留着姑奶奶,听着也不像话啊。”
“留她住到那两姊妹回家就是了。”
王子腾叹了口气:
“今上如今正要弄什么女学、女科,上皇原本不同意,听今上说燕家小姐进京,想起弘文才女的事,心思已经活动了八分了,这会儿放她回去跟燕家小姐作对,事情若发了,谁能保得住她啊!”
“你等下修书一封,给荣国公老夫人送过去,让她老人家心里有数。”
王子腾有些无奈,都知道金陵城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可古人也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他冷眼看着,其他三家都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了。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别人,他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什么成才的。
要说儿子,还得是平佩纶家的儿子有出息。
王子腾真想跟平佩纶请教一下怎么养儿子,只可惜一直没机会。
他在京城的时候,平佩纶放了外任;好不容易等到平佩纶调任回京,他又要出京巡边了。
想到平佩纶,王子腾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拍桌子。
“坏了!”
17. 擅闯
另一边,薛蟠已经骑着马回到了宁荣街附近。
他心情烦闷,也不管周围是哪里,只管纵马疾走,小厮在后头要撵又撵不上,累得气喘吁吁。
薛蟠也不管那个,他薛大爷心气不顺的时候,就喜欢让身边的人心情都不好。
不过骑着骑着,薛蟠还是停下了。
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薛蟠的理智告诉他,他走岔了路。
因为身上有伤,又称病不出,薛蟠自从来到荣国府之后,竟是从未出过门。
而他来那日,走的又是荣国府的正门。
寻常出入,自然不能日日走正门,可薛蟠又不知角门何在,于是恍然发现,自己竟在宁荣街上走丢了。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马沿着荣国府的围墙绕了半圈,瞧见一个侧门,便不由分说要进去。
这会儿,身后的小厮终于跑着赶上,见自家大爷就要进门,吓得一把拉住。
“大爷,这门可走不得!”
薛蟠吓了一跳:“怎的,这是老太太院子里的门?”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你小子少蒙我,老太太如何肯住这样临街的地方?既然有了门,为何不让走?”
小厮喘匀了气儿,这才解释道:“爷,这是梨香院开的侧门,虽通着荣禧堂,可里面住着的便是那位总督小姐并她表妹,爷是个男子,怎么方便走这道门呢?”
薛蟠闻言,才知道这里就是母亲口中那两姊妹的居所,心下道了一声晦气:“哼,走!”
信马走了两步,薛蟠忽然觉得不对,勒住马缰绳转头看了看,皱眉。
“这梨香院跟荣禧堂只隔一处夹道,又有一门通街,最是便宜不过,怎么不安排给咱们家的人住?”
现在王夫人归省王家,薛姨妈和薛宝钗这才暂住了荣禧堂,他则是住了前院的一处偏僻屋子,不过姑且存身而已,离母亲和妹妹都不近。
这梨香院共十来所房屋,前厅后舍乃至小厨房都有,又临街有门,出入便利,等王夫人回荣府之后,薛姨妈自然要搬出来,遍观整个荣国府,哪有比梨香院更合适的地方?
偏偏这两姐妹碍事,竟给占了去!
薛蟠想到这里,又勾起前因来,胸中一团怒火升腾而起。
“我那表妹虽是姓王,胳膊肘却朝外拐,把这么好的地方安排给不相干的外人,真是好笑!”
“大爷今天偏要从这里走!”
薛蟠称病之时,宝玉也来探望过他,两人交谈之际,薛蟠便知宝玉自小养在姊妹身边,倍感意外的同时,也不免对贾家这等行事印象深刻。
他虽然莽撞,倒还没有昏了头,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即便是走梨香院的侧门入府,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不会对两姐妹做什么,白恶心恶心她们罢了。
这般想着,薛蟠竟不下马,反而坐在马上,摇摇晃晃朝梨香院的侧门走去。
“有喘气儿的没有?给爷开门!”
“赶紧开门,不然爷可就要踹门了!”
小厮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拦着:“爷,舅老爷刚才可说了,这里面住着总督小姐……”
“总督小姐怎了?贾家那些国公爷家的女孩儿,不是也整日家跟宝玉这个男丁在一处么!”
薛蟠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宝玉见得,我见不得?”
“赶紧把门打开!”
不多时,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个老嬷嬷探出头来。
“谁在外面叫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吗!”
话音还未落,薛蟠一马鞭挥下来,老嬷嬷脸上登时一道血痕:“哎呦,你是什么人,这般放肆!”
薛蟠不以为意,下马连推带搡,将那老嬷嬷推进门里。
“爷是薛家大爷,这府里的实在亲戚!”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挡爷的路,还不快滚!”
老嬷嬷猝不及防,被薛蟠这样一推,跌倒在地上,叫苦不迭:“哎呦,这可怎么话说的!”
薛蟠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牵着马进了梨香院,就要往夹道子里走。
才走了五步,薛蟠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响声,抬头看时,正与一个美人打了个照面。
两相对视,薛蟠顿时一怔,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软了,脚再也迈不出一步去。
只见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肌肤胜雪欺霜,眉目如云似月,服饰华美,簪珥贵气,尤其是发髻上一支金燕衔翡翠柳叶发簪,做工精致大方,非寻常市卖首饰可以比肩。
薛蟠看直了眼,嘴不自觉张大了。
先前遇见香菱的时候,觉得金陵城所有的女子,除了妹妹宝钗之外,竟无一人比得过香菱。
但如今见了这女子,薛蟠一时间竟把香菱也抛在脑后去了。
美色当前,薛蟠顿时转了面容,笑嘻嘻地上前唱喏见礼。
“姑娘是住在这梨香院里么?咱们倒是住得近,我是薛家族长,我母亲就是荣府里二太太的妹妹,二太太现在归省,我母亲便住了荣禧堂。”
“我今儿从外面回来迷了路,一时情急,瞧见有门便进,姑娘可别见怪。”
薛蟠刚说完,老嬷嬷从后面一瘸一拐地赶上来:“姑娘莫信他的话!我才刚去开门,才问了一句是谁,他便将我推搡进门里,自顾自闯了进来!”
薛蟠不耐烦道:“没听见吗?大爷是府里的客人!”
“你这老货有眼无珠,连客人都不认识,爷不过是进门不小心才推了你一把,你就记了仇了!”
在薛蟠对面,燕衔枝神色冰冷地看着薛蟠,转头吩咐淡墨:“去看看林姑娘午睡醒了没有,若没醒不必惊扰,若醒了,让姑娘千万不要到外面来。”
吩咐完这些,燕衔枝又唤过轻云,冷声道:“把院子里的人都叫来,再去把金如意拿来。”
紧接着,她再次看向薛蟠。
“这位想来就是薛家大爷,薛蟠薛文起了?”
薛蟠闻言大喜:“怎么,燕姑娘竟也听过我薛蟠的大名?”
听这姑娘口称“林姑娘”如何如何,便可知她定是另一位燕家小姐了。
薛蟠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了一把。
燕衔枝冷笑:“薛大傻子的名号,金陵城谁不知道!”
薛蟠变了脸色,想要翻脸,看看燕衔枝凛若霜雪的表情,竟别有一番冷艳,一时间又不舍破口大骂,只得解释道:“姑娘切莫听那些小人胡说,我是大家公子,怎会做出蠢事?”
燕衔枝依然冷笑:“明知此处是梨香院,还带人擅闯,不是蠢事是什么?据我看,你竟不是傻子,是个疯子!”
薛蟠面上回转不过来,又想起眼前这女子昨日给了宝钗气受,色心顿时被怒气压过,大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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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爷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不过是回府走了你梨香院的门罢了,有什么好叫唤的?这荣府里的门,我爱走哪扇就走哪扇,轮得到你来管?”
话音未落,燕衔枝见轻云回来,也不再跟他啰嗦,纤手一抬。
“把他给我按住!”
薛蟠还未反应过来,一旁忽然扑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地上。
薛蟠大惊失色,急忙想要挣脱,无奈这几个婆子生得甚是粗壮,力气又大,薛蟠虽是男子,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且伤势又未好全,内里原是有亏空的,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小厮见状,吓得不得了,想要去叫人帮忙,去路早被丫鬟们堵住,个个横眉立目。
“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姑娘面前放肆,今儿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薛蟠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扭了半日,没能重获自由,反把自己一身锦缎揉皱蹭烂,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的,只能怒道:
“就算我走错了门,也得是老太太教训我,你一个寄居荣府里的客人,在我面前充什么大爷!”
“告诉你,我舅舅可是京营节度使,识相的快放开我,给我好好赔罪,我兴许还能从轻发落,若不然,管教你骨肉成泥!”
燕衔枝此时已从轻云手里接过金如意,缓步走到薛蟠跟前,笑道:
“薛文起,知道这是何物么?”
薛蟠抬头睨了一眼,不屑道:“不就是金如意?什么稀罕物儿,我们家成日拿这东西摔着玩!”
燕衔枝微微一笑:“金如意不稀罕,御赐的金如意却只有这一柄。”
薛蟠满脸古怪地看着燕衔枝。
就算是御赐的金如意,不还是个金如意吗?
她拿着这东西过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来夸耀富贵的吧!
燕衔枝掂了掂手里体沉的金如意,冷笑一声。
“此乃上皇赐与我祖母的金如意,上皇御旨曾言,此乃文武器也,吾家之女若有妄人强求,便以此物直击其首,击死勿论!”
“前朝有尚书公子某擅闯祖母居所,若非曾祖求情,几乎被祖母打杀,此后几十年,不见狂徒犯贱,使金如意几乎无用武之地。”
“不成想,今日竟遇见你这不长眼的东西!”
“蠢杀才,汝视我之金如意不利乎?”
薛蟠听得心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甚了了,应天知府抓了他,也不过就是打几下板子罢了,这姑娘小小年纪,带着一帮女流之辈,居然放话说要他的命?
可笑,虚张声势罢了!
借她三个胆子,看她敢不敢!
薛蟠才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一道金光闪过。
“咚!”
燕衔枝抡圆了胳膊,挥起金如意重重砸在薛蟠脸上!
这一下砸得薛蟠登时眼冒金星,目眩耳鸣,口中一阵血腥气,两颗牙已经飞了出去!
还不等薛蟠回过神来,右脸上也重重挨了一下,又是几颗牙飞出,两颊登时肿得老高,青紫红肿一片,不像是脸,倒像是两半屁股一般。
燕衔枝见薛蟠已经不省人事,这才示意婆子松手:“把他给我扔出门去!”
“天底下的蠢材虽多,像这等公然忤旨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次念他是初犯,姑娘赏他两耳光轻的,下次若再冒犯,仔细他的狗命!”
18. 告辞
薛蟠是被从大街上抬回来的,燕衔枝打完人之后,直接叫人把薛蟠扔出了侧门,扔到了荣国府外的大街上。
等薛姨妈和薛宝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薛蟠已在街上被人围观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薛姨妈气得浑身乱颤,声音都尖利起来:
“报官!这事必须见官,天底下竟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这般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
薛宝钗赶紧叫人将薛蟠扶了回来,薛姨妈见薛蟠变成这幅样子,满嘴都是血,脸更是青紫肿胀如猪头一般,气得直接昏了过去。
一时间,荣禧堂上下乱作一团。
好在还有个宝钗可以做主,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什么得体不得体了,赶紧让丫鬟把薛蟠扶到耳房里躺下,又服侍薛姨妈在荣禧堂歇了,吩咐人赶紧请大夫过来。
一应事情都办完,薛宝钗终于有时间理理眼前的事情了。
她将小厮叫过来,仔仔细细将事情经过都问了个清楚。
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
就算燕衔枝是总督小姐,也没有这样滥用私刑的道理,说破了大天去,薛蟠也不过就是误入梨香院而已,既没伤人,也没出言不逊,燕衔枝凭什么把人打成这样?
不过,燕衔枝手里那柄金如意的来历和用处,薛宝钗的确听说过。
薛家想讨公道,并不那么容易。
薛宝钗想了想,吩咐小厮:“你去一趟舅老爷府上,将今儿的事跟舅老爷说一声,讨他老人家一个示下。”
据薛宝钗来想,王子腾毕竟是亲舅舅,看到自己的外甥被打成这样,定然是心疼的。
若他有办法替薛蟠出气,一定不会干看着。
但如果他老人家都束手无策,那今儿这事就麻烦了。
至少明面上,薛家讨不回公道。
薛宝钗正在出神,忽然听见外面鸳鸯来了,忙命人请进来。
鸳鸯进屋,行礼:“薛大姑娘,老太太听说了薛大爷的事,派我来请您过去呢。”
薛宝钗本不想去,仔细想了想,问道:
“是单请我一个呢,还是有别人?”
“还有燕姑娘跟林姑娘。”
薛宝钗垂了眸,心底里有所计较。
老太太请了两边的人,八成便是要说和。
要她罢休,却没这么容易。
薛蟠纵有千般不好,也是她哥哥,是薛家的族长。
燕衔枝这般放肆动用私刑,就算有上皇圣旨在,也未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吧!
薛宝钗这般想着,便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两边主子,而后跟着鸳鸯去了贾母处。
才一进门,便见贾母坐在榻上,身侧是燕衔枝和林黛玉。
贾母脸色甚是不好,林黛玉也沉着脸,倒是燕衔枝一派从容,瞧见她进了门,竟还有心思笑。
薛宝钗瞧见燕衔枝的笑容,直如刀子刺心一般,还未说话,脸已经气白了一半。
天底下竟有这等样人!
自己放肆行凶,见了苦主,不说赔礼道歉,竟洋洋得意!
她气急之下,匆匆给贾母见了礼,不等贾母说话,便质问燕衔枝。
“当着老太太和林姑娘的面,还请燕姑娘给我薛家一个解释!”
“我劝姑娘仔细想明白了再说,莫等到见了官再后悔!”
薛宝钗说完,满面怒气地看着燕衔枝,却见燕衔枝非但不惧,反而笑出了声,扭过脸看着贾母。
“老太太瞧瞧,人家哪里有惭愧感激的意思,倒还怪我打得重了呢。”
“贵府现收留着薛家这等不知好歹的人家,我们怎么敢住?”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今日是薛大爷闯进来,明日会不会是宝二爷?姑娘家的名节金贵,可禁不住府上这般开玩笑。”
燕衔枝说完站起身来,示意黛玉也跟着起身:
“这次过来,只是为了告诉老太太一声,我们姊妹要搬回皇庄了,现在话已带到,多说无益,告辞!”
说完,燕衔枝带头便要往门外走,薛宝钗立刻拦住去路,面色青白。
“姑娘行凶伤人,将我哥哥打成重伤,竟还这般理直气壮?”
燕衔枝颇感意外地睨了薛宝钗一眼,问道:“薛大姑娘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什么叫圣旨么?”
“上皇许我打人,打死不论,薛大姑娘却要讨个说法,莫非你比上皇还大,可以不把圣旨放在眼里?”
薛宝钗怒道:“燕姑娘莫要强词夺理,上皇哪道旨意准许你打伤无辜的迷路之人?”
燕衔枝惊异地笑了一声:“你哥哥进门便口称梨香院,还知道梨香院通向荣禧堂,甚至连我是燕家姑娘都知道,这样也叫迷路吗?”
“我们燕家一般可不把不请自来、登堂入室叫做迷路,不知你们薛家的规矩是怎样!”
