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那晚过后请负责》 第1章 酒吧邂逅 凌晨十一点,城南的“拾光”酒吧里烟雾缭绕,昏黄的灯光打在小舞台上,将那个抱着吉他的年轻女人衬得格外耀眼。 齐灵聿调试了一下麦克风,冲台下稀稀拉拉的客人笑了笑。 “各位,今天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场演出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像午后的阳光,“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当一名光荣的打工人了。” 台下传来几声起哄和口哨声。 “别啊齐姐!” “不唱了可惜了!” “什么工作啊,要不要考虑职业驻唱?” 齐灵聿笑着摆摆手,拨动琴弦,前奏响起。这是她自己写的歌,叫《治愈(Healing)》,还没发布过,算是给自己这段时光的告别。 吧台边,林倾妍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仰头灌下。 酒液划过喉咙,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里的那股憋闷来得难受。 她今天失手了。 一台本该万无一失的心脏搭桥手术,患者却在术后六小时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亡。尽管术前谈话已经告知了所有风险,尽管她和团队已经尽了全力,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还是走了,留下他哭到晕厥的妻子和还在念大学的女儿。 “林主任,您别自责,这不是您的错。”助手医生红着眼眶安慰她。 可林倾妍知道,医学不相信眼泪。她是国立大学附属医院心胸外科最年轻的主任,是被称为“外科圣手”的林倾妍,她不该失手,不能失手。 她今年三十五岁,从医十三年,这是她主刀的第一例术后死亡病例。 所以她来到了这家酒吧——一个偶然路过时看到的,装修简陋但很安静的小店。她不想回家面对儿子的关心,不想回医院面对同事的安慰,只想一个人待着,喝点酒,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一会儿。 舞台上的歌声传来,带着某种温柔的穿透力。 “写一首歌给你听,来致敬你的阴影,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 林倾妍下意识地抬起头。 台上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束成马尾,抱着吉他的姿势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帅气。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装满了星光,唱歌的时候微微眯起,带着点笑意,仿佛在说:嘿,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倾妍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多久没哭过了?十年?还是更久?从林昂出生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你是单亲妈妈,是科室主任,是外科医生,你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任何情绪。 可这首歌,这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像是在她心上轻轻戳了一下。 齐灵聿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恰好对上吧台边那个女人的目光。 那是个气质很特别的女人。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挽成干练的低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五官偏冷艳,眉眼间带着股凌厉的英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就那么一瞬间,齐灵聿突然很想走过去,问问她:你还好吗? “谢谢大家。”她冲台下鞠了个躬,把吉他交给酒吧老板,“老崔,我下去喝一杯。”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笑眯眯地说:“行,今晚你的酒我请,算是送别。” 齐灵聿走到吧台,在林倾妍旁边的位置坐下,冲调酒师努努嘴:“来杯martini。” 林倾妍侧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齐灵聿倒也不在意,托着腮等酒的时候,偷偷打量这个女人。 近看更好看。 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睫毛又长又浓密,鼻梁高挺,嘴唇是那种天生的淡粉色。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幅精致的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只是眉头皱得太紧了,一看就是有心事。 “姐姐。”齐灵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心情不好?” 林倾妍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认识我?” “不认识。”齐灵聿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就是看姐姐你一个人喝闷酒,猜的。” 林倾妍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又倒了杯酒。 齐灵聿也不尴尬,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马天尼,抿了一口,突然说:“我刚才唱的那首歌,送给你。” 林倾妍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治愈一下。”齐灵聿歪着头,认真地说,“虽然不知道姐姐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看得出来,你很难受。” 林倾妍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这个陌生的女孩,这句简单的关心,像是在她心上那道裂缝里,小心翼翼地塞了一束光进去。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我今天……失手了。” 齐灵聿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我是外科医生。”林倾妍说,“今天有个患者,术后六小时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齐灵聿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放下酒杯,转过身子面对林倾妍:“那不是你的错。” 林倾妍苦笑:“可他死了。” “但你尽力了。”齐灵聿说,“我不是医生,但我知道,医学不是万能的,医生也是人,不是神。你能做的,就是在你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至于结果,有时候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林倾妍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你怎么这么懂?”林倾妍问。 齐灵聿耸耸肩:“因为我明天也要去当医生了。” 林倾妍一愣:“你?” “对啊。”齐灵聿笑了,“国立大学附属医院,我明天去报到。所以今晚是我当歌手的最后一晚,明天开始,我就是齐医生了。” 林倾妍的瞳孔微微收缩。 国立大学附属医院,那不就是她的医院? “你……”林倾妍刚要开口,却突然顿住。 算了,不问了。 明天去了医院自然就知道了。而且现在这个氛围,她不想破坏。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难得可以卸下那些伪装,就当是两个陌生人的深夜谈心好了。 “怎么了?”齐灵聿眨眨眼。 “没什么。”林倾妍摇摇头,端起酒杯,“敬你,未来的齐医生。” 齐灵聿举起酒杯:“敬你,厉害的外科医生姐姐。” 两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林倾妍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但难得的是,那股压在心口的憋闷感似乎散开了一些。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林倾妍突然问,“明明唱歌唱得这么好。” 齐灵聿想了想:“因为唱歌只能治愈一时,但当医生可以真正救人。” 林倾妍看着她,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光。 那是她曾经也有过的光。 在她刚穿上白大褂,第一次走进手术室的时候,在她第一次成功完成一台手术,看到患者康复出院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 只是后来,在无数个日夜的手术,无数次的生离死别,无数次的无能为力之后,那束光慢慢暗了下去。 “你的梦想很好。”林倾妍说,“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初心。” 齐灵聿笑了:“姐姐这话说得,好像你很老一样。看你也就三十出头吧?” “三十五了。”林倾妍说,“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 齐灵聿睁大眼睛:“真的假的?你看起来最多二十八九!” 林倾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医美科技的功劳。“ “骗人,明明是基因好。”齐灵聿托着腮,认真地打量她,“姐姐你长得真好看,那种清冷禁欲的美女,就是我的菜。” 林倾妍挑眉:“你的菜?” “哎呀,口误口误。”齐灵聿笑着摆手,“我的意思是,姐姐你是那种很有魅力的女性,气场特别强,一看就是事业型女强人。” 林倾妍难得地笑了。 这个女孩真有意思,说话直白又不让人反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 “你呢?”林倾妍问,“为什么一个人来酒吧?” “我不是一个人啊,我是来驻唱的。”齐灵聿说,“这家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回国之后就经常来这儿唱歌,算是我的第二个家。”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唱歌?”林倾妍问,“我听你唱歌,是真的有天赋。” 齐灵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因为唱歌是我的爱好,但当医生是我的理想。爱好可以是调剂,但理想是要用一生去追求的。” 林倾妍看着她,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她明明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笑起来没心没肺,但说起自己理想的时候,眼睛里却有一种坚定的光芒。 那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会是个好医生。”林倾妍说。 齐灵聿笑了:“托姐姐吉言。” 两人又聊了很多,从医学聊到音乐,从工作聊到生活。林倾妍很少这样跟人敞开心扉地聊天,但今晚,在酒精的作用下,在这个陌生女孩温暖的笑容里,她难得地放下了所有防备。 齐灵聿也觉得很奇妙。 她见过很多人,漂亮的,有气质的,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魅力,清冷又柔软,强大又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保护。 夜色越来越深,酒吧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林倾妍站起身,却发现脚下有点发软。 “姐姐你喝多了。”齐灵聿扶住她,“我送你回家?” 林倾妍摇摇头:“不用,我叫代驾。” 她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的字都是重影的。 齐灵聿看着她,突然有点心疼。 这个女人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无坚不摧,但此刻却醉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姐姐。”齐灵聿轻声说,“今晚,就别一个人回去了好不好?” 林倾妍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雾蒙蒙的。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含糊。 齐灵聿凑近,呼吸喷洒在林倾妍脸上:“我的意思是……”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试探:“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林倾妍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张带着笑意的嘴唇。 酒精在血液里翻涌,理智的弦在一点点松动。 她今天太累了,太难受了,太需要一个拥抱,一点温暖,一点……安慰。 “好。”林倾妍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齐灵聿笑了,眼睛里的星光更亮了。 她扶着林倾妍往外走,在推开酒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拾光酒吧,再见了。 明天开始,她就是齐医生了。 至于今晚,就让她任性一回,跟这个刚认识的美丽女人,度过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而林倾妍也不知道,这个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女孩,明天会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夜色浓稠,城市的灯光在眼前晃动。 两个女人相互扶持着,走进了夜色深处 第2章 一夜温存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齐灵聿半扶半抱着林倾妍,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柔软和热度。女人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威士忌的酒气,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眩晕的气息。林倾妍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头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扫过齐灵聿的脖颈,痒痒的。 “姐姐,你住哪?”齐灵聿轻声问,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倾妍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不想……回家。” 齐灵聿顿了顿。她原本打算送对方回家,但此刻林倾妍的状态,还有那句“不想回家”里透露出的疲惫与抗拒,让她改变了主意。 “那……去我那儿?”她试探着问,“我住在酒店,离这儿不远。”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在她肩头埋得更深了些,像是一种默许。 齐灵聿住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她回国后暂时落脚的地方。 刷卡进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但齐灵聿无暇欣赏。她小心地将林倾妍扶到沙发上坐下。 “喝点水。”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林倾妍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齐灵聿的手,有些凉。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卸下了酒吧里那种刻意维持的清醒姿态,此刻的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毫无防备的美。 齐灵聿蹲下身,仰头看她:“姐姐,还好吗?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林倾妍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齐灵聿脸上。暖黄的灯光下,女孩的五官显得更加柔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关切。她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齐灵聿的眉梢。 “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林倾妍的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沙哑,“像有星星。” 齐灵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掌心相贴。“姐姐的眼睛才好看。”她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深秋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但底下有很深的漩涡。” 这个比喻让林倾妍怔了怔。她看着齐灵聿,看着女孩眼中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千疮百孔,而眼前这个人,这种直白而温暖的注视,像最后一股浪潮,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今天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林主任,累到不想再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家和那些沉重的回忆。此刻,她只想抓住眼前这点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哪怕只有一夜。 林倾妍倾身,吻住了齐灵聿。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威士忌的微涩和破釜沉舟的决绝。齐灵聿在瞬间的错愕后,立刻回应了她。她站起身,将林倾妍轻轻按进沙发深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滑入她柔顺的发丝。 呼吸交错,温度攀升。 沙发变得拥挤,齐灵聿顺势将林倾妍抱起来,走向卧室。 