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怨月明中》
1. 见之不忘
暮色深沉,空中悬着一轮孤月掩映在飘渺云层里,透出迷蒙的冷光。
李清月提着隔壁大娘赠的佳酿,悠哉悠哉的哼着曲。前面那座破屋便是她住了两年的归宿。
石坡村坐落在都城十几里开外,规模不大,没有依山傍水,也没有良田沃壤。正是太平盛世,又离花天锦地的都城近,村里凡青壮年的男人都远走他乡,女人另谋生路,余下的大多是孩童和高寿老人,村子荒了一半,苟延残喘。
像李清月这样年岁的少女,石坡村只此一个。
她的长相不算有多出众,却生得一双漂亮的杏眼,眉如新月、眼瞳泛着秋水般澄澈的光,将整个人衬得神清气朗。
但现在这张脸上尽是灶灰黄土,东一块西一块,头发散乱的簪着,明珠般的肌肤都由一身粗布衣裳掩盖,气质一落千丈。
她散漫惯了,白日里几乎不怎么出门,要么就一头扎进院子的田里摆弄什么,只有相熟的邻户才打个照面。
今夜的酒是她帮张大娘的酬礼,李清月不会喝酒,醉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回去后她先将酒坛埋到房后的树下,进屋捋清了明日要播种的菜种,刚要睡下,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滴血迹——虽然干涸了,但颜色还是鲜红的。
她心慌了一瞬,壮着胆子去拿墙边靠着的锄头,手还没碰到就感觉脖颈一凉,一柄锋利的匕首架在动脉处,铁刃泛起银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粗重喘息:“不要动,我不杀你。”
李清月此时已经腿软了,背后全是冷汗,轻轻点头道:“我不动,我也没有看见你,你想要什么?”
身后人思绪停顿片刻,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腹部的伤愈发刺痛,一头栽倒在李清月的背上,她猝不及防跟着扑倒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你干什么!”李清月张牙舞爪翻过身,看见地上一滩血迹由那人身下蔓延出来,顿时慌神将人拖起来。
“你怎么了?还有意识吗?”她拍拍男人的脸,见人双目紧闭,立即去摸颈动脉,还好有一息尚存。
李清月蹙起眉头,用布巾使劲按住伤口止血,一边解开他的衣服。
“天呐……”
李清月傻眼了,没见过有人身上受过这么多伤,有深有浅,大多留下浅白的疤,深的泛着微红的肉色。
他身上伤的最重的伤口在右腹偏腰侧,正不断涌出鲜血。虽伤不在要害,但口子很深,切口明显是锐器戳刺,看血液状态起码有些时辰了,其余还有零碎的伤口,应该是同一利器所致,衣裳沾满了血污泥巴,好不狼狈。
李清月懊恼的叹了口气,喃喃道:“恐怕我是摊上麻烦了。”
第二日午时李清月背着箩筐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残障人士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出神。
李清月放下箩筐和手里的物件道:“你醒啦,别坐着,腰腹用力会牵扯到伤口,再崩裂可难办了。”
病患点了点头,偏头轻咳几声,“多谢姑娘相救,昨夜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无奈之举,只想谋条生路。”
“我明白,”李清月走近了打量着他,“我也不是有意帮你的,只是不能见死不救,你不必多心。”
那人怔愣片刻,微微躬身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在下之恒,定然铭记姑娘的宽仁之心,但待我走后,烦请姑娘不要透露今日的事。”
“你抬起头来。”
董良下意识仰起脸看向李清月,却被捏住下巴,一时滞住呼吸,“姑娘?”
李清月俯身盯着他的脸,真是一张招惹祸水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泛着水光抿成一条直线,嘴角下靠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勾得人心悸。
眼神真是纯粹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带着病气的脸颊沾染绯红,呼吸还因为疼痛紊乱失序。
她心中起念,指腹摩挲着董良的下巴,笑着说:“你的脸真好看。”
董良回过神忍住要脱口的斥责,推开李清月的手,咳了几下道:“姑娘说笑,男人的脸有什么可看的。”
李清月贼眉鼠眼的看着董良,像看一块盘子里的点心,“你方才说大恩不言谢,那你打算用什么谢我?”
董良微微蹙眉道:“姑娘有所求的事物?”
李清月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放心,我不要金银玉器,也不会让你摘星捧月。不如近些日子你先留下来养伤,说不准等你伤好了我就想到了。”
他眉头蹙得愈紧,语气却刻意放缓了,“姑娘,你我素昧平生,见面不过两次,我甚至不知晓你的姓名……而我一个负伤在身、行走不便的男人若宿在你这,恐怕不妥当。”
李清月了然的点头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我叫李清月,岁满十九,无父无母,家中就我一人,方不方便全凭我做主。”
“就是一个人,才不能留宿。”董良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与面前这个人说话,如同对牛弹琴,又觉得不可理喻,以貌取人太过于天真。
李清月拿起药包拆了一副,在炉边坐下,煮水着手煎药,一边开口道:“我昨夜为你包扎,看清了伤口,明白伤人者并非善类。”
董良心中愕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但我不在意你的来路、过去与身份。”李清月伸手从箩筐里捞出颗果子,随手擦擦啃了一口,“我无财无色,你不能图谋我什么,若是要取我性命灭口,昨夜就动手了。反倒是你处于劣势,行动不便、吃穿用度都由我置办,我大可以在饮食里做文章……”
董良神色骤然转冷,盯着李清月的脸琢磨这些话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对方毫无察觉的自顾自说着:“所以你的来历我不会好奇,不会过问,我的从前你也不用深究,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只从现在开始相识。”
董良低头沉吟片刻,开口说:“那你平白无故救我信我,又所求为何?”
李清月垂头看着炉火,几缕鬓发挡住眉宇,染上些许落寞,“我一个人住在石坡村,至亲之人早已离去,我没有兄弟姊妹,与村民们也不够相熟,这些年岁里,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院门口发愣,每日自己同自己讲话……”
“……”
“我就是想……你若留下来,我就不必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我就是想有人说说话。”
李清月掀起眼帘,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瞳望进董良眼中,此时倒有一些妙龄少女该有的楚楚可怜。
董良心头一紧,无端联想起自己年幼时失去至亲后孤寂的每一个夜晚。
他垂眸不语,终是点点头,“盛情难却,董某便冒昧叨扰李姑娘了。”
李清月本来准备好了别的说辞挂在嘴边,又咽进肚中,化作一团暖意在心头。
今后的日子说不准都有人相伴了,自己终于不必再对饮空月。
她冲着床上只见了两面的男人露出一个纯粹又灿烂的笑容,笑意催得眉眼都弯成月牙状。
这个笑容,董良多年以后都不曾忘却。
在董良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饱食终日、游手好闲。
李清月靠搬来邻里不用的木床,贴墙那头睡,从没有早起这一说,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迷迷糊糊起身梳洗。
董良因着从前的习惯,夙兴夜寐,再加之伤口时不时抽痛难忍,睡不安稳,每日天蒙蒙亮就晨起,拾掇好自己上床躺下,李清月正在梦乡里神游呢,他只得干巴巴坐着干瞪眼。
待到她终于梳洗完清醒了——就又要去田里薅菜做一锅难吃的糨糊。
那几日吃得董良苦不堪言,却碍于寄人篱下,有口难说。李清月倒皮糙肉厚笑得欢实,时常拉着董良鸡同鸭讲一下午,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坊间传闻,其中不乏宫廷秘事,让她虚头巴脑的抖出来,惹人发笑。
董良渐渐也习惯了这个乡野姑娘超凡脱俗的开朗性子,他对李清月不报期望,毕竟是逃难当中,哪能寻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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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奢靡的条件,虽然对她好吃懒做的生活不能苟同,但毕竟自己身上的伤都是人家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且只要每日顶着这张脸、温声细语的讲几句敷衍的话,一天也不用做什么,索性不再想该如何脱身。
然而在李清月心里,董良才是那个不解风情的人。她有话不喜欢憋心里,但苦于实在没有人能言说,卧薪尝胆好些年差一点就要把自己“闷死”,好不容易碰到个长得好看又学识渊博的人陪她,以为定然能与对方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结果却是——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闷葫芦。
古板、木讷、沉默寡言,有时还会长篇大论说教自己,听闻此人自称年岁刚过二十,李清月怎么觉得这分明是个老骨董。二十岁风华正茂的翩翩佳公子,身体里却住着一个老头,太浪费这张惊艳绝伦的脸。
但正因如此,她才总想去招惹这位受伤不能自理的弱公子。只要稍加撩拨,就惹得董良方寸大乱,面红耳赤、溃不成军。
李清月曾因为好奇董良披头散发的模样,便和他提议梳洗完由自己为他挽发。
董良满脸错愕看着提出这样荒唐话的人,有哪家未婚嫁的姑娘会想为男子挽发的?
当然,这也不是李清月第一次被人怀疑脑子有问题,她很自然的笑了两声,继续旁敲侧击道:“你不必担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旁人在,只要你应允了即可。”
“简直是胡闹,你我同住一屋已经是……”
“你可别再搬出那一套世俗礼教来,”李清月慌忙打断,免得自己耳朵长茧,“我就是个书都没怎么读过的俗人,你说的那些我一概不懂,只从心而为。”
董良无奈的摇了摇头,感到一阵头疼,伸手揉着额角道:“总之我不同意,你也该收敛些性子,不要成日像土匪一样横行……更不该对与你共处一室的男子说这种话。”
李清月听了面上没再吭声,肚子里憋着坏水呢,当天晚上趁董良睡得早,她把人家的头冠和发带一并藏到了床底下的一个筐子里,用旧布衣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董良醒来后死活遍寻不到,不出片刻就猜出来是哪个缺心眼干的了。
于是李清月依旧没心没肺的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看到一位散发美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还以为美梦没醒。
那是面色铁青的董良,僵硬狰狞的瞪着李清月的模样。一般人要是这幅表情,通常实在不能说好看,可董公子顶着这张如何都不能不美的脸,一点威慑都没有。
“李清月,你玩够了吗?”董良压着怒火没有发作,眼眸中压着一丝冰冷。
李清月原本没当回事,却第一次见董良真的动气了,提名带姓的叫她,一时心慌道:“你别生气,我承认,我拿的,我错了……”
董良盯着她没有吭声。
他原本是懒得与书都没读过的人计较那么多的,平时只要顺着她的话说,就能免去许多麻烦。对于李清月三番四次来冒犯,他也只当对方是个不够成熟的孩子,装出木讷寡言或是她想要的样子也就作罢了。
但这个“登徒子”居然愈发得寸进尺,发带与发冠尽是贴身之物,李清月为了逗弄董良毫无分寸的私藏起来,让他忍无可忍。
“从今日开始,我们约法三章。”
李清月紧张的看着董良,听着他压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羞赧,泛到脸颊上去。
或许之前都没能将董良惹生气,她自作多情的以为对方也有半分愿意,所以肆无忌惮想试探他的底线,到最后发现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待他说完,李清月没有反驳一句,还让董良有些奇怪。
李清月只点了点头道:“对不起,董良。”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卑怯,感到自己是一个粗野、世俗、愚妄无知的人。
董良眼神里的居高临下深深刺痛了她,从那天起她就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2. 既来之则安之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从前那样活络是多亏了李清月话多,但现在她收敛性子闭了嘴,有时反倒叫董良不适应。
但他也没有过分在意,左右不过再待数月,就要着手筹谋回城的打算。
李清月倒是因此勤奋了不少,她下定决心,一改偷懒的作风,董良每晚吹了灯,她就跟着一起睡,早上让他帮忙叫自己起来。
夏末退却,蝉鸣消散,秋风裹着丝丝微凉送入屋中,带起一地枯叶。
一月过去,董良的伤已经不怎么会痛,只要不牵扯到腰腹就没有大碍,他硬生生躺了一个月,实在要闲出毛了,就想下床走走。
刚推开房门,就见李清月弓着腰拨弄着田里种的乱七八糟的蔬菜苗。
“在做什么呢?”董良缓步走近。
李清月吓了一激灵,懊恼的说:“我没想到,菜不够吃了。”
董良瞥了一眼菜田里那些歪瓜裂枣,“你从前一个人住,吃穿用度都从哪来?”
李清月讪笑道:“我一个人,田里的菜或是去远一些的山里摘的果子都够吃了,还有帮村里人带孩子也能得些酬礼,不怎么进城。”
董良一脸错愕的盯着李清月看了一会,确信她说的是真的,但不免多问一句:“你没有正经的营生吗?”
李清月摇了摇头。
“村子里旁人都靠什么生活?”
“家里有男丁的,大多靠夫君或是长子,没有的则倚靠种田去城里卖菜,还有一些摆摊做绣品、木工。”
“……那你会哪样?”
李清月挠挠头笑说:“好像都不大行。”
董良顿感疲惫,“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怎么长这么大的。”
“早些年不住这里,和家人一同生活,没愁过吃穿……”
董良微眯了眯眼睛,没有追问下去,轻叹一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口粮,让你一个姑娘养着,我反倒成日无所事事,终究不妥。”
李清月慌忙摆手要打断,却听他执意说完——
“我近日能下地了,又不算残废,不好让你一直一个人忙活,若有力所能及的事,自当去做。”
李清月有些吃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算好。
自从上次“约法三章”之后,她尽可能避免与董良共处一室,没事就找由头出门溜达,正好去附近小山头采草药回来,要么就在邻里串门、去村塾借书回来给董良解闷——总而言之,她一直认为董良没有消气,或是已经厌烦自己了,她也不自讨没趣。而且董良刚来时那身衣裳的料子……绝不是什么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居然愿意屈尊降贵帮自己做农活赚钱?李清月觉得有些痴人说梦。
不过他真的自己提出来了,李清月心里还是升腾起一丝雀跃。
“你的伤不在腿上,却在肺腑间,下地走动没磕碰倒是无伤大雅,但要做使力的事就不行了。”
李清月直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松散的束发随着动作颠动,垂下一缕在脖颈后,一旁的董良看着她细白的后颈和耳边翘起的一撮发丝,抿紧嘴唇默默移开了目光。
“那便不做力气活,总有谋生之道。”
李清月抬眼看着他问:“那还能做什么?”
董良嘴角勾起一抹笑,“足不出户也能解决温饱。”
李清月眼睛一亮,绽开一个笑。那一刻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迸发出属于豆蔻年华的蓬勃,如同鸟雀一般轻盈。
“是什么?”
见她越好奇,董良越想卖关子,“现在不说,等你为我寻来笔墨纸砚,我细细讲给你听。”
李清月连连点头,仰着脸冲董良笑:“这个不难,村塾就有。”
只是说完,她又犹豫的皱起眉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于是董良微微俯身问:“怎么了?”
“董良,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你明明可以假装病痛,袖手旁观。”
“……缘由我方才交待过,有哪里不解?”
李清月摇摇头,清亮的眸子好像能直直望进人心里。
董良心中的算盘拨乱了一瞬,轻咳一声道:“李清月,你真的很敏锐……其实倒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你愿意救我一样。很多事情……是想做就做了。”
那时他还不知,自己口中说的“想做就做了”会牵扯出多少纷扰不休的思绪。只是当下便像李清月曾说的那样,从心而为。
李清月听了这一番话,忽然觉得自己与董良中间的那堵墙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坚不摧。
赶在晌午之前,李清月去了私塾,留董良在家掌勺——毕竟再难吃也不会比她做的一锅乱炖要好吃。
私塾是这几个村里唯一一个读书的地方,都是村民们合伙出钱,从买木材开始一点点建起来的,只为了给下一代孩子们一个识字的机会。虽说饱经风霜,已经有破旧之相,但仍旧窗明几净,时有孩童的朗朗读书声传出,是村里最干净的地方。
李清月没读过几本书,字认不全,但对读书一事总有敬畏之心,来之前刮干净了鞋底的泥,小心踏上学堂的木回廊。此时夫子们都在屋里讲书,她没敢叨扰,靠在廊柱上静静听着。
正讲到《礼记》的一句:“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这是孩童开蒙所学,李清月听着熟悉,依稀觉得董良好像扯过一两句类似的,只是自己没听懂,现在听讲师娓娓道来,心里又涌上那股熟悉的自惭形秽。
她耐着性子听完这一堂课,等夫子将要走出来时挺直了脊背,收敛起方才的心绪。
三言两语讲明来意,对方没有吝啬,只说有人能物尽其用是好事,取来笔墨没有收钱财。
李清月心里有些酸涩,郑重接过道了谢,挥手作别。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董良正坐在院里的木桌前,听见响动便往这边望:“回来啦。”
李清月心中升腾起一丝暖意,好像万家灯火之中,也有一盏为她而亮。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一块石头硌着喉咙,一脸沮丧。董良接过东西微微皱眉,“怎么了?是私塾有人为难你了?”
李清月摇了摇头,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之恒,我想识字。”
董良眼中闪过愕然,试探着问:“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可是因为……去私塾的原因?”
李清月摆弄着衣袖上的一根线头,低声道:“并不全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若想打发时间,闲来认个字倒是正途,总比每日招猫逗狗好。”
李清月犹豫着开口:“所以我想着,我这个年纪不好再去村塾请教……”
董良瞥了她一眼,走到桌边铺开宣纸坐下:“去帮我倒杯茶水过来。”
李清月怔愣着点点头,将茶水递给董良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董良倒了几滴水落在砚台上,随即拿出墨条在上面画圈磨,“你站到我身后来,看好。”
李清月听话照做,从他肩背后看去,只见他一手镇纸,另一手执笔沾了点墨,落笔在宣纸上,徐徐写下一个“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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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你的姓氏,‘李’。”
李清月不自觉攀住董良的肩,发出一声真挚的赞叹,“董良,你写字真漂亮。”
董良没有抬眼,接着又写下“清月”两个字。
“这便是你的名字,‘清月’。”
李清月看着纸上的形状,把这两个字在口中嚼了一遍:“清月……”
他转过头,微微颔首:“记住笔画了吗?”
李清月心虚的左右乱看,董良便知道她一定分神想别的了,一时有些后悔揽下这桩差事,只能皱着眉道:“我再写一遍,你用心记,一遍两遍记不住不要紧,关键在于有多少决心。”
她连连点头,看着董良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执着笔,目光凝神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字迹,侧着的半边脸勾勒出冷峻,是他不苟言笑时才会显露的本性。
董良皱眉抬眼,语气不耐:“你真的看了?”
李清月傻笑了几声。
他无奈摇了摇头,放下笔,“今天先到这里,你没有心思学,便听我交代些别的事情。”
李清月如蒙大赦,屁颠屁颠走到他面前等着他说。
董良几句交代清楚了章程,从靠什么赚钱到如何贩卖都说的事无巨细,就怕哪一环这个文盲听不懂。
“你是说你要仿字画以此卖钱?!”
董良点点头。
“可是……你会吗?感觉画这东西可不容易……”
他思索片刻道:“为今之计,只有这个最可能实现。
“字画你不必担心,我从幼时就学这些,虽拿不出什么水准来,但也能看得过去。再者这种流传在民间的仿品大多都很粗陋,真正的藏家不会去买。”
李清月又问:“那能卖的出去吗?如你所说,若藏家不买,普通人家要这百无一用的纸做什么?”