“更何况,梨香院原本没有开门,是你哥哥强行挤进来的,我没把他当强盗送官,已是给荣国府面子了!”
“薛姑娘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好,若是较起真来,你哥哥脑袋未必保得住,你还跟我计较这两耳光?”
“我也劝姑娘一句,想好了再同我说话!”
“姑娘若觉得令兄这样也可以算迷路,明日倘若有人有样学样,‘迷路’到你面前,你情何以堪?”
薛宝钗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小厮倒是也跟她提了一嘴,说薛蟠是强行挤进去的,但薛宝钗知道薛蟠一向霸道,没把门拆了已是收敛了,因此只觉得哥哥此日行事还是守分寸的,转而更恨燕衔枝不留情面,心里根本没拿这当一回事。
如今燕衔枝拿着这件事做文章,着实打了薛宝钗一个猝不及防。
贾母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里深恨薛家。
薛姨妈和薛宝钗来者不善,一心要赚她的宝玉去;薛蟠其人鲁莽无礼,冒犯了黛玉儿的表姐,又让黛玉儿要离开她身边。
姓薛的一家人,是千里迢迢从金陵进京来克她老太太的?
贾母几乎是瞬间便敲定了主意,事情闹成这样,薛家和这两姊妹必然不可能住在同一屋檐下,两相比较之下,她老太太自然更偏心黛玉姊妹俩。
这般想着,贾母淡淡道:“我们家现也有几个女孩儿,虽不敢说金贵,毕竟名节要紧,既然薛哥儿这般不认路,为了两下避嫌,还是不要同住为好!”
“贵府上家大业大的,几十两银子换成的铜钱说发就发,想也不是差屋子的人,正巧王氏也快回来了,薛姑娘今儿便收拾收拾,将屋子腾出来,回你薛家去吧!”
薛宝钗瞪圆了眼睛,再没想到贾母居然这般偏心。
薛蟠可是被打得昏迷不醒,牙掉了好几颗,吐血不止!
贾母竟选择将伤人凶手留在身边,而要把薛家赶走?
薛宝钗震惊之外,怒意也越发深了。
说到底,荣国府是贾家的地界,她想要讨个公道,没有人撑腰实在太难。
薛宝钗重整旗鼓,梳理好了思绪。
“老太太,我们家原不差这几间房子,住在府上,不过是为了咱们四家当年在金陵的交情,老太太当真要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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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外人,不顾咱们四家的情意?”
“也罢,既然贵府不肯收留,我们去王家住也是一样的,想来舅舅心疼我们,总不会让我们孤儿寡母孤苦伶仃地独居京城!”
“不过,我也得提醒老太太一句,宝兄弟从小是养在姊妹堆里的,一向自在惯了,万一他那日不小心撞见了燕姑娘和林姑娘,难道燕姑娘也要把他打杀了?”
薛宝钗这般说,原指望贾母听到宝玉的名字,能够回心转意,谁知燕衔枝笑了一声,竟反问她:
“那不然呢?”
薛宝钗听怔了。
燕衔枝这是当着贾母的面,说要打杀了人家的宝贝疙瘩?
不言薛宝钗,就连贾母的脸都青了。
贾母还真打着日久生情的算盘,想着燕衔枝不过是偶尔借住荣国府,总有一日要搬走的。
到那时候,她老太太多笼络黛玉几句,拿贾敏作筏子说几句不忍分别的伤心话,不怕黛玉不心软。
只要黛玉肯跟燕衔枝分开住,贾母早晚能让她和宝玉见面。
宝玉皮相既美,人又聪明,还肯对姐姐妹妹做小伏低,黛玉身边也没有别的男子,与宝玉朝夕相处,自然会暗生情愫。
到时候燕家就是不愿意,也没有别的法子。
谁知燕衔枝竟放出这般狂言来,贾母不由得沉了脸色。
“燕家丫头,你说出这种话来,未免也太放肆了吧!”
燕衔枝转过身看了贾母一眼,讶异。
“我还以为老太太会说,您家宝玉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公子,绝不会做出擅闯姑娘闺房的事情,将自己置于险境呢。”
“没想到,您居然担心我真的能找到机会,打杀了您家宝哥儿?”
“这么看来,宝二爷跟那位薛大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您家的规矩也就不过如此而已,难怪薛文起胆敢这般放肆,原来是有恃无恐!”
“既然如此,老太太还拦我做什么?万一您家宝哥儿闯进来,叫我给打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贾母瞪着燕衔枝,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她原本是想给两家说和说和,再不济把薛家赶出去,留这两姊妹在身边,谁知燕衔枝这般放肆,弄得贾母面上不好看不说,也真不敢多留她。
万一宝玉真撞到燕衔枝眼前,让她也给打成满地找牙的猪头,可怎么是好?
“你若要搬走,我老太太也拦不住,可黛玉儿是我的外孙女,我若留她,谁也别想带她走!”
燕衔枝听了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老太太,您想把能打杀登徒子的我送走,把我妹妹单独留在你家,这是什么心思,真当我妹妹听不出来吗?”
“您这算盘打得着实响亮,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
贾母一惊,忙去看黛玉的表情。
只见黛玉神情复杂地望着她,神情间已不复从前的亲昵,反而多了几许戒备。
“黛玉儿,我……”
贾母话音未落,外面丫鬟来报,说是王子腾夫人来了。
薛宝钗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史夫人早就和燕家有了交集,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好端端的,舅母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一定是舅舅听了小厮带过去的话,这才让人来的!
舅母是四大家族的史家出身,和贾家、薛家都论得着;是堂堂京营节度使夫人,身份尊贵;更加上是薛蟠和自己的亲舅母,自然是向着薛家的。
有舅母给薛家做主,今日定能讨回公道!
19. 挽留
史夫人进来得很快,先跟贾母见了礼,寒暄几句,紧接着便朝燕衔枝微微一笑。
“方才外甥女已经派人过来,把事情都说了,我家老爷才听了信儿,就赶紧叫我过来瞧瞧。”
薛宝钗心下稍安,正要求史夫人做主,却听史夫人又道:
“千错万错,都是蟠儿那孽障的错,他原是个浑的,从前在金陵城便是成日家惹祸,本想着进京之后能收敛,谁知还是这个愚顽的秉性!”
“我家老爷说了,姑娘打得很是,正该让这孽障长长记性,他若再这般不知进退,将来只怕还要闯出大祸呢!”
说到此处,史夫人笑盈盈地转过脸来,示意薛宝钗过来。
“说到底,还是我们姑奶奶一味溺爱,才弄得这个样儿,好在蟠儿虽浑,她这妹子倒是个懂事的,若没她在旁边时常规劝,蟠儿还不定变成什么样!”
“今日让姑娘受了惊吓,实是薛家之过,只盼姑娘高抬贵手,莫同蟠儿那孽障认真计较,看在我们老爷的面上,暂留他一条小命,已观后效,薛家自然感激姑娘。”
史夫人一面说,一面给薛宝钗使眼色,让她就着话头儿说两句软话。
薛宝钗却早已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史夫人来是来了,却是站在燕衔枝那边的!
这边厢,史夫人见薛宝钗只顾发呆,半个字都没说出口,一时间也泛起了嘀咕。
怪了,她听贾家姑奶奶说,宝丫头最是聪明灵秀的,怎么今日一见,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正是需要她示弱讨饶的时候,她愣什么神呢?
史夫人还在茫然,贾母和燕衔枝、黛玉却都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薛宝钗请来给自己撑腰的史夫人,居然站在了燕衔枝这边!
若非场合不对,贾母几乎想要笑出声来,但想想黛玉,又不免有些发愁。
“燕丫头,你打也打过了,气也该消了,今日之事原是意外,都是薛家哥儿莽撞,才冒犯了你,薛家自然该向你赔罪,我也不敢留薛家姨太太在家。”
“既然薛家要搬走,你又何必兴师动众地搬回去?大张旗鼓地搬了来,才住了不过一日,又要搬回去,岂不折腾!”
“先前咱们是话赶话说到那里,一时情急而已,我们宝玉虽养在姊妹堆里,却只见过自家姊妹,从未冒犯外人。”
“你细想想,黛玉儿也好,你和薛大姑娘也罢,哪一个见过我们宝玉呢?”
贾母此时十分庆幸自己谨慎,没有在燕衔枝还住在府里的时候,便让宝玉去拜访黛玉。
若不然,此时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史夫人闻言,这才知道燕衔枝居然不仅仅是打了薛蟠那么简单,她还想搬回自己家去。
这可使不得。
她过来之前,王子腾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中间千万好生说和,把错都推到薛蟠身上去,莫伤了薛家和燕家的情面,也顺便提点贾母几句,叫她老人家平日待燕衔枝更客气些。
史夫人不明所以,王子腾也没心思多解释:
“事急从权,你且先去吧,回来我慢慢同你分说。”
史夫人对整件事一知半解,怀揣着满肚子疑惑上了轿子,自然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燕衔枝看看薛宝钗,再看看史夫人,微微一笑。
“夫人倒是明事理,只可惜薛大姑娘未必领情呢,人家觉得自己哥哥乃是迷路的无辜之人,被我生生打成这样,正要找我讨个公道,如今听夫人这般说,岂不连您一起怪罪上了?”
史夫人听到此处,不由得震惊地看向宝钗,见宝钗低着头避开目光,心知燕衔枝所言为真,一时间只觉胸口憋闷得慌。
她和王子腾都以为,薛蟠虽是个鲁莽的,但毕竟是男子,就是作天作地,也作不到燕家姊妹面前。
京城乃天子脚下,料薛蟠也不敢闹出人命来,其他若打鸡骂狗之类的小事,花上几个银子没有不了的。
薛姨妈能把薛蟠惯得这个样儿,不问可知,是个极慈极爱的妇人,薛宝钗又才貌双全,听王夫人提起,竟是天上有地上无,想来这二人也不会跟燕家起冲突。
是以,王子腾虽然明知薛家进京,却也没太把事情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要如何管教王夫人,才能让她明白凡事不能只以自己为先,也要顾全大局。
没想到一转眼,薛家竟闹出这么一桩事来。
偏偏又是犯到这位燕姑娘的眼前!
史夫人心知大事不妙,连忙斥责了薛宝钗几句:
“姑娘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你哥哥是什么样人品,难道你不清楚!再说燕姑娘是什么身份,难道还能屈了你哥哥不成?”
薛宝钗心里又惊又闷,原想着到了京城之后,能够住进国公府邸,又有位高权重的舅舅照拂,日子应当比在金陵城时顺心,再没想到短短两日之内,薛家竟沦落到人人厌弃的地步。
这也是薛宝钗第一次亲眼见证,高官与商人地位之间的巨大差距。
从前在金陵城,薛家名为商户,实则仗着京中几大世家的照拂,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是如今入京之后,薛家竟得不到其他人家的一丝尊重。
凤姐儿将便宜的梨香院安排给燕家姐妹,方便她们长住,却让自己和母亲暂居姨母的住处。
等姨母回来,她们母女自然得给人腾地方,往好了想是需要兴师动众地搬离荣禧堂,往坏了想,说不定老夫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薛家挪出荣国府去。
昨日初见,她是一片好心劝燕衔枝,却被人当面羞辱。
薛蟠走错路进了梨香院,被燕衔枝打成重伤,薛家分明是苦主,可所有人都说薛蟠罪有应得,燕衔枝非但没有收到任何指责,反而一直在被人安慰。
甚至于,贾母宁可将薛家这等几代交情的亲戚撵出去,也要收留与自己几乎毫无瓜葛的燕衔枝!
若薛蟠不是皇商,而是朝廷机要大员,燕衔枝敢这样对他吗?
另一边,史夫人也颇为头痛。
今上当初既然说,让王子腾看顾着燕家,那他必然也派人盯着贾家这边的动静。
倘若燕家姐妹昨日刚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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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荣国府,今日就匆匆搬回去,那在荣国府里发生了什么,还用想吗?
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能让燕家姐妹搬走。
见燕衔枝去意已决,史夫人不得已,只能将话说得更开些:
“燕姑娘系出名门,应该知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道理,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是沾亲带故的,哪能凡事都较真到十分!”
“如今我家老爷升了九省统制,不日便要出京查边,说起来也与燕总督有些干系,燕姑娘只当看我家老爷面上,好歹在荣国府里多住些日子,莫闹得撕破脸皮,大家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燕衔枝面色微冷,史夫人这是在威胁她了?
她还真不是个受这种气的脾气!
燕衔枝正要还嘴,黛玉在她身后轻轻将手一捏,温声道:“既然史夫人这般说了,阿姊何妨再住些时日,莫伤了面上和气,我是头一次拜见外祖母,也该多住几日,尽尽孝心。”
黛玉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史夫人的话外之音,恐怕事情闹得太僵,王子腾当真给姑父使绊子,但她也知道燕衔枝个性刚强,向来不屑于示弱,便温声递了个台阶。
燕衔枝回过神来,看看如今场合,的确也不适宜闹得太难看,这倒不是她怕了薛家抑或是贾家,只是王子腾升九省统制的事既然已经被史夫人说出口,那就是板上钉钉、近在眼前的事了。
既然如此,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燕衔枝瞥了薛宝钗一眼,淡淡道:“夫人若要我姊妹再住几日也使得,只是我也有条件,若是夫人能答应,我这边也好说,若是夫人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了。”
史夫人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得谈就好。
“姑娘请说。”
燕衔枝看了薛宝钗一眼。
“第一件事,我可不放心再同这位薛家大爷住在一处,请夫人让薛家搬出荣国府去,我们姊妹在荣府里住一天,薛家就一天不能上荣府的门。”
薛宝钗脸色又白了,史夫人却不以为意。
“这等小事,听姑娘的就是。”
贾母也点点头:“这是自然,燕丫头就是不说,我也是要将薛家送走的。”
燕衔枝又道:“第二,请王大人保证,往后不管薛文起闹出什么大事,他都不许再插手干涉。”
史夫人蹙眉,燕衔枝为什么提出这种要求?
且不说王子腾马上要出京巡边,人都不在京城,如何能帮得上薛蟠的忙?
就算王子腾不管,薛家也有足够的银两摆平。
退一万步讲,谁又敢真心跟九省统制的外甥计较?
这么一想,燕衔枝好像说了两句废话一般。
史夫人点一点头:“原该如此,我替我家老爷答应了就是。”
燕衔枝冷然一笑,移开自己的目光。
史夫人以为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就能借此拿捏身为总督、需要被王子腾监督的燕鸿,甚至是大摇大摆把这件事拿出来威胁燕衔枝。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史夫人这般不客气,就别怪她用点非常手段了!
20. 体面
薛家匆匆而来,匆匆而走,除了那几十两银子换成的铜钱,什么都没留下。
薛宝钗倒是还想软语几句讨饶,待到王夫人回来再做计较,但史夫人却不容情:
“闹出这样的事来,姑娘就是有脸面住下去,我也没脸面放姑奶奶和蟠哥儿再叨扰了。”
“房子没收拾好怕什么,我王家也不是没有闲置的屋子,姑娘叫人收拾去吧,屋子都是现成的。”
史夫人不由分说,将薛宝钗打发回荣禧堂,又派了身边的陪房过去“帮衬”着,这才笑着看燕衔枝。
“姑娘别多心,安心在荣府里住着就是,亲戚之间原该互相帮衬着,我们这姑奶奶自小被宠坏了,如今嫁了人,又把自家哥儿宠成这样,如今姑奶奶回王家住着,蟠哥儿自然有我们老爷管教,管不至于再闹出乱子的。”
史夫人话说得客气,燕衔枝却只是冷笑。
“人家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大人巡边在即,也不知道这十天的时间里,够不够将薛文起的本性扳过来,我祝他老人家成功吧!”