身体陷入柔软床垫的瞬间,林倾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齐灵聿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女人散开的长发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颊因为酒精和情动染上绯红,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地望着她。 “姐姐,”齐灵聿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声音低哑,“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倾妍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齐灵聿。”她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然后抬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近,“唱《治愈》的齐灵聿……明天的齐医生。”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触觉变得无比敏锐,每一次抚摸都带着电流;听觉异常清晰,能捕捉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和心跳的共鸣;视觉被暖色的灯光和眼前人动人的神情所占据。 当眼前炸开一片空白的光时,林倾妍用力咬住了齐灵聿的肩膀,不是为了留下印记,而是为了堵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呐喊。 世界在她眼前,所有的疲惫、痛苦、自责都被这极致的感官洪流暂时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后被温柔地送上宁静的沙滩,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安心。 齐灵聿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然后她才缓缓退出,扯过柔软的羽绒被盖在两人身上,将林倾妍汗湿的身体搂进怀里。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剩下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一会儿,林倾妍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来:“……对不起。” 齐灵聿愣了下:“为什么道歉?” “我好像……太冲动了。”林倾妍的声音带着事后的羞赧和一丝茫然,“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齐灵聿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不需要道歉。”她轻声说,“我也很冲动。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是用认识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林倾妍没有回答,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齐灵聿的心软成一团。她能感觉到林倾妍此刻的脆弱,那是一种卸下所有盔甲后的真实。她想起她在酒吧里提到的手术失败,想起她眼中深藏的疲惫。 “睡吧。”齐灵聿吻了吻她的额头,“什么都别想,今晚好好休息。” 或许是酒精的后劲,或许是体力透支,又或许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安心,林倾妍真的很快沉入了睡眠。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齐灵聿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仔细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睡着的林倾妍少了清醒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与稚气。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有点可爱。 齐灵聿的心跳有些失序。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和怜惜。这不仅仅是一夜情的吸引,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辨认和靠近。 她轻轻拨开林倾妍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做个好梦,林医生。”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晨曦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劈开了房间的昏暗。 林倾妍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发疼。她皱着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奢华的水晶吊灯,以及……横亘在她腰间的一条手臂。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回涌。 酒吧、歌声、对话、威士忌、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电梯、酒店房间、灼热的吻、纠缠的身体、失控的……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林倾妍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齐灵聿还在熟睡。女孩侧躺着,面对着她,呼吸均匀。晨光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睡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 林倾妍看着她,心脏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攥紧了。 有羞耻——天,她昨晚都干了什么?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天、小自己九岁的女孩…… 有悸动——身体的记忆还在,那种被温柔对待、被全然接纳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震撼。 有恐慌——接下来怎么办?她们是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夜情的对象。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留恋。 这个温暖的怀抱,这种醒来不是独自一人的感觉,已经久违到让她感到陌生。 但她不能留恋。 她是林倾妍,是国立大学附属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是林昂的妈妈。她有她的责任、她的骄傲、她必须维持的秩序和体面。昨晚是一场意外,是酒精作用下的失控,是压力下的短暂逃亡。天亮了,梦该醒了,她也必须回到现实。 她需要把这一切处理干净,划清界限,就像处理任何一件棘手的、但必须了结的事务一样。 林倾妍极其缓慢、轻柔地从齐灵聿的手臂下挪开身体。每一下移动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对方。直到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才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脸微微一热,她迅速捡起自己的衬衫、长裤、风衣,胡乱地穿好。过程中,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包和一部手机。 一个念头突兀地闯进她的脑海。 她需要给这件事一个“了结”,一个符合她认知逻辑的、可以让她心理上感到“两清”的句点。她不能让这件事留下任何后续的麻烦或情感的纠葛。 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她用理智强行压下了所有犹豫——林倾妍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支票簿和一支钢笔。 她蹲在床边的小茶几旁,就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签下一张支票。金额她随意填了一个足够丰厚、但又不至于显得太夸张的数字。 签好名字,撕下支票。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熟睡的齐灵聿。女孩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林倾妍的心脏某个角落细微地刺痛了一下。 但她立刻掐灭了那点火星。她将支票轻轻压在了齐灵聿的手机下面。这样她醒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深吸一口气,拎起自己的包,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下一秒,床上的齐灵聿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在林倾妍小心翼翼挪动身体的时候,她就醒了。多年不太规律的歌手生涯让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但她没有动,她想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做。 她感觉到她起身,听到她穿衣服的窸窣声,甚至能想象她脸上此刻必定是恢复了那种清冷自持的表情。 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齐灵聿才真正睁开眼。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属于林倾妍的淡淡冷香和昨夜情事的暧昧气息,但那个温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手机下面压着一张浅绿色的纸。 齐灵聿伸手拿过来,在看到那是一张支票的瞬间,她愣住了。 支票上的金额不小,签名处是三个凌厉而优美的字:林倾妍。 齐灵聿盯着那张支票,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无奈、以及强烈兴趣的复杂笑容。 “林倾妍……”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划过支票上冰冷的印刷字体,“姐姐,你这算什么?” 把她当成什么了?酒吧里用钱就能打发的……那种人? 可是,看着那凌厉的笔迹,齐灵聿又能奇异地理解对方的做法。 那个骄傲的、习惯掌控一切的、用坚硬外壳保护自己的女人,在经历那样一场失控的亲密后,唯一能想到的恢复秩序、划清界限的方式,大概就是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疏远的方法来“买单”吧。 这很“林倾妍”。 齐灵聿捏着那张支票,将它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纸张在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事情好像变得……更有意思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美好的、心照不宣的邂逅,天亮之后各自散去,或许带着一点温暖的回忆。但现在看来,这位“林医生”用一张支票,强行给他们的关系打上了一个未完待续的、充满戏剧性的问号。 齐灵聿将支票仔细折好,放回自己的钱包夹层,和证件放在一起。这不是一笔需要兑现的钱,而是一个纪念品,一个……战利品? 更像是一个挑战书。 齐灵聿重新躺回床上,被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倾妍在酒吧里那双带着脆弱泪光的眼睛,在情动时迷离水润的眼神,以及最后留下支票时那故作冷静的决绝背影。 三种影像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又充满吸引力的女人。 第3章 命运捉弄 清晨七点半,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大楼前已经人流如织。 齐灵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外罩一件米白色长风衣,手里提着崭新的公文包,站在气势恢宏的医院主楼前。晨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清晰可辨。 这就是她未来要战斗的地方。 胸腔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职业生涯正式开启的郑重,有即将面对新环境的隐约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隐秘的期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风衣布料,碰了碰内袋里钱包的位置。那张被仔细折好的支票,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林倾妍。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知道那位用支票“买单”后落荒而逃的林医生,今天会在哪里?会不会恰好也在这家医院?如果真有那么巧…… 齐灵聿摇摇头,甩开这个过于戏剧化的联想。世界哪有那么小。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走进了医院大厅。 人事科在行政楼三层。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笑容亲切的女同事,姓王。 “齐灵聿医生对吧?欢迎欢迎!你的材料我们早就收到了,今天就是走个流程,很快的。”王干事利索地拿出一叠表格,“先把这些填了,然后我带你去领白大褂、工牌,熟悉一下医院布局。” “好的,麻烦你了。”齐灵聿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而有力。 填表、复印证件、录入系统、拍照制作工牌……流程确实如王干事所说,高效而顺畅。齐灵聿配合着,心思却有些飘忽。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忙碌、有序又带着点紧绷的氛围包裹着她,让她既陌生又隐隐兴奋。 “齐医生是海归博士,又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出来的,咱们医院可是求贤若渴啊。”王干事一边领着齐灵聿去后勤处领衣服,一边热情地介绍,“尤其是心胸外科,林主任挑人挑得可严了,你能进来,说明绝对过硬。” “林主任?”齐灵聿顺口问了一句。她对未来的直属上级自然关心。 “对啊,林倾妍主任,咱们医院,不,咱们省心胸外科的这块金字招牌。”王干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佩,“‘国之名医’、‘外科圣手’,头衔一大堆。关键是还那么年轻,才三十五岁就当上了科大主任,厉害吧?” 齐灵聿脚步微微一顿。 林倾妍? 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巧? 她心里那点戏剧化的联想又开始冒头,但立刻又被理智按了下去。 全国叫林倾妍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三十五岁就当上顶尖医院科室主任的女性,更是凤毛麟角。 昨晚那个在酒吧脆弱喝酒、在她怀里柔软依偎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这位听起来如同传奇般的“外科圣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只是个有趣的巧合。 “听起来非常厉害。”齐灵聿按下心中那丝古怪的涟漪,笑着回应,“看来我的压力不小。” “压力肯定有,但林主任虽然要求严格,人还是很好的,特别护犊子。”王干事压低声音,“就是有点……嗯,不太好接近。气场太强,科室里的小年轻们都有点怕她。不过齐医生你肯定没问题,你这气场也不弱。” 齐灵聿笑了笑,没接话。她接过两套崭新的、挺括的白大褂,还有印着她照片和名字的工牌。照片上的她眼神明亮,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把工牌挂到脖子上,冰凉的塑料贴在心口。 最后,她们回到了人事科办公室,进行最后的入职告知。 王干事拿出一份科室介绍和岗位职责说明,推到齐灵聿面前:“齐医生,这是心胸外科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有你的具体职责。你的直属上级,也就是负责带你、给你排班、考核你的,就是心胸外科的主任,林倾妍医生。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直接向林主任汇报。” 那个名字再次被清晰地、正式地提起。 齐灵聿正在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无法再将其归结为巧合。人事流程中的“直属上级”,指向性太明确了。 她抬起头,看向王干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愕然:“王干事,你刚才说……我的直属上司,全名是?” 王干事被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手头的表格,肯定地说:“林倾妍啊。双木林,倾城的倾,妍丽的妍。怎么,齐医生认识林主任?” 认识? 何止是认识。 齐灵聿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耳边似乎响起酒吧嘈杂的背景音,女人沙哑地说“我今天失手了”;眼前晃过酒店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染着情欲的绯红面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肌肤相触的温热滑腻; 然后,这些鲜活滚烫的记忆碎片,猛地与“国之名医”、“外科圣手”、“气场强大难以接近的科室主任”这些冰冷而权威的标签碰撞在一起。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让她失态地笑出声。 林倾妍。林主任。 昨晚留下支票,以为可以买断一夜温存、两不相欠的林医生。 竟然就是她未来要在其手下工作、向其汇报、朝夕相处的顶头上司?! 命运这个剧本,是不是写得过于离谱了? “齐医生?”王干事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好。” 齐灵聿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调整表情,将那滔天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一种极其复杂的兴奋感狠狠压回心底。