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 第760章 捷报 灵峰山大捷的消息,是3月10日下午,送进余杭城里的。 官汶捏着那份勒伯勒东亲笔签名的捷报,坐在太师椅中,许久没有动弹。 窗棂外透进灰白的天光,映着他那张颇具威仪的圆脸,也照出眼底掩饰不住的狂喜。 纸上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声念了出来: “击退西贼猛攻,毙伤五千余……西贼气焰为之大挫。” 念罢,他捏信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五千余人——他统兵多年,自然晓得这数字里必有的水分。 可即便折半,那也是两千五百条性命,实实在在地折损了夏军的锋芒。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像被什么堵住了。 “赏。” 他抬起头,对垂手候在堂下的幕僚吩咐,声音带着些沙哑: “从府库里拨酒三百坛,肉一百扇,即刻送去灵峰山。赏银,战后另行细算。” 略为思索,他又补了一句: “告诉勒伯勒东将军,此战之功,本督铭记在心。望将士们再接再厉,为朝廷尽忠。” 幕僚应声去了。 官汶仍坐着没动,只觉鼻尖一酸,眼底竟有些发热。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三年前也是这般春日,在夏军震天的攻城炮声中,他如丧家之犬般从江城逃出。 湖广总督之位,就此失去。 之后无论他如何向朝廷解释、疏通关节,始终不得重新启用。 朝廷上下仿佛达成了默契,认定他官汶就是个不堪用的废物。 宁可提拔汉臣,也不再理会他。 故旧同僚人人避他如瘟神,仿佛稍一靠近,就会沾染晦气。 更甚者,连对手夏军都极少提及他,偶尔说起,语气里总带着奚落与轻蔑。 一个连守土之责都尽不了的督抚,在他们眼里,怕是连正经对手都算不上。 他便在这般屈辱中,煎熬了两年有余。 期间无数次上书,剖白报国之心,字字泣血。 可所有奏折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直到最近半年,投靠夏府的汉臣如过江之鲫,局面再难掩饰。 朝廷似乎才想起他官汶官秀峰,想起他一贯提防汉臣的警示。 于是改弦易辙,重新在要职上大量启用旗人,也给了他一个新职: 浙省绿营提督,兼管闽省绿营防务。 于曾任湖广总督的官汶而言,这位子颇有“暂且察看”的意味。 换作从前心高气傲的他,必会毫不犹豫推辞不受。 可三年的冷落,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明白,这是朝廷给的最后一个机会,必须抓住。 况且,通过这几年的冷静观察,他得出一个结论: 要打败夏军,无论八旗、绿营还是乡勇团练,都靠不住,非借洋人之力不可。 洋人朝廷不愿直接介入,他便自己设法去请。 接手提督之职后,他将绿营编练之事,统统推给下属,连闽省绿营溃散也不心疼。 只一门心思,放下架子,多方打点,许以重利,终于将常捷军、常安军这两支洋将统领的华洋混编队伍,请到余杭。 若非钦差穆荫死死攥着不放,他甚至连江南的常胜军,都想一并弄来。 如今,常捷军初战告捷——这是旧朝所有兵马中,极少对夏军取得的大胜利。 他顿生拨云见日之感,数年蜷伏的郁气,仿佛在这一日得以稍舒。 这怎能不叫他心潮翻涌、几欲落泪。 他在太师椅上又呆坐半晌,方将捷报递给身旁侍立的书吏: “抄录多份,传示府衙各房及各营将领。叫大家都瞧瞧,西贼并非不可战胜。”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入房中的安静里: “如今……正是提振士气要紧的时候。” 书吏躬身接过,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官汶这才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余杭城的街巷在初春的傍晚向远处延伸,瓦檐叠着瓦檐,一片灰蒙蒙的。 隐约有市井嘈杂声传来,却听不真切,像隔了层厚棉絮。 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微冷的空气里笔直向上,渐渐融进那片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官汶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披衣坐起,心跳得厉害。 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色,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灯笼光,人影幢幢,来回晃动。 亲兵队长在门外禀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慌张: “督帅,城外……打起来了。” 官汶心头一紧。他胡乱套上官袍,连扣子都未系全,便匆匆往城头赶。 石阶沁着晨露的凉意,空气清冷,扑面而来。 待他登上西面涌金门箭楼时,东边天才刚泛出一丝鱼肚白,浅浅的,掺着灰。 灵峰山方向,枪声已响成一片。 那并非昨日那种火炮连绵轰鸣, 声音细碎而密集,噼噼啪啪,仿佛夏日急雨打在瓦上,似乎全是轻武器在交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整座灵峰山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硝烟中,缓缓翻腾,像一口烧沸的大锅。 烟雾缝隙间,可见无数黄色小点正沿山脊、坡地向上涌动,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犹如迁徙的蚁群。 官汶的手不自觉地发颤。 他转动镜筒,望向南边的凤凰山。 景象如出一辙。 枪声与硝烟中,漫山遍野涌动着同样的黄潮。 “他们……没攻山脚?”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身旁一名都司躬身答道,语气同样紧绷: “回督帅,看情形,西贼是舍了重炮,直接轻装爬山,绕过了山脚壕垒。” 官汶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起勒伯勒东昨日信中,那句不无得意的话: “吾之防线,依欧陆最新堡垒法构筑,层层相扣,坚不可摧。” “西贼若欲强攻,必遭灭顶之灾。” 坚不可摧。灭顶之灾。 可人家根本没打算从正面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心头发慌,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传令。”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 “命沈棣辉、梁定海二将,各领四千人,即刻出城,分援灵峰、凤凰二山。” “务必要与常捷、常安二军会合,稳住阵脚。否则——” 他咬了咬牙,吐出四个字: “军法从事!” “是!” 都司领命,转身快步下了箭楼。 官汶重新举起望远镜,死死盯住城外那两座沸腾的山岭。 沈棣辉与梁定海,是他手中最后可用的两张牌。 二人原系叶明琛麾下参将、游击,岭南大败后不肯降夏,一路辗转北归。 此前在叶明琛帐下时,他们与夏军数度交手,颇为骁勇,对夏军战法也熟悉。 原粤省提督穆克德讷,本想将二人引荐给中原的僧格林庆,及晋省绿营提督隆安。 但官汶正重建浙省绿营,听闻有此等赤胆忠心、久经战阵的勇将,岂肯错过? 便从穆克德讷处将人要来,并各升一级,授总兵、参将之职。 二人因此感恩戴德,编练绿营,颇为用心。 如今令他们出城作战,二人皆慨然应诺,毫无惧色,这让官汶心中稍感慰藉。 九时许,两支绿营分别从西面钱塘门,与南面凤山门陆续开出。 官汶在箭楼上看得分明。 队列还算齐整,旗帜在晨风中飞扬,刀枪映着清冷的天光。 沈棣辉骑一匹青骢马行在最前,不时回头吆喝几声,嗓音粗粝,催促队伍加快脚步。 梁定海部也正迤逦出城,虽无喝令之声,行进间却自有股沉稳气势。 官汶心头稍安,一直紧抿的嘴唇松了松。 他放下望远镜,对左右道, “沈、梁二将,忠勇可嘉。此战若成,本督必向朝廷为他们请功。” 左右幕僚纷纷附和,说些“督帅慧眼识人”“将士用命,必能克敌”的吉利话。 箭楼里的气氛,似乎因此轻松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亲兵端来早膳,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 官汶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 城外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密密匝匝,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他实在咽不下去。 远处山间弥漫的硝烟,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初升的日头。 -------------------------------------------------------------------------------------------------------------- (请大家继续支持。)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1章 哭城 日头渐高,春阳懒洋洋地铺在城墙上,却化不开官汶心底那团越攥越紧的忐忑。 他不再举望远镜了。 将那铜管玩意儿搁在垛口,背起手,在箭楼里来回踱步。 官靴一声声敲在青砖上,也敲在自己心头。 探马一拨拨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糟。 “报——西贼主力出现于灵峰山东侧,火力极猛,沈总兵部前进受阻,正与西贼僵持!” “报——梁参将部在凤凰山南麓遭西贼侧击,伤亡甚重,仍在苦战!” “报——凤凰山顶……山顶旗号似有变换,常安军旗帜看不真切了!” 官汶脚步越来越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过了午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哨骑连滚带爬冲上城头,几乎摔扑在他面前。 哨骑神情惶恐,话都说不连贯: “督、督帅……不好了!沈总兵他……他带着亲兵往西北方向跑了! 梁参将那边也找不见人影……队伍,队伍全散啦!” 官汶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被左右亲兵慌忙扶住。 “跑……了?” 他喃喃重复着,忽地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一把推开搀扶的人。 “王八羔子!背主负恩的猾贼!” 