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
1. 命悬一线
锋利的短剑在耳后呼啸而来,伴着夺命的风声。沈初云稳住身形,勒紧缰绳,偏了一寸头,堪堪躲过,却仍感到脖颈处一丝凉意。
细小的擦伤。
身后的马蹄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沈初云,如今寡不敌众,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该死,加速往前冲去,不料马背突然剧烈颠簸,然后是缓速的踉跄,再接着是前蹄跪地,马首垂下。
惯力之下,沈初云不受控地向前滑落,眼见坠地之时,她堪堪以剑柄抵地,发力翻身,稳稳落地。
——马已经倒地而亡。
一匹从不知何处镇子寻得的马,一整天狂奔,不吃不喝,精疲力尽。
再抬头时,数十人穿着黑袍,立在她不远处,呈包围之势。
“沈初云,乖乖投降,交出荒芜殿,跟我们回去,向江少宗主认错。”为首的黑袍男子脱下帽檐,露出满头白发和一张诡异年轻的脸。
“你让江无序少做点白日梦!”沈初云气极,拔剑,呵声,“毒宗残害众生,荒芜殿定不能让你等入主中原!”
江湖纷争四起,毒宗入侵中原,众多武林门派皆遭荼毒,唯荒芜殿屹立不倒。日前,西南峨眉派忽传求救书信,身为荒芜殿殿主,沈初云率队伍驰援。
岂料求援是假,设局为真。毒宗于必经之路暗布杀阵,为护众人周全,她孤身引敌,却遭围堵追杀,一路向西败退。
“毒宗百年大业,你可说了不算。”白发男子呵笑,手一挥,身后数十人持刀扑来。
锋芒相向,须得见血。手中的剑也许早已消磨成顿,但胜在执剑之人够快够狠,内力逼出的剑气带着杀意,剑幕大开大合,身形变换利落,而袖间的细刃飞转回间,或击落虫蛊,或见血封喉。
“再纠缠下去不是办法。”沈初云暗暗思索,她能感受到体内新伤旧伤混杂,已经隐隐有颓败之势。而正是刀剑相接之间,“叮——”,她手中的剑断作两截。
趁此之际,她甩出袖间数颗弹珠暗器,激起尘雾重重。对面的黑衣人纷纷扬手咳嗽,而她借着掩护,弃剑而逃。
前方是讨赖河峡谷,流水潺潺,灌木层层,雾气蒙蒙,而过了河谷进入下游便是边境重镇,有军队把守。这一路线,无疑是她脱身逃命的最好选择。
思量间,沈初云压制着内伤,足尖不断发力,一路前进,可隐隐约约还有马蹄声,她已然有一些分不清方向。半响后,毒宗的短箭从身后如雨倾注,似是夺命一般。
她伤势颇重,来不及闪躲,中了几箭,新伤旧伤迸发,内力彻底失守。但她脚步不停,一直到了河谷中段,雾气最浓的地方。
“咳…咳咳…”沈初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流水。她手心不断冒出冷汗,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不甘地环顾四周,随后叹气道:“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马蹄声更近了,不是在身后,而是前方——不是毒宗的人。
浓雾将破,她摸着腰间的佩刀,随时准备拔刀:“谁?”
顷刻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谁在前面?”语毕,薄雾散去,一行军队踏步而来。沈初云偏头望去,月光清冷,她看得不真切——为首的男子着玄色的军装,单手策马,身姿挺拔如松。半边脸隐在黑夜里,只剩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锁定自己。
她不知道男子是谁,但她知道,玄色军装是当朝圣上为琅琊军亲选之色。
而眼下,若能得军队所救,避开毒宗追杀,自然是再好不过。
沈初云半跪在地,发丝在刚刚逃亡途中早已凌乱散落,几缕垂在脸侧,眸子含着水汽,眼头微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微微低头,细声回答:“草民乃江南商贾之女,途径此处遭匪徒袭击,亲属家眷全部遇难,求将军怜惜。”
话音刚落,身后浓雾里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声,接着是白发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往前…她肯定…江少宗主要抓活的。”
听得不真切,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但若是再等下去,便有危险了。
沈初云抬头,红着眼眶,哽咽:“将军…”男子似乎是心软,叹了口气,束绳下马,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蹲下。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凌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更添一抹狠戾之气。
她几乎是凝神屏气。
男子扶上她的肩膀,刚开口“你是……”,沈初云就如同卸力一般,倒在了他怀里。半分真半分装,但她的意识似乎真的模糊起来,呼吸渐弱,周遭仿佛再也没有声音。
_
再醒时,身体是轻飘飘的。朴素的营帐,简单的摆设,帘外传来的操练声,睁眼便知道是在军营。沈初云只觉得心已暂定了下来。她撑着床沿起身,刚欲用力,却感到四肢都要散架一般的痛意。
伤势之重,已远超她的想象。
一名青衣女子挑帘而进,见状,赶忙过搀着她坐起身,靠在床头,“伤还没好,不要用力。”
青衣女子自称“青妩”,鼻尖一点盈盈痣,声如其名,妩媚婉转:“叫我阿妩就好。”
沈初云低声道谢:“多谢阿妩姑娘。”
青妩手脚麻利,一边帮她换药,一边低语:“这里是琅琊军的戍边军营,是孤珩将军救了你。”随后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无非是受伤需要小心之类的。
沈初云眯眼听着,思绪却飘远。这位孤珩将军,她也有所耳闻:
八岁便投身军营磨砺;十五岁随护国大将军方严南征北战,任其副官;弱冠之年封骠骑将军独领军队,以少胜多,击退北齐进犯之师,凯旋归朝时,受封定北侯。天下太平之际,他坐镇帝都,协助三司管理禁军,护卫皇城与天子安危。
前年,波斯国为一处边疆重镇的管辖权与绥国开战,孤珩挂帅领琅琊军出征,大获全胜,随后奉旨戍边一年,以稳两国边疆。
“姑娘,如何称呼?”换药结束,青妩才细细问道。沈初云回过神来:“我叫林雾。”行走江湖多年,她早已习惯保持谨慎,既是萍水相逢,又何必真相识?
青妩重复了一遍名字,感叹一句真好听,随即从桌上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军医来看过了,说你这伤有点奇怪,先喝点药平稳一下。”
话音未落,门帘便被挑开,是一个黑衣男子,身形雄伟如山,面容冷峻:“下去吧,我来看看林姑娘。”说罢,他走到青妩面前,接过了药碗。
青妩行礼:“是,将军。”
沈初云垂眸,看着眼前递过来的药勺,勾唇反问:“小女不曾向将军透露过姓名,莫非将军还有听墙角的习惯?”
孤珩冷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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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又递到她唇边:“是,这里是我的军营,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坦然。沈初云摇头,咳嗽几声,作顺从状低头喝药。
“林姑娘是江南哪里人?”孤珩的声音很低。
“姑苏。”沈初云回答。"
顿了顿,他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又道:“姑苏林氏?林佑堂虽有女儿,但不是你这个年纪。”
沈初云心中一惊,“林雾”这个名字不过是她随口胡诌,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根据这些线索去深究。
她抬眸,却撞上男人深沉的眼神,如同要把人吞拆入腹。她不着痕迹地错开眼神,缓声:“小门小户,小本生意,自然不能和林氏相提并论。”
“小门小户?那还能跑到这边疆地区来?”对方显然不信,冷着声音穷追不舍。
沈初云就着男人手里的小勺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撇开脸,柔声道:“将军,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本以为示弱会赢得一丝喘息,没想到孤珩放下碗便直直捏住她的下巴,掰过来,四目相对。他猛的靠近,惹得她呼吸一乱。
“长得倒是挺像姑苏人,只是商贾之女难道还会武功?”他说的是她手上的茧,在掌心和指尖的茧,是练剑之人特有的。
下巴有点痛,沈初云眨了眨眸子,动着脸颊的肉,作委屈状:“小女自幼学习琵琶,又学了一点剑术防身……”话音刚落,那只修长的手向下掐住了她的脖子,微微用力。
“撒谎,你到底是谁?”孤珩微微眯眼,又靠近了几分,脸上流露出一丝狠厉,声音却十分平静。
二人现在呼吸相扑,距离不过咫尺,沈初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味,清列幽远,与他现在凶蛮冷酷的模样有着极大的反差。
她被迫仰着脖子,不得已攀住男人有力的小臂,眸中浮起一丝水汽,装模作样咿咿呀呀半天,才喊了一句“将军”。
试探而已。而她要做的,不过是保持缄默。
果不其然,半息后,孤珩收敛了狠色,松手,轻轻擦拭了她眼角的泪痕,“抱歉,吓到林姑娘了。”
沈初云大口喘息着。孤珩替她倒了一杯水,清凉的水润了喉咙肺腑,灼烧窒息之感才稍稍褪去。
“孤将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听着虽似妄语,但却是真言。沈初云已记不清从何时起,屡屡午夜惊醒,梦里那张模糊的脸,总在她命悬一线时救她于水火。而那日,当孤珩从雾气中走出,俯身蹲在她面前时——梦,好像瞬间被击碎,而她,仿佛坠入虚实之间。
闻言,孤珩稍稍抬头,目光冷冽地打量着她,嘴角忽然浮起一抹讥笑,似是不信。他并未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后才微微摇头,沉声下令:“这几日,青妩会照顾你,能下床就马上离开。”
“为何?我只求一个安身之所。”沈初云开口追问,抓住他的衣角,眼中全是氤氲雾气,如秋波欲流。
孤珩垂眸看她,眉头轻皱,却面色冷静,“军中不留可疑之人。”顿了顿,他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停留,语气缓和,“或者,林姑娘想清楚了,要说真话,我可以酌情考虑。”
沈初云看着他的眼睛,狭长而凌厉,此刻瞳间如阴云凝聚,威压之下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我……”
2. 山雨欲来
军营设在边疆戈壁的重镇——雷城,毗邻着一汪绿洲湖泊,人口密集,流动频繁。现下早已入秋,虽已不似夏日般高温,但黄沙漫天,仍然有些燥热。
两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沈初云身体恢复了一些,但在孤珩来探望她时,仍是靠在床塌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林姑娘,伤可好了些?”他一身黑色常服,负手而立,隔着一定的距离,垂眸打量着卧床的“病美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波澜。
沈初云咳嗽几声,气若游丝:“好了一些,只是还不能下床行走,望将军再宽限几日。”
蓦地,孤珩生出几分狠意,大步走到床前,一手挑起沈初云的下巴,再转而用宽大的手掌兜住她的下颚,温热的手指轻轻摸索她的脸颊。
“林姑娘,不要跟我耍花招。”
两行清泪自吓得发红的眸中流下,委屈的声音传来:“小女不敢。”
孤珩眼中闪过几丝不忍,松了手,赶人一事只得作罢。而临走前,他留了一瓶膏药在桌上,金丝镶边,定不是普通之物。
就这样又捱了两日,外敷的膏药日日抹着,内服的汤药顿顿服下,今日晨时起身在营帐中走动时,沈初云竟然发现连疼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看来这琅琊军的药还真是管用。”她眼里浮现一抹狠厉,“只需要再寻一把……”
“孤将军特地吩咐的,要给林姑娘用上好的药。”青妩端着碗进来,打断了了她的喃喃自语,顿了顿,声音妩媚,“就你手里那只金丝白玉瓶,是圣上特赐的膏药,将军只是嘴硬心软罢了。”
见到来人,沈初云立马柔和笑着,心中确有松动,无奈道:“嘴硬心软?他不是还要赶我走吗?”
青妩身形晃了晃,半响才道:“林姑娘打算何时离开?”
沈初云一边喝药,一边回答:“明日吧。再不走,孤将军怕是又要怀疑我有所企图。”
尽管伤已经好了不少,但她还需要寻一把称手的剑,以防再次碰到阴魂不散的毒宗。
青妩应了声好,点了点头,满眼欣喜地邀请她来参加今晚的篝火晚会,就当作告别。她心想,军营安全,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便一口应下。
待青妩离开后,沈初云开始着手收拾东西。这两夜,她趁着月黑风高出去摸清了附近的情况,故而又寻了纸笔来,凭着记忆画了一张附近的地图,以便不时之需。
日落黄昏时,夜幕渐渐降临。
青妩挑起帘子,来寻沈初云一起去中央校场,那里正是篝火晚会的举办地。
中央校场一片嘈杂,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烤肉的香味飘散致远,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肉饮酒,讨论着训练之事。在最边缘的位置,远远可以瞧见高台首位上坐着一位黑衣男子,身形伟岸却冷如清风,与这篝火晚会格格不入。
沈初云微微屈膝行礼,高台之上,孤珩点头抬手算作回应。
青妩拉着沈初云落座在角落处,是一小群女子的簇拥处。一旁一位着鹅黄衣裙的女子递来了烤肉和水,热情招呼着,一片祥乐。沈初云随意吃了几口,便低声问道:“这军营怎么有些女子?”
“营生呗。”青妩回答,“虽然不能训练,但烧水、洗衣、采买、换药,这些活女子也能干。”顿了顿,她又小声道:“还有就是...军营训练戍边也无趣,偶尔也会需要歌舞助兴...”
风月之事被说得十分隐晦,但女子安生不易,沈初云心中一下了然,浅浅一笑,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夜色酣浓。校场的气氛正高,一位人高马大的男子走了过来,一杯酒带着荡漾递到了青妩面前。
“青妩姑娘可愿意跳舞助兴?”话音刚落,周围的将士一片哗然沸腾,纷纷声援。
青妩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软着声音道:“陈统领,别打趣我了。”
陈统领不管什么推脱,把这杯酒硬塞在了青妩手里,朗声道:“有美人助兴,这一季一次的篝火晚会才能尽兴啊!”
沈初云本想出声帮忙阻拦一二,没曾想青妩竟然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挽着青色裙襦盈盈起身。将士们欢呼一片,而高台之上的孤珩斜撑着头,似乎作壁上观,只当个看客。
临走前,青妩拜托沈初云奏乐助兴,而片刻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把琵琶就真的一路递到了她手上。她叹气,只得抚着琴面,转轴拨弦,试音调琴,轻灵的乐声自指尖如水般流淌而出,是婉转多情江南小调。
青梧踩着乐点,慢慢起舞,手势变幻,腰肢扭动,裙摆纷飞。此刻的她犹如一只绚丽的蝴蝶,慢慢舞到了开阔位置。看着她的身影,窈窕妩媚,沈初云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怎么是波斯的舞种?”心里默念着,手上乐声却没停,反而越发跳跃灵动。而青梧的舞步也越来越快,旋转之间已有春色乍现。
人群也因着乐声热闹起来,欢呼声、呐喊声不绝于耳。一曲毕,舞步停。再抬头时,青梧已不知何时倒在了陈统领的怀里。
“今晚美人归我了!”陈统领面色红润,高喊道。回应他的是人群的躁动声和呐喊声,他抱起美人,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场地上又重新热闹起来,人群涌动,围着中间的篝火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跳舞,一片迷乐。
而不知何时,远处台上的首位空空如也,孤珩不知何时离场了。
沈初云看着青梧被抱起离去的娇羞背影,叹了口气,神色却是复杂。她以前女扮男装逛过青楼,看过形形色色的舞,这种带着明显乐点的舞一定是波斯的舞种,她不会认错。不过,一支舞不能代表什么,沈初云摇了摇头,放下琵琶,默默离场,回去休息。
翌日早晨。
沈初云起得不早,醒来后先把一些衣物药膏装好,再把昨晚趁着无人看管时顺手“寻”到的剑擦拭干净。这是一把青色的长剑,细而轻,但也算锋利。将长剑别在腰间,轻装上阵,她挑帘出门。
阳光明媚得刺眼,微风拂过,本应该是舒心的场景,但整个军营乱作一团,群龙无首,东奔西跑。沈初云愣住,随即拦住一个提着水的将士问:“怎么回事,这么乱?”
“走水了,走水了,粮草那边走水了!”他气喘吁吁地答道,手顺势指了一个方向。
走水?戈壁的温度确实高,到现在也才勉强接近午时,还不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粮草如何会着火?沈初云直觉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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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东西放回营帐后,便顺着人流的方向,往粮草仓走去。
按照常理而言,粮草仓属于军队的重要把守片区,等闲人员禁止入内,可如今意外失火,早就无人看守,进进出出全是乱的,沈初云也是毫无阻力的进入了这个大的营帐。
烧的烧,搬的搬,粮草已经只剩一半了,空旷而干燥。
细细看去,地上有许多横七竖八的脚印,早已模糊不清,但沈初云眼神锐利,仍察觉到几个脚印明显不一致,小而纤细。她蹲下身去,细细查看,“莫非是女子?”回想昨晚的光景,军营中确实有不少女子,只是...
还没等沈初云想清楚,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她起身去查看一些仅存的粮草,上面似乎残留了一些细微的粉末。她沾了一点,低头轻闻:“磷粉?”
磷粉易燃,看来这场走水的罪魁祸首就是它。只是,那别有用心之人在这干燥酷热的戈壁中保存磷粉又何其困难,除非……
“除非装入瓶中,沉入湖底。”沈初云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查明原委后,沈初云原路折回,挑起帘子进营帐后,却发现青妩回来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
“阿妩姑娘,你怎么来了?”沈初云随意问道。
“想着你今天应该要离开了,我给你端了些粥,吃完再走吧。”青妩小声回答,眼神飘忽不定。
沈初云没有多想,靠在椅子上,自上而下打量她。发丝微微毛躁,面色红润,裙襦褶皱,鞋底明显湿润,沾着洇色的沙土。
鞋底湿润……
沈初云抬眸,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
青妩嗫喏开口,“林姑娘……”刚一开口,就被营帐外熙熙攘攘的争斗声打断了,叮叮当当,聒噪而刺耳。
沈初云偏头,向营帐外望去。其实这个角度看不到什么,但她还是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便起身向营帐外快步而去。
青妩眼疾手快,抓住沈初云的手腕,软着声音道:“林姑娘,外面危险。”
又是这个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沈初云反手借力,扣住青妩的手腕,一步一步把她逼到角落,“青妩姑娘,真当我是傻子么?”说着,沈初云的手缓缓向上扣住她的脖颈,眼神绵长地看着她。
青妩能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极为微弱。她不知道,那是一把藏在主人袖间的、极小的细刃,她继续装傻,“林姑娘,你在说什么?”
沈初云向前俯身靠近,鼻息打在青妩的耳畔处,轻声道:“会跳波斯的舞种,习过媚术,修过媚音,上午去过湖边……青妩姑娘,还要我说下去吗?”
青妩微微失神,忽而冷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重新凝力,坦然回看却带着丝丝不甘,“哼…林姑娘果然不是普通人。”
沈初云不想与她争于口舌,沉默着收了细刃,双指并拢迅速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封住了她的动作,再用剑柄巧力一击在她的后脑处。
青妩晕倒在营帐的角落里,短时间内失去了行动和逃跑的能力。
处理好一切,沈初云挑起长剑,疾步而出,而外面正一派混乱的“好”景象。
3. 一箭双雕
主营帐的操练场前挤满了人。沈初云站在人群尾端,看到对面身着花色异服的军队,人数不多,但远超现下军营中的人数,为首的是一个人高马大、面色黝黑的男子。
有些面熟。
不清楚前面状况,只隐隐看到这边将士在讨论,表情焦灼。
“这是何意?”沈初云听着面前两位将士小声讨论,在一旁轻声问道。
那两名将士见此处竟现女子身影,显是一怔。其中一人喉头滚动,答得磕磕绊绊:"那...那是波斯兵马,为首的名唤重伦将军。如今敌众我寡,逼...逼我们献城投降..."
沈初云眉头一挑,微微眯眼。
雷城——前年波斯与绥国不惜倾力争夺的战略咽喉,其地理位置关乎整个边疆的存亡。此时此刻,若真迫于对方的压力而失守,致使雷城沦陷,整个边防链条将如同断钥破锁,一溃千里。
到那时,眼前这支戍边军队的下场也可想而知:三尺白绫,满门抄斩。纵有胆量抗旨潜逃,其家族亲人皆受连坐之罪,地狱又多难计其数的无辜冤魂。
“刚刚粮草失火,现下就来夺城,他们还真是串通好了。”沈初云冷笑了一声,不顾那两位士兵的追问,她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前面的情况终于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极其混乱的场面,对面重伦一掌将一位统领模样的将士震得连连后退,勉强半跪在地上,吐了半口血。
“王统领,你不是我的对手,现下孤珩将军也不在,不如遣散军营,让我入主雷城,接回阿泰亲王?”着异色军服的重伦歪着嘴角轻蔑道,“我还能留这几百人一命。”
“什么阿泰亲王?几百人?一个军营怎么只有几百人。”沈初云心中喃喃,四处张望了一下,人数确实堪堪如此。那么,其他人呢?
此时陈统领倚立一侧,表情愤愤不平,似乎处于一种想冲上去但不敢的状态。
她走过去,抚了抚他的肩。
“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很危险!”陈统领眼中升起慌忙之色。
沈初云微微摇头,正色问道:“无妨…现在这种局面怎么不见孤将军?”
陈统领无奈叹气,“西南方赤炎军传来求援,将军带着大半数人马去支援了。”
沈出云眸光微动,讶然:“如此仓促?为何无人通传?”
“昨晚上将军派人来通传的。”陈统领如实回答。
“昨晚?篝火晚会之后?”沈初云猛的抬眸,抓住他的衣领低声怒斥:“然后你就告诉青妩了!”
陈统领瞋目:“林姑娘怎的知道?”
沈初云眼波一斜:“蠢货。”
但她又转念细想,即便真的需要支援,将军亲又何须率大半数兵马前往,致使雷城这等边防重镇守备空虚?一个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断不会如此行动。孤珩运筹帷幄、素有谋略,岂是那等愚鲁之辈?
只是,此刻局势岌岌可危,重伦的刀已经堪堪要逼近面前。
沈初云再无片刻去思索这背后缘由。她反手抬腕,袖间那把极细的利刃飞射而出,带着一股内力,直接将刀弹在地上,旋即又绕回到她手上。
“谁!”见状,重伦一愣,气得大叫。
沈初云:“重伦将军,这般以多欺少,实在不算光明磊落。”
众目睽睽,谁曾想,此千钧一发际,竟是一个女子,挺身而出。
重伦颇有玩味地看了一眼,伸手捋了捋额头上的头发,露出了一双不太一样的眼睛,“女人?怎么?绥朝的军队是女人在管?”
对面发出哄堂大笑的哗然,充斥着不息与轻视。
这双眼睛。沈初云微微眯眼,她有点印象,心中已有计划形成。
对面的嘲笑声实在刺耳,但她却是不恼,抬手拔剑,剑尖直指重伦的眉心,眼神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挑:“怎么?重伦将军不敢和我动手么?”
“为何不敢?”重伦举刀,满脸得意,“正好一个一个打我也累了,不如我们就此定胜负。”
“若我赢了,你们献城投降;若我输了,我带着我的人马上离开。”
连续的胜利和人数的优势,让他掉以轻心,竟许下如此承诺。
“好。”沈初云淡淡回答,单手持剑,旋即又蹙起眉头,佯装忧心,“重伦将军如此厉害,我定然不是对手,不如让陈统领一起上?”
重伦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们随意。”
够狂。
“林姑娘,莫要逞强,我们两个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陈统领摇了摇头,无奈道,手里的刀却也出鞘了。
沈初云不想多费口舌解释,只留偏头轻声留下一句“我知道他的弱点,等我信号”,身形便往前闪去,剑随身动。
剑幕大开大合,叮当作响。伤势未愈,又不想暴露实力引起怀疑,故而她的身形不断退让,装作实力差距悬殊。
退避的瞬间,沈初云袖间的圆珠暗器弹出,在沙地一蹭而过,激起一层沙石,剑身冲去,借着内力,细小的沙石全都被扬到重伦面前。
戈壁风大,而沙石瞬间迷眼。忍着眼部的巨大痛意,重伦低声骂了句,马上用臂弯挡住面部,身形停顿下来。
“陈统领!”沈初云高声。
身形一退一进,沈初云退到了安全地带。
而陈统领抓住机会,长刀既出,必要见真章。二人身高体量差不多,但义眼敏感,重伦显然影响得不轻,一直落在下风。
乘胜追击,一刀一落,陈统领气喘吁吁,但腰板笔直,眼神中是掩藏不住的兴奋:“重伦将军,你输了。”
重伦半跪在地上,刀,已横在他面前上。
“还算有点本事。”沈初云心中呢喃。
重伦起身,声音闷闷的,依旧猖狂:“若不是你们耍些小伎俩,我不会输。”
沈初云在后面幽幽出声:“重伦将军当年害得你失了一只眼睛,实在抱歉。不过,你这义眼做得真好,足以以假乱真。”
约莫三五年前,临安城的斜阳小巷里,沈初云遇到重伦。彼时,他一身黑色常服,桀骜不驯,出言调戏她,“小娘子样貌别致,不如跟我回……”。话音未落,长剑出鞘,霎时夺目见红,鲜血直流。
重伦眼神由疑惑转清明,似乎是想了起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瞪目:“原来是你!”