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没事,”她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只是这笑容比刚才深了许多,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只是没想到……这么巧。林主任的名字,和我一位……远房表姐很像,刚才听错了。” 这个借口拙劣但勉强可用。王干事“哦”了一声,也没深究,继续交代一些医院规章制度。 齐灵聿看似认真地听着,实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鼓点,宣告着一场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刺激无比的大戏即将开场。 林倾妍。 她现在无比确信,就是同一个人。 那张清冷禁欲的脸,那种矛盾的脆弱与骄傲,还有……留下支票时那种故作冷静的决绝。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完美地拼贴在了“心胸外科林主任”这个身份之上,形成了一个立体到让她心悸的形象。 她想,等会儿见到林主任,对方会是什么表情?是会假装不认识?还是会用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警告她忘掉一切?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齐灵聿就感觉血液流速都快了几分。这可比她预期的“医生生涯第一天”要有意思太多了。 就在王干事快要讲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王姐!快!紧急通知!” “怎么了小张?慌慌张张的。”王干事皱眉。 “刚……刚接到消息,环城高速发生特大连环车祸,至少二十多名重伤员正在往我们医院送!院办紧急通知,所有外科系统医生,停止一切非紧急工作,立刻到各自科室待命!急诊和手术室已经全部启动了!” 气氛瞬间凝固,随后是爆炸般的紧张感弥漫开来。 王干事的脸色也变了,她立刻看向齐灵聿:“齐医生,你……” 齐灵聿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所有的杂念和笑意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医生的专注与凝重。特大车祸,大批重伤员——这意味着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我现在就去心胸外科。”她的声音平稳而果断,与片刻前那个心思浮动的人判若两人。 “好,快去!科室在住院部大楼七层!”王干事急忙道。 齐灵聿抓起刚刚领到的白大褂和公文包,转身就冲出了人事科办公室。走廊里已经能看到匆匆跑过的医护人员,广播里传来冷静但语速极快的调度通知,空气仿佛都充满了硝烟味。 她一边朝着住院部大楼的方向快走,一边迅速将白大褂套在西装外面。柔软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带着崭新的浆洗味道。她扣上扣子,将工牌摆正,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走廊里小跑起来。 电梯前挤满了人,她毫不犹豫地转向安全通道,一步两阶地向上飞奔。七楼。她的心跳很快,但并非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即将面临的挑战,以及……那个即将在极端情境下见面的人。 当她推开心胸外科病区厚重的防火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速运转中的场景。 护士站电话铃声不断,护士们语速飞快地接着电话、记录着;医生办公室里,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急促地交谈,语速快得听不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紧张和一种蓄势待发的肃杀感。 一个看起来像是住院总的年轻男医生看到齐灵聿,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她胸口崭新的工牌,立刻反应过来:“新来的……齐灵聿医生是吗?” “是我。”齐灵聿快步上前。 “我是住院总赵明。情况紧急,客套话不说了。”赵明的语速极快, “现在送到和即将送到我们科的疑似胸外伤重伤员至少有八个!主任已经在三号手术室准备接第一个开胸探查的了,副主任在二号手术室,其他医生也都有指派。你现在立刻去三号手术室,主任需要助手。具体病人情况,手术室护士会跟你同步!” 三号手术室。 林倾妍已经在里面了。 齐灵聿深吸一口气,所有关于“重逢”、“尴尬”、“支票”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到大脑最深的角落,锁死。眼前只有一件事:去手术室,协助主刀医生,救人。 “明白。三号手术室。”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更衣室在那边,快!”赵明指了个方向。 齐灵聿转身,朝着更衣室飞奔而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这片忙碌的嘈杂中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一种坚定的节奏。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已经上战场了。她迅速找到储物柜,踢掉高跟鞋,换上绿色的手术室拖鞋,将西装套裙和白大褂脱下,挂好,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绿色刷手服。 布料窸窣,她利落地换上。冰冷的洗手服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她对着镜子,将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起,塞进一次性手术帽里,戴上口罩。镜子里只剩下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此刻,没有齐灵聿,没有歌手Kylin,只有一个即将进入手术室的心胸外科医生。 她拉开门,朝着手术室区域的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第4章 手术室初遇 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流过,指示牌上“三号手术室”的红色字样越来越近。齐灵聿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脚步迅捷。 推开手术室缓冲区的门,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她迅速进行手部消毒,戴上无菌手套。护士帮她穿上无菌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 最后,她戴上了护目镜和外科口罩。 现在,她的整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她似乎已经能听到里面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滴滴”声,以及可能已经开始的、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无影灯刺眼的光芒倾泻而出,照亮了中央手术台上被无菌单覆盖的、隆起的轮廓,以及周围几个同样全副武装的绿色身影。 齐灵聿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主刀位置的人身上。 那人同样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帽子和护目镜,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齐灵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曾经在酒吧里雾气蒙蒙,在酒店情动时水光潋滟,在清晨醒来时复杂挣扎——此刻,正隔着护目镜和口罩,向她投来冷静、专业、不容置疑的、属于主刀医生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昨晚的痕迹,冰冷如手术刀锋。 齐灵聿稳步走进手术室,在护士的指引下,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与主刀医生隔着一张手术台。 她微微颔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报到: “心胸外科新来的医生向林主任报到。” 她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主刀医生那双冰冷的眼睛。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规律作响。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主刀医生——林倾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冷静到极致的金属质感: “准备开始。” 她没有认出她。 这个认知让齐灵聿口罩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了一丝更加有趣的挑战。也好,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手术里,任何私人纠葛都是多余的噪音。现在,她们只是主刀和一助。 “车祸伤,方向盘撞击。左侧4-7肋骨多发性骨折,连枷胸,左肺呼吸音消失,高度怀疑严重血胸伴肺撕裂。直接开胸探查。” 林倾妍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是在向整个手术团队同步信息,也是在对新助手进行最快速的病情交底。 “手术刀。”她伸出手。 器械护士迅速将刀柄拍在她掌心。林倾妍手腕稳定,刀锋划下,精准切开皮肤与皮下组织。 手术,在一种高效而沉默的节奏中展开。 齐灵聿迅速进入状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术野和林倾妍的动作上。她不需要对方过多言语指示,眼神和手势便是最好的交流。 当林倾妍用电刀止血时,齐灵聿的吸引器头已经提前到位,精准吸走烟雾和渗血,保持视野清晰。当林倾妍需要肋骨撑开器时,齐灵聿已经检查好器械,稳稳递上,并在林倾妍置入时默契地协助固定、调整角度。 “咔哒。”撑开器将肋骨撑开,胸腔内的景象暴露出来——果然是一片狼藉。 大量暗红色血块和新鲜血液充斥着左侧胸腔,左肺塌陷,表面可见数处狰狞的撕裂口,最深处隐约可见仍在渗血。更危险的是,一根尖锐的骨折断端,紧贴着心包,险象环生。 麻醉医生的声音紧绷:“血压85/50,心率加快到130!” “大量温盐水冲洗,快速吸引!”林倾妍命令道,声音依旧稳定,“准备心包缝合线。新医生,你负责持续吸引和显露,保持我视野清晰,我要先处理心包风险。” “明白。”齐灵聿应道,声音同样平稳无波。她调整了吸引器的位置和力度,同时用手中小巧的拉钩,轻柔而坚定地拨开碍事的血凝块和肺组织,为林倾妍在心包区域创造出一个相对干净、稳定的操作窗口。 她的动作稳定、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有效性。长时间吸引带来的手臂酸麻,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林倾妍接过穿好4-0 prolene线的圆针,开始缝合那薄如蝉翼却至关重要的心包。 她的动作精细到了极致,每一次进针、出针、打结,都稳如磐石。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和精细操作的过程,任何一丝颤抖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而齐灵聿的配合,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顺畅。她总能预判林倾妍需要清晰视野的下一秒,提前吸走新渗出的血液;能在林倾妍调整缝合角度时,恰到好处地移动拉钩,提供最佳照明和空间。 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为林倾妍隔绝了所有干扰,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应对最核心的危险。 林倾妍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对面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 这个新来的医生……手很稳。心很定。而且,这种无需言语的配合度……高得有些出乎意料。她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初步的、纯粹基于专业的评价:非常出色。 没有更多时间思考。心包风险解除,但肺部的撕裂伤仍在持续出血和漏气。 “评估肺裂伤,决定处理方案。”林倾妍简短道,目光重新回到肺叶上。 齐灵聿闻言,更仔细地观察了几处主要的撕裂口。“右下叶背段裂伤深及段支气管,边缘不整,直接缝合后并发症风险极高,建议行背段楔形切除。其余几处可缝合。” 她的判断简洁、准确,用语极其专业。 林倾妍点了点头。“准备直线切割缝合器。”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高速运转却又井然有序的节奏中流逝。切除受损肺段,缝合其余裂口,检查有无遗漏损伤,冲洗胸腔,放置引流管…… 两人的配合越发纯熟。很多时候,林倾妍只是手一伸,齐灵聿已将所需的器械递到她手边。齐灵聿一个细微的眼神或拉钩角度的调整,林倾妍便能领会她需要什么。 “钳。” “线。” “纱布。” “吸引。” 精简到极致的对话,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动作交流。手术室里,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电刀偶尔的“滋滋”声、吸引器的抽吸声,以及监护仪始终如一的背景音。 但在这片肃杀与紧张之中,一种奇异的、流畅的韵律悄然生成。那是两个顶尖外科医生,在生死时速中,凭借过硬的专业素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所达成的和谐共鸣。 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有惊叹。这个新来的医生,也太厉害了吧?跟林主任配合得像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麻醉医生在调整药物的间隙,也忍不住多看了齐灵聿几眼。林主任是出了名的要求高、节奏快,很多资深医生跟她上台都难免紧张,这个新人倒是举重若轻。 终于,最后一针缝皮线被打结剪断。 “手术结束。送ICU,加强监护。”林倾妍宣布,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稳。 她后退脱手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手术台对面。新来的医生也正脱下手套,露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手指。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即便经历了这样一台高强度的抢救手术,依旧显得从容。 没等喘息,手术室门再次被敲响,住院总赵明的声音传来:“林主任,二号手术室胸腹联合伤大出血,需要您紧急会诊!三号手术室接下来还有一个心包填塞伤员,五分钟内送到!” 连轴转。 林倾妍没有丝毫犹豫,对护士道:“准备新的手术衣。”然后,她看向齐灵聿,目光依旧专注,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一分基于刚才合作产生的、初步的认可。“你,继续一助。” “是,主任。”齐灵聿应道。口罩之上,那双眼睛平静如初。 第二台,急性心包填塞。情况更危急,血压一度测不出。 争分夺秒地切开心包,减压,探查心脏损伤……手术节奏更快,压力更大。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又被无菌帽的边缘吸收。 齐灵聿的表现依旧稳定得惊人。 她甚至能在林倾妍处理关键损伤时,主动承担起一部分辅助工作,比如用吸引器持续清理术野,用纱布轻压控制非主要出血点,让林倾妍能完全专注于最精细、最危险的部分。 林倾妍全程话语更少,但在齐灵聿一次精准地预判了心脏一个小破口的位置并提前准备好修补材料时,她隔着手套接过材料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透过口罩,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好。” 这已是这位以严苛冷静著称的主任,在手术台上所能给出的、极高的即时评价。 第三台手术接踵而至。钢筋贯穿右胸,紧贴重要血管神经。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精细解剖的攻坚战。 时间在高度集中中流逝得飞快,又缓慢得如同凝固。长时间的站立、精细操作和精神紧绷,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 齐灵聿感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开始发出酸涩的抗议,但她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手的稳定性没有丝毫下降。 她抽空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对面的林倾妍。 主任露出的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全神贯注于钢筋与组织之间毫厘的缝隙。 那份专注,有种动人心魄的专业魅力。 终于,在极其小心的分离下,钢筋被完整取出,重要结构安然无恙。 当最后一处切口被缝合,第三台手术宣告结束时,手术室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沉默。 无影灯调暗。 林倾妍率先后退,脱下手套,由护士解开她背后手术衣的系带。她似乎长长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肩背,有了瞬间不易察觉的松弛。 齐灵聿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连续三台高难度手术,体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林倾妍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齐灵聿身上,第一次,用一种脱离了纯粹手术状态的、带着综合评估意味的眼神,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今天表现堪称惊艳的新下属。 齐灵聿刚好也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隔着还未取下的口罩和护目镜,相遇了。 林倾妍的眼睛里,有未散的疲惫,有手术成功后的沉稳,还有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而齐灵聿的眼睛里,则是坦然,是平静,以及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淡淡的放松。