他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平日里竭力维持的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声音因暴怒而尖利, “本督抬举他们做一方统带,他们竟敢卖阵先遁;把朝廷的王法、战场的规矩都喂了狗吗?” 他指着亲军校: “去!把沈、梁二贼的家小给本督锁拿过来!本督要亲眼看着他们阖门伏法,以正典刑!” 亲军校带人匆匆下城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却又空手而回,脸上带着惶惑: “督帅!沈、梁二贼的宅子早已人去屋空! 街坊四邻说,两家眷属约莫半月前,就以探亲名义出城,再没回来过!” 官汶浑身一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由红转紫。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半个月前?那时夏军刚打下金华府,他们就早备好了退路! 什么“受阻”,什么“苦战”,恐怕自打出城那刻起,这两人就存了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些战报,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他这个坐在城头的蠢人罢了。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箭楼外,凤凰山方向的枪炮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落下去。 到了下午3点光景,竟完全停了。 未几,灵峰山那边也偃旗息鼓,再无声响。 官汶挣扎着起身,举起望远镜。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照着远处寂静的山岭。 未散的硝烟化作几缕灰白飘带,在山坳间缓缓飘荡,像祭奠亡魂的经幡。 不一会儿,逃回的残兵带回更确切的消息:常捷军,常安军,全完了。 夏军根本没硬攻山脚防线。 他们以绝对优势兵力,从漫山遍野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勒伯勒东和丢乐德克把主力都堆在了山腰和山脚,山顶指挥所反而空虚。 夏军直扑山顶,中枢一失,山上山下顿时大乱,被人家居高临下反冲下来。 两个洋将皆战死,余部降的降,死的死,逃下山来的两部残兵合计不过百余人。 “他们人太多了……” 一个手臂中弹、用破布草草包扎的常捷军华勇瘫在墙角,眼神涣散,只是反复念叨, “满山都是……根本不知道守哪边……” 官汶一挥手,溃兵被带了下去。 箭楼里死寂一片,只剩几个心腹幕僚和军官,个个面如死灰。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幕僚嗓子发颤地开口: “督帅……洋枪队覆灭,绿营溃退,军心涣散……这余杭城,恐怕……守不得了。” 官汶默然。 窗外,余杭城的街巷已如沸粥般乱了起来。 哭喊、叱骂、厮打声随风卷入,零乱不堪。 一些高门大宅洞开着,仆役正将箱笼,胡乱塞进马车。 “何抚台呢?”他问道,声音干涩。 幕僚们面面相觑。一个机灵点的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战败的消息刚传回衙门,抚台大人便带着印信,从候潮门码头上船,往沪城方向去了。 随行的还有余杭将军、布政使、按察使,以及若干府县官员……” 官汶慢慢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汗湿的麒麟补服。 “传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狠厉, “旗丁营,绿营兵勇,全部上城。凡有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斩立决。” 众人皆愣。绿营刚溃,旗丁乌合,这城如何守? “督帅,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有人硬着头皮劝。 话未说完,官汶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刺耳,涕泪纵横。 他边哭边诉: “我官汶,宣力多年,蒙皇上天恩,简拔于旗籍。 纵外放辛苦,这一颗忠心可曾凉过半刻? 给了这提督的缺,我便豁出脸面,四处腾挪求告,才讨来这些兵马…… 天耶!既生我官汶,何又绝我之路!” 说到激愤处,他环指众人,冷笑连连: “你们的心思,当本督不明白? 无非是怯战惜命,想让我这提督衙门,替你们顶了这城破的罪过! 滚!想走的,此刻便滚!” 他猛地指向城墙: “本督,就钉在这箭楼之上! 明日西贼登城,必有一个先死于我枪下! 然后我便从这跳下去—— 好教皇上知道,咱们八旗,到底还是有肯死节的人!”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2章 溃城 这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痛骂,直将边上的一众幕僚武将的心肠,都骂冷了。 见官汶犹自捶胸顿足,众人互相使个眼色,便三三两两,默然躬身,全下楼去了。 不过半刻钟功夫,除了那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幕僚,竟真的走得一干二净。 官汶独自立于箭楼望台,目光空洞地看向城中。 起初只是零星的骚动,像平静的水面投入几颗石子。 很快,涟漪扩散,汇成浪潮。 军营方向率先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随即营门被打开,剩余的绿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各个城门方向狂奔。 不少人中途便变了匪,冲进沿街的店铺,哄抢货品。 绸缎、银钱、粮米被抛撒得满地都是。 掌柜伙计的哭求哀告,淹没在粗野的喝骂,与砸碎器物的刺耳声响里。 士绅官吏的逃逸,则是另一种仓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塞满了马车、轿子与扛着箱笼的仆役。 车轴相撞,轿杠相缠,互不相让,叫骂厮打声此起彼伏。 一顶蓝呢轿子被挤翻在路心,里头爬出来的富商袍袖撕裂,也顾不得体面, 扒着家丁的胳膊,狼狈地从人缝里钻出,朝着码头方向踉跄跑去。 城南钱塘江面,已是一锅沸粥。 大小船只争相离岸,官船、商船、画舫、篷船,甚至小舢板都挤满了逃命的人。 桨橹胡乱划动,船只相互碰撞。 落水者的呼救声,夹杂着船夫的怒骂诅咒,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飘荡,一片凄惶。 更远处的江心,几艘挂着醒目官灯的大船已升起风帆,顺流驶向下游,将身后惶惶无措的民船远远抛离。 无人再关心守城。每个人脸上只刻着两个字:逃命。 涌金门箭楼上,官汶如泥塑木雕般沉默地望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亲军校再次上楼回禀,声音苦涩: “督帅……满城那边,旗丁营拒不听令上墙。 余杭将军瑞昌大人,早已带着家小和几个心腹,从水路走了。 如今满城里留下的,多是没钱没门路的穷苦旗丁和家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夏军的细作射进许多劝降文书,另有前年从五羊城放归的旗人蛊惑人心。 他们……他们已把满城的大门关上,任凭如何叫骂,就是不开。” 官汶听罢,依旧一动不动,兀自望着西面的天空,似乎没听见一般。 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正被青灰色的暮霭彻底吞没。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有轻微的烟尘扬起。 那是夏军的侦察骑兵,瞧见余杭城异状,正小心地逼近探查。 一直守在角落的老幕僚见状,对亲军校连使眼色。 这名跟随官汶多年的亲军校咬了咬牙,与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一同上前。 “督帅,得罪了!” 不顾官汶的挣扎与咒骂,几人连架带扶,将他拖下箭楼,匆匆奔向城南钱塘江边。 那里,一条大官船早已解缆待发。 第四军骑兵团团长覃钟,在夜幕四合时,率部自北面的武林门,进入余杭城。 长街一片狼藉。 家家门户紧闭,散落的箱笼、翻倒的马车、抛撒的货物随处可见。 另有几具尸体横陈路旁,显然死于之前的混乱,血迹已在青石板上凝成深褐。 一些泼皮无赖仍在趁火打劫,撞开无人看守的店铺门板,哄抢着里头所剩不多的货物。 覃钟立即分兵控制各城门、府衙、仓库等要地,并派出一营人马沿街巷巡逻。 在当街斩杀了数名抢掠的青皮后,城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 待到午夜时分,陈钰成率第十一师33旅主力进城时,城内秩序已初步安定。 次日,军师吕荣光随第十师师部入城。 陈钰成将安抚百姓、恢复市井等一应临时民政庶务,悉数交由他处置。 他自己则与参谋们汇总战果,清点缴获,草拟发往扬州的战报。 捷报要写,伤亡须报,下一步的方略也待定夺。 还有那两千余名常捷、常安军的俘虏,华勇与洋人军官混杂,该如何处置? 此事既无前例可循,夏军现行条例中,也无相应条款,需萧云骧亲自决断。 文书拟毕,用火漆封缄,遣快马即刻送往扬州。 待令期间,第四军未有一日闲暇。 第十师留守余杭城内,配合新组建的夏府临时政事班子,清点府库、恢复秩序、肃清周边溃兵匪患。 梁成富亲自带队,将城里城外细细梳过了一遍,逮出几十名藏匿的绿营军官与民愤极大的胥吏。 第十一师驻扎于城外,主要看管俘虏,同时分兵扫荡周边未附县城,靖安地方。 至于廖阿发的第十二师,早已打通衢州通道,正兼程赶来会合。 赣省支援的粮秣物资,也循着这条新开辟的补给线,源源不断地运至。 一切皆有条不紊的推进。 历经动荡的余杭城,终于得以喘息,迎接春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八日后,萧云骧的指令,随着传令兵疾驰的马蹄,送达余杭。 陈钰成在签押房中拆信细读。 信首是嘉勉之词,表扬第四军以较小代价克复东南重镇,嘱将有功人员名单,详实报总参谋部核批。 其中优异者,当全军通报表彰。 接着是第四军下一步作战任务: 留一个师肃清浙省境内残敌,其余两师休整十日后,东进沪上。 与佐湘阴部形成东西对进之势,完成对穆荫、福安所率的十余万旧朝最后重兵集团的合围。 再往下,是关于灵峰山初战失利的处置: 28旅旅长段信调离现役,转地方安置; 师长梁成富记过一次; 总参谋部将就此战教训形成文告,通报全军,引为鉴戒。 但同时,亦对第十师、第十一师后续干脆利落解决常捷、常安二军给予肯定。 师长梁成富、汪文焕等主官各记功一次,同样通报全军。 最后,是关于那两千余名俘虏处置的批示,异常明确,甚至透着严厉: 常捷、常安两军所有俘虏,无论华、洋,不适用夏军常规战俘优待条款。 需严加甄别,手里有血债的直接绞死; 剩余全部押往萍乡煤矿,下井服苦役五年,不准赎取。 