董良轻笑几声,边收拾桌案边道:“所以才要像我教你那般,不要大张旗鼓的卖,而是偷偷贩卖,自然有酒囊饭袋为了逞风雅而上钩。”
李清月一听,心里豁然开朗,这么一说这真是一条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说不准不日两人就能过上有牛有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
她激动的在心里谋划,等董良喊她回屋时,都已经想到在邻镇买的新房长什么样了。
董良习惯了李清月这股风风火火的做派,自己去厨房盛饭去了。
如果说李清月做的饭是“融汇天下食材”,那么董良做的饭就是“清心寡欲丸”,一个一锅乱炖,一个不放油盐、还夹生。
两个人吃了都是一脸菜色,董良难以置信的回屋翻出菜谱,一一比对步骤。
晚上,李清月吹了烛火躺到床上,回想这一天的事心里美滋滋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碰上一个玉树临风、还学识渊博的人与自己作伴。当初想留下董良她是没想那么多的,只知道迫切渴望一个同伴,哪怕不能够理解自己,只是愿意听她说什么。
况且留董良养伤她也不亏什么,反而能帮自己赚到钱,可谓是“烛底花焰锦上添”,百利而无一害。
想着想着,李清月就困倦的笑着睡着了,徒留董良一人仰躺在床上发愁。
他伸手摸出枕下的匕首,刀刃出鞘露出曾沾满血液的刀面。
从前的日子就是在这刀刃上行走,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要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自从失去避护,董良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有时夜半惊醒,背后连着床褥都被冷汗浸湿。
然而现在他闭上眼,只觉得往日的腥风血雨都已经远去了,只剩下一股野花淡淡的幽香。
3. 天降竹马
李清月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与易恒重逢。
然而此刻人就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鸡零狗碎的东西,面色说不出喜怒,依旧那么不近人情。
她与易恒相别,已然数年。
易恒曾由她们家收养过一段时日,那时李清月10岁,方才懵懵懂懂明白一些人情世故,知道易恒是逃难来的,比她只大一岁,双亲死在了逃难的路上,留下他一个孩子颠沛流离。于是她感同身受,自觉同病相怜——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只不过他更惨,衣衫褴褛、风餐露宿,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之后得知他成了自己的玩伴,李清月总在心里认为自己应该罩着他、让着他一些。结果这家伙反倒不领情,对她爱搭不理,住了十几天时,连一个字也吝啬和她说。
直到有一次李清月在深更半夜敲响他的房门,那时屋外雷声轰鸣,她捉弄人的歪点子数不胜数。易恒当时缩在床角一声不吭,脸色吓得发白。李清月终于是发现了他的软肋,抱着好好嘲笑他一番的心思推门进去,却发现他居然哭了。
自那之后,二人消泯隔阂,不再针锋相对,抱作一团取暖。
在李清月十四岁时,易恒十五岁,已是少年心性,不愿居于人下,就此二人又作别。
别离期间两人也有过几封书信往来,本以为迟早能再见,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劫难过后让他们断了联系,至今未能寻到彼此。
易恒可谓是李清月从小唯一的玩伴,也是现在唯一的家人。一打照面李清月喜极而泣,扑进易恒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
易恒摸着李清月的脑袋,心绪五味杂陈,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这个男人是谁?”
李清月这才想起来丢人,胡乱抹了把脸侧身说道:“这是我……的朋友,董良,暂住在家里养伤……”
“养伤?”易恒挑眉打量着他,“为什么要在你家养伤?”
董良对上不客气的视线没有恼,淡淡开口道:“李清月,若有不方便,我正好出院子走走。”
李清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不方便,都是一家人,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易恒。”
董良微微颔首:“我去煮茶。”
没等李清月再说什么,董良就转身进了屋,易恒则拉着她往外走了一段。
“怎么了怎么了?”
“你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
李清月眨眨眼说:“易恒,怎么几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脾气还是这么臭,会不会好好说话?”
易恒呛了一下,语气生硬道:“我看你和当初也一样蠢,你拿对方当朋友,却不知对方在心里如何揣度你。”
李清月皱起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又不是几岁小孩了,别在我面前逞英雄。”
易恒听她语气真有些被惹火,立即住嘴没有再说下去,久别重逢,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争辩上。
他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月月,你怎么会住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两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清月垂下头犹豫着措辞,艰难的和易恒道明原委,那些原本以为已经释然的事情,在脑中翻滚一遍竟又牵扯到肺腑,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对着故人,她生出一股无名的委屈,待一席话毕,易恒紧紧抱住了自己,声音沙哑,“你一个人受苦了。”
她当即红了眼圈,硬是憋着没有哭。
“不苦,我在这住得也挺好的。”
易恒松开她道:“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月月,随我一同南下吧,过从前自由的日子。”
“我不能走,”李清月摇摇头,“我心里还有牵挂的事。”
易恒皱起眉,脸色冷下来,“是因为往事,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易恒,我明白你关心我,我信你。但我有自己的决断,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既不会因为他停驻,也不会因为你而南下。”
易恒别开视线,轻轻点头,“抱歉……我不想为难你,一切我都依你。”
李清月笑着拍拍他的肩道:“不错,你小子有长进了嘛,不再是驴脾气了,快和我讲讲都发生什么叫你变这么乖了。”
易恒忍着和她在这大吵一架的欲望,没好气的随便回了李清月几句。
——
董良坐在屋里的桌案边正一边喝茶一边提字,对于外面两人在密谋什么全然不感兴趣,只是在细细揣摩方才那个人的言行举止。
从衣着来看,应当是个干练利索的人,衣料配饰都不算上乘,不像是王侯将相的公子,但他眼神锐利、谈吐清晰,应该也不是普通白生,最重要的是——董良看到了他身上有一柄佩剑,正背在背后。
寻常百姓绝不会有的物件,即便是官宦人家也不会青天白日配着一柄长剑闲庭信步,只有宗室子弟才会佩剑,而董良凭直觉认为他应当不是。
思及这里,董良眸色一暗,写字的手稍有停顿,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色。
“清月,过来看看我新写的这幅字。”董良见二人回来,搁下笔说道。
李清月怔愣了一瞬,对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感到不可思议,两步并做三步走过去。
“清月,认得这几个字吗?”
李清月迷茫的摇了摇头,随即悄悄凑近了董良说:“你叫我清月?”
董良朝她勾起唇角,点头说:“你之前叫我的表字,如今我们已然相熟,我唤你一句‘清月’,也并不算唐突吧。”
“董公子,你既是读书人,又何必拿话诓她,你连家室底细都不敢言明,如何算得上相熟?”易恒跟着迈进屋子,来者不善。
董良微躬下身,拱手作揖:“易兄,我们应当是初次见面吧。”
“……”
他笑了笑,直起身子,“既然素未谋面,为何对我有敌意呢?”
易恒拉着脸盯着董良的笑面,一言不发。
“至于方才所问,那是我与清月的事,她若不想知道,我也不会多这一嘴。”
“我会查清楚你到底是谁。”
董良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转身收拾桌案上的笔墨,“清月,我去做午饭,这些纸张暂且不要动,还没有干。”
李清月点点头,待看着董良走进伙房,才松了一口气。
“易恒,你为什么生气?”
他眼神阴郁,望着董良远去的方向,“他来这里多久了?”
李清月皱眉答道:“一月有余……怎么了?”
易恒摇了摇头,回眸看着她说:“许久未见你,遍寻不到你,我一直很焦急,你不能同我走,不日又要作别……所以此番,我想在村子里陪你住些时日。”
李清月惊喜的握住他的手,笑眼弯弯,“你能留下自然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就像小时候那样。”
易恒勾了勾嘴角,抬手摸摸她的头。
“只是若想住下……我这小破屋也没地方了。”
“不要紧,我在村里近处寻一间空房租下就是。”
“此次要住多久?”李清月仰起脸看着他。
“大约不满一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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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要入王都谋差事,恰好这里离城近,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我不便进城,恐怕帮不上忙,临走时也不能送你到城门了……”李清月有些落寞的说。
“我明白,不要紧,你只要安好便好。”
这话一直暖进她的心里,李清月觉得这次见面易恒和从前已经大不相同,特别是对自己……总觉得有些好过头了。但她那榆木脑袋始终没想明白是因为什么,只当易恒良心发现,知道感恩戴德了,心里有些美滋滋的。
这次午饭还由董大厨掌勺,比上次精进了不少,起码已经是熟透了的食物,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另两个也不会下厨的闲人没资格指点。
用过饭后,董良仍旧在筹备字画买卖,易恒则带李清月去邻镇置办东西了,回来时已然日暮西沉,和他道别过后,李清月欢天喜地的回来推开房门,接过董良递来的水一饮而尽,激动的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去镇上的集市,特别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董良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也算没枉费自己平日算尽心机装出一个温润君子来。
“然后呢,我看到这上面的兰花一下就想到你,觉着跟你很配,所以就买回来了,给。”
李清月把一个香囊塞进他手里,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董良依言将香囊举起来轻嗅,一股温和的草木香混着一丝兰花香飘进鼻腔,让人没来由的心中安定几分。他显然有些意外,自己从前没佩过香囊。
“怎么样,香吗?”李清月探着头观察他的表情。
他眉目间染上笑意,指尖摩挲着布面,声音愈发温柔:“有好闻的清香,李清月,谢谢你。”
这谢意十成十的真,李清月看在眼里,心想这香囊真是买对了。
“清月,我有话想同你说。”董良将香囊收好,正色道。
“何事?”
董良叹了口气,微微蹙眉:“白日我与易兄有所争执,不知道哪里惹他不快……”
李清月摆摆手:“你不必在意,他从小就是这般臭脾气,每天板着个脸,也不大会说话。”
“但他说的确实是对的,是我理亏……”
李清月思索片刻道:“你也没说错什么,我知道你们都没有恶意,所以不必挂心。再者,此事是我提出不在意的,我说过不会好奇你的身世。”
董良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装腔作势道:“话虽如此,但既然易兄要在此小住一段时日,我不想与他再起争执……不如明日让我与他单独相谈,有话说开了便好。”
“单独相谈……”
“你不信我?”
李清月摇摇头,“并非不信你,只是怕那家伙冲撞了你。他性子有些急,又有武功在身,我怕他一言不合就动手。”
董良微微眯起眼睛,心里上下盘算一番,柔声道:“不要紧,你放心,我还是有分寸的,再者我有伤在身,易兄应该不会趁人之危。”
李清月犹豫了一会,最终点头答应,“我帮你问问他,你们谈话我会回避的,你也不用太忧心,他……”
董良听着李清月真心实意安抚他的话,慢慢露出笑容,却不达眼底。
若想要查明他的身世?做梦吧,全盘筹谋怎能毁于蝼蚁,这种自作聪明的小虫子还是尽快除掉吧。
李清月仍然喋喋不休的在讲着什么,全然不知这个坐在自己面前、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心里正谋算着如何一步步除掉自己的挚友。
而他对自己的每一次笑,也都是假的。
4. 剑拔弩张
清早起来,秋高气爽,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因为给董良疗伤而疏于打理菜田,致使种的蔬菜都萎靡不振,所以李清月今天破例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梳洗完钻进她的田里去了。
易恒知道李清月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种过不少匪夷所思的植物,所以来了院子也就是坐着静静看她打理,时不时点评几句。
“这是在做什么?”董良穿戴齐整推开房门,缓步走到院中。
李清月直起身,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你起啦,我在给菜松土施肥。”
董良微微皱眉走近了,刚要拿出巾帕给她擦汗,手腕却被用力握住。
“你要干什么?”
董良眯了眯眼睛,挣动了一下想抽回手腕,换来更紧的桎梏,“易兄,你看不到清月脸上的汗吗?”
易恒皱起眉,在李清月回头时松开了手。
董良勾唇冲他笑了一下,执起帕子轻轻拭去李清月额角、发间的汗,“忙了这么久,歇息一会吧。”
李清月感觉额头一片痒意,像被动物毛发蹭来蹭去,耳畔的声音震得一阵酥麻,“噌”的直起身。
“是该歇会了,之恒,我渴了。”
董良点点头走去里屋给她倒水,而易恒则看着这“如胶似漆”的两个人,胸中生起一团无名火。
喝完茶水,董良从屋子里拿出几幅卷着的字画来,递给李清月:“清月,这是昨日我照着记忆粗略描摹的几幅,不若今日便带到镇上去,问问看。”
李清月如获珍宝般捧着画,点点头说:“我待会施完肥就去镇上,打听打听哪家书肆肯收。”
“我身体多有不便,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去。”易恒忽然拿过字画道。
“你去?”李清月有些错愕的抬头,“镇上很远的。”
易恒点点头道:“昨日走过一趟,确实不近,所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你在家呆着就好。”
李清月低下头犹豫着,董良忽然从旁开口:“那不如就由易兄代劳吧,他说的不无道理,若非我爱莫能助,原本也不该让你去。”
易恒冷下脸,盯着董良面带笑意的眼神,不知道其中藏了多少恶意,或许顺着话说也是为了支开自己,包藏祸心。
但他必须要去,因为除了要帮李清月——他还要入城打探,撕开这只狐狸的真面目。
易恒趁天色尚早即可便动身了,李清月与董良用过午饭后决意在村子附近走走。
董良看倦了村子的景色,二人走到不远的一个小山坡,地处中原、坡度平坦开阔,入秋的景色大多萧条乏味,可这里的花却像开不尽一样繁盛,散的漫山遍野。草坪不如春夏那般翠绿了,但不妨碍它如此蓬勃盎然。
秋风卷过这里都变轻了,让人不自觉慢下脚步。李清月看着满地花团锦簇,忍不住蹲下津津有味的端详着小野花。
“之恒!你看这些花,城里可看不到,”她低头嗅了嗅,“唔,香香的。”
董良走着走着便跟着李清月停下了,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出秋天的凉薄,好似世界跟着这个小姑娘暖起来了。
“嗯,确实少见,”他破天荒弯下腰,想要折一朵别到她的耳发旁,手心却被轻轻搁下一朵淡蓝的花。
“这个送你,不要摘了它们,不然来年就看不到了。”
“来年?”董良愣了愣。
“嗯,来年我们还来这里看花,春天这里会更漂亮,还有蝴蝶、碧草,满溢的花香。”
董良看着她仰起的小脸,染着浅淡的绯红,应该是话到激动处,情绪高涨所致吧。
她明亮的眼中盛满了期许,董良鬼使神差点了点头,耳根也红了。
李清月笑意盈盈的说:“夏天我们可以摘果子;秋天我们可以看月亮;冬天能踩雪,还能赏梅花……”
董良听着渐渐收起笑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好像盯着一颗娇艳欲滴的仙桃,想伸手把它摘下来。
“以后的事,现在去想也是无济于事。”
李清月怔愣的看着他,果然露出失望的神色,但转瞬又笑着站起身拍拍裙摆,故作不在意道:“你说的也是,我总是喜欢胡思乱想……那不提这些,我们再往里走走吧。”
“我想回去了。”
李清月回过头,“……不再看看了吗?”
董良摇摇头说:“方才弯腰,可能绷到了伤口,腰腹有些刺痛。”
李清月慌张走过来,一通嘘寒问暖,董良忽然笑了,抬手学着易恒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
方才看她佯装镇静的那股烦躁无影无踪了,都被逗弄这个傻子的优越感所取代。
回去的路上,借着这份好心情,董良顺着李清月的意思答应回去给她画幅画。
正走到村口,迎面撞见一个瘸子,此人一瘸一拐也就算了,还蓬头垢面、不衫不履。董良瞥了一眼便蹙起眉头,将李清月往身后带。
“劳驾让一下路。”董良语气不耐,心情全被这个脏东西毁了。
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又将目光黏在李清月身上。
“村里还有这样一位美娇娘?小娘子唤什么名讳啊。”
面对明晃晃的不怀好意,李清月当即就要发作,被董良拦下。
“烦请您让一下路。”
话虽克己复礼,声音却冰冷不含一丝谦逊。
“你是她男人?”
董良脸色沉下来,不等李清月发话,一脚踹在那人当胸,就此还不够,狠厉的出拳、拳拳到肉,片刻之内打得这个地痞动弹不得。
李清月错愕的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拦。她一直以为董良是个柔弱的白面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抬,成日吟诗作赋,哪想到他竟然还会打架,下手这么狠辣,一言不合打得人半身不遂。
“你……”
“怎么?”
董良转过身来的那一瞬,收敛了锋芒,弯下眉眼、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掸掸衣袖道:“了结了,走吧。”
“他……”
“放心,我力气不大又带着伤,不过是打疼了,腿脚不便站不起来罢了。”
李清月狐疑的在两人间来回打量,看见那人在地上疼得嗷嗷叫,最终只能安慰自己应当是错觉罢。
回了小破屋,李清月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但抬眼看着坐在桌边穿着一身青衫执笔的董良,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都带着书卷气,要说他会打人也太“有辱斯文”了。
“好了吗?我能动动吗?”
董良抬头轻笑一声:“活动一下吧,但不要从椅子上离开。”
李清月失望的叹了口气,小幅度的活动着筋骨。虽然让董良给自己画画像是她提出来的,但长时间坐着不能动真是苦不堪言,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针板上、着了火一般,怎么都不能消停,屁股像虫子一样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董良也是颇为无奈,寥寥几笔勾勒了一副人像,思忖良久,在鬓发处加了一朵淡蓝的小花。
“画好了吗?”
董良点点头,“好了,墨还没有干,要晾一会。”
李清月跑过去一看,顿时两眼放光:“好漂亮!这是我吗?董良你真的有两把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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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董良勾起嘴角道:“我只是略通皮毛,拿不出手的,没有画出你的俏皮可爱。”
李清月看着画像喜不自胜,“这里还有一朵花,是我今天送你那朵吗?”
“是,这样它就不会凋败了。”
李清月反复看着这朵花,就像它真的别在了自己鬓发间,如沐春风。
“别看了,随我到伙房看看晚上吃什么吧。”
“嗯!”
晚饭过后易恒才回来,风尘仆仆,将卖了字画的银两交付给李清月,刚拉着她要说些什么,就叫董良打断了。
“易兄,我有话与你相谈。”
易恒扫了董良一样,当他放屁一般不放在眼里,直到李清月开口劝了几句才不情不愿的应下。
李清月自觉扯了个理由出去了,独留这两个男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易兄。”
“不必惺惺作态,有话快说。”
董良笑着坐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既然你我都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易恒抱臂靠在墙边,并不接茬。
“你今日进城,查了多少门户?”
他瞳孔骤缩,心中惊愕,依旧面无表情的说:“既然你已经知晓,应该也明白,花言巧语对我没有作用。”
“是,我看你恐怕也不一定能听懂。”
易恒眯起眼睛看着董良,攥紧了袖中匕首。
董良不紧不慢喝完一杯茶道:“放心,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想坦白,我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的身份,更何况……我在这里又能图谋什么呢?”
“图谋不轨,不需要理由。”易恒冷声说。
董良面带笑意把玩着茶杯道:“易恒,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又比我磊落多少呢?”
“你喜欢李清月,是不是。”
易恒被戳中命脉,猛的直起身,刚要有动作,董良的下一句话就将他堵的哑口无言。
“你拿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妄想着李清月,可她却仍旧傻傻的将你当成朋友,你也将她蒙在鼓里,怎么能指责我欺瞒她?”
“可你也……”
董良打断道:“我可不喜欢她。”
易恒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董良忽然站起身走到李清月床边,易恒来不及阻止就见他拿出一副画像,画上的她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我方才画给她的,今日我们一起在附近山坡散步,回来我想着她笑的模样画出来的。”
下一瞬,这张曾被视若珍宝的画被撕成了碎片,扔进火炉化为灰烬。
“看到了吗?她就像这张画一样,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易恒气红了眼冲过去揪住董良的衣领,“董良!你!”