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倾妍率先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绿色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步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透出深藏的倦意。 齐灵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护士在旁边收拾器械,低声对巡回护士感叹:“我的天,这新来的医生跟林主任配合得……绝了。三台下来,我都没听到林主任纠正她一句。” “何止,林主任最后那眼神,跟捡到宝似的。”巡回护士也小声附和。 齐灵聿听着这些低语,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护目镜。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凉意。她的脸上有着口罩留下的浅浅勒痕,眼底有血丝,但整张脸却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看着林倾妍离开的方向,想起刚才那短暂对视中对方眼中的赞赏,想起手术台上那些无声却流畅无比的默契瞬间。 她知道,林倾妍还没认出她。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在彼此最熟悉的领域,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与“合作”。 而且,合作愉快。 齐灵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这场始于酒吧的意外,似乎正朝着一个远比一夜情复杂、也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的方向,飞速前进。 第5章 更衣室猝不及防 当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半,国立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七楼的心胸外科,终于从白天那场特大车祸带来的、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的抢救风暴中,渐渐平息下来。 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急促的脚步声少了,电话铃声也不再那么密集刺耳。疲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紧绷后松弛下来的气息。 齐灵聿脱下口罩和帽子,从手术室区域走出来。高强度、长时间的手术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小腿有些发胀,肩背的肌肉发出酸涩的抗议,精神却还处在一种奇异的、高度集中后的清明状态。 她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心胸外科病区走去,打算去更衣室换衣服拿自己的东西,然后下班。路过护士站时,几个正在交接班的护士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低语。 “快看,那个就是新来的齐医生……” “天,真的好漂亮,比照片上还好看!” “听说今天跟林主任连上了三台大抢救,表现超神!” “看她走路的样子,一点不像刚下手术台,好有气质……” “外科系统居然来了个这么靓的妹子,咱们科的颜值担当是不是要易主了?” 齐灵聿对这类目光和议论早已习以为常。读书时,登台时,走在任何人群里,她总是容易成为视线的焦点。 她甚至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保持着平稳的步速,当感觉到那些好奇的视线时,她还微微偏过头,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礼貌而疏离地微笑颔首。 那几个小护士立刻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赶紧低下头继续工作,但眼角的余光还忍不住瞟过来。 路过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住院总赵明正抱着一叠病历准备去归档,看到她进来,立刻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齐医生,还没走啊?今天真是辛苦了,第一天报到就碰上这种事,还跟主任连轴转了三台。”赵明语气里带着关切,“怎么样,还适应吗?林主任……要求是出了名的严格,节奏也快,今天压力不小吧?” 齐灵聿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办公室略显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明亮又通透。“很好,谢谢赵医生关心。林主任是很严格,但跟着她能学到很多。”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林主任人应该挺好的。”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尽管有酒吧和酒店那层关系,但今天手术台上,林倾妍展现出的顶尖技术、绝对专注、以及对患者生命负责到底的那种气场,让她由衷佩服。一个医生能走到“国之名医”的位置,绝不仅仅靠技术。 赵明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点头:“对吧!林主任就是面冷心热,对病人没得说,对我们这些下属其实也很护短,就是不太会表达。你今天表现这么好,主任肯定看在眼里了。”他看了看表,“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好,赵医生也早点休息。” 赵明抱着病历离开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齐灵聿一个人。 她走出办公室,朝着女更衣室走去。更衣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相对僻静。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舒服了不少。想着林倾妍作为科主任,处理完手术后续的事情,估计也要下班了。今天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正式的报到流程肯定延后了。 不如先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这么想着,她推开更衣室厚重的木门,里面空间不大,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一排深色的木质衣柜靠墙而立,中间放着两张长条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女性的、若有若无的馨香。 更衣室里似乎没有人,很安静。 齐灵聿走到靠近门边、一个标着临时号码的柜子前,里面是早上她胡乱塞进去自己的包和风衣,还有常服。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侧身,低头去脱刷手衣。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背影线条,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绷紧,显出优美的肩胛骨形状和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将刷手衣脱下丢进篮子,穿上一件剪裁精良的珍珠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 就在这时,更衣室稍里面的位置,一扇衣柜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倾妍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征权威与专业的白大褂,穿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外面随意搭了件黑色长款针织开衫。头发依旧低低地挽着,但有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颊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手术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私底下的、慵懒的疲惫。 连续三台高难度抢救手术,即使是她,也消耗了巨大的心力与体力。她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方向,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线瞬间固定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了那个正在解袖扣的背影。 那高挑的身形,那微微侧头时露出的、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颌角,还有那一小片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光泽的后颈皮肤…… 一种极其强烈、却又荒谬绝伦的熟悉感,如同深水炸弹,在她略显混沌疲惫的大脑深处轰然炸开。 不……不可能…… 她的呼吸在瞬间屏住。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惊骇,门口那个女人似乎觉得衬衫袖子还是有些束缚,她抬起右手,随意地将左侧肩头的衬衫布料向后轻轻拉了一下,方便活动。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左侧衬衫的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了更多肩颈处的肌肤。 也露出了……在靠近精致锁骨稍上方一点的位置,一个已经变得浅淡、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是齿痕形状的……暗红色印记。 那个印记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刺目得如同一个火漆烙印。 林倾妍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到极致,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瞬疯狂涌向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酒吧昏暗灯光下靠近的脸……酒店房间里炙热的呼吸和失控的缠绵……自己意乱情迷时,似乎……确实在那个位置,用力地咬了一口……还有清晨醒来,看着那张沉睡的、年轻的侧脸时,心中翻涌的复杂与仓惶…… 所有的记忆碎片,被这个小小的、私密的、充满情欲意味的牙印,以一种蛮横无比的方式串联起来,狠狠砸在她的眼前。 是她! 那个在酒吧唱歌的女孩,那个带她回酒店的女孩,那个让她打破所有原则和冷静、放纵了一夜的女人…… 竟然……竟然就是今天手术台上,那个手法精准、冷静果敢、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新来的医生——齐灵聿?! 世界仿佛在眼前扭曲、旋转。荒谬感、震惊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慌乱,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僵立在那里,手脚冰凉,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而就在这时,门口那个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注视的女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暖黄的灯光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 没有了口罩和帽子的遮掩,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明亮如星子般的眼睛,微微上挑的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还有那刚刚被她死死盯着的、线条清晰而性感的嘴唇。 是齐灵聿。千真万确。 齐灵聿转过身后,显然也没料到更衣室里还有别人,而且这个人……是林倾妍。她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漂亮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倾妍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尚未退去的、近乎空茫的震惊,以及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显而易见的僵硬和……一丝苍白。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寂静的更衣室里,猝不及防地对视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凝固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齐灵聿率先反应过来。她眼中的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饶有兴味的探究。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倾妍那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林主任,怎么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这个眼神……和林倾妍记忆中某个瞬间隐约重叠。 林倾妍像是被这个眼神烫到了一般,猛地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转开了视线,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能慌。她是林倾妍,是主任,是上级。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重新看向齐灵聿。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恢复成惯常的、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了,眼神也必定泄露了太多。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用尽力维持平稳、却依旧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的声音,开口说道: “新来的……齐医生。”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齐灵聿一眼,更不敢去看对方肩上那个刺目的牙印。她猛地转身,步伐有些凌乱地朝着更衣室门口走去,黑色开衫的衣角因为她过快的转身而扬起一个仓促的弧度。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更衣室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里。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装镇定下的“落荒而逃”。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更衣室里,又只剩下齐灵聿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地看了那扇门几秒钟。 然后,她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起初只是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随即那笑意越来越浓,终于毫无遮掩地盈满了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像是盛满了星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个已经变得很浅、却依旧存在的牙印,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 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投向林倾妍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带着笑意和一丝玩味挑衅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主任,那晚之后——”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璀璨夺目。 “请多指教。” 第6章 办公室对峙 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被齐灵聿轻轻敲响。 “进。” 里面传来林倾妍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闷,但依旧能听出那种属于主任的、惯常的冷静语调。只是,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一些。 齐灵聿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但也更……冷清。整体是灰白和原木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窗玻璃反射着室内的冷光,反而增添了几分疏离感。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对着门口,上面文件器械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极了它们主人的性格。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专业期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和一种……很干净的、类似雪松的冷冽香气,是林倾妍身上常有的味道。 林倾妍就站在办公桌后面,望着窗外。 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立刻转身。 齐灵聿反手带上门,将内外隔绝。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她走到办公桌前,在距离桌子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擅自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林倾妍挺拔的背影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份沉默并不友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角力,一种心理上的施压。