沈初云淡淡一笑:“现在,是真的输了。”
重伦笑得残忍,擦去嘴角的血迹,“众将士听令,杀绥军,进雷城。”
"出尔反尔,混蛋。"陈统领在前面大骂。
闻言,沈初云暗暗握紧手中的剑,抬头,眼神腾出丝丝杀气,内力不断翻涌。
今日,她须得保下这局面,风雨既来,她便接住这风雨。
“重伦将军,看来很喜欢欺负我的人啊。”远处传来慵懒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怒意。
来人单手策马,潇洒不羁,立在高处的山丘上,睥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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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
“重伦,这里可容不得你放肆。”孤珩招了招手,身后军队向前驰骋而去,迅速围住了波斯国的兵马。
重伦脸色阴晴不定,二人唇枪舌战一阵,待到孤珩一箭射杀几个不知死话的小将,他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见状,沈初云松了一口气,收了剑,感到肺腑间气血亏虚,不适感翻涌而上。她刚欲退步,脚下一软,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然,一双手接住了她,轻轻地包裹。朦胧间,她看到孤珩眼里隐约的关切,“林姑娘,伤还没好,就这般大动干戈。”
孤珩替她轻轻拢起额前的长发,对着众人朗声道:“大家都回军营中整顿一下吧。”
随后,他横腰抱起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沈初云,像主营帐走去。
.
是夜,星光璀璨,隔壁静谧,恍若梦境。
沈初云再睁眼是在营帐内,烛光摇曳,息影重重。军医替她把了脉,嘱咐了几句就退下。半响,营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孤珩的声音:"林姑娘,方便进来吗?"
"将军请进。"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
孤珩掀开帐帘,手里端着一碗药,大步上前,递了过来,“林姑娘,该喝药了。”
沈初云轻抬眼皮,接过药慢慢喝起来。
孤珩微微眯眼轻笑,在床榻边坐下,平静道:“原来商贾之女还会在袖间藏暗器么?林姑娘的武功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闻言,沈初云突然哽了一下,药到喉咙处又呛了出来,“咳——”她捂住胸口,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就在附近?你根本就没有走远?”眼神中已有愤怒之色。
孤珩微笑,不言语,只当默认。
“难怪时机如此之巧合?”沈初云恨恨道,“孤将军下如此一步险棋,就是为了试探我?”
“还有青妩,那日见她起舞,便也起了疑心。”
沈初云这才想起青妩,那个如蛇蝎般危险的女子。她叹了口气,问道:“阿妩姑娘呢?”
孤珩的声音淡淡的:“没死,被关在禁闭室,好生审讯着。”
一场荒唐戏,把青妩的底细探了出来,又暂时确定了她的身份没有问题,真是……她生出敬佩之意,却觉后背发凉。
“孤将军,好一个一箭双雕。”沈初云动了气,扶着床榻边缘,一口闷血咳出。孤珩忙伸手搀扶,然,她袖口白光一现,是那把细刃,向前刺去。
孤珩稍稍侧身,再躲过逼近,一把抓住其纤细的手腕,定定一捏,女子手心的细刃叮当落地。
沈初云吃痛,轻哼一声。
"林姑娘,伤还没好就想行刺主将,不想在军营呆了?"孤珩松了手,眉眼微压,正色道。
谈到正事,沈初云理性回笼。有伤在身,又有毒宗纠缠,借着军队掩护养伤实乃完全之策。
"孤将军,"她垂眸低眉,又红着眼眶,"既然您知道我没有敌意,便不要再为难我了。"
孤珩挑眉,勾了勾嘴角,似乎是在示意她继续。
沈初云苦笑,轻轻摇头:"只求将军容许我在军中休整养伤,避一避风头,绝不连累。"
孤珩静静地看着她,“可以,我自是相信林姑娘。”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林姑娘也要拿出诚意。"
他的眼神突变,俯身捏起她的下巴,如同豺狼虎豹一般锁定猎物,“你,到底是谁?林雾,究竟是不是你的真名?”
4. 辗转难眠
沉默。
不知哪里来的风,惹得烛光跳动,明灭不定。两人极为暧昧的身影倒映在营帐上,而空气中弥漫着松木香味。
是孤珩身上的味道。
孤珩的手又顺着向下,扼住了她的纤细的脖颈。她不得已往后仰起,细细颤着,犹如他手中的困兽。
沈初云眯了眯眼尾,一字一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孤将军,我叫林雾,江南姑苏人,家中从商,运送货物途径此处,遭匪徒袭击。”语毕,她仍是直直地望向他的探究的眼睛,而背地里的手心却冒着冷汗。
半响,她又心虚补充:“我知将军怀疑我的身手,但我初见时就说过我自幼有学过剑术防身,不然我也无法活到今天。”
孤珩这人,太敏锐、太多疑,实在难缠。从他那里获得一点信任,简直难如登天。
半响后,孤珩松开了手,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他俯身去拾起那落地的细刃,擦拭干净递了过来。
“如此,我相信林姑娘,望林姑娘原谅。”他柔着声音,与刚才大相径庭。
沈初云伸手接过,指尖微微用力,细刃借力滑进袖间。她垂眸,轻轻摇头,“不敢。”
此刻,夜色静谧,一点微小的动静也格外明显。簌簌风声传来,营帐门口的门帘被挑起,一个高瘦的男子站在门口,卸了军装,穿着粗布麻衣,手中端着一碗粥。
“将军,您吩咐的粥做好了。”男子有些犹豫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孤珩招了招手,“辛苦,阿德,拿过来吧。”
阿德是孤珩的副将,一直随着他南征北战。
阿德照办,粥碗递过来时,沈初云刚想伸手去接,却被孤珩抢了先机。
“你!……”沈初云气得瞪了他一眼。可那人好像没看到似的,说道:“林姑娘伤还没好,就由孤某来代劳吧。”
一句话呛得她闭嘴,只能低头喝粥,老老实实由他喂。
阿德在一边欲言又止,片刻后又默默退下。
一碗粥很快见底。
“阿德…好像有什么想说的?”沈初云靠在床榻上,轻声问道。她刚刚余光瞥见他脸上的神色,有震惊,有疑惑。
闻言,孤珩低低地笑了声,一边自顾地收拾药碗和粥碗,“他大概是想问我晚上睡哪?”顿了顿,他转头,一双凌厉眉眼带着玩笑的意味,“毕竟,这里是我的营帐。”
沈初云本来有些疲惫的思绪如同琴弦一般突然被拉直紧绷,本来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抬眼看着他。她确实才知道,原来她此刻躺在孤珩的主营帐里,也躺在他的床榻之上。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沈初云有些恨恨地咬着牙,叹了口气。
孤珩勾了勾唇角,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只低声说了句“没事”,便接着收拾。
沈初云这才四周环顾,开始打量起来。主营帐的空间确实大很多,一排排的兵器、巨幅地图、桌椅有序摆放。而再仔细看,在靠近木桌的更隐晦暗处,摆放了一把剑,黑色鎏金,是为不凡。
“林姑娘,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青妩。”孤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挡住了她探究的视线。
青妩?沈初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言笑晏晏的青衣女子,想来如此情境下求生更加艰难。
“好。”
“另外,我希望林姑娘……”孤珩又接着道。
沈初云知道他要说什么,柔声道:“我知道,我不会擅自动将军的东西。”他刚刚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孤珩微微有些惊讶,眼神中生出些许赞叹之色,半息后又叹气,似乎是解释,“我只是…不习惯别人动乱我的东西,免得我又要归位。”
规整干净,一丝不苟,沈初云心里暗暗评价,旋即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相望无言,二人沉默片刻后,孤珩右手托着碗,道了声“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去。
沈初云看着他的背影,忽而出声道:“多谢…多谢将军。”说完,她却有些后悔。
门口的身影顿住,孤珩微微偏头,露出凌厉冷峻的轮廓,可那眉眼间却又是淡淡的柔情。
“我就睡在隔壁的营帐,有需要便唤我。”说罢,他便大步流星,没入夜色。
是夜,明月皎洁,却有两人辗转难眠。
翌日早晨,孤珩提着食盒进入主营帐。一道一道清粥小菜摆开,竟是颇为丰盛。
沈初云看着一桌早膳,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啊…这…”
孤珩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指了指那碗漆黑的汤药,解释道:“这药很苦,军中也无蜜糖,所以多做了几道清粥小菜下咽。”说罢,他又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而且,我同林姑娘一起用早膳。”
用完膳后,二人便挑帘而出,阿德垂首立在门口,见到来人,恭敬一声:“孤将军。”
“走吧。”孤珩应了一声。
现下是入了深秋,戈壁寒意渐起,又刚好是飞沙走石的时节,即使是早晨,也能够感觉到风卷黄沙的肆意。
孤珩从阿德手上取了一件毛裘披风,转手披在了沈初云的肩头,“今日风沙大,林姑娘旧伤未愈,还是不要感染了风寒为好。”
沈初云有些诧异,这些天的相处,她实在是摸不清他这忽冷忽热的性子,但出于礼节,她还是微微屈膝行礼致谢。
二人并肩,绕过几个营帐,一路走到了一个黑色营帐面前,周围全是士兵把守。以黑色布料为底,隔绝了阳光,整日整夜只有几盏幽幽灯火为光源,可见关在里面的人是如何的不见天日。
孤珩极为客气地向前一步,挑起带着铁链的门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初云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立在门口,偏头看着他,淡淡问道:“孤将军带我来这,是希望我做什么?”
她不过是借住在军中养伤之人,与琅琊军毫无干系,而青妩又算得上的军中要犯,如此行径,实为不妥。
孤珩答得极为简单:“用了点刑,但一声不吭,所以希望林姑娘帮帮忙,毕竟你们也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
沈初云垂眸,心里微微有点苦涩,军中的行刑怎是一个女子受得了的。她犹豫着顿了顿,旋即踏入这黑暗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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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灯火昏暗,炭火的呛人气味弥漫,木质的刑架上绑着青衣女子,两名黑衣士兵站在一旁,如同罗刹使者。
孤珩跟着进入,大马金刀坐在不远处后方的木椅上,一杯粗茶,单手撑头,如同隔岸观火般悠闲。
青妩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堪堪抬头,那双漂亮魅惑的眼只能勉强抬起眼皮,“居然是林姑娘来了,实在意外。”
沈初云没有接话,只是对着两名黑衣士兵说:“劳驾松绑。”
两名士兵偏头,视线越过她。半响,一声“准”从后方悠悠传来。
簌簌一声,青妩从木架上跌坐在地面上,一口鲜血咳了出来。她手脚被铁链锁着,行动还是受限制。
沈初云移步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青妩哼笑了一身,伸手接过,伴随着铁链的咔哒声。她擦拭了嘴角血迹抬起头,似乎是强撑着倔强:“林姑娘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沈初云垂眸,叹了口气,轻轻执起她伤痕斑驳的手,一丝内力缓缓注入静脉,问道:“疼吗?”
“现在上演这一出柔情戏码,林姑娘。”青妩自嘲地勾着嘴角,“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些消息吗?”
沈初云不置可否,旋即从袖袋中抹了一些药,轻轻揉涂于她的手腕伤处:“同为女子,我也希望你能少受一些苦。”
青妩擤了擤鼻子,眼眶含泪,半响才说:“重伦还会来的,你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这个……”沈初云抬头,一双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你不说,我们也知道。”
她顿了顿,接着说:“他有多少人或者说能调动多少人?”
青妩:“这我不清楚,反正能比你们人多。”
沈初云沉思片刻,又柔声道:“那重伦的行动是否得到……”
话音未落,只听见尖锐的、划破空气的风声,一支素色的银质簪子,悬停在她眉心,只有不过一寸的距离。——青妩握着簪子,手腕被绷直的铁链勒得通红,那是她的极限。
“哼……”与此同时,后方“啪”的一声借力,将茶托飞旋出去,打在青妩的手腕处,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是孤珩眼疾手快,眼波一扫,不怒自威。他大步起身停在沈初云身后,看清情形后,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沈初云眼里没了半点柔情,冷着脸低声:“青妩姑娘,要不要比一下,是你的簪子快,还是我的暗刃快?”她袖间那极细的利刃,正极为精准地卡在青衣女子的脖颈处,蓄力往前压着,渗出丝丝血迹。
青妩眼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气若游丝:“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们…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什么了…”她的脸色苍白,似乎也是到了极限。
沈初云指尖轻点,暗刃滑进袖间,她看着青妩,冷声:“孤将军的耐心不多,青妩,你要想活……”话说一半,她便看到青芜的嘴角动了动,旋即是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不要……”沈初云呵声,伸手去控制那脆弱的咽喉处。
但,为时已晚。
5. 剑断人亡
江湖上有一种秘药,做成极小的丸球状,卡在掰去的牙齿的位置,只需舌尖一动顺势服下,人在数息之间便会死去,过程毫无痛苦。这种药被称为“死囚”,在各大杀手组织和间谍组织间广为流传。
沈初云却不曾料想到波斯国竟然也有这种药。而眼下,青妩已经倒在了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仍不死心地并拢两指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和经脉,已然是平静如死水。
“可惜了……”沈初云垂眸。身后的孤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说:“无妨,已经获得很多消息了,有劳林姑娘了。”说罢,他走到她面前来,伸出手示意她。
一张宽大的手掌,布满岁月的痕迹,有积年累月的厚茧,有清晰可怖的刀痕剑迹,可这手的主人却是未及而立之年。
沈初云突然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坊间传言他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不屑权术、更不屑儿女情长,以至于到现在圣上都并未赐婚。
可这些天的相处,他偶尔流露的柔情与暖意,却与这些背道而驰。
“林姑娘,起来吧。”孤珩温声,又把手往前伸了些。
沈初云回过来神,视线从手掌上移,停留在他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脸上,半响才搭上那只温暖的手,借力起身。
“多谢将军。”
二人一起出了营帐,黄沙漫漫,烈日当头,但风已然小了些。
沈初云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希望将军能妥善处理青妩姑娘的尸体。”
“那是自然。”孤珩回答。阿德迎面走来,低声问今日地审讯如何,他只沉默地摇了摇头,旋即又对阿德吩咐道:“传令下去,这些天加强防备,再派一队人马去雷城调一些兵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阿德皱眉作揖:“将军,我们为何不即刻启程,带着阿泰亲王进入波斯国,早日完成质子交换。”
沈初云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能隐约听出来,这应当是一些军中事务,并且涉及两国之间的事。她微微欠身:“既然孤将军还有事要忙,我就先退下了。”
不等她起身,孤珩便一把扶起她的小臂,“林姑娘就不好奇是什么事?想来那日与重伦交锋时,应该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吧?”
沈初云点了点头。那日听到什么阿泰亲王的时候,她就十分不解,但碍于当时情况险峻,没有时间去深究,现在细细想来,确实奇怪,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此处是一个戍边军营,算是雷城的前置守卫军。
孤珩眼神深邃,沉声:“林姑娘随我来吧。”
到了主营帐,三人围在桌前,孤珩才娓娓道来。
自雷城一战之后,孤珩奉命率领两千余名琅琊军驻守雷城一带,并协助雷城战后重建。在此期间,朝廷与波斯国多次交涉谈判,历经半年之久,终于达成协议,决定赎回双方质子。
两月前,孤珩便接到召令,待使者团和阿泰亲王抵达后,便率军护送使者团前往波斯,完成质子交换的任务。
然,数日前,使者团和阿泰亲王甫抵雷城,还不等孤珩前去迎接,便已走漏了风声。青妩与重伦里应外合,企图强行带走阿泰亲王。若这一行动得逞,绥朝五皇子仍然滞留在波斯为质子,朝廷必然处处受制,陷入被动。
“所以,阿德,我也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孤珩坐于首座,眼神坚定,“如果我们带着使者团先走,重伦也会来袭击雷城。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清列,接着道:“解决重伦。”
阿德点头:“属下明白了……”
沈初云轻轻扣手敲桌,“那孤将军有什么计策呢?”
孤珩沉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罢,他起身,踱步到桌边的大幅舆地图,手指了指雷城:“重伦的目标是阿泰亲王,而到达雷城的必经之路是是我们军营,而到我们军营的必经之路是讨赖河峡谷……”
不等他说完,阿德便活跃着抢答:“波斯属于干旱地区,讨赖河峡谷并不是他们擅长的地形,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设下埋伏?”
沈初云瞧着那舆地图,微微眯眼。阿德的分析十分有道理,但行走江湖多年,她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如此定是不行。
沉思片刻后,她便道:“但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峡谷地形于他们而言十分危险,所以必然会很小心谨慎,还不如趁其不备。”
孤珩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有兴趣道:“继续。”
沈初云起身来到舆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军营和讨赖河峡谷之间的一处位置:“这一带是枯枝林,巨石成堆,枯树成聚,同样适合埋伏。”
“届时,他们小心翼翼地过讨赖河峡谷,发现没有埋伏,便放松警惕了。”孤珩偏头,接过她的话,弯了弯唇角。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恍惚觉得心有灵犀:“将军懂我。”
“接下来就是人数问题了。”孤珩长叹一声,“雷城备兵不多,我只怕我们的兵数和重伦的兵数悬殊过大,想要以多胜少,便更难了。”
阿德在一旁粗粗盘算,雷城备兵仅仅千余人,算上此处琅琊军的两千人马,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千之数。这个数目虽然不少,但与重伦那倾全力之数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算到最后,阿德也不由得叹了一声气。
“先如此安排下去吧,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孤珩的眼里闪过锐利之色。
上传下达,在军营之中不过一夜之间。翌日,沈初云便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重压,整个军营都处在紧张的备战氛围,如同一根紧绷的弦。
没有人知道波斯的铁骑何时会来,所以必须争分夺秒。练兵的程度愈发凌厉,埋伏的排兵布阵反复推演,往复巡视的密集程度也更比以往。
而终于到第四天午时,枯枝林那边派人来报已遇到波斯国的军队,大约七千余人。
“还以为他们早一日会过来,没想到今日才过讨赖河峡谷。”孤珩收到消息时,正在营帐内处理雷城军务,他旋即大手一挥,“让雷城那一千人死守城门,其余的所有将士,在军营整装待发,随时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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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迎敌。”
临近傍晚时,浩浩荡荡的,波斯军队终于抵达了琅琊军营。
“定北侯真是好手段,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在枯枝林那边设埋伏,害我折损了将近千余人,不过我相信你也损失不少。”
重伦穿着花色军装骑在马头,似乎是因为带的兵数足够多,他底气十足地领着马在原地打转了一圈,挥刀直指琅琊军队,“今日,旧账新账一起算,我定要向你讨要回来。”
孤珩没有骑马,只是长身而立于队首,明明在高度上有差距,但此刻他的气场威压却丝毫不显弱势,淡淡而语:“重伦,你话太多了。波斯国国君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来挑衅两国之间的约定。但你,竟会蠢到这种地步。”
重伦气得冷笑,大刀一挥,高喊:“众将士听令,随我踏平雷城,接回阿泰亲王!”
平地惊雷,黄沙尘土于脚步和马蹄间漫漫飞扬,两军交战,嘶鸣呐喊声震天的同时,短兵相接的碰撞之声如同在峡谷间回响一般不绝于耳。
沈初云一身白衣劲装站在最末端,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剑。于理性而言,她不应该此时出手,将自己深陷其中。毕竟她伤势未愈,又不是军中之人,更何况孤恒早就嘱咐过她,安心养伤,不要牵扯其中。
可眼下如此情形,两军差距如此悬殊,若真的波斯铁骑踏破琅琊军营,她又如何安心养伤,身后雷城内的数以千计的百姓又如何生存,这支军队的将士,面对圣上的滔天盛怒时,又如何苟活?
她虽是江湖人,可也没有办法在此时袖手旁观。
抬眸,人群中,孤珩手里那把熟悉的黑剑出鞘,剑气绕身,大有势如破竹之感。
身随心动,沈初云挑剑而入,一袭白衣,剑幕开合,杀得鲜红乱舞。
片刻之后,她已深入交战的中心,与孤珩不过一剑的距离。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犹有鲜血溅痕:“林姑娘,我不是让你好好养伤,不要牵扯其中吗?”
沈初云不想分心,一个翻身反手剑花挡下飞箭,以内力将其冲回射杀波斯的箭手,她才靠着他的后背,偏头说道:“身在局中,如何能不牵扯进来?”说罢,又是反手一剑,刺杀一人。
抬眸间,无数波斯的士兵又涌了上来,好似有包围之势。而不远处,马背上,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如恶鬼一般盯着她。
“谁能给我拿下这个白衣女子,我将重重有赏!”重伦盯着她看了一会,高声呵道。
沈初云眼里闪出几丝凌厉的杀意,今日看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了。
她反手挑起剑花,内力翻涌激起剑气,却不料——这把剑生生在眼前断裂,而她更是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剑断人亡,这是不详之兆。
“林姑娘,有伤在身,莫要逞强!”见状,孤珩急切道。
而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声,如江南小雨一般清脆叮铃。半息后,一队白衣人马从丘地上奔涌而来,只听得一声吟唱——
“昆山玉碎风鸣沙,思君不见下渝州。”
6. 黑白骷灵
夕阳落日,戈壁绝景。那支白衣队伍策马奔腾而来,所过之处,皆是黄沙飞扬。而为首的白衣男子,面容清俊、身资风逸,如世外谪仙。
“这般以多欺少,莫非波斯国的人都这般卑鄙无赖行径?”
见状,远处的重伦气得大喊:“哪里来的杂碎,敢来趟这潭浑水?报上名来?”
白衣男子骑在马上,微微颔首,情绪淡淡:“西南峨眉派无名小卒,自然不能和波斯国的将军相提并论。”
说罢,白衣男子招了招手,身后的人便都驾马极冲,杀入混战之中。这群白衣人武功极高,身姿如燕,略过之处,皆是鲜血横流,大有水扑火灭之势。
这一下,反倒是解了沈初云的燃眉之急。本应该朝她而来厮杀的人流,现如今被那一队白衣人马缠住,在琅琊军的夹击下,犹如笼中之鸟。她默默握紧了断剑,看着那白衣男子。二人对视间,她忽而展颜一笑,如拨云见春。
“林姑娘。”孤珩清理了周边的敌军,移步到她身边,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无妨,只是有点内伤。”沈初云擦拭了嘴角的血,目光落在他那把血迹斑驳的鎏金黑剑上,瞳孔微张,心中触动不已。
如果她没看错,她也不可能看错,这把剑就是——黑骷灵。
黑白骷灵双剑,曾江湖巅峰,于荒芜殿鼎盛时期,制衡西域魔教和西南毒宗数年。十载烽烟不起,守中原武林一片清平。然而,自上任殿主身殒后,双剑失其一,只剩白骷灵剑,夜夜孤鸣。
而此时此地,荒芜殿苦寻多年的黑骷灵剑——竟然重现江湖!
“这些人,你认识?”孤珩似乎是在试探她那刚刚的如释重负的微笑,侧脸而问,凌厉的下颚好似刀架在她脖子上。
沈初云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敛着惊讶的情绪,摇了摇头:“不认识,应当是一些侠义之士吧?”
孤珩也无心再继续试探,以手肘擦拭剑身:“林姑娘到后面休息吧,别又新伤叠旧伤,到时候赖在军营不走。”他向前一步,流光掠影,进入混战的人群。
见状,远处的白衣男子亦提剑飞马,白剑出鞘,杀入混战。
局势在这个时候便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黑剑剑气刚劲霸道,如同那锋利的剑身,白剑剑气凌厉而又含蓄万千。黑白剑气相互缠绕,匹练交错,整个场面自成黑白两派;而剑气之下,又是黑白两道身影的交互错杂,宛如飞叶翩翩,不沾血腥。仔细听来,却也听得“叮….铛….”的兵器之声,细细密密;再往仔细了听,还有血肉撕裂之声和经脉一寸一寸断裂之声,仿佛是一点一点碾碎了,融入了里面一般。
像是约定好了似的,绥朝的士兵和那一队白衣江湖人几乎都自动退出了厮杀,退到了安全的地带,自觉观战。
退到安全地带的沈初云收好断剑,看着远处恢弘的厮杀,不觉喃喃道:“唯有黑白骷灵合体,方才有如此气势。”
片刻后,这场“杀、人”的艺术已接近尾声。整个局面以黑白剑气贯穿收束结尾,两人各立两端,收剑负背,遥遥相望。而脚下,是所有已经被斩杀的波斯国兵卒。
令人,叹为观止!
不远处的重伦似乎才意识到战况不对,转身上马,领着剩余兵马:“所有人,撤退!”边缘松松散散的花色军装迅速汇成一支队伍,调转方向,可——
退路已被层层叠叠堵住。一支红色军装的队伍,为首的是一名粗眉男子,作揖高喊:“赤炎军副统领王之棣,见过定北侯!救援来迟,还望恕罪。”
重伦脸色铁青:“孤珩,你居然搬了援兵!”
孤珩随手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痕,并未理会重伦的叫嚣,而是对着不远处的王之棣抱拳高声:“来得不迟,多谢王统领。”
“孤珩!放我离去!你们正常护送阿泰将军就是!”重伦牵着缰绳,领着战马嘶鸣。
“呵——”孤珩冷笑一声,正色道:“重伦将军,你早应该想到,赤炎军驻扎在西南方的苗圃城,离雷城并不远。人数差距如此之大,我怎么可能不求援?”
“噢,我确实不如重伦将军一般蠢笨,瞒着所有人演这么一出。”
重伦狠狠拔刀,大喊:“国君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不会降罪于我!”