董良挡住了打过来的拳头,压低声音:“我们如果打起来,你的清月会听到的,当然,我不会还手,毕竟我负伤在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易恒咬牙切齿的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查了,你查不到我的,而我不会夺走你喜欢的人,我对她不感兴趣,”董良松开手整理衣襟,“你继续查下去反而会引火烧身,你倒是不怕,大可以浪迹天涯,但说不准李清月也会被牵连。还不如不要招惹我,待到伤好,我自会离开。”
易恒压着怒火吐出一句:“你怎么保证自己会不伤害月月,伤好就离开。”
董良走向门口,推开屋门轻声道:“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敢保证若你对我不利,我绝不会放过你。”
易恒攥紧了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最终没有再吭声,他不敢拿李清月赌。
5. 饮鸩止渴
自那次剑拔弩张的“谈判”之后,易恒就如一只被扼住爪牙的虎豹,忽然收敛了锋芒与气焰,不再对董良吹毛求疵,无视了此人的存在只专心围着李清月团团转,董良也依旧摆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吃饭时还会知会一声他。这在李清月眼里,便算是二人解除误会、重归于好了。
而对于那张无故“遗失”的画像,二人皆是保持缄默。
李清月伤心了一段时间便不再纠结了,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鬼点子,于是重整旗鼓开始在家专心练字。真可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没想过摆在面前的一个个“字”会叫她这样头疼。
她并非自小就不识字,虽然幼时顽皮并不好学,但也不是目光短浅之辈,知道识字有大学问、大作用在,跟着亲长读过一些书,只可惜天意难测,在她九岁那年突如其来的大病了一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一年里李清月身子时常不好,弱不禁风,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能叫她染上热病,一连许多天卧榻不能起。
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不做,大多是靠在床边出神,身边没有玩伴和亲眷,除了成日枯坐就是迷蒙着浅眠。病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茫然的恐惧,有时梦魇会不清楚自己是谁,因着连月的高烧反复、身体奇特的异状,之前许多年的记忆都被病痛冲刷得支离破碎,逐渐模糊,回想时如同隔着一场雨幕,冲淡了岁月的墨痕。
之后十岁那年,李清月便有了易恒这个玩伴,有人说话她的精神头便逐渐恢复了,性格也活泼好动起来,话总是一箩筐往外倒,心里藏不住事。只是那时她也有了新的课业,没再顾得上读书习字一事,也变得不再那么紧要。
识文断字,最讲求日积月累的磨砺与消化,方能学以致用、融会贯通。然而现在时隔十载,再让她拾起来此事,对于李清月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来说,难如登天。
她看着董良写给她的字帖,依葫芦画瓢的誊到纸上,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舞骚弄姿的鬼画符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李清月凭着一腔热血写了十几张鬼画符。
董良看见时都惊呆于她的毅力,甘拜下风。
只见那些宣纸乱七八糟铺的满桌案都是,有的跟雪花一样散落在地上,墨渍飞溅得四处都是,坐在一旁写字的人都要将自己变成“墨人”了,衣裙斑驳,白净的脸上也不能幸免。
“你是怎么用这双手和这支笔画出这些字的?”
董良看着这一页页蝇头狂草,和她大花猫一样的脸,一时间哭笑不得。
“之恒,我已经够努力了……”李清月哭丧着脸,抬手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墨渍晕染的更融洽了,“这笔不听使唤,总是拐弯。”
董良避开脚下的纸张,脚步轻缓的走过去,犹豫着从怀里掏出锦帕递给李清月,又转头看了看被指控为罪魁祸首的那只笔——确实不算什么好笔,村塾借来的笔应该都是几个讲师共用的,经过岁月磋磨,笔尖早已分了岔,毛躁不堪,笔杆也磨出了木头本来的浆白色。
他无奈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们同使一支笔,纵使再难用,写出来也不会有天差地别。”
李清月没能狡辩成功,对于董良不近人情的拆穿,又让她暗自责怪这人太过冷漠,连句奉承的话也不愿说。
然而下一瞬,她的埋怨就一扫而空了,董良那因为伤病而有些单薄的身影缓缓俯下来,略显苍白的脸上收敛了笑容,此刻容颜淡漠,薄唇微微抿着。
李清月坐在一张腿脚不工整的椅子上,随着他的俯身整个人被囚在椅背里,感受着后背贴上来的炽热、头顶平稳的气息,香囊随动作卷起一阵兰香,缭绕在身侧,让她脸颊发烫。
这个动作就像被董良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屋外的艳阳撒在桌上和他的侧脸上,眼睫也染上流光溢彩的洒金色,乌发松散的束着,此刻随着倾斜的身子散落下来,丝丝缕缕的挨着李清月的后颈,一片冰凉。
这凉意仿佛能解热一般,让李清月忍不住微微向蹭,得来微弱的痒意。
“罢了,手握好笔,我亲自教你。”
董良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人无端想到一捧山泉。
李清月忍着渴意,拿起桌上的笔,正襟危坐,不敢仰头看他。
纵火之人却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将胸膛压的更低,脸颊近乎与她齐平,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怀里那人的手腕,看她纤细的腕子一颤,被自己的手虚握住。
“执笔的姿势都不对,如何能写稳?”
李清月感受着耳畔的呼吸,脸颊愈发红晕,微微颤栗。
待李清月手忙脚乱的调整好握笔姿势,董良再次覆上她的手,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带动起笔尖在纸上徐徐书写。
李清月觉得自己脑中已然空白一片,心跳如擂鼓,什么读书习字,什么凡俗礼节,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终究没忍住偏头看向身边人,离那张白皙又清俊的脸太近,近到能看清面颊上的温度。嘴角那颗黑色的小痣愈发妖冶,失去了往日那副淡泊疏远,反而染上一股勾人的情欲,请君入瓮。
“李清月,盯着我看就能写好了吗?”
她慌忙回神,转过头绷紧了身体,盯着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怔怔的说:“没,我刚刚……脖子疼,活动一下。”
董良挑了下眉,语气上挑道:“哦?是吗,那不如我帮你按一按。”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诱惑,明面上的陷阱,李清月强忍着自愿往里跳的心思,僵硬的摇头道:“不,不用了,已经不疼了,一定是昨夜没睡好,落枕了。”
董良缓缓直起身,又带起一阵微弱的兰花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昨夜落枕,今日不宜久坐,垂头练字恐怕会加重疼痛,还是起来到院里多活动活动吧。”
李清月做贼心虚的点点头,胡乱收拾着桌案上的废纸,身旁人抬脚刚要走,忽然感觉头皮一阵揪着疼,回头一看——竟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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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低垂的发丝与李清月挽发的簪子纠缠在一起,牢牢勾着玉簪上的花瓣。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而屋里的人却不知道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一直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许久之后,待到秋风将他的手脚都吹得冰凉了,他才默默回首,转身走远了。
夜里两人都各怀心思睡下了,深更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丝缕的雨水打在门扉上,敲得董良阵阵心慌。
不堪重负的破屋屋顶漏下一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彻底将身处梦魇的人惊醒了。
他本想坐起身,却发现全身瘫软无力,手脚冰凉。好冷,冷的他裹紧了棉被也无济于事,寒意像冰锥一样刺进骨肉,沿着四肢百骸不断涌起刺痛。
董良翻了个身,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渍,发现脸颊滚烫,身上全是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清月……”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可病魔让大脑迷蒙一片,方才的梦魇又叫他心力交瘁,仿若沉在深海之中,口舌都被淹没。
“清月,清月……”董良勉力撑起身子,如今他不得不倚仗着和自己同屋而眠的姑娘,可对方睡得很沉,他声音又虚弱,唤了几声都没有动静。
董良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下了床,顾不上穿戴整齐鞋袜,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摇摇晃晃走到李清月床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李清月舒展着眉眼正睡得香甜,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嘟囔了一下嘴,便没有了后文。
董良觉得自己真是脑子不正常了,勉强保持的理智随着分秒愈发涣散。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李清月有些稚气的脸,忽然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那凉意解热不解渴,四下无人,他何不自取……
董良喉结滚动,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保持冷静,随后再次俯身在她耳边,带有私心的吹了一口气,让滚烫的温度落在她耳朵里。
“李清月,醒醒……我好像有些……”
他忽然一阵眩晕、身形不稳,慌乱的撑住床沿,这才没有砸在李清月的身上。
董良晃了晃脑袋,眉宇间染上痛苦身上的伤又疼了起来,他声音沙哑道:“李清月,你再不醒……我可就……”
床上的人似乎因为刚才床板那一晃,终于将要转醒,迷糊的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黑影吓了一跳,刚要出声被董良一把捂住嘴。
“别叫,是我。”
李清月听到董良的声音才惊魂未定的松了口气,正要发问,忽然察觉他体温不对,猛的坐起身握住董良的手摸了摸,又去探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滚烫无比,还发着冷汗。
“之恒!你这是发热病了!”
董良半死不活的点点头,无力的掀起眼帘道:“我怕是……咳咳,吹风着了凉……”
没等话说完,那人就不知是因为神志不清、还是因为安下心来,再也没有强撑的力气,一头栽倒在李清月怀里。
6. 梦魇缠身
先是无尽的极寒,望不到边际的冰冷,那寒意像一只毒蝎,在身体里啃食着五脏六腑,就算用火烤也驱逐不尽,硬生生冷得人浑身打颤。
再然后便是炽热,像盛夏火辣的太阳,身上说不出的黏腻,脑中一片混沌,满心匮乏,好想踏实的睡一觉,却被梦魇搅得支离破碎。
他梦见一团熊熊烈火,将自己困在一间逼仄的房中,屋外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却没有一丝光亮从门窗落进来。密密匝匝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火焰照不亮陈设,仿若凝固在一片黑雾中。他就蜷缩在床上,忍着满身的冷汗一阵阵颤栗,疼痛与恐惧催生出的呜咽几乎要溢出嘴角,被他硬生生吞进腹中。
还要忍多久才能从这个不见天日的囚笼中逃走?
他心中愈发绝望……直到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唤他的名字。
“之恒……”
他微微蜷了一下手指。
“之恒……醒醒,你怎么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拨开他的额发,粘黏不爽的汗渍都由浸着温水的帕子揩去了,他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不再颤抖。
那温柔一滴一滴如夜里的秋雨一般点在他的脸颊上,仿若身处一捧温润的山泉水中,身心舒畅。
“李清月……”
董良哑着嗓子开口,不说半句便想偏头轻咳。
“你终于醒了,”她松了口气,“我刚刚怎么唤你都不应,眉头紧锁一直在发抖。”
他缓缓掀起眼帘,看着坐在床边一脸关切的姑娘,忽感无措,微微启唇想说句什么,还是别过视线,乏力的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李清月立即伸手去扶他,摸到一手腰侧滑腻的软肉,眼神不自觉去瞥,看见董良凌乱的衣衫下露出精壮的腰际,因为发热泛着微红,湿汗黏着单薄的里衣、寥寥几笔勾勒出身形的弧度,还有……李清月立即转开眼神,顾不上再想太多,引起一阵心悸。
董良面不改色的扯端正衣裳下摆,靠坐到床上,搁在以前他或许有心逗弄一下李清月,看看她是否会无措的屈服于自己的一句责备,只是此刻脑中还有头晕的余韵在作祟,神志难以清明。
“要……要喝水吗?”
董良微微点头,暗自在心中努力拼凑着昨夜的记忆,只可惜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只手“轻薄”了一下,半晌思绪依旧紊乱,索性不再去想。
李清月觑着他的神色,有种做贼心虚的把茶杯递给他,看着对方似是不打算追究方才的“冒犯”,心中狐疑:不是他自己提的“约法三章”,不准有过界的接触吗?怎么现下又不怪罪了。
对于算不算越界,李清月心中是有自己的一套说法的。想当年她大病一场差点烧坏了脑子,本就少的可怜的心眼也付之东流,那些东西之后也没人再教授给她,就连吃饭穿衣一开始也是依葫芦画瓢自己摸索着做的。简直和一只嫌弃穿衣麻烦的野猴一般,无拘无束惯了,自然不与端庄大方这些词沾边。
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捡到董良大概就是上天命定的缘分,看她这两年过的太苦、几经波折,赐金银珠宝这等身外俗物实在有失体统,所以送了个漂亮的人来陪自己。
李清月待他就如儿时玩伴易恒一般,自认为都是同吃一锅饭的家人、挚友。她与家人之间可从没有那么多繁琐冗长的礼节,一向都是随心所欲,幼时她还与易恒同睡一张床,同穿一条裤子呢,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但直到董良提出保持距离时,她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好像一直是错的,可什么是正确的,她也没有见过,只好听从这位学识渊博的公子。
“怎么了?”董良接过水喝下润喉,这才缓过来了一些,口舌的干燥冲淡了许多。
李清月赶忙回神摇了摇头,心里打消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转而又开始忧心别的,紧蹙着眉头开口道:“你现在好些了吗?昨夜快将我吓死了,忽的一下立在我床前,还没开口说几句就直挺挺倒在我身上,我以为有人从背后捅了你一刀呢。”
董良模糊的忆起一些片段,好像是有这么一回荒唐事,只是事情原委早已无从考究,端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样子来,说道:“是吗?我方才清醒,只记得昨夜迷蒙中有人抱我,原来是真的,看来应该是你。”
这一番颠倒黑白,他自己听了都想笑。
李清月听了无端背上趁夜欲行不轨的罪名,一时间连气都不知道从何开始,眨眨眼睛吐出一句无力的辩白:“明明是你……”
“不记得了,”董良打死不承认,还硬要衬托自己善解人意,“无妨,左右我明白你是为了帮我治病才出此下策,我不会怪你。”
李清月看着眼前病中虚弱、致使脸色都有些苍白的翩翩公子,还真有些信了他的鬼话,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了。
“你昨夜高烧不退,人都不清醒了,不记得也正常,不过幸好只是着凉引起的,并不算严重,今早已然退烧了。”
李清月说着转身将桌上的药碗端过来,小心的递到董良面前,“先把早上的药喝了,我起早煎的,此时已经不烫了,就是有些苦,不过我觉着你应当不会因为苦不喝药。”
董良打量了一下药汤,色泽上看不出什么古怪,不过若是她真有意害自己,也用不着这样麻烦的手段,于是便接过一饮而尽了。
“之恒,你这风寒来的并非蹊跷,”李清月接过空了的药碗,“你近些日子穿的太过单薄……村里没有什么好料子,这几件都是我从别家借来的,顶多只能凑合穿,可往后深秋隆冬……”
“无妨。”他摇了摇头,不自觉拉紧了一些被子,感受着衣物粗糙的布料硌着皮肤,生出一丝厌烦,不过自己早晚都要离开,又何必拘泥这些小节。
李清月这会功夫已经盘算着要选什么颜色的料子、又去镇上哪里缝出成衣了,只可惜她不知道自己牵肠挂肚的人在想怎么快点离开这,还有些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这几日只管静养便是,虽说只是小风寒,但你旧伤未愈,寒气入体最容易反复,还是小心为妙,一日三次药汤,也尽量不要下床,近日秋雨连绵,别再加重了。”
董良对此只是不咸不淡都点了点头,到底有没有在心谁也不知道,不过他倒是开始有些生疑,这个在乡野长大的丫头能有多大见识,怎么会对病症与用药了解的这般细密,初次相遇时也是波澜不惊的处理好自己的刀伤,以及那多日以来的换药、煎药。
董良曾仔细猜想过各种可能,但终究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说法,再加上她对自己并不算差,虽有心提防,可日渐相熟中对方确实不过是个普通姑娘,还有些过于天真,不谙世事。
李清月起身收好药碗,翻动着药包里剩下的药材,董良多心问了一句:“易兄怎么不在?还没有起吗?”
李清月思及此处无比懊恼,一脸失落的转过头说:“他今早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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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走了?”董良微微一愣。
李清月点点头,莫名有些委屈,“他明明答应我住满一月再走,却说有要事在身,十万火急,恐怕要早做筹备,今早便走了,此时应当已经进城了。”
“进城了?”董良有些意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易恒不像是冲动鲁莽的人,反而做事心有成算,再加之有武功傍身,心系着李清月,怎么走的那么匆忙……此事必然不会那么简单。
原本董良还打算再问些什么,但看着李清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有些说不出口,还是忍住没再发问,换了句话扯道:“这些风寒药都是从何而来?”
好在李清月没再多想,接着话茬说:“这些都是入秋前备下的,镇上远,药铺又只有两家,一入了秋冬便短缺药材,伤风止咳的更是难买,所以今年我早早就备下了。”
谈话间董良感觉喉头一股痛痒难耐,这嗓子随着主人也是几经波折,如今染病,说几句便想咳嗽,董良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还是忍下了。
“我这一病恐怕要耗费不少吧。”
李清月摇摇头道:“没关系,我身子好,再者也并非遍寻不到,这些都是最寻常的药材,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这下可麻烦了。”
“怎么了?”
“风寒药只剩下最后一包了。”李清月一脸犯难的说。
“无妨,热烧已然退了,夜里注意些便好了。”董良没有当回事,不过是寻常小病,再重的伤他都忍下来了,在鬼门关也算青史留名,多将养几日即可,也省得成日像个弱柳扶风的病秧子一般卧床不起。
李清月忽然摆出一脸正色,一改往日懒散心大的模样,仿若这是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不行,药不能断,否则要落下病根的,往后的寒冬可就不好过了。”
董良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忘记了收敛神色,“那该怎么好?”