齐灵聿能感觉到林倾妍在努力调整呼吸,在努力将她自己重新塞回“林主任”这个坚硬的外壳里。 终于,林倾妍转过身,她抬眼,目光迎上齐灵聿。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经恢复了清明,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仔细看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抚平的细微波澜,像湖面下未散的漩涡。 她的视线在齐灵聿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了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直视对方需要消耗她过多的力气。 “齐医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带着一种急于切入正题、完成程序的紧迫感,“关于昨晚……”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又像是在积蓄说出后面那句话的勇气。 “那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排练,不容置疑。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任务中最艰难的部分,接下来的话顺畅了许多,语气也更加公事化: “那张支票,你留着。算是……一点补偿。” 说完,她的目光终于重新抬起,看向齐灵聿。那眼神里,有强装的镇定,有不容反驳的意味,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绷。 她在等待齐灵聿的反应,或许是顺从的接受,或许是尴尬的沉默,无论如何,只要不节外生枝。 齐灵聿安静地听她说完。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林倾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从她紧抿的唇角,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再到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紧张的眼睛。 然后,齐灵聿的眉毛,极其缓慢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惊讶的表情,而是一种……玩味。一种“果然如此”和“真是有趣”混合在一起的、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表情。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了办公桌光滑的桌沿上。这个动作拉近了她和林倾妍之间的距离,也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压迫感。 “主任,”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您给我支票……”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倾妍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您这是……”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玩味更浓,“包养我的意思吗?” 林倾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包养?这个粗俗又直白的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体面而冰冷的解决方案。 “还是说,”齐灵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的情绪,她看着林倾妍,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换了一个称呼: “姐姐认为,我是……‘那种’人?” “姐姐”两个字,像带着温度的羽毛,又像淬了冰的细针,轻轻搔刮过林倾妍的耳膜,然后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林倾妍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称呼,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昏暗的酒吧,拉回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那时候,这个女孩也是这样,带着温暖又直白的笑容,叫她“姐姐”。而现在,同样的称呼,却裹挟着质问、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她看到齐灵聿眼中那抹迅速隐去的、类似于难过的情绪,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无比清晰。那张总是明媚张扬的脸上,似乎因为她那句“补偿”和这个“那种人”的暗示,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林倾妍的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密的、陌生的刺痛。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用钱来解决,是她能想到的最干脆、最不拖泥带水、最能划清界限的方式。她没想过要侮辱她,更没把她当成……“那种”女人。 可是,当齐灵聿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用那样的语气叫她“姐姐”时,她那些冷硬的、自以为是的处理方式,忽然显得如此拙劣、如此……伤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更加沉重。 林倾妍沉默了。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桌面上那支昂贵的钢笔,静静地躺在病历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重新抬起眼。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冷,几乎结了一层冰,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龟裂。 “我们只是上下级。”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疏离,仿佛在重申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昨晚……是一个错误。以后,请齐医生注意自己的言行和身份。” 这话说得近乎无情。 齐灵聿看着她,看着她努力用冰冷包裹自己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逃避。 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带着点无奈和了然的笑。 她直起身,不再施加那种压迫感,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倾妍。 “好的,主任。”她从善如流地改回了称呼,语气恢复了恭敬,仿佛刚才那句“姐姐”和随之而来的质问从未发生。 然后,她看着林倾妍明显因为她的顺从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的肩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好奇: “那……我能问问吗,主任?” 林倾妍警惕地看着她。 齐灵聿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像个纯粹困惑的学生:“那天早上,您为什么……跑那么快呢?” 她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无辜。但这个问题本身,却精准地瞬间剖开了林倾妍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直指那个清晨她醒来后,看着身边熟睡的容颜,心中涌起的滔天慌乱、羞耻、以及近乎本能的逃离冲动。 为什么跑那么快? 因为她害怕。害怕面对,害怕纠缠,害怕这失控的一切会颠覆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秩序井然的生活。因为她不知道除了逃跑和用支票“买断”,还能怎么做。 林倾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像是被这个问题狠狠烫到了,猛地一怔。 她甚至不敢再看齐灵聿一眼,目光仓皇地扫过桌面,又迅速移开,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之前所有强装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狼狈。 “明天……”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准时到科室。今天……就这样。” 说完,她几乎是逃似的,转过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里面连通的一个小休息间,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明显的僵硬和仓促。 “砰。”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视线。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齐灵聿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钟。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夜色点缀得繁华而迷离。 良久,齐灵聿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那笑容在她漂亮的脸上绽开,带着洞察一切的狡黠,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优雅地转过身,拉开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明亮而安静。 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而在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后,林倾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女孩清澈又带着钩子般的声音—— “姐姐认为我是那种人?” “您为什么跑那么快呢?” 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那里传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她无比恐慌的悸动。 错误……真的能当做没发生吗? 她第一次,对自己那套行之多年的、冰冷的处理方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第7章 拥挤的早间电梯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城市尚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天际线泛着鱼肚白。 晨曦透过W酒店高层行政套房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齐灵聿已经起床。她向来不贪睡,尤其是在开启新生活篇章的这一天。 冲了个醒神的热水澡,吹干长发,换上昨晚就精心搭配好的衣服 ——一套质感极佳的燕麦色羊绒针织套装,内搭浅杏色真丝衬衫,剪裁利落又不失柔美。 她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人已然眉目如画,神采奕奕。 将病历资料、听诊器、还有那件崭新的白大褂收进一个低调但皮质上乘的托特包里,她拎起包,走出了房间。 电梯平稳下行,抵达一层大堂。 奢华酒店特有的、混合着高级香氛、鲜花与咖啡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务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轻柔的脚步声。 “齐小姐,早上好。” 当值的酒店经理是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士,见到她,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能在W酒店长包行政套房的客人非富即贵,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年轻、美丽、气质卓然的女士,自然得到更多的关注。 “早。”齐灵聿微笑着颔首,脚步未停。 “齐小姐,请稍等。” 另一位穿着制服的侍者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印有酒店烫金logo的、相当精致的保温袋, “这是chef陈根据您的口味,特别准备的早餐。” Chef陈是酒店行政总厨,这位贵宾的喜好已经被记录在案。 “谢谢,有心了。” 齐灵聿接过袋子,手感沉甸甸的,温度透过保温层传来,温暖熨帖。 她步出旋转玻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酒店门廊下,那辆墨绿色的宾利欧陆GT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那里,车身线条流畅优雅,在晨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穿着制服的司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 “去国立大学附属医院。”齐灵聿坐进车内,对司机说道。 “好的,齐小姐。”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清晨车流尚不算密集的街道。 宾利特有的、低沉浑厚又极其安静的引擎声,给人安稳而强大的感觉。 齐灵聿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街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天在更衣室和办公室里的画面。 林倾妍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还有那句冷冰冰的“我们只是上下级”。 她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林主任啊林主任,你以为一张支票,一句划清界限,就能把那一页翻过去吗? 车子驶入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地下车库时,刚好七点二十。 正是医护人员上班的小高峰时段,车库里车来车往,略显嘈杂。 当这辆限量版的墨绿色宾利欧陆GT优雅地滑入一个公共车位,稳稳停住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不少侧目。 在这里,中高档豪车不少见,但这样一台价格不菲且极具品味的超豪华轿跑,还是相当扎眼。 尤其当车门打开,一只踩着经典款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落地, 随后,那位穿着燕麦色羊绒套装、身姿高挑挺拔的年轻女医生从车里走出来时,周围的目光更是瞬间聚焦。 “那是谁啊?新来的医生?” “我的天,宾利欧陆GT……这得多少钱?” “好漂亮!这气质绝了,是哪个科室的?” “看她拎的包,还有那身衣服……绝对不简单。” “昨天好像听心胸外科的说他们科来了个特别牛的海归博士,该不会就是她吧?” 低低的议论声在空气中飘散。 齐灵聿对这一切恍若未闻,或者说,她早已习惯。 她随手撩拨了一下被车库微风拂动的长发,将保温早餐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拎起托特包,步履从容地朝着职工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就在她经过一排车位时,旁边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的车门也打开了。 林倾妍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多余表情的冷静模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齐灵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绽开。 那笑容温暖明亮,眼神清澈,好像昨天办公室里的对峙从未发生,仿佛她们只是普通的、清晨偶遇的同事。 “林主任,早。”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林倾妍看着她,看着那张在车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媚动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笑意,心脏的某个角落悸动了一下。 但她迅速压下了那丝异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齐灵聿手里的W酒店保温袋,又很快移开。 “林主任早!” “主任,您今天真早。” “林主任……” 周围路过的医护人员,无论年轻年长,都纷纷礼貌地向林倾妍问好。 林倾妍在医院里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技术顶尖,地位超然,加上那张清冷出众的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对待这些问候,态度是一贯的——礼貌,但疏离。 她只是微微颔首,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洁的“早”字作为回应,脚步并未停留,径直朝着电梯间走去。 齐灵聿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走向同一个电梯间。 早高峰的职工电梯,永远像沙丁鱼罐头。当下一趟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外面等待的人流立刻涌了上去。 齐灵聿和林倾妍几乎是被人群裹挟着挤进了电梯。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人体的热量、消毒水残留的气味、早餐食物的味道、还有各种香水须后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电梯门艰难地合拢,超载报警器尖声响起,站在门口的人不得不又退出去两个,门才终于关上。 齐灵聿被挤到了电梯靠里的位置,而林倾妍就站在她面前,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站着。 