孤珩摇着头,冷笑:“这话,就留着你随我们使者团面圣时再说吧。”语毕,他招了招手:“还请重伦将军随我们走一趟。”
说罢,赤炎军和琅琊军的将士瞬间刀剑出鞘,形成包围之势。重伦见状,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最终翻身下马,束手就范。
处理好眼前一切,孤珩利落收剑,侧身:“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琅琊军孤珩。”
白衣男子极快收剑,别于腰后,作揖道:“在下峨眉派古临风,一行人途径此处,见到是绥朝军队,故而冒然出手,还望孤将军海涵。”
峨眉派众人皆抱拳沉声:“还请孤将军海涵。”
见状,孤珩只摆了摆手,与古临风又寒暄几句,便开始沉着安排吩咐一切事宜。
重伦押送至雷城大牢,由守城军严加看守,其余的波斯士兵则尽数遣返;赤炎军一路奔波,多有疲劳,便特意安排其在军营旁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再动身离开;至于峨眉派一行人,人数不多,故在雷城开了几间客栈厢房,暂且安置。
井井有条,一丝不苟。阿德领命,和几位统领一同着手休整工作。片刻后,残余之场人流渐渐散去,只剩沈初云和孤珩二人。
“走吧,我叫军医过来看看。”孤珩大步走了过来,目光细细描摹沈初云犹有血迹嘴角和手中的断剑,“还有力气走么?”
沈初云本想点头说一切无碍,却又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可不是什么江湖侠客,便马上垂着眉眼,轻咬下唇:“我没事。”
口是心非,才更加真实。此刻,她发丝有些凌乱,清丽的脸颊泌出一层薄汗,如清水芙蓉。
孤珩微微眯眼,似乎是认命般皱了皱眉,语气很轻:“这副可怜模样到底要骗我多久?”说罢,却只迅速把黑剑别在腰后,一把横抱起她,往军营走去。
回营帐后,军医应召而来,搭脉整治,说是忧思过重、休息不当,旋即淡淡地开了一副安神药,让她服下。
沈初云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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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孤珩点头后,才照做,片刻后,便陷入困倦。
夜半时分,副营帐内。
“一切都安排好了,将军不用安心。”阿德低头作揖,汇报着休整的进度。
“你到时记得派人把地面的血迹都清理一下。”此刻,孤珩正坐在主营帐的角落里煎药,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回答。
“好。”阿德抬头,看了看,有些不解,“将军,这种繁杂琐事交给炊事军做就行了,您何必亲自动手?”
“炊事军那边正忙着呢,这么多将士,受伤的受伤,敷药的敷药,吃饭的吃饭。她的…还是我亲自来算了。”孤珩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阿德点了点头。
火候正旺,火星点点跳出,热意盈盈,可孤珩感受到了一股暖意的目光,似有似无,好像把他包裹着。他偏头看去,一池秋水的清亮眼眸,柔情似水,婉转万千,正注视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孤珩咳嗽几声,问道。说着,顺手把熬好的汤药盛入碗中,大步端过去。
“没醒多久。”女子声音轻而软,带着一点沙哑,有气无力。听得他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半响后,才把药递过去,“把药喝了,小心烫。”
“多谢将军。”沈初云端坐起来,背倚着一方软枕,接过药碗,低头小口喝起来。沉默片刻,她垂眸,问道:“睡了一觉,精神倒是好多了。说起来,峨眉派的那些人去哪里了?”
孤珩:“安排在雷城客栈休整了,他们说明日便要离去。”说到后面,他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状,沈初云平静喝药,轻声:“我就随口一问,孤将军不用不用这么疑心。”
孤珩似乎有些恍惚,半响才沉吟道:“刚刚军医提醒我,你这内伤有点奇怪,反反复复、总不能根治,他怀疑可能是中毒。”
沈初云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有留意到,平时看似身体无恙,但只要动气动内力,便会马上反噬,着实奇怪。
孤珩收拾了药碗,叮嘱她多休息,别动气,便转身离开。
长夜漫漫,沈初云吹灭了烛火,坐于床沿,在黑暗中冷静地换了一身夜行服。等到万籁俱寂,周边光影俱灭时,她挑帘而出,直奔雷城。
黑影隐没于黑夜,轻功点地,翻墙而上,簌簌而下,无声无息便躲过了一切巡逻士兵。
雷城的地形她已了然于心。城内总共就两家客栈,一家在中心区域,虽地处繁华,但小而旧,一家在西南角,人流少,但胜在店面较新。
“以孤珩的性子,必然会安排他们住在西南那边的客栈。”
雷城是一个有宵禁的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刻夜半时分,城内已是灯灭人眠,安静无声,偶尔有几家烛光幽微也只是伴随着低不可闻的悉索声。
沈初云沿着小巷,往西南方走去。
街道越来越窄,古朴的青石板路映衬得暮色愈发深,周围几乎听不到半点声音,只有瑟瑟的风声,还有——
脚步声。
不对!
沈初云眯眼,猛地回头,只见几支利落的短箭破风而来。
7. 后会有期
沈初云足尖用力,身形后仰悬空。
那几支利落短箭几乎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此情此景,敢贸然出手的,只有可能是一直追杀她的毒宗。
“阴魂不散。”沈初云轻喝,起腰回手,内力催动袖间的细刃飞旋而出,带起飘落的树叶。
余下几支短箭被击落,细刃回旋至手中时,却带着丝丝血色。
“毒宗是吧?”沈初云望着身后不见五指的夜色深处,轻声道,“不必躲躲藏藏。”
静默半息,一行黑袍人自黑暗中缓缓走出。为首的白发男子轻轻捂着手臂。
巷道稍窄,他们呈两排矗立,如同黑夜魅鬼。
“江少宗主所言不假,沈姑娘的身手果然不凡,如此黑灯瞎火之景,都能伤我一二。”
沈初云冷笑:“江无序到底想干什么?”
白发男子:“江少宗主挂念沈姑娘,想邀你一叙。”
“一别数年,我与他早已无话可说。”沈初云执刃,刃尖直指男子眉心。
只听得白衣男子一声叹息,似乎是耐心将近。而他身后的黑袍人手中所持环形弯刀,在夜色中更显冷冽。
这种刀是苗疆特有,锋利且难以驾驭,但若练习得当至趁手,其杀伤力不容小觑。
“沈姑娘可别在此逞强。”白衣男子低声,“曼陀毒可以压制内力、侵蚀经脉,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沈初云听着,背后泌出细细的冷汗。
他所言非虚。
当初与毒宗交手,不可避免地被其短箭或者刀刃所伤,毒素随着尖刃进入体内,每一次调用内力就更深入几分,这些天在军营虽有上等的药吊着精气,但终归没有根治这毒。
她虽不是医者,但也能感知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沈姑娘,不如乖乖跟我们回去。”白发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循循善诱。
沈初云摆手作放弃状,歪头:“好啊。”
闻言,白衣男子眼中升起惊异和欣喜,他刚上前一步,就被那飞旋而来的数片暗器伤了眼角,鲜血直流。
是沈初云袖间的最后几片暗器飞旋而出,伤了他的眼角,更封了最末旁黑袍人的喉咙。
叮——
寂静的夜里,环形弯刀的坠地之声分外惹耳。
白发男子的笑容凝在脸上,如冰似寒。
见状,沈初云不禁轻蔑地笑了起来,迎着男子冷冽的目光,细刃在手中把玩了一圈:“你凭什么认为,我——荒芜殿殿主沈初云,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心甘情愿去做你的阶下囚?”
混迹江湖十载,执掌荒芜殿立于武林不倒,她过得便是这刀剑无影的生活。如今,就算毒发身亡、要下地狱,她也势必会拉着眼前人垫背。
“看来,是我小瞧了沈姑娘。”白发男子轻轻抹去眼下的血迹,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江少宗主虽说要活的,但刀剑无眼,有几处伤,犹未可知。沈姑娘,可要小心。”
话音刚落,这白发男子便带着数十黑袍人冲过来。
沈初云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细刃。
剑拔弩张间,几声轻笑自虚无处传来,隐隐约约伴随着风声。
黑夜天幕下的巷子如深不见底的墨渊,一眼望去没有尽头,而天幕就连星星都没有几颗。
沈初云抬头,却分明看见天际一道白光极速而来。
一把已出鞘的、通身雪白的剑。
几道白衣身影紧随其后。
“毒宗真是好大的口气!殿主,接剑!”
“临风。”沈初云含笑,足尖点地,翻身而上,于屋顶借力,接住飞剑。
蓝白鎏金——白骷灵。
“荒芜殿的人这么快就赶来了?速战速决!”白发男子发号施令。
沈初云眸中闪着锐利的光,细细描摹这把剑,反手持剑,一跃而下,杀入黑暗,剑幕展开,而那几道白色身影亦然加入。
叮咚摩擦声在黑夜中不绝于耳,当啷叮咚如宫铃作响,远处的巷口点起几家零星灯火。
黑白身影交织,剑幕重重,飞红乱舞。
为防止毒素蔓延,沈初云屏住内力,仅凭着剑术和身法便也和眼前的白发男子打成平手。
刀背剑身相抵,剑身折射的白光均衡打在二人脸上。她看到了他脸上几道血痕,嗤笑:“就凭你们几个想抓我?得让江无序亲自来。”
说罢,内力一动借势推出,白发男子踉跄退后,剑尖划过胸前,又带出一道血痕。
回首间,已有几名黑袍人倒地。
见情况不妙,白衣男子下令:“撤退。”
他们身法极快,迅速隐没于黑暗。
临风持剑想追去,被沈初云喝停。
“把地上几个尸体处理安静。”沈初云低声。
“是,殿主。”其余人抱拳沉声,迅速动作。
待清理完毕后,古临风唤了声“阿云”,邀她同去客栈。她看了一眼夜色,心中挂念着自己是否离营太久,半响才点头答应。
客栈早已熄灯闭店,众人飞檐走壁,从窗户进的三楼客房。房内点了烛火,但仍昏暗不明。字画挂壁、纱幕低垂,可以看出店家应当是在用心经营。
沈初云踱步一圈,支起窗户,坐于窗边的青木椅上,侧头看着街边。确定此处安全无人,她才出声:“峨眉派古临风,我真五体投地了。峨眉派可是出了名的女派,你一个男子……”
古临风抬眸摇头:“阿云,你就别抠细节了,他们是朝廷军队,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事。倒是你,这些天伤可好些了?”
“是毒,有些麻烦。”沈初云指尖轻敲着桌面,沉思半响,“我得去一趟流云谷。”
流云谷是江湖公认的神医谷,无论多重多怪的伤病,只要一息尚存,入了流云谷便起死回生的可能。
“那明日,你便和我们一起离去。”古临风皱眉道,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沈初云摇头,旋即把白骷灵剑一把抛了过去,“既然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离开也还是分开的为好。”
“说起剑……”临风握着剑,细细抚摸,“孤珩那把剑是黑骷灵吧?我们找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在故人手里。”
好一句故人。
沈初云抬头,正巧撞上临风的眼神。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在荒芜殿的人都知道,上一任殿主,名为孤风,佩剑便是这黑骷灵,其独子自幼便远离江湖,被送往军营磨砺。
“确实是故人。”
临风在一旁点头,似乎是将话咀嚼良久,才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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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何不……”
沈初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孤珩现如今带领琅琊军戍边,又承了个交换质子的重任,着实焦头烂额。
她起身,打断了他:“时候未到,并且,他现在也军务缠身,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明白。”
“明日你们先离去,我们在乌瞳关会合。”
翌日上午,沈初云刚醒就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动静。挑起帘子,便看到临风带着一行人前来告别。
阳光明媚,白衣如雪的江湖人在一众军营中分外打眼。
孤珩今日似乎在处理使者团的事情,忙得很,以至于在临风作揖告别时,他也只是简单寒暄道谢,旋即又马上带人前往雷城。
临走前,沈初云立于门帘口,与临风对视一眼,含笑点头。
夜半时分,孤月高悬,整个军营静谧无比。
沈初云在营帐内又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沿着边缘去,躲过巡逻,来到主营帐,挑帘探头。
营帐内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果然不在。”她呢喃细语,便蹑手蹑脚得进入其中,在兵器架上挑选了一把不起眼的灰色细剑。走到门口,她顿住,心中咚咚作响,折回,在书桌上的白纸留下娟丽的小字。
[多谢。]
一旁放在江南特有的水生木香香囊。
出军营前,她又顺手牵了一匹灰马,在后部潜出营地范围,朝乌瞳关而去。
行至不远处的小丘之上,沈初云策马回头。
黑色衬得她更清瘦,风带起她柔顺的长发,水一般细腻的脸,没有太多的表情,好似含着一层淡淡雾气,在夜色中更显清丽沉稳。
暮色四合,灯火点点。
这个高度刚好可以俯瞰整个军营。
她看到黑衣军装的男子从军营门口飞旋下马,手中拿着一叠墨纸,边走边和同行之人低头讨论。
静默片刻,沈初云垂眸,低声叹了一句“后会有期”,便策马消失在夜色。
-
像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孤珩猛的抬头看向远方,手里的墨纸不自觉握紧。
什么也没有,只有微微扬起的黄沙。
“孤将军。”一旁的军医道,“今日在雷城药铺找了一圈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孤珩回神,低声:“多谢,还望您能多多费心林姑娘的内伤。”
“应该的,她那内伤极其奇怪,待我们回到帝都,我定去找太医院的人好好请教一下。”
孤珩作揖,说了一句“有劳了”,便把挂在腰间的药包递了过去。作别之后,他径直往营帐走去。
昏黑,只有从外面漏进来的、微弱的灯火光。
他摸黑进入,点了四角的烛灯。
书桌上,一个圆形的香囊赫然摆在上面。他踱步过去,白纸黑字,娟秀小楷。
是女子的字。
孤珩拿起香囊,放在鼻尖细细闻了一下,是江南水木香气。
他抬眸,又注意到不远处的木架之上,一把剑的位置似有空缺。
来得不明不白,走得无声无息。枉他今日还心心念念她的内伤……
孤珩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犹有丝丝怨意,叹息。
“小没良心的。”
8. 故人故人
在乌瞳关汇合之后,沈初云与古临风便带领荒芜殿一行人往中原而去。
半月行程赶至澜沧江。
渡过澜沧江便算踏入中原地界,向东是回临安,往南则是通往流云谷。
曼陀毒实在棘手,沈初云需要前往流云谷疗伤,故此决定与众人分道而行。临风谨慎又担心,执意要同她前去,随行保护。
“荒芜殿不可无人主事。若是你我都不在,殿中事务该由谁决断?若毒宗乘虚而入,又该如何?”沈初云心平气和地劝道,“我知你担心我的安危,但你应该也知,我早就在流云谷安排了殿内高手驻守,安全无虞。”
一番话,让临风所有的辩解之词都咽了回去。他最终妥协,而真正分道之时,还是坚持安排两名手下随行保护。
一路南下,雾气渐浓,沈初云三人走的是山间近道,不过一月,便抵达流云谷。
流云谷地处南方山脉之中,虽然地势较高,但由于地形奇特,此时大雪的节气,却仍然没有什么寒意,犹如暖秋。
谷口怪石林立,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一串玉制的风铃悬于这拱门顶部,乍有风起,便叮呤作响。拱门之上,是一块木制的牌匾,斑驳错痕,朱漆刻下三个大字——
“流云谷”
沈初云看着牌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这里,算是她第二个“家”。
而第一个家,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一个家在姑苏。
沈初云自幼长于江南姑苏,父亲在姑苏书院供职,后提拔至翰林院不过一年,不知触犯了何人何事,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抄家那日,她在清风观温书,躲过一劫。不过垂髫之龄的女孩受不了这种打击,在清风观日日伤神痛哭,彼时,清风观正值搬迁之际,全观上下都不知该拿一个孤女如何。
碰巧,流云谷谷主来此云游,撞见了她。
谷主名唤雪嫣,长衣如雪,有仙人之资。她便开口解围,“我瞧她性子执拗,是个好苗子,不如我收作徒弟。”
自此,沈初云便有了一个新的“家”——流云谷。
谷主雪嫣医术冠绝天下,膝下两名弟子:柳青如与江无序,皆随她研习岐黄之术。沈初云虽称他们师兄师姐,却因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始终觉得自己与医道无缘。
谁曾想,师傅竟也懂功夫之法,见她与医道上难有进步,便开始向她传授武学剑法。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有武学天赋,剑法套路,一招一式,皆能心领神会。此后,师傅也曾请过一些来治疗的江湖人来教她剑法、传授武学。
故而她这一身剑法绝学都是在这里起步练成。
“这也每个人守门吗?不怕别人硬闯?”身后的人问道。
思绪回笼。发问的人显然是第一次来到流云谷。
沈初云偏头解释:“流云谷的谷口由一道机关阵,没点本事,还真会折命于此。”
“原来如此。”
三人下马,信步走近谷口,堪堪停住。探头看去,里面竟是一片广阔平地,几棵绿竹和若干石块错落地摆放,莫名生出一股雅致别样的意味。
“青竹怪石阵。”沈初云呢喃,从袋中取出几颗圆形珠,发力弹向几块石头。
砰——怪石爆炸,伴随着巨响,碎屑四溅,牵动着拱门的风铃作响。
霎时间,迷烟四起,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极速而来。
“阵眼又换了?”沈初云迅速捂住口鼻,转告一旁二人,“闭息,烟雾有毒。”
若此时真有人置身于阵中,万箭齐发,烟雾迷眼又含毒,很难全身而退。
“谁!胆敢硬闯流云谷!”
只听得一声惊雷之喝,带着瑟瑟风声,穿云破雾,须臾之间,一点刀尖停在沈初云的眉心前。
沈初云双指夹住刀尖,再难近一寸。
烟雾中渐渐显现出一个女子,紫衣劲装,眼神凌厉。“殿主?”女子显然一钲,迅速收了刀。
沈初云摇头,笑着说无妨。
“阿紫,是谁?”一声清灵灵的呼唤。
烟雾渐渐散去。
台阶之上,一位青衣女子婷婷而立,微微蹙眉。柔和的眉眼,雪白的皮肤,长发柔柔地垂在腰间,温润得宛如山间流水。
“阿云?”青衣女子歪了歪头,轻声开口,带着丝丝惊讶。
“师姐。”沈初云看着她,忽而有些鼻酸,轻轻一笑。这是她的师姐、现任流云谷谷主,柳青如。
柳青如摆了摆手,道:“把这机关阵关了。”片刻间,怪石右移、绿竹左移,一条小路清晰可见。
“小心这边上的箭,待会儿会有人清理的。”
沈初云垂眸笑着,应了声“好”,便领着身后两人踏入谷中。
谷内空间辽阔,山石成趣,流水叮咚,绿竹成林,植被茂密,别有一番洞天。
柳青如与沈初云并肩同行,一路交谈。
“阿云,怎么今日来了?”
“受了点伤,有点麻烦,想来师姐这里调理一下。”
闻言,柳青如顿住了脚步,偏头牵起她的手,仔细查看了一番:“我看你这面色红润,精气神也还可以……”
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脉搏处。
柳青如叹气:“中毒了?”
沈初云会心一笑,挑了挑眉:“不愧是流云谷谷主。”
柳青如撇了撇唇,让她不要打趣。随即领着她们往夏之谷走去。
流云谷内部又分为春、夏、秋、冬四谷,坐落于四角,由于独特的地形地势,每一个分谷内的气候都与名字相一致,奇特且别有意境。
到了夏之谷后,柳青如先给众人安排好住所,旋即拉着沈初云坐下。
素手搭右脉,闭目片刻,她沉声:“这毒有点奇怪,是毒宗?”
沈初云沉默点头。
“那就有点麻烦了,毒宗的毒向来难解…先随我去针灸室逼一点毒出来。”柳青如道正色道。沈初云点点头,随她前往针灸室,一路上也把自己的中毒之后症状说了一遍。
针灸室也叫“杏林针苑”,一座小楼,被绿竹环绕。
针灸讲究的是沉心静气。二楼雅间,帷幕低垂,雕花木门隔出了一方天地,乌木沉香袅袅而起。
沈初云感受着针尖一点一点刺破皮肤,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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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往下慢慢贯通。
室内热意腾腾,柳青如施完最后一针已然是满头大汗,从一旁侍女处取了帕子擦拭,旋即轻声吩咐她们下去。
“给你换一味药香,约莫半个时辰就行。”说罢,她便走到香炉边息火换香。
淡淡的药香飘来,沁入五脏六腑,似乎抚平了一切躁动。沈初云趴在床榻之上,渐渐觉得眼皮沉重,抬也抬不起来。
阖眼入眠。
小憩约半个时辰。寒意渐起。沈初云睁眼,药香已经息了。
柳青如正在帮她撤针。光滑细腻的后背,此刻却是被之前的热气染成红晕,还带着一片又一片的黑血。
沈初云觉得酥酥麻麻,带着点疼,想起身。
柳青如制止:“别动,这血里有毒素,我留存着可研究一下。”
她动手将些许黑血装入到一个玉瓶之中。处理完一切,她才道:“起来吧。”
沈初云挣扎着起来,披上衣服,喝了门外侍女端过来汤药,暖意回笼。
“今日是师傅的生辰,你…要是还有力气,可以去看看她。”柳青如收拾完东西,低声提醒道。
居然是生辰吗?沈初云抬了抬眼,看向柳青如充满担心的双眸。她竟然都已经不记得了…又或者她永远只记得那个的忌日。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谢谢师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柳青如掩门而出。
只留一室寂静。
沈初云盘腿而坐,调整内息,吐息之间,经脉通畅。经过刚刚针灸一遭,曼陀毒已被逼出去了不少,她现下只觉得身轻畅快。片刻之后,她整理好身上的衣物,独身一人去了后山。
流云谷的后山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凤栖山”。传言,远古时期曾有一只凤凰在此栖息,吐纳之间,将灵气赋予这座山,山中草木茂盛、花意盎然、四季不变,故而因此得名。
山腰桃花林,片片绯红,如似仙境。
桃林深处,小小的土堆被石头垒起,一块斑驳的石碑似乎是历经沧桑。
沈初云跪在石碑前,伸手去抚摸上面雕刻的几个大字——雪嫣之墓。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些在流云谷晨起练剑、暮时烹茶的逍遥快活日子仿佛历历在目。
清泪两行,滴在墓碑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初云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师傅,我遇见他了。”
少时习武略有小成之时,沈初云在众多武器中选中了名动天下的白骷灵剑。雪嫣看着她的一招一式与白骷灵融合得极好,便笑道“与他还真有几分相似”。
她连忙追问,是夜,师徒促膝长谈,她才得知,这白骷灵剑是师傅的佩剑,而师傅原本是荒芜殿殿主孤风之妻,因为不堪江湖纷扰算计,回到流云谷。
沈初云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垂眸,这才注意到墓碑前放着一碗仍有余温的桂花酒。
师傅生前最爱的酒。
“阿云。”
一声沙哑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手中已握住了袖间的滑过来的细刃。
9. 前尘往事
沈初云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朝着墓碑磕了一个头。
“阿云……” 又是一声唤,包含缱绻。
沈初云起身,仍背对着男子,肩膀不可自控地微微发抖:“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安静得只听到淡淡的风声。
片刻后,男子才沉声,近乎请求:“能让我看看你吗?阿云。”
沈初云缓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息她内心翻腾的恨意。
“江无序,你知道的,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不应该来这儿。”
她恨他,恨她这位永远一副妥帖体面的“好师兄”。
思绪翻滚如前。
少时心思单纯,又或者说流云谷的生活实在远离江湖纷争。晨起练剑,暮时烹茶,时而与师姐嬉闹,偶尔下山行侠。日子安稳得让人几乎忘记江湖险恶。
沈初云以为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下去,直到及笄之年风云突变。
及笄之年,师兄江无序拜别师门,另寻高枝,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转身进了毒宗——不去医病救人、反而制毒害人!
而次年,毒宗大肆扩展势力,荼毒生灵。作为医者圣地的流云谷首当其冲。身为谷主,雪嫣四处奔波行医救人,却惨遭毒宗迫害。
跋涉千里,长街堆雪,沈初云带着奄奄一息的师傅回到了流云谷,却终究没能留住最后一丝生机。
毒发身亡之际,师傅将那柄白剑交到她手中,气若游丝却字字坚定——
“拿着白骷灵,去临安,去荒芜殿。”
落音绝命,长剑铿锵坠地。沈初云跪在流云谷谷口,雪夜漫漫,冷到血液仿佛凝固。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家破人忙的滋味。
身后的江无序似乎无所畏惧,也并不恼怒:“阿云,你若能恨我也是好的……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好吗?”
疯子。沈初云心中狠骂一句,旋即利落转身,手中的细刃朝他飞出。
江无序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刀尖划过下颚,一道血痕显现。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披了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眼角爬上细纹,而原本的黑发参杂着些许白发,被他束成一股。沉稳、和蔼,甚至有些面善,任谁也不会把眼前人和毒宗少宗主联系在一起。
可沈初云太清楚他这副儒雅的皮囊下是怎么样可怖的灵魂。
“谁让你来的?滚!滚出去!”她身边没有剑,折了头顶的桃树枝,狠狠一扫,顿时内力带起尘土四起,如烟如雾。
江无序像没听道似的,嘴角弯了弯:“你瘦了。”
沈初云着实受不了他这一副假装深情的模样,以手吸力,细刃刚回到手中,就欲再向前刺去。内力逼出些许锋利之气,带着瑟瑟风声。
江无序此刻微微眯起双眼,身形左移后倾躲避。她反手握刃,又横扫而过,在他眼下留下一道血迹。
江无序接连就退几步,擦拭了脸上的血迹,无奈笑了起来:“几年不见,身手又长进了。”
二人对线而立,风起花落。沈初云拾起地面的桃树枝,一脸冷漠地看向他,硝烟味又四面而起。
“住手!”