史夫人笑了笑,正要安抚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讶然和探究。
圣旨还未下发,就连她都只是含糊知道王子腾出京的计划,燕衔枝怎么能清楚断言,一定是十天之后呢?
史夫人的心思沉重起来,王子腾不知道的事,燕衔枝这小丫头却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无心再与贾母寒暄,只是再三嘱咐贾母,务必好生款待燕家姐妹,而后借口去荣禧堂催促进度,便带人离去了。
史夫人走后,贾母的目光落在燕衔枝和黛玉身上,虽是尴尬,还是安抚道:
“你们只管安心住着就是了,先前我也是不知道薛哥儿这般糊涂,往后定不会再有这等样事。”
燕衔枝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贾母:
“我们姊妹虽住在贵府上,毕竟不是那等仰人鼻息过活的人,若能相安无事自然最好,只盼老太太记着今天的话吧。”
说完,燕衔枝行了礼,领着黛玉走了。
贾母面色深沉地望着燕衔枝的背影,又看看黛玉。
看来,有燕家这个煞星在,指望宝玉能和黛玉日久生情是不可能了。
她也只能另想些其他的法子。
贾母看向鸳鸯:“荣禧堂这会子正乱,去叫几位姑娘过来我这里坐着吧。”
//
回到梨香院,燕衔枝让下人都出去,把门也带上。
黛玉见清净无人,心知燕衔枝必是要跟自己聊几句体己的话,正好她也有话想问。
“姐姐怎么知道那位王大人几时动身呢?”
黛玉和燕衔枝自相见之日起,便一直同吃同住,只差没在一张床上睡觉,并没见燕衔枝和王家的人有私下往来。
既然如此,燕衔枝怎能张口便说出王子腾的动身之日?
看史夫人的表现,好像还有些拿不准呢。
燕衔枝笑了笑。
“那位史夫人好像觉得,王子腾当了京营节度使,整个京城便没有大得过她王家的人了似的。”
“我虽不知道王子腾几时动身,但接替他的下一任京营节度使几时到京,我却清楚得很。”
早在平佩纶送信来的时候,燕衔枝便清楚,接替王子腾当京营节度使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位平伯伯。
换言之,平佩纶得知自己升任京营节度使的时间,比王子腾知道自己升任九省统制的时间还早。
今上为何这般安排?
外人眼中,平佩纶动身虽早,却只是在应天府任满,所以被调任京城,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究竟会是何官职。
此时正逢朝廷大考之年,升迁平调都属常事,京中也有官职开缺,调任进京出京的官员更是不少,谁会特别注意一个任满进京的官员呢?
等平佩纶到了京城,今上再将王子腾升任,升迁与调任的圣旨一起下,一点疏通的时间都不给旁人留。
今上这般谨慎,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在王子腾之前,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宁国府贾代化。
贾代化任上作古之后,今上原本想借机将京营节度使换成自己的人,但宁国府从宁国公贾演开始,已经两代担任此职,他们比谁都清楚占着这个位置有多舒坦,又怎愿意眼睁睁看着如此位高权重的位置花落别家?
然而,贾代化在任上去世,是谁也没料到的事,贾敬贾珍都在重孝期间,绝不可能接任,荣国府这边隔了一层,孝期会略短一些,只有一年到几个月,可京营节度使统管京城军政要务,哪能等得了他们?更别说今上还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呢。
于是,贾家选择走了忠顺王的路子。
忠顺王在上皇面前这么一叨咕,上皇心里也没了谱子,贾演和贾代化自然都是他的近臣,如今贾代化死了,皇帝便想要把人换成他的心腹,上皇心里自然不大痛快。
皇帝若是天子,那他就是老天爷。
他还没死,这天底下且轮不到皇帝一言九鼎!
于是,上皇抢在皇帝前面下了旨,将皇帝有可能看好的人全部调出京城,另选了四大家族中的王子腾继任。
今上明知上皇用意,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所以,今上如今这般迂回行事,实在也是无可奈何。
燕鸿虽然也有才干,但今上另有安排,暂时不能将他调回京城,便将人调去两广,用来麻痹上皇。
等平佩纶到京城,旨意一下,上皇也不好说什么了。
今上又没有撤了王子腾,这不是给他升官了么?
九省统制,管着天底下所有的总督和节度使呢。
今上用一个九省统制,换王子腾手里的京营节度使,上皇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吃了亏,也就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燕衔枝虽然年纪小,但架不住父亲是帝王心腹,这些消息她想不知道也很难。
燕鸿也正是知道这个消息,才将家眷送回京城的。
看看贾家就知道,有京营节度使做靠山,只要不杀人放火,在京城是可以横着走的。
燕衔枝握了握黛玉的手:“王大人这一走,王家那两位姑奶奶怕是不会消停的。”
“接下来的日子,估计太平不了,玉儿往后莫要有所顾忌,这府里不论是谁,只要敢给你气受,你就大耳刮子抽他丫的,往后咱们仗腰子的人比他们家硬气。”
县官不如现管,王子腾是升官了不假,你让他回京主持一个公道试试?
京城是前脚回的,乌纱帽是后脚摘的。
奉旨出京查边的九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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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敢擅自回京?
治你个玩忽职守,判你个抗旨不尊,整不死你丫的。
黛玉听得掩唇而笑:“姐姐怎么说得我像薛蟠那厮一般。”
燕衔枝看看纤巧袅娜的黛玉,心里也直发愁。
“说得也是,咱们的确也不是那等亲自动粗的人。”
“那就往后多带点丫鬟,以人数取胜。”
黛玉越发掌不住,伏案而笑:“听姐姐这么一说,咱们倒像那等出征的将军,出门在外,还要调兵遣将呢。”
“闻说前朝有个‘姽婳将军’,难道本朝也要出两个女将军不成吗?”
燕衔枝叹了口气:“深宅大院里明枪暗箭,何尝不是红粉沙场,自咱们进京到如今,还没怎么得闲呢。”
黛玉一时有感,也跟着叹了口气。
“蕙质兰心偏偏用在这上头,真叫人可恨,又实在堪怜。”
姐妹俩正说着话,门外响起叩门声,淡墨的声音传了进来:
“禀姑娘,琏二奶奶来了。”
凤姐儿打扮得齐整,领着平儿进了门,一副懊恼的样子。
“我才从东府里回来,一听说这事就赶紧过来了,两位姑娘没惊着吧?”
一面又抱怨:“我就说薛家大哥哥是个莽撞人,几次三番告诉了姨太太让管教管教,姨太太嘴上说得好,背地里只是一味纵容,到底是闯出祸事来了!”
“两位姑娘且消消气,为这等莽人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当,我过来之前已经去过荣禧堂,说过她们了。”
“姨太太先前一见薛大哥哥就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薛大哥哥干出这种事来,也连声骂他糊涂,还夸姑娘打得好,怕姑娘打得手疼,叫我送三千两银子过来,给姑娘道乏呢。”
凤姐儿说得殷勤,但燕衔枝瞧见这三千两银子,想到平佩纶的信,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奶奶不必客气,这银子您就手儿拿回去,散给贵府的下人吧,省得她们成日家嫌我们姐妹小气。”
“我们自然不能同薛家相比,无非是借花献佛,求个平安罢了。”
“也请您给薛大姑娘带个话儿,薛文起若再敢来招惹我们,就等着收万两黄金吧,有人巴不得出这笔款子呢。”
凤姐儿听得糊里糊涂,银子的事儿她倒是听懂了,可这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找着让薛蟠再来闹事吗!
凤姐儿哪敢真把银子拿走,软语劝了好一会儿,求着哄着燕衔枝把银子收下,又试着探问这万两黄金的事儿。
燕衔枝只是微笑。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能听懂的人自然能听懂,若是说开了就没意思了。”
“我已经够给薛家面子的了,薛大姑娘若是不承这个情,那我也没办法。”
“她若是不想体面,我这儿有个笑话正等着说给旁人解闷儿呢。”
“这银子二奶奶还是拿回去,等薛家撤了皇商,日子怕是不比现在从容,这银子就当我提前接济他们了,省得他们回头说我欺负孤儿寡母,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声。”
凤姐儿听得越发毛骨悚然,燕衔枝小小年纪,竟张口便要撤了薛家的皇商?
她怎么敢这么说,又为什么会这么说?
难道京城里真要变天了?
21. 算账
凤姐儿回到荣禧堂的时候,薛家的东西已经收拾齐整了。
薛蟠叫小厮预先抬着上了马车,薛家的东西也在陆陆续续搬走,薛姨妈和薛宝钗倒是都还坐在史夫人身边。
凤姐儿略一打量,见两人眼角微红,猜想是被史夫人私底下又教训过了,她只作不知,将燕衔枝的话转述给了众人。
史夫人听得满心疑惑,薛姨妈只顾理论“撤了皇商”之类的话,恨声向史夫人抱怨着燕衔枝跋扈,唯有薛宝钗遍体生凉,莹润的肌肤失却血色,显得苍白极了。
凤姐儿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不知道燕衔枝话里到底在暗指什么,但事情显然与薛宝钗有关。
凤姐儿心里有了数,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原本老太太还担心薛家尤其是薛宝钗不愿离开,在荣禧堂里磨烦,因此才派她过来看看。
但如今看来,薛宝钗对燕衔枝的忌惮远超过对荣国府的留恋。
她甚至已经开始劝薛姨妈尽快动身了。
凤姐儿也不挽留,起身送一行人到门口,远远地望着人离开,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平儿。
“让底下人都警醒着些,林姑娘还则罢了,这位燕姑娘最是个睚眦必报的,薛大爷在她手底下尚且讨不了好去,她们又有几条命够挨揍的!”
//
看着床榻上薛蟠的猪头,王夫人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恨声道:“燕家丫头竟这般嚣张,真是不把王家放在眼里!”
一面回过头去看王子腾:“蟠儿被人打成这样,兄长怎能坐视不理!”
王子腾冷冷地看着她:“我怎么管?她手里的金如意是上皇御旨所赐,我护着蟠儿跟上皇对着干不成吗?”
“蟠儿只是迷路而已,他罪不至此啊!”
薛姨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大夫来看过了,两边的牙全都掉了,往后好些东西吃不得……”
王子腾着实嫌她絮烦:
“那就多炖些时候,炖软烂了再给他吃,堂堂薛家,连几个厨房上的人都请不起吗?”
王夫人垂泪道:
“如此说来,哥哥就坐视我们被人欺负吗?”
王子腾都听笑了:“你琢磨琢磨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再来问我的罪吧!”
“我若存心不帮你们,大可让你们留在荣府里跟她硬碰硬去,何苦还把你们接回来?”
“是在荣国府里当儿媳妇容易,还是在王家当姑奶奶舒服?你心里若是这点算计都没有,往后就别登王家的门了!”
薛宝钗先前一直没说话,只是脸色发白,这会儿才劝了薛姨妈两句。
“娘且把心放宽些吧,如今在舅舅家里,总不会有人给咱们气受了。”
“我早说哥哥也得人教训,如今碰了硬骨头,也是无可奈何,好在只是丢了几颗牙,并没有破了相,往后只要哥哥能收敛些,把心思放在经营家业上,咱们受些委屈也值了。”
薛姨妈拉着薛宝钗的手,哽咽着擦起了眼泪。
王子腾点了点头,觉得这还像句人话。
史夫人却冷笑一声:“姑娘如今又贤惠起来了,有这时候贤惠的,先前在老太太面前怎么不帮衬我两句?”
薛宝钗被说得垂了头,低声道:“我那时只想着兄长挨了打,该替他讨个公道,旁的并没有想那么多。”
史夫人不愿理她,看向王子腾:“燕姑娘说什么都要搬出去住,我没奈何,只得用你升任九省统制的消息压了她一头。”
王子腾还未说话,王夫人已经惊得抬起头来,面露喜色:“哥哥升了九省统制?”
“别出去混说,还没个准信儿呢。”
王子腾看了王夫人一眼,蹙眉。
王夫人不语,只是笑着在心里盘算,王子腾这一升,贾宝玉可就有个做九省统制的舅舅了,将来还怕没有前程么?
若是如此看来,薛宝钗虽好,身份上却似乎有些般配不上。
虽然薛姨妈也是王子腾的妹妹,但薛家门第毕竟一般。
薛宝钗做个侧室或许不错,正室之位怕是还要斟酌,最好找一个端庄守礼,凡事以婆婆为先的。
王夫人心猿意马,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
史夫人想起燕衔枝的话,忍不住给王子腾使了个眼色,王子腾会意,随便说了两句,便和史夫人离开了薛蟠处。
“到底什么事,弄得神神秘秘的。”
史夫人看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那位燕姑娘非常肯定,老爷出京巡边的日子就是十天后,我想着这事可有些蹊跷,她是怎么预先知道的?”
王子腾平静地看着史夫人:“有什么奇怪的,自然是继任京营节度使告诉她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今上调我出京,是为了将平佩纶调到京营节度使任上,平佩纶和燕鸿乃是通家之好,他升迁入京,通知燕家不是很正常?”
史夫人点了点头:“那这么说,往后燕家小姐还真不能得罪,这平大人既然同燕家亲厚,哪肯坐视燕家小姐受委屈?”
一面又恍然:“怪不得燕家小姐说,要撤了薛家的皇商呢。”
王子腾听见了,也只摇摇头:“我早就料到了,下午薛蟠来时,我何尝没有劝过他,是他自己不肯听,怪得谁来?”
“罢了,这小子被人叫薛大傻子也不是一天两天,我早知道他保不住祖业,只是没想到才接手这么两年,就弄没了皇商的头衔!”
饶是史夫人看不上薛家,但看王子腾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爷不帮帮他们么?”
“帮?我拿什么帮!”
王子腾冷笑了一声:“别说是我,就是上皇来了,薛家这皇商也保不住。”
史夫人忍不住嘀咕:“燕家姑娘说话竟这么管用?”
王子腾瞥她一眼:“这事虽因燕姑娘而起,却和她关系并不大。”
“你大概不知道,平佩纶的外祖就是大名鼎鼎的冷氏皇商!”
“薛家与冷家争竞良久,一向势均力敌,直到薛家姑爷没了,才渐渐落了下风,如今蟠儿犯到平佩纶手里,他不趁乱给薛家的皇商撤了才怪!”
史夫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么说,薛家往后是再难扶起来了?”
王子腾冷笑:
“皇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撤掉一个才会再补上一个,天底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位置,薛家一旦被撤,想再重获皇商之位是难如登天!”
“忠顺王爷也帮不上忙么?”
王子腾睨了史夫人一眼:“你昏了头了,干出这等与虎谋皮之事!”
“忠顺王那是好招惹的么?你敢沾他一下,他不把你敲骨吸髓不算完!”
“宁国府曾经求过忠顺王一次,你看看他们家如今到了什么境地!”
“求忠顺王办事,和饮鸩止渴没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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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他给你办成一件事,你就要给他办成十件掉脑袋的差事!”
“别瞎琢磨了,等我出京之后,看着她们娘儿们的担子可就着落在你身上,若是惹出乱子来,咱们四家可是一家都跑不了!”