她们身高相仿,视线几乎平齐。 太近了。 近到齐灵聿能看清林倾妍领口下,那截白皙脖颈上细微的绒毛;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雪松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轻微的气息流动。 齐灵聿的身体微微向后,试图与林倾妍保持一点距离。 她的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电梯壁上。 她记得那张支票,记得林倾妍那句“我们只是上下级”。 人家既然那么怕她纠缠,她自然要识趣一点。 林倾妍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她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她把头微微别向一边,视线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齐灵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倾妍的侧脸上。 她的视线滑过对方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那只轮廓优美的耳朵上。 晨光透过电梯的缝隙,给那耳廓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浅金色,耳垂饱满莹润,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却显得格外干净可爱。 齐灵聿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回那晚在酒店房间的画面。 黑暗中,她吻过那里。她记得当时林倾妍的反应……特别敏感。 只是唇瓣的触碰……就能让她浑身轻颤,从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动人的呜咽…… 齐灵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弧度。 林倾妍虽然没有看她,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身旁这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齐灵聿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却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耳廓附近。 她只觉得被注视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心跳,也在那片寂静的嘈杂中,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廓是不是已经泛起了薄红。 这让她更加不自在,几乎想要抬手去摸一下耳朵,却又强行忍住了。 就在这时,电梯在一个楼层停靠,又有人试图挤上来。 “麻烦让一让,谢谢!” “往里走走,拜托了!” 一阵小小的推搡和拥挤从门口传来。 站在齐灵聿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医生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齐灵聿的方向撞来。 齐灵聿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撞到林倾妍身上。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猛地撑在了林倾妍身侧的电梯壁上。 “砰。”手掌与金属壁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的身体因为这下撞击和齐灵聿的支撑动作,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短暂的局面 ——齐灵聿的手臂横亘在林倾妍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将林倾妍半圈在了她和电梯壁之间。 一个近乎“壁咚”的姿势。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那个撞过来的男医生连忙道歉,努力站稳。 齐灵聿迅速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没事。”她低声说,语气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靠近,呼吸的交错,身体的短暂接触……带来的冲击力却远未消散。 林倾妍在齐灵聿手臂撑过来的时候,身体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属于齐灵聿的、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臂挥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齐灵聿在努力重新拉开距离,后背紧紧抵着电梯壁,那份刻意维持的疏远,不知为何,竟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是滋味。 刚才那一撞,其实靠过来一点也没关系。 电梯这么挤,大家都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甚至动了动嘴唇,想说一句“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 或者说“可以靠近点,不用强撑”。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保持距离吧。 反正……马上就到了。 何必多此一举。 电梯继续上行,终于,“7”楼的指示灯亮起,门“叮”一声打开。 “心胸外科到了。”有人说道。 齐灵聿率先侧身,从依旧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去,步态从容。 林倾妍跟在她身后,也走出了电梯。 两人前一后走在通往心胸外科病区的走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清晨的走廊已经忙碌起来,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抱着病历的医生,行色匆匆。 林倾妍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在前面齐灵聿的手上。 那个印着W酒店醒目logo的保温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林倾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晚在酒店房间,虽然当时心神大乱,但她隐约记得,那个房间虽然整洁,却有着明显的长住痕迹 ——窗台上几本翻开的医学杂志和乐谱,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披肩,浴室里成套的、个人化的洗护用品…… 她一直住在酒店? 没有家吗? 第8章 刮目相看 早晨七点五十分,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 齐灵聿换上了那身挺括的白大褂,将工牌端正地别在左胸口袋上方。 白色的制服仿佛有某种魔力,穿上它,那晚的暧昧、清晨电梯里的微妙,都被暂时收敛起来,一种属于医生的、冷静专注的气场自然而然地笼罩了她。 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医生,有副主任、主治、住院总、还有规培和实习的年轻面孔。 大家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着,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八点整,林倾妍准时推门而入。 她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打扮,白大褂纤尘不染,步伐沉稳。 她的出现,让办公室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自然而然的敬意。 “晨会,开始。” 林倾妍走到办公室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目光扫过众人, “先交班。” 夜班医生简洁快速地汇报了昨夜病区的情况,重点病人,需要注意的事项。 林倾妍听得专注,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交班结束。 林倾妍的视线,终于落到了站在稍靠后位置的齐灵聿身上。 “今天,科室有一位新同事加入。”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微微侧身,示意齐灵聿上前。 齐灵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林倾妍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霜雪,一个明媚如朝阳,同样高挑出众,同样穿着圣洁的白衣,站在一起的画面, 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冲击力。 林倾妍没有看齐灵聿,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用她那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科室,新来的齐灵聿医生。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心胸外科博士后,昨天已经参与了三台紧急抢救手术。”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 医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交头接耳: “原来就是她!昨天跟主任在台上那个!” “听说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主任都没挑出毛病。” “霍普金斯的博士后……这履历够硬的。” “人也太漂亮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嘘,小点声……” 而站在办公室后排和门口的一些护士,则捂着嘴,眼睛发亮地窃窃私语,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在相对安静的晨会环境中,还是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天啊……齐医生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她和林主任站在一起……你们不觉得好配吗?” “一个冷艳,一个明媚,身高还差不多,这画面……” “别瞎说!小心被主任听到!” “可真的养眼啊……”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空气。 齐灵聿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眼波流转间,似乎还朝几个低声议论的小护士方向眨了眨眼,惹得对方立刻红着脸低下头。 林倾妍自然也听到了。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关于“好配”的议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大家好,我是齐灵聿。” 齐灵聿上前半步,面向众人,她的声音清朗悦耳, “‘灵’是灵气的灵,‘聿’是律字去掉双人旁。大家也可以叫我‘麒麟’,好记一点。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还请各位老师、同事,多多关照。” 她的自我介绍简洁得体,“麒麟”这个昵称听起来既特别又亲切。 说完最后“多多关照”四个字时,齐灵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林倾妍脸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清澈坦然,又仿佛藏着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细微的深意。 林主任,您说,是不是该“多多关照”呢? 林倾妍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看过来,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她甚至没有回视齐灵聿,只是微微地颔首。 那张科主任的威严面具,仿佛已经焊死在了她的脸上,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裂痕。 晨会很快进入下一项议题,讨论几个重点病人的治疗方案。 齐灵聿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八点半,晨会结束,紧接着是科室大查房。 这是心胸外科每周最重要的集体活动之一,由科主任林倾妍带队,两位副主任、各组主治医生、住院医、规培生浩浩荡荡二十几人,按照预定路线,逐一巡查重点病房。 齐灵聿作为新来的医生,被安排在了队伍的中后段。 这绝不仅仅是“跟着看看”那么简单。 新人的“下马威”,往往就从查房提问开始。 在巡查到第三位患者——一位风湿性心脏病术后出现低心排综合征的老年女性时, 站在床尾的主治医生王医生,扶了扶眼镜,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齐灵聿,然后开口,语气带着考校的意味: “齐医生,你刚来,正好学习一下。这位患者,二尖瓣置换术后第三天,出现低心排,我们目前的处理方案是优化容量、正性肌力药支持、必要时考虑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 我想问问,除了这些常规支持,从病理生理和最新进展角度,你认为还有哪些需要重点关注或可能尝试的方向?” 这问题可大可小,既考验基础,又涉及前沿,答得浅了显得平庸,答深了万一有纰漏更尴尬。不少年轻医生都暗暗吸了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倾妍的,都落在了齐灵聿身上。 齐灵聿坦然自若,上前一步,礼貌地对病床上面色虚弱的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提问的王医生,以及周围的其他同事。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谢谢王老师提问。这位患者的情况,核心在于术后心脏泵功能不足以满足机体代谢需求。除了您提到的经典支持治疗,我认为有几个层面需要深入关注。” 她略微停顿,组织语言:“第一,炎症反应与微循环障碍。心脏手术本身是重大创伤,会引发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导致血管内皮损伤和微循环障碍,这可能是低心排难以纠正的潜在原因。监测炎症指标如PCT、IL-6,并考虑在适当时机使用小剂量激素或乌司他丁等抗炎药物,可能有助于改善微循环。” “第二,右心功能评估。二尖瓣病变常伴有肺动脉高压,术后右心负荷可能骤然变化,容易发生右心衰竭,而右心衰是低心排的重要原因且容易被忽视。我们需要更密切地关注中心静脉压、超声评估右室大小和功能,甚至考虑使用选择性肺血管扩张剂或右室辅助装置。” “第三,代谢与营养支持。低心排状态下组织灌注不足,无氧代谢增加,乳酸堆积。除了纠正酸中毒,早期积极的肠内营养支持,补充特定营养素如左卡尼汀、辅酶Q10,可能有助于改善心肌能量代谢。” “第四,也是前沿一些的方向,是关于心脏再同步化治疗(CRT)在术后低心排的探索性应用,以及体外循环术后谵妄的预防与处理对整体预后的影响。当然,这些需要更充分的评估和个体化考量。” 她条理分明,从基础到前沿,从病理到临床,娓娓道来。语言专业却不晦涩,逻辑严密。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医生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显然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 另一位副主任,姓李,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的男医生,也笑着补充了一句: “小齐提到的右心功能和炎症反应,确实是临床容易忽略的点,抓得很准。”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一直沉默听着、目光落在病历夹上的林倾妍,此时抬了下眼,目光快速扫过齐灵聿, 然后,用她那清冷的嗓音,简洁地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评价,但就是这一个字,在了解林倾妍作风的科室众人听来,是极高的肯定。 林主任查房时,能让她不纠正、不补充,还能说个“好”字的回答,一年到头也听不到几次。 接下来的查房,齐灵聿又陆续被问了几个问题,有关于术后抗凝策略的,有关于复杂先心病手术时机的,她都应对自如,展现出与其年龄和资历不符的深厚功底与冷静头脑。 查房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往办公室走。 两位副主任故意落后几步,跟林倾妍走在并排。 “主任,这个齐灵聿,确实是个人才。理论扎实,思维活跃,手还稳,难得。”李副主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赞赏。 另一位张副主任也点头附和:“是啊,昨天那三台手术的表现我也听说了,跟您配合得简直……啧,像磨合了好几年似的。主任,您眼光毒,挖到宝了。” 林倾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副主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主任,今天您是门诊日吧?我上午那台二次开胸粘连松解加瓣膜成形,难度不小,正缺个好帮手。您看……能不能让齐医生今天给我当一助?让她也跟跟其他主任的手术,早点全面熟悉起来。” 林倾妍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今天确实是全天专家门诊。 让齐灵聿跟李副主任手术,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合理的安排。李副主任技术过硬,为人宽厚,是很好的带教老师。 “……可以。你跟她沟通吧。”她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好了!谢谢主任!” 李副主任高兴地应下,转身就去找已经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齐灵聿。 走廊上,年轻的医生护士们三三两两走着,还在兴奋地低声讨论刚才查房的情景。 “齐医生刚才的回答你们都听到了吧?我的天,我回去得翻一晚上书。” “何止,王老师那个问题多刁钻啊,我冷汗都下来了,她居然答得那么全。” “最绝的是主任那句‘好’!你们听见没?