李清月丝毫没有犹豫,指着地上的破箩筐,不容置疑地说:“我去附近山头给你采草药。”
昨夜的那张秋雨真可谓气势恢宏,浩浩荡荡,让人以为盛夏的雷雨还萦绕在上空,与秋风纠缠不清。
天色黑压压的,村子附近也尽是土路,莫说山路,就是平地也熬成了糨糊,一踩一脚拖拖拉拉的泥水点,凡是干净人都不想在这种天出门,在外行路的大多是为了生计不得已风雨漂泊的人。
而且这秋雨不知何时还会再下一场,山路陡峭难行,越接近晨昏便越刺骨寒冷,此时孤身一人去到山里,若非老练之人,恐怕连尸骨都难寻。
董良自然是没有同意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一个小姑娘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他们非亲非故,虽然董良对她并无怜惜之意,却也没想过害她性命,更何况她若有事,自己很难忍受一个人住在这种穷乡僻壤,行事也多有不便。
可李清月就是这么倔,她打定主意的事没人能掺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小就这样,性格使然还是后天养成,偏偏还爱多想、爱钻牛角尖,不过之前也没人拦过她,就让她这么一路畅通无阻的长到现在。
李清月非要去,董良也没有再拦,现下天色尚早,她保证晚上一定能回来,她要董良乖乖在家等她,说这话时就像嘱咐为她暖床的丈夫一般,笑意盈盈的,没有丝毫畏惧。
或许是因此,董良忽然想信她一次,信她能做到,信她能平安回来,为此,他默许了在家守候的承诺。
7. 波澜不惊
山雨欲来风满楼,苍白的云沉甸甸的笼罩住日头,光亮戳不透其浓重肃穆的颜色,将人间都暗藏进一片萧瑟中。雨打风吹后,枯叶嵌进泥里掺成脏乱的土地,四处都飘着土腥气。
李清月背着箩筐走后董良便又迷迷糊糊的睡下了,再次醒来时,天色依旧黑压压的,看不出昼夜。
他身上的寒意退却了些许,眸中还有迷蒙,下意识唤了一声“清月”,半晌没人应才想起人已经走了。
董良恍惚的坐起身,环顾了一圈屋子,雨过的木屋带着潮湿的水汽,漏雨那处更显破败。
屋内除了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心想喝杯热茶,哆嗦着下了床。刚离开被子全身都被冷风席卷,两扇屋门中间有一条小缝,窸窸窣窣的凉气就是从那吹进来的。
董良只好裹紧衣衫,手指轻轻碰了碰茶壶——果不其然,水都凉透了。
他盯着这壶凉透的水,忽然不可遏制的想起李清月。
若是她在,这间屋子兴许会像火炉一般,“呼哧呼哧”烧个不停,而自己只需要负责听着就行了。
有好一会董良都回不过身来,待他从纷乱的思绪中逐渐清醒时,全身上下都冻的发僵了,像一块浸在池水里的石头。
这是一座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山,离石坡村大约几里开外,小山无幸坐拥风水宝地,也没山泉灵水坐镇,再加之处在一片荒郊之中,背后没有大靠山,脚下无人居住,所以是一座无名之辈。
李清月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对于爬高上低这等绝活可谓是信手拈来,两年间为了搜刮凤毛麟角、万金良药,许多次一个人潜进山里,对地势轻车熟路,不过多久便找到了想要的药草。
只是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牺牲了衣裙鞋袜兄,被泥土糊的斑驳陆离,当然她白净的小脸也未能幸免,每次一做事都跟着主子遭殃。
原是计划下午便能采完需要的药材,打道回府的,只可惜李清月有个天大的毛病——她一旦碰上关于草药这些事便同走火入魔了一般,陶醉的不省人事。采完一株还想要下一株、看见适宜生长的地处环境便想过去淘两把里面是否藏着药材,就如同一位老辣的淘金者,见钱眼开。
总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她上了山,不偷鸡摸狗一番是誓不罢休的。
待到她心满意足背着满满当当一箩筐的鸡零狗碎下山时,天色已然日暮西沉。她着急忙慌几乎是“滚”下山坡,临近官道时果不其然狠狠跌了一跤,手掌膝盖都呲破了皮,但想着家里还有一位郎君在等着她,李清月没有半分憋屈,撑着泥地就爬了起来,一身神清气爽,拾起散落的几株草药掷进箩筐里便背着继续走了。
来回十几里地的脚程,她却迈的很轻快,像一只轻盈的鸟雀,满心都是得意,家里那位还不知道自己有这般能耐吧,以为自己能采到草药是信口开河,却没想自己不仅采到了,多余的还能拿到镇上换不少银两,为他备件过冬的衣裳。
李清月揣摩着如意算盘,低头看了眼身上糊里糊涂的一身脏衣裙,思来想去还是决心先去镇上一趟把草药卖了再说,毕竟这种物件有的只有新鲜的最稀罕,过了时辰蔫巴了可要折损不少,平白让到口的银子都飞走了。
她又半途转弯,哼哧哼哧一路紧赶慢赶跑到邻镇上。
邻镇说是镇子也不过是比村大了点,叫了个洋气名字,实际上也没多么繁华,十里八乡的人大多都认识,嘴碎的平日里还会聚起来串个门说闲话,屁大点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从街东边传到西边。
李清月背着筐子刚进了镇子没有一会,便有个伙计远远的喊叫着来了,正是“杏林堂”药铺老板的帮工。
他看见筐子便伸手要接,李清月没让,二人一道走去药铺,说是老板就知道李姑娘箭无虚发,必然带了好东西来。
杏林堂的老板是位风采依旧的温柔姐姐,近年刚接手了父亲的铺子,和家中入赘的夫婿一同打理,知道李清月一个人住对她多有照拂,天色昏暗这才派人来接。
“梓嫣姐,”
李清月人未到声先至,听着腔调就知道有好东西,里头的人赶紧从掌柜后边绕出来。
“娘呀,孩子你怎么这幅鬼样子,这是刚从山上回来?”
李清月笑着点点头,把箩筐递给小伙计点数,回话道:“是,方才回来,身上有些埋汰了,姐你可别见怪。”
梓嫣惊诧了好一会,立即倒了杯茶水递给她,轻声道:“这下着雨,你怎么跑山上去了,也不怕着凉,这孩子。”
李清月笑着摇摇头,一想到今时不同往日,从前自己采药回家,累的换衣裳的气力都没有,照旧得自己烧水喝,可如今有董良在家等她,她心里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从嗓子眼暖到了心里,从未这么满足过。
原来有人相伴,甘愿为自己点一盏灯,静候佳音,是这么温暖又珍贵的事,好似人间只得此一人,便足矣慰藉百年。
卖完草药回去后,天色已然黑透了,圆月挂在当空,是漆黑墨色的一点白昼,夜里倒是放晴了,银光无阻的散落在房舍四处,月白风清。
村里多数烛火都熄了,只有寥寥星火,村尽头谁家的灯火着随夜风飘摇不定,撑起一叶暖舟,游荡在夜色里。
李清月知道,那正是自己家的光亮,屋里应当正坐着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正披着衣裳坐在炉火边煮茶等自己回家。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连发梢都跟着雀跃的翘着弧度,可临近了,她却忽然顿住脚步。
屋里有两人交谈声。
可此刻理应只有董良一人在家,易恒大清早便匆匆离去了,这样的夜里还有谁会到访与董良攀谈呢?再者董良几乎没有出过院子,对左邻右舍一概不知……
李清月微微蹙眉,轻手轻脚迈进院子,方才还能侥幸以为自己是否听错了,可线下交谈的音色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绷紧李清月心中的弦。
她心里有些慌,只大致分辨出是一道女声与一道男声,待到她做贼一般悄悄趴在门边,将耳朵贴到两扇门中间不大的缝中,耐心去听——
竟是张大娘与董良的声音?!
这两人有什么好谈的,就是放屁也放不到一个坑里啊!
但仔细一想,张大娘东拉西扯的功力可谓是逐年递增,有过之而无不及,随手拽住一个人就能天南海北的侃大山,虽然此人心肠不坏,十分热情,但话却只能听听就好。
若是让李清月自己猜,就算是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两人在聊什么,于是只能又侧耳去听,一边不耻自己偷听,一边又急不可耐的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表哥呀,你我说,就算你并非是那丫头的父母亲长,你也算是个长辈了,长兄如父,这事你听听也好的。”张大娘扯着腔调说。
对面的人声音带笑,正是董良,他说:“这等事情我不好决断,并非是我婚嫁,也并非我的亲生妹妹,我还没有那么大官威。”
“哎呀,你听我讲嘛,这事没有丫头点头我自然是不敢拍板的,我是想着先同你知会,这是一桩美事,你也好劝劝她的。”
“大娘,我不过是个远房的表哥,暂住已经是多有叨扰,不敢再开口让她因我做什么。”
李清月越听越不对劲。
远房表哥?婚嫁?
张大娘这是……
李清月噌的一下直起身子,醍醐灌顶,紧蹙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心里一落千丈,本想着回来能投身入温柔乡,却被一句“表哥”搅得手脚冰凉。
为何董良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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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哥?
她明白董良要隐藏身份,但除了表哥之外也还有那么多可以摘选的称谓,又何必冰凉凉的唤一句疏不间亲的表哥。
那一刻她近乎怀着想要质问的气愤推开房门,可真看到他那带着病气而有些脆弱的脸,李清月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就那么呆愣愣立在门口,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才有人开口。
“哎呦丫头回来啦,快来快来,怎么弄的一身脏泥巴,又去山里啦,你看看这……”
李清月慢慢拖着脚步挪到张大娘近前,眼神却一直定在董良身上。只见那个人脸不红心不跳,还微微勾唇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李清月简直要气炸了,又无可奈何。
“张大娘,”她勉强扯起嘴角,任由大娘扯过她冰凉的手捂热,“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我这?而且……还和我表哥聊上了,都在说些什么?”
董良自然看得出其中端倪,只是垂下眼眸,默默收拾好李清月踩的几个泥脚印,又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晾着。
张大娘索性不再遮掩,拉着李清月的手像八辈子没见的亲人一般,好一番说的热泪盈眶、感天动地,大致意思是——
她想给李清月撮合一门亲事。
纵使有了先前偷听的心理准备,李清月还是一阵头疼,怎么也没想到张大娘能想起这一出来。
细细一问才知道,原是她有个远房的表侄儿,年岁比李清月大四岁,是个屡考不第的书生。家住在不远的山村,在那还有几亩农田,只可惜过了县试就自命不凡,非要舞文弄墨,瞧不上种田的,到了这个年纪该要婚配了,村里的姑娘都不稀罕娶,城里的又没人能瞧上他,家里人这才发愁。
恰巧这个书生又要进城筹备县试,来张大娘家借住几日,张大娘知道李清月尚未婚配,没怎么细想脑一热乎就上门来找了,只说先是见一面两家一块吃个酒,不合眼缘便就算了。
李清月憋着气把她的话听完了,其实她知道张大娘是心肠热的急性子,能将话说的这么婉转也是煞费苦心了,但她从来没想过成亲一回事,不愿意的事就是不愿意,再三权衡之下,正准备回绝,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董良忽然插了一句:
“清月,既然大娘耗费口舌上门说了这一场,不若你便承了这份情吧。”
李清月登时火冒三丈,这里哪有他什么时候,再者他难道不该向着自己说话吗?
李清月抬头狠狠剜了一眼董良,对方却避开没有接茬,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
“表哥,你是真心想劝我吗?”她盯着董良的脸一字一句的说。叫了那么久的“之恒”,表哥这两个字叫的她口中发涩。
董良自然不再回避,抬起眼,在心中饶有兴味的欣赏着李清月硬憋着委屈的模样,嘴上轻咳几声说道:“自然是。”
李清月点点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好,既然董良真的觉得别人用心良苦,而她却是不肯领情的人,既然他觉得这些礼节更重要,那自己便去!反正只是用一顿饭,又少不了一块肉,那就如他所愿。
“好吧,表哥都发话了,”李清月拿起桌上放凉的水,一口饮尽,像做了什么决断似的,“那我也不好驳您的面子,明晚便同表哥一起去大娘家里吃酒。”
张大娘听了这话欢欢喜喜的走了,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李清月此时已经冷静了一半,知道自己方才多半的心绪都是无理取闹,可她还是心里别扭,不能明白董良为什么不可以站在自己这边。
就好像那堵隔阂的墙又窜高了几分一般,每次她刚以为能看到头了,就又朝她泼一盆冷水。
而董良永远是在墙的上方居高临下的坐着,一脸波澜不惊的看着她。
8.第 8 章
张大娘家住在李清月那座破屋的右手边,算是邻户的邻户,中间还要再隔着一位孤寡的王婆婆。今早董良又喝了副药,身子没那么畏寒了,再加上留他一位病人在家没水没粮,不过张大娘并不讲究那些避讳,便让董良随着李清月一道来。
昨夜一事过后,董良一如既往的待她温柔体贴,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下李清月就算有气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讲都好像是自己理亏,只能憋在心里,整个人都蔫吧了。
董良这等奸猾的狐狸自然门清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甚至要比李清月本人更为明白对方的心思,可他就是不点破,一句话也不说,当做无事发生一般顺着她的意思附和。
于是在两人一同踏上去往张大娘的家里时,都各怀心思,谁也没再提这通突如其来的荒唐事。
张大娘家与李清月家可谓云泥之别,李清月的屋子原先是没人住而荒废了的房子,而张大娘一家则在风水一说上极为讲究,上至房梁、下至院子里的鸡,都要守风水的准则,致使院子与屋内的风格天差地别——外面一片菜绿,里头一片红火,喜庆的像婚房。
各种摆件也是千奇百怪,董良随着李清月一起进屋门时,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还没跟上、脑门“啪”的一下就被一条不知名的穗子甩的七荤八素,一时有些藏不住火气偏头去看李清月,奈何人家个子小,一点没被打到。
“这是什么东西?”董良没好气的皱着眉。
“哦,是大娘家招财纳福的葫芦和铜钱,”李清月习以为常的走进屋,不一会里面就响起张大娘打鸣一般的嗓音,董良无奈的在原地立了一会,低低说了句“迂腐”,便木着脸跟着走进去了。
“哎呦她哥,快坐快坐,还有个菜,待一会就好,我们先说说话,熟络熟络。”
董良一进去便看见满是红火的陈设,墙壁上挂了各路神仙的画像,屋子中间摆了张长方桌,李清月和张大娘正面对坐着,还有一个约莫十岁的稚童钻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董良在李清月身旁落座,整了整衣摆。
李清月暗自攥紧了衣袖,装作与张大娘搭话,没拿正眼看他,张大娘则张罗着倒了热茶先端上桌,此外还有一堆的瓜果炒货,可见着实用心了。
“清月姐,”桌下的小孩悄悄钻出脑袋,伏在她腿上压低声音,“我想吃个果子。”
李清月一边不动声色的和大娘闲聊,一边若无其事的拿了颗红果子偷偷塞到桌下。
“谢谢清月姐!”小孩拿着激动的一抬头,“砰”一声磕到桌沿上,震得房子都要塌了一般,一下将张大娘震得火冒三丈。
“牛凯轩!你给我滚出来!”
小屁孩立马抓起果子就往外跑,窜的跟猴一样。
这个藏在桌下偷吃果子被抓包的小屁孩正是牛凯轩,小名三牛,张大娘的三儿子,大儿子早年在城里落户了,二女儿嫁到了别的村里,家里就剩个小的。
张大娘对她这个儿子真是恨铁不成钢,每回抓着错处便想打个皮开肉绽,又下不去手,此时正追着他满院子跑,依着张大娘的嗓门,街坊邻里都知道这事,李清月也习以为常了。
她没动桌上的茶水,探头探脑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除了董良外,一片男子的衣角都没有瞧见,她心里生疑问道:“大娘,您说的那位书生小哥呢?怎么不见他人?”
张大娘百忙之中还抽空冲李清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放低了音量说:“就来,就来,半途非说自己穿的衣裳不够端方,硬是折回去换衣裳了,这孩子……”
李清月顺坡下驴地点了点头,没好驳张大娘的面子,实则昨晚的气焰一直没消,胸中烦闷,硬是耐着性子坐着等。
半晌之后,那位书生终于是姗姗来迟。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衫,手里还拿着本破书,装腔作调的走进来,躬身作揖:“诸位久等,方才出门衣摆溅上了泥,怕失了礼数,索性回去换了一身才来。”
没等人接茬,他自己直起腰,眼眸一转,落在李清月身上:“这位便是李姑娘了,真是人比花娇、小家碧玉啊。”
李清月微微颔首,客气的唤了一声:“齐公子。”
齐源便是这位书生的姓名。李清月刚与他一打照面,心里便开始吹毛求疵、挑三拣四,且先不说他舞骚弄姿换的那一身月白衣裳,他当真觉得自己风神俊朗,天仙下凡吗?
李清月微微侧头瞄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董良,他如画的眉目像他笔下行云流水的字一般,铺开在那张白纸般的脸上。此刻他正拿着茶杯,低头启唇轻轻吹气,热气缭绕在眼睫上,熏得那人微眯起眼。
有这样谪仙一般的一张脸放在旁侧对比,其他的全部黯然失色,根本无需再比。
“你们聊,我去看看菜啊。”张大娘笑着迈出门,把三牛也扯走了。
“那我也……”董良放下杯子正准备起身,李清月眼疾手快的在桌子底下扯住了他的腰带,暗暗用力猛地将他拉回座上,压低声音道:
“你是我表哥,有什么好避嫌的?”
董良挑了下眉,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李清月的手腕示意她松手,她这才不情不愿的饶过摇摇欲坠的腰带。
站着的齐源没注意到桌下的明争暗斗,神色自然的坐到李清月身旁,笑着开口说:“李姑娘,你可曾读过书啊?”
李清月瞥了一眼齐源,在脑子里面翻找了半天,扯出一句不知何时听董良随口说的古话:“学而不思则忘,思而不学则呆。”
这齐源应当是半个假书生,一时间竟没听出来,顺着李清月的话头头是道的夸赞了一番,在旁的董良听着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牛头不对马尾”的信口胡诌,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里了。
用饭时,掌勺的牛叔与窜来窜去的小猴也一齐落座了,不大的方桌霎时变得拥挤起来,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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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月明显感觉那齐源又离自己这边挪了几分,近乎要挨着她的胳膊了。
她登时有些犯恶心,对于这个只会装腔作势的酸腐书生没有半分好感,也悄悄向董良的方向挪了一些。
董良偏头看了李清月一眼,眸色说不出喜怒,刻意的侧身挪到桌角,其他几人都正在兴头上,嚷嚷着要开酒,虽然幅度小,但李清月还是当即便注意到了。
他就那么不愿亲近她吗?
哪怕有旁人要欺负她,他也要坐视不理,端起表哥疏远的架子将她推远,再美其名曰为她好吗?
李清月攥紧了筷子,强忍住鼻头的酸涩,埋头狠扒了一口饭,感觉吃进嘴里的饭菜都变成了树枝枯叶,味同嚼蜡。
“丫头呀,来口酒吧。”
“哎,小丫头喝什么酒啊,你别瞎掺和了。”
张大娘刚开封了一坛自家酿的果酒,众人都少喝了一些,气氛正是沸反盈天之时,李清月看着满桌的酒菜、一家其乐融融的气氛、与屋内火红的烛灯,悲从中来,一举站起来,拿起茶杯道:“大娘,我要喝。”
董良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微微皱起眉,正要去拦,李清月已经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这杯酒她近乎是带着泄愤与不甘强逼着自己咽下的,仿佛这样就能冲淡自己的委屈,重新来过了。
“李清月。”
董良的声音微微带有斥责之意,可李清月却一口打断他。
“董良,你别管我,反正你只是我的远房表哥罢了,”她的脸顷刻就红的如山上的野果一般,身形摇晃着坐下,“酒原来是这个滋味啊。”
董良下意识伸手搀扶住她,她却忽然像花枝柳条一般,腰肢软进他怀里,将空了的酒杯抵到他唇边,掐着嗓子说:“之恒,你要不要也尝一口啊?”
“胡闹。”他立即将李青月推回椅子上摆正了身子,偏过头一眼也不看他,只低头夹了口菜。
李清月顿时落寞地垂下眼眸,他知道自己又触及董良的约定了,可她就是想趁醉装不清醒,想好好问一问董良到底有没有真心在意自己。
他把董良当朋友,当无话不说的知己,可她自己有难时,董良却把她推得远远的,好像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到头来好像上心的一直只有自己,原来董良从来没把自己当做过挚友,只觉得是一个欠了恩情的恩人罢了。
李清月一抹袖子,擦去了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方才拿不稳茶杯的酒渍。
在一旁的齐源全都看在眼里,心中狐疑,觉得这两人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毕竟一人是表哥,一人是表妹,再怎么亲近也不算越界。
只有两个各怀心思、有意避嫌的人才知道,他们互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可惜一个有意疏远,只为玩弄人心,而另一个却动了真心,傻傻不自知,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吃完了一顿饭。
9.牵肠挂肚
李清月忽然意识到,就算她与董良同住一室这么久,却依旧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没有李清月打头阵,两个人的话逐日减少,有时她一个人坐在门槛边望着院外时,总是恍如隔世,仿若又回到了曾经孑然一身的日子。
从前夜里一人睡,李清月总是会梦到儿时的记忆,在那些破碎的过去中永远伴随着畏惧、疼痛与绝望,她彻夜难眠,埋进被子里喃喃自语,困倦了就囫囵睡一觉。
那是一种清醒又迷蒙的缓慢痛苦,好似有人把白布蒙在自己脸上,呼吸困难,连同孤寂如刺一般钉入骨髓。
李清月害怕,害怕再次失去陪伴,害怕到夜里埋在枕上哭。董良的到来于她而言是一根溺水时的浮木,让人欣喜万分又惶惶不安。
如今这根弦终究还是难以为继……
而随着秋风一日一日的吹,没想到把最不该来的人吹来了——
齐源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竟然还敢登门来占小姑娘便宜,这贱的程度简直登峰造极!