沈初云一顿,抬眼望去,柳青如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桃林。
“阿云!”她快步走来,一把横腰拦住她又欲前倾的身形,“你忘了你才逼出一点毒,现在不要再动用内力。”
江无序似乎是突然卸了力,皱了皱眉头,向前走来,唤了一声“师姐”,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玉瓶:“阿云,这是曼陀的解药。让你受伤中毒,并非我的本意,那几个不听话的家伙,我回去自会收拾。”
沈初云努力平息着内心的翻腾,片刻后呼吸平稳:“江少宗主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想来你在流云谷般来去自如,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我安排在流云谷的人应当全被你解决了吧?”
江无序微笑:“下了点的小毒放倒了,但你放心,不会伤及性命,届时让师姐解毒即可。”
柳青如皱了皱眉,接过愈瓶,语气却是缓和:“阿序,过分了啊,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江无序抿平嘴角,微微躬身,似乎是在表达歉意。
阿序?下次?沈初云望向柳青如仍然柔和天真的脸庞,心中一沉,如溺水一般透不过气来。
柳青如从来不肯相信,眼前看似温文尔雅的“师弟”是怎样一个人。尽管自己曾无数次告诉她,在她跋涉千里从毒宗手里救下师傅时,江无序跟在毒宗宗主身后是如何一脸冷漠、无动于衷。
可她还是选择相信他,因为江无序一句辩词“阿云…她看错了”、一句解释“当时我阻止不了宗主”。
不怪她的。如姐如母,她为了守着这一方天地,从未出过流云谷,自然也不知道世事险恶。
“罢了。”沈初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桃树枝,“此时此刻此地,我确实做不了什么,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滚。”
江无序眼神飘忽,淡淡点头,叹息:“好…还麻烦师姐帮阿云解毒。”
柳青如点了点头。
他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沈初云,半响后,转身,垂头:“阿云,我只希望你对我不要有这么多误解。”
沈初云面无表情:“滚。”
黑光略影,人已离去,只留一片寂静。她转回身去,轻轻抚摸着墓碑,而重重垂下:“我定要覆灭毒宗,为师傅、为江湖清除这颗毒瘤。”
柳青如满眼无奈:“毒宗确实可恶,但阿序他……”
“师姐,你到底要错信他到什么时候?”沈初云打断了她的话,心中有些许失望,为什么不肯信眼前之人,而要去信一个已判出师门的人。
“我长阿序几岁,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或许有点顽皮,心思有点泛,但我相信他的为人。”
沈初云转头,抬眸看着她纯净的双眼,忽而想起师傅那句“青如太有医者圣心,太善良,太念旧”。
一语中的。
“以前在流云谷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偷偷练毒,我告诉你,你说他是在练着玩;后来,我发现他在服用一种奇怪的药,你说他是在试药;再后来,师傅惨遭毒宗的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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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我告诉你他就站在后面,一言不发、作壁上观,你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说他有苦衷。太多巧合了,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进入毒宗?没有人逼他吧?”
柳青如似乎是被哽住,嘴唇微张,半响没有说话,而后才叹气道:“罢了,我去给你试试这解药。”
沈初云看着她转身离去,又添了一句:“师姐,我不相信他,我只信你。所以这解药,请你务必好好检查。”
“放心,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几天之后,这黑玉瓶里的解药变成了一颗白色的细丸,送到她手里。
“这些天用解药和毒血在兔子身上做了一点实验,我还给这解药做了些改良,去了一些烈性。你服下,睡一觉起来,便会痊愈。”
“多谢。”
沈初云用水送这药丸服下。真如柳青如所言,一觉到天明,身轻自畅快。
近日的阴霾天气一扫而光,阳光穿透云层簌簌而下。她拔出白骷灵剑,一招一式,游龙惊鸿,带起落叶飞花。
"已经好了?"柳青如站在院子里,笑意盈盈。
沈初云收剑,点了点头。现下内力通畅,伤势痊愈。她看向柳青如:“我……该走了。"
"流云谷冬暖夏凉,最适合修养,不再多呆一阵子?"
沈初云苦笑,摇了摇头。魔教和毒宗入侵中原,她必须速回荒芜殿。
二人依依惜别。次日临走之前,柳青如又给她添了几件衣物,说是一路严冬,注意身体。
沈初云看向她,眼眶有点湿润,突然很想带她一起走。天大地大,或许,她也应该出去看看。
可还没开口,她便道:"快走吧,到了江南就入春了。”
她只能离去。
长鞭策马,一路东行。月余间,沿途风物由冬入春,待至姑苏时,树梢枝头已有初生嫩绿。
沈初云本应直接回临安荒芜殿,但在流云谷修养期间,她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上面赫然几个大字:
[速来姑苏!——凌飞]
姑苏有荒芜殿的分势力,隐于闹市中,而凌飞则掌管姑苏的事务。
姑苏一片向来平静,很少收到这样的传书,沈初云心中砰砰作响,一路快马加鞭,本应两月左右的路程硬生生砍到一月余。
姑苏…是她自幼成长的地方,她不想姑苏那边出任何岔子。
姑苏城内一片祥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沈初云将白骷灵剑别于腰间,拨开人群,直奔“荒芜楼”。
荒芜楼便是荒芜殿在姑苏的据点。一座古朴的木楼,在城中偏安一隅,表面上做着茶叶生意,十分低调。
雕花木门紧闭,上面的挂牌是“今日闭肆”。
她用力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冷之景,烛火未息,映成惨淡的光。
“有人吗…”警惕的声音在空楼里回荡。
沈初云往里走去,右手往后抚摸着腰间的剑。
猛然间,身后木门紧闭,一丝从刀刃传来的凉意从背脊蔓延到脖颈处。
10. 躬身入局
沈初云抿平双唇,微微眯着眼,出鞘、转身、辨位、挥剑一瞬呵成,剑气如虹,带起尖锐的风声。
“别别别!云姐!是我!”上扬的语调传来,闻言,她定睛一看,只见一束着高马尾的青衣男子,正以刀刃抵剑身,满脸笑意又略微急切地看着她。
“凌飞?”沈初云皱眉看他,挽起剑花入鞘,“怎么是你?”
“殿主身手也太好了,佩服!”凌飞双手抱拳作揖,答非所问。
“是你近日疏于练习,速度慢了。”沈初云及时纠正。
他讪讪地挠了挠头,收刀入鞘。
“说回正事,叫我来姑苏干嘛?”她懒得搭理他,只想赶紧知道出了什么事。
话一出,凌飞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咱们这楼的租期到了,要续吗?”
沈初云咬牙,拨动剑鞘,想一剑拍死他:“就为这个事?”她往前进了一步,横眉冷眼:“就为这个事,你让我快马加鞭回姑苏?”
凌飞马上后退一步,抱拳:“云姐息怒!云姐息怒!稍安勿躁,咱们先去‘雀茶楼’饮上清茶,润一下肺。”
她知道凌飞虽然看上去不着调,但其实做起事来很有分寸,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想与她分享。
“带路。”沈初云垂眸,收敛怒气。
凌飞哄着请着,把她带到“雀茶楼”。
雀茶楼,是姑苏第一名楼,坐落于山塘河畔,以名伶、清茶、温酒和食点著称。楼内装扮风雅,纱幕层层,就连挂的字画都有几分雅韵。于是,这里也成了江南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此刻二人坐于高楼窗边,凭栏倚望,便可看到山塘河的潺潺流水和往来穿行的船只。
桌上的茶具是清透的白瓷点以寥寥几笔的墨迹,小巧精致,颇有雅意。
侍者拨开珠帘,恭敬上酒、斟茶,再垂眸问道:“二位可想点什么曲子?”
凌飞吃了一口点心,问道:“今日是谁唱?”
“紫莲姑娘。”
凌飞挑眉:“那来一首《声声慢》吧…”
侍者唱了声“诺”,缓步退下。片刻后,清冷的女声和淡雅的古琴声传来。
“云深山坞,烟冷江皋,人生未易相逢。一笑灯前,钗行两两春容……”
春季多雨,此刻淅淅沥沥的小雨沿着屋檐斜落而下。清疏的雨幕,将此时此地此曲和外界隔开来。
清歌一曲听楼上,浮生半轮沉盏中。
沈初云偏头看去,隔着珠帘,只见一白衣女子坐于帷幕轻纱之后,抚琴轻唱,窈窕身影。楼内不少文人谈诗作赋,当真是天上人间。
她抿了一口茶,抬头看着一脸惬意的凌飞,笑道:“看来你在这姑苏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呐?”
凌飞替她斟酒。她推了过去,耸了耸肩:“我今日不喝酒。说吧,来这干什么?”
凌飞放下酒杯,偏头朝窗外望去:“知道那里是什么地吗?”
一岸之隔,盈盈一水间,楼宇富丽堂皇,烟花醉柳,往来皆是贵客美人。
沈初云随着看了过去,摇了摇头。
“云间阆苑,姑苏的销金窟。”他挑了挑眉。
江湖行话,“销金窟”代指妓馆,而这“云间阆苑”整个江南最大的寻乐仙境。
“所以?”沈初云偏头,目光疑惑。
凌飞指尖扣着茶碗:“上个月来了些奇怪的人,看着不像姑苏本地人,一直从这儿云间阆苑中,挑选女子。”
沈初云垂眸:“这不就是烟花巷柳之地吗?有何不妥?”
凌飞摇头:“这云间阆苑,虽是销金窟,但只有进货的道理,哪有出货?就算出货,也是一个一个姑娘被赎出去的。哪有这样,大批量地卖出去?”
沈初云抬眸,眼神中有些怀疑:“你从哪得到这些消息的?”
“这都不用特意打探,每天在这附近转悠转悠,喝几杯茶几杯酒,全都知道了。”凌飞答道,旋即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赶忙摆手,“我不是每天在这转悠,我就是最近来这边……”
她没有耐心听他解释,打断接着问:“还有什么消息?”
凌飞长吁一口气:“听说最近这几日他们就要结束买卖准备离开了,而且还我听说这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但我每次却只看到一人,且看看今天是男子还是女子谈这生意?”
此时,一曲《声声慢》到了末尾,余音如烟雨散去。他垂头,轻哼了一声:“来了。”
沈初云随着声音垂眸看去。雨幕淅淅沥沥,屋檐下,一群人簇拥着,握手交谈,随后缓缓走出一个青衣女子。
一如初见那般,妩媚多姿。
数月前就死在边境之人,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青妩?”沈初云身形一顿,忍不住握拳捶桌,震得茶具一抖,“怎么会是她?”
见状,凌飞转头,瞠目追问:“云姐……你认识这女子?”
沈初云掌心不断冒汗,低声道:“我在边境的时候见过她,但她后来已经服毒自尽了。”
凌飞若有所思,出声:“死而复生?难不成……她一开始就是假死?”
假死!如何才能假死?难道那时青妩服下的药本就有问题,或者说那药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假死药。
沈初云脑海中不断思索复盘,额头泌出细细的冷汗。半响后,她追问道:“你说同她一道的,还有一个男子,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子?”
凌飞点头,旋即又摇头:“见是见过,但……那人时常穿着一个黑袍,看不清他的脸。”
黑袍?她心中一颤,惊呼:“毒宗的人!原来青妩是毒宗的人!”
“毒宗?”凌飞皱眉,“他们做这买卖干什么?”
沈初云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稍稍冷静后,抬眸直视他:“那就要看你了,姑苏百事通。看看这些年,你在姑苏做得到底如何?”
凌飞心下了然,举杯敬酒,一饮而尽。“请殿主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明日酉时,我们还在此处碰面。”
“好。”沈初云举杯,“等你消息。”
雨势渐小,慢慢停了,徒留几丝湿气。
二人作别后,沈初云在“雀茶楼”用了晚膳,便趁着黄昏光景、人流归家之时,独自一人前往姑苏西城。
西城是沈家旧宅所在之处。
如今已然是凋敝了。杂草丛生,蛛网成结,没有半分从前温暖和谐的样子。
旧宅的庭院中央,悄然立着一座墓——那是几年前沈初云偷偷砌起来的。其实,墓碑后的土堆下并无遗体,只埋着些从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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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起的旧物。她当时别无他法,只能以这样潦草的方式,将沈家所有人安放进这方小小的坟冢里。
来的时候,仍有几家白事店开着门,沈初云买了些纸钱和白蜡,现下祭拜正好用得到。
她跪在墓碑前,把纸钱和蜡烛点燃,叩拜三首后,竟一时无言。她太多太多想说的,太多太多想问的,却不知如何开口。
当年,到底是何种情况何种罪名,需要用满门抄斩的方式来赎罪?她当时太小了,记忆都已模糊了。
想起这些,沈初云眼眶湿润,只默默说了一句:“我来看你们了……一切都好。”
凉风习习,吹起一地残叶和灰烬。
沈初云祭拜完后,便回到临时歇脚的客栈休息了一晚,一直到第二日下午才出门。
酉时。山塘河畔。雀茶楼。
沈初云一身白衣、一手持扇,活脱脱一副江南文人模样,上楼,来到昨日座位。
凌飞已点好一桌点心和清茶等她。他抬眸,笑道:“云姐这一身打扮,真是完全融入姑苏了。”
她懒得寒暄,直奔主题:“查到什么了吗?”
凌飞说了句“不急”,不慌不忙地喝完盏中清茶,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沈初云接过,拆开,细细读了起来。
查到的信息并不多,但却十分重要。一是,这批女子将被送往帝都的宰相府;二是,这一趟走运河水路;三是明日酉时启程。
“宰相?徐甫?”沈初云将信纸对折,于蜡烛上点了火,丢在茶碗中,静静烧起来,“这毒宗和徐相又是什么关系?”
“昨日我便想问,那女子是什么人?”凌飞问道。
沈初云:“波斯国人,但现在看来她也是毒宗的人。”
凌飞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试探着问道:“那……莫不是这三方在背后…有所牵连?”
沈初云眯着眼,叹了口气。如果凌飞说的是真的,那背后这盘棋到底有多大?如果说毒宗图谋的是江湖是武林,那么波斯国和徐相所图的便是整个大绥!
她背后寒意渐起:“姑苏百事通,你有没有办法在这些女子里安□□们的人?一同前往帝都?”
凌飞沉默思索片刻,抬头:“可以,我想想办法,你想让谁去?”
不得不承认,这个任务并不简单。
又是半响沉默。沈初云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我去。”
话音刚落,凌飞拍案而起:“你疯了!你去?这个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过大,以至于楼内不少人侧目过来。
沈初云招手,示意他坐下:“我等会写封信,飞鸽传书给临安,让古临崖长老暂代殿主之职,让临风也前往帝都,随我一同完成任务。”
凌飞不停地眨眼,不断纠结,深深吸了口气:“这样倒是也安全一点…但是…”
沈初云低声:“别在这里瞎担心,帝都也有我们荒芜殿的据点。这背后牵连甚广,我必须要亲自前往。”
不等他犹豫着开口,她马上接着道:“现在,你马上去安排这件事情,我明日要登上那艘船。而且,待我登船之后,你要想办法控制住情况青妩。”
“……”
一声长叹。
“属下遵命。”
11. 帝都风云
春末似秋声,街畔斜细雨。帝都的春末夏初,露气重重,枝头绿意盎然。
一辆雕花嵌玉的马车自街角转过,挂着的流苏扬起些许水汽,停在了定北侯府门前。
秀丽典雅的宅子,朱漆乌木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镌刻着笔势狂劲的草书——定北侯府。
据说是御笔亲题的狂草——圣上特意为绥朝这位最年轻的侯爷选了这般不羁的字体,恰似对他少年功勋最生动的嘉奖。
马车的绸帘被缓缓拉开,驾车的马夫轻声唤道:“侯爷,到了。”
车内的孤珩正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如鹰般锐利。
昨夜皇城禁卫军换岗布防,他与三司忙到了后半夜,便索性在殿前司休息,今日一早又去上朝。淡淡的疲惫感从他眉间溢出。
“好。”他低声答道,旋即躬身信步出了马车。一身暗红色鎏金官服,剪裁得体,在雨中也依稀可见身形挺拔,沉峻如松,气宇轩昂。
“侯爷小心。”门前的奴才忙撑起绣有祥云的罗伞,上前迎接。
孤珩脱下官帽,大步往前走,跨步进府。
“侯爷,今早徐相又遣人送了请帖过来。”管家宋师傅站在门口,待他入府后跟在一旁,低声道。
闻言,孤珩惊讶地挑了挑眉。毕竟,自他回到帝都后才过去半月,徐相已经连续两天送了请帖过来,邀请他去参加明日的相府夜宴。
武将最忌与文臣特别是权臣走动。这个道理,他与徐相都应该再清楚不过。
“帖子里说什么?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吗?”他皱眉问道。
“是的。”宋管家低头道,“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理会吗?”
孤珩垂眸,目光闪烁,心想若再不理会怕是有些怠慢了。他并未直言快语地回答,而是沉默着踏入庭院,绕过中央的假山花坛,走过垂柳木盏,进入主堂,坐于雕花木椅上。
“请帖给我看看。”
宋管家忙从怀中取出,递了过来,旋即转头,对内室的蓝衣女子使了使眼色。
柳心接到暗示,端着茶水走过来,放在桌上,跪在他脚边低声:“侯爷辛苦,让奴家替侯爷捶捶腿。”
柳心是孤珩大破北齐那年,从边境带回的孤女。她因两国交战而家破人亡,流落至此。若按寻常话本的套路,将军救下这样一名女子,多半会收作妾室或通房。可孤珩救她,却并无他念——只因她也是绥国人。
谁知这小娘子竟暗自倾心,一直不肯离去。即便孤珩屡次让管家为她安排生计、寻个出路,她也执意留在府中。
他瞥了一眼几乎俯在他膝头的女子,微微皱眉:“不必,柳姑娘下去休息吧。”
柳心眼神默默暗淡,只能讪讪告退。
孤珩接过请帖,南竹制的封壳,名贵的澄心堂纸,细腻光滑,一看就是相府手笔。
“明日酉时…生辰夜宴…”他低眸细细读着,眉眼往下沉,鼻梁高挺,一明一暗之下,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宋管家在一旁屏息静气,垂首以待。
孤珩沉思片刻,才慢悠悠地回说,“你回帖:多谢徐相抬爱,届时,孤某必定到场。”
生辰夜宴?有点意思。他与徐相虽同朝为官,但笼共也没什么交流,此次生辰夜宴居然邀请他?这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去便去了,他倒也想看看徐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管家接过请帖,躬身答了声“好”,便退下。
次日,孤珩领着阿德和一个小厮一同出门,上了马车直奔“万宝斋”。
华丽的商铺,位于帝都最中心的地段。
万宝斋,被称为帝都的文人天堂。文人雅士,凡事讲究一个“雅”字——古琴孤本、名家字画、绝品名砚、上等卷纸,凡是与文墨风雅相关之物,都可以在此细细挑选品鉴。
“将军…不,侯爷,咱们来这做什么?您最近要写诗练字啊?”待小厮停稳了马车,阿德先行下车,忍不住发问。
孤珩从容下车,手执一把木骨画扇,立于这万宝斋楼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刺绣常服,盘发束冠,腰间又系了一根镶玉象牙带。
内敛矜贵却带着丝丝野性不羁,长身而立,宽肩窄腰,惹得不少路过的小娘子纷纷侧目。
“这是哪家公子…真是好样貌好身段。”
“不是定北侯吗,刚从边境回来…”
“……”
孤珩没有理会,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那牌匾,轻声:“自然是为晚上徐相的生辰宴会挑选礼物。徐相好墨,我来这万宝斋寻一块好墨。”
说罢,便大步踏入楼内。
“可……这徐相平时与我们又不走动,一看这夜宴就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就是拉您过去凑数的!”阿德跟着踏进楼内,一时间被繁复华丽的东西迷了眼。
整整三层楼,琳琅满目的文房墨宝、数不胜数的琴棋书画,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孤珩见状笑了起来,收了扇子,敲了敲他的头:“凑数也好,鸿门宴也罢,这礼数不可怠慢,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阿德讪讪点头。
在掌柜的推荐下,孤珩最终选定了一块徽州的松烟墨,深黑如漆,极为珍贵。
现下已接近酉时,孤珩带着这方名墨上马车,吩咐小厮直接往宰相府去。
马车缓缓前行,他撩起帘子随意一瞥,却瞧见一个莫名熟悉的白色身影,刚想眯眼仔细看,那人却驾马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长安道,通往帝都的东城,虽不比中心,但也算繁华地段。
“长安道那边有什么吗?”他若有所思问道。
阿德喜欢闲逛,对帝都的角角落落都很熟悉,此刻一听,便答道:“烟霞一壶,一座茶楼,做的是江南的茶和点心,很出名。”
孤珩垂眸,觉得大概是他多虑了,便没有继续过问。
酉时过,夜色阑珊。
孤珩自马车而下,在宰相府门前奴才领路下进入府中。庭院深深,进入内院后,他着实被惊艳了一番。
内院中央的一顷池塘养了睡莲,在月色的映衬下,水光潋滟。
“怪不得都传,相府以水著称。”他停住,不吝赞赏。
“定北侯如此赞叹,也不枉老夫费尽心力打理这一方天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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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珩寻声望去,只见一身常服的徐相从那灯火阑珊的屋中走出来,鬓角几缕白发。
孤珩作揖:“孤某来迟,还请徐相见谅。”说着,便让身边的阿德把那生辰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还请徐相收下。”
相府的管家接过。
徐相笑意盈盈:“定北侯有心了。旁人都送我珠宝,可这方名墨却是我心中所爱。”他大手一挥,“快里面请,就等你开席了。”
孤珩笑着,随他进入内院的主堂落座,宾客不多,却仍是相互寒暄,推杯置盏。
从前听说过相府奢华,如今所见,却仍然一惊。夜幕中,屋内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亮如白昼,桌椅摆设皆为上品,宾客的餐食也是山珍海味,就连起舞弄清影的舞姬都是绝色。
薄纱轻烟为服,珠玉坠子做面帘。
徐相得意:“此舞名为拓枝舞,这些舞姬可是我特意从江南买来的。”
美舞佳人,众人恭维,赞叹不已。
孤珩垂眸喝酒,并不感兴趣。
又是片刻的寒暄,众人谈笑风生,以酒助兴。
一曲舞毕。
徐相摆了摆手,“各位美人去把我的陈年佳酿端上来,给各位大人上酒。”
舞姬们纷纷行礼唱喏,成排退下,又端着酒依次按序进来。
徐相显然心情极好,朗声介绍道:“这桂花酿是我前年亲手所制,用的是我后院所种的桂花树,还请各位品尝。”
“多谢徐相。”孤珩随着众人起身道谢。落座前,他抬眼随意一瞥,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脸,有清秀端丽,又有果敢英气。透过玉珠面帘,虽不清楚,但他可以肯定这个舞姬当是见过……
此刻,身形清瘦的女子正垂眸细步,端着酒壶玉盏,即将从他面前经过,而往下看去,腰侧似乎隐蔽地别着一个器物。
是一把细刃。
他忽然想起也曾有过一个叫他牵肠挂肚的女子,身世可怜,体负重伤,但那双眼睛永远英气与柔美并存,袖间常常藏着一把细刃……他心跳慢了一拍,恍惚间微微眯眼,将眼前的舞姬看得仔细。
那叫他日思夜忧的人就在眼前。
是她。
有点意思,孤珩内心嗤笑,顺势伸出一只脚,坐下。
"咚——"
果不其然,女子一下就绊倒,酒倒了一地,玉盏碎成两半。一时之间,酒香四溢。
"怎么回事!如此不小心!"见状,徐相怒目沉声。
女子跪俯在地,沉默着,微微发抖。
孤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他倒想看看她见到自己时什么反应...
"无妨,徐相。"他温语声细语,俯身挑起女子的下巴,"想来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美人只是有点紧张罢了。"
女子被迫俯在他的膝头,然后,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之时,孤珩看到她瞳孔骤然缩放,似乎有烟花如墨炸开。
孤珩冷笑,一手摸索着酒杯,一手挑起珠玉面帘,宽大的手掌细细摩挲着那张清丽的脸,两团颊肉微微浮起。
很软。
“姑娘,倒有点像我一位故人。”
12. 群狼环伺
沈初云垂在袖中的指尖都在抖,她着实没想到,会在相府遇见孤珩。
此刻的情形犹如群狼环伺,惊险万分,甚至更比刚入帝都那段时间。
沈初云是在大概十天前到的帝都,走的是京南运河。
出发那日正值立春,姑苏春光乍现。
京南河畔,她在凌飞的安排下,跟着队伍踏上了那一条轮船,繁复无比,通身墨黑。
启航之前,所有的舞姬被聚在一起,摘下首饰,脱下现有的衣物,换上统一的襦裙,一个一个面对面,与身契核对身份。
不知道凌飞用什么手段,给她造了一张天衣无缝的身契——秀州孤女,云裳,辗转流落到云间阆苑。核对时,那名毒宗男子眼神甚至没有过多停留,便往下一个去。
而临走之前,青妩似乎还没到,一个小厮送来消息,说是她吃坏了肚子,打算在姑苏休整几日,届时再回苗疆复命。
这搭档二人似乎本就不熟,那黑袍男子也未有一句关心犹疑,便直接下令出发。
一程水路,弯弯绕绕,走了近乎半个春天。
自南门进帝都时已是春末夏初,子夜时分,黑沉沉一片。城门紧闭,沈初云站在队伍里目光闪烁,月黑风高夜,正是偷渡进城的好时机。只是,徐相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宵禁时刻公然开城门?