并以此为例定为新规: 日后凡敢于华夏境内参与战事之外国雇佣军,一经捕获,一律照此办理,无须另行请示。 信纸末端,是鲜红的印鉴,和萧云骧那惯常的、略带潦草的签名。 -------------------------------------------------------------------------------------------------------------------- (今天更新奉上,请大佬们继续支持,来一波评论,催更,收书架,评高分,打赏、推书荒。)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3章 春分 自送别包麟,转眼又过一个多月。 时值三月中旬,江淮的春意,浓得化不开了。 柳絮飞白,草色连天,风里带着泥土与花蕊蒸腾的暖湿气。 北边传来了捷报。 林启荣率第五军,拿下苏北与鲁南大片土地,如同一道坚实屏风,护住了中原石达凯大军的侧翼。 同时,石达凯在豫省的清剿也近尾声。 境内残敌被涤荡干净,新设的州县衙门立了起来,民兵与国民警卫队略具雏形。 后方基地日趋稳固,兵员补足,粮秣堆积如山,炮弹子弹满仓,民夫也已召集妥当。 万事俱备,只等号令。 3月18,春分时节。 黄河陈桥驿渡口,风急水浑,浪头拍打着新加固的木制码头,哗哗作响。 石达凯一身戎装,勒马立于北岸高坡。 他身后,是第一、第二军十万精锐,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更远处,是蜿蜒如长龙、负责转运辎重与救护的二十万民夫队伍。 此番渡河北伐,号称百万,直指京师。 浑浊的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将一队队士兵、一门门火炮、一车车粮秣送过河去。 石达凯望着浩荡东去的大河,胸中豪气翻涌,对身边警卫营挥手笑道: “走,我带你们去抓贤丰!” 几乎同一日,江南却是另一番光景。 细雨如酥,染绿了山峦,浸透了田野。 长江之上,战云再起。 萧云骧亲率第八军,在水师协助下,自扬州瓜洲渡江南下,直扑镇江。 驻守上京的佐湘阴,也挥师东出句容。 两路大军,像两只铁钳,向盘踞江南的最后重兵——穆荫与福安统领的十余万绿营——缓缓合拢。 陈钰成的第四军主力,则提前结束休整,自浙省嘉兴府东进,扎入苏省松江府。 至此,夏军在江南已集结第四、第六、第七、第八四个军,加之黄文金、罗大纲统领的水师,总兵力逾十八万。 而对面的穆荫、福安两部,纸面虽有十五万人马,却多是连遭败绩、士气低落的绿营兵。 且分守各处,首尾难顾。 无论武器、战力,还是布局、指挥,双方早已不在一个层次。 对江南清妖的最后围歼,就此拉开大幕。 战火,最先在镇江城下燃起。 镇江城墙北段紧贴长江,这本是倚仗的天险,此刻却成了弱点。 夏军水师的“扬子鳄”级攻城船泊在江心,巨大的炮口瞄准了城墙。 炮击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开始,没有试探,一上来便是雷霆万钧。 “轰——!” 重炮齐鸣,声震数十里,江面仿佛都在颤抖。 实心铁弹裹挟毁灭之力,狠狠砸在城砖上。 砖石崩裂,夯土飞扬,一段段女墙在硝烟中轰然倒塌,露出后面惊慌失措的守军。 城头绿营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兵勇被震得耳鼻流血,瘫软在垛口后,头都抬不起来。 钦差大臣穆荫正在城中府衙,第一轮炮击震落的屋顶灰土,簌簌而下,扑了他一身。 他踉跄冲到窗边向北望去,只见江面硝烟弥漫,自己倚为屏障的城墙,正像积木般,一块块崩塌下去。 “大人!顶不住啊!这炮……这炮太凶了!” 绿营总兵李若珠跑了进来,头盔歪了,脸上全是黑灰。 穆荫脸色惨白,带着李若珠,出衙门去查看战况。 炮击持续轰鸣,没有停歇迹象。 定波门下,他看着绿营将士惶恐的脸,终于说出命令: “撤!放弃镇江!全军……向常州府方向撤退!” 命令一下,满城骚乱。 未等夏军步兵登陆,穆荫便带着亲兵,率先冲出了东面的朝阳门。 夏军岂容他轻易走脱。登岸的第八军立刻衔尾急追。 溃兵如潮,丢盔弃甲,沿途遗弃的军械辎重漫山遍野。 绿营建制迅速瓦解,战斗演变成一场乡野大追逐。 但穆荫和李若珠还是带着数千心腹,拼命跑了两日,逃进一百五十里外的常州城,与驻守在此的总兵米兴朝汇合。 常州府城墙垣本就破败不堪。 溃兵惊魂未定地涌入,哭喊叫骂搅成一团,尚未站稳脚跟,斥候便来报: 夏军追兵已到城下! 城中守军虽有万余,但见败兵如此凄惨,早已人心惶惶。 主攻的第八军第二十二师,在师长陈得才指挥下,刚推到西城外,还没开始架炮,城中绿营便撑不住了。 “跑吧!镇江那么高的墙都扛不住,咱这儿算个啥!” 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竟自乱了阵脚。 米兴朝弹压不住,眼见西门已有兵卒擅自开门逃跑,只得长叹一声,去找穆荫。 穆荫在临时落脚的府衙里,官袍都没换,听得米兴朝来报,他眼皮都没抬。 “守得住吗?” “……难。”米兴朝低头。 “那就走吧。”穆荫声音里透着疲惫, “去无锡,和福安大人会合。他那里还有数万人马,还有……常胜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城门洞开。穆荫带着不足万人的残部,没命地向东边的无锡县逃去。 夏军轻松拿下常州。 第八军在常州停留一日,佐湘阴带着第六、七军赶到。 萧云骧将三个军,交由佐湘阴统一指挥。 大军稍作休整,补充粮弹,便继续向东,朝着无锡县杀去。 三日后,大军逼到无锡城外。 穆荫终于祭出他手中最后的“王牌”——由米国人华尔统领、装备精良的“常胜军”。 这支雇佣军有七八千人马,火器犀利,在以往与神国的交战中颇有战功。 穆荫令其据守在无锡城北二十里、梁溪河边的袁家庄,试图凭借河道阻滞夏军,为城内绿营整顿溃兵,修缮防御工事争取时间。 佐湘阴闻报,亲自带人前出探查。 他登上一处缓坡,用千里镜观望。 只见对岸常胜军营地人员杂乱,壕沟浅窄,显然是匆匆赶到,未筑坚固营垒。 他嘴角微动,心里有了底。 回到大帐,他将第六军几个师长叫到跟前。 “王錱,韦志俊。” “在!”两员悍将齐声应道。 王錱勇猛,韦志俊狠厉,皆是第六军能征惯战之将。 “常胜军立足未稳,机不可失。 你二人各率本师,在水师配合下,分别从梁溪河上下游渡河,绕到他们侧后。” 佐湘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弧线, “待到你们到位,我这里正面强攻。三面合击,一口吃掉它。” “得令!” ------------------------------------------------------------------------------------------------------------ (注:加快了节奏,打绿营这种虾兵蟹将,没有什么值得浓墨重彩的。尽快统一,好描写后面诸国角逐。今天事多,就两更了哈。)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4章 席卷 3月23日下午,梁溪河边。 王錱的十六师和韦志俊的十七师,近三万人马,悄无声息地从上下游涉水过河。 待到两部运动到位,佐湘阴令旗一挥,炮声骤起。 “打!” 夏军自北、东、西三面同时攻击。炮火轰鸣,硝烟瞬间笼罩袁家庄。 常胜军的洋枪队确实凶猛,排枪打得又密又急。 但在夏军更迅猛的炮火覆盖、散兵突击、射速惊人的后膛枪、以及精准狙击的压制下,防线很快被撕开数道缺口。 短兵相接时,夏军士兵手中的转轮手枪,更让常胜军难以招架。 战斗进展比佐湘阴预料的还要快。 不过半日,袁家庄枪声便稀落下去。 常胜军主力被歼灭,主将华尔身中数弹,毙命于一处矮墙下。 残余三千余人见突围无望,弃械投降。 佐湘阴骑马进入尚有余烟的战场,王錱迎上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 “大帅!常胜军完了!华尔那洋鬼子的尸首找到了,您要不要看看?” “不必了。”佐湘阴摆手,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大军休整一晚,明日开赴无锡城下。” 第二日,三个军的十五万虎贲之士,将无锡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穆荫带回的残兵,与福安原有守军合在一处,合计不过六万余人。 但福安所部,是他统率数年的兵马,颇有战力。 无锡虽为县城,却非同小可。 此地乃漕粮转运咽喉。码头、丝市、钱庄、米行鳞次栉比,工商业繁盛,远超寻常府城。城墙也修得高厚坚固。 夏军试探性攻了两次,竟都被福安亲自率部击退。 城头火炮火枪打得凶猛,夏军折了些人手。 佐湘阴闻报,骑马绕城巡视一圈,下令停止步兵扑城。 他分兵将无锡四面牢牢围住,不使走脱一人,却不急着总攻,等待后续炮兵到来。 他还发现了无锡城一个致命软肋:京杭大运河的主航道,自西北而来,穿城而过。 时值仲春,连绵阴雨导致运河水位上涨,河道比平日更为宽阔。 水师副统领罗大纲亲率两艘“扬子鳄”级攻城船,沿运河而来。 巨大的船只推开浑浊河水,最终锚泊在无锡城北,距城墙两三里地。 那粗短的203毫米攻城炮,再次昂起狰狞的炮管。 同时,后队夏军炮兵到位,将城头绿营火炮打得七零八落,无法威胁攻城船。 总攻在午后开始。 “轰隆——!” 攻城炮的怒吼,比在镇江时更加震撼,因为距离太近了。 每一声巨响,都像直接砸在守军的心口。 无锡城墙或许比常州坚固,但在这种专为破城而生的重炮面前,依然脆弱。 厚重城砖在一次次精准轰击下,像酥脆糕饼般层层剥落、崩塌。 砖石碎块和着泥土,暴雨般砸落。 两个时辰的持续轰击后,城西一段近二十丈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在巨响中坍塌下去,激起漫天尘烟。 “缺口打开了!” 夏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总攻号角激越响起。 无数黄色身影,如同决堤洪水,呐喊着涌向那道致命缺口。 守军曾试图在缺口后方组织抵抗,架起火炮,排开火枪队。 但在夏军炮兵延伸覆盖和突击部队猛烈火力压制下,抵抗很快被汹涌人潮淹没。 战斗迅速向城内街巷蔓延。喊杀声、爆炸声、哭叫声响成一片。 福安倒有些武将硬气。 闻知城墙已破,他亲自披挂,提起大刀,率督标营做困兽之斗。 在南长街一带,与夏军逐屋争夺,火枪打坏了好几支,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 “军门!走吧!从东门还能冲出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参将拽住他。 福安一把推开,望着四周越来越近的黄色浪潮,厉声嘶吼: “走?朝廷将江南托付于我,今日城破,有何面目再见圣上!唯有死战,以报皇恩!” 说罢举刀冲向夏军,最终被数枚子弹同时击中,当场战死。 穆荫在县衙里,听着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面如死灰。 他脱下官服,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青色旧袍,静静坐在大堂之上。 