史夫人笑不出来了。
//
十日倏忽而过,眨眼间便到了王子腾出发的日子。
贾珍、贾琏和贾宝玉都去了王家给王子腾践行,贾蓉说媳妇身上不好,不便分神前来。
践行宴来的客人不多,都是自家亲眷,此时平佩纶的调任圣旨已下,王子腾转着圈的警告他们,若得罪了这位平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如此,王子腾却也知道,这群不省心的东西必然不可能都收敛起来,早晚会有人犯进平佩纶手里。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五城兵马司的人闯进来的时候,王子腾还在骂薛蟠,谁知道下一瞬,一群官兵拥将进来,不由分说把薛蟠给锁走了!
满堂宾客都在,一时间乱哄哄闹作一团,薛姨妈在内堂几乎冲出来,是史夫人叫了婆子拼命拦住,这才没能如愿。
王子腾脸色铁青,可偏偏史夫人在荣府里答应了燕衔枝,不管薛蟠闹出什么事来,他都不能再插手。
谁成想平佩纶上任第一天,就要跟薛蟠算旧账呢!
偏偏他是应天府知府,薛蟠干的那些好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比谁都清楚!
王子腾闭了闭眼。
管他的呢,他马上就要出发去巡边,圣旨如山,再为薛蟠这小子耽搁,连他也要赔进去。
王子腾走了。
薛姨妈哭昏过去两回,薛宝钗白着脸儿,跟史夫人辩白:“从前哥哥是干过些混账事,可我们都送了银子安抚过了,苦主是自愿撤诉,怎么又能怪罪到我哥哥头上!”
“这位京营节度使这般放肆,舅舅和舅母就干看着吗!”
史夫人一扯袖子,冷冷道:“你舅舅已经奉旨出京巡边去了,京里的事他如何插手?”
“再者,当日在史老太君处我应过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当初你哥哥胡作非为的时候,你不想办法治他,如今人家攀咬上来,你倒来怨我!”
史夫人并不喜欢薛宝钗,尤其是不喜欢她事后诸葛的举止。
既然薛宝钗这么懂事明理,怎么事先不知道劝劝,非等到出了事再贤惠!
王夫人心急如焚,看着史夫人:“话虽如此,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蟠儿受罪啊!”
“兄长不在,嫂子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总该给我们指条明路才是,成与不成的,由着我们撞去吧!”
史夫人冷冷道:“我能有什么明路,难道我和那位平大人有交情么?”
“你们要是真想救薛蟠,该去求梨香院里那位才是,人家才是真能说得上话呢!”
几人闻言,都如遭雷击。
让她们去求燕衔枝?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
行宫。
兽首香炉里,沉水香青烟袅袅,上皇将今日宫中送来的邸报看了,眉头皱得死紧。
“唉,这个平佩纶,比他老子的脾气还犟,竟是头倔驴!”
“这都是多少年的案子了,他能攒着从应天府追到京城来办!”
一旁,忠顺王乖觉地坐在上皇身侧,替上皇装烟:
“平佩纶可是皇商冷新的外孙,他这么做,怕不是在假公济私吧?”
22. 棺材
上皇接过水烟袋,默然吸了一会儿,摇摇头。
“如今的薛家,可配不上平佩纶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
忠顺王笑道:“儿臣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平耕儒的为人,儿臣自然信得过的。”
上皇看了看忠顺王。
“你跟贾家不是走得很近么,薛家出了事,贾家没有求到你头上来?”
忠顺王摇摇头:“父皇也忒把儿臣看得眼浅了。”
“儿臣当初是同平耕儒有些龃龉,却也不过是意气之争,儿臣如今都多大了,孩子都快议亲,难道还做小儿女之态,为一时胜负斤斤计较吗?”
上皇笑了两声:“你总算想明白了。”
忠顺王和平佩纶之间的恩怨,准确来说是忠顺王单方面记恨平佩纶。
原因说出来很好笑,因为平佩纶的长子平鹤少年聪慧,三岁便有神童之名。
当初给太孙选伴读的时候,上皇在五岁的平鹤和六岁的忠顺王长子秦铮中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平鹤。
由此,忠顺王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便把平佩纶单方面记恨上了。
正赶上十二年前贾代化去世,今上属意平佩纶来接任,贾家偏又求到了忠顺王头上,忠顺王便在上皇面前一通搅和,硬是把平佩纶扔去了金陵省。
上皇盘膝,捻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缓声道:
“平佩纶其人虽倔,风骨却刚正,王子腾做京营节度使时虽然小心谨慎,碰见裙带之事总免不了回护几分,长此以往,必有后患。”
“朕如今也觉得,京城需要平佩纶这块硬骨头来磨一磨了。”
忠顺王看上皇吸完一袋烟,伺候着换上另一袋。
“儿臣也是这般想,已经叫人把外面来求的人都给挡回去了。”
“还有件事要讨父皇的示下,下个月铮儿过了生辰,就满十八岁了,他的婚事是您老人家做主,还是儿臣自己看着办?”
“你先择几个好人来,朕再从里面挑。”
上皇揉了揉额头,还不忘叮嘱几句:“亲王世子,富贵已极,选世子妃不必过多在意家世出身,模样品行才是最要紧的。”
忠顺王笑着应了。
//
忠顺王府。
蒋玉菡服侍着忠顺王换下外面的衣衫,穿上家常衣裳,柔声道:
“薛家那边派人求见,奴才自作主张,叫人给挡回去了。”
忠顺王“嗯”了一声:“挡得好,下次还这么着。”
蒋玉菡笑道:“王爷不生气就好,奴才当时不知您的心思,是私心揣度着办的,着实捏了把冷汗呢。”
“不过,薛家那边出手很是大方,足足递了十万两银子过来。”
忠顺王笑了笑:“怪不得平佩纶这般无法无天,原来薛蟠的贱命只值这个价。”
金陵四大家族之中,其他三家均因权而盛,独薛家因富而强,就算薛蟠在生意场上再怎么废物,几代积攒下来的银子也不至于三四年内就败个精光。
薛家产业只是挣得没从前多了,还远到不了赔本的境地。
粗略来看,薛家至少也有数百万银两的家资。
如今薛蟠生死未卜,薛家求他来疏通,却只肯掏十万两银子。
忠顺王冷笑。
他不是不打算救薛家,是时机还未到。
薛家这等家族,产业遍布各行各业,若能收下当狗,稍稍扶持提点一把,将来好处无限。
不过,现在不行。
薛家这母女俩虽然聪明,无奈眼皮子太浅,成了“自作聪明”。
薛家豪富之家,家产不问可知,她们只肯掏这十万两银子,要么是觉得薛蟠的命太贱,要么就是认为十万两银子足以买通忠顺王,不必再拿更多的银子。
忠顺王当然不肯承认是后者,但也有些恼怒薛家行事。
也巧,他这次本来就没打算插手。
不让薛家倒上十八辈子血霉,他们又怎会对雪中送炭的忠顺王感恩戴德?
熬鹰,也得将鹰熬到野性完全消磨,才能为人所用。
否则早晚有一天,鹰会啄了主子的眼。
//
王夫人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了安,紧接着便直奔梨香院。
事涉薛蟠,贾母虽然不喜此人,却也没有拦着王夫人来求情。
能不能通过燕衔枝走通平佩纶的门路,对贾家乃至整个京城的权贵都很重要。
如果能,薛蟠能够得救还在其次,往后这些权贵们也都可以安心了。
但若是不能,那接下来的几年,世家大族的日子必然不会很好过。
王夫人领着金钏和彩云,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物来了梨香院。
“先前蟠儿那个不懂事的冒犯了姑娘,我听说也着实吓了一跳,痛骂了这不知进退的孽障一顿。”
“只是如今这位平大人行事,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当初蟠儿是做过些错事,可薛家都赔偿过了,那些案子的苦主是主动愿意撤诉的,平大人怎么还能把账算到蟠儿头上?”
王夫人让彩云奉上礼物,是一个小小的黄花梨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十张一千两的银票。
“这里是一万两银子,只要姑娘或者林夫人愿意出面,向平大人解释一番,这些银子姑娘尽管拿去取用,事成之后,薛家愿意再奉上五万两银子。”
王夫人笑得温和,眉宇间满是期待。
为了买通燕家母女,薛家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燕家虽然有权有势,只怕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吧!
早在丫鬟通传说王夫人过来的时候,燕衔枝就知道来者不善,她叮嘱黛玉留在屋子里别出来,由她一个人跟王夫人打擂台。
如今见王夫人只以银钱开路,并没有扯到什么其他,燕衔枝倒是松了口气。
行,省了扯皮了。
燕衔枝直接将盒子盖上,推还给王夫人。
“这事我可办不了,二太太另请高明吧。”
王夫人蹙眉:“姑娘难道是嫌少?若如此,请姑娘开个数,我同薛家商议,尽量让她们按姑娘说的数办。”
燕衔枝笑了两声。
“二太太,既然薛家这么有钱,何必走我的路子,直接将银子塞给平伯伯不是更好吗?”
王夫人撇了撇嘴,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薛姨妈也赞同她的主张,只有薛宝钗力争不可,却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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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含糊,说不出个理由,只是苦苦恳求她回来求燕衔枝帮忙。
但在王夫人看来,求燕衔枝根本没有必要,在平佩纶身上下功夫才是正经的。
燕衔枝微笑:“既然二太太和我英雄所见略同,那您还纠结什么?”
王夫人一想,对啊。
先前是薛宝钗态度坚决,她才不得不来梨香院走人情的,如今薛宝钗又不在跟前,纠缠的人没了,她又何必非要跟燕衔枝低头?
王夫人回了荣禧堂,先从盒子里抽出五张银票,这才唤过周瑞来,让他将盒子送到平节度府上去。
“去跟平老爷说,蟠儿年轻不知事,皆因莽撞才闯下大祸,求老爷法外开恩,饶他这一遭吧。”
周瑞去了半日,臊眉耷眼地回来了,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回二太太,奴才按的意思您的意思跟平老爷说了,平老爷收了银子,却不肯放奴才走,苦留奴才喝了半个时辰的茶才让牵马。”
“谁知道奴才一出门,竟看见咱们家马屁股后头拴了辆大车,上头驮着一副上好寿板!”
“平老爷让奴才回来告诉一声,说他家里有得是钱,让薛家不必再送什么银子,趁早给薛大爷预备后事是正经的,这五千两银子就当是薛大爷的棺材钱了!”
“奴才本是想把棺材卸下来,可节度使叫了京营官兵押送,由不得奴才不从啊!”
王夫人听完几乎要昏死过去,恨不得活撕了平佩纶。
这简直是把四大家族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
王夫人颤声道:“他就是嫌少,也该商量商量,怎么能做出这等不留情面之事!”
周瑞都快哭了:“回太太,那位平老爷真不是嫌少,他外祖家姓冷,手里怎会缺银子!”
王夫人一惊:“冷家,哪个冷家?”
“就是皇商冷家!”
王夫人霎时间想明白了,薛宝钗为何不肯让她送银子给平佩纶,可想不通的事也出现了。
“宝丫头定是早就知道此事,何故不跟我说!”
她若知道平佩纶是冷家亲眷,又怎会主动送银子过去!
薛姨妈也是,怎么不告诉她一声!
周瑞不好说什么,垂手站在门外等吩咐。
王夫人顾不得许多,匆匆站起身来。
贾母那估计也快知道此事了,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叫她过去挨骂,她此时可不能坐等着。
既然平佩纶的路子走不通,那就还得去求燕衔枝。
王夫人又去了一次梨香院,这次是淡墨出来迎接。
淡墨态度温和地告诉王夫人,燕衔枝生病了,不能见客。
王夫人气结。
她上午见燕衔枝还好好的,这才不过半天时间,就病得见不了人了?
这不存心糊弄人吗!
燕衔枝的举动,显然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
王夫人恨恨地回了荣禧堂,想到薛蟠在牢里受苦,薛姨妈在家里以泪洗面,心里如刀割一般。
不论如何,她得想个办法让燕衔枝帮忙。
既然软语商量不行,那就别怪她用些别的法子了!
“你去宝玉那,叫袭人过来一趟。”
23. 入局
梨香院里,燕衔枝虽然称病,却无半点病容。
她手中捧着的碗里盛着的东西乍一看有几分汤药的意思,但若仔细嗅嗅,便会闻出一股子红糖玫瑰姜汤的味道。
日长无事,燕衔枝“卧病在床”不能出门,黛玉便来她屋里坐着闲聊。
姊妹俩闲聊片刻,话题便转到了王夫人乃至薛家的身上。
黛玉实在好奇:“姐姐怎么会提前知道,二太太还会再来呢?”
燕衔枝笑了两声:“她先前若没走,我还没有十足把握,但她既然走了,那必会再来问罪无疑。”
王夫人都愿意来梨香院求人了,足可见她救薛蟠的诚心。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在没有找到方法之前,贸然从梨香院离开?
所以答案也简单,王夫人信了燕衔枝的鬼话,真的回去走平佩纶的路子了。
这能走通才怪了!
黛玉仍然有些疑惑,燕衔枝温言给她解释,顺便将先前薛宝钗在金陵干的好事一并说给她听。
“我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薛大姑娘有没有将平伯伯的身份说给王夫人,现在看来显然是没有。”
“我猜,她大概是怕别人知道她曾经干过的傻事吧。”
燕衔枝啜饮一口手里的“药汤”,又笑道:
“别人也就算了,若是被王夫人知道,她曾经试图送银子给冷皇商的外孙,王夫人还会像现在这样欣赏、赞美她吗?”
“可惜,有些事不是她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的。”
燕衔枝望向荣禧堂,再饮一口姜汤。
王子腾现在还在九省统制的位置上,监管燕鸿在内的各省总督;但平佩纶是京营节度使,捏着居住京城的所有世家的脉门。
两人虽然没有公开打擂台,但上皇和今上围绕权力展开的博弈至此已经初见雏形。
这个制衡局面虽然摇摇欲坠,但只要它一天没有被打破,燕衔枝就一天不能跟王家真刀真枪地对着干。
她原本想装不知道王子腾升官,带着黛玉尽到礼数就溜回皇庄,偏偏薛宝钗误打误撞叫来了史夫人,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但王夫人离梨香院太近了,如果存心要给梨香院使坏,时间长了总能找到机会。
燕衔枝倒不怕王夫人灵机一动,毕竟蠢人的灵机一动只会祸害自己。
但她有点担心,薛宝钗会在后头给王夫人出主意。
薛宝钗接二连三的折跟头,并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她习惯成自然。
然而,京城不是金陵,她那银钱开路、权势压人的老路数,在京城根本走不通。
从金陵搬到京城之后,薛家往日为龙,今日成虫,这身份地位的转变,他们一时还习惯不了。
可时间长了,贾家、王家、燕家、平家……有得是人会让薛家三口摆正自己的位置。
到了那时候,如果薛宝钗回过味来,真的跟王夫人搅和到一起,铆足了力气给梨香院使坏,多少也是件麻烦事。
燕衔枝给王夫人出“馊主意”,与其说是不胜其烦,不如说是给王夫人和薛宝钗之间埋个地雷。
王夫人会相信薛宝钗不知道平佩纶的身份么?
如果薛宝钗不知道,她先前为什么坚决反对贿赂平佩纶?
如果她知道,那她为什么不告诉王夫人?