那个伪君子这次不装两袖清风的白面书生了,反而穿了一身花枝招展的衣裳,李清月都不敢穿的如此招摇。
他见院子大开着,不请自来十分顺理成章的走进去,看看菜田拍拍桌子,在院子里扮作闲云野鹤的鸡,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李清月听到了动静在门缝里瞧,看见此人气不打一处来,压根不想理会,自让他一个人乱晃悠吧。
可惜屋里还住着一位形同虚设的大尾巴狐狸,她不知怎么和董良杠上了,让他以为自己眼瞎能看上齐源那个狗东西,竟然字写到一半忽然顿住,搁下笔要去开门引狼入室。
在董良把人客套的请进屋、让那个狗屁不通的伪君子、对自己的屋子评头论足一番之前,她还是眼疾手快自己起身去开门了。
“齐源。”
“李姑娘!你在家呀……”齐源夺步走过去,又要行个什么不方不正的礼,李清月一口打断:
“不必,我们去院子,长话短说。”
李清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屋门,没有理会董良疑惑的目光,将齐源领到灶房旁边,那离隔壁王婆婆养的大黄狗最近。
不过两人都没注意,院子后面的隐蔽处还藏着一个身影……
“李姑娘,几日未见,你……”
“闲言少叙,”李清月冷声打断,“你有何事?”
齐源还是先放了个不咸不淡的屁,将李清月的风姿吹捧了一番,而后自认抛砖引玉地说:“李姑娘,临近中秋,邻镇乡亲们合伙办了一场菊花会,姑娘今日可愿与我同去看个新鲜?”
李清月原想毫不留情的一口回绝,让齐源吃个闭门羹,可她忽然灵光一闪,心里冒出一个鬼点子,此时若是拒绝齐源,恐怕之后还要再来纠缠,倒不如一次让他死了心,以后眼不见心不烦。
“好吧,我去告知表兄,晌午饭之后我们再会。”
齐源眉开眼笑,点头絮叨了几句便走了。
——
“清月……”董良放下书卷,“方才来的是?”
李清月推门进来,没有再关门,淡淡道:“是前几日那个书生,齐源。”
董良装的十分逼真,还煞有其事的愣了片刻,接着说:“他找你何事?不过你应当与他没再有往来了吧。”
说着,他不甚在意的在纸上继续画着什么,李清月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格外不爽,偏要说重话。
她走到缺了一条腿的衣柜前扒拉着寥寥无几的衣裙,一边也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方才齐源约我去赏菊。”
董良笔尖一顿,声音好像冷了几分,“所以你应下了?”
李清月顿时有些后悔说出来,好像自己很在意对方会有什么不情愿她去的反应似的,如今落了空,更显刻意,可她只能硬着头皮壮胆说:“自然是,齐公子穿了件风流倜傥的衣裳,叫人一见倾心,还夸我秀外慧中,别具一格,我要挑件好看的衣裳赴约。”
李清月有个毛病,便是越胆怯越要逞凶斗狠,面上装出一层带刺的壳来弥补心中的退缩,自欺欺人的以为能不显山露水,实则外人看来无比的稚拙。
然而吹捧齐源的话她说了自己都嫌恶心,偏偏听者信了。
“……晚上早些回来。”
李清月只听见董良轻声说了这一句,便没有了后文。
——
秋意正浓,镇上满树的红枫一直从街头烧到街尾,人群熙攘,各色衣裳花红柳绿,似万紫千红一片春景。三两个孩童追着空中鸟雀掠过,叫卖的小贩将气氛烘至鼎沸,谁家檐下护花的风铎卷入秋菊香,泛出叮当的轻灵。
“李姑娘……”
李清月无视了齐源伸过来的手,心不在焉的走进去。
秋菊会正开在当街,没有专门的园子贡着这些娇花,有几盆都有落败之势,而观赏的人鱼龙混杂、纷扰不断,没有一点风雅趣意。
“清月姑娘,这花真衬你今日这身淡黄素裙。”
再加上有齐源这一路上的聒噪,李清月更是没有半点好脸色。
看着这些飘零凋败的花瓣,换作平日李清月很该心疼了,她是最喜欢摆弄这些的,只可惜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走在齐源身旁、心猿意马,频频想起一个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她牵肠挂肚的人,此刻正换了一身十分不体面的粗布麻衣,脸上抹的脏兮兮的,坐在一辆由年过七旬的老头拉的牛车上,跟着混入了洛阳城。
这辆其貌不扬的简陋牛车上面还有一筐筐菜,应该是要送去哪家府邸,他一进了城先下了车向菜伯道谢,付了酬金之后径直往东走去。
没走几步远,路过一个告示牌,周围人围得水泄不通,尽是些嘴碎的闲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逞的高,汇成一锅粥。
董良没打算理会,只匆匆瞥了一眼,耳朵却恰好听到一句——
“这太子……”
董良猛然顿住脚步,快走泯然于人群,待确认安全之后,又折返回去,此时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脚步放慢,又轻又缓的伏在一个人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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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这里人多口杂、摩肩接踵,自然毫不显眼。董良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声潮纷扰,捕捉到了一丝想要的线索。
“这人在皇宫里,这也能平白不见了?”被董良暗伏在身上的人说。
另一个穿了身蓝色衣裳,面部崎岖的人头头是道地开口:“兄弟啊,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这皇宫戒备森严,怎么可能丢人呢,定是那太子自己跑的。”
光天化日之下,一群草民无头苍蝇一般妄议国事,可见这个世道有多闲了,也可见这个太子恐怕没什么威信,换作皇帝老儿的谣言,谁敢就着菜下酒呢?
当今世道,清平盛世、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自当今圣上继位、天元五载以来,晟国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皇宫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朝堂之上,群贤毕至、振鹭充庭……
人人都称颂陛下励精图治、知人善任,清名应当流芳百世……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子的国家。仿佛永远没有战火来犯,不必愁柴米贵。
这不过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千万人织就的一张天衣无缝的网,一个迷醉人的美梦罢了。
董良自然明白东宫太子是如何消失无踪的,因为他就是太子——董玄懿。
事情所有源起,能追溯到他在宫中与各位胞弟“兄友弟恭”的多番死斗,刺杀一事自然是没人有胆在皇帝眼皮底下造次的,于是当他出了皇宫,稍走漏了风声,有些走狗鼠辈便按耐不住了。
此番遭人掣肘,出在了有内鬼……他最亲爱的幼弟出卖了他,转头去给三弟舔鞋了。
忆及这些,他就不免想起那晚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中他被一寸寸割烂的皮肤,和少时弟弟那张稚嫩乖巧的脸……
董良心中腾起杀意,不动声色从人潮中离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自己下落不明的事早该败露了,偏偏此刻被沸沸扬扬洒进人群里,若他此时有所行动,便如咬饵的鱼,人人得而诛之。
他终日避在石坡村养伤,如今刚见大好、久病初愈,本是一桩好事,终于能离开这个不毛之地,只可惜城里有什么动静都传不进闭塞的村子,真是流年不利,恰巧让他撞到风口浪尖上,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本来董良有心混入城中去寻自己零星布在各地的暗桩,这些年他积攒的脉络与暗部并不算少,只是从没想过会遇到这种境地,没有做过预设,最近的也要走到城东的铺子……不过现下也不必去了,说不准旧部叛主倒戈的有几处,被拔除的也不少,一切还须再做筹谋、从长计议。
既然他走不了了,可伤又修养的差不多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顺理成章的继续宿在李清月家里呢?
不行,他不能走。石坡村是最好也是最便利的避祸之处,如果是三弟的做派,接下来官兵应该会大肆搜查各地,不计代价的搜出一个太子来杀之后快,自己是不可能逃到天涯海角的。
而且……
总之,董良必须想一个办法,让李清月顺利成章的留下自己,最好是她哭着求着,主动示好,这样自己说不准还会愿意哄她一个誓言。
10.各自珍重
这场与菜市场不相上下的淳朴的秋菊会,李清月在其中百无聊赖的逛了两圈,自认实在受不住这个臭书生的折磨,迫不及待地挥手与他作别。
摆脱了蚊蝇一般的齐源,李清月一个人走在喧嚷的街市上,沿街准备回去时,忽然听到糖葫芦的叫卖声。
好久没吃冰糖葫芦了,李清月想。
她转身折回去,看到一位骨瘦嶙峋的老伯正颤颤巍巍弯下腰,将一根圆滚滚的糖葫芦递到一位小女孩手中,女孩回身,背后一位妇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交付了银两。
娘亲。
这个带着生涩的温柔的词,在她喉头滚了一圈,悄无声息的散开。
她从未叫出口过,这个理所当然出生就该拥有的词……因为她从没见过自己亲娘。
她是由别人抱养回家的孩子,名字也随着那个人姓李。她记得小时候,那个记忆中的温柔的女人,也会像方才的妇人一样,轻柔的摸着自己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怜惜。
幼时她是不被允许离开家的,她依稀记得那个疼惜她的养母白日并不在家,怕她一个人无趣,就教她认字读书,晚上回来时,总会给她带一串酸甜的冰糖葫芦。
那是李清月儿时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即便现在想她时,也会买串糖葫芦坐在家门口慢慢吃掉。
这近乎成了一种奇怪的执着,以至于她在听到叫卖声时会下意识去追寻,瞬间变回一个懵懂脆弱的女童,渴求着长辈的怜爱。
李清月翻找着荷包,思绪飘到了青天之外,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身影慢慢地靠近自己……
“在想什么呢?”
“哇啊!”李清月被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差点蹦到三尺高,踉跄了几步慌张的回头——
“易、易恒?!”
李清月目瞪口呆,仿佛青天白日见到一缕幽魂。
看到李清月吓得脸都白了,易恒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笑憋回去了,为免自己被炸毛的某人恼羞成怒打一巴掌,殷勤的递上手里的糖葫芦。
“给,你要的。”
李清月怔愣了好一会,眨眨眼睛说:“真是易恒,你怎么在这?”
易恒将糖葫芦塞进李清月手里,顺势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我没走。”
李清月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自觉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你不是说你要进城筹备武举吗?这都半月过去了……莫非进展不顺?”
易恒摇了摇头,顺好她被揉乱的头发便收回手,“并非,我没有走。”
“那是什么,”李清月性子急,咬了一口糖葫芦泄愤,“你快说呀。”
易恒还是老样子,一张冷峻的脸近乎瘫痪了一般阴气沉沉,没有一丝情绪溅起波澜,唯有看向李清月的目光带着柔软。
“我终究放心不下,那个董良绝非善类,所以这几日我一直在暗处跟着你。”
李清月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易恒道:“你一直跟踪我?”
易恒坦然点头:“是。”
“你、你居然一直跟踪我,去哪都跟着吗?你怎么不早说!”
易恒轻咳一声:“倒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跟着,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也没有看到或听到奇怪的东西。”
李清月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开始发难:“你这不是不务正业吗?还说有别的事要忙,我看你哪有什么正事,居然还敢骗我……”
易恒微微蹙起眉,忍不住毒舌的毛病:“我看你一天天也都没做什么正事,好逸恶劳。”
李清月顿时窜火,抬手狠狠锤了易恒一下,那人吃痛哼了一声,没敢还手。
“易喑喑,”李清月理直气壮的叉起腰,“你应该知道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骗我。”
易喑喑——李清月给易恒起的绰号,想当年两个小屁孩也曾斗得不可开交,动辄拳脚相向。易恒不善言辞,吵架每次都耍不过她的嘴皮子,气着了就蹦出几句刀子一样的话,没轻没重的,总惹小姑娘哭。
有一次,他刻薄地骂李清月扎的辫子像牛尾巴,气得李清月和他绝交了三天,声称老死不相往来。
易恒不会哄人,当时两个小孩许久没开荤了,他趁半夜偷偷去院里逮了只鸡,拎到几里外给杀了。三更半夜潜进屋,浑身是血站在床边把李清月叫醒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剥了皮、血肉模糊的鸡,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咱们明天吃这个。”
李清月肯定不会高兴,吓得近乎魂飞魄散,又狠狠哭了一场——她以为易恒被别人砍了一刀、满身浴血,活不长了。
后来他就老实了,再也不敢随便胡言乱语,寡言了许多之后,面对李清月没事找事的挑衅、大多也置之不理,所以李清月恼羞成怒骂易恒是个“小哑巴”,“喑喑”这两个字便是如此由来。
易喑喑此时听着这句啼笑皆非的别称,早已没有儿时那种压着火气的烦躁,反而有些享受这个暗号一般的“小名”,回回听见就在心里回味一番。
“是,我知晓。对不住。”
他顺着李清月的话老实道歉,可话锋一转,也不见得有多诚心:“但我不觉得有何不妥,若有下次,我依旧牵挂。”
“你!”李清月对他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是无奈,“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月月,你可信我吗?”
“自然信,你我之间,早已无须辩解。”
“好……”
易恒深吸一口气,往日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思忖拐弯抹角的人,忽然郑重其事的揣摩了一遍措辞才缓缓说:“我真心以为,董良绝不是什么良人,若你真的倾心于他,我恐怕要劝你知人善察。”
李清月愣了一愣。
“原来你是觉得……我喜欢他?”
易恒静静点了下头,启唇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低垂的眼神中卷着令人晦涩难懂的深邃。
李清月再次震惊的眨眨眼睛,围着易恒转了一圈,上下扫视,打量得对方耳朵都红了,才卖着关子开口:“易恒,你又吃错药了?要不要我给你配副解药啊?”
易恒意外地没有还嘴,而是静静的盯着李清月看,执着的等一个答案。
李清月没能读懂被私藏的这一页,但在明白易恒是真担心自己之后,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放心易恒,我只拿董良当朋友,就像你我这般,我对他没有半分别的情愫,只不过是觉得他脸长得比较好看而已。”
易恒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清月的脸,也不顾及措辞了:
“你真的……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李清月咬了一颗糖葫芦慢慢琢磨着,“若是你不提,我压根想不起来这回事。”
易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和李清月说这些话了——无异于对牛弹琴,若是指望她慢慢领悟,恐怕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的意思。
不过……这样也好,无论将来站在她身旁的人是谁,自己永远是她心中唯一至亲,谁都无可取代。
这就够了。
“不论你是否与他有何种感情,”易恒无奈的拂去她嘴边的糖渣,“我都想告诉你,董良的身份必然不简单……我怕早晚引来祸事,再者他不见得也将你当成朋友,说不准只是表面功夫。”
李清月垂下眼眸,蓬勃朝气顷刻沉寂下来,单是这样看倒有几分眉清目秀的端庄模样,她道:“我明白。左右他也并不知晓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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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算是扯平,况且依他现在这样还掀不起风浪,他若真有心害我……我就给他下毒,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你忍心吗?”
“忍心。他都忍心害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如果他是一个欺骗我、还恩将仇报的伪君子,我绝不会任人宰割。”
易恒稍微松了口气,他也是知道李清月的本事的,她也不会编瞎话骗自己,看来是真有把握。
“那我便放心了。”
李清月仰起脸冲易恒露出一个十足的少女的笑,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就像一轮盈盈白月,却不似月亮的凄冷。
易恒情不自禁地心悸,下意识将眼光从不可直视的光亮上挪开,为了遮掩顾左右而言他:“此番寻你,便是道别,这次不骗你,倒是真的要走了。”
李清月心里一沉,眉头微微起皱,总觉着易恒心里有事瞒着自己,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的古怪感觉。
“为何又要走?很快要入冬,不能留下过春节吗?”
易恒一边开口,一边从衣襟翻出一张叠小方的纸:“不然,半月前提的武举只是幌子罢了,此次我来洛阳,只有一件要事……”
他将纸张递给李清月,等她慢慢展开,“那便是查清师父当年被祸及的真相。”
打开的纸上只画着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半拉图案,上方线条盘根错节,唯有中间那条贯穿始末的游龙锋棱毕现,浩荡的线与他的爪牙勾结纠缠,仿佛将龙身死死束缚住,其龙尾呈现挣动的曲折,好似不日便能冲破桎梏,腾天潜渊。
李清月拿着纸上下翻折,反复端详了片刻:“这与师父当年的事有关?”
易恒点点头道:“不错,我这些时日在洛阳不曾找到有用的消息,便回了一趟襄州,当年事发之地。”
李清月攥纸的手不住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往事沾连着血泪在她脑中呼啸而过,一瞬间胸中便腾起丝缕杀意。
“这个图案,是在蘩草背后发现的兵刃残片,刀刃上有血迹……我查验过,确为那些人丢弃的,应当是什么标志,只可惜没有另一半。”
“师父……”她用眼神把图案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硬生生刻进骨子里,“当日之仇,永生难忘,定不会叫您枉死。”
易恒轻轻将她按进怀里,揽着她的肩背垂首在耳侧轻声说:“月月,线索在这里顷刻便断了,恐怕在此背后不知有多少刀光剑影的风雪……”
“我明白。”
他长叹了一口气,把人抱得更紧,“你和师父亦是我在世上唯一牵挂的人,我定会不遗余力。
“宫里出了乱子,此刻城中并不太平,你千万小心,最好不要出村子,避过风头再做打算。”
李清月闷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无意中感到了无法言说的悲戚,随后她的脸被轻轻捧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易恒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重逢。”
李清月委屈地应了一声。
“别再哭了,”易恒似乎不知所措,但没有抬手给她擦泪,“若你一定要亲手血刃仇人,我在洛阳等你。待到你来时,我已为你铺好一条长路……无论你想去哪里,都奉陪。”
李清月的声音染上哭腔:“你能不能……”
“不能,”易恒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月月,照顾好自己……仇恨何时有尽,若你能放下、幸福安宁,师父的仇自有人报。”
李清月自己抹掉了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有果决之势,她说:“易恒,我听你一次,你也要听我一次。”
“若遇危险,即刻停步传书给我,你能为谁赴汤蹈火,我又不是低你一头。”
良久之后,易恒点头,留下一句话:“保重。”
11.覆水难收
“回来了?”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声音的主人正散着湿发站在灶房门口。他身上只穿了最轻薄的中衣,发丝由一条布带随意的捆着,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落在洁白的衣料上,透出内里的肉色。
他好像并未留意,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外衣披上,一边缓步朝李清月走来。
“这么早,”他看向她的眼中含着笑,“可是累了?”
李清月心有万重思量,缠结不断,没有心思再去应对家里这位,点点头敷衍了事。
董良似有所察,并没追问,瞥见她手中执着半根糖葫芦,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李清月这才想起它,看着上面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不用凑近便能嗅到醇厚的甜香、混着芝麻的焦酥……只可惜吃它的人不觉得甜,其中五味杂陈,不可言说的酸涩。
李清月摇了摇头,正准备处置了这个累赘,手腕忽然被有力地扣住。
她抬眼正对上那人的眸子,方才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瞳此时又泛起涟漪,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他,李清月内心悲戚更甚,偏偏这时候对方还不咸不淡的飘出一句:
“这是齐源买给你的?看来他待你不错。”
李清月猛的甩开董良的手,心中本就积怨已久,再也无法忍受他这般忽近忽远、轻视的态度,口不择言地说:“不错,是齐公子买给我的,他待我极好,不过这一切又与你有何干系?”
董良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有些意外,毕竟李清月在他面前要么笑意盈盈,要么温声软语,再不济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清月真的动了气。
“怎么了,清月……可是他惹你厌烦了?”
李清月心中本就含着一口怒气,恨意尚未平息,火舌顺着这句煽风点火的话“噌”地窜高几丈,气到最重,反而淬出一丝冰冷。
她道:“那可不然,齐公子这样丰神俊朗的才子绝世无双,他今日待我温柔体贴,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应下婚事了。”
李清月看着董良的眉眼蓦地阴沉了几分,笑意内敛,唇角的弧度慢慢落成一条直线。
“你说你要与齐源成婚?”