当夏军第七军军长刘昌林率兵闯入时,只见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钦差大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中间。 “我……穆荫,”他的声音干涩,“向夏军请降。” 江南绿营最后的主力,六万余人,非死即降,烟消云散。 无锡既下,江南门户洞开。 佐湘阴马不停蹄,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姑苏。 那座以园林闻名的古城,此刻已无重兵把守。 3月29日,第八军几乎兵不血刃,进入姑苏城。 百姓夹道观望,神情多是好奇与茫然,偶有人点燃鞭炮,稀稀落落。 与此同时,陈钰成的第四军肃清松江府残敌后,继续东进。 沪城守军早已人心涣散,不列滇、高卢、米国等驻军纷纷上船撤离,江面上桅杆如林。 4月6日,第四军前锋开入沪城,未遇像样抵抗。 码头上堆着来不及运走的货箱,一些泼皮正趁机哄抢,被入城夏军几声枪响驱散。 至此,南国菁华之地,尽归夏府麾下。 长江南北,再无旧朝成建制兵马。 战争的硝烟,似乎终于在这片饱受兵火蹂躏的水乡上空,缓缓飘散。 而此时,北方传来新消息: 石达凯部已攻克豫省卫辉府的淇县,正向着北方茫茫原野,向着那座矗立在燕山脚下的巍巍帝都,继续进军。 春深似海。 这场席卷天下的浪潮,正由南向北,汹涌而去。 ----------------------------------------------------------------------------------------------------------------------------- (今天两更一起发了哈,请大家继续支持。)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5章 烟帐 去年十一月,夏军大举东出北上。 自那时起,贤丰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坏消息起初像隔三差五刮来的西北风,尖利利的往骨头缝里钻; 后来就成了扑面的暴风雪,劈头盖脸,让人透不过气。 张国梁战死,骆秉彰兵败,胜保被俘,李绍荃归降,僧格林庆倒在雪夜里…… 一道道军报穿过烽烟送进紫禁城,像一层层雪,无声覆在贤丰日渐虚浮的心口上。 他知道,朝廷的气数,连同他自己的命数,都像西洋自鸣钟里下坠的钟摆,每动一下,就离彻底静止更近一分。 进了五月,天气转暖,消息却一天比一天坏。 江南最后一支大军——穆荫与福安统率的十余万人,在无锡城下被围歼。 主将福安战死于巷战,钦差穆荫被俘。 消息传到京师那日,贤丰砸碎了手边的茶盏。 紧接着,苦撑半年的晋省也完了。 天气一暖,夏军攻势陡然加快。绿营提督富明阿,死在了太原城头。 李绣成部旋即挥师北上,猛攻大同。 兵锋直指张家口,眼看就要从西北面包围京师。 真正让紫禁城震动的,是石达凯那支号称百万的北伐主力。 探马回报,大军已过正定府,距京师不过五六百里。 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日不散。 且前锋游骑,已成群结队,出现在保定府一带。 消息传回,京城里最后一点敢战之气,也随之散尽了。 肃顺奉旨召集八旗、绿营、步军衙门拱卫京师。 点卯册上列着十余万人,校场上只到了四万出头。 这当中,近半是面黄肌瘦、甲胄不全的老弱,拄着枪杆都站不直。 最讽刺的是那支“威远新锐营”。 此营御赐军名,由桂良亲自操办,全按泰西军制编练,本该是五千八旗精锐。 一点验,实有人数不足三千。 细查下去,名册上的八旗子弟,大半是冒名顶替——多是些吃不上饭的流民。 那些正主儿,花些散碎银子,甚或仗着权势不出钱,便找人顶替自己当兵充数。 自己照样领粮饷,在京城里提笼架鸟、听曲斗蛐蛐,逍遥快活。 仿佛逼近的烽火,只是戏文里的锣鼓点儿。 可这逍遥,到底是到头了。 王公勋贵们嗅到末路的气味,各自寻起门路。 户部左侍郎崇纶那几人,早把金银细软装箱打包,携家带口奔向津门,登上海船。 有的东渡小日子,有的远赴米国旧金山。 没那么多钱的,慌慌张张往关外辽东老家跑。 更有人暗中派了心腹,悄悄与南边来的“生意人”接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连那些来京的泰西洋人使团——不列颠、高卢、米国讨要军火欠款的,罗刹国逼迫割让土地的——也都吃了闭门羹。 管事的人不是“病了”,就是“外出公干”。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红毛鬼的红脸白脸。 要钱?要地? 自个儿对着紫禁城的红墙喊去吧。 贤丰身心俱疲,如一尊描金绘彩的泥塑——外壳辉煌,内里早被掏空,唯余干裂的尘土。 这一日中午,他将所有烦心事推给肃顺,只带了安德海和几个贴身太监,悄悄去了奉先殿。 殿内烛火长明,幽幽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太宗,直到先帝。 贤丰在冰冷的金砖上跪下,望着那一层层森然肃穆的灵位。 想说什么,喉咙先哽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起初是无声的,继而肩膀耸动,终于变成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瘫软,仿佛要将登基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不甘,全倾倒在这阴森的大殿里。 安德海领着几个太监,垂手立在殿外阴影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良久,贤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踉跄起身。 他深吸几口带着香火味的空气,哑着嗓子吩咐: “去储秀宫。” 暮春时节的储秀宫,有种繁华将尽的静谧。 庭中海棠花期已过,深绿叶片间,挂着零星褪色的残红。 几株石榴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像一簇簇小火焰,在午后斜阳里,兀自燃烧。 游廊曲折,朱漆暗淡。 地面尺二金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倒映着廊檐下,微微晃动的宫灯影子。 正殿檐下悬着“恭修内治”的匾额。 殿内陈设着多宝阁、座屏、紫檀桌椅,器物精巧,却透着一股冷清。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是小厨房每日为贵妃与大阿哥煎煮的补益汤剂。 贤丰走进来时,脚步虚浮,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眼角泪痕虽拭去,红肿却遮掩不住。 几个宫女太监慌忙跪倒,他看也不看,径直穿过正堂。 懿贵妃兰儿已得了信儿,从里间迎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方满二十三,正是女子容颜最盛的年纪。 穿着湖蓝色缎面绣玉兰的衬衣,外罩石青色缎绣牡丹整枝纹的坎肩,梳着精致的“两把头”,簪着点翠簪子并几朵绒花。 见贤丰进来,她急步上前,蹲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他的脸——那红肿的眼角,那苍白的面色,她都看在眼里。 贤丰只摆了摆手,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便径直往二进院的丽景轩走去。 安德海带着两个小太监,小碎步紧跟着,并朝兰贵妃使了个眼色。 丽景轩,是兰贵妃平日歇息起居之处。 贤丰熟门熟路,进了东边耳房。 房间布置简单。 靠墙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边小几上,摆着几个珐琅彩小盒,里头盛着名为“益寿如意膏”的烟膏。 另有烟灯、烟枪、钎子等一整套烟具,擦拭得锃亮。 几扇支摘窗开着,透进些天光。但房间进深长,依旧晦暗。 两个小太监伺候贤丰斜躺到榻上,点燃烟灯,挑膏,烧烟泡。 一股甜腻又带焦苦的异香,很快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缭绕的烟雾,在他与殿外的祖宗、城外的烽火、天下汹汹的万民之间,缓缓升起一道摇摇欲坠,隔绝世间的烟帐。 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将魂魄也一同渡进了这无悲无喜的虚空。 躯壳留在榻上,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弛, 唯有手中那杆烟枪,被他攥得死紧,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 (今日正常更新,早上两章,请大佬们继续支持。)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6章 歪脖子树 就在贤丰享用烟膏的时候,兰贵妃转身进了丽景轩的正间卧室。 卧室内光线柔和些。 南窗下是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体好似一座小小的屋中之屋。 床檐、挂落、围板上满雕着“葫芦万代”、“瓜瓞绵绵”的吉祥图案。 床顶悬着杏黄绸绣百子图的帐子,此刻用赤金帐钩挽起一边。 床上铺着明黄缎面绣龙凤的褥子,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正睡得香甜。 这便是大阿哥,贤丰眼下唯一存活的儿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发出细细的、均匀的鼻息声。 他生得白净,脸蛋圆润,因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 兰贵妃在床沿轻轻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可看着看着,心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绞痛蔓延开来。 这孩子是她拼死破例,才留在身边的。 按祖制,皇子满月或百日后,便须移居阿哥所,生母不得抚养,以防外戚干政。 但她实在割舍不下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贤丰子嗣艰难,早年几位阿哥格格皆早夭,唯此子存活,堪称“国本独苗”。 贤丰默许了这破例,大阿哥便一直养在她宫里,未曾分离片刻。 而她时常陪伴贤丰批阅奏章,对天下局势、朝廷虚实,甚至比许多文武大臣都清楚。 她知道,中原早失,江南已尽属夏,晋省陷落。 眼下石达凯的大军,已进入直隶。 这煌煌旧朝,早已是风雨中一叶破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而历代王朝更迭,天家子孙能有几个得善终? 特别是她儿子这般,虽无太子正式名分,却是皇帝独子、事实上的储君。 