无论理由是什么,薛宝钗隐瞒消息这件事,都足以在王夫人心头埋下一根刺。
王夫人是为薛蟠的生死奔走,却因为薛宝钗的有意隐瞒,而将脸面丢了个精光。
她若是不会记恨薛宝钗,那燕衔枝真要夸她一句大度。
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凑在一起,就算目的相同,也会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而最后分道扬镳。
燕衔枝要做的,就是将她们之间的裂隙再扩大一些。
//
听说燕衔枝病了,三春姐妹一大早就来探望。
燕衔枝既然称病,总要做出些病容来,便不施脂粉卧在床上,放下床榻上悬着的联珠帐,又让淡墨远远地安排下座位。
“我如今身上不好,姊妹们别过了病气,咱们远远地说话吧。”
三春姐妹自然无有不可,迎春因问起黛玉来:“怎么不见林妹妹?”
燕衔枝笑道:“我虽在病中,每日供奉御匾的功课总不好荒废,黛玉儿替我去匾前念书了。”
惜春笑道:“真是一家子有一家子的癖性,燕姐姐同林姐姐都爱念书,我倒觉得没多大意趣,还不如画画听经有趣。”
探春闻言,唯恐惜春的话招惹了燕衔枝,忙找补两句:
“燕姑娘是书香门第出身,同愚姊妹自是不同。”
迎春木讷,唯笑而已,她的奶娘悄悄上前两步,低声向迎春道:
“迎姐儿,你在此稍坐坐,我去去就来。”
迎春闻言,觉得奶娘大概是去解手,也不放在心上。
“你去吧,我且得坐一会儿呢。”
奶娘告了罪出门,探春因问道:
“好端端的,燕姐姐怎么突然病了?我听二太太说,昨儿上午她来的时候,姐姐还好好的呢。”
其实探春本不想提这个,无奈她来之前,王夫人叫她过去千叮万嘱,要她务必当面问燕衔枝要个说法。
探春已听说昨日王夫人丢了脸面,又见王夫人面有怒色,心知昨日之事必与燕衔枝有关,原是不想掺和其中的。
但转念一想,又怕王夫人向迎春惜春打听,这二人一个老实一个小,只怕也瞒不过去。
没奈何,探春只能装作关心燕衔枝,问起她生病的事。
燕衔枝掩唇咳了两声,叹了口气。
“若说这病,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每年入夏之时,身子有几日不适罢了。”
“一点子小毛病,倒让二太太替我担心,真是折煞了我,三姑娘回去替我谢谢二太太吧。”
探春笑道:
“燕姐姐说哪里话,姐姐是林姐姐的表姐,自然也是我们姐妹的姐妹,姐姐现如今病了,别说二太太,就是大太太和老太太,也都牵挂着呢。”
“刚才在外头碰见琏二嫂子,她也说得闲了就来看姐姐。”
惜春眨了眨眼:“三姐姐说什么呢,一堆姐姐妹妹太太嫂子的,都把我听糊涂了。”
燕衔枝笑笑:“岂有此理,越发折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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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改日我好了,一定亲自过去请安,道个平安。”
众人正在说话,迎春的奶娘从外面进来,看向迎春。
“才刚我解手回来,可巧碰见了太太屋里的金钏,她说太太有话要问,让我叫几位姑娘过去呢。”
迎春闻言,便站起身来,笑着告辞。
“燕妹妹安心养着吧,我们回去了。”
燕衔枝道了声慢走,让丫鬟跟着送出去。
等三春姊妹走后,淡墨掀了帘子走进来,低声道:“方才奴婢瞧着,二姑娘的奶娘有些不对。”
“她解手回来之后,推说自己认不得路,在咱们院里乱闯,见门就进,丫鬟们拦都拦不住。”
“若是二姑娘在旁的屋子也就算了,您如今住着梨香院的主屋,这位钱嬷嬷也没到七老八十,怎么可能出去转一圈就认不出来了?”
“正巧平姑娘替二奶奶送点心过来,见着这位老嬷嬷,呵斥两句,她才收敛。”
淡墨说完,让丫鬟采槿将食篮提上来:“平姑娘说了,篮子叫搁着就行,等得了空她派人来取。”
燕衔枝垂眸想了想,看向淡墨:
“把钱嬷嬷进过的屋子都搜一遍。”
据燕衔枝想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老婆子这么做,必是有缘故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钱嬷嬷在梨香院里到处乱闯,总不会是想在地上多踩几个脚印吧?
她这么做,要么就是想要找到什么,要么就是想要留下什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把能防备的都防备上。
淡墨领人去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回来。
“姑娘,奴婢领着人都搜过了,实在没什么。”
“那位钱嬷嬷虽在院子里乱闯,但丫鬟们也不会放她一个人进屋待着,都是跟在后面的。”
燕衔枝皱起眉头来,迎春奶娘是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看过书的她还是知道的。
钱嬷嬷没吃酒,也没病昏了头,难道解个手还能把脑子解坏了?
燕衔枝想了想,目光忽然一动,落在眼前的食篮上。
刚才探春还说,在外面碰见了凤姐儿。
既然如此,凤姐儿为什么不把点心就手儿让探春她们带过来,反倒是要平儿单独送过来?
总不能是怕三春姊妹偷吃吧!
燕衔枝轻声道:“将篮子打开瞧瞧。”
淡墨揭开篮子,只见里头盛着一碟子鸳鸯马蹄糕,一碟子玫瑰水晶糕,都是寻常样式,并没什么别致之处。
燕衔枝沉吟之时,轻云和淡墨已经将糕点一一掰开,也都没见什么夹带。
这下子淡墨和轻云也都糊涂了。
燕衔枝想了想,仍不相信今日之事是她多心。
事情既已发生,晚一刻察觉真相,便多一分被算计的风险,除非确保安全,否则绝不能掉以轻心。
燕衔枝再次打量起食篮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点心精致小巧,颜色别致,都盛在精致华贵的官窑粉彩碟子里头,却只用个柳编食篮装着?
凤姐儿最喜奢华排场,送人之物何至于这么不讲究!
24. 破局
食篮是圆形平底,越到下面空间越小,为了能够平稳地盛装两碟点心,篮子底下垫了一个竹编的小垫子。
燕衔枝揭开竹垫,顿了一顿,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淡墨和轻云都满眼震惊:“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还能有什么?她家哥儿那块宝贝疙瘩。”
燕衔枝终于还是笑出声来了。
“遍观荣国府上下,大概也就只有这东西还配被总督小姐惦记了。”
若是换了其他物什,别的先不说,王夫人第一个就没法儿证明,她“丢”的东西是燕衔枝“偷”的,而不是燕家本来就有的。
只有这块玉,既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宝贝,又样式小巧便于藏匿,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送进来,还贵重到足以被她惦记。
“真难为二太太,肯为我花这样精细的心思!”
还玩上声东击西了。
先让钱嬷嬷吸引眼球,让梨香院将注意力都放在钱嬷嬷身上,而后托平儿转送点心,再将通灵宝玉藏在点心篮子底下,若非早有防备,谁又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呢?
偏偏燕衔枝是个穿书的,虽然没和贾家人有太多接触,但对她们的性格有个大致的了解。
若非如此,也看不出这食篮里的猫腻。
燕衔枝捏着这块玉,心里头有了主意:“让采荆出门走一圈,看看咱们门外是否有人拦着。”
王夫人未免夜长梦多,在确保食篮被送进来之后,一定会尽快动手。
但,她在来梨香院之前,一定得在外面先自导自演一场丢玉的戏码,否则前脚发现玉丢了,后脚就直奔梨香院,傻子也知道她是有备而来。
换言之,燕衔枝有准备时间,但不多。
燕衔枝拿不准王夫人会不会放人在门外监视,便决定试探一下。
能出门有能出门的办法,出不了门也有出不了门的对策。
采荆出去一会儿,回来知会燕衔枝:“奴婢才出门没几步,就被太太身边的陪房周家大娘叫住了,问奴婢做什么去,她正好要出门,可以一起帮忙。”
“奴婢胡诌说姑娘让买胭脂,糊弄过去了。”
燕衔枝了然一笑。
王夫人此时不能明目张胆地进梨香院搜查,但她只要保证梨香院没人带着玉离开就行。
燕衔枝垂眸看着通灵宝玉,这是婴儿落草时口中衔下来的玉,虽然温润生光,但看着确实不大。
她唇角微微一扬,朝淡墨勾勾手指,低声吩咐几句。
贾王氏,你爱丢东西是吧?
//
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梨香院的门便被人敲响,燕衔枝只作不知,叫采荆开了门。
门开之后,外面是王夫人领着凤姐儿和李纨,却不见她们俩的下人,只有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丫鬟跟着。
燕衔枝正在“卧病”,自然不能出面相迎,便吩咐轻云去请黛玉过来。
黛玉将人迎进屋子,也觉得稀奇,笑道:“怎么二太太和两位嫂子一起来?倒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丫头。”
王夫人表情严肃,不见半分笑意,凤姐儿和李纨脸上表情也有些焦急。
“宝玉的玉昨日拿到二太太这儿祈福,谁知一眼没瞧见便丢了,到处遍寻不着,只好搜一搜看看,如今除了老太太处,各处都搜过了,梨香院是最后一处,因此我们来看看。”
凤姐儿说完,又补充道:“姑娘千万别多心,我们来看看,也是为了姑娘的名声着想,并不是疑心姑娘。”
“宝玉丢玉是件大事儿,他到底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再者我们也是先从自家女孩儿搜起,连你琏二哥哥的屋子都搜了,只是都没找到,才来姑娘这儿的。”
李纨是个佛爷似的人,虽然跟着来了,不过是充数罢了,在旁边低眉顺眼,一语不发。
凤姐儿一番解释,虽不能免去无礼,但黛玉见说得情切,又听各处都搜过了,倒也不好当场翻脸。
正在踌躇之际,偏偏王夫人在旁边冷着脸:“各处搜过都没有,如今也只剩梨香院了,林丫头若是知道什么,最好尽早说出来,还有个缓和的余地,若是搜将出来,大家面上可不好看!”
凤姐儿顿时满眼震惊地看向王夫人,连李纨都抬了头,黛玉自不必说,霎时间气得面上飞霞,心里更是窝火。
“二太太这话,是拿我们姐妹当贼看了!”
“这倒好笑,贵府上丢了东西,关我们姊妹什么事?二太太有在亲戚身上使劲的,怎么不去报官!”
王夫人胸有成竹,并不担心,面上风平浪静。
“不报官只是怕惊动了老太太,叫她老人家担心。”
“再者这等宝贵贴身之物,外人如何能接触到,一定是府里亲近的人动了手,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所以才自家先搜,若是直接闹到官府面前,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林丫头若问心无愧,何妨便让我们搜搜,难道还怕我们搜坏了你们的东西不成吗?”
黛玉冷笑:“这也难说,谁知你们家里偷玉的是哪个?万一混将进来,再把我们的东西偷了也未可知!”
凤姐儿和李纨听了这话,脸上都有些难堪,唯有王夫人面上平静:“我们家下人都是有规矩的,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淡墨捧了茶上来,随口道:“看来二太太记性不大好,您忘了不要紧,有我们这些外人替您记着呢,不知道那个偷玉的良儿是谁家的下人?”
话音一落,这下连王夫人脸上都难看起来了,淡墨看见也只当没看见。
她家姑娘虽在房里“卧病”,嘴上倒也没闲着,将贾家的这等新鲜事桩桩说与她听,叫她出来帮衬着表姑娘。
黛玉还是头一次听到良儿这个名字,虽不知是何人,但见王夫人等人脸上的表情,也知道是贾家的痛脚,抿着唇微微一笑。
“看来二太太的话也未可尽信,若是如此,越发连前面的话也叫人信不着了,二太太还是回去搜搜别处为好,若是自家下人做贼,反倒拿亲戚当贼看,传出去岂不更是笑话!”
王夫人眼底窝火,道:“各处都搜过了,问心无愧的都叫搜,只你们姊妹不肯叫搜!”
“若不让搜,定是做贼心虚,这贼必是你们姊妹无疑!”
凤姐儿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拦住王夫人。
“二太太,话可不能这样说!”
李纨也震惊,却只是呆着,不说一句话。
凤姐儿心里发苦,只能独自劝说:“咱们原是为了找玉来的,不是为了跟亲戚翻脸,如今玉还没有找到,太太怎么就能拿两位姑娘当贼看呢!”
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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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摔袖子,怒道:“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的玉丢了,我怎能不急?这两个丫头推三阻四的,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黛玉微微冷笑:“难道名声对我们姊妹便不重要?二太太的宝贝丢了,却要我们姊妹的名声来赔,这到哪里能说得通?”
正在僵持之际,淡墨在一旁开口:“姑娘方才还有一句话,叫我问问二太太。”
“倘若您从梨香院里没有搜到东西,又该当如何向我家二位姑娘赔罪?”
王夫人蹙眉道:“没搜到,不过是证明你家二位姑娘不是贼罢了,何须赔罪?”
黛玉“扑哧”一笑:“听二太太这意思,若搜到了玉佩,我姐妹二人便是贼,一辈子名声都毁了;若搜不到,便这么胡乱了事,只当无事发生过?”
“若如此,二太太哪来的回哪去吧,谁肯平白无故吃这样哑巴亏!”
王夫人眼见着事情要成,偏卡在这一步,怒道:“今日我非搜不可,你不叫搜也不成!”
说着就要让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动手,谁知屋门一开,燕衔枝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金如意。
“有意思,听说二太太想要动粗?”
王夫人看到燕衔枝手里的金如意,霎时间想到薛蟠的惨样,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能再硬气了。
燕衔枝连薛蟠都敢打,打几个贾家下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按道理说,燕衔枝胡乱打人是可以报官的,可王子腾不在,京营节度使又是燕家旧眷,王夫人哪敢把事情真闹到官府去?
若说动粗,贾家下人自然是比燕家姊妹带来的人多,可难道还真能在梨香院里开全武行?
王夫人只能恨声道:“看来燕姑娘这病也蹊跷,竟是想什么时候病,就能什么时候病;想什么时候好,就什么时候好!”
燕衔枝悠然道:“我原是不好的,谁知今日得了件趋吉避凶的宝贝,如今倒好了。”
王夫人一听,心中顿时悚然,凤姐儿连忙问道:“姑娘得了什么宝贝?”
燕衔枝微笑:“琏二嫂子问我做什么,该问你家二太太呢,再不济问问平儿姑娘,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说完,轻云从身后递上食篮,燕衔枝抬手将篮子扔在地上,里面的竹垫滚落出来。
“二太太不用在这里费神了,不就是想搜这个“琏二奶奶叫人送来的篮子”么,您亲自来看吧!”
王夫人摇摇欲坠,扶着周瑞家的手才勉强站住,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凤姐儿震惊地望向王夫人,别的事她或许不知道,她有没有叫人送东西过来,她自己心里怎会不清楚?
二太太这是又拿她做了什么筏子!
凤姐儿又急又气,嘴里直泛苦,恨不得掐死王夫人,却也不能不为了那块玉打算: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只是那玉……”
“这我可不知道在哪了。”
燕衔枝满眼无辜,微微一笑。
“二太太不是喜欢声东击西么?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都是学着二太太的法子呢。”
“刚才二太太进门的时候,开门的丫鬟带着玉溜出去随便扔你们府里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了,你们自个儿找去吧!”
若不是为了拖住王夫人,让采荆有足够的时间扔玉,谁有闲心在这儿跟王夫人闲磕牙?