她倒是不知道有侧门。
她们一群舞姬进入侧门后,便被要求套上黑色的头罩,黑中更黑,完全是不知天地不知方向的状态。
“看来不是先去相府?”沈初云心中腹诽。按照要求套上头罩后,她便听到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还请…带路…”
再见光时,她们是在一间别院的木屋里,相府现在的管家和那名毒宗的男子并肩而立。
管家姓吴,是一个沉默但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
他一边核对这群舞姬的身份,一边不知道以什么标准在筛选。
“云裳姑娘,秀州那个穷酸地方倒是出美人。”吴管家挑起她下巴,冷漠评价。
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舞姬被分成两列。
沈初云不想去评判什么,但却是吴管家冷冰冰下了判词:“这批姿色好的,我就带回相府了。”
那名毒宗的男子始终沉默,只是点了点头,其余的舞姬又被一旁的守卫强制套上黑色头罩,呜咽着,由他带走了。
后来到了相府,便是不停的学规矩、练舞。她也曾在空隙问过吴管家,那另一半舞姬去哪里了。
他笑得有几分扭曲:“去了…人间炼狱吧。云裳姑娘,你不应当去担心他们,你应当多练习,如何在夜宴上如何伺候好宾客。”
人间炼狱?沈初云心中琢磨这句话,始终不得其意思。
过了两日,“烟霞一壶”出了新的茶点,晚膳时分差人送了几份到相府。古临风作为店家,自然也借此机会夜探相府,趁机把相府摸了清楚大概。
半夜时分,沈初云在相府后门与临风见了一面。她缓缓道来这一路情况,从姑苏到帝都。
临风思索片刻,低声道:“反正可以确定一件事,毒宗在帝都也有据点,我们要万分小心。”
二人同步信息之后,约定了下一次见面是在夜宴当晚子时。
相府的日子还算稳定。或许是这部分舞姬真会有那一天需要牺牲色相,她们倒一直是被优待着,练舞之余,再学着怎么伺候人。
沈初云却一直想不通那另一部分被带走的舞姬有何用处?
直到夜宴前一日,偏堂内,吴管家把所有舞姬聚在一起,下令割破手臂,将蛊虫放进融入血肉,再用药蚁缝合。
密密麻麻的蚂蚁堵在狭长的伤口上,如同针脚。
屋内是成片成片的低低哭泣声。
沈初云没有哭,这点痛倒不值得她落泪。而蛊虫在血肉中融入穿梭的异物感倒是提醒了她,苗疆制蛊毒有时就是用人的血肉饲养……所以那一部分被毒宗带走的舞姬很可能就是用于饲养蛊毒!
毒宗和徐相到底想干什么?
“月蛊,每逢月圆之日就会发作,万蚁噬心之痛。各位,明日夜宴好好表现,才能得到一月一度的解药。”
吴管家说完便离开,徒留一室惶恐。
时间来到今日夜宴。
沈初云觉得众人的目光能够灼伤她。
徐相嘴角勾着一抹笑意,道:“孤小侯爷,此话怎讲?”
一旁的吴管家赶忙出声:“云裳姑娘,还不快向定北侯道歉!”
闻言,孤珩忽而玩味地笑了起来,似是怒火中烧,双指更加用力:“云裳?”
一字一句,像是在缓缓咀嚼。
云裳?林雾?
沈初云看着他神情,知道他大概又是要疑心发火了,心中暗暗苦笑,忍着淡淡的痛意,扮作柔弱道歉:“奴婢知错,还请大人恕罪。”
说罢,双手叠在他的膝头,眼眸下垂,眼眶里流转着几滴泪。
孤珩的眼神在描摹那几滴泪。他刚刚确实怒恼,恼她不告而别,恼她身份不明,恼她一次又一次欺骗……
但这几滴泪,就这滴泪…他已卸了火气。
他松了手,又恢复一派慵懒地样子,斜靠在软椅背上,淡淡道:“无妨,美人紧张罢了,何罪之有?”
一语显风流,徐相眼里似乎浮现出一丝满意。
沈初云心中松了一口气,跪着后移一步,俯首:“多谢大人。”
“云裳,去重新拿酒来,等会在要定北侯身边好生伺候着。”吴管家拉着她起身。
沈初云随着吴管家出了主堂,到一旁的偏房中又取了一壶桂花酿。
临走前,吴管家拉住她,嘱咐:“云裳,等会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的。”
话落在耳朵里,沈初云心中不免翻起白眼,什么毛手毛脚,分明是那人故意绊倒了她……
忍着性子,她平复心情,垂眸唱喏,被他领着又进了主堂。
主堂内正歌舞升平,丝竹管弦齐乐,交谈寒暄不止。
“定北侯。”吴管家微微躬身,致歉,“这云裳姑娘我已训斥,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夜宴就由云裳伺候您,还烦您好生调教。”
孤珩眸中漆黑,看不清情愫,但笑意荡在脸上,点了点头。
沈初云瞥了一眼周边,各位权贵身边无一不跪着一名舞姬,端茶斟酒、捶腿捏经,温婉顺从,如同一只只摇尾乞怜的小猫。
如果可以不考虑后果,她现在就会抽出腰间的细刃,血洗相府。
半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照做。
孤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沈初云跪在他腿边,倒酒递茶,赣南进贡的脐橙剥好奉上,眼神交汇的瞬间,她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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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异样且带着玩味的情绪。
她心中又狠狠翻起白眼,再低着头轻轻捶腿,然后带着内力一下比一下重,直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她刚欲抬头,就感到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发顶,轻柔暧昧,极低极低的声音传来:
“小没良心的,是要捶死我吗?”
谁没良心?沈初云稍稍减轻力度,咬着后牙槽小声道:“奴婢不敢。”
孤珩似乎懒得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表面如常地欣赏着歌舞,又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帝都?来这里干嘛?”语气带着丝丝缕缕的关心。
沈初云懒得回答,而碰巧此时又有人端着酒过来寒暄,她跪在一旁沉默不搭话。
夜宴结束,徐相又单独留下几人交谈,说是要交谈诗词歌赋,孤珩亦在其中。
所有舞姬默默离场。
沈初云跟着人流离场,随后便被领进一方偏院。她们在此换上了婢女常服,又领到了解药,是一包细细的黑色粉末。
管事的发话:“溶于水,喝下,可保一月无虞。”
明夜便是月圆之夜,蚀心侵骨之痛在昨日就已经隐约显现,众人不敢怠慢,赶紧照做。
沈初云偷偷留了一点,塞在了袖间。
片刻后,吴管家前来挑了几名舞姬前去沐浴,说是有宾客今日留在相府过夜,需要人伺候。
众人心照不宣。
沈初云揣着解药,打算先放在枕头下,等半夜的时候再交给临风。谁曾想,吴管家叫住她:“云裳姑娘,定北侯打湿了衣裳,过去帮他更衣吧。”说罢,便递了一叠黑色的整齐的衣物过来。
她低声唱喏,将解药藏于袖间,接下衣物,便按照吴管家的指引去了一方偏殿。
推门而入,便听到徐相朗声:“如此,我倒也释怀,就等孤小侯爷答复了,期待有机会……”
沈初云微微颔首,屈膝行礼,软着声音:“奴婢来帮孤大人更衣。”
徐相笑意盈盈,让她进来,自己站在门口转身回避。
沈初云垂眸进入,开始替孤珩更衣。
只是外衣的衣角沾湿了一点茶水,她动作轻快,只是面前这人的目光实在炙热,连带着空气似乎都热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几乎是完全笼罩着她。他近了一步,又拉着她近了一步。
沈初云屏息,完成了更衣的最后一步:在极近的距离,替他系好了腰带。
抬眸,正好对上孤珩似狼一般的眼神,锐利无比。她低声:“大人,更衣完毕。”她屈膝行礼。
徐相转身,道:“走吧,孤小侯爷,老夫送你到门口。”
孤珩恢复神色,笑着答应。
徐相叫上她一起。
沈初云只得便跟在二人后面,一路走到相府门口。
四角华灯璀璨,月色倾洒而下。
徐相与孤珩寒暄几句,而片刻后侯府的马车驶来,停在相府门口。
徐相微微偏头:“今日犯了这么大的错,孤小侯爷没有怪罪你,还不谢过?”
沈初云屈膝俯首,双手交叠:“多谢大人海涵。”
孤珩笑道:“无妨。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云裳姑娘。”说罢,他牵起她的手,缓缓往上抬起,示意起身。
手心相触的瞬间,她的心不受控制的一抖。
他手心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条。
13. 伺机夜探
掌心接到纸条的一瞬间,沈初云指尖发力,将那纸条滑入袖间,随后又故作无事发生:“奴婢多谢大人厚爱。”
徐相闻言倒是喜形于色:“那就等孤小侯爷给我答复。”
孤珩作揖,朗声:“下次再拜访徐相。”说罢,便正式告别,拂袖上马车。
待侯府马车拐过街角,吴管家从府中出来,低声问道:“孤小侯爷没答应?”
徐相揉了揉眉心:“他若是贸然答应,我反而会觉得不妥,毕竟我们本不熟识。”
吴管家边叹气边点头,又劝慰道:“罢了,相爷,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溪公子该出宫看您了。”
徐相似乎确实累了,点了点头,眉间阴沉缓解不少,没有再多说什么,便独自进了府。吴管家叮嘱沈初云今晚早些回房不要乱走后,便也跟着徐相进去了。
沈初云看着二人背影,不禁皱起眉头。她刚刚在一旁低头仔细听着,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罢了…”她心中暗暗叹气,只得先进入府内,选了一条偏僻小路回房。
入夜则静,四下无人。她环顾四周,便警惕地从袖中取出纸条,展开:
[明晚子时,定北侯府见]
疯子。她翻了个白眼,快步回房,装作很累的样子,倒头就睡。
今夜子时。冷月如勾,高悬于夜空,寂静无比。
床榻之上,沈初云缓缓睁开眼睛,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便轻手轻脚地出门。
舞姬住在后院的偏僻处,少有人迹。夜里寒凉,她却只披了一件纱质外袍,环抱着手臂,长发垂于胸前和腰间,素净清美。
走到长廊尽头,一只白色的猫叫着过来,蹭蹭她的腿。她心软,蹲下将它抱起,便看见一个黑衣人依靠在长廊转角处。
“是我,临风。”他一把拉下黑色面罩,眼里溢出惊艳之色。
“我知道。”沈初云淡淡笑道,随手摸着小猫,“这你带来的?”
临风伸手摸了摸猫猫下巴,点了点头:“以备不时之需。”
沈初云暂时没懂他什么意思,只是摇了摇头,旋即道:“我今天碰到孤珩,这徐相似乎在力邀他完成什么事?”说罢,她从怀中抽出那张字条。
临风皱了皱眉,似乎是不解:“孤珩?他怎么会…”顿了顿,接过纸条细细读了起来,又道:“约你私下会面?你去吗?”
“没想好。就算要去,也不会按照他的时间去。”沈初云实话实说。她确实想知道徐相和毒宗究竟在密谋什么事情,但他不知道孤珩在其中又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临风思索着,开口:“他也算是荒芜殿的人,为何我们不向他摊牌?”
沈初云抬眸看他,摇头:“我如何相信他?他是前任荒芜殿殿主之子不假,但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早与这朝堂分不开关系,我们不知道他在朝中是如何站队?现在摊牌,未免也太草率了。”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问:“你那边怎么样?”
临风耸了耸肩:“烟霞一壶的情报站彻底盘活了,最近在满城地搜查毒宗,总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
说起毒宗,沈初云倒是想起来了那包解药,现下便从袖间拿出来,递给了临风:“这是徐向给所有舞姬下毒的解药。你飞鸽传书给流云谷,让柳青如马上赶来帝都。”
“你中毒了?现在如何?”临风马上直起身体,关切问道。他似乎是红着眼,伸手抓起她的手臂,褪去纱裙,一条伤口显现。他轻轻抚摸着,低声骂了句:“人体种蛊?混蛋!”
沈初云垂眸,缩回手臂,沉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毒总很有可能在用那另一部分舞姬人体练毒。这个事情必须要赶紧查清楚,到时候肯定需要流云谷介入。”
古临风沉默着点了点头,半响后又说:“说起来,我倒是想起来,今日护国公府的小厮来买茶点,提及一嘴说定北侯明晚要去拜访护国公,在那里用晚膳。”
沈初云摸猫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那字条上分明写的是“明晚子时,定北侯府”,如此说来…她也并非要去侯府…
她哼笑一声:“他倒是挺忙。”
“阿云姐姐…你在哪里干嘛?”
一声青涩呼唤惊得她肩膀一抖,刚抬眸,倚着墙边的临风就已不见踪影。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黄色襦裙的少女,如春花一般,站在这夜色中。
少女名叫雨瑶,是这群舞姬中年纪最小的女孩,眼神清澈,懵懂无知。正是因为如此,启航伊始,她在运船上没少受欺负,沈初云看不下去,明里暗里地保护着她。
雨瑶年纪小,但人算聪慧,待人也真诚。她知道谁在帮她,谁对她好,故而一直和沈初云走得近,到了相府后也求着吴管家要和沈初云住一间房。
“阿云姐姐,这大半夜的,你穿这么少,别着凉了。”雨瑶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走过来。
沈初云垂眸于怀中的小白猫,无声地赞叹了一句临风,旋即悠悠转身,抚摸着软毛:“阿瑶,你怎么醒了?”
“我起夜……”少女打着哈欠,忽然目光亮起来,小跑过来,“哇,哪里的小猫啊,好可爱!”
她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眼睛弯弯的。
沈初云心中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应当是这园子里的,我也是刚刚起夜,发现了它,没忍住就玩了会…我们带回去如何?”
“好!”
沈初云微微一笑,牵着她的衣裙往回走去。
一夜好眠。
-
翌日。
徐相生辰宴之后,好几个舞姬被送到了哪家哪家的大人府上伺候。沈初云猜想应当是他们与徐相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现在相府上暂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所以剩下的舞姬和府中多少丫鬟倒也没有什么区别,洒洒水、干干活,甚至更为轻松。
在雨瑶的恳求下,吴管家也同意二人将这只小猫留下,故而晚膳之后,沈初云借口为小猫采办点东西偷偷出门。
雨瑶答应为她打掩护。
春末天黑得早,酉时便已暮色沉沉。
雨瑶已经去前院伺候徐相和宾客用餐。沈初云换了一身夜行服出门,腰间依旧别着那把细刃。
街上已是人流渐少,她走的街边小巷,人就更少了,翻身而下,于连绵的屋檐上极速而去。
亥时。护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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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虽有守卫,但月黑风高,沈初云一身墨色略影,没于黑暗,翻身过高墙、上屋顶,她轻功极好,动静几乎低不可闻。
“把这糕点送到文华阁就出来,国公爷跟定北侯有事商谈,不要打搅。”
闻言,沈初云跟着那端着糕点侍女找到文华阁,趴于屋顶、揭开瓦片,全貌清晰之景,展现在她眼前。
屋内烛光通明,端正大气的红木桌椅摆放整齐,上等的山茶花摆在桌前,艳丽夺目。
护国公,方严,可以说是完美平衡江湖朝堂的第一人。年轻是时,便是骠骑将军,又兼任荒芜殿的护法,与上一任殿主孤风是有过生死交情的兄弟。
其实在得知孤珩来拜访方严时,沈初云就心中有数,他大概是没有站在徐相那一边。
对话听得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方严在怒斥:“徐甫这人是疯了吗?……合作?这是公然拉帮结派……”
又听得一声拍案惊斥:“你答应他了?”
孤珩低沉的声音传来:“没有…还在周旋…”
“他是要…要反…”
“什么要反?徐相要反?为何要反?如何反?”距离太远,沈初云心中震惊,听不真切,却有太多疑问,只能凑近些,想再揭开一块瓦片,不料,动作太大,导致放置在一旁的瓦片摇摇欲坠。
她刚想伸手,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见那瓦片顺着屋檐一路滑下去。
“咚——”坠地碎成两半。
“谁!”屋内惊雷之声乍起。
来不及思考,沈初云迅速蒙面,翻身而起,沿着屋檐往外极速而去。
飞檐走壁间,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听到身后有短箭而来。
一个顿步翻身下腰,箭尖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而刚回身,剑气便直面而来,杀意凛然。
“你是谁!徐相派你来的?”孤珩持剑,一往无前。
沈初云没有回答,身形迅速后退,利落跃下屋顶,本想借着府中景物脱身,奈何不熟悉情况,而孤珩动作太快,穷追不舍,他一剑一势,皆是冲着要害而来。
她后退几步,躲过几次剑尖,从腰间抽出细刃飞旋而出。
“叮——”细刃与剑身相撞,回旋返回。
孤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惊声道:“林…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去侯府等我?”
沈初云知道,细刃一出,他那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必然会认出自己。现下她没有出声,只是淡然伸手接过回旋而来的细刃。
“你怎么在这?来这里干什么?”孤珩持剑,剑尖正对她眉心,而眼神如同冰刃。
沈初云看着她,只摇了摇头。
国公府的守卫队从后方追来,举着火把。孤珩看了她一眼,眸色渐渐柔和,如云雨暂歇,随即又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去。
而后又朗声回应:“无妨,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而已。”
火光顿住,沈初云垂眸,收好细刃,转身而去。
一路风风火火回到相府,沈初云走的是后门,翻墙而进,再顺着小路进入偏院,不料刚推开门,就看到吴管家背手而立。
“云裳姑娘,这么晚了,为何才归?”
14. 狭路相逢
此刻屋内的气氛如同冰窖,刺骨一般。
沈初云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握紧,指尖发白。
吴管家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今日雨瑶说你病了,不方便伺候。可我刚刚送雨瑶姑娘回来,却发现你不在院内。”
雨瑶垂首立在一旁,眼神飘忽,神色紧张。
沈初云松了门框,装作小心翼翼地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子,低声道:“是我逾矩了。我看看那只小猫着实可怜,所以出门逛了逛,买了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眼中蓄着一点水汽,把袋子打开,是几块糕点。“我想着这绿豆糕,小猫能吃,我和雨瑶也能吃一点…”
“是我…是我让阿云姐姐去买的…吴管家。”雨瑶在一旁出声解释。
吴管家穷追不舍:“那为何穿着这一身黑衣服?见不得人?”
沈初云脑中不停思索,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老吴啊,你何必为难美人呢?难不成要她穿着相府的衣服出去偷偷摸摸地买几块绿豆糕?这不是打相府的脸吗?”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翩翩公子缓步而来,面容虽焕发但略有憔悴,身形高瘦。
吴管家和雨瑶几乎是同步躬身:“见过溪公子。”
沈初云不明所以,这人实在脸生,之前见都未见过,却也只能先跟着垂首行礼:“见过…溪公子。”
溪公子平了平扇子,示意他们起身,接着又开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却分明点在吴管家不要过多干涉二人养猫买东西的事上。
吴管家何许人也?察言观色最为擅长,现下便马上点头:“如此,这事儿便过去了。云裳姑娘以后要出门买东西,提前向我报备。”
沈初云和雨瑶对视一眼,连忙屈膝:“多谢公子,多谢吴管家。”
溪公子和吴管家二人开始一言一语搭话起来,聊什么给赏赐和重新分配一间厢房。沈初云一开始有些疑惑,但仔细听下去便慢慢明白,原来是这位溪公子看上了雨瑶,想纳入房中做妾。
她瞧着他样貌年轻,也不知是哪位权贵家的公子,如此…
二人商谈完毕,溪公子临走之前,吴管家饶有兴趣得打量着沈初云和雨瑶,偏头问他:“溪公子,您看看这两美人,是不是有一点点像?”
溪公子走来拥着雨瑶,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轻笑道:“仔细一看,眉眼还真有点像。”
沈初云有些诧异地挑挑眉,看向雨瑶。
那是一张典型的江南女子的脸,温婉秀气,挑不出一丝凌厉,而眉眼间的一丝英气全被水一般的眸子给化了。
也许真有那么一丝相似,但她并未放在心上,低声道:“雨瑶妹妹如花似玉,能有几分相似,是我福气。”
一句话让溪公子满意一笑,赏了些银钱,随后便领着雨瑶回他院中歇息了。
翌日清晨。
叩门声响起,沈初云拢了件衣服去开门,才发现是雨瑶。她来收拾几样个人物件,说是今日就要搬去溪公子府上。
沈初云心中了然,顺手帮她收拾着,问道:“这溪公子是哪家权贵?待你如何?”
雨瑶垂着眼睛:“溪公子是和西王,他待我极好,阿云姐姐不用担心。”
闻言,沈初云微微皱眉,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心中十分不解,一个亲王与宰相走得如此之近,还一口一个“溪公子”地叫着,实在不合常理。
片刻后,雨瑶拎着个小包袱,眼睛亮亮的,有些不舍:“阿云姐姐,我走了,我们一定有机会再见面的。”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定。”
二人相拥告别。
今日相府落得个清闲,本就是休沐日,又无人前来拜访,整个府中一片清和。沈初云心中仍琢磨着那和西王的事情,白日当值做完洒扫,黄昏时刻并又向吴管家告假出门。
吴管家睥睨:“云裳姑娘,昨日才出去,今天又要出门?”
沈初云抱着那只小猫,捧到他面前:“这府中实在没它能吃的东西…而且阿瑶妹妹搬走之后,我实在觉得孤单,更想出去走走了…”说着,她从毛茸茸的小猫后面探出脑袋来,露出那双清澈的泪眼。
吴管家果然心软,答应了,只是嘱咐她早点回来。
得到允许后,沈初云便不再需要穿着夜行服,飞檐走壁地出门。现下,她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装扮作平常女子模样,拿了令牌,从相府正门而出。
酉时,帝都的街道仍然是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小摊沿着街道摆了出来,热闹非凡。
沈初云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边走一边感概,人间烟火,最抚人心。刀光剑影的生活过多了,也会时常怀念这种平凡朴实的日子。
只是现在确实没有时间停留,她加快步伐,直奔“烟霞一壶”。
长安道最末尾处的一栋楼,依然是在帝都中心偏安一隅的位置,现在大门半掩,门口的挂牌上赫然写着:“今日茶点已售罄。”
她提着裙摆缓步上阶梯,轻轻推开大门。
清香之气扑来,人不少,一楼的小坐已是满客,就连二楼的雅座包间都垂挂着“有客”的木牌。
店中一名身量高瘦的小厮迎上来,不卑不亢:“姑娘,需要点什么?”他环视一周,补充道,“现在似乎没有位子,您可以等等。”
沈初云微微颔首,淡淡道:“我要——”她眸色一转,似笑非笑:“江南无所有。”
这是荒芜殿特有的暗语。
小厮微微一愣,似乎是反应过来,恭谨道:“聊赠一枝春,请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她进入二楼内阁,扭动一个花瓶,木门旋转,便又是一个往上的通道,幽幽暗火。
“请便。”呼吸之间,人已不见踪影。
沈初云沿着这暗道拾级而上,不出片刻,便豁然开朗。室内漏了一角天光倾泻,其余三角便是烛火明珠辉映,一室通亮。
楼上还有楼,只见栏边黑衣守卫侧目而下。
寂静。肃穆。威严。
沈初云微微垂眸,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古临风出来见我。”
半响后,不远处楼上一白衣身影显现,一路飞下,停在她面前,微微躬身,平稳的声音在空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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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临风见过殿主。”
霎时,流光略影,所有暗卫倾身而下,在她面前俯首单膝跪成一片——“见过殿主。”
沈初云随意平了平手,让各人各归其位。待众人回到位置,临风上前打量她一番,笑道:“粗布麻衣,难掩姿容。”
“别打趣我了,找个地方说事。”沈初云道。
临风点了点头,带着她飞身上楼,寻了一间带窗的雅室。窗户朝南,正对着帝都城外的方向,一眼过去,全是平楼,天幕低垂,视野开阔。
临风解释这个房间不容易被城内其他势力监测到。沈初云信他,毕竟两年前,帝都分部创建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
刚坐下,喝了口茶润喉,沈初云变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通,从夜探国公府,到相府的溪公子,事无巨细。
“这么说来,孤珩这都算是与我们一边的,甚至我们在帝都还可以有一个帮手——方严。”临风摸着下巴思索。
沈初云点点头:“没错,找个时间可以跟孤珩坦白一下。至于方严前辈,他年事已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打扰他。但是最奇怪的,还是那位和西王,我总觉得他与徐相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这个亲王倒是有点意思,我会让密探好好查查!”临风长叹一声,“说起来,毒宗的据点,我们有些眉目了。”
闻言,沈初云饶有兴趣地挑挑眉:“说来听听。”
临风展开地图,指了指城西一片:“应当是在城西。派过去的探子打听到那边夜间经常有一些陌生面孔的人出入。而且,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女子的怪叫声。”
夜间?沈初云心中思索片刻,脑海中回忆起毒宗的人的样子,总是一身黑袍,莫非畏光?她把她的想法同临风坦言相告,“每次见他们都是黑袍加身在夜间出没,有没有可能他们因为某种原因,畏光?”