新朝为绝后患,历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斩草除根,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如果这江山注定要易主,如果爱氏的国运真的到了头…… 作为一个母亲,她心底最深处、最本能的念头只有一个: 让我的儿子活下去。 这念头日夜啃噬着她,却无人可以言说。 她只能于夜深人静时,就着孤灯,一遍遍翻检史籍,试图从字里行间,抠出一线渺茫的生机。 也不知琢磨了多久,翻烂了多少书页,一个极端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才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这办法,无异于火中取栗。 可为了让儿子活下来,无论多渺茫的机会,她都必须抓住。 必要时,她可以舍命一搏——无论搭上何人的性命。 正心绪纷乱间,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兰贵妃抬眼,见两个小太监,低着头从耳房那边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她瞥了一眼床上依旧酣睡的儿子,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缓缓走向耳房。 安德海守在耳房门外,见她过来,忙要打千儿。 兰贵妃摆摆手,正要开口,却听见那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阵压抑细碎的呜咽声。 她心下诧异。 往日皇上用过烟膏,不多时便会昏沉睡去,少有这般情形。 她示意安德海推开房门,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房内烟气未散,那股甜腻味道更浓了。 贤丰并未睡去,而是直挺挺的躺在榻上。 双眼大睁着望着顶棚,眼泪正顺着消瘦凹陷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滚落,浸湿了头下杏黄色的枕巾。 他哭得轻微,只有肩膀偶尔无法抑制地抽动一下,才泄露出那巨大的悲痛。 兰贵妃心中一酸,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左手,轻轻握住贤丰搁在身侧的手。 那手冰凉,指节突出,微微颤抖。 她又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绢帕,用右手替他擦拭脸上的泪。 贤丰似乎早知道她会进来,眼珠动了动,目光却仍空洞地望着上方,喃喃开口: “爱妃……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矣。” 兰贵妃闻言,眼圈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性子中有一股异于常人的刚硬,越是绝境,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头,反而越被激发出来。 她强忍着泪,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上,前些日子,那个胜保不是回京来了么? 臣妾听说,他是从夏……从萧逆那边回来的,还带了话? 连胜保那等罪将,萧逆都能放一条生路,难道……难道就真的不肯给我们留一丝活路么?” 不提胜保还好,一提此人,贤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用尽力气般说道: “活路?他给的‘活路’,是要朕去死!” 他睁开眼,目光里满是屈辱与恐惧: “那贼子让胜保传话,除了警告朕不得与罗刹人签割地条约,还说……还说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他说,朕若如前朝愍帝一般,尚知羞耻,就该……就该效仿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是狼心狗肺的逆贼! 兰贵妃心中狠狠骂了一句,一股寒意渗入骨髓。 萧云骧这话,是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他们的死刑,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不留。 知晓了对方必欲斩尽杀绝的意图,兰贵妃心底那点属于后宫女子的凄婉哀愁,反倒被一股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些,追问道: “皇上,难道……就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咱们……咱们就不能走么?” “走?往哪儿走?” 贤丰惨然一笑,摇摇头, “弃社稷,离宗庙,流亡海外? 洋人惧于逆夏兵威,谁会真心收留我们这班亡国之人? 且眼下泰西诸国,哪个不在向朝廷逼债? 且即便有船能出海,逆夏的军情局爪牙遍布外洋,又能躲到何处?躲到几时?”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烟膏气息的浊气,像是认命了: “与其流落异乡,受尽屈辱,最后还是难免一死。 不如就死在这紫禁城里,死在这列祖列宗眼前。 自古没有不亡的王朝,朕……命该如此,无话可说。 咱们旗人,享了二百多年太平富贵,也该……到头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呆呆望着屋顶,仿佛在积蓄面对最终时刻的勇气。 ---------------------------------------------------------------------------------------------------------------- (注1:关于本章提到的前朝愍帝这个庙号,从旧朝的角度来看,的确没错的。 现在世人熟知的庙号,并不是旧朝给的。详细解释在后面作者有话说,就不知道能不能贴出来,或者贴出来后,能活多久。 注2:昨晚稿子上传时掉了一段文字。下午回头检查才发现问题,重新给补上,但可能导致前期小伙伴们的评论消失或错位,乌鸦抱歉哈。)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7章 禅议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麻雀的啁啾。 兰贵妃低着头,手里一方绢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轻声附和贤丰,也没有垂泪,只是沉默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急速地思索什么。 贤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诧异地侧过头。 夫妻多年,他深知这位爱妃的脾性,聪慧刚强,极有主见。 见她这般情状,便知她心里正翻腾着极厉害的念头。 他哑着嗓子催促, “爱妃,你向来有主意。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说吧。” 兰贵妃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贤丰一眼,眼神复杂,旋即又垂下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恐惧与迟疑: “皇上,臣妾……这些日子睡不着,胡思乱想,倒是琢磨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只是……这想法太过狂悖,臣妾自己想着都心惊肉跳,实在不敢说。” 贤丰此刻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心境,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狂悖?眼下还有什么,比亡国灭种更可怕? 说吧,朕恕你无罪。再荒唐,总归是个念头。” 兰贵妃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蓄积了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眼,看向贤丰,声音虽轻,吐出的言语却石破天惊: “皇上……是否可虑,将皇位……禅让于六王爷?” 贤丰猛地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想坐起,却因久卧虚乏,只是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住兰贵妃,像第一次认识她。 若非眼前人是宠冠后宫的爱妃,是他独生皇子的母亲, 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政敌,派来逼宫夺位的说客! 禅让?给老六? 那个被他和肃顺等人联手推出去,与洋人签了辱国条约、背负“卖国王爷”骂名、闲置数年的六弟奕欣? 震惊过后,一股极度的荒谬感,从心中泛起。 但略微思忖,在这荒谬的背后,在那一片绝望的黑暗深处,竟真像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亮。 但他还看不清楚。 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急促地喘息几下,强迫自己冷静。 手紧紧攥着榻沿,指甲掐进薄被,声音干涩: “爱妃……你,你细细说。为何……为何是这般想法?”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兰贵妃只觉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撞,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里全是冷汗。 见贤丰没有立刻暴怒呵斥,反而追问缘由。 她稍定心神,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她松开绞紧的绢帕,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皇上,眼下的局势,已是无力回天。 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逆夏首要之敌,是那萧逆必须要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抬起眼,偷偷观察贤丰的神色, 见他只是脸色灰败,却不打断,于是语速渐渐快了些: “若皇上将大位让于六王爷……那皇上便成了‘逊位之君’。” 贤丰眼皮跳了一下。 兰贵妃的声音更低了,却也更清晰: “皇上退位后,可以‘北狩’为名,先去热河承德;如果局势还是不可挽回,便去盛京。 关外是咱们的‘龙兴之地’,总能周旋些时日。” 