李清月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要嫁他。表兄满意吗?”
董良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他的心已经乱了,再如何揣摩也无法确定李清月所言是否有假,他想发作又不得坏了扮相,实在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半天憋屈地吐出一句:“齐源实非良人。”
真是讽刺,齐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董良也没资格倨傲地将别人踩在脚下,他难道不清楚把自己推给别人的是谁吗?
“装腔作势。”此话带着锐利的寒霜,一出口她便看到那人脸色苍白了几分,身形僵直,半晌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这话重了,是赤裸裸的迁怒,可是看着董良受伤的神色,她竟莫名生出一阵快意,取代了那股难以名状的怨气。
经过一通发泄之后,李清月又很快冷静下来,火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所过之处,只余狼藉。
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找补了,再者她也拉不下面子,踌躇不决时,董良再次开口道:“清月,你当真这么想?”
李清月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只听声音,就察觉其中满含落寞,想必那张苍白如纸的漂亮的脸,此刻是支离破碎的难堪吧。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硬打肿脸充胖子。
他音色没变,却微微发颤:“你觉得我比不上齐源,觉得我装腔作势,只为博得你的另眼相看?”
李清月顷刻就心软了,董良那将要哭出来的腔调反叫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头火气是彻底散尽,毕竟自己一时冲动骗了他,哪有什么喜结连理,她连那登徒子的一根头发也不想要。
“我……”
董良忽然转过身,像是不想看见她,徒留一个单薄的背影。那声音恢复了淡漠的语气,轻声说:“既然这么惹你不快,我无可辩驳。”
他停顿片刻,终是说了下去:“只是齐源确实并非良缘,他品行不端、爱慕虚荣,纵使真的有些文气,也盖不过急功近利的心。”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推波助澜呢?”
“我当初只怕耽搁了你,”董良声音发涩,“如今看来,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只是成婚是一生的抉择,我不想你选错了人,半生踏错、悔不当初。”
如果此刻两人旁边站了一位过客,听见这番欲拒还迎一般的扯淡言论,定然一个字也不会信,有谁能信一个男人推开自己是为了成全她与别人?见两人事成又酸唧唧的说人家品行不端……
反正李清月信了。
她一生到此时,只对喜欢有一个定义——那便是亲情。
而她心里为数不多装着的人,一个是师父、恩重如山,一个是易恒、生死之交,如今又多了一个董良。
她隐约察觉董良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可她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若即若离、叫人魂牵梦绕,总之并不清白。
李清月不知还能再以何种表情面对眼前神伤的人,又改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于是满心只想快点逃跑。
一步错、步步错,周围安静了良久后,她慌不择路地说:“我,我与齐公子还有约,现下恐怕要误了时辰,我先走了……”
不等他的回答,李清月转头便逃,一眼也没有看董良,如同火烧眉毛的热锅蚂蚁,一路疾步,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感知到身后人逃跑了,董良没有阻拦之意。等人走远了他才缓缓回身、盯着李清月离开的方向……
方才泫然欲泣的神色顷刻飘散到九霄云外,他眼中晦暗不明,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厌烦,喃喃自语了一句。
“齐、源。”
——
夜色如泼墨,浓烈欲滴。
逃跑的那个人无处可去,溜达着腿慢慢走着,平复心绪之后,她开始将自己的情怨条分缕析地剖开。
人的七情六欲都源自心,不源于天地,当她的心开始慢慢偏向何处时,绝不是空穴来风。
有时无比渴求什么,就是把弱点亲手送到对方掌中。
李清月又去到了那个小山坡,比起上次,草色已然枯败,预示着寒冬不日将要到来。她在这里安静地抱膝坐着,直到暮色四合,才拖沓着回去。
夜里越来越冷了,干燥的风吹着她柔嫩的脸颊,村里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风声孜孜不倦地刮着,不时与天地万物磋磨出一丝诡谲的窸窣,以摧枯拉朽之势掠夺人心中的热气。
叶片翻腾着,如离水之鱼将夜色拍开涟漪,那轻轻晃动的无序中,似乎藏着格格不入的杂声。
李清月起初没有察觉,石坡村一直很安全,天子脚下无匪寇之流敢打家劫舍,她原本就心神不宁,慢吞吞地向前走着。今夜没有雾蒙,泠泠的月光俯瞰着万事万物,一切包裹在凄冷之中。
四下无人,那淫贼见自己并未暴露,愈发嚣张,不再隐藏错落的脚步,慢慢向她靠近,呼吸粗重又急促……
“唔!”
若是人走到此处还毫无察觉,那李清月恐怕不是个聋子就是个傻子,所幸她不是、左手狠狠向后肘击,趁那人吃痛,猛的回身——果不其然,跟着她的正是上次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瘸子。
李清月微眯起杏眼,抱臂打量着他。
看来是蓄意寻仇了。
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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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终于慢慢缓过来,常年驼着的腰背直不起来,不日就要寿终正寝一般。刚才那一击正中柔软的腹部,力道不大却极疼,他猝不及防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也顾不上遮掩音量,怒吼了一句腌臜话:“还敢打我!”
李清月握住从袖中滑下来的小瓷瓶,眸中一闪而过一丝杀意。此人恐怕不能善了,也不指望再有英雄救一次美,她原本不想赶尽杀绝,但这种祸害还要留着过年一起包饺子吗?
瘸子借着怒气猛然冲过来时,挥着的右拳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李清月没打算硬接,但必然躲不过去,正打算将毒粉向天一撒时……
“唔?”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向后一带,没等在场两人反应,又转了动向、拎着出拳者的胳膊如拎小鸡一般向前一拽,狠狠一扭!
一声脆响应声捧场,伴着身体落地的声音和粗野的哀嚎,正是一场大快人心的好戏。
末了他还游刃有余的正好衣袖,漫步着走近瘸子,轻轻抬脚、踩上他断臂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碾磨着。
“疼……疼,我错了……”那人半死不活的哀求着,但没有人会怜悯他。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瘸子,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冰冷刺骨,刀刀剜肉,势必见血一般。
“晚生可有未竟之事?”
瘸子反应了一会,脸色煞白,嘴皮子上下打颤,不知是疼还是恐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站着的人盯着他匍匐的姿态看了片刻,轻轻挪开脚,转过身去,他露出的那张纯良无害的脸——正是白天刚被自己欺负了一通,又仓皇抛弃在家里的董良。
李清月呆愣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清月,”董良缓缓朝她走去,拉过她有些冰冷的手,“你受惊了,吓坏了吗?”
李清月眨眨眼睛,本能的摇头。
他好像松了口气,轻柔扳过她的肩,用身体挡住视线,轻声说:“我以为齐源至少会送你回来,虽有忧虑,没敢登门去要人,不想让你受这一惊,还是我思虑不周。”
“……”
“清月,别看了,我有分寸。”
董良清楚得很,方才踩人的脚由身形遮掩,李清月应当半分也没看到,声音也是掌握在方寸间。
顺着董良的意思、由他牵着往家走了好久,李清月才从惊变中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离家还有一段。”
“夜深了……我还以为你不愿回来,只想去要个说法。”
“去哪?”李清月抬头看看他问。
“自然是大娘家,齐源也宿在那里吧。”
“……你准备要个什么说法。”
董良脚步微顿。
“问你是否对我心生厌烦、避之不见。”
李清月不免意外,董良竟然毫不避讳地回答了她,没有预料中的搪塞和遮掩。
这是否意味着……董良也在意着自己的感受呢?
若真如他所说,当初将她推远只是源于自以为是地为自己好,而非出于冷落……
李清月低下头去,董良以为她不知怎么回答时,她忽然开口:“白日我与你说,和齐源的婚事……”
董良静静等着她解释,不紧不慢。
“此事确为真事,并没有假。”
董良猛的转头去看李清月,满脸错愕。
李清月声音平稳,好像要出嫁的不是自己:“婚期就定在下月,择个吉日,村里成婚也不必准备的太麻烦。”
董良感觉相牵的手,有一方渐渐地泄力、抽了出去,掌中温度一空,凄冷的风鱼贯而入,僵到没有知觉。
至此,他那张一直从容不迫,掌控全局而倨傲的面具终于分崩离析,露出内里的拙略。
12.明知故问
这瘸子的原名恐怕早已无人知晓,他常年独居,住在村子最幽僻的旮旯里,不知从何时、又因何而起,石坡村没有一个人与他往来,仿佛此人早就人间蒸发,他留存在世间的全部意义也都付之一炬。
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个难以脱手的物件,没有亲缘、便毫无尊严的由人处置。
这个没有姓名、没有过去的瘸子,只有死的时候才引起一场轰动。人们商量着怎么处理一具尸体,猜测他背后的缘起,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一捧灰烬化作碗里增色的谈资,就这样没了。
李清月在听说瘸子死了时,反应了好一会才辨别出他是谁。
她忽然心里一阵恐慌,不为别的,只因自己曾也有念头、这样轻易的磨灭一个生命。
而当他真的死了的时候,李清月又不想让他死了。
就好像杀人者正是自己,她从心中涌起一阵阵恶心,偏头扒着门框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种罪恶的愧疚感让她后怕……
她由着董良扶自己坐到床边,没有气力再顾忌别的,转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身体轻微颤抖着。
董良什么也没有问,试着抬手抚摸上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拍抚着那分无助的脆弱。
直到院里响起嘈杂,破屋陈旧的木门再被叩响,熟悉的声音阴魂不散地传来:“有人吗?李姑娘?”
李清月感到头顶的手顿住动作,柔和的气氛一哄而散,周遭瞬间凝固住,鸦雀无声。
李清月无奈的轻叹一口气,从董良怀里出来,坐直身子整理衣襟。
“是寻我的,我去。”
那人没有应声,她抚平衣裳的褶皱便下床往门口走。
“李姑娘——”
李清月“砰”的一声甩上门,把那货吓了个半死,腿一颤差点行跪拜大礼,李清月横着眼睛看向他,惜字如金地说:“何事。”
齐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语气有几分责怪:“你在家怎么不先应声,突然吓我干什么?”
李清月没先回答,反而扫了一眼木门间那条窄缝——光照之下那里露出一角藏青色。
她转回视线,把齐源领到院子里,没像上次那般避讳,音量如常一样:“齐公子,我方才在屋里梳洗,水声掩住了响动,这才不知道您大驾光临。”
“唉,不碍事。”齐源芝麻大的眼睛露出老鼠偷米时的精光,眼睛滴溜溜地往李清月身上看,恶心得她想一巴掌拍死这只瘦干巴的老鼠。
但她还是忍住了,等着齐源慢腾腾把话说完。
“姑娘可知道了村里死人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清月有些反胃,再配上他同样恶心的脸,真是如出一辙的祸害。
“知道了,人是你杀的?”
齐源当即一哆嗦,气急败坏憋出一句:“有辱斯文!我怎么会干那么伤天害理的事!”
李清月真想笑出声,忽然从中品出一番乐趣,原来捉弄人真是件不可多得的趣事。
“哦,”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想来也是,只是说笑,齐公子别当真。”
齐源又嘟嘟囔囔了几句,身上长了跳蚤一样、上下左右都拍了几下,原本还算平整的衣裳被拍出一堆皱巴。
“不提这个了,我是来告诉姑娘一个秘闻的……”
“什么秘闻?”李清月微微皱眉,总觉得没有好事。
齐源贼眉鼠眼地冲她招招手,示意她把耳朵贴过来。
李清月眸色转深,向前迈了几步,将身子微微向对方倾斜,头侧过去不将耳朵贴近,反倒把左半边脸颊对着齐源。
在几丈外来看,就好似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齐源在她脸颊上落下缠绵的吻……
齐源都能察觉到事出反常,可惜他只算半个书生,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以为自己艳福不浅,把姑娘给迷得为他倾倒。
齐源笑呵呵地说:“清月姑娘,你可要小心,最近村子恐怕要出大事啊。”
“别卖关子。”
“这个瘸子……”齐源刻意压低声音,“好像真是被人给捂死在家里的。”
李清月心里一惊,错愕地抬起头:“捂死的?谁会跑来石坡村杀一个……”
“所以说呀,说不准是村里人所为,但镇上的郎中来看过了,说也可能是这个老东西原先就有什么病,这就不清楚了。”
“人……现在葬了吗?”
“埋了埋了,这东西怎么能在村子里留,真是晦气。”
“……”
李清月脸色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眉头紧蹙。旁边站着个缺心眼的,还以为是什么暗示,他咧着嘴搓搓手,一点一点把凑过去,眼见就要搂上李清月的腰……
好像有人再也忍无可忍,怒火中烧,一把推开房门冲过去,在被臭书生碰到之前,猛的将站着不动的李清月拉进自己怀里,阴冷的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此话我还要问你呢!我与姑娘讲话有你什么事!”
齐源本来还要发作,抬头正对上董良的眼睛,那股鬼气森森的眼神……他一直当这个“表兄”是个没用的病秧子,不将人放在眼里,如今竟觉得此人有几分不能捉摸的恐怖。
好事没能得逞,他只敢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滚出去。”
李清月感到腰上的手箍地越来越紧,力道大到发疼,不自觉轻哼一声,反而换来变本加厉。
待到该走的人被吓跑后,她才感觉自己又能喘气了,腰像被活活掐瘦了一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被拽着手腕一通急步匆匆领回屋,破屋门再次惨遭虐待,险些在一阵晃荡中寿终正寝。
李清月踉跄站定,揉着手腕道:“你干什么……”
“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董良的音色罕见地染上怒气。
她若无其事地说:“表兄看不出来吗?”
董良神色骤然一沉,顷刻间便由内向外都换了一个人,温润的气质瞬间被侵蚀,从内里散出颇为自然的阴沉。
“看不出来,”他边说边向前迈了一步,“是在做什么?”
李清月察觉到语气有几分不对,但一时辨别不出。
“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董良朝着她缓缓迈进,一步一步,勾人的眼神紧紧盯着她,“说吧。”
她这时才警铃大作,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一步,舌头没来得及捋直,“自、自然是……如你所见那般……”
“如我所见?”那人忽然了然地笑了,笑声爽朗,没有半分阴霾,“清月,你觉得我看到的是什么?”
李清月偏着头有些心虚,随着他越来越近,只得一退再退……
“你……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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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我呢?我只想听你亲口说。”
“我……”
“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她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如果不抓着点什么、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慌乱中后背触到一阵冰凉,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门板上。
退无可退时,她只好硬着头皮迎上董良的目光,壮着胆子说:“我与他,不日就要成婚,自然是在……调情。”
“呵。”
他再次迈进一步,身体顺势笼过来,平日总是弱柳扶风一般的身形忽然变得紧实健硕、隐藏在领口下的筋骨轮廓分明,挺阔的胸膛与背后的门板把她夹在当中,一时骑虎难下,那人还肆无忌惮的俯下身,胳膊彻底将她困在方寸间,本就不富裕的空当更加狭窄。
李清月感觉自像被蛇盯上的猎物、冰凉滑腻的蛇身紧紧束缚住她的身体,全身上下都被勒得近乎窒息,蛇尾还在撩动她的头发。
她本能地加快呼吸,董良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浅淡的花香、又让她不自觉放松警惕。
好近……
“调情?李清月,你知道什么是调情吗?”
李清月此时脑袋已经一片浆糊,反应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清月……”
董良的吐息慢慢从发顶丝丝缕缕挪到耳边,像蛇吐信子、轻声细语:“你真的喜欢那个书生吗?”
温热的气息喷撒在耳尖,看着它一点点染上绯红的温度,刻意压低了嗓音,柔软的嘴唇似有似无地蹭过她耳朵的轮廓。
李清月觉得全身发软,自己的眼睛也被眼前这张妖冶的脸蛊惑住了,望着他再也挪不开。
“……是,我喜欢。”
胳膊骤然被紧紧握住,董良眉头紧蹙,怒意蔓上他的脸,“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荒淫无度,还是喜欢他满腹的败絮残柳?”
李清月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此时从想起来要挣扎,无奈身体虚软,推拒的动作反倒像欲拒还迎。
董良感知到压着的人在发抖,如梦初醒地轻轻松开她,后退一步,站在晦暗不明之处。
“我喜欢谁、喜欢什么,说到底都与你没有干系。”李清月佯装镇定,一边大口喘息。
董良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若你真心喜欢他,他又是值得托付的正人君子,我自然不会多嘴。”
“……”
“但我深知你嫁进他的后院,必然不会幸福。”
“你怎么知道?”李清月嘴硬地说。
董良轻笑一声,失态都被这一笑遮掩过去。
他说:“婚姻嫁娶,无非是两情相悦、情之所至;或是相伴相守、不离不弃;再不济也该是图人钱财、牟取利益。
“这些,他都给不了你。”
李清月不甘地偏过头,声音渐小:“我不在乎这些……”
“李清月,这只是愚笨。”
“什、什么?”
“你可以不在意,但你要嫁的郎君必然要为你思量这些。若他连你的幸福都不能放在首位,又何尝会为你赴汤蹈火。这样的人,也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李清月愣着不知该回答什么。
董良看着她的怔愣有些失笑,抬手温柔地勾起她的下巴,目光缱绻:
“而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13.勾我心魂
李清月望着他柔情似水的目光,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她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听不懂何意吗?”