25. 寻玉
贾母才用了午饭,忽然听外面闹哄哄的,皱眉。
“才刚闹过一会儿,好容易消停下来,我只当是完事儿了,现在这又是怎么了?”
鸳鸯服侍着贾母吃茶,用眼神示意琥珀去看看。
琥珀去了一会儿,满脸震惊地回来:
“老太太,二太太跟琏二奶奶带着人找玉呢!”
“找玉?”
贾母一下子便坐直了身子,挥开身上的锦被,急急问道:“可是宝玉那块玉丢了?”
琥珀咬着唇点头,贾母顿觉一团心火烧了起来:“好端端的,玉怎么会丢的!”
“奴婢也不知道,下人们都摇头说不知道,奴婢看着那样儿倒不像是不知道,像是不敢说似的。”
鸳鸯听完,不由得斥责了一句。
“真是荒唐,这是老太太问话呢,藏着掖着的像什么样子!”
琥珀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些丫鬟婆子就是不敢说,后来把我气急了,要把她们叫到老太太跟前儿来问,才有个婆子透露了一点儿,说让老太太问二太太,或是问梨香院那边儿就清楚了。”
贾母一口浊气梗在心头,几乎晕过去。
“怎的又与梨香院有关系了!”
她昨儿才教训过王夫人,让王夫人不要再去招惹梨香院那两位姑娘,只当是家里供着两尊佛爷了,王夫人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今儿又出了岔子!
贾母气得不行,略一寻思:“去叫凤丫头过来!”
王家这姑侄俩向来面和心不和,事情既然牵扯到王夫人,问王熙凤是最合适不过的。
若是换了其他下人,恐怕会顾及王夫人,只敢顾左右而言他,说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大事化小罢了。
但王熙凤这么做没意义,以王夫人的脾性,就算王熙凤一句实话不说,王夫人也会觉得她都说了,她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所以,贾母也不打算兜这个圈子,明着问王熙凤就是了。
凤姐儿匆匆而来,脸上虽施了粉,却从底下隐隐透着黄色,一看便是气得狠了。
不等贾母张嘴,凤姐儿噗通一跪,把事情全都说了。
若在平时,都是王家的姑奶奶,凤姐儿多少得给王夫人留三分薄面,可如今这个时候,王夫人都拿她作筏子了,她还帮王夫人遮掩什么?
一个弄不好,燕衔枝可是要连她也记恨的!
贾母听完缘由,气得咳嗽个不住:“这糊涂车子,不闹得全家没脸,她也不肯罢手!”
“为薛家那没王法的短命秧子,要把自己亲儿子的前程赔进去,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心里没个算计!”
贾母恨得不行,又见凤姐儿也是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越发觉得不能纵容下去了。
从前对王夫人有些宽厚,不过是因为给王子腾面子,再者王夫人只是在家里折腾几下子,没人同她认真计较,囫囵个儿也就过去了。
谁承想她如今竟是疯魔了,仗着自己哥哥是九省统制,一味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贾母攥紧了锦被,咬着牙笑:
“凤丫头,咱们这位二太太怕是痰迷心窍了,我瞧着不大对呢,既然她病得糊涂,家里的事儿你就多看着点儿吧。”
“堂堂国公府正房,住着这么个糊涂东西也不像话,你且回去,就说我说的,叫大老爷收拾收拾,搬到荣禧堂来,让二老爷跟二太太搬到大老爷原先那边住去!”
王夫人太把王家当回事,也太不把贾家放在眼里了。
薛蟠的死活固然事关贾家,但也犯不上把自家脸面弄在里面搅和。
贾母没有拦着王夫人去找燕衔枝求情,已经是仁至义尽,让平佩纶给了一场没脸,也只能自认倒霉。
难道还真要为着薛家的孽障,把贾家的脸面丢光不成?
贾母只管冷笑。
王夫人是觉着这府里没人能辖制她了?
老太太虽没那么喜欢贾赦,却到底是亲儿子,手背没手心那么招人稀罕,但也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抬举他一时半刻的,也没人能说闲话。
且邢夫人一向明哲保身,只知道奉承贾赦,再便是捞钱,平日贾母待她一般,她待贾母也不过应景儿,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邢夫人的迂讷倒是省事了。
贾母示意鸳鸯去办,又看向凤姐儿:“宝玉的玉可找着没呢?”
凤姐儿摇摇头:“已经让下人在找了,我想着事情既已闹到这一步,宁可咱们费点力气,也别再求到梨香院那边去了。”
“我预先问过守门的,都说没见梨香院的丫头出过门,横竖是在咱们府里头,多花点时间,没有个找不到的。”
贾母点点头,叹了口气,一面又怒道:
“你回去告诉二太太,叫她这一个月里不要再出门了,专心养她这‘痰迷心’的毛病吧,薛家那边咱们已仁至义尽,难道还要为薛蟠的死活,赔上整个国公府不成!”
//
薛家那边,薛姨妈左等右等,不见王夫人回话,倒是听说了平佩纶送棺材一事,眼泪更是流个不住。
薛宝钗在一旁,虽然也是心焦,却只能先安慰着母亲。
“娘也别太担心了,若为了哥哥的事儿,再让娘病倒,这么大的家业可怎么办呢?”
“我今儿再派人去求求忠顺王,看看那边能不能说通。”
“娘也再去磨磨舅母吧,好歹让舅母想办法打探些消息出来,如今把哥哥抓了去,不审不放的,到底算怎么回事?”
薛宝钗始终觉得事有蹊跷,平佩纶抓了薛蟠到如今也有几天,不见、不审、不放、不杀,这是要干什么?
他若是有些动静,薛家也好对症下药,可如今平佩纶什么都不做,倒让薛家无从下手了。
知道平佩纶是块难啃的骨头,却也不知道这骨头竟是这般铜浇铁铸的!
薛姨妈早耐不住性子:“我这就去。”
史夫人听了薛姨妈的来意,连连摆手:“我劝姑奶奶听天由命吧!上头要办什么,咱们只有听着的份儿,你来求我,我还不知道求谁呢!”
薛姨妈泪流满面,仍是不肯松口:“嫂子只当是可怜蟠儿吧!他这么大的年纪,陡然间经历这种事,还不知在牢里怎样受苦呢!”
“嫂子即便说不上话,好歹也打听打听,蟠儿如今到底是如何了,如今这样杀不杀放不放的,岂不是把我的心扔在火上烤!”
史夫人被薛姨妈纠缠不过,只得应承下来:“我这就叫人去问问,姑奶奶先回去歇着吧,有了消息我便告诉你。”
薛姨妈好歹得了句嘱托,心里松快了些,略坐了会儿就走了。
等薛姨妈走后,陪房李兴家的上前来问:“太太派哪一个去?奴才好安排车马。”
史夫人一个眼神儿扫过去,李兴家的明白了。
“奴才多嘴了,太太别见怪。”
史夫人冷笑,现如今来了平佩纶这个瘟神,谁不是避如蛇蝎,上赶着找没脸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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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干不出来。
“回头你随便编几句薛哥儿还好的话,混过去就是了,谁家能这般不要脸面,上赶着找不痛快!”
//
太极宫,东暖阁。
皇上下朝之后,一向在这里处理朝政,接见大臣。
这日午后,平佩纶背着案卷与奏折前来,林林总总装了一个书箧。
“这些世家倒是有眼色,除了贾家那位不长眼的二太太,没人敢来说情。”
平佩纶把书箧放在地上,只将奏折转由戴权递交皇上。
“如此,虽然侦办薛家便利了许多,但大鱼上不了钩。”
“王家、贾家、史家试探一二次之后,见臣不为所动,也都没什么动静了,忠顺王更是连薛家的人也没见。”
皇上不以为意:“那就先办薛家。”
“那些人家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上皇,薛蟠送官也有几日,上皇提都没提薛家,这就是准你办了。”
“既然要办,就快刀斩乱麻,一则敲山震虎,二则拨乱反正。”
“功勋之后,不比常人,他们若从此夹起尾巴做人,朕也乐得给他们一个善终,王子腾就是个聪明人么。”
平佩纶称是。
皇上又问:“燕家母女如今还好?”
“林夫人自然无虞,至于燕家侄女那边,据说是跟荣国府也有些龃龉,臣收监薛蟠之时,见其脸颊犹带血瘀,两边大牙一颗不剩,问了才知,是叫燕家侄女用御赐金如意砸的。”
皇上拊掌大笑:“有这等热闹,不早说!”
“该让上皇听听,他抬举的弘文才女之后,把他一向心疼的勋贵后嗣给揍了,他老人家该站哪头?”
平佩纶道:“薛蟠其人,上皇见了卷宗自然心里有数,不过燕家侄女总住在荣府里,日子长了只怕也不合适,要搬走呢,荣国府和王子腾夫人又苦留着不放。”
“他们哪敢放人走,当初还指望着借这层关系拉拢你呢。”
皇上心情甚好,手指在矮桌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
“不急,抬举她的时候有呢,朕难道还会亏待了燕鸿不成?”
“倒是世家这边,打一巴掌也得给个甜枣,再者,我也不信忠顺就这么干看着。”
“江南那边有林如海和燕鸿在,甄家本来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是忠顺再在京里闲散度日,他们将来还有什么指望?”
“调燕鸿去两广,就是因为江南省如今用不着他了,这忠顺应该比谁都清楚,两座大山少了一座,甄家也没松快。”
“既然他不出手,那朕就逼他一把。”
//
第二日一早,燕衔枝才起来,就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还夹杂着奴才的叱骂声,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这都一天了,还没找着呢?”
虽说通灵宝玉小,可府上这么多丫鬟婆子,找了一天还没找着?
燕衔枝来了好奇心,把采荆叫过来:“你到底把玉扔哪了?”
采荆抿着唇一笑。
“奴婢出去之后不久忽然想解手,就手儿在外面给玉裹了层泥巴,扔茅坑里了。”
“不过奴婢也没闲着,把整个儿荣府里走了有多半个,让荣府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瞧见了,要不她们怎么到处翻呢?”
燕衔枝:……
找大概还是能找到的,但是就算洗干净了,带在身上不膈应么?
她现在隐约觉得,贾宝玉有点像屎壳郎。
26. 元妃
荣国府虽是人多,但谁能想到通灵宝玉藏在那种地方?
百十来个下人合力将府里都快翻个儿了,硬是找了三天都没找着。
凤姐儿见宝玉失玉之后浑浑噩噩,没奈何,只得央探春来梨香院探问探问。
燕衔枝听说了来意,倒也没难为探春,毕竟这玉的所在本身就已经够难为人的了。
听说通灵宝玉在茅厕里已经沤了三天,探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算正常,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找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望着探春略显虚浮的脚步,燕衔枝和黛玉忍了好半天才没笑出来。
果然这日才交午后,宝玉的玉便找了回来,只是宝玉打死也不肯贴身带着,贾母没了法子,只得叫人弄了各色香料,放在佛前日日熏染着,等去了腌臜秽气,再让宝玉带着。
说来也怪,这玉自找回来之后,便与从前有些不同。
从前通灵宝玉温润生光,玉质细腻,如今不仅玉质走了实,不似从前润泽,更仿佛由内而外散发一股臭气,即便是拿槐花蕊儿熏的豆面洗了十次八次,又用西洋香水泡了,一拿出来还是有些气味。
贾母看着这通灵宝玉如今的模样便觉得来气,想到玉为何会变成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把这玉给二太太送去,叫她放在佛前日日持诵,什么时候玉恢复了原样,什么时候再给送回来!”
贾母要让王夫人瞧瞧,她的馊主意把自家宝贝疙瘩害成什么样儿了!
//
自从贾赦和邢夫人搬到了荣禧堂,燕衔枝和黛玉的生活轻快了一些。
倒不是说大老爷夫妻俩比二老爷夫妻俩人好,实在是大老爷浑归浑,却是浑自家的,外人面前还留着几分颜面,邢夫人亦只在搬来当天到梨香院略坐了坐,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两边此后便再没什么来往。
夹道子形同虚设,燕家姐妹竟是如同与荣国府分而治之一般,划出道来各过各的。
不用防备荣禧堂那边使坏,日子自然轻松不少。
但很快,一封圣旨打破了难得的寂静。
——元春封妃了。
邢夫人入宫谢恩回来,特特地来了梨香院一趟,将消息告知姊妹俩。
“好歹是件大喜事,二位姑娘也该露个面,去老太太那坐坐。”
燕衔枝和黛玉都对这个消息大感意外,不过两人意外的点有所不同。
黛玉是没想到,荣国府竟会遇见这样一件大喜事;燕衔枝则是扳着手指算了算时间,若有所思。
这时间线不对吧?
没记错的话,宁府那边贾蓉的媳妇秦氏还活着呢。
秦氏还没死,元春就封妃了?
看来,她的到来还真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小的变动。
这是荣府的大喜事,黛玉身为晚辈,是必须要过去道喜的,燕衔枝虽跟荣府里论不着,毕竟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装聋作哑,便也站起身来。
“大太太略坐坐,我们姊妹换身衣服就过去。”
姊妹俩各自换了衣裳,跟邢夫人一道过去。
荣国府这几日因丢玉、找玉、洗玉带来的颓靡气象一扫而空,贾母稳坐榻上,接受晚辈媳妇的道贺,满脸都是笑容。
王夫人坐在她的下首,也一改前几日的哀怨,变作满面春风。
丫鬟通传,道是大太太带着燕姑娘和林姑娘来了,屋子里顿时寂静一瞬。
今日来道喜的,并非只是荣国府嫡系子孙,还有些近支旁系的媳妇,林林总总挤了一屋子,其中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燕衔枝跟黛玉。
只见燕衔枝一身翠色衣裙,领口袖口都是捻金绣的花纹,头上带着纯金步摇,翡翠插梳,海棠珠花,数量虽不多,但都十分名贵,与花容月貌相得益彰。
黛玉身在孝期,不便华服,仍是一席素衣白裙,外面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上面并无绣纹,发髻间也只简单插点了几支银钗珠花,却丝毫不减倾国之色。
双姝并入,各有千秋,一则华美,一则清丽,一时间不言其他丫鬟媳妇,就连贾母都暗暗点头赞叹。
燕衔枝和黛玉给贾母、王夫人道过喜,便依次在三春姊妹下首坐了,好在她们姊妹不算来得早的,等她们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少了一部分了,没有那么沸反盈天的。
但饶是如此,姊妹俩还是对这场面有些不适应。
一会儿是贾母说如何入宫谢恩,一会儿是王夫人夸耀元春不凡;一会儿是贾母说贾家祖上如此如此,一会儿是王夫人说王家当初这般这般;一会儿屋子里的媳妇要告辞离去,一会儿外面的亲戚要进来贺喜,更有些下人觑着主人欢喜了,也拥将进来,乱糟糟地磕头,贾母又停下来叫鸳鸯给赏钱……
黛玉耐不住,给燕衔枝递了个眼色,姊妹俩一齐起身告辞,王夫人连忙道:
“外甥女且慢走,我还有一句话嘱咐。”
黛玉便停了步子,谁知王夫人却没有跟她说话,而是看向燕衔枝:
“还是为着薛家蟠哥儿的事,如今他是贵妃娘娘的表弟了,平大人世沐皇恩,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卖贵妃娘娘一个面子吧?”