贤丰眼睛蓦地一闪。 别看他嘴上说得慷慨,要与社稷共存亡。 可若能将皇位让出去,自己作为“逊位之君”避开风头,既非弃国而逃,也不再是夏军首要的、必须清除的目标。 似乎尚有一线生机。 这法子,是兰贵妃日夜悬心,几乎翻烂了史书,最后从北宋末年那场浩劫里,看到了一个相似的影子——风流天子道君皇帝赵佶。 赵佶在金兵压境时,匆匆将皇位禅让给儿子钦宗,自己逃往南方。 这举动本身,在当时确实转移了焦点,也为他个人赢得了喘息之机。 只是赵佶太蠢,也太过贪恋权位。 局势稍稳,便急吼吼跑回汴梁夺权。 结果父子二人被金人一锅端了,酿成“靖康之耻”。 兰贵妃想得更深: 若赵佶当初就铁了心留在江南,哪里还有后来的“康王”完颜构什么事? 江南半壁,未必不能更早稳住。 而盛京和关外,就是旧朝的“江南”。 且她还有一层意思,未宣之于口。 就是贤丰逊位后,她的儿子,就不再是当今皇上的独子、事实的储君。 一个“前皇子”的政治敏感度,与一个“储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即便最后他们夏军俘获,以夏府以往对待旗人降将、对待神国幼主的做派来看, 放过一个不再构成严重政治威胁的幼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就是她为自己儿子,想出的活路。 --------------------------------------------------------------------------------------------------------------------- (请大家继续支持,另外统一后,大佬们还想看全球争霸么? 说真的,这书关键时候,被连续关了几次小黑屋,已没有什么流量了,乌鸦想尽快完结,新开一本。)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8章 微光 兰贵妃停住话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贤丰。 贤丰先是一愣,随即脑中“轰”的一声,如电光石火般,瞬间领会了兰贵妃那未尽之言背后的、冷酷到极致的逻辑! 他若退位,其政治象征与威胁性,便骤然降低。 夏府的主要矛头,自然会指向新任的“皇帝”老六。 而他这个“前皇帝”,或许依旧难逃追索,但紧迫性已然不同。 他儿子,更是降了不止一个等级。 当然,这赌注极大。 他贤丰放弃皇位,会不会遭到心怀怨怼的老六报复? 谁也说不准! 不见秦末乱世,汉王的军队都逼近咸阳城外了。 子婴匆匆登基,也要屠了赵高三族,方开城降了汉王。 权力更迭时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计策的核心,是用他贤丰的皇位,乃至性命,去赌奕欣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层,贤丰只觉得胸中寒意涌起,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兰贵妃这个提议,真是胆大包天,且敢于豪赌。 却似乎又是唯一一道,可能通往“生”的缝隙。 哪怕这“生”,可能只属于他那懵懂无知的儿子。 他不再流泪,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沉思取代。 他就那么躺着,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仿佛要从那金丝银线里,看出一条生路来。 良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挪了一寸,他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此事……干系太大。” 他嗓音沙哑,“容朕……再思量思量。” 第二日,贤丰罕见地早早起身,盥洗更衣。 脸上虽依旧带着病容和倦色,眼神里却多了点异样的东西。 他强打精神,摆驾去了军机处。 值房里,首席军机大臣肃顺、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三人早已候着,个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见皇帝驾到,连忙起身行礼。 贤丰没绕圈子,径直将昨日与兰贵妃商议的“禅位与北狩”之议,说了出来。 自然,他只说是自己冥思苦想、痛定思痛后,得出的“不得已之下策”。 痛陈自己“无德无能,致使江山倾颓,早该退位让贤”云云。 话刚说完,肃顺三人已骇然变色。 “皇上!万万不可!” 肃顺第一个出列,急声阻止,额头大汗淋漓, “此议……此议荒悖! 国难当头,正需皇上振作天威,统领全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岂可轻言退位? 此非但无益,反会令民心惶恐,军心溃散,顷刻便是土崩瓦解之局啊!” 端华与载垣也回过神来,连连附和,声音颤抖: “肃中堂所言极是! 六王爷……六王爷当年津门之事,天下皆知,声望早已…… 此时奉其为主,何以服众? 何以凝聚人心,抵御强敌?” 贤丰心中冷笑。他岂不知这三人心思? 三年前,正是他们和自己联手做局,将六弟奕欣推到前台,去和洋人签订那备受天下诟病的协议。 事后又将所有“媚外”、“卖国”的骂名,全数推到奕欣一人头上。 他们则稳坐朝堂,保全了名位。 此计固然为朝廷赢得了喘息之机,避免了与洋人、神国、夏军三面同时开战的绝境。 甚至还得了洋人大量的武器援助,在江南战场一度压制了神国。 可这“救命”的功劳无人提及,所有的脏水,却都泼给了奕欣。 如今要让这位背负骂名、闲置已久的“六王爷”上位,肃顺这班当初的推手、如今的权臣,岂能不惧? 不怕被六王爷算账么? 他耐着性子,用沉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诸位爱卿,非是朕畏死惜命。 实是……实是乾坤已倾,无力回天矣。 此议或可……或可稍缓逆夏之怒,为局势转圜,谋得一线生机。 况且六王爷……毕竟是自家兄弟,神器总没旁落……” “皇上!”肃顺“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带了哭腔, “臣等深受皇恩,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岂能坐视皇上行自弃宗庙之事! 六王爷即便继位,难道那萧逆狼子野心,就会因此止步? 他意在吞并天下,岂会因换一人而坐失良机?此不过徒然示弱,自乱阵脚,加速其祸啊!” 端华与载垣也跟着跪下,连连磕头,苦苦劝谏。 贤丰看着脚下这三个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重臣,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反对,真是为了社稷江山? 还是怕丢了手中权柄,被新君清算? 争论持续了几乎一上午。 值房内空气浑浊,弥漫着绝望、恐惧与权力算计交织的压抑气息。 贤丰的态度,从开始的商议探讨,渐渐变得坚决,不容置疑。 肃顺三人从激烈反对,到痛哭流涕,再到后来,眼见皇帝心意已决,无可挽回。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沉重的喘息和沉默。 最终,肃顺抬起头,老泪纵横, “皇上……既圣意已决,臣等……遵旨。” 他顿了顿,言语艰难, “只是……需得妥善安排皇上‘北狩’之事。人员、路线、用度、沿途接应…… 皆需周密,万不能有失。” 贤丰疲惫已极,仿佛刚才那场争论,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点了点头,催促道: “拟诏吧。一应事宜……你们,尽快商定个章程出来。” 他转过身,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军机值房。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他眼前发昏。 那光芒照在紫禁城连绵起伏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不真实的辉煌,却透着末日将近的凄惶。 他知道,这道退位诏书一下,爱氏入主中原二百余年的王朝,便算是在他手上,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他自己的前路,和他那尚对一切懵然无知的幼子莫测的命运, 都随着这道诏书,一同隐入了北方更为浓重、更为未知的迷雾之中。 前路漫漫,所求者,无非于绝境中,为血脉争一缕微光罢了。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9章 宣诏 自三年前在津门与洋人签了协约,背下“卖国王爷”的骂名,恭亲王奕欣便一直住在什刹海前海西街的王府里。 他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再不漾起半分政治上的涟漪。 见他这般识趣,贤丰倒也未曾为难。 非但日常用度照旧,待风头过去一年,还悄悄将他的亲王爵位,给恢复了。 因此,名义上,他仍旧是旧朝独一无二的“恭亲王”。 贤丰八年,5月20日。 晨雾未散,什刹海水面浮着一层薄青色的霭,贴着岸边垂柳。 柳枝沉沉低垂,叶尖凝着的露珠,偶尔“嗒”一声,砸在湿润的石板上。 定阜街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前,步军统领衙门便来清了道。 黄土垫路,清水泼街,连李广桥头卖了数十年豆汁的老摊,也被撵走。 恭亲王府内,却早已忙成一片。 银安殿前,三丈见方的丹墀上,新铺了崭新的西域绒毯。 正中设紫檀木香案,案上鎏金狻猊香炉里,上好龙涎香已燃起,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晨雾里,细得不见晃动。 香案旁立一扇黄绫屏风,绣着精细的海水江崖纹。 脚步声自乐寿堂方向传来。 奕欣身着全套亲王朝服,缓步而出。 头戴饰有十颗东珠的夏朝冠,身着石青五爪金龙衮服,腰束金镶玉朝带。 他面色沉静,唯有一双扶着玉带的手指,微微的蜷着。 正跪地理平他袍角最后一丝褶皱的小太监,察觉到了王爷膝头那一丝的僵硬。 奕欣心里着实不安。 这三年,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读书、习字、听戏,摆出一副心灰意冷、富贵闲人的模样。 然而他耳未失聪,目未失明。 南边的天,早就塌了; 如今北边的天也漏了窟窿,那号称百万的夏军,听说已过了正定府。 京城里人心惶惶,王公大臣各寻门路。 这些,他都知道。 这个时候,四哥忽然摆出这般郑重的架势传旨…… 难道还想让他这个“卖国王爷”,再去和洋人周旋? 可眼下江山倾覆在即,还需要在乎洋人的态度么? 正心乱如麻间,门房已连滚带爬飞奔进来,在丹墀下“噗通”跪倒,声音急促: “报王爷!御前大臣郑亲王、乾清宫总管太监安公公,仪仗已过甘水桥,距府门不足半里!” 奕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气,此刻闻来竟有些发闷。 