主任都说好!” “还好没问我……不然我当场就得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人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还这么好用,还给不给我们普通人活路了……” 齐灵聿正和住院总赵明说着话,李副主任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小齐啊,”李副主任语气亲切,“我刚跟林主任说了,今天上午我有一台手术,想请你给我当一助,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齐灵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态度恭敬又大方: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我刚来,正需要多学习。”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副主任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 “你是霍普金斯回来的,那里可是世界心脏中心,肯定见识不少。咱们今天这个病人情况有点复杂,正好一起探讨探讨。”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朝着电梯间走去,准备前往手术室。 “小齐……哎,我还是跟着他们叫你‘麒麟’吧,顺口,也吉利。” 李副主任笑呵呵地说,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咱们干这行的,就图个吉利顺遂,今天有你这位‘麒麟’助阵,我这手术肯定顺顺利利。” 齐灵聿被这略带古典和风趣的说法逗笑了,她点头:“李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并肩离去的背影,走在后面不远处的林倾妍,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穿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地、定定地落在了齐灵聿那挺直而优美的背影上。 看着她和李副主任熟稔自然地交谈,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明亮的笑容,看着她如此快速、如此融洽地被另一位资深主任接纳和邀请…… 林倾妍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 在意。 那感觉很淡,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悄缠上了心脏的某个角落。 她微微蹙了下眉,迅速移开了视线,将那份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加快脚步,朝着另一个前往门诊方向的电梯走去。 第9章 无声的关切 无影灯下,时间以秒为单位被精确切割。 齐灵聿站在李副主任的一助位置上,神情专注。 眼前这台二次开胸粘连松解联合主动脉瓣成形术,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胸腔内因为前次手术形成的致密粘连,像一张布满荆棘的网,将心脏与大血管紧紧包裹,每一次分离都险象环生,渗血不止。 李副主任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不停地为他擦拭。 “钝性分离这里阻力太大,恐伤及右冠脉分支。”李副主任凝重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齐灵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术野,大脑飞速运转。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李副主任尝试了另一个角度依然受阻后,才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建议: “李老师,或许可以尝试从心包返折处,膈神经前方这个相对疏松的平面进入,建立一个‘安全隧道’,再向粘连区域反向分离。这里视野虽然窄,但距离重要结构远,出血相对可控。” 李副主任闻言,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仔细看了看齐灵聿示意的区域,眼睛一亮。 “有道理!来,吸引器跟紧,我们试试这个路径。” 改变策略后,分离果然顺利了许多。 齐灵聿不仅预判准确,在操作上也极为精细,她手持吸引器和小号剥离子的手稳如磐石,总能提前吸走渗血,为李副主任创造清晰视野。 甚至在李副主任需要双手操作时,她能默契地暂时接替部分轻柔的牵引工作。 手术最难关头,一根重要的侧支血管不慎破裂,鲜血瞬间涌出。 “阻断钳!4-0 prolene线!”李副主任疾声道。 器械传递稍慢了半拍,齐灵聿已经将自己手边备用的一把精细阻断钳递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捏住了出血点近端的血管破口,用最小的压力控制血流。 “线。”她声音冷静。 李副主任接过钳子和穿好线的针,深深看了齐灵聿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更有激赏。他迅速而精准地缝合了破口。 危机解除。 手术后半程,在一些精细的瓣膜成形操作上,李副主任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征询齐灵聿的意见: “麒麟,你看这个交界悬吊的高度怎么样?”“这个地方的钙化处理,你觉得是剔除还是……” 齐灵聿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切中要害,给出的建议往往让李副主任连连点头。 当最后一针缝皮线被打结剪断,手术结束时,时间已近下午五点。 同一时间,门诊大楼七楼,专家诊室。 林倾妍面前的病人络绎不绝。 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和家属,带着厚厚的病历和殷切的希望,挤满了候诊区。 她的诊桌旁,住院医负责初步问诊和记录,而她则专注于听诊、阅片、分析病情、给出最核心的诊断和治疗建议。 她的语速很快,但解释清晰;表情不多,但倾听专注。 面对复杂的病例,她会蹙眉深思,指尖在CT或彩超影像上滑动; 面对焦虑的家属,她的话虽简短,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个瓣膜病变程度,已经达到手术指征,建议尽早干预。” “您先别急,您父亲的肺癌发现得还算早,我们有多种治疗方案可以讨论。” “这个术后复查结果很好,继续保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歇。 诊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因她的高效而加速流动。 直到最后一位病人拿着处方千恩万谢地离开,护士进来提醒“林主任,时间到了”,她才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气氛轻松。 李副主任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对着正在整理手术记录的齐灵聿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麒麟啊,今天真是多亏了你!那几处粘连,还有那血管破的,要不是你反应快,主意正,我这台手术起码得多做一个小时。 哎呀,我得封你为咱们科室的‘吉祥物’!以后出手术都得带上你,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管这叫……‘buff叠满’?” 旁边的王主治医生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笑着接话: “老李,你快打住吧。齐医生就一个,你这么压榨年轻人,等会儿把人吓跑了,林主任回头可要找你算账了。” “也是也是。那不然……手术前拜拜你?沾沾‘麒麟’的祥瑞之气?” 李副主任摸着下巴,故作严肃地思考。 刚换好自己衣服走过来的齐灵聿听到这话,哭笑不得: “李老师,这太诡异了吧?要不……我给您画道符?” 办公室里还没下班的几个医生护士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善意的低笑声。 这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从走廊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办公室里的说笑声几乎是瞬间低了下去,几个正在开玩笑的年轻医生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任回来了……” “咳,下班下班……” “我还有个病程没写完……” 夜班的同事已经来交接,其他人则迅速各归各位,要么起身去更衣室,要么坐回电脑前假装忙碌,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某种井然有序的安静。 林倾妍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似乎只是路过,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室内,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利落的步伐轻轻摆动。 齐灵聿看着她挺直而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点因为手术成功和同事玩笑带来的轻松感,悄然沉淀下去。 一天了。 除了早上那拥挤电梯、交班的短暂交集,一整天,她都没再见过林倾妍。 门诊很忙,她知道。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是在忙,还是……在躲着自己? 齐灵聿甩甩头,将这个略显软弱的念头抛开,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包,也离开了办公室。 她独自走向略显空旷的电梯间。 傍晚的医院走廊,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下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等电梯的时候,齐灵聿觉得胃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拧绞般的痉挛。 她微微蹙眉,这才想起,自己今天除了早上酒店那份没来得及吃的早餐,好像就只灌了好几杯黑咖啡提神,午饭都彻底忘了。 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上腹,无意识地揉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个温和、专业的男声:“晚上好,齐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是W酒店的私人管家。 齐灵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疲惫后的平静: “管家,我大概八点回去。麻烦你帮我放个泡泡浴,水温稍微热一点。另外,跟主厨说一声,我今天胃不太舒服,晚餐做得清淡些,容易消化一点就好。” “好的,齐小姐。泡泡浴和晚餐我会为您安排妥当。请注意身体,期待您归来。” “谢谢。” 简单的通话结束,电梯也“叮”一声抵达。齐灵聿走进去,按下B2地下车库的按钮,转过身。 林倾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刚下班、要去车库的同事。 齐灵聿愣了一下。 刚才等电梯时,她明明没听到走廊里有熟悉的脚步声或同事问好的声音。是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没注意,还是林主任走路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 看到林倾妍的瞬间,齐灵聿脸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漾开了一个温暖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仿佛瞬间驱散了刚才胃痛带来的些许阴霾。 “主任。”她自然地打招呼。 林倾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站定在电梯另一侧。 而跟着进来的那两三个同事,此刻却面面相觑,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好奇。 刚才……他们没听错吧?“管家”?“主厨”?“八点回”?还“泡泡浴”? 齐医生这……是什么生活条件?还有私人管家和专属厨师? 这也太…… 几个人的目光忍不住在齐灵聿身上那看似简约、实则质感非凡的衣着上转了转, 又偷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主任,心里八卦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但谁也不敢真的开口问。 齐灵聿显然也注意到了同事们古怪的眼神,她尴尬地笑了笑,没解释什么,只是将按在胃部的手悄悄放了下来。 电梯开始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电机运行的细微嗡鸣。 林倾妍看似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可刚才齐灵聿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八点回……现在才六点多。她要去哪里? 胃不舒服……是因为今天太忙没顾上吃饭吗? 刚才看到她好像用手按着肚子…… 还有……她为什么总是能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自己露出那么温暖、毫无芥蒂的笑容? 这些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林倾妍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这个新来的下属了? “叮。”一楼到了。 那几个同事如蒙大赦,赶紧道别:“主任再见,齐医生再见!”快步走出了电梯。 电梯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继续下行前往车库。 沉默在弥漫,比刚才更加微妙。 齐灵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打破了寂静:“主任,明天……我还是‘你的’一助吗?” 她特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点不易察觉的重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倾妍。 林倾妍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钩子。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明天她有手术安排,齐灵聿自然是首选的一助,这是基于能力的判断,无可指摘。 齐灵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 “好,那我今晚……就不约了……” 她故意在这里顿住,大喘气似的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着林倾妍的表情。 林倾妍的眉头蹙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困惑, 甚至……是一点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约?不约什么?住酒店……经常会有这样的“约会”吗?是像那晚在酒吧一样,和陌生人? 这个联想让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齐灵聿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这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补完了后半句: “……不约音乐人的线上会议了。一首歌的编曲有点问题,本来约了今晚讨论的。” 林倾妍:“……” 她忽然有种被捉弄了的轻微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奇怪感觉。 电梯抵达B2,门开了。 齐灵聿却没有立刻出去,她反而又向林倾妍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地步。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认真,声音也轻了下来,重复了那个在办公室问过、却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主任,”她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直接,“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还是这个问题。 像一根刺,又像一把钥匙。 林倾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追问弄得有些无措。 电梯外的冷白光透进来,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能闻到齐灵聿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沉默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回答? 承认当初开支票的行为隐含了那样的误解?那太伤人了。 否认?可她的行为又确实传达了那样的信号。 她的沉默,让齐灵聿眼中那抹明亮的光,黯淡了一丝。 齐灵聿自嘲般地轻轻扯了扯嘴角,没再等答案,转身,率先走出了电梯。 “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有些孤单。 林倾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她微微弯着腰,似乎又不舒服地用手按了一下胃部的位置。 那一瞬间,林倾妍的身体仿佛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追了上去,在齐灵聿走到她那辆墨绿色宾利旁边,刚要拉开车门的时候,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纤细,皮肤温热。 齐灵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惊讶:“主任?” 林倾妍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兀的举动惊到了,她飞快地松开手。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随身药盒,打开,取出两片铝箔包装的药片,不由分说地、有些强硬地塞进齐灵聿还摊开着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微凉,划过齐灵聿温热的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和那两片药。 “胃部不适,要及时就诊,别硬撑。” 林倾妍的声音比平时更快,带着一种掩饰什么的急促,但目光却避开了齐灵聿的眼睛,落在了她掌心的药片上, “这是铝碳酸镁和雷尼替丁,如果只是饿的或者轻微不适,可以先吃这个缓解。