燕衔枝这才明白过来,王夫人这一声外甥女,竟是从黛玉那边叫到自己身上来的,顿时笑了两声。
“二太太,我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您是贵妃娘娘的母亲,您说话比我管用得多了,有跟我商量的工夫,何不直接同平伯伯商量呢,我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贵妃娘娘去。”
王夫人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她此时叫住燕衔枝,也只是为了炫耀一番,顺便拿燕衔枝给自己逞脸,出一出前几日的怨气罢了,并不在意燕衔枝是否真的支应此事。
她应下自然是好,若不应,难道贵妃娘娘的母亲说话,还没有一个小丫头有分量?
贾母听着话头便觉得不好,正想要阻止王夫人继续说下去,好在燕衔枝没有兜揽,便警示般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薛家是薛家,贾家是贾家,若都这么攀起亲戚来还了得呢?”
“娘娘是陛下御旨亲封的贤德妃,哪里又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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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不贤德的表弟来!若说弟弟,宝玉才是娘娘的亲弟弟呢!”
这会子燕家姊妹已经走了,王夫人心里到底有所不忿:“娘娘同蟠哥儿是两姨姐弟,怎么就不是表弟了?娘娘如今有了这么大的脸面,就是帮衬表弟一把,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的。”
贾母冷笑:“娘娘才得了这么大的福分,自家人不说帮衬着,倒还要给娘娘添堵不成?我劝你趁早收了你的心思,好歹看自家儿女份上吧!先前害得宝玉病了一场,还不足兴,要把娘娘也拉上才算完?”
一旁的媳妇们见势不对,纷纷起身告辞,贾母也不挽留,等人都走了之后,才冷冷看着王夫人。
“我原以为,这些日子你能长进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牛心左性的,原本我还想着看在娘娘的面儿上,就让你搬回荣禧堂住着,可是现在看,你还是乖乖住在花园子那吧!”
元春封妃对荣国府固然是一件好事,可王夫人后脚就要仗贵妃的势作威作福,实在让贾母捏着一把子冷汗。
原本她确实是想让王夫人搬回荣禧堂的,但若当真如此,只怕王夫人更觉得有贵妃撑腰,可以无所顾忌了。
贵妃虽煊赫,天底下也不是只有这一个贵妃,何况元春刚刚封妃,正是风口浪尖上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不说跟薛家赶紧撕掳开,居然还巴巴地往上凑,王夫人心里也真是没个算计!
还好屋子里当时只有些贾家媳妇,即便听了一耳朵,回去也只好说给自家男人听。
若不是如此,只怕王夫人那一句话,就够荣国府把脸面丢光的了。
//
王夫人含着泪回到住所,憋闷得一语不发。
元春封妃,贾家从此一飞冲天,成了皇亲国戚,靠的全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
老太太不说供着她,好歹也该给她些面子,怎么能在那么多媳妇面前这般说她!
宝玉病了,难道不是燕家姐妹害的?她疼宝玉的心,不比老太太少!
就是因为疼宝玉,才要给他说一个贤德的妻子,若如老太太的愿,把那位林姐儿说给宝玉,只怕往后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那林姐儿岂是个省心的?
就算她省事,那位燕姐儿也是个尖酸刻薄的,有这么个表姐在,终究还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王夫人心里发苦,但转念一想,元春封妃的事不是秘密,就算她不出手,王家和薛家应该也不会干看着。
宝丫头那么聪明的人,知道了元春封妃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便抓住这根稻草了,难道还等请不成?
王夫人这般安慰着自己,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心里再怎么不服气,外面她还是得敬着老太太,贾母说东她不能往西,贾母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不过,王夫人心里始终觉得,只要贾母没有明说某件事不能干,那她就还有插手的余地。
王夫人正在出神,盘算着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帮薛家一把,忽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满脸惊慌:
“回太太,薛家大爷的案子判了!”
27. 好了
王夫人一惊,且顾不得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忙追问道:“如何判的?”
问完反笑自己沉不住气,如今元春封了贤德妃,京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敢不尊重?
平佩纶定是听说了封妃之事,知道自己所求不遂愿,只能胡乱判了此案,以求消灾罢了!
王夫人不无得意地弯了弯唇角,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表情:“不急,慢慢说。”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这般模样,虽不知太太心思如何想的,却也大概有所猜测,脸上微微有些尴尬,搭讪着说了:
“奴才听来报信的人说了,薛大爷身犯调戏良家、纵奴伤人、贿赂上官等等诸般罪过,如今数罪并罚,判了个褫夺皇商,家产充公!”
王夫人听得呆住了,回过神来忙问道:“虽则如此,可他到底是贵妃的表弟,难道当真半点不容情?”
周瑞家的低着头,不敢直视:
“那位平大人说,今上特地递了口谕来,说正因薛家与贾家有关系,才更要秉公处置,不然后世都以为今上乃徇私之主了。”
“因此薛大爷虽是与贵妃有亲,般般罪名却都是顶格判的,若不然,前朝旧臣之后,又没闹出人命来,何至于落得个抄家的下场!”
“幸喜薛家如今分了八房,平大人单抄了京中薛大爷这一房,其它七房不受影响,只是皇商名头没了,将来怎么样也不好说。”
王夫人听到此处,方知她引以为傲的贵妃女儿非但没能帮上忙,反而害了薛蟠一家,一口郁气积在胸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更是堵得受不了。
怎么会这样呢?
薛蟠是贵妃的表弟,就算犯了什么大错,也应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方是处世之道,怎么能往重了判呢!
然而平佩纶搬出了陛下口谕,这也是无可奈何,王夫人总算还知道圣旨如山的道理,到底没敢骂今上昏聩,只是翻来覆去地想不通,一会儿心疼妹妹受苦,一会儿生气贵妃竟这般没有分量,没一会儿工夫便闷得心口疼,赶紧叫人禀明贾母,要请供奉来诊脉开药。
贾母此时也知道了薛家抄家的消息,听说王夫人病了,顿时冷笑。
“好端端的,请什么供奉,怕宫里头不知道是不是!外头寻个郎中来开方,也是一样的。”
“亲闺女刚封了贵妃,当娘的便闹心口疼,还特特地请了宫廷供奉来诊脉,这不是给娘娘找不痛快么?”
贾珍这会儿正在贾母处请安道喜,见王夫人生病,贾母又不许请供奉,忙说:
“前儿我在外头吃酒,碰见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他说京中现有一位医术极高明的先生,因给儿子捐官,住在他家里,我意欲请了他来给蓉儿媳妇看看,既然二婶娘病了,不如请他也一并瞧瞧?”
一句话提醒了贾母,便看向贾珍:
“我正想着这个事呢,听说蓉儿媳妇病了许多日子了,情形到底如何呢?”
贾珍低了头,叹气:“不好说呢,请了多少位供奉了,只是没个准话,有说是喜的,也有说不相干的,开的方子也是七八样儿。”
贾母点了点头,饶有深意地看着贾珍。
“自从你老子一心向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支撑门户也不容易,如今咱们家跑出这样的一件喜事来了,虽然出在我们府里,其实也跟在你们府里一样。”
“既然圣恩浩荡,还愿意抬举咱们,咱们自然也得体沐皇恩,可惜蓉儿媳妇是个没福的,偏偏这个时候病倒。”
“据我想,什么事也不如眼前这件喜事大,你怕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听说陛下还要下旨省亲,早则年末,迟则来春,咱们家也得预备着接娘娘呢,倘若蓉儿媳妇一直病着,也不是美事。”
“既如此,何不给她寻一副世上难寻的好药,不拘多少银子,只要治好了,自然一了百了,往后咱们也不必发愁了。”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贾珍听得冷汗涔涔,眼神儿不住地乱瞟,欲要反驳却又不敢,贾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就算装傻也装不了多久。
“老祖宗教诲,孙儿明白了,只是事情到底急不得,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一下子就让人好转的灵药?总得慢慢好起来才是。”
贾母笑道:“我不管你那些,横竖你还我个体面康健的重孙媳妇就是了,人都说病人难过年关,入冬之前无论如何得把蓉儿媳妇治好了,若是不好,我可唯你是问!”
贾珍此时左右为难,待要推脱,贾母是步步紧逼的,若要听从,忠顺王那边万难交代,转念一想,也只有先支应下来,回头再慢慢计较了。
“孙儿明白。”
此时在场的多是东府里来贺喜的人,不是知道内情的,就是不明所以的,一时间人人各怀鬼胎,连声音也小了。
贾母朝贾珍示意:“你且去吧,东府里也一摊子事儿呢。”
贾珍弓着身子退出去,分明是入夏时节大热的天,他却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什么时候起,宁荣二府竟成了忠顺王和今上博弈的战场?
回过头想想,元春封妃之事,真是因为今上爱她贤良淑德么?
倘若今上是有意而为之……
贾珍不敢再想下去,汗涔涔地回东府里去了。
//
和贾家烈火烹油般的热闹比起来,梨香院显得一片岁月静好。
黛玉瞧见燕衔枝在外头游廊上坐着逗鸟,笑道:“姐姐怎么拣那地方坐着,仔细日头晒着。”
燕衔枝站起身来,松松筋骨:“虽则没病,到底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将骨头都躺硬了,想要出去走走,又懒怠应付那些虚热闹。”
提到热闹,黛玉忍不住瞥了眼荣禧堂的方向,蹙眉:
“先时入府,瞧着国公府里规矩不可谓不大,怎么昨儿竟闹腾到那个地步去?”
燕衔枝笑了笑。
“这才叫有其主必有其仆呢,难道那些下人是无缘无故就这般放肆的么?”
“主子生气时,谁敢逞脸触主子的眉头?必是平日见主子欢喜的时候,便极尽曲意逢迎,换主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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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喜欢,就手赏了他们差事。”
“这般行事得好处的人多了,便一传十十传百,合府里的下人都这般看人下菜碟了。”
“这帮下人学的又是谁的做派呢?”
“贾家一向自诩慈善人家,就是下人犯了错,也是看这个情面,看那个的脸面,多半是轻拿轻放,何况昨儿又是大喜事,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来贺喜,难道拉着个脸儿把人都骂一顿?”
黛玉听得笑了,又道:“话虽如此,也忒不像了。”
“所以圣人说‘克己复礼’,又说‘君子慎独’,就是这个道理了,人前人后都要守礼,自己表里如一,哪怕是装的,只要装了一世,也与真君子没分别了。”
燕衔枝说到此处,俯下身去,悄悄向黛玉说:“不怕你恼,贾家若是知道这个道理,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东府里那位珍大爷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才把名声做坏了,世人都说‘宁国府里,只有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黛玉吓了一跳,掩唇轻声道:“竟有这样的事么?”
“玉儿打量他们是什么好人么?”
燕衔枝哼声:“这话连我都知道,不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姊妹俩才说着,淡墨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请帖。
“姑娘才刚还说想出门走走,这不就有机会了么?”
燕衔枝和黛玉对视一眼,都颇感诧异,燕衔枝笑道:
“怪了,燕家在京里可没多少知交故旧,怎么有人会请到我头上来?”
因为黛玉尚在孝期,自然不便出门赴宴,因此燕衔枝并不怀疑请帖不是给她的。
淡墨抿着唇一笑:“怎么没有呢?若是没有,那位二太太一天到晚的到咱们这里来做什么?”
燕衔枝算了算日子,恍然。
“哦,是平伯母的生日到了!”
以前燕家和平家同在松江的时候,每到平夫人的生日,燕家都举家过去相贺,后来平佩纶先调任京城,后调到应天府,隔得远了些,就不大方便过去了,只是送礼而已。
如今她和母亲回京,又赶上了平伯伯调任京城,自然没有礼到人不到的道理。
燕衔枝摸了摸头,都是最近这一大摊子事闹的,她居然把平伯母的生日混忘了,实在不应该。
好在离生日还有几日,准备贺礼还是够的。
但时间毕竟有限,想要将贺礼准备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着实有难度。
黛玉见状,笑道:“姐姐为何这般费心思量?就算姐姐忘了,难道姑姑也忘了么?想来姑姑早已连姐姐的份一并备下了。”
燕衔枝叹了口气,连连挥手:“玉儿有所不知,平家有只知了最是难缠,偏偏他见识又广,我的贺礼倘若敷衍塞责,他要乱叫。”
黛玉惊奇地看着燕衔枝,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表姐露出这般头痛为难的表情。
“什么人这样难缠,竟能让姐姐顾忌?”
燕衔枝叹一口气:“倒也不是别人,就是平伯伯的爱子——平鹤。”
28. 梦想
燕衔枝和平鹤认识的时间很久,久到她都已经没印象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平鹤比她大四岁,今年十七,她和平鹤认识的时候才刚出生,但平鹤已经能记事了。
提起这件事,燕衔枝便忍不住叹气。
能记事不算什么稀罕,但如果这孩子还过目不忘呢?
她也不知道,当年还是个婴儿的自己到底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什么让平鹤印象如此深刻。
说来也怪,燕衔枝连自己穿书前的记忆都印象深刻,但偏偏是从穿书到三岁这段时间的记忆模模糊糊。
换言之,她是在三岁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穿书者的。
至于三岁之前究竟是个什么状态,燕衔枝自己也说不准。
偏偏平鹤比她大四岁,而平佩纶又在燕衔枝出生之后不到一年就调任京城了,燕衔枝连当面问问平鹤的机会都没有。
总而言之,等燕衔枝有记忆起,她就觉得平鹤似乎对自己耿耿于怀,每逢平伯伯捎信来,必有一封平鹤单独给她的。
打开来看呢,又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自己背过了什么书,就是自己又得了谁的指点、谁的夸耀。
燕衔枝曾经以为平鹤是来炫耀的,想想又觉得说不通。
跟她一个三岁小丫头炫耀个什么劲儿啊?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未解之谜。
燕衔枝只能将之归类于平鹤“七岁八岁讨狗嫌”的表现之一。
到现在,燕衔枝十三岁,平鹤十七了,这种疑似炫耀的行为还是没停过。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燕衔枝将注意力放在了寿礼的准备上。
前年送了一副书法琉璃屏风,去年送了一副绣品,今年不知送些什么好。
燕衔枝想不出送什么,索性同黛玉商议一番,看看对方有什么想法。
黛玉细细想了一会,有了主意:
“昨儿去给老太太道喜之时,见那儿摆着一副嵌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璎珞的十六扇紫檀慧纹屏风①,真是极好,风雅不落俗套。”
“我想姐姐书画既佳,绣工也好,何不也仿着慧纹,以书画入绣品?”
燕衔枝一想,果然不错,只是有些踌躇:“话虽如此,离平伯母寿宴只有数日了,这能来得及吗?”
黛玉笑道:“来得及有来得及的法子,来不及有来不及的法子,姐姐不挑那大件儿的绣就是了,如今马上入夏,热气一日胜过一日,正是用扇子的时候,姐姐何妨准备一柄绣扇,又精致又应景,又能用得着,比那些白放着的东西强到不知哪里。”
燕衔枝想想也是,笑道:“真正是个好主意,亏得黛玉儿想得出,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黛玉抿唇一笑:“自家姐妹,说什么谢与不谢的,若都这么谢起来还了得呢!”
一面又道:“姐姐若怕不凑手,不如我也来帮忙可好?我虽不才,这诗词、绣工上倒也还过得去。”
燕衔枝顿时眼前一亮:“这自然好。”
但转念一想,又摇摇头:“若这么着,平鹤又要挑挑拣拣,团扇本是小玩意儿,我还与人合力,显得好像要躲懒一般。”
黛玉笑道:
“这有什么,团扇原也不大,绣一柄也不比绣帕子多费神,难道叫我看着姐姐忙里忙外,自己做个闲人吗?”