“如此说来,他们畏光?那青天白日,就算躲在房中也会有光,除非……”
沈初云眸光闪烁,接话:“除非他们在地底下。”
临风瞠目,旋即缓声:“好,那我便翻翻这帝都。”
两人讨论完毕,临风邀她一同吃饭,说是近来又出了两道新的茶点,她确实觉得腹中饥饿,便点头答应。
两人一起从暗道出去,在外部二楼处出来,现下店内人已少了大半,稍显清冷。
“走吧,去一楼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沈初云点点头。
二人并肩从走细致雕花的木梯而下。沈初云垂眸看去,大厅内,一身着金丝红蟒黑服的男子长身而立。
她瞳孔一缩,顿住。
“怎么?”临风问道,继而转头下望,身形同样一停。
是孤珩。
真是——狭路相逢。
孤珩抬头,瞳色墨黑,目光锐利。
沈初云清楚的感觉那目光在她和临风之间流转,从疑惑迅速转为嘲讽和凌厉。
她看到,他已经拨动手中的黑骷灵。
“临风……”她心中并不平静,低语——
“清场,闭店。”
15. 开诚布公
临风点了点头,朝楼下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今日烟霞一壶闭阁,定北侯包场。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不出片刻,偌大的店面变得空空荡荡,烛火将熄,窗户紧闭。
沈初云立在楼上,从袖中滑出圆形暗器,飞弹而出,“砰——”大厅正门轰然关上。一时间,室内昏暗,只有所有小厮的手上折射的凌厉的刀光。
听到这话,孤珩回头扫视了一眼大门,又转头看着一室警惕性满满的小厮,不气反笑:“这就是你们‘烟霞一壶’的待客之道?”
沈初云下令把刀放下,脸上含着微笑,温声细语:“孤小侯爷是在跟踪我吗?”
孤珩抬眸,一脸漫不经心,手中却仍是在拨动着剑穗:“昨日在护国公府吃了一种点心,觉得甚至美味。这护国公家的大公子告诉我是烟霞一壶新出的红茶桂花糕,故而今日我特意来买,谁曾想……”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这林姑娘应该知道,我昨日就在护国公府用晚膳…噢,不应该叫林姑娘,应当是——云、裳、姑、娘。”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在点她,点她跟踪,点她欺骗。沈初云气极,从临风腰间拔出白骷灵,倾身而下。
“阿云!”临风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叮——”剑幕展开,沈初云身形前倾,目光如剑气一般凌厉。黑白两剑剑身相抵,势均力敌,她低声:“我如何信你?我看侯爷早就摸清了我的路线吧?”
“阿云?”孤珩咬牙,似乎是在咀嚼慢咽这个称呼,“在边境那日你们还在我面前假装不熟…我看你们十分相熟!”
沈初云自知理亏,懒得回他,但他力气太大,以至于她不得不撤力,身形迅速后退,足尖发力,跃至桌上,剑刃凌空下劈,快出残影。
“这般下死手?”孤珩迅速闪躲,挽起剑花,去抵挡那大开大合的剑幕。黑白剑气匹练缠绕,店内更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二人从地面打到桌面,木桌上剑痕交错,木椅一片狼藉。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被孤珩一剑劈成两半,而原本在桌上占据有利位置的沈初云,不得不飞身停至二楼凭栏处,怒声道:“你!”
在一楼的孤珩挑眉,仰头:“怎么?云姑娘心疼这桌椅吗?”说罢,一个挥剑起身,足尖借力,凭着阶梯扶栏一路直上。
二楼空间不大,剑气带起珠帘叮铃作响,一招一势间,竟是连那栏杆都被劈断。
“孤珩!”沈初云看着轰然下坠的栏杆,在一楼碎成几块,愤然呵斥道。可一抬眼,却听到他说“侯府有钱,自会赔给烟霞一壶”。她更气了,上挑下劈,剑花交织成网。
然,剑无眼,早就断了不知多少珠帘。细珠滚落,她疾步而出,脚下一滑,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身后,是空荡荡的一楼。
“阿云!”
“云姑娘!”
孤珩一个健步上前,拉住了沈初云,微微用力,带回怀中。她有些失神,手中的白骷灵一松,被他稳稳接住。
不远处的临风顿住了脚步,松了口气。
不知哪个窗户吹来的风,吹得珠帘作响,惹出一片悸动。
孤珩的目光描摹着那把白色的剑,忽而出声:“云……”他犹豫着,好似不知如何称呼,“你到底是谁?”
沈初云从他手中拿回剑,与他的黑骷灵并在一起。
孤珩看去,两把一模一样、颜色不同的剑,剑身薄而锋利,剑柄以青铜铸成,镶玉雕花。“荒芜殿…白骷灵…”他抬眸,目光甚至有些贪恋停在她脸上,若有所思,低声,“难怪……”
“你认得这剑?”沈初云有些惊讶,她以为他在军中长大,对江湖之事应当是毫无涉猎。
孤珩垂下眼睑,叹了口气,情绪积攒又压制:“我自然认得。”
自此,二人终于收手,在二楼寻了一个完整的雅间,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而坐。
“临风,麻烦你带人收拾一下楼下的残局。”沈初云偏头唤道。
楼下熙熙作响。沈初云弹出暗器,珠帘垂落,“有客”的木牌降下,隔出一方天地。
二人把剑放置桌上。黑白两把剑在桌上并排而放,浑然一体。
“你一直问我是谁。”沈初云抬眸看着她,诚恳:“荒芜殿殿主,沈初云。”心中有些歉意,她又追加了一句:“之前在边境是不想惹麻烦,我才谎报姓名。这次…是发现毒宗与徐相有勾结,故而装扮成舞姬,来一探究竟。”
孤珩沉默半响,冷笑道:“沈…姑娘,我如何信你?”
沈初云自然知晓,自己三言两语无法叫他相信,故而沉声坦言:“我自幼失家,是雪嫣救我、收我作徒,所以我跟着师傅到了流云谷。及笄之年,师兄叛变,师傅遭到毒宗迫害,我临危受命,接过白骷灵,接管荒芜殿。”
说罢,她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白骷灵,目光如炬:“此剑为证。”
话音刚落,一抹白光飞过,穿过珠帘,停在桌面上。
是一枚白玉令牌,镌刻清晰——殿主,沈初云。
“此物亦可为证。”临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孤珩垂眸看去,光素无纹,良渚玉,临安特有。
沈初云屏息:“这是荒芜殿特有的令牌,上任殿主孤风的令牌,我想殿内长老应当有辗转给到你。”
沉默半响,孤珩从腰间取下玉牌,并排放置在桌上一起。镌刻痕迹已有岁月侵蚀,但依稀可见“孤风”两个大字。
桩桩件件的江湖事都与他相关,可他的脸上看上去如同古井无波般冷静克制。
沈初云心中有些惊讶。
孤珩出声:“所以,你们为何来帝都?此刻摊牌,又希望我做什么?”
“我为何来帝都?”闻言,沈初云一声冷笑,“当然是见到了已死之人在为徐相做事。”
孤珩不明所以地皱眉:“已死之人?”
“我在姑苏见到了青妩姑娘。打探一番才得知,她原来是毒宗的人,此番在江南采买舞姬进献给宰相。”沈初云顿了顿,挑衅看向他,“所以我也想问问定北侯,这已死之人,如何死而复生?”
孤珩叹气,眸中锐利稍稍淡去,但仍具有威慑力:“是琅琊军的疏忽,没有检查…实在抱歉。”
沈初云摇了摇头,把她从姑苏到帝都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又正色问道:“说说看徐相找你到底聊了什么?”
孤珩闻言,思绪如潮。
那晚,徐相邀他共谋大业。文臣善辨,上至皇室天子,下至百姓平民,从古至今,朝野内外,徐相引经据典,得出的大业便是要变革,他说得极其隐晦,但孤珩听出其中深意,他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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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圣上德不配位,是以要策立新君。
说好听点,叫为国为民为大家,说直白点,叫政变谋反。
而在这场大业中,徐相希望孤珩担任的便是武力角色。他坦言,他与他阵营的文臣发起变革,但需要军队的保护,更何况,变革不可能不流血。
那时,孤珩心如止水,只是面色如常地巧言周旋,但回府后才心觉疑惑。他既已选定自己,他为何选择自己?
窗外夕阳正好,在桌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孤珩回过神来,张嘴:“徐相…要变革,要政变。”思索片刻,他简要地把那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初云疑惑:“徐相为何要反?他与当今圣上有什么过节?”
“此等秘闻,我一个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孤珩摇头。
沈初云向前探身:“那你,就成为他的自己人。”
孤珩抬眸,正对上她狡黠的目光,心中瞬间了然。要成为徐相的自己人,便是投其所好,答应合作。“好,我想过不了几日,徐相应该会有所动作。”
“好。”
“还有一人的身份,我十分困困惑——和西王,他与徐相似乎很是交好…”
孤珩坦言:“送到波斯国的质子就是他。”
沈初云瞠目惊讶。也就是说,几月之前,顾恒从波斯国带回来的质子,便是和平西王。
二人又同步了一些信息,商谈结束,沈初云提出散场。
闻言,孤珩起身踱步至包间外,负手而立于破败的凭栏处,垂眸笑道:“这烟霞一壶,明日还能开张吗?”
沈初云冷眼一瞥,感叹这人真是嚣张,拍案发力,黑骷灵凭空脱鞘而出,穿过珠帘,直冲他而去。
孤珩眼疾手快,双指夹住剑尖,转回握住剑柄,勾着唇角:“沈姑娘,还想不想我赔钱了…”
“你当然得赔!”沈初云转头,冷着脸呵声,“孤小侯爷还要何如?”
孤珩:“我要…红茶桂花糕。”
楼下小厮瞪大了眼睛:“这…今日茶点已经卖完了。”
孤珩手心吸力,剑鞘飞回。黑剑入鞘,他耸了耸肩,得意一笑:“这我可不管,毕竟,我包场了。”
沈初云横眉怒目,觉得这人真是无赖,顺了顺气,才颇为无奈地大声:“给他做!”说罢,起身,目不斜视地经过他,往楼下走去。
孤珩连忙拉住她,询问:“我……怎么就走了?”
沈初云内心白了一眼,表面上仍和气:“孤小侯爷,现在暮色渐晚,我该回相府了。”
孤珩点点头,叮嘱她注意安全,又说他自会配合荒芜殿地行动。
沈初云这才安心地回到相府。
寻月而归,夜色已深。
本以为今夜无事,谁曾想,一回到相府就被吴管家拉住,塞了几纸琴谱:“过几日是上灯节。届时,相爷要宴请宾客,你务必好好练习此曲。”
上灯节正逢春夏之交,是百姓放灯祈求平安的日子。如此佳节,人们都应该上街游玩,放灯祈福,怎么徐相这人还要宴请?
吴管家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严肃说道:“云裳姑娘,你不要管那么多,好好把这琵琶曲练好。”
沈初云无奈,只能垂首唱喏。
“那日,定北侯也会来,云裳姑娘可得好好伺候。”
16. 同床共枕
上灯节夜,大街小巷人流不息。无数孔明灯如轻烟般袅袅升起,映照着帝都城一片明亮璀璨。
而宰相府内同样灯火不息,歌舞升平,琴声低语,权贵们推杯换盏,相互寒暄。
宴席中场,沈初云斜抱着琵琶,一身江南水墨纱裙入座献曲。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指尖蜷曲,稍稍顿了一下,乐声才缓缓流出。
一曲毕,沈初云起身鞠躬,又低头等着徐相发话。
还不等徐相开口,众人便赞扬起来。
“这曲子弹的真不错…”
“江南的姑娘,果真善琴艺。”
“徐相好眼光…”
沈初云只想冷笑,这首曲子难度不小,而他本就不精通琴艺,完完整整练了四五天也才练个大概。这群权贵,平常挑剔高傲的嘴脸到了徐相面前全是巴结讨好的恭维。
惯会虚以委蛇的。
徐相满意轻笑,转头看向角落的男子道:“孤小侯爷,可还满意?这个是云裳姑娘特地为你准备的。”
众人的目光都往角落看去,只见那定北侯身着墨色常服,胸口绣着鎏金蟒纹,玉带束腰,更显挺拔和不羁。虽说是角落,但其实与徐相挨得算近,而他那里的视角几乎可以俯看整个主堂,位置之好,可见徐相对他的重视程度。
沈初云刚一抬头,便撞上孤珩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坐在不远处,以手撑头,悠闲自得,与这场宴会好像格格不入。
他目光落在沈初云脸上,带着肆意:“甚好,多谢徐相厚爱。”
徐相满意点头,平了平手:“今晚只会让你更满意。”说罢,并示意沈初云离场。
沈初云低声说好,屈膝行礼,抱着琵琶下场,她想着今日既然孤珩来了,吴管家定然会要她去席间伺候,索性加快脚步,往偏室走去。安置好琵琶,换好襦裙,端着酒和茶点出门,却被吴管家拦了下来。
“云裳姑娘,今夜不用你伺候了。这些天练琵琶也辛苦,膳房大堂给你留了汤,喝了就去歇息吧。”
沈初云一怔。难道今夜宴席,徐相意不在拉拢人心?又或者说没谈拢?思来想去,她低头说了声好,放下托盘,便往膳房大堂走去。
席间的菜已上的差不多了,此刻膳房来来往往人不多,角落的桌面上确实有一碗汤,一晚药膳炖鸡汤,是宴席的一道重头菜。
她此刻确实有些饿了,从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还不曾用过餐食。移了个椅子过来,她坐下,慢慢喝汤。
汤还有些热气,温润地滑过唇齿和咽喉,腹中也隐隐有了暖意。很快,一碗见底,而更快的是意识抽离,昏昏沉沉,再无感知。
迷蒙之间,她好像被浸透被抚摸……
-
宴会接近尾声,乐声渐低,人声散去。
吴管家带着府中下人迎宾送客,而徐相则邀孤珩去院中散步详谈。
夜间的风带着凉意,而院中树影绰绰,摇曳多姿。孤珩跟着徐相绕过中央的一池春水睡莲,从一条青石小路进去。
曲径通幽,寒暄声渐息,再无杂音。
走过一段小路,徐相仰头望月:“有时,走这种幽静小路,放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孤珩轻笑,这场宴会下来,他的态度并不算明朗,所谓内心的声音也不过是徐相在催他给一个答复。他观察了一晚,如此多达官显贵,却单独留下他一人详谈其用意再明显不过:“这场上灯节宴会是徐相专为孤某而摆?”
徐相看过来,笑意浮现:“孤小侯爷果然机敏。”顿了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合作之事,考虑如何?”
孤珩鼻腔哼笑一声,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徐相,您为何偏偏选了我?”
徐相沉目,似乎是诚言:“改革换代,不仅仅需要文臣的推动,更需要武将的护航。没有孤小侯爷,没有军队,我们这群文臣,就算真的想推翻那个位置上的人,又能如何?”
这等托词,孤珩一笑,满眼不信。
徐相:“孤小侯爷,你的才干,老夫都看在眼里。北齐进犯、波斯挑衅,哪一次不是老夫力荐你挂帅出征,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朝堂之上,我能信的,也只有你。”
好一番义正言辞的发话,若不是提前知道他与毒宗的勾当,孤珩恐怕会真的信他。
不过,如今是徐相在明,他在暗,倒也不用着急。孤珩不慌不忙,追问:“那我能有什么好处?”
徐相侧目而看,表情是似乎不敢相信孤珩会问出这个问题,片刻之后,猛然朗声笑道:“孤小侯爷能问这个问题,老夫十分欣慰。老夫承诺,若事成之后,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解甲归田,任君挑选。”
孤珩心中了然一笑,他果然没猜错,徐相这种老狐狸,若是一口贸然答应,反而会惹来猜疑,如此迂回犹豫讨赏,才更有几分真实可信。
曲径通到了后院深处,夜色深深,树影婆娑,唯有几处精致的偏殿闪着灯火微光。
徐相一笑,低声:“还有一物要送给顾小侯爷,你定然欢喜。”
孤珩心中疑惑着,被他带着绕过一排芍药花,进入一座偏殿,推开其中一个厢房的门,便见到沈初云正跪趴在床头,双手被绳索拴住。一身素色的薄衣纱裙,胸前的肌肤隐隐约约,长发披肩,如花般白玉似红,若有若无的香气氤氲而开。
他愣住,哑着声音,犹豫道:“云…裳姑娘?”四目相对时,他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但旋即马上是独属于云裳的温柔小意涌了上来。
他只觉得心跳加速,气血翻涌。
徐相似乎是十分满意房中的布置,伸手作邀请状,笑道:“今日夜色已晚,孤小侯爷不如在此留宿一晚,明早再走?”
此刻,沈初云极为迅速地进入状态,做小伏低:“奴婢今晚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大人。”
闻言,孤珩也极快地恢复了状态,目光落在床榻之上的美人,露出一丝风流笑意,轻声道:“多谢徐相。”
见状,徐相眯着笑眼说了句“那老夫便不打扰了”,便推门而出。
“砰…”厢房门关闭,“咚…”偏殿大门关闭,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渐渐远去。窗外夜色阑珊,彻底寂静,唯有淡淡的风声,二人沉默对视,红烛跳动,染成一片绯晕。
半响后,沈初云晃过神来,开始用力挣扎手中的绳索,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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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牙口咬,无果后,小声嗔怒:“你傻愣在那干嘛?过来帮我解开这个!”
孤珩无奈一笑,大步走到床榻边坐下,温声道:“这种绳子是西域进贡的蚕丝编织的,你咬肯定是咬不开的。”说罢,他垂眸,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插着空隙,从内部挑开绳索。
沈初云挣脱开绳索,转了转有些僵硬的手腕,低声骂道:“这些人真是疯…”话未说完,却被孤珩轻轻摁住双唇摩挲。她瞠目,刚想起身教训,却读懂了他的唇语“有人”。她这才转头看去,窗边一道人影,似乎是在侧耳倾听。
孤珩摇头冷笑,又极为强势地捏着沈初云的下巴转回来,眉眼笑着挑衅眼前人,声音却洪亮说给窗外人:“云姑娘打算如何伺候本侯?”
沈初云心如明镜,便伸手轻轻点在他胸口,指尖一点清冷香气:“奴婢帮大人更衣。”说罢,她倒真的动起手来,帮孤珩褪去外衣,惹得他瞠目愣住。
墨色外衣褪到一半,孤珩又看了一眼窗边,人影还在。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将外衣脱下,丢在地下,又在她惊讶的眼神中一把握住她的手,翻身压下。
沈初云一声惊呼,推着他的肩膀,又唇语骂了句“你疯了”!
孤珩呼气,凑过去,热意打在她耳边,小声:“得罪了,沈姑娘,配合一点,等人走了,这戏也就演完了。”说罢,他一手揽在她的腰间,又埋头在她颈窝,轻吻慢咬。
一抹淡淡的茉香沁入鼻间,还有一丝独特的甜味,孤珩想,应当是她今夜沐浴留下的。
沈初云眯着眼睛,耳边连着脖颈处都是酥酥痒痒的,黏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极为熟练地轻声软语,咿咿呀呀:“大人…嗯…大人…”
其实声音不轻,刚好能让窗边人听到。菱锦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孔,正对着床榻。
沈初云一手抱着孤珩的腰背,一边借力起身,利落解开了床帘的束绳。轻纱帷幔簌簌而下,将床榻隔为一方天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情愫暗暗流动。
她脸上慢慢染上红晕,旋即在他耳边轻哼一声:“人还在。”又提高音量:“大人…把灯熄了吧。”
孤珩坐起身,淡淡的粉色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处。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瞳孔间似有火光跳动,喉咙滚动、轻声说了句“好”,便挑起帘子,从床边拾起短刀飞旋而出,正好截断那一截燃烧的蜡芯。
一室烛光寂灭。
黏腻咿呀之声又响起,在四下幽静的后院格外明显。
极为轻盈的脚步走远,人影渐息。
半响后,孤珩迅速扯了被褥裹在沈初云胸前,春光收敛。他翻身到一旁,眼神瞟向别处,绯红不褪,皱眉沉声:“沈姑娘,刚才实在抱歉,得罪了。”
“无妨…”沈初云垂眸,轻咬着手指关节。她敛着被褥移了移位置,翻过身去,似乎是那药效又反了上来,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先休息吧。”
孤珩躺在床塌外侧,替她盖好被褥,自己则拾起地上外衣潦草盖住。
长夜漫漫,沈初云感到困意如潮,一阵一阵将她淹没。
但,寂静中,身边的人突然问:“我娘…是一个怎样的人?”
17. 假婚纳妾
困潮渐渐褪去,黑夜中宁静无声,连风声都微不可闻,只听得彼此淡淡的呼吸声。
话音刚落,沈初云背对着他,在寂夜中猛然睁开双眼,眸中蓄着一点因困意产生的水汽,清潋婉转。
“你……?”她有些惊讶。那日在烟霞一壶,孤珩表现得十分冷静,眉眼未动,似乎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她以为,他并不在乎,毕竟他自幼就离家入军营,以朝堂的权势来说,江湖恩怨,纷纷扰扰,不过是过眼云烟。
半响后,沈初云听到他沉沉的声音传来,“我…没见过她几次,所以才问…”
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犹豫和脆弱。
沈初云莫名生出一股心疼。他们两个的幼年经历,算得上相似,都是独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她翻过身去,看他。
黑夜中,他枕着一只手臂,眼神不再如同以往那般凌厉,只有淡淡的光,有透着丝丝落寞之感。
沈初云枕在臂弯里,小声道:“师傅…是很好的人,虽然看上去清清冷冷的,但其实善良、聪慧、心怀天下,永远会为他人伸出援助之手。”
她忘不了,那年毒宗入侵中原,怪病横生。雪嫣不顾谷内众人阻拦,也要出谷云游义诊,只为能给无辜的人博得一丝生机。
沉默片刻,沈初云感觉到那道淡淡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温柔地、一寸一寸描摹。
“难怪……”
“难怪什么?”沈初云追问,抬眸,正与孤珩对视,好似陷入一汪欲壑难填的深海。
孤珩似乎有些恍神地看着她,声音出奇的温柔:“你很像她,你…也是这样的人,看上去充满防备心、清冷不好接近,但其实是一团热烈的火。”
“我是师傅带大的,自然……随她。”话音落下,沈初云才觉出几分不妥。她余光悄然掠过孤珩沉静的侧脸,心头微微一紧。
他自幼离家,孑然一身于军营训练,在帝都权谋中独行。那些她与师傅林中漫步、檐下听雨的寻常日子,也许是他不可望亦不可求的温度。
她握了握袖中微凉的指尖,这句无心之言,会不会像一柄薄刃,轻轻划过了他早已结痂的旧年心事。
或许是心虚,她追问:“你…为何年幼时就离开荒芜殿,投身军营?”
孤珩调整了姿势,几乎是闭着眼回答,声音很低很沉:“大概是因为父亲觉得,男子应该多磨砺,征战沙场吧。”
不等沈初云接着问,孤珩幽幽睁开双眼,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流云谷,关于荒芜殿,关于师徒之间相处…她觉得是她对不住他,又想着他应当是想多了解这位鲜少见面的母亲,所以她尽可能地多说、多描述,只为弥补那段遗憾……
沈初云没有刻意软着声音,只是小小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很温柔,带着一点点气声,好像真的穿越层层叠叠的时光。
孤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沈初云看着他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平稳,沉入睡眠。
她也觉得困意袭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合眼。半梦半醒间,她朦胧觉得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睡潮袭来,再无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清晨,温和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着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团浅浅的影子。
菱锦窗不知何时打开的。
沈初云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孤珩正斜着身子依靠在窗边。而他抬眸,见她起身以手着眼,又匆忙把菱锦窗关上。
室内光弱下来,她方才能完全睁开眼,只见孤珩仍穿着昨夜的里衣,勾勒出精壮的曲线。
“醒了?”孤珩轻声,“刚刚已经有人来敲过一遍门,我见你还没醒,便让他们把干净的衣服先拿了过来。”
沈初云这一觉睡得着实有些沉。自从师傅去世后,她初入江湖,这些年东奔西走、刀光剑影,流云谷、荒芜殿的事她件件上心,无数漫长寂夜里,她要么满头大汗地惊醒,要么猛然坐起拔剑四顾。
她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可昨晚,在他身边,当真是一夜好眠。
“既然送了衣服过来,怎么不换?”沈初云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有些无所适从,有些心虚地垂眸说道。
孤珩勾唇,声音泛着懒:“云裳姑娘不应当伺候本侯更衣吗?”
沈初云皱了皱眉,低声嗔了句“得寸进尺”,却还是起身,去衣冠架上取了一套干净的浅色外衣衣裳,背对着他换上,一身简单的襦裙,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形。
“你穿这种素色的衣裙倒是很漂亮。”孤珩仍是站在窗边,环抱着手,“云裳姑娘倒是一点也不避着我。”
沈初云又取了挂在一旁的墨色常服,垂眸低声:“一件外衣而已,况且…”她转过身,直勾勾盯着他,挑衅,二人眼神交缠:“昨夜都已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侯爷又何必如此假惺惺?”