李清月怔愣点头,随即又摇头。
眼前的人倒是不紧不慢,收回了轻佻的指尖,仿佛刚才是抬手拨回缠结的花枝,吃人豆腐也能这么附庸风雅。
被吃豆腐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看着董良越来越近的脸,她的心脏已然无福消受,出于本能的——逃跑了。
“我、我想起方才有个婆婆说叫我去做些事……我不能失约,先走一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人的本能还是很机敏的,特别是直觉感知到的危机、通常已到千钧一发之际。她方才就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虽然后来想想,也不知为何,自己竟然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身上、感到无以复加的威压。
她还是太对旁人掉以轻心了。如若方才不避退,董良绝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走这样绝佳的时机。
明明就差一步了。
谁挡孤的路,就叫他粉身碎骨。
不过一山更有一山高。人算不如天算巧。两人谈吐之间,谁都没有注意一只老鼠在角落窥视了全程,如同掌握了惊世骇俗的国之秘要,蹬着两条腿、鸡一般地跑走了。
——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又是一轮圆月明,金桂送风,吹来满院飘香,干净的月光化作水波荡漾的天泉,一点一滴由空中径直泼洒在人间。
人世中酸甜苦辣、世味清欢,无数圆满聚拢在今日这场繁盛的重逢戏中,不尽欲言。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也杯中,月也杯中。”
借了几分畅快,数人凑满圆桌,在小院里开一坛桂花酒,赏月、分食团圆饼,把酒言欢,便是再没有如此悠然自得之刻了。
一杯醇香清甜的酒摆在桌上,映出月辉之下她更加莹白的脸。
坐着的正是李清月,旁边依次是三牛、张大娘、牛叔和一位丧门神。
李清月着实是不想见他的——但有人不愿意让她见,她便偏要见。
她来之前、董良实则是过问了的。
“今日中秋,我买了团圆饼。”他是这样说的。
含蓄又拙略的挽留,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李清月回想着他那时的神情,却有几分模糊不清、只依稀剩下轮廓。
总之不是喜色。
酒过胸膛,是一滩浑浊的水搅淡了记忆,参杂进虚无惆怅,往事种种变得不再刻骨铭心。
有些想他了。
这酒真是醉人心啊……
李清月刚放下杯子,又被人倒满了,那人举着杯子凑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在她脑子里化作字帖上一个个佶屈聱牙的字,天文一般、左耳进右耳出。
“李姑娘,今夜尽兴,再喝一杯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醉了,被哄着一杯杯酒液穿喉而过,烧心烧肺。
“唔……不能,喝不下了……”
她迷浑中睁眼,看见眼前是一张如沐春风的温柔面庞,手在桌下托着她的腰,一边温声劝她再喝一杯,喝到她脑袋都胀痛发晕。
“真的不行了……之恒……”
虽然声音极小,还含混不清,夹杂着姑娘柔软的腔调,但齐源还是分辨出来,这一声叫的是一个人名。
反正不是他,这厮罕见地有了自知之明,而且他知道李清月喊的是谁。
多半就是她的病秧子表兄。
搬出提早编排的借口,一切打点妥帖,齐源半抱着李清月告别从姨母,摇摇晃晃走向她的小院。
李清月在半途就有了意识,只是浑身乏力、四肢虚软,只得任人拿捏。几步路走得头更晕了,几次险些以头抢地耳。有一只手一直不老实的捆在自己腰间,透出的奸猾的意味隐约有些不对劲,可一旦她晃了晃头想要清醒,就被一道声音哄着说:
“不急,带你去见心上人……”
然后李清月就傻傻点头,再次睡过去。
她住的那个小狗窝此刻分外寂静,皎洁的光披上一层凄冷,田里的菜苗顺着微风晃动,好似荒芜中的唯一响动,此外再没有一个活物。
远远看去,有一男一女半搂半抱走近,人影纠缠不清。
屋内烛火摇曳,董良正坐在木桌边,随着他将茶壶倾倒,一股醇厚的酒香扩散开来,临近了鼻尖就会浮上辛辣的灼烧感。
他在宫里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握着茶杯晃荡着酒液出神,思绪凝固片刻后,憋着气把酒尽数咽下。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闪过吵嚷的一片艳红,那个固执的姑娘在其中举杯、一饮而尽,红着眼睛逞强。
民间的酒还是太糙,口感到底不如宫廷玉液,杯杯皆是佳酿。他低估了烈性,终究失算于贪心不足。
良久之后,他喉结滚动,口腔回味出苦涩。
院外的人没有听见响动,唯见灯火通明的窗纸,大摇大摆的抱着李清月进了院子,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齐源还故意作死、先扶着李清月坐在圆凳上,随后再佯装不经意踹翻了一把凳子,几根木头粗制滥造的凳子轰然倒地,发出苟延残喘的闷响。这下总该能听到了。
“清月……是你?”董良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侧耳静心凝神听着院子的响动,的确有细微的摸索声。
他起身的风带起火光荡漾,衣袖轻轻擦过桌沿,留下细碎的低语在墙壁间来回晃荡。
齐源透过颜色的痕迹辨别,尖嘴猴腮的脸上皱出一个奸邪的笑。
董良一边留意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一边放慢脚步往屋门走,方才吞下的酒在他身上好似白水滴入汪洋中,没有半分醉意显露。因此他不消片刻便察觉事有蹊跷,若是李清月回来,即便闹别扭也不会不与他知会。
于是他没有即刻出去,而是先悄悄将门拉开一道发丝细的缝隙,身形遮掩到门后,正当他准备一窥究竟、静观其变时……眼前出现令自己震怒的一幕——
那个恶心的书生正用肮脏的手,握着李清月的腰,两人的身体像枝条一般缠绕在一起,从她那张泛红的醉像上看出几分柔情,似乎是心甘情愿的,而齐源……正缓缓去贴近李清月的唇。
这是一种染指,一种诋毁、污蔑。娇艳欲滴的纯净的花被恶臭的蝇虫触碰,简直是对花瓣的玷污。
虽然外人眼中这两人什么也没有发生,但董良已经给此人定罪,在心中把这个恶心的男人千刀万剐。
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思索,剑拔弩张间、身如一支撩火的利箭,破空而出、势如破竹。
他飞速冲过去先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抱住少女柔软的身体时,心中悬空的危机感才有少许安定。紧接着,他丝毫不予对方转圜的余地,手臂青筋暴起、任由怒火支配四肢百骸,发狠出拳打在齐源的鼻梁上!
这是不遗余力的一拳,顷刻血花四溅,用不着多想,难堪重负的鼻梁定然是一命呜呼了。
碍于怀抱着李清月,这一拳稍消了些火、董良便收手了。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鬼哭狼嚎的狼狈模样,粘稠的血液糊满五官,有的飞溅在头发上,滴落在尘土里,董良身心舒畅,快感与仇怨一时消泯,剩下的账便打算改日再取。
“董良!你竟敢!”齐源捂着鼻子,声音因剧痛七拐十八弯,血从指缝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臂膀染红了衣裳。
血流的越多,董良就越感觉愉悦。
他冷眼看着齐源吱哇乱叫,一边慢条斯理地拿出衣襟里的帕子,细细致致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然后松手让丝帕落在地上,鞋尖踩上碾磨进尘灰里,像踩一个垃圾一样。
齐源还在一旁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这其中的糙话要是传出去,不说书生名声难保,必少不了落得乡野莽夫之称,这也恰好配他。
骂着骂着,齐源的双肩在夜色中难掩地颤抖,定睛去看,发现这人如疯了一般忽然笑起来,抬起的脸上原形毕露、尽是小人得志的奸猾,索性也不去遮掩血迹狼藉了,装模作样开始整理衣冠。
董良在那一刻断定此人绝对有过癫痫或是什么脏病,脑子里装的不是诗文,而是腐臭溃烂的脏水。
“董良,我可是清月姑娘喜欢的人,你打了我,觉得她还会给你好脸色吗?”
董良盯着那张被血污遮蔽的扭曲的脸,只觉得好笑,不屑于理会。
“你难道不知道吗?清月姑娘她最厌烦你了。”
“……”
“今日我们一同喝酒,她可是吐露了许多真心话,”齐源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滴下的血,“譬如……你这个表兄有多让她嫌恶。”
董良觉得自己方才应该再打重点,最好把这张发臭的嘴给打烂。
“你这个没用的病秧子,拖累着我家清月,知不知道她每次和我见面都会抱着我哭诉,说你简直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才华也不如我……”
“你家?”董良直勾勾的盯着齐源,搂着李清月的手臂收的更紧,迫使她紧贴上自己的胸膛,乌发蹭在脖颈,传来少女浅淡的体香。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难当,目似含笑的伪装顷刻卸下,倨傲的睥睨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这是种由内而发、与生俱来的高傲狂妄,带着自命不凡的矜贵,丝毫没有任何露怯,反而有种表露本我的愉悦与轻松,和先前任人搓扁揉圆的病态画出泾渭分明的一道线。
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生长在同一具躯壳中,一面是阴,一面是阳,阴的这面经年累月不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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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一旦出鞘势必见血,嗜杀成性、犹如蛇蝎。
“齐源。李清月自始至终从来都不是你的,从前不是,往后更无可能。”
董良唇角上挑,勾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垂首看向怀抱的人,眼神温情脉脉。
他捏住少女的脸颊、使她抬头朝向自己。肉红的唇瓣先是轻柔的贴上她的额发……再吻上她的眼睫,顺势慢慢滑至鼻尖……最终停在嘴唇上方。他一边细吻,一边慢慢将视线还给齐源,压低的眉眼含着明晃晃的挑衅与轻蔑。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从一开始就属于我,不论是心……还是身。”
齐源冷得浑身发抖,伤口都僵住不知道疼了,冷汗浸湿后背,鸡皮疙瘩在颤栗中爬满全身。
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错愕地开口:“你,你们不是表兄妹吗?”
董良笑着松了手,帮李清月理顺拨乱的碎发,“兄妹又如何呢?即便是亲生血脉也无伤大雅。”
“你、你可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吗?”
“有违人伦?”
董良毫不在意的嗤笑一声。
“你可知道,是谁先越过界限,是谁先暗自动心、又屡次勾我心魂的?”
话到此处,齐源已是脸色煞白,如见鬼魅。
“疯子……你们两个都不正常!”
董良覆手在她耳侧,像是捂住李清月的耳朵,语气放轻,仿若一句寒暄:“她早就把自己交给我了,就算我不想要,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齐源,若你再敢对清月有半分心思算计,口出妄言要娶她为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毕竟我是一个爱上自己妹妹的疯子,谁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杀了谁。”
齐源睁大眼睛,腿抖如筛糠,咬牙切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大气也未敢出,生怕眼前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邪下一秒就拔出染血的剑,将自己乱刀砍死。
“疯子……真是疯了……”除此之外,他说不出半句别的话,不是不敢说,而是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身在何处,只是由本能驱使着后缩,一步又一步。
而那个鬼怪就站在原地愉悦的欣赏着他的恐惧,看着他脚步虚浮,不堪重负地踉跄跌倒,又慌张地爬起来拼命逃窜,再也不敢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
虽说董良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风轻云淡地收回目光。
“唔……”
他站在原地站了许久,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李清月的手,痒意吵得她哼唧一声,往人怀里缩。
董良这才回过神,神色复杂的看着怀中人。
“李清月,醒醒。”
对方睡的很沉,近乎昏厥,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权衡之下还是打横抱起她,双臂上的重量并没有多沉,只是顺着动作,李清月得寸进尺的缩到董良怀里,脑袋顶着胸膛轻轻蹭了蹭,额发乱得像鸡窝。
“别闹。”
她自然是没听见,好像又呓语了几句,上下嘴唇张合翻动,殷红的唇泛着水润的光泽,柔软的贴在一起。
董良呼吸一滞,想起方才吻她的动作,唯独这里没有碰过……
胸膛忽然涌出阵阵燥热,干渴不断,妄想急切的寻索。明明自己从来没想过对这个姑娘做什么,他们之间只该各取所需即可,那这份冲动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又定定站在那里发愣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抱着她进了屋。
将人安置在床上,脱了鞋袜掖好被子,李清月舒踏地翻了个身,被子一半都卷到了身上。因着酒劲,她倒真是睡了个好觉,丝毫没被连天战火给波及,越是疲累睡得越沉。
董良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安静乖顺,纤尘不染,好似从没说过伤人的话。
你本就该属于我。
你心中就是有我。
凭什么随便是谁就能来把你引走,李清月,你的感情也太随意了。
你就是我的……是你自投罗网,既然已经把绣球抛到了我的手里,又怎么能与旁人同结连理。
董良微俯下身,目光在她唇间来回扫视,抬手想要触碰,又转弯把手停在脸颊,指腹慢慢抚摸着。
他心念一动,撩起一缕青丝握在掌中。
乌发如瀑、锦缎一样柔软的触感,带着丝缕冰凉。他将腰弯的更低,手指间揉搓了一番,便把唇凑过去……吻上那缕头发。
鼻尖埋进去,有清淡的香味,分不清是什么香。
“李清月。”
董良掀起眼帘,盯着她醉意未退、泛红诱人的脸,压低着声音:
“你不是倾慕我吗?左右也是各取所需、谋得利益,你若想要一个温柔纯良的夫君,我给你就是了。”
“不准嫁给别人。”
14.疑窦丛生
李清月这一觉睡得很香。
不仅觉香甜,梦也香甜。
她隐约记得有位美男子抱着喝醉的自己回院,中间似是绊了一跤,撞在树上。许是为了安抚她,那人轻柔地吻了自己的脸,而后……
李清月迷糊的想着想着,忽的猛然睁开眼睛,扭头一看,自己床上凭空多了个人,正是董良。
怪不得这么挤,都要被压成肉饼了。
不对。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忍着尖叫的冲动愣了许久,大脑过载。
董良?!
他怎么在我床上!
李清月刚想从床上坐起来,宿醉的后劲追上来,一阵头晕目眩,疼得厉害,无奈只得瘫在床上。
旁边的人睡得很老实,一动不动,本来就窄的床上他躺的严丝合缝,恐怕一翻身就要滚下去。
他睡着时的气质与醒时全然不同,清醒时的董良带着些贵公子的穷讲究,虽说并没摆多大的谱,但与普通白生有泾渭分明的分别,总还是有些傲气。然而睡着时他眉眼自然舒展,嘴唇微启,随着呼吸起伏、有一缕乱发垂在了脸上,失了端庄的意味,多了几分烟火气。
李清月看着他不加掩饰的面容,忽然觉得他与自己也没什么不同。先前她总有自卑,在学识方面自己孤陋寡闻,平日一个人生活起居,身边也都是差不多学识的人,所以不觉得有哪里不妥,然而当眼前忽然出现一位学识渊博的富家公子,她一下子才察觉自己矮了一节,便不能再满足于庸碌。
现下董良睡着,和自己也别无二致,都是肉体凡胎,同样无亲无故、没有过去,自己又何必觉得不如人家呢?
李清看入了迷,一时忘记将人先叫醒来严刑逼问一番。而此时不知董良梦见了什么,眉宇紧蹙、眼睫一阵乱颤,看得李清月心痒痒的,不自觉抬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就在她触手碰到他的前一刻,董梁睁开了眼睛。
李清月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琢磨着应该没被瞧见。
“你、你醒啦。”
董良神色恍惚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声音还带着迷朦中的沙哑,含混着“嗯”了一声。
李清月看着对方好似并没有要解释一番的打算,心里有些抓狂:“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我床上吗?难不成我们昨晚是睡的同一张床?!而且昨晚我不是在张大娘家喝酒吗?”
董良这才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看向李清月,不咸不淡的说:“清月,这不该问你自己吗?”
李清月脑中是一团乱麻:“问我?什么意思?”
董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着在被子里蹭乱的衣襟:“看来昨夜你真是喝醉了,什么事都记不得了。”
李清月努力用锈掉的脑袋回忆了一番,只检索到了一个美男子。
董良复又开口道:“昨夜我见你迟迟未归,想去大娘家中接你回来,半路正好遇到齐源,我便领着醉醺醺的你回来。谁知你喝了酒后格外缠人,一路拉着我的手不放……”
李清月脸上满是诧异的表情,这怎么和自己回想到的不一样呢?
“我抱你上了床你也并不安分,抓着我的手不放不说,还使力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拽上了床……”
说这话时,董良垂下了眼眸不与李清月对视,纤长的眼睫微微发颤,手掌攥紧了松垮的衣领,活像一个受欺负隐忍的老实人,下半句话不言而喻。
李清月仿佛晴天霹雳,大脑一片空白,用木头脑袋冥思苦想才反应过来董良此话是何寓意,虽然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缺德的事来,但毕竟……
她瞄了眼董良垂头一言不发的乖顺模样,默默转回视线。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受欺负的人攀污自己吧!再者说,她心底一直怀着想捉弄这个正人君子的心思,昨夜借着酒劲,说不准真做了什么蠢事出来,将人家上下其手轻薄了……
想到此处,李清玉顿时慌了神,极为痛恨自己昨夜为何饮酒无度,原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颇为古怪,现下恐怕更是要冰封三尺了。
她手足无措、心惊胆战的抬眼看向董良,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我、我真的对你?”
董良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几声道:“其实倒也没什么,兴许只是喝醉了识错了人,而且上了床后你便安分的睡了,此外再没有其他。”
李清月深知绝不是认错人,毕竟她梦里见到的人就是董良的脸……她攥紧了被单,紧张的问:“真的没有别的了?那你为何不下床走呢?”
董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抬起手臂示意道:“你一直紧搂着我的胳膊,我抽出去,你便又抱过来。昨夜我也小酌了几杯,几番折腾下,一时困顿,也睡着了。”
李清月绝望的拉长嗓子说:“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喝醉了会做出这等事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喝那么多酒,但我真不是故意为之!我是真的没了意识……”
“无妨。”
谁知,就在她以为董良又要说出什么刺骨伤人、将她推远的话时,对方却声音依旧轻柔温润,并没有丝毫的恼怒,也没责怪她。
他说:“不过是抱了一下胳膊而已,姑娘于我恩重如山,若你喜欢,这点小事我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啊?”李清月又是一愣,久久不能回神,“你真的不在意吗?”
“我们又并未做什么,清清白白。”
“……也对,你放心,即便我再怎么禽兽,也不可能真的做什么。”
董良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安抚的笑:“我自然是信你的。而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若是此事传出去,恐怕坏了姑娘的清白,是我做事不周,对不住。”
“你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一个字,不会影响到你的婚事的。”
李清月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件大麻烦没有解决,当日她有多大的勇气口不择言,如今就有多大的苦闷,不知该如何澄清。
而且今早董良的态度也颇为古怪,他不是一直介意自己捉弄他吗?
不过让李清月用她那迟钝的木头脑袋去想,恐怕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将要追本溯源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既然受害者本人不追究,她只得把疑问咽进了心里,不再追问。
——
董良近日伤好了不少,大部分伤浅的地方都已然愈合,成为一道白色的疤痕。当初伤的最重的腹部,如今只要不碰便没那么痛了,那道伤口纵向爬在他的腰侧,新肉由内长出浅淡的粉色,口子还没有长实,依旧用布条虚掩着,以免蹭进不干净的东西。
只是大约因为前几日又有热烧,久病初愈,显得他整个人并不算精神,依旧透着一股病气,穿的又太单薄,不笑时气质衬得更清冷。
不过因为他能下床了,这倒没妨碍他要做各种鸡零狗碎的事情。大约是从董良第一次做饭开始,此后他便包揽了这个活,再加上此人有些穷讲究,看不惯屋子太乱,闲在家里没事,于是家务活也都交由他去做了。
现在能走远路之后,去镇上卖字画一事也自然由他包揽下来,去镇上一趟来回要走很远,耗费不少时辰,所以大约攒够三四日的画才去一趟,回来时再捎上这几日家中所缺的物件。
“清月,我去镇上了,黄昏前便能回来。”
彼时是用过午饭后,董良用布带子束高了长发,换了一身便装、抱着装画的布袋站在门边,与李清月作别。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同去吗?”李清月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不必,路我已经摸熟了,”董良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多一个人只是多一份劳累罢了,昨夜醉酒、精神不济,还是在家多休息吧。”
李清月觉得在理,只好点点头道:“那你早些回来,若是要捎的东西太多太沉,便少买一些就好,左右我们两人吃穿用度也耗费不了多少。”
“好,你不必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董良冲她挥挥手,示意李清月回屋,便缓步离开了。
左右闲来无事,董良走之后家里忽然冷寂下来,李清月有些无聊,菜田又已然打理过了,于是她又将前几日搁置的董良写给她的字帖翻出来看。
说是字帖,不过是董良写了几页纸的字,叫李清月照着认个形状罢了。
凭借着李清月坚持不懈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那“龙飞凤舞”的字奇特的更上一层楼了。不过好在卖字画换了银两之后,屋里也添置了不少东西,最先置办的便是文房墨宝,不必再问书塾借、倒不怕李清月浪费纸了。
她熟稔地抬起笔,挺直脊背,姿势已然有模有样了,虽然半晌过后她就开始觉得乏味,分神在脑海中天马行空。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忽然被一声吆喝打断,听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不用多想便知来人是谁。
“丫头——起了没呀——”
“张大娘。”李清月搁下笔,如释重负的站起身,走到院子去迎她。
“您怎么来了呀,”李清月眼底有几分欣喜,挽住大娘的手臂,“我正想您呢,没想到您先来了。”
李清月正打算开口和张大娘提该怎么回绝亲事一事,却发现她那常年带笑的脸上并未有喜色,反而透出几分慌张。
李清月皱起眉头:“大娘,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张大娘是个急性子的,还没等进了屋,就捞着她的手,倒豆子一般、三句并一句的将原委说了出来。
“丫头啊,这几日姓齐的小子不是同你在一处嘛,昨夜你醉了酒,还是他提出要送你回去的,你可还记得昨夜他送完你去了何处?”