“既然如此,我与姐姐合力绣上两柄也好,姐姐题字,我来绣花;我题字的那一柄,姐姐来绣,省得忙人太忙,闲人又太闲。”
两姊妹一言既合,便这么说定了,燕衔枝择了夏日有代表性的景物,决定拟一副清荷出水图,又自题了一首诗在旁侧,笔迹秀逸风流,叫人见之忘俗。
黛玉则是画了几株绣球花,也依样拟了诗词,一笔簪花小楷工整婉约,落款则是以章草,秀媚而微带古拙,雅致非常。
两姊妹于诗词一道上均有底蕴,皆是提笔而就,倒是这花草绘画必须细致,着实费了半日的工夫。
草稿既完,接下来便是刺绣了,这一步必须耐心,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完工的,好在两人虽长于吟咏,这女工一道上也不算生疏,寻了清净地界各自努力。
//
王家。
短短数日,被关在牢里的薛蟠就瘦了一大圈,鼻青脸肿地抱着薛姨妈哭个不住。
“该死的瘟官也忒狠了,将我同一干重刑犯关在一处,那起子造孽的东西三五不时便要找茬,家里的银子又使不进来,我在里头天天的挨欺负,吃的都是猪食!”
薛姨妈如今身无长物,若非史夫人出面阻拦,连自己身上的好衣裳只怕都留不住,如今还靠着王家接济才能存身,这会子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孽障!早叫你改邪归正,你只是不听,一味放肆,如今把你老子挣揣半生的基业都赔进去了,叫我将来到地下怎么同他交代!”
“你是薛家家主,累世的皇商,寻常人谁有你这般好福气?你偏就不知道惜福,如今那七房岂肯同你善罢甘休,必是要上京逼你交出家主之位了!”
史夫人懒怠看薛蟠这孽障,压根没过来,薛家的下人也都被抄没入官,近身伺候的都是后拨来的,薛宝钗早早地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如今屋子里只有薛姨妈、薛蟠和薛宝钗三人。
见母亲和哥哥只知抱头痛哭,薛宝钗皱起眉头,扯了扯薛姨妈的袖子,又推薛蟠。
“哥哥也该拿出点主心骨来,怎么一味只知道哭?就从日哭到夜,夜哭到明,能把皇商招牌哭回来?”
薛蟠把脸一抹,眼神直愣愣地看过来:“那依你该如何?”
薛宝钗将帕子递给薛蟠,微微一笑。
“那七房人来了倒好,我正怕他们不来呢!”
“薛家如今没了皇商招牌,若想顺顺当当地做生意,不倚仗贵妃娘娘,还能指望哪一个呢?”
“哥哥如今是贵妃娘娘的表弟了,难道还虚他们不成,要我说,倒应该叫他们每年拿出些银子分红来孝敬哥哥和母亲才是。”
薛姨妈和薛蟠对视一眼,眼睛双双一亮。
薛宝钗微笑道:“母亲也不用说什么,等七房的人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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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挑个时间请姨母和舅母过来坐坐,这些人自然知道厉害的。”
“再者,我心里有件事也惦记许久了。”
薛宝钗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薛蟠身上。
“这些日子,我总忘不了那位燕家姑娘说的一番话。”
薛蟠不听则已,一听顿时怒气上涌:“你还提她做什么?我恨不得活撕了那小贱人!”
薛宝钗蹙眉,示意薛蟠安静下来:“当日和她在老太太那一番口角,虽说彼此红了脸,可我闲下来细想想,她有一句话倒说得很是。”
“前朝文章名家,有王、唐、瞿、薛四家,这里面的王公不就是外曾祖,薛公不就是祖父他老人家么?”
“咱们薛家原也是书香门第,祖祖辈辈也是识文断字的,只因入了商贾一流,朝廷不许咱们科考,这才一代一代往低处走了。”
薛姨妈听得心惊,忍不住问:“我的儿,你莫非是说……”
薛宝钗微微一笑:
“如今朝廷抄了咱们的家,褫夺了皇商名号,可我留神听着,并没有说永不叙用之类的字样。”
“也就是说,哥哥正好借这个机会脱了商贾身份,回头咱们暂借贵妃名号,从族中得了银子,便置办几亩好地,让哥哥读书吧。”
“大考之后便是大比,咱们可以求求姨母或是舅母,给哥哥捐个监生在身上,好歹往科场里走一遭,就是不中,到底也做出个样子来给别人看呢。”
“有了这层身份,哥哥往后议亲也容易,从前咱们只能与商贾之家来往,如今倒可以求娶个书香门第的女儿了,只要人好,贫寒些也不妨事,我先前在老太太那,见了东府里小蓉大奶奶一面,真是天仙似的人品,听说父亲是位翰林,穷得不得了呢。”
“哥哥不敢很比东府那位蓉哥儿,可京里头也不缺穷官,倒是这个清名要紧,再者我留神打量着,荣府里那几位姑娘也不都是爹疼娘爱的,二姑娘就是大老爷庶出的女儿。”
“就是哥哥中不了,其实也不妨,咱们家原不指着这个进身,只要养出来的子侄争气,将来也是一样的,哥哥哪怕做了一世皇商,也比不得舅舅一根指头啊!”
薛姨妈听得心潮澎湃,不住地拿帕子擦着眼泪,就连薛蟠都满心豪情:
“妹妹一席话说得真好,把我的心都说热了,往后我一定争气,将来考中状元,让母亲跟妹妹都当上诰命!”
薛宝钗面上微笑,却只在心里叹气。
她这一席话只拣好的说,不过是希望母亲和兄长振作罢了。
薛蟠年纪已大,天分又浅,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又从小被母亲溺爱,吃不得半点苦,只怕考到老死也中不了功名,倒是把念头放在子侄辈上,还有些指望。
薛姨妈倒是正在兴头上,拉着薛蟠笑道:“正巧你姨父家便有家学,束脩只要几十两银子,我还置办得起,明日就同你姨母说说,这事没有个不成的!”
只要将来薛蟠争气,能考出个功名来,她也算有了着落了。
这么一想,抄家也未必是件坏事呢。
29. 上学
薛宝钗虽知道自己所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薛姨妈和薛蟠却是兴头得很。
尤其是薛蟠,恨不得今日入学,明日便蟾宫折桂,非但要将前日所受之辱还回来,更要让天下都高看薛家一眼。
史夫人听薛姨妈说了这些打算,倒也无可无不可。
薛家的家事她懒怠管,但薛姨妈若在薛家人面前受了委屈,她也没法向王子腾交代。
再说了,王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薛蟠到底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宫中贵妃的亲表弟,若是被薛家其他人夺了族长之位,这些人的面子又往哪搁?
因此史夫人也就点了头,叫人现称了二百两银子,兑准了交给薛姨妈。
其中二十五两给薛蟠做束脩,另外二十五两置办文房衣衫,免得到了贾家家学里被人瞧不起。
剩下的一百五十两,则是给了薛姨妈补贴家用。
毕竟,如今的薛家母子三人真真是孑然一身、两袖清风了。
王夫人听了薛姨妈派人递来的口信,当晚便央了贾政此事。
为着搬出荣禧堂一事,贾政原本恼了王夫人,接连好几日都歇在赵姨娘那里,但因为元春封妃,贾政面上有光,也就又和王夫人和好了。
听王夫人如此这般说完,贾政拈须沉吟。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着你就是,外甥若经此一事,当真能改邪归正,也是薛家的造化。”
王夫人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贾政道:
“说起来,那位京营节度使平大人的夫人要过生日,听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你可千万细心准备着,莫再拂了人家的面子,妻兄如今远在外面,这位平老爷可是得罪不起的。”
王夫人的心一揪:“这自然的。”
——哪来的什么请柬,她怎么全然没听说?
王夫人的心又揪了起来,在床上翻覆了半宿也没想通,反倒是把自己闷得心口疼,第二天一早便去给贾母请安,顺便问了此事。
“昨儿老爷问我平夫人生日的事,我怎么也没想起来有这事,想是最近喜事多,闹得我混忘了?”
贾母闻言,平静道:“没有,是我叫她们别告诉你。”
“平夫人的生日重了东府大老爷的寿辰,两头都要有人过去才像话,我和老大媳妇往平家那头去,你去东府那边坐坐。”
王夫人心头一紧,急忙开口:“老太太,那位平夫人过生日,我这个贵妃生母若能过去,岂不是她的福气?”
贾母早看出王夫人心里的盘算,微微冷笑。
“人家倒也用不着你的福气,再者贵妃的福气只怕也禁不住你这么左分右分的,你是贵妃生母,也是宝玉的娘,怎么就不知道为宝玉考虑考虑,难道宝玉将来入仕,朝上不用人扶持的么?”
王夫人心中仍有不甘。
她如今有当九省统制的哥哥、当贵妃的女儿,生的儿子又衔玉而诞,遍观整个京城,能比她更得意的贵妇人有几个呢?
京营节度使的夫人过生日,自然是宾客盈门,这正是她露脸的好机会,偏偏贾母不许她出门!
连邢夫人那样的都能跟着去,缘何她不行?
贾母看王夫人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甘心,但越是如此,她老人家越不能松口。
王夫人心里是没成算的,想着自己有当贵妃的女儿,就忘了从前在平大人面前是何等丢人现眼。
更别说看王夫人的样子,居然还想要在平家逞脸。
平大人是简在帝心之人,更别说人家刚奉圣谕办了你的外甥,在陛下眼中案子和贵妃孰轻孰重,当真看不出来?
别最后脸没显着,倒还把屁股露出来了!
贾母不屑于跟王夫人为这种事对嘴,王夫人能想明白最好,想不明白自己闹心口疼去。
她直接叫鸳鸯摆饭。
如此,王夫人不光不好多说,还得站着给贾母布两道菜才得了允离开。
//
另一边,薛蟠由周瑞带着拜见了贾代儒,恭恭敬敬奉上束脩,口称先生。
贾代儒依稀听得薛蟠名声,本不想收下,无奈年老体虚,且家中只一个不争气的孙儿,不得不为他考量。
见束脩也算丰厚,又见薛蟠一副恭敬模样,想着薛蟠或许改邪归正也说不定,便顺水推舟,点头允了。
薛蟠第一日上学念书,件件都是新鲜,高高兴兴地进了书房门,端端正正坐在位置里。
等贾代儒一开口,薛蟠傻眼了。
说的都是些什么!
贾代儒乃当今老儒,学问虽迂,教导这些后生晚辈还是够的。
只是他一副学究脾气,课上严肃不近人情,亦不管这些学生懂与不懂,只管讲自己的。
在贾代儒看来,做学问第一条就是要吃苦,第二便是要刻苦,便有了不懂的,也该自己私底下琢磨去。
如此便苦了薛蟠。
他“唐寅”二字认不得一双的主儿,哪能听得懂什么“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①”?完全是一头雾水。
才不过一炷香的时辰,薛蟠便叫苦不迭,一会儿喝一杯水,一会儿又要去小解,代儒也不理他,只是挥手叫去,连话都不曾断过。
等薛蟠回来,这功课更是讲到爪哇国去了。
薛蟠无可奈何之下,索性打量起周围的学生来。
贾家家学之中,多是贾家亲眷,或知交故旧附学而来,出身不说十分体面,好歹也吃饱穿暖。
这样的家塾,自然跟外面寒门子弟上的不同,里面颇有几个衣着华美、姿容秀丽的俊雅公子。
此时宝玉已与秦钟相识,双双入学读书,坐在一处不时交头接耳,会心一笑,堪称联璧接茵。
另一边,贾兰年纪虽小,承继自李纨和贾珠的相貌也称得上标致,他又与贾菌相好,两人坐在一处,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细皮嫩肉的,难免惹眼。
薛蟠后面正坐着贾蔷,最是年少风流的公子哥儿,他身侧的金荣虽不敢比贾蔷,也是眉目周正,有一点书卷气。
还有那边的什么“香怜”“玉爱”,两人虽是男儿身,却样貌标致如好女,招得薛蟠涎水都要流下来。
这一上午的课业听下来,薛蟠书是一句没听懂,眼福倒是早已领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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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才说一句结束,他已经直奔宝玉处,却是奔着秦钟而去。
“好兄弟,我与你认识许久,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样标致的一个兄弟?”
宝玉才回头,见是薛蟠来了,虽与他不能算很熟,毕竟是表兄弟,不好晾在一边,便笑道:
“你原来不认得他,他就是东府里蓉儿媳妇的弟弟,算起来也是我的侄儿,姓秦名钟,表字鲸卿的,他虽小我一辈儿,年纪却与我相仿,故而我一向唤他表字,你叫他名字或者鲸哥儿都使得。”
又给秦钟介绍:“这是我表兄,姓薛名蟠字文起,你叫一声薛大叔就是了。”
秦钟第一次见薛蟠,并不十分认得,他家与贾家不同,一向不大理会那些俗务,虽听说皇商薛家判了,一时间哪就想到薛蟠身上,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行礼:“薛大叔好。”
薛蟠听说是贾蓉的妻弟,顿时想起昨日薛宝钗介绍贾蓉媳妇时的话来,一时间喜不自胜,摸了摸秦钟的肩膀。
“昨儿我妹妹还说,她在荣府里见了你姐姐一面,真正是天仙似的人物,我还不信,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天仙,再说就算有,难道都落在贾家手里不成?今儿见了你,才信了!”
“鲸哥儿如此标致,想来你姐姐定也是绝色,我同宝玉也是一样的,你跟他一起同跟我一起也没差。”
“往后家里有什么缺的用的,往王家递个话儿就是,我虽不才,些微东西还置办得来!”
薛蟠只顾自己高兴,叽叽呱呱说个没完,一旁的宝玉和秦钟见他说得不像话了,脸色都有些难看,可巧茗烟收拾好了东西,宝玉连忙开口:
“今日时候不早,还要回去吃饭,我们先走了。”
薛蟠还想再攀谈几句,秦钟哪愿意跟他磨烦,跟着宝玉一溜烟跑了,他也只得悻悻回王家。
薛宝钗并不知道薛蟠在学堂是何光景,但猜也能猜到一点儿。
见薛蟠回家,便将他叫住:“哥哥今儿学了些什么,也说给我和母亲听听。”
薛姨妈不明所以,笑道:“是该说说,我听听你今儿都学着什么了。”
薛蟠张大了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头上一时间汗涔涔的。
他前半段只顾着喝茶解手,后半段又看美男去了,哪里顾得上听贾代儒说些什么?
支吾了片刻,竟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薛宝钗见状,脸上的笑意微微转冷:“舅妈一共给了二百两,哥哥一个人便用去五十两银,到了学里不说好好念书,只管虚度光阴!”
“若是这么着,咱们家几时才能出头呢!”
薛姨妈见状,虽是失望,到底溺爱的心占了上风,不去嗔怪薛蟠,反而赶着薛宝钗说了几句:
“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哥哥头一日念书去,就听不进去也是正常的,日子还长呢,再过些时日,等他开了窍就好了。”
“你何苦这么说他,他不比你聪明懂事,念书也怪不容易的。”
“他就念不出个名堂来,难道你舅妈和姨妈还能饿着咱们不成吗?”
“他的事有我呢,你只管绣你的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