一句话呛得孤珩咳嗽几声,偏头闭嘴。
沈初云踱步过去,拉着他站出来,帮他更衣。理好胸前衣襟,替他披上墨色外衣,抚平手臂袖口,再绕至胸前纽好珠扣。她取了一根丝绸鎏金的腰带,环手替他系上。
一双大手此刻趁机抚上她的腰,轻轻摩挲,热气掠过她耳边。她抬头,正好撞见孤珩垂眸,眼底笑意不减,却又添了几分警惕。
沈初云直觉应当是有情况。
同时,身后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半开,徐相的笑声传了进来:“看来,昨晚云裳姑娘的伺候很是令孤小侯爷满意。”
果然是徐相来了。
沈初云加快手中动作,腰带上最后一颗环扣扣好。一旁的侍女,一个端着茶水一个捧着一盆清水过来,孤珩先是回复了一句“多谢徐相款待”,便从容净手漱口。
旁人退下,厢房门关闭。
沈初云垂首,站在一旁。
徐相悠悠开口:“以后便多多仰仗顾小侯爷了。”
孤珩不卑不亢,作揖:“徐相客气,既是共赢,便无所谓谁仰仗谁。”
徐相似乎是满意这个答案,朗声一笑:“既如此,这云裳姑娘便由孤小侯爷领了回去,做个通房什么的,也是她的福气。”徐相顿了顿,眼神浮上狡猾,又补充道,“不过今日且让她收拾东西,我再让管家好生调教一番,过几日我将她送到孤小侯爷侯爷府上。”
沈初云垂下眼睑,心中酸涩感和悲伤感漫漫翻涌上来。抛开她的真实身份,此时此刻她才真实感受到一名普通的舞姬,命如贱草,身世浮萍,被人任意奉送。
她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孤珩瞥了她一眼,摇头,沉声,似是十分肯定:“既然是徐相给我的人,我自然要给我能给的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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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徐相惊讶挑眉,问他有何想法。孤珩轻笑,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我要纳云裳姑娘为妾,按照纳妾的最高礼仪走。”
绥朝虽以民风开放著称,然在嫁娶纳妾之事上,仍恪守一条相沿成俗的传统:是以先立正妻,再纳侧室。此例虽未载于律法条文,却为世人所共遵,鲜有逾越。
而今孤珩此举,不免有违常例,恐怕日后也将招致闲人非议。
徐相眼角堆起笑纹,转头看向沈初云:“云裳姑娘意下如何?”
沈初云低眉顺眼,微微屈膝:“能伺候侯爷,是奴婢的荣幸。”
孤珩伸手,扶她起身,眉眼带笑:“云裳姑娘还自称奴婢?”
言下之意是应当改口叫“妾身”,沈初云软着声音,微微躬身:“妾身多谢侯爷。”
闻言,徐相满意大笑,摆了摆手:“好!那我相府便让挑一个黄道吉日,把云裳姑娘送过去,按孤小侯爷的意思走纳妾的礼仪流程。”
徐相笑眯着眼睛,又与孤珩寒暄了几句,便借口离去,临走前又嘱咐:“再过片刻早膳会送到殿外来,云裳姑娘,待会儿好好服侍孤小侯爷用膳。”
沈初云低头唱喏。
徐相走得风风火火,门被带关上,一室清净,只剩二人四目相对。
沈初云思及刚刚纳妾之事,出声提醒:“绥朝向来是先立正妻再纳妾,为了与他周璇而已,你这样不怕遭人非议?”
孤珩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旁人的评价于我而言,又有何干?况且…”他目光如炬,“纳你为妾,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就算遭人非议,也是我该得的。”
他的目光有些太过直白,沈初云偏过头去,悻悻道:“你纳的可不是我,是云裳姑娘。”
孤珩颇为无奈地轻笑,带着一点调侃:“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过在我看来,云裳就是沈初云,沈初云就是云裳。”
“……”
“早膳到了,请孤小侯爷出来用膳。”门外响起了侍女的叫唤声,打断了沈初云的反驳。
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门。孤珩坐在圆桌主位,沈初云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一旁斟茶布菜。早膳结束后,孤珩前往主院与徐相拜别,寒暄一番,吴管家便来告知下月十五是宜嫁宜娶的黄道吉日。
徐相眼神为亮:“孤小侯爷意下如何?”
孤珩恭敬一笑:“那就听徐相的。”
“多谢相爷。”沈初云在后面跟着行礼拜谢。
现在已然是是月末,距离纳妾那日不过十多天时间。吴管家隔日便请了府中一位管内事的嬷嬷来教授礼仪,从日常言行举止,到闺中侍奉之事,事无巨细,甚至还逼着沈初云又学了几支闺房秘舞,专用作讨人欢心。
期间,好几个舞姬姐妹过来贺喜,恭喜她找到了如意郎君,可于她而言,着实是度日如年。日子挨着挨着,终于到了十四日。
黄昏时刻,日光倾泻,淡粉色的喜服上身试穿,嬷嬷又量了量尺寸,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吴管家在门外扣门,“云裳姑娘,徐相有请。”
沈初云眉眼微抬,镜中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那日徐相推三阻四延后纳妾时间,听闻要到下月十五又喜笑颜开,她便知道,纳妾一事没有那么简单。
该来的总会来的。
18. 新婚燕尔
自从定为定北侯之妾后,沈初云便迁出舞姬所居厢房,搬入那夜侍奉孤珩的偏殿,自此饮食起居皆在此处。此地虽同处僻静之所,却胜在轩敞清寂,别有一番天地。
现下偏殿中便只有她和嬷嬷二人,檀香袅袅,吴管家又扣了扣门,声音如惊雷乍起,“开门!”
“好的,云裳姑娘还在试喜服。”嬷嬷赶忙说道,打开了偏殿的门,微风渗入,带着丝丝凉意,沈初云不由得拢了拢外衣,遮住脖颈空处,又听见嬷嬷话语着急,“吴管家稍等片刻,云裳姑娘还需要更衣。”
吴管家进门,目光落在沈初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说道:“这身婚服还不错,穿着去见相爷吧。”
“啊,这不合规矩吧……”嬷嬷脸上的表情凝重,急忙回复。
“无妨,正好也让相爷提提意见。”
吴管家是相爷心腹,向来说一不二。
沈初云垂眸点头,低声说好,便起身理了理婚服上的褶皱,随吴管家前往主院正殿。
一室寂静,徐相坐于主位,神情淡然。
她被吴管家领着进入,走到跟前,跪下,恭敬道:“奴婢见过相爷。”
徐相垂眸看着,一点笑意浮在表面:“这套婚服不错,就是配饰有些繁琐,一个小妾不需要这么隆重。吴管家,你稍后和那嬷嬷说一声,酌情撤掉一些首饰。”
吴管家立在一旁微微躬身:“好的,相爷。”
“多谢相爷。”沈初云颔首,依旧跪着,他既然没叫她起身,她自然不能动。
徐相脸上笑意褪去,眉眼平直压低,多了一股阴沉感,“云裳姑娘,明日便要嫁到定北侯府去了,可还满意?”
满意?和一个身份低微的舞姬谈满意?沈初云心中暗暗一惊,徐相此话听着有些威胁的意味,她细声细语:“奴婢不敢,奴婢能攀上定北侯全仰仗相爷推举…奴婢不会忘记自己是相府的人。”
徐相满意点头,“既如此,还请云裳姑娘帮我一个忙。”他从桌上拿了一个小玉瓶,看着有些分量,“找机会,把这个药下在孤珩的饮食里。”
质地通透的玉瓶,隐约可见其中的液体。她猜,应该是是毒宗的手笔。
沈初云知道,徐相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空口信任他人,定然是留了后手,就是不知这毒是孤珩独有,还是与徐相合作的那几位权臣都有呢?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丝疑惑的眼神:“徐相这……?难道其他姐妹都……”
话还未落地,徐相便捏起她的下巴,低声呵斥“闭嘴”,他脸上布满阴鸷和丝丝怒气,“不该问的别问。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担心你这如意郎君的身体了?”
沈初云自觉说错话,装作害怕的样子,红着眸子,又蓄着泪。
徐相冷笑:“放心,这毒平常不会发作的,除非……他背叛我。还有云裳姑娘,我劝你老老实实把这个药下了,老夫自有办法可以查证。”
半响,沈初云伸手接过玉瓶,低着头:“奴婢遵命。”
见状,徐相脸上终于露出宽慰的笑容,他伸手扶她起来,一脸慈爱:“怎么还流泪了,明日便要嫁过去了,应当开心才是。”说罢,递了张帕子过来,示意她擦擦。
“多谢相爷。”沈初云低声,接过帕子垂头拭泪,心中却是将这老东西变脸之快骂了个彻头彻尾。
徐相摆了摆手:“好了,今日早些休息,为明天好好准备。”他走出大门,背影隐没在夕阳中,可又回头补了一句,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对了,云裳姑娘,每月记得回来领取一次解药,这蛊毒发作起来可并不痛快。”
待室内肃静,沈初云这才将那帕子摔在地上,眼神狠厉,压着声音骂了句:“混蛋!”平复了心情,她将玉瓶收好,回了后院的偏殿。
翌日清晨。初夏的日光和微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向来冷清的后院此刻多了些嘈杂声。嬷嬷领了几个婢女过来,手里捧着茶水、婚服、胭脂和饰品,一路叮叮当当。
沈初云睡得沉,是被嬷嬷一把从床上拉起来的,离开床的时候还睡眼惺忪。
“你这丫头,怎么还在睡,日后要如何服侍侯爷?”嬷嬷一边数落她,一边招呼着几个婢女给她清洗,净手漱口擦脸,甚至全身都擦拭了一遍。
一遍折腾下来,沈初云终于清醒了一点,配合着她门们换上了婚服,坐在铜镜前等待梳妆。
“这套婚服可是定北侯亲自挑选送过来的,云裳姑娘还真是好福气。”帮她梳头的婢女打趣说着。
沈初云抬眼,昨日无心也无意去看,这时才细细打量起来。淡粉色的婚服,多以薄纱为主,点以白色鎏金配饰,轻盈之余又添了几分素雅。她忽然想起,那日孤珩夸赞她适合穿素色的衣服…他倒是有心了。
梳妆完毕,嬷嬷抬起她的脸仔细打量一番,笑得满意:“云裳姑娘看看,这妆是否合适?”
铜镜里,是一张清丽潋滟、盈盈春水的脸。眉目清冷温婉,妆容描得淡淡的,只有一抹红唇与喜服相配,添了几丝风情。
沈初云兴致也淡淡的,横竖不过一场假婚。她抬了抬眼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合适,谢谢嬷嬷。”
而这一丝笑容显然被嬷嬷当成了羞涩。嬷嬷伸手给她补了些胭脂,和蔼道:“别害羞,教你的你都学会了,保证让侯爷……”
沈初云没怎么听后半段话,她耳尖冒红,哑口无言,屏蔽了外面一切声音。
日到正午,吉时已到,侯府的喜轿已停在相府侧门前。
嬷嬷给沈初云盖了薄纱头帘,领着她出府。纳妾的礼仪简单,随行两人,抬轿四人,领头一人。
临上轿前,她注意到,那领头之人正是阿德。
隔着一层薄纱,阿德显然没有认出她来,他有些气坨坨地守在喜轿旁边,眼神中只有困惑和不耐,嘟囔着:“什么啊,侯爷怎么莫名其妙地开始纳妾?这女子还是相府的……”
沈初云内心哼笑,扶着婢女的手躬身上轿,坐稳后,粉帘垂下。
不出半响。“差点忘了!”嬷嬷跑到喜轿前,递了一把红色的扇子过来,“却扇。”
沈初云低声道谢,接过,在嬷嬷点头后取下头帘,手持却扇挡在脸前。
“起轿!”一声高喊,随之而来是微微的失重感。方向在调转,走出一小段路后,嬷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祝姑娘此去一路平安顺遂,一生幸福无虞。”
这是民间常用于给女子嫁人的祝福语。沈初云不自觉握紧了手,她不需要这样的祝福,她只想要前路坦荡,手中的剑不再犹疑。
一路走得跌跌宕宕,终于到了侯府侧门。纳妾便是如此,进出都走侧门。
沈初云执起却扇子,被搀扶着下轿。尽管侧门不大,但还是挂满了红色的绸缎,象征喜庆。她隐约听到旁人的闲言碎语。
“定北侯纳妾?他不是连正妻都没有吗?”
“纳妾还搞这么正式,用正红色,看来是真的喜欢……”
“谁知道呢……”
接下来的事让沈初云有些摸不着头脑。整个侯府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自进门开始,跨火盆、撒谷豆、奏乐等仪式一个不少。可她分明记得嬷嬷和她说过,纳妾的仪式很简单,从侧门进,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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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受训诫,家宴,然后就是入洞房。
孤珩这人在搞什么?
门口的仪式终于结束,沈初云持却扇,跟着管家一路进了侯府中心。孤珩没有正妻,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受训诫这一环节。至于家宴,帝都谁人不知,定北侯无亲无故,府内人迹冷清。
穿过绿竹环绕的回廊亭,绕过一方池水,沈初云进入侯府后院。
管家跟她介绍,她的院子是在后院偏西的地方,叫云苑。
云苑,倒是和她的名字很像。
“侧夫人,请进。”
婢女扶着她跨过云苑的门槛,又引着她进入婚房。一室通明,红烛摇曳。窗棂上贴着双喜字,金箔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地面上铺着西域来的水红色地毯,踩上去寂寂无声。
布置得很用心,甚至超过她一个侍妾应有的礼仪。
沈初云手执却扇,在婢女的引导下坐在鸳鸯喜床边。
“侧夫人,请在此等侯爷。”
入府时管家便告知她,今日下朝后,圣上留下众臣用午膳,下午又邀请大家去御花园赏花,说是正值初夏,芍药开得极其绚丽,不可错过。故而,侯爷今日会晚些回来。
“好,有劳。”沈初云在却扇后点了点头。待人走后,她便单手握着扇子,置于膝上,靠在床柱的软垫上眯了一会。
-
日照渐微,黄昏已至。
孤珩踏着微光回府,管家还想与他汇报府中大小事情,他却摆摆手,“日后再在说。”他直奔在主殿,褪去官服,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绕进后院,进入云苑。
“夫人…”孤珩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是美人小憩的场景。
淡粉色的喜服是他亲自挑选的,衬得她眉目如画。淡妆相宜,发丝垂落间,更添一抹柔美。
孤珩背手关门,深深呼吸,却觉得此刻的心无法平复。他细细看着她,寸寸描摹。这张清丽的脸也曾无数次在他的梦中出现过。
为什么会梦见她呢?他不知道。相传黑白骷灵剑由陨铁制成,或许对人的神思和梦境有一定影响,又或许就是因为这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命运……
阿云,或许我们本就该相遇相识……
此刻,她手中的却扇,欲坠将坠。
孤珩上前,替她接过却扇。
女子似乎感应到,微微睁开双眼,声音柔软:“侯爷…你回来了。”
孤珩把却扇拿在手中,轻声道:“来迟了…对不住。”
沈初云摇摇头,说了声“无事”,便起身直直走到桌边,当着他的面斟了一杯酒,然后从袖口中取了那只玉瓶出来,一缕无色的液体倾倒而出,落入杯中。
她递了过去,垂眸,作温顺状:“侯爷,请喝酒。”
孤珩眨了眨眼,颇为疑惑地扯了扯嘴角:“你往里面下了什么东西?”
沈初云抬眸,温和一笑:“毒药。”
孤珩瞠目。毒药?她当着他的面下毒?她在新婚之夜给她夫君下毒?他不理解,但仍然从容不迫地接过,晃了晃酒杯:“这就是你送给本侯的新婚贺礼?”
“徐相下令的,不然云裳姑娘就会没命。”沈初云开始装乖,眼里含着秋水,“你放心,这个毒平常不会起什么作用,而且月底的时候,流云谷的人会过来,把这个毒解了。”
闻言,孤珩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徐相确实不信任他,甚至还妄图通过毒来操控他。他觉得荒谬,却还是一口喝下了这杯“酒”。
他放下酒杯,走过去牵起沈初云的手,温声道:“正好,我也给夫人准备了几样礼物。”
19. 夜中缱绻
礼物?沈初云暗暗惊讶,又有点惭愧,新婚当天,夫君给她准备礼物,她却一杯毒酒打算送他殡天……
倒也不算是真的想送他殡天…迫不得已罢了。
她任由孤珩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到鸳鸯喜床边,床上依照正妻的礼仪贴着大红“鹞”字,铺着锦绣喜被,挂着连理同心结,处处鲜红夺目,耀眼生辉。
"你看看。"孤珩轻柔地掀开被子,平整的鸳鸯床上整齐地摆放一把白色长剑,一只碧玉色的手镯。
沈初云目光触及白色长剑时,瞳孔一缩。白骷灵?这把剑她不方便带在身边,故而一直留在烟霞一壶,由临风看管使用。孤珩怎么……?
孤珩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解释:“我知道你先前委身在相府,这白骷髅不便带着,但现如今既已搬过来,你的佩剑自然应该在你身边。所以,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烟霞一壶,找古临风拿了过来。”
他说得心平气和,但拿的过程可没有那么平静。那日,黑白骷灵又在酒楼内交锋,本是是蜻蜓点水般切磋一下,但当古临风得知他要纳沈初云为妾时,剑气横贯而出,剑锋势如破竹。
风卷残云,双剑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故而烟霞一壶又得歇业几日。
最终,古临风惜败,愤愤不平地交出了白骷髅。而在孤珩临走前,他又叮嘱:“孤珩,这只是万不得已之策,你可莫要强迫她假戏真做!”
强迫?孤珩的目光恰好落在眼前正细细抚摸剑身、甚至指尖擦着剑刃而过的女子,他想,这天地之间,她有立身之本,来去自由,谁能强迫她呢?
沈初云自然不知这剑出现在这里的背后之事,她只觉得心安,手中有剑便心安。她收剑入鞘,低声:“多谢。”
孤珩勾起嘴角,又拿起那碧玉色手镯:“看看这个,喜欢吗?”
镯子通身无痕,泛着冷冷的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她觉得很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低声解释:"回帝都后,圣上便赏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翡翠。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便差人加急打了这镯子赠你。"话音刚落,便又动手将这镯子戴在了她手上,“很衬你。”
沈初云不知该说些什么,抬眸,那眼神里的温柔仿佛要把她吸进去了,她又说了一声:“多谢。”
半响安静后,她忽而又想起徐相那句警告的话——“老夫自有办法查证”。那个老东西能有什么办法查?这毒服下去已有片刻,莫非会有什么痕迹显现?
沈初云晃过神来,把白骷灵搭在剑架上,在孤珩疑惑的眼神中绕着他转着打量了一圈,随后她发现脖颈后处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她语速很快:“上衣,脱了。”
孤珩眉宇微皱,回头,戏谑道:“夫人真要洞房?”
沈初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解释道:“看看这毒有什么效果?”说着,便动手开始扒他衣服。这人倒是一脸无所谓,眼角带笑,张开双手,也算配合。
外衣和里衣都褪去。蓬勃饱满的肌肉,如同游龙一般随着他的呼吸此起彼伏,还有一道道长年累月习武中或战场上留下的刀剑伤痕。背脊处,从中段一直蔓延到脖颈,一条黑色的线十分奇怪,格外显眼。
沈初云盯着,低声:“果然。”
闻言,孤珩挑了挑眉,大步走到铜镜前转身查看,明晃晃的黑色痕迹。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又冷静地穿上衣物,随口说道:“死不了就行。”
沈初云还是不可控制地内疚,垂眸:“抱歉连累你…等流云谷的人到了,会马上为你解毒。”
孤珩摇头:“不必道歉,我本来也是自愿的。”他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今日时辰不早了,夫人,我们还是早点就寝好。”
说罢,他大步过来,一把横抱起沈初云,往那鸳鸯喜床走去。
沈初云惊呼一声,觉得这人甚至无耻,却还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什么时辰不早了,现在还只是黄昏!”一步一颠,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端坐着,低声说:“饿不饿?这一天仪式下来,我猜你滴水未进。”
经他一提醒,沈初云才惊觉此刻腹中空空,口舌干燥。上午在相府妆扮的时候,她也曾提出过想先饮水进食,嬷嬷那边却说什么容易臃肿、给侯爷留下不好的印象之类的。
什么狗屁规矩,但碍于身份,她哑口无言。
“那…有吃食吗?”她叹气,抬眼看他,湿漉漉的,“侯爷,妾身确实滴水未进。”
孤珩轻笑,表情似乎是在表示“我就知道”,只留下一句“在这等我”便转身大步,推开了喜房的雕花木门,走到布置华丽的主殿取了桌上的糕点和热茶送了进来,旋即又对着殿外的侍女吩咐道:“再让小厨房做两道热菜来。”
沈初云坐在喜房的圆木桌边,就着热茶和糕点先垫了几口。约莫半个时辰后,房门扣响,温热的清酒和菜肴被端了进来。
冒着热气的小菜和鸡汤,空冷了一天的胃终于在此刻得到片刻缓释。
孤珩坐在一旁,等她吃完后,倒了两杯带着余温的清酒,递过去,“来。”
“来什么?”沈初云带着疑惑看他,却被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双眼锁定,须臾间,听到他说:“交杯酒。”
她心中停了一拍,交杯酒?这不是正妻才有的仪式?况且,他们本来就是演戏假婚,何必……
孤珩看着她有些愣住的表情,勾嘴一笑,轻轻把一个酒杯塞在她手里,然后牵引着她的手臂相交。
他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假婚而已,纳妾而已,何必当真?可这场仪式里,他希望有他的真心。
沈初云懵懵懂懂地喝下了这交杯酒,然后又被孤珩抱去了鸳鸯喜床上。他的身形覆过来,她瞳间猛然一颤,肩膀往后一缩,手掌带着内力往前劈去。
“放心,我可没有强迫人的习惯。今天你也累了,我们早点躺下歇息。”孤珩知道她此举何意,徒手接过她的动作,化解内力,又伸手把喜被展开替她盖好,旋即转身去灯架上熄灯。
华丽的灯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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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命人为这场假婚打造的,繁复无比,可同时容纳二十多盏喜烛明灯,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孤珩拿了灯柄,一盏一盏盖住熄灭,片刻后,黑暗袭来,一室寂静。
他转身回看,沈初云似乎已经放松下来,盖了被子,朝内侧躺下。
他放脚步走过去,被子被掀起,宽大温暖的身躯,从背后笼住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怀中的人好像挣扎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
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又撞进了他的怀里。
孤珩睁眼,眸色在黑夜中格外清亮。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他没有睡意。他的眼神落在她挺翘的鼻尖和和振颤的睫毛上。
“阿云,好梦。”
-
阿德今日心烦得紧,那大理寺少卿方平一大早便找上门来,非要孤很带着他那新纳的侧夫人去拜见护国公方言。方平愤愤不平道:“孤珩这小子太不把我当兄弟了,没声没息纳了个妾,连个招呼都不打!”
方平便是护国方严公独子,在大理寺任职,为人仗义耿直,断案时严谨工整,平日却是不拘小节。阿德刚应下这差事,方平又一把拦住他,嘀嘀咕咕说:“我跟爹爹都说好了,他今日中午一定得来!”
阿德拗不过他,连声应承。草草用完早膳后,他便匆匆忙忙赶往定北侯府。
宋管家给他开了大门,不知是否是府中添了新人的缘故,连枝头都仿佛添了几分新绿。阿德沿着回廊朝里走,刚经过书房,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柳心姑娘。
他认得这姑娘,是侯爷大破北齐那年,从边境带回的孤女。
柳心姑娘低着头:“阿德小将军,是不是要去见侯爷?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阿德婉拒:“我…有事找侯爷,不太方便…”他抬脚欲走,却被她抓住衣角。
“昨日侯爷纳妾…我…我想去给那侧夫人请安,求求你让我跟着吧。”柳心说得断断续续,眼角带泪。
阿德无奈地点点,招招手,自顾自的往前走。
柳心便跟上。
一路来到后院的寝殿,正碰见侍女端着茶水和进去。他想,二人应当醒了,便扣了扣门。
“侯爷,副将阿德。”
半响,大门后传来一声低哼:“何事?”
阿德作揖,恭谨道:“侯爷,护国公府有请。还有……”他微微侧脸,看着站在远处一脸愁容又期待青衣女子,接着说,“柳心姑娘,前来向侧夫人请安。”
什么侧夫人——阿德心下暗嗤,不过是个相府出身的舞姬,十有八九是细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蛊惑侯爷……
正暗自嘀咕着,阿德抬起头,脸上还未收起那抹不屑,就见殿门缓缓打开。一个温婉女子跟在孤珩身后缓步出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阿德小将军,好久不见。”
阿德瞳孔骤缩,作揖的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怔在了原地——这张脸,他竟认得。
20. 护国公府
新婚次日理当早起,这是嬷嬷再三叮嘱的规矩。可今日,直到天色渐明,院内仍一片静谧。婢女们早已捧着盥洗之物,屏息静候在廊下。
梳洗过后,侍女为沈初云绾了个侧垂的低髻,薄施粉黛,再换上一袭浅青襦裙,如一段清泠的江南流水,温婉中透着几分疏离。
孤珩依旧一身墨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晨光里,比往日更显清贵沉静。
一前一后出来时,沈初云便看到阿德那僵在脸上的惊讶,双眼睁大,有些无措和茫然。她又唤了一声,顺带摆了摆手:“阿德小将军。”
一旁的孤珩咳嗽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唤了他一声。
阿德这才回过神来,笑容僵硬地瞥了沈初云一眼,眨巴眨巴眼:“见过侧夫人。”
这阿德还有点可爱。沈初云点头,压下了逗弄心思,面带微笑:“这么一大早,护国公找侯爷有何事?”