他抬手正了正头顶沉重的朝冠,东珠冰凉,贴着他微湿的掌心。 转身扫过身后肃立的长史、护卫及一众面色紧绷的属官,声音沉稳: “随我迎旨。” “吱呀——” 王府两扇沉重朱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景象,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奕欣,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十二名銮仪卫校尉分列两侧,执金节、豹尾枪、吾仗、拂尘,甲胄鲜明,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正中,两顶杏黄障泥、八人抬的暖轿稳稳停住,轿帘是宫里才有的明黄云缎。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安德海。 其人约莫三十,面皮白净无须,穿着蓝缎暗蟒袍,腰系玄色丝绦,脚下白底黑缎靴纤尘不染。 他手中捧着一尺二寸长的紫檀木黄绫匣,以明黄丝绦十字捆扎。 匣面,‘奉天承运’的朱砂封条,鲜红刺目。 随后下轿的,是郑亲王端华。 贤丰皇帝的心腹,御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头戴三眼花翎,身穿四团龙补服,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他腰间那柄黄绦佩剑乃是御赐,此刻便是代天行令的象征。 奕欣疾步走下台阶,至阶下第三级,撩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冰凉微湿的青砖上,额头深深触地: “臣奕欣,恭迎圣旨!” 身后数十名王府属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 偌大府门前,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香炉里那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升向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 安德海上前两步,在香案右侧站定,双手将黄绫匣略略抬高,尖亮的声音响起: “恭亲王奕欣接旨——!” 奕欣保持叩首姿势,声音从砖石缝隙间传出,显得有些闷: “臣奕欣,恭聆圣训!” 安德海神色肃穆,先向紫禁城方向微一躬身,才小心解开明黄丝绦,启开木匣。 双手将诏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训练有素、既能穿透殿堂,又能让近处人听清的特殊腔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回荡在空旷府门前: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八载。 上不能光昭祖烈,下未能惠养烝黎。 自御极以来,粤匪倡乱于南,捻逆披猖于北,兵连祸结,苍生涂炭。 迩者夏逆猖獗,兵锋已抵畿辅,烽燧彻于燕赵,豺狼踞于堂奥。 每念及此,五内崩摧,实由朕抚驭无方,宵旰焦劳,致沉疴频仍,难荷巨艰。 此皆朕之过也,愧对列祖列宗之在天之灵。 朕六弟恭亲王奕欣,聪明天纵,器宇渊宏。 昔年在潜邸时,皇考宣宗成皇帝尝屡予嘉勉,谓其‘才堪济世,德足服众’。 当此社稷危如累卵,非贤王无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稽古唐虞禅让,本为公天下之心。 况依本朝旧制,凡遇大事,必集亲贤共议,以定大计。 昔太宗文皇帝晏驾,诸王贝勒推戴世祖章皇帝入继,宗亲一体,共度时艰,乃有定鼎中原之业。 今朕与在京王公大臣等再三筹度,咸谓非恭亲王奕欣,不足以系天下之望。 朕决意效法先圣至公之心,逊位让贤,将皇帝位禅于恭亲王奕欣。 俾其总揽万几,廓清寰宇,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盛京乃祖宗肇基之地,宫苑犹存,可避嚣尘。 朕即移跸彼处,调摄病体,此实为保全残躯之权宜。 非敢忘宗庙社稷,唯力有不逮耳。 诏书到日,恭亲王奕欣即皇帝位。 所有在京王公百官、天下臣民、八旗绿营将士,务须体朕苦衷,戮力同心,翊赞新君,共扶危局。 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贤丰八年四月初八日。”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0章 香灰 安德海宣诏完毕,双手将诏书轻轻合拢。 目光微垂,落在依旧匍匐于地的奕欣身上,静待反应。 那是宫里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停顿。 奕欣伏在地上,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袍服,一丝丝渗进膝盖。 可这寒意,远不及诏书内容的冰冷,与其带来的灼痛。 禅位? 给他? 在这大厦已倾、梁柱尽朽、敌军兵锋,已经逼近数百里外的时刻? 平时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独对孤灯的夜晚, 平素夜深独坐,闻江南失城、大将兵败时, 奕欣不是没想过,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自己,面对这翻天覆地局势,会不会做得更好? 又想起先帝弥留之际,那声叹息背后,未尽的嘱托。 他为自己生不逢时而扼腕,也为这曾经气象恢宏、如今病入膏肓的王朝而痛心。 可那些终究是失意者午夜梦回时,一点不甘的幽思,是绝不敢宣之于口的镜花水月。 如今,这念想竟与眼前末路光景彻底重合,硬邦邦、冷冰冰、不容置疑地砸到他面前。 这不是传位,分明是扔过来一个滋滋作响、随时会炸得他粉身碎骨的炸弹。 是把这注定崩塌的龙椅,最后塞到他手里。 是要他承担亡国罪名,为这延续二百余年的王朝,亲手钉上最后的棺盖。 不能接。 接了,就是千古罪人,是葬送社稷的末代昏君。 也不敢接。 这局面,神仙来了也难挽回,他奕欣何德何能? 他再次深深叩首,抬起头时,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眶周围,泛起压抑不住的潮红。 声音颤抖着,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 “郑亲王,安公公……请二位回去,务必禀报皇上……臣奕欣,对皇上,对朝廷,赤胆忠心,天日可鉴! 从未敢有半分觊觎大宝之想! 且……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于治国理政懵懂无知……如何能担得起江山社稷之重? 眼下局势崩坏至此,实非臣微力所能挽回……万死,亦不敢奉诏!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最后几字,已带哭声。 站在一旁的郑亲王端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料定他会如此。 他走到依旧跪着的奕欣身侧,并未弯腰搀扶,只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六爷,先起来说话吧。” 奕欣犹自跪着,仰头看向端华。 晨光映在端华官帽花翎和补服锦绣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疲倦通红的眼。 端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无奈而悲凉。 “六王爷,皇上……已经‘北狩’了。 带着大阿哥、贵妃娘娘,还有几位肃中堂,怡亲王等王公大臣,寅时三刻就从德胜门走了。 这禅位诏书,用的是明发上谕,由内阁抄送通政司, 此刻……怕已贴遍九城,通告天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奕欣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语气加重: “木已成舟,无可转圜了,六王爷。 如今紫禁城里,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所有够得上品级的官员,都在乾清门外候着。 等着您……去受贺,去登基呢。” 奕欣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掌。 他下意识想用手撑地站起,膝盖却一阵酸麻无力,竟未能立刻起身。 “走……走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就这么……走了?把京师,把这……这烂摊子,就这么……”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那位惯于权衡、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四哥,在这最后关头,竟能如此决绝! 像甩脱一件沾满脓血的旧袍,将整个帝国的重担、连同这皇位,一股脑丢给他,自己抽身而去。 就在他心神飘忽、茫然失据之际,郑亲王端华伸出手,径直从安德海手中,取过那卷诏书。 上前一步,几乎不容抗拒,将诏书塞进奕欣微微颤抖的手中。 “六王爷,” 端华嗓音低沉,褪去官方刻板,透出近乎悲怆的疲惫与真诚, “咱们这旧朝,从辽东山沟里起兵,到如今,二百二十二年了。 圣祖爷平三藩,收台湾,打准噶尔; 世宗爷整顿吏治,充盈国库; 高宗爷十全武功,拓地万里……有过煊赫盛世,万国来朝。” 他目光越过奕欣头顶,仿佛望向虚空中的列祖列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长的戏,也有唱完的时候。 如今这席面,到了该散的时候,谁也没法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奕欣手中的明黄绢帛,眼神复杂难明。 “这最后的体面……就由您,爱氏的子孙,来操办吧。 是好是歹,是成是败,总得有个像样的收梢。 别……别让后世说起来,太不堪,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说罢,郑亲王端华不再多言,甚至未等奕欣从冲击中做出任何回应,便直起身,向府外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德海紧随其后,仪仗队无声转向。 杏黄暖轿被重新抬起,校尉们执起仪仗,簇拥着轿子与两位钦差,沿空荡荡的定阜街迅速离去。 甲胄摩擦声、细微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仿佛退潮海水,顷刻间了无痕迹。 步军统领衙门设下的卡子,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撤去。 