“自从昨夜他和你一起走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人不见踪影,连个书信也没有留下一封,这很不该呀,他带来的东西都还搁在家里一件未动呢,你说这这……”
李清月登时心里一沉,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她不好妄下定论,只得压下心慌,安抚的拍了拍张大娘的手说:“您先别急,先坐下喝口茶,我们慢慢说。”
张大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摆摆手说:“哎哟,我哪还有什么心情喝茶啊,前几天村子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哎呦天爷呀……”
李清月急忙先坐下,倒了杯茶放到张大娘手边:“大娘,实不瞒您,我不胜酒力、昨夜喝的烂醉如泥,真的记不起是谁将我送回来的,确实不知齐公子到底去哪里了……”
“你也不知道?!”
李清月一时有些羞愧的避开她的视线,眉宇也染上了几分急切,下意识咬住嘴唇道:“对不起啊,大娘……没能帮上忙……”
张大娘虽说直言不讳,但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和李清月一起相处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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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知道她没有坏心,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张大娘盯着地面出神,“这好端端的一个大小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李清月一边开口安抚张大娘,一边思索着依照齐源的性子,他怎么会忽然不告而别呢?昨晚……
“昨夜我见你迟迟未归,想去大娘家中接你回来,半路正好遇到齐源,我便领着醉醺醺的你回来”——李清月忽然想起今早董良说的话,猛然欣喜地握住大娘的手说:
“我想起来了,今早我……表兄同我说,昨夜他本想上您家去接我来着,半路正好碰到齐公子送我回来,所以后来是他接手带我回家的,兴许他知道齐公子后来去了哪里。”
见事情有些眉目,张大娘扬眉一喜:“真的?那你表兄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李清月先是一愣,而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唉,正不巧,他现在不在村里,去镇上做买卖了,恐怕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这这……”
“您放心,待他晚上回来之后,我将事情问清楚,便到您家里找您知会,”她轻轻拍抚大娘的手,“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齐公子聪慧过人、天资卓绝,定然不会有什么大事,兴许是喝酒尽兴,醉倒在哪里了也说不定。”
见张大娘稍有安心,她便继续乘胜追击的说:“再者说,石坡村自我来起,便一直安定,从没出过什么大事,前几日的事也只是传言而已,您放宽心。”
张大娘无可奈何的又叹了口气,终究不好再说什么,又絮叨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李清月心里疑窦丛生,深知这件事或许并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毕竟她的话漏洞百出,连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但如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消息,只得先等董良回来问清楚。
——
日暮西沉,大地撒上一片金,董梁逆着光从远处走回来时,周身也仿佛镀了一层金边,朴素的布衣硬生生撑出几分矜贵来。
李清月正坐在院口等人回来,第一眼就瞥见了他,来人脚步轻缓,不沾风尘,背着的布袋里鼓鼓囊囊装的很满。
她顾不上欣赏“美人”的风姿,着急忙慌上前去迎:“你终于回来啦,累不累?来我给你拿着。”
董良避开了她伸过来拿布袋的手,轻轻摇头:“这点路不算什么,不累。你怎么在院里坐着,当心喝风着凉。”
“我没事,身体康健的很,”李清月乐呵呵的摆摆手,随着他的脚步一同回去,“之恒,我有话想要问你。”
董良脚步微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几分、又分开,只是点点头:“好,定然知无不言。”
李清月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想必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回去后先将置办的物件安置好,待他坐下休息片刻后,李清月才坐到董良身边,轻声说:
“并非什么大事,就是今日张大娘来家里找我,说齐源不知所踪,自昨夜起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董良拿茶杯的手顿住,缓缓搁下杯子道:“你是想问,我是否知道昨夜他去了何处?”
李清月看着他点点头。
董良轻轻摇头:“我不知,我所知道的,今早已经告诉你了,与他也只是打了照面,连话都没有说几句,当时还要带你回家,自然不会与他多攀谈。”
果然……李清月有几分失落的点点头,果然董良也并不知晓齐源的去向,两人关系本就不熟,只有一面之缘,此事本就与董良毫无干系。
“唉……”李清月一脸发愁,“这可怎么好,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董良皱起眉:“当真从昨晚起,人就不见踪影了吗?昨夜我与他打照面时,他也并不清醒,可见酒喝了不少……村子里都查找过了吗?”
李清月点点头:“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连镇上也挨家挨户问了,可就是杳无音讯,怎么会有这么怪的事。”
说着,她又重重叹了口气趴到桌子上,薄唇抿紧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前几日村里就有丧事,如今又……难道说这村里真的有什么悍匪不成?”
董良见她心有恐慌、忧思过虑,抬手自然的覆上她搁在桌上的手,将语气放柔了说:“清月,别胡思乱想,仅是巧合罢了,齐源只是失踪,也不好一直往坏处想。如今只能再等等消息了。”
从手背传递过来的暖意,稍稍安抚了李清月心烦意乱的思绪,她不想自己的心绪也影响到了董良,于是也朝他递去一个安慰的笑。
“你放心,我没事,这件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唉,”李清月坐起身,像拍了拍张大娘的手那样,也拍了拍董良的手,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如今,我只有快点将此事再去告知张大娘,祈愿齐公子平安吧。”
董良笑着点点头,鬓发随着动作垂下几缕至胸前,眼神写满温柔:“好,你先去吧,今晚做粥,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听到吃的,此人又一扫阴霾,“噌”地转过头,两眼放光:“炒什么菜?”
“我想试着做鱼。”
“太好了!那我去去便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吃。”
董良不动声色的松开李清月的手,柔声说:“好,我一定等你。”
他的手在衣袖中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残存在指尖的,她手的温度。
15.翘首以盼
李清月从大娘家回来,晚上同董良一起吃了粥。
他的厨艺近日见长,一碗温甜的粥、配上鲜美的鱼,虽然口味有些寡淡、并非十全十美,但一顿饭下肚,从头到脚都升起了暖意,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吃饱了吗?”
“嗯!好吃!”
董良露出温柔的一抹笑,起身收拾着碗筷,那双如玉脂般的手如今染上了风霜,在指腹上生出薄茧与细纹。
李清月盯着他的手不禁想:他来这里已经多少日子了?
约莫一下,三月有余。再过两月,便是春节了。
按照当初为他疗伤时的估算,这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伤筋动骨,却临近要害,要养病多则半年、少则数月。
在他宿在自己这里的几个月中,对家人、亲朋好友只字未提,可李清月明白,董良一向是个缄默寡言,喜欢事事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想。
他会想自己的家人吗?会日复一日、翘首以盼归期吗?
在村子里过这样穷苦的日子……他会想快点走吗?
李清月不能确定答案。
现下董良已然能健步如飞了,虽然还未尽然好全,元气没能养回来,但若说此时回去,倒也并没有不妥,兴许回去继续当少爷,还能将养得更好。
他会何时向自己提出离开呢?一想到分别,李清月心里涌上一股浓重的不安,她不知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接受,只能发散想法让自己分神,近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心里乱作一团,她甚至想过干脆狭恩图报,威逼利诱……
李清月被自己堪称歹毒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将念想甩出脑中。
“左右他也未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
清早的石坡村还是很冷的,天光方才大亮,透着泛白的墨蓝,云雾漾出青花瓷的纹路,缭绕远山,泠泠清清。院子里的树叶子七零八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杈,纵横交错分割开苍穹,一片阑珊。
昨夜外头浮了一层薄霜,李清月冷的在被子里一哆嗦,身体蜷作一团,赖着不愿起来。
睡意恍惚之间,她听见屋里有极轻的书页翻动声,还有那顶小炉子上煨水的“咕嘟咕嘟”声,觉得自己仿若还置身于一个轻软的梦中,慵懒的翻了个身,眷恋的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看来董良已然起了,李清月迷迷糊糊的想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一道侧身的背影,手里执着一卷书,不时翻动一页。
他总是起得很早,脸上带着病恹恹的苍白,身体虚靠着椅背,拿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周身带有难以言喻的疏离,像一捧握不住的水。
那人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动作,转身看过来,声音平稳道:“睡醒了吗?”
李清月不得不从被子里钻出来,艰难的坐起身,一头密实的乌发乱的像蓬草,浑不在意开口:“还想睡……”
董良失笑,搁下书卷,用商量的语气说:“不如先随我去镇上一趟,回来再睡?”
李清月眨眨眼:“去镇上做什么?昨日不是刚去过吗?”
他站起身点点头,轻声开口:“昨日是去送画,今日不同。”
李清月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怎么不同?今日要去干什么?”
“冬日将至、天气愈发寒凉,该采买些过冬要备的物件,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恐怕拿不过来。”
李清月了然点头。
“而且,”他复又开口,“昨日路过布庄,想着也该给你我添置一件冬衣。”
李清月愣了片刻,心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可又怕是自己多想,念头在胸中来回打转——添置冬衣,若是不留在此处过冬,又何必要再裁新衣裳呢?
董良的意思是……近日不走吗?
她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董良:“对、对,天气这么冷了,不裁件新衣裳怎么能行,该好好精挑细选一番,拾掇的利利落落迎新春。”
一边说,她一边利索的从床上骨碌下来,压不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就去吗?”
董良轻笑一声:“先用了饭吧。”
“嗯!”
她不自觉地绽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犹如暖阳一般,不染丝毫阴霾。
用过早饭后,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启程踏上漫漫长路。
因着董良身子并未大好,步子迈得慢、走久了还容易喘,恐怕伤口也会犯疼,总要歇一歇再走。
这样的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又忍耐了多少次,李清月见着于心不忍,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沿途一路见到什么鸡零狗碎便摆弄两下、图个新鲜。
就连地上奇形怪状的石头也能引起她的注意,这个像“云”、那个像“花”,各有千秋,李清月都一股脑的拿给董良看,获得点评几句,有些用词她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董良声音温润清亮,便也心满意足了。
到镇上时已近巳时,铺面摊贩都已开张,早上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还有赶完早市的熙攘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玲珑布庄在长街中段,铺面并不算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牌匾,带有锋棱的字笔走龙蛇,虽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作,却有自己的风格,是撑着铺子最坚实的脊梁。
掌柜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正拿着软尺给客人量布,抬眼见门口站着一双男女,男子气质清正端方、不落凡俗,女子面容姣好、伶俐俏皮,并肩站在一处正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二位想看什么样的料子?”掌柜没停下手上的动作,熟稔地说。
董良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劳烦掌柜,想看看过冬的衣料,裁两件冬衣。”
在原地耐心等掌柜忙完了量衣,她脸上带笑热络的迎过来:“是给相公挑,还是给娘子挑?可有偏好?”
李清月的脸“噌”的红了,下意识先去看董良,却发现他神色并未有变化,不咸不淡,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她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与他不是夫妻,只是兄妹而已。”
掌柜讪笑道:“对不住二位,老糊涂了,随我到这边来挑料子吧。”
为了缓和气氛,李清月也跟着僵硬的笑了笑,董良则全程都没有说什么。
掌柜的领着他们朝里走,一路上经过琳琅满目、色彩纷呈的布匹,各有各的鲜妍清丽。
在一批较厚的料子面前停下,掌柜又多从柜子里抱出来几匹,一一铺展开,面料也各有参差。
李清月早就看花了眼,分辨不出好坏,她很少自己挑料子,多半是碰上了合适的颜色便择定了,对衣裳也不大会考量。
不如说人人对吃穿用度都有一杆衡量的秤,而她的秤是失衡的,感受不到好与坏的明确界限。
董良抬手在这些布匹上掠过,指腹擦过面料,得来的触感让他略微蹙眉。不过抬眼望去,应该也没有能好到哪去的软料,他叹了口气,在一众花红柳绿中捞出一块素色的料子。
那是一匹鹅黄的棉帛,算不上顶尖的好,却已经是轻薄又保暖,浅淡的颜色上隐约透着暗纹,并不落俗。
“清月,”董良拿起料子往李清月身上比了比,“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
李清月眼前一亮,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这个好,真漂亮……”
可是只稍碰了一下,她便收回了手,生怕指甲刮伤了料子。
掌柜适时地笑起来:“公子眼光真好,这匹料子是这一批里最后几米了,颜色正衬娇滴滴的小姑娘。而且布料轻薄又暖和,裁一身夹袄,漂亮又轻便,再合适不过了。”
李清月眼睫轻颤,手在底下轻轻扯了扯董良的衣袖,低声说:“料子那么多,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
“怎么,不喜欢这个?”
李清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闪躲。
董良了然的笑了,温声开口:“不必多虑,你只管想喜不喜欢。”
“我……”
“那便再看看别的吧,掌柜,劳您费心……”
李清月摇摇头,抬头看着他:“你不是也要裁衣服吗,不如我陪着你也去挑一挑。”
“不必,没什么好挑的,大多都是那几个颜色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好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之事,衣服不是要穿到他身上一般。
左右好不到哪去,就是挑了也无济于事。他在心里默想。
李清月自然半点都没看出他的心思,红红火火的拉着他让掌柜拿几匹出来。
几番折腾下,李清月最终还是选了那匹鹅黄的,而她替董良选的则是一匹黛紫,深邃的颜色泛着料子表面的光泽,在他身上不显沉重,而是华贵又稳重。
李清月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颜色,思绪飘到神外,假想着他穿上的样子,一定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挑完料子,掌柜便将他们请进里间细量尺寸。
李清月站在镜前,任掌柜拿着软尺在她肩背间比划。而董良就站在三尺之外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李清月忽然感到别扭,生出几分不自在。她从没被人这样专注的盯着、打量自己的身形,从头到脚、甚至连每一根发丝的颤动都好像在他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甚至对方的眼神并没有扫视,只是轻轻搁置在某一处,她都觉得脸颊发烫、好似热烧,不敢瞥向镜子,恐怕此时自己的脸已经红得难以遮掩。
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被董梁盯着看过。他看她煎药、用饭、甚至是清早起来一身乱蓬蓬的样子……有时也会在午后困倦、趴在桌上睡的五官都皱起来时,被他唤醒去床上睡——可那些时候她都没有仔细揣摩过其用意。
李清月悄悄抬眼,透过铜镜的边缘偷鸡摸狗一般去瞥视他。
那人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掌柜手中那根软尺上,眼神分秒之间没有转挪,像是在出神,没有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铜镜模糊,她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身形纤长、脊背挺得笔直,站在这间堆满布匹的窄小里间、有些委屈他挺拔的身姿,显得格格不入。
李清月忽然想,这个人大抵生来就该站在金玉满堂的地方……可他却偏偏沦落到自己那个漏风的破屋里,还要为生计东奔西走。
自己是不是太苛待他了?
遐想片刻后,她终究忍不住把脸别过去,小声嘟囔一句:“你……你先去别处等吧。”
董良微微一愣,随后应了声,背过身走远几步,并没有多问。
量完尺寸,掌柜收了软尺,红火的笑在脸上就没有退却过,她道:“料子选好了,约莫四五日便可取。两位是住在镇上?还是——”
李清月也笑着答道:“我们住在邻村,过几日再来取。”
“那成,姑娘记牢了,可别忘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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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交付完银两,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庄,李清月盘算着往年初冬该备些什么物件,一边七零八落吐瓜子皮一样念叨出来,董良在一边听着,不时应和。
日头已近中天,街上比来时更为热闹,往来行人不多,吆喝声却不断,馄饨摊的锅子里急促升腾着热汽,一片白色翻滚;卖糖葫芦的挑子前围着三两个孩童,像一堆叽叽喳喳的小鸟;叮呤咣哒的打铁声由巷尾传来,孜孜不倦。
虽然方才裁新衣花了不少银子,但李清月的心情却好得像盛夏明媚的艳阳,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的扬着。
“之恒,快点快点,还有前面的干货铺子。”
董良跟在后头不疾不徐的走着,和李清月分别拎着几样采买的零碎物件,他的眼神一直紧紧跟着眼前雀跃的姑娘,神情一贯的温和。
干货铺子藏在犄角旮旯里,正是两家大铺面之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老远便闻见了喷香的炒栗子味,李清月悄悄嗅着,心神都跟着栗子的飘香味飞走了。
眼神远远眺望,原来是铺子的大娘在门口摆了顶大锅,颗粒饱满的栗子在炙热的铁锅里,随着铲子翻滚起落,有零散的爆开了壳,露出内里金黄的肉仁。
“陈大娘——”
李清月一边喊一边回头冲董良招手:“快来,这家的菌子晒得最好,都是大娘自己上山采的,而且还偷偷给我多塞……”
董良看着她激动的走去买了袋炒栗子,捧着烫红了手。他瞥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默默离远了站着,以免沾上一身锅气。
李清月和大娘亲热地攀谈,没顾上他。
“哟,是这个丫头,有些日子没来了。”大娘拍拍手,随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往店里走去,“还是老样子?”
“嗯!要一斤,再要半斤木耳,哎呦这栗子好香。”
大娘乐呵着说:“这个都是今天刚摘新鲜的,炒的第一批就叫你给赶上了,真是有口福啊。”
两人又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哄笑作一团,大娘麻利地包好干货,又顺手塞给她一把红枣:“这个送你,补气血,看你那小脸瘦的。”
李清月道了谢把纸包往怀里一揣,这才想起来身边少了个人,怪不得一直心有不安,她一回身、正撞上董良的目光。
“你……怎么不进来?”
董良并没有答话,而是瞥着她怀里抱的几个纸包,淡淡开口:“买这么多,都是些什么?”
李清月如数家珍的说了一堆,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懂,话毕,他只是点头问:“吃得完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仰头冲他笑:“往年我一个人自然是吃不完的,今年不是有你嘛。”
这是她的私心,是她所幻想的未来光景,也暗自在心里期望通过这句试探得到他肯定的回应。
然而董良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顾左右而言他。
——
各种零碎的物件吃食、不管是否多余,都一并收入囊中,竟也买了不少。
新炭称了二十斤,米缸里要添新米,油盐也见了底,打酱油时李清月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尝一口咸淡,结果被咸得吐舌头,董良把纸包里的饴糖塞给她一颗,久久才从咸味中解脱。
“你怎么不早说是这个味!”她有些哀怨的瞪着董良。
他接过掌柜找的铜板,嘴角似乎勾起了弧度:“你尝之前,我说过了。”
“……啊,有吗?”
董良点点头,将那罐新打的酱油收入篮中。
李清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自己好像总是这样。他说的话,她有时听,有时不听。不听的时候居多,听的时候多半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当然有时也因为听不懂,胡乱回答过。
可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哪怕她把他精心熬的粥烧糊了锅底,哪怕她把他的字画叠得皱皱巴巴,或是明明决心勤勉,又三天两头睡到日上三竿,让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他从没有责怪过她。
她以前觉得,大抵是因为董良脾气好,涵养好,克己复礼、是个真君子。
可此刻她忽然想,会不会不只是这样?
会不会……他并非压抑着不耐,而是也有些贪恋这样安逸的日子呢?
“清月。”
李清月猛然回过神,发现他远超了自己几步,正回身看着她。
“发什么愣呢?”
李清月慌忙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
她好像开始期待今年的春节了。
“之恒。”
“怎么了?”
“你……”她顿了顿,“你喜欢春节吗?”
董良应声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背光之下看不清他晦暗的眼神,似乎在琢磨该如何回答。
李清月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大抵没一个人过过春节吧,我跟你讲,咱们得提前备年货……哦对了,你吃过八宝饭吗?去年我在张大娘家吃过一回,又甜又糯特别好吃,今年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娘家蹭饭……”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语气里是难得一窥的激动,好像从前过往一笔勾销,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情谊,好的从没有争吵过。
董良始终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淡薄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清月想,这样的日子终有尽时,但此刻的安逸能多一分,也足矣填充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