阿德磕磕绊绊地说了原委,又补充道:“总之,少卿大人让您带着侧夫人中午一定要去。”
沈初云心想,这倒不失为一个正式拜见方严前辈的好时机。还不等她回答,孤珩便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本侯和夫人会去的。”说着,便转头问她:“对吧?夫人…”
沈初云转头望过去。二人目光交缠,她保持着微笑:“当然。”
阿德点头,呼出一口气。
“侯爷…”清脆脆的女声传来。
沈初云抬眸望去,只见一纤弱的女子,身着鹅黄色衣裙,粉面桃花,融在这初夏之景。她垂着头,蹑着步子过来,屈膝行礼。
“见过侯爷。”
沈初云斜着眼看孤珩,只见他脸色极淡,嘴角抿平,似有不悦。
她又看向沈初云,躬身:“见过侧夫人。”
沈初云一头雾水,正疑惑着她的身份,连忙平手,让她起身。
“奴家柳心,是侯爷在北齐战场上救下的孤女。”柳心起身,眼神湿哒哒的,“小女无依无靠,承蒙侯爷照顾,才苟活至今。昨夜侯爷成婚,我特地来给侧夫人请安。”
沈初云不习惯这种事,只能说:“有劳柳姑娘,不必如此费心的。”
柳心擦拭了眼角的泪:“那我日后便唤一声云姐姐?”
闻言,她微微眯眼,闪过一丝锐利。什么姐姐妹妹的?她虽然不通内院后宅之事,但绝不是傻子。柳心的心思不要太过明显,她唤她姐姐,是想坐实什么身份呢?
“时候不早了,柳姑娘。”沈初云答非所问,微微一笑,提着裙子,身形往前,“我和侯爷得赶紧用完早膳,置办点东西,去拜访护国公。”
说完,她便轻轻颔首,拾级而下,往膳食阁走去。
好一出绵里藏针的戏。
阿德急忙打圆场:“今日侯爷和夫人都忙,姑娘先下去吧。”柳心红着眼睛,点点头,退下。
阿德见她走远,上前抓着自家侯爷,声音颤抖:“侯爷,怎么是林雾姑娘?你是不是被她骗了?”
孤珩无奈道:“你…没有…这事很复杂,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他实话实说罢了。这期间,缠缠绕绕、理也理不清的关系,怎么解释呢?
阿德显然还在苦口婆心:“侯爷,林姑娘这身份不明,你这次一定得小心,别被她骗了!”
孤珩扯开了阿德的手,眼神却紧盯着前方的素色身影。"好了,本侯知道了。"说罢,他大步一迈,追上那窈窕的素色身影。
留下阿德一脸错愕,看着两人并肩一高一矮的身影,说不上的相配,但这股殷勤劲,还是那个冷血冷情的战神定北侯吗?
孤珩身量高大,几步便追上了沈初云,轻轻挽住她的手,低声:"夫人,你听我解释...."
沈初云微微收起手臂,想甩开,但又猛然现在想起二人的关系,故而又放松,打断了他:"无妨,一点小事罢了。"
孤珩似乎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什么无妨?寻常女子看到夫君内院中有个别的女子,自当生气吃醋,她却轻飘飘一句无妨?
他燥热的手指下移,握住她的手,不断收紧。他皱眉问道:“小事?夫人当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轻微的痛感传来,沈初云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她想,无非就是一个从战场上救下的孤女,大抵是有点别的心思,但只要不妨碍任务就行。倒是他,一口一个夫人,也不害臊……
痛感加剧,沈初云觉得孤珩似乎是非要一个答案,她只能边走边小声:“没有!你指望我有什么想法!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夫人?我又…不是正妻…”
孤珩跟上她,眼角耷拉下来,沉声道:“那我唤你什么?阿云?”
“随便,都行。”沈初云拉着他快步往膳食阁走去,“用完早膳去拜见护国公。”
早膳是一些清粥小菜温润暖胃。
考虑到拜访长辈不宜空手,沈初云提出要采买一些礼品带过去。孤珩却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热茶,道:“不必如此麻烦,我自幼跟着方伯伯长大,他待我如养子,不必整这些虚的。”
“那是你。”沈初云放下食勺,眉头微蹙,“这个是我第一次正式拜见方严前辈…他再怎么说也是荒芜殿的长老…”
孤珩是拗不过她的。匆匆忙忙用完早膳,沈初云便拉着他出门,前往帝都的玲琅阁置办了一些礼品,一同带到了护国公府。
护国公府在帝都东部,避开热闹的人流区,偏安一隅,宁静祥和,但阔气不俗的大门已经能窥见其中的雍容。
方平早在门口和管家一起等着。见到二人下马车,他收了扇子,迎了上来:“孤小侯爷,等你半天了!”旋即,目光落在孤珩身后的女子上。
沈初云刚下马车,理了理裙摆,微微颔首:“见过少卿大人。”
方平站直,作揖回礼,又看向孤珩:“我…如何称呼?”
孤珩轻笑:“内人名叫云裳,少卿大人可唤她云姑娘。”
方平点点头:“云姑娘。”他侧身作邀请状,“里面请。”
管家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礼品,跟在后面。
护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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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已然是一片盛大的、有分量的绿。成片成片的槐树撑开了巨伞,筛下的阳光也带着一股浓绿,落在人衣上似乎有着淡淡凉意。走过前院,便是一方小小荷塘,层层叠叠的荷叶铺展开来,偶然的风能带起片片震颤。
方平一边领着二人往里走去,一边说着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还带了赠礼。
孤珩抬了抬眼,顺手便牵起了女子的皓腕:“阿云初次拜访,觉得不可空手。”
沈初云轻轻瞪了他一眼。
方平轻笑,说云姑娘有心了。
行过回廊,一路缓步到了国公府的会客厅。方平隔着门便大声叫唤:“爹,人我带来了。”
会客厅的木门从里面打开,大气庄严,通畅明亮。
护国公方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常服,坐于首位,细细品茶间,眉眼微抬便有几分凌厉,可见不凡气度。
孤珩率先出声:“方伯伯。”
方严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孤小侯爷来了,请坐。”
孤珩领着沈初云坐在右侧。
方平走到他身边,低语:“爹,那位女子便是珩哥的侧夫人,云裳。”
方严抬头,眼神充满了打量,似乎颇有戒备,冷着声音:“云裳姑娘,真是美人。”
他的冷漠和提防,沈初云看在眼里,甚至这会客厅的角角落落里都有不少暗处身影。若是她敢有异动,便会瞬间被制服。她也能理解,毕竟以方严的耳目灵通,他应当打听到这“云裳”是从相府嫁到侯府的,动机成疑。
沈初云从位置上起身,屈膝行礼:“国公爷谬赞,小女云裳特随侯爷一起来拜见国公爷。”
方严冷哼,目光移开:“坐吧。”旋即招招手吩咐,“上茶。”
热茶奉上,配着上好的瓷质茶具。沈初云与孤珩对视一眼,眉眼微动,暗示他。
孤珩点点头,品茶赞茶一番,然后趁机与方严说道:“方伯伯,不如把人都屏退了吧,面上的和暗处的,都退了。”
方严的手明显一抖,茶水荡出来一点。他沉默着放下茶杯,抬眸:“你确定?”
言下之意,是还在提防“云裳”。
孤珩:“确定。”
方严:“有事要说?那云裳姑娘也要退……”
孤珩打断了他,眼神坚定:“她可以留下。”
方严皱眉,嘴角下压,眼中不满之色溢出,半响静默,才沉声:“都下去吧。”
明处,端茶送水的侍者全部屏退;暗处,沙沙声起,气息渐渐褪去。一室之内,只剩四人的呼吸声。
“说吧,何事?”方严抿了一口茶,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如同一片乌云密布。
方平也收敛起平日嬉笑打闹的性子,面无表情地站立在他父亲身旁。
会客厅中一时无声,淡淡的威压却悄然弥漫开来,隐隐透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沈初云起身,行至中央,迎着二人审视的目光,并未依着女子礼数行屈膝之礼,而是抱拳作揖,目光沉稳:“荒芜殿沈初云,见过方严长老。”
21. 龙争虎斗
会客厅猛然陷入极其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一呼一吸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沈初云看向方严的目光坦然无比。
站在方严旁的方平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欲言又止:“什么,你……”手中的扇子都未拿稳,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方严如冰似寒的眼神,终于燃起一点温度,稳着声音呵斥:“平儿,不得无礼。”
沈初云淡淡一笑,眼神点了点地,示意他。
方平终于注意到,弯腰拾起扇子,躬身致歉:“抱歉。”
沈初云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碍。”
方严咳嗽几声,起身,微微眯着眼,似乎还有警惕:“我…如何信你?”
确实口说无凭。今日出门着急,她也未带荒芜殿的玉牌以证身份,即位殿主那年,虽有派人通传至帝都,但并未附上画像,而这些年,方严一直在帝都,不曾回过荒芜殿,所以也不曾见过她。
此刻,沈初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女子,一个莫名其妙声称自己是荒芜殿之人的奇怪女子。
气氛又陷入一种沉默的紧张。
一旁的孤珩起身,沉声解围:“方伯伯,我可以作证。”
沈初云偏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注意到会客厅的左侧陈列挂壁上展示着一排名剑,泛着冷冷的光。以手吸力,一柄薄剑飞旋至她手中,挽起数朵剑花,执剑至身侧:“方严长老,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半响,方严欣慰一笑,角落一把长枪略至他手中,耍了个一招枪头游龙,枪尖直指沈初云:“老夫也正好想与殿主比试一场。”
刚刚那数朵剑花,沈初云用的《剑谱》中的第一式,亦是当年师傅传授给她的入门剑招。而这部《剑谱》,乃是天下无数剑客梦寐以求、乃至为之痴狂的武学秘典。上册一直由孤风保管,下册原本藏于流云谷中,直到沈初云接掌荒芜殿时,才被她一并带回身边。
她想,方严定然是认出了这一式,否则态度不会转变得如此突然。
沈初云勾起嘴角,声音淡然,如同与旧友对话:“我以为,作为江湖七剑之一的方严长老,更擅长用剑。”
数十年前,荒芜殿式微,魔教步步蚕食中原,武林陷入一片困顿危局。正是孤风接过荒芜殿重任,携六位当世剑客仗剑而起,重振中原武林。他们与魔教分庭抗礼,历经血火,终为这江湖换回一片清明乾坤。
闻言,方严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惋惜,似有往事浮沉。那惋惜之意只一瞬,他便横转枪头,身形如电,疾掠而去。
见状,沈初云手腕一振,执剑起式,剑幕展开。
枪剑缠绕,身形交织,枪尖擦着剑身而过,一路带起火花,又从喉尖划过。
沈初云反应极快,身形迅速后退,同时反手握剑,挽起凌厉剑花,借由反弹之力,朝前略去。
“好快的速度。”方严轻喝,枪尖回转,疾步后退至桌边,抬脚抵住桌沿,又借力刺去。
一来一往间,内力震碎了不少茶具,而厅中的贵重楠木桌椅已有些破损。
沈初云剑气带风,翻身而上,剑幕下挑,剑花翻涌间逼得方严连退步数,最终又回退至桌边,剑尖抵着他的眉心堪堪一寸距离。
“爹,小心!”一旁的方平出声提醒,脚步一迈,去被方严伸手打住,示意他不用过来。
沈初云收剑入鞘,抱拳作揖:“得罪了,方长老。”
方严眼里没有一丝羞怒,浓烈的欣赏和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他目光灼灼盯着她一会,又转而看向后方始终保持冷静的孤珩,轻笑道:“江湖朝堂,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闻言,沈初云松了一口气,恭敬道:“也要多谢方长老刚刚让我几招。”
方严笑着摇头,伸手示意她落座,旋即端茶品了一口,才慢慢敞开心扉聊了起来。四人虽身份立场不同,但此时此刻却如同故人重逢一般畅所欲言。
从国公府出来后,阿德便牵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孤珩扶着着沈初云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启程。他急忙握住她的手,轻搭脉象,问道:“怎么样,阿云,刚刚有没有受伤?”
沈初云想把手往回缩,却还是被他牢牢扣住,她摇头,轻声解释:“切磋而已,怎么会受伤…”
孤珩眼中还是透着担心之色,呢喃着:“我刚才明明看着那枪尖擦着你的手臂过去……”说着,他便将她的衣袖往上挽起,想仔细查看一番。
沈初云本不想再管,忽而想起手臂内侧有在相府种蛊毒的伤痕,她喝声“不必…”,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手臂极力往回缩,带着肩膀微微抖动。但男女之力相差悬殊——
雪白的皮肤上,一道明晃晃的蛊毒痕迹,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
孤珩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似乎有隐隐有些生气:“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初云垂眸叹气,沉默着,不言语。
孤珩的垂眼,细细描摹那道痕迹,歪七扭八,好似划开又缝上。他想起徐相命她在新婚之夜给他下毒…
“徐相干的?这是什么毒?”
沈初云摇摇头:“这是一种虫蛊。”
孤珩暗暗握拳,眼底猩红。他早该知道的,她孤身一人潜伏在相府,定然会受些委屈,只是他确实不曾想到,徐相那人竟会下如此手段。
“别担心了,毒宗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等师姐过来,便可迎刃而解。”沈初云出声安慰。
孤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心情,替她挽下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好。”
阿德驾着马车一路到了定北侯府。
孤珩先一步下车,回身牵着沈初云下马,从外人看来,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二人并肩进府,刚闭上朱漆大门,一支白箭穿云破风而来,直直停在二人之间的。
是孤珩眼疾手快,竟然直接徒手握住箭身。
侯府之内,竟有人胆敢行暗杀之事!
沈初云下意识皱眉,抚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关切道:“侯爷,手没事吧?”
孤珩摇摇头,偏首对着空荡荡的府中凌厉喝道:“谁?”
半响,不远处屋顶上跃出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
沈初云一眼望去,又回头细细观察着支箭,是江南特制的白羽箭。
是临风。
“侯爷息怒。”她慢慢掰开孤珩的拳头,从他手中取出箭,温声解释,“这是荒芜殿特有的白羽箭,是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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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孤珩紧锁的眉头稍稍抚平,冷笑:“他胆子倒是挺大的…”
提起古临风这人,说来也怪,明明与他初见时,二人还是惺惺相惜,但现在,孤珩心中总是有些隐隐不快…许是恼他与沈初云关系过于亲密,又或是恼他偏偏在新婚第一天来打扰他们的二人时光。
孤珩嘴角拉平,点点头:“走吧,去主殿会客厅。”说罢,便轻轻握住沈初云的手。
二人一路来到主殿会客厅,殿门前果然倚靠着一白衣男子和无措的管家。
“侯爷,我…他…不知道怎么…”管家急忙过来解释,可越说越吞吞吐吐。
孤珩打断了他:“无妨,下去吧。”
管家悻悻告退。
古临风站直身形,目光落在二人相牵的手上,眼底滑过一丝不悦。他抬头,轻声道:“阿云。”
一声缱绻的、深情的“阿云”。
“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沈初云仍站在孤珩身边,只是感觉那只手徒然收紧。
古临风走下台阶,停在二人面前:“毒宗在帝都的据点,我们找到了。”
“真的?”沈初云有些激动,往前走了一步,却又被身边的人拉着,“那你们有何打算?”
古临风正色道:“这几天观察下来,他们应该想转移据点,所以打算三天之后动手,把据点销毁,也把无辜的舞姬救出来。”
是应该销毁据点,是应该解救舞姬,是应该切断毒宗炼毒制毒的所有来源,可这一切有些过于顺利…
沈初云眉头微微皱起,颇有疑虑:“我的身份不方便参加行动。届时,你带一些身手比较好又谨慎的人小心行动,一定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我知道。”古临风从怀中拿出一张薄纸,“行动的地点和人员名单都在上面了,你看看。”
沈初云接过,细细看了看,低声回答:“你挑的人我放心。只是有一点,务必小心毒宗,他们惯会耍阴招的。”
古临风微微一笑,点点头。
孤珩冷哼一声,悠悠开口:“临风公子,就为这么点事,特地偷偷跑来我侯府一趟?”
沈初云听出些生气的意味,心想他大概是恼临风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侯府。她回过身来,轻轻扶上他的手臂:“侯爷,别生气了,临风只是比较着急罢了。”
孤珩反手挽住她的手,姿势亲密,眼神幽微,语气不善:“既然临风公子事情已经禀报完毕,不如早点离去,不要扰了本侯与夫人的雅兴。”
“你……”
沈初云一记眼刀过去,临风吞下了反驳的话,拱手作揖,低声告别。擦身而过时,她转身,又叮嘱:“千万小心。”
临风点头,翻身上墙,飞身而去。
二人依依惜别都被孤珩看在眼里,尽管他知道沈初云对临风没有别的心思,但心中仍然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他一把拉回她,揽着她的腰,捏了捏腰间的软肉,低声:“别看了。”
沈初云无奈一笑:“侯爷这又是吃什么飞醋?”
孤珩撇了撇嘴:“不行吗?”
沈初云:“……”
“侯爷。”远处管家小跑过来,遥声一喊。
“相府来信。”
22. 品茶夜宴
徐相?!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察觉出一丝警惕和疑惑。“云裳”昨日才从相府嫁过来,今日便有信件过来,不明情况的人或许还真以为是老父亲担忧女儿出嫁呢…
“给我吧。”孤珩接过管家手中的烫金信封。
沈初云看着那封信,嘀咕道:“这个老狐狸,急什么事呢?”
“走吧,去本侯的昭明苑中坐坐。”孤珩噗嗤一笑,牵着她的手,“看看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
昭明苑在侯府的中段位置,苑中又分主堂、书房、寝卧房等处,而苑中央的位置留有一片平地校场,旁边的木架上摆满了兵器,是孤珩练武的地方。
他似乎很喜欢垂柳,在北方的府院中开了一方池塘,池边种了一圈垂柳,养得多枝葱绿。
孤珩牵着沈初云进入主堂,刚坐下便吩咐侍女看茶,随后撕开信封,细细读起来。
片刻后,“徐相说了什么?”沈初云很是关心地问。孤珩信纸递了过来,示意她查阅。
沈初云轻捻着信纸,迫不及待地展开。此刻,正逢婢女端着茶进来,热气腾腾,茶香悠悠。
“这是御赐的径山茶,试试。”孤珩从婢女手中接过,递过去。
“多谢侯爷。”沈初云审手接过茶碟,尚有温热,一边细品一边垂眸看着指尖的信纸。
纸上是徐相惯用的行楷,墨迹端正,语气温雅,提及三日后,他将在府中设小宴,邀请孤珩和云裳一同前来品新茶。末了,却似不经意的带出一笔,问起近日城防部署,可有调整。
读完后,沈初云将信纸缓缓对折,轻推着边缘对齐才交还给孤珩。窗外,柳枝随风摇动,轻影扫过窗棂,在她微蹙的眉间投下斑驳光影。
“徐相这品茶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声音低沉,“他是想让你交出帝都的城防图?”
孤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笑意,他接过信纸,慢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应该是的。”
“他想干做什么?”沈初云嗤笑一声,旋即又从袖口取出临风给的薄纸,“不过话说回来,为何荒芜殿的行动时间和相府品茶宴的时间都是三日后?”
闻言,孤珩沉思片刻,眉间浮起一点谨慎:“两者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正如你所说的,我们两方行动都要多加小心。”
说到布防图,沈初云又多问了一句是否要真的交给徐相。
孤珩却笑着点头,说别担心,徐相再有本事也不敢轻举妄动。
协助管理帝都城防本就是孤珩职责所在,取得布防图自然不难。恰逢城防换岗之际,他借此与三司统领商议调整,在几处要害地段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守备。明面上的两套布防图改动不大,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真真假假的调动,足够应付徐相的“任务”。
至于那份旧的城防图,孤珩已仔细临摹一份,用烫金信封装妥,只待品茶宴那日,亲手奉上。
时间飞逝到三日后。黄昏光景,落日熔金,帝都的枝头翠绿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晕,在夏日的微风中摇曳。
定北侯府门前停着一辆暗漆平顶马车,轮廓方正,车内点了淡淡的松香。
朱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斜阳轻轻笼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驾车的小厮跳下马车,恭敬道:“侯爷,侧夫人。”
孤珩点点头,回转身去,牵着沈初云跨过府门的门槛。
今日“回门”,她衣着格外隆重,一袭苏绣锦衫配上百花曳地裙,本就步履矜持。偏又为这徐相的品茶宴,特意挑了一套冰瓷茶具作礼。此刻,左手稳稳拎着那装裹仔细的锦盒,右手还需时时拢着裙摆,倒平添了几分行动不便的谨慎。
沈初云垂眸:“多谢侯爷。”
“夫妻之间也要如此客气?”孤珩笑着反问,旋即替她接过那锦盒,又引着她缓步走到马车边,轻扶着她上马车。
马车徐驰,一路到了相府门口。黄昏已去,夜色弥漫,相府灯火通明。
相府的小厮引着二人穿过回廊,一路到了品茶宴的地点——茗轩居。
茗轩居是相府后院的偏静之处,四面环着竹林,红木作框,宣纸为窗,风吹过,便是影影绰绰地渗入室内。
此处作为品茶宴之所,倒别有一番意境。
孤珩领着沈初云前去拜会徐相。官场寒暄之间,沈初云垂眸站在一旁,沉默温顺,等到合适的时机才把备好的茶具送给徐相。
茶具的包裹里便有那烫金的信封,徐相一打开便看到。他会心一笑:“孤小侯爷有心了。”然后平了平手,“二位落座吧,品茶宴马上开始。”
孤珩道谢,作揖转身。
“多谢徐相。”沈初云跟着屈膝行礼。她慢了一步,但她清楚地看到徐相的目光落在孤珩的后脖颈处。
她今日特意叮嘱府中梳洗的婢女给孤珩束发,并为他挑了一件低领长袍,目的就是让徐相看到这脖颈处的痕迹。
徐相的目光又看向她,点了点头,满意一笑。
片刻后,众人落座,沈初云注意到那位和西王溪公子最后带着雨瑶入座。
雨瑶略微瘦了,气色不错,眉眼间全是喜色,看来这位和西王待她不错。
雨瑶也注意到沈初云,清亮亮的眸子看过来,甜甜的叫了一声“云姐姐”。
二人相视一笑。
品茶宴开始。
徐相这人倒有几分雅兴。茗轩居中央设了一个曲水流觞的景致,流水潺潺,送着一杯一杯温热的清茶,箜篌作引,乐停之时,瓷杯边的茶客需得品茶猜茶,猜对即可获得此茶一盒,猜错则要作诗一句,聊表歉意。
徐相更是放言:“此次品茶宴,要么是御赐上品,要么是平日里用心收集,都是好茶,盼各位好好品茶!”
众人兴致高涨,一时之间,乐声不断,吟诗作赋。
沈初云不懂茶,兴致淡淡的,偏头看去,孤珩一脸从容不迫地融入宴会,时而猜对赢得一盒好茶,时而猜错也能胡编诗词,再笑意盈盈地赔罪。
还真是左右逢源、斡旋朝堂的的定北侯。
约莫一个时辰后,休息中场。徐相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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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有事,先暂时离开:“各位休息片刻,老夫处理一点家事,回来继续。”
离场后,乐声奏响,舞姬上场。众人便借由着开始寒暄,为官者无非是那几句套话,又或者是一些时事的讨论。
沈初云着实不感兴趣,便靠过去,在孤珩耳边低语:“我出去走走,顺便探一探。”
孤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好,万事小心”。
起身行礼,推门而出,喧闹声渐渐息了,月光倾泻而下。
曲径通幽,四下寂静,沈初云穿过一片竹林,却猛然听见一些低语。她迅速退回竹林边缘,隐在竹影里,一抬眸便看见几道黑影匆匆而过。
夜色里看不清楚,似乎披着黑袍,步履匆匆。
什么人在相府这般行动?
她放轻脚步,屏气凝神,借由相府景物做掩护,一路跟踪,未有丝毫破绽。
愈走愈深,愈走愈黑。
最终,他们在一处微弱灯光的四角楼阁处停下,推门而入。
此处,已接近相府的后门。
沈初云飞璇而上,停在阁楼之上。一扇窗户微开,留有一丝缝隙。她侧身而立,余光撇入室内。
室内同样昏暗,一盏白烛轻颤,映成一片惨淡的光。布置十分简单,一张方正的红木桌,两位黑衣人与徐相斜对而坐,点了一息佛香,线香袅袅。
沈初云侧耳倾听,极低的交谈声传来,断断续续,十分模糊。
“你们为何突然换了据点?”
“帝都内人多眼杂,更何况,现在的据点似乎已经暴露…”
“相爷,……不日便会抵达帝都,还烦请您……”
“老夫知道,图我已经拿到手了…给…”
人声淡去,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不说了?沈初云刚想伸手将窗户再推开一些,便听到吱呀一声的推门。
“二位慢走。”
脚尖发力,她几乎是瞬间翻身上阁顶,趴在屋檐边,探出头,看见徐相目送两个黑袍人远去。
黑夜黑袍,太熟悉了,是毒宗的人。他们怎么来丞相府了?隐隐约约还听到他们要什么图纸?
她看到他们绕过阁楼,从后门出去了。
等徐相走后,沈初云方才从屋顶下来,顺着阁楼的楼梯往下走,一边走才猛然发现不对劲。
那两位黑袍人说,他们知道据点似乎已经暴露。那今晚,临风他们前去探路销毁,岂不是……
要不然扑空,要不然羊入虎口……
沈初云一边走,头上泌出细细的汗珠。她太清楚毒宗的阴险手段,直觉告诉她,荒芜殿这次行动十有八九会出问题。
临风是荒芜殿的副殿主,是与她并肩多年之人,他不能出任何闪失。
她必须要去一趟。
抬眸间,一个灵动的少女闯进了沈处云的视野,她似乎刚刚如厕出来,对周遭的环境还有一丝茫然。
沈初云看着此刻夜色墨黑,一堆怪石点缀着绿竹。
一个计划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