被驱赶的行人摊贩,开始从巷口返回。 几个早起挑清水桶的汉子停下脚步,远远朝王府这边张望,脸上交织着好奇与茫然。 什刹海方向吹来的风,带来水面淡淡的腥气,也带来市井渐渐复苏的声息。 扁担吱呀,人声低语,混着远处零星的吆喝,渐次响起。 仿佛刚才那决定王朝命运的一幕,只是这初夏清晨、浓雾散去之前,一个短暂又不真实的幻梦。 只有手里那卷明黄绢帛,凉浸浸的触感,真实地握在奕欣掌心。 上面精细繁复的云龙纹,硌着他的指腹; “奉天承运”的鲜红朱印,像一团火,灼烧他的视线。 他独自跪坐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下。 身上那象征尊荣的亲王衮服,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金线绣成的龙纹,似乎也失去了往日威仪与光泽,变得黯淡灰暗。 他慢慢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 腿脚依旧酸麻,他身形摇晃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远处,东方天际,朝霞终于彻底挣破最后一丝雾霭纠缠,泼洒下一片金红色,染红半个天空。 那光芒斜斜照过来,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震惊、茫然、苦涩与愤懑; 也照亮身前那两扇已然洞开的王府大门,以及门内丹墀上猩红的绒毯。 风起了,穿过王府门前宽阔的街道,卷起尘埃,也吹动奕欣朝冠上的朱纬和东珠,摇晃不已。 那卷明黄诏书在他手中,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簌簌轻响。 香案上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撮,尚未冷透的灰烬。 --------------------------------------------------------------------------------------------------------------------- (请大佬们继续支持,乌鸦拜谢,根据昨日诸多大佬们的意见,此书会一直写到全球争霸的。 只要大佬们想看,乌鸦就写下去。至于什么流量、收入,去TMD的吧!)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1章 燕山谋 萧云骧随大军攻克无锡,全歼江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绿营兵马后,未在烟雨江南久留。 他将安民、建制、抚恤等善后事宜,悉数交给佐湘阴、李竹青与夏府的两江总督胡林易处置。 自己则从第四、六、七、八军中抽调出侦察骑兵团,暂编为六千余骑的简编骑兵师。 时值三月末,长江水势渐涨。 骑兵搭乘水师运输船,抵达北岸扬州城。 踏上江北土地,萧云骧勒缰回望。 南岸烟波浩渺,江南已定,烽火暂熄。可北方棋局,正到要紧关头。 他并非要去抢功——石达凯、林凤翔、李开芳皆能征惯战,北伐一路摧枯拉朽,无需他指手画脚。 他急赴北方,只因攻克京师后的政治纠葛,与旧朝皇室处置,绝非三人可决。 更怕贤丰在最后关头狗急跳墙,若其北逃勾结罗刹,天下归一之路,必再起波折。 当下西域与漠南方向尚算平静,旧朝当地守军,亦无东进南下迹象。 萧云骧略一思忖,给多龙阿写了一封急信,唤来信使即刻送出。 信中令多龙阿将骑兵师指挥权,暂交军师秦骁川与参谋长巴特尔·孟克,自己只带少量亲随轻装赶赴,与北伐军汇合。 信使策马绝尘而去。 萧云骧这才整顿队伍,向北开拔。 时已入春,沿途阡陌间,却少见农人忙碌。 战火虽远,疮痍未平。村庄多剩断壁残垣,田野荒芜,道旁偶见面黄肌瘦的百姓,茫然望着这支骑兵。 夏府衙门虽已设立,可人手不足,政令难通。 萧云骧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天下真正安定,光靠刀枪,是远远不够的。 他传令行军不得扰民,购粮照价付现,若遇艰难之处,可酌情散粮。 战马宝贵,仍需为后续局面蓄力,骑兵队并不急奔,日行仅约五十里。 4月20日,骑队抵鲁省济南府。 第五军军长林启荣已率部克城,正整顿防务,清剿溃兵盗匪。 萧云骧停留两日,与林详谈鲁地情势,补充粮秣后,再渡黄河北上。 5月22日,保定府城外,北伐大军连营十里的旌旗,终于映入众人眼帘。 而多龙阿,已在此等候数日。 这位索伦汉子壮实如山,满脸虬髯,见萧云骧大步上前,举手行礼,笑容咧至耳根: “总裁,可算把您盼来了!” 石达凯、林凤翔、李开芳等人闻讯来见,将一行人引入大营。 中军大帐内,地图铺开,形势一目了然。 “贤丰跑了。” 石达凯言简意赅,手指点向京师东北, “城内军情局确报,两日前他禅位其弟恭亲王奕欣, 自携贵妃、大阿哥并肃顺、端华等亲信大臣,率万余护军出德胜门往热河去了。” 萧云骧凝视地图,沉吟不语。 保定距京师约三百里,北伐军主力多步卒,纵日夜兼程,亦难追上。 “热河……”他喃喃道,“是想退守关外,以图再起?” “怕是存了这个念想。”李开芳接口,声若洪钟, “关外是其‘龙兴之地’,尚有八旗残余。若退入盛京,收拾起来,总得费些手脚。” 林凤翔面有忧色: “就怕他们与罗刹人勾结,那便麻烦了。” 萧云骧抬头询问: “恭亲王那边呢?” 石达凯利索回道: “奕欣已接诏登基,年号未定。京师九门紧闭,旗丁绿营上城据守,意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好让贤丰逃遁。 萧云骧视线落在地图京畿以北、津门以东——燕山山脉,连绵崎岖。 “追,是追不上了。但或可……堵。” 只是那段路线,他和石达凯等南方诸将,山川地理皆不熟。 多龙阿见状,粗大的手指,顺一条细线移动:从保定东北穿出,深入燕山,停于“界岭口”。 “从这里出关。”多龙阿道, “界岭口往北,到建昌、建平一带,可堵住热河通盛京的御道。” 萧云骧眼睛一亮,凑近细看: “界岭口只是小关,且因柳条边之故,那里人烟稀少,山高林密,能容大队骑兵经过?” 多龙阿语气笃定: “总裁,这条路我熟!早年带兵走过几次,马队确实能过。 因是小关,防御极为松懈,攻占不难。但粮草不易沿途补给,要自己带足。” 萧云骧点头,看向石达凯: “兄长,北伐军骡马,可还充裕?” “缴获颇多,匀出几千匹驮骡不难。” “好。”萧云骧略作思索,看向多龙阿。 “我从江南带来四个骑兵团,六千余人马,每人配一驮骡,携足干粮弹药。 由你统一指挥,自界岭口出关,直插建昌,堵死贤丰东归之路!” 多龙阿还未答话,林凤翔建议道: “我们两个军,留一个侦察骑兵团作哨探即可。 我第一军的骑兵团,可以交给多将军一起指挥。深入敌后,多些人马,总是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龙阿搓手大笑: “五个团,近八千骑!贤丰携家带口,走不快的。咱们轻骑突进,或能抢在前头!” 石达凯补充: “可同时令晋省李绣成部,攻克大同后不必休整,即刻东进,拿下宣化府,锁死贤丰西窜之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将计划完善。 萧云骧见多龙阿颇为兴奋,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 “阿哈,你们这支骑队是临时组建,各团磨合不足。 你是主将,须多些耐心,切莫轻敌。” 又指地图热河一带: “首要任务是找到贤丰。若敌势大,不必硬拼,缠住即可,待大军汇合。” 多龙阿重重颔首,眼神却闪烁欲言。 “怎么?”萧云骧笑问。 多龙阿压低声音,目中灼热: “总裁,若是扑空……咱这八千骑,能不能顺势东进,去打盛京? 甚至,去吉林、黑龙江瞧瞧?” 他眼中闪着接近故土的躁动——关外的白山黑水,是他的根。 萧云骧笑而摇头: “阿哈,莫急。盛京尚有旧朝万余驻军,城防坚固。 你们轻骑突进,没有重炮,硬攻城池是下策。 等咱们步兵主力携火炮跟上,稳稳当当地打,更妥当。” 他手指在地图热河、赤峰一带画了个圈: “你们任务以找到贤丰下落为第一要务。关外天地广阔,别让他真的跑到北面,去和老毛子沆瀣一气。” 多龙阿虽有些遗憾,但也知萧云骧所虑周全。 他挺直腰板,右手敬礼: “得令!咱一定把贤丰那小子揪出来!” 计议已定,各部立刻行动起来。 各骑兵团检查马匹蹄铁、装备枪弹; 军需官分配干粮、弹药、肉干、盐巴、药品等物资,又将一批健壮驮骡编入队伍。 营地里人喊马嘶,一片忙碌。 第二日,晨光熹微。 保定府北门外,萧云骧、石达凯等北伐军高层,皆在此为追堵部队送行。 晨风掠过原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多龙阿走到众人面前。萧云骧率先伸手,用力握住多龙阿粗糙的大手。 “阿哈,一切小心。”萧云骧温言吩咐,语气中透着关切, “山高路远,敌情不明。遇事须你自行决断,但不可鲁莽,注意安全。” 多龙阿能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与温度。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总裁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萧云骧点点头,松开手。 多龙阿又分别与石达凯、林凤翔、李开芳等人握手告别。 随即转身,亲兵额鲁早已牵来他那匹高大的黑马。 他翻身上马,望向北方。 朝阳正从东边地平线跃出,金光洒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 再往北去,就是燕山。 山的那边,便是关外,是他熟悉的故乡土地。 他深吸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带着亲兵向北奔去。 马队蹄声起初沉闷,随即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如苏醒的巨龙,朝东北方向奔腾而去。 尘土漫天扬起,久久不散。 萧云骧目送骑队消失在远方原野,才缓缓收回目光。 石达凯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总裁,咱们也该动了。京师里的新皇帝,还等着咱们去‘道贺’呢。” 萧云骧嘴角微扬,微笑道: “兄长,我只是来抓贤丰的。北伐军如何行动,还是你来指挥。” 石达凯哈哈大笑,也不客气。 他手臂一挥,向北指去。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是时候,给这二百多年的旧朝,好好送一程了。” ------------------------------------------------------------------------------------------------------------ (注:作者有话说里,有此战的作战示意图,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哈。)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