如果持续疼痛,必须去急诊。” 齐灵聿完全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心里的药,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耳根似乎有些泛红、却强作镇定的女人。 “主任,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倾妍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直视着齐灵聿。 车库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窘迫,有坚持,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坦诚。 “我……”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我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人。” 这句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为那张支票,为那晚之后所有刻意的冷漠和疏远,为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可能存在的误解,给出了迟来的、正式的澄清。 车库里只有远处车辆偶尔驶过的声音,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齐灵聿看着林倾妍,看着那双不再逃避、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冰封般、此刻却带着一丝紧张和真挚的脸。 半晌。 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心、毫无保留的、大大的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朝阳,在齐灵聿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那笑容明亮得晃眼,温暖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就像……就像她们在“拾光”酒吧初遇,相谈甚欢的那个夜晚一样。 纯粹,热烈,满载星光。 第10章 暧昧试探 昨晚林倾妍那句“我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人”,在齐灵聿心里久久未能平息。 以至于回到酒店,泡在管家精心准备的、散发着舒缓香气的泡泡浴里时,她的嘴角都还是上扬的。 胃里因为那两片及时的药和随后吃下的清淡晚餐,已经舒服了许多,但心底那种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齐灵聿的心情依旧雀跃。她比往常更早地按响了管家的呼叫铃。 “齐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麻烦准备两份早餐,装好。我半小时后出发。” “两份?好的,马上为您准备。” 七点刚过,齐灵聿那辆墨绿色的宾利就已经驶入了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地下车库。 今天,她没有在车里多做停留,拎着那个装着两份早餐的精致保温袋,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心胸外科病区还笼罩在清晨的宁静里,只有值班护士在轻声交接,早班的同事大多还没到。 齐灵聿先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 深色的木门紧闭着。 她将其中一个保温袋小心地挂在门把手上,又从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淡蓝色的纸,用笔快速写下两行字: 「谢谢主任的药。 酒店的早餐还不错,请享用。 ——齐灵聿」 字迹清爽利落,和她的人一样。 将便签贴在保温袋显眼的位置,她满意地看了看,这才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齐灵聿将自己的包和另一份早餐放下,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其实今天要跟的那几台手术患者的病历资料,她早就烂熟于心,术前讨论也参加过。 但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安抚一下自己那颗因为期待即将见到某人而有些雀跃不安的心。 她点开电子病历系统,随意浏览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哟,麒麟,今天这么早?” 门口传来爽朗的声音,是李副主任,他今天看起来精神抖擞。 齐灵聿抬起头,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顺着昨天玩笑的梗接道:“‘吉祥物’嘛,总得早点来‘施法’,保佑李老师今天手术也顺顺利利呀。” 说着,她还调皮地举起双手,在头顶比了两个小小的、象征麒麟角的动作。 李副主任被逗得哈哈大笑:“对对对,施法!来,趁现在人少,赶紧跟我击个掌,让我第一个沾沾瑞气!” 他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掌。 齐灵聿站起身,笑着举起手,与李副主任响亮地击了一掌。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陆陆续续,其他医生护士也来上班了。 看到李副主任和齐灵聿的互动,又听说昨天手术的精彩,几个年轻医生也笑嘻嘻地凑过来: “齐医生,我也要沾沾光!” “麒麟,不能厚此薄彼啊!” “来来来,排队排队!” 齐灵聿好脾气地笑着,真的成了一个散发祥瑞的“吉祥物”,一一跟同事们击掌,办公室里轻松愉快。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传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磁场,刚刚还热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主任来了主任来了……” 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只见原本围着齐灵聿说笑的同事们,一个个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又像是课堂上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迅速散开, 有些尴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装整理东西或者看电脑,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门口。 齐灵聿也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只是慢慢地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身体,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目光清澈地望向门口走进来的林倾妍。 林倾妍今天穿着一身蓝色衬衫配灰色的西裤,外罩白大褂,显得格外清冷利落。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丝,不知道是不是那顿温热早餐的功劳。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齐灵聿脸上停留了半秒,又平静地移开。 “准备交班。”她言简意赅,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是,主任。”众人应道。 晨会交班,一切如常。 只是有心人或许能注意到,林主任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纠正任何一个小疏漏,整个过程异常顺畅。 散会后,大家各自忙碌。 齐灵聿今天的第一台手术,是跟着林倾妍,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夹层手术。 手术室里,气氛肃穆。 无影灯照亮术野,监护仪的滴滴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倾妍全神贯注,手中的柳叶刀精准地划开皮肤,逐层深入。 “三号刀。”她伸出手,声音透过口罩,冷静无波。 齐灵聿早已准备好,将手术刀递过去。 在递过去的瞬间,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无菌橡胶手套,故意、却又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林倾妍同样戴着手套的手指。 冰凉。即使是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那手指透出的凉意。 齐灵聿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借着递刀的动作,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主任,你的手……真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更多的,却是某种亲昵的试探。 林倾妍握着刀柄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术野上,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触碰和那句低语只是幻觉。 只是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专心。”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命令的口吻,却也泄露了一丝被干扰的紧绷。 齐灵聿直起身,尽管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漂亮眼睛,却清晰地弯了起来,盈满了得逞般的、亮晶晶的笑意。 手术在高度专注中继续进行。两人配合依旧默契无比,昨日的生疏好像从未存在。 齐灵聿总能提前预判林倾妍的需要,而林倾妍偶尔简短的一两个指令,齐灵聿也能立刻领悟。 当最后一根缝线被打结剪断,手术成功结束时,时间已近中午。 两人先后走出手术室,来到科室共用的休息室。 这里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几,供医护人员短暂休息。 林倾妍有些疲惫,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然后在一张双人沙发的边缘坐了下来,慢慢啜饮着。 齐灵聿跟了进来,目光在室内一扫,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到了那张沙发前,然后在林倾妍身边——紧挨着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柔软的沙发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林倾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端着水杯,没有看齐灵聿,只是不动声色地、极其细微地,朝着沙发的另一边挪了挪,试图拉开那过近的距离。 齐灵聿将她的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没有再靠过去,只是侧过身,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倾妍故作平静的侧脸。 “主任,你这么……怕我啊?”她忽然开口,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探究。 林倾妍喝水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脸,瞥了齐灵聿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警告,像在说:别胡说。 齐灵聿非但没被吓退,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她忽然凑近,上半身微微倾向林倾妍,将嘴唇凑到林倾妍的耳边。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林倾妍发间极淡的清香,能感受到她身体因为自己的靠近而瞬间绷紧。 然后,齐灵聿用气声,极轻、极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晚……您可是……很主动的。” 温热的气息,带着戏谑的低语,如同最细小的电流,瞬间钻入林倾妍的耳廓,然后沿着神经,轰然炸开! “腾”的一下,林倾妍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猛地转回头,瞪向齐灵聿,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漾满了羞恼的水光,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闭嘴!”她压低声音斥道,因为羞窘,声音都有些发颤。 齐灵聿看着她通红欲滴的耳垂和强作镇定的怒容,脸上的坏笑再也藏不住。 她非但没闭嘴,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拉上拉链”的动作,朝林倾妍眨了眨眼。 随即,她心情大好地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衣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休息室。 留下林倾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耳朵上的红潮久久未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着。 这个……这个齐灵聿!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手术室、在休息室……这么、这么…… 林倾妍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偏偏脑子里还不受控制地,因为那句“很主动”,而闪回一些破碎又滚烫的画面,让她的脸颊也隐隐发热。 就在这时,护士长端着水杯走了进来,想接点热水。 一进门,就看到林主任独自坐在沙发上,脸色……似乎有点不对?耳朵怎么这么红? “主任,您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护士长关切地问。 林倾妍像是被惊醒,立刻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结果被凉水呛到,轻咳了两声。 “没、没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可能……有点热。” 热?护士长看了看中央空调出风口。23度,恒温啊。 她又看了看主任明显不自然的脸色和通红的耳根,再联想到刚才好像看到新来的齐医生哼着歌从这里出去……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护士长心头。 该不会……是齐医生把主任给……气着了?还是……? 护士长没敢再问,接了水,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点微妙的兴奋,悄悄退了出去。 第11章 CP初见端倪 月末最后一个周三晚上,是心胸外科雷打不动的科室业务学习时间。 往常这种内部小讲课,除了值班和必须参加的主治以上医生,来的人并不会特别多,气氛也更偏向于学术研讨。 但今天,当齐灵聿提前二十分钟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科室大会议室时,却被里面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能容纳五六十人的会议室,此刻已经乌压压坐了一大片。 不仅本科室的医生基本到齐,后排和两侧还挤着许多穿着护士服的身影,甚至……齐灵聿还瞥见了几张穿着其他科室白大褂的陌生面孔。 她心里有些疑惑,只是平静地走到最前面的讲台,放下电脑,连接投影仪,开始拷贝讲课用的PPT文件。 今天轮到她这个新人进行科内小讲课,主题自选,她准备的是《微创及机器人辅助技术在复杂心胸外科手术中的应用前沿》。 正当她调试设备时,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林倾妍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清冷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掠过那些明显不是本科室、甚至不是本医疗组的面孔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前排某个身影上。 “黄主任?”林倾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那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正是肝胆外科的主任,黄教授。这是院内公认的“一把刀”,德高望重。 “林主任,晚上好啊。”黄主任笑呵呵地站起来,声音洪亮, “听说你们科新来了位了不得的‘麒麟’,讲课内容又是最新的前沿技术,我过来学习学习,沾沾瑞气嘛!” “麒麟”这个称呼被黄主任用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倍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善意的哄笑。 不少其他科室来看热闹的同事,目光更是齐刷刷地投向了讲台边那个正在摆弄电脑的窈窕身影。 林倾妍转头,目光与同样因为“沾瑞气”这个说法而有些愕然、正抬眼望过来的齐灵聿对了个正着。 齐灵聿的眼神里清晰地写着:这名声传得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林倾妍挑了下眉,仿佛在说:你说呢? 两人无声的交流只在一瞬间。 林倾妍朝黄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学科主任列席。 她迈步走向讲台,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 今晚的小讲课结束后,她还需要传达一下上周院例会的精神和一些新的医疗质控要求。 “齐医生,你的讲稿结束后,直接用这个,里面有院例会要传达的内容。” 林倾妍走到齐灵聿身边,将U盘递过去。 “好的,主任。” 齐灵聿接过U盘,插入电脑接口。 林倾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俯身,靠近电脑屏幕,伸手指着屏幕上弹出的文件夹目录: “要点都在‘院例会传达’这个子文件夹里,第一个PPT就是。相关的通知文件在子文件夹里,如果有同事需要,可以会后再拷贝。” 她靠得很近,齐灵聿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雪松冷冽后调的淡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道。 而林倾妍,也能嗅到齐灵聿发间传来的、某种清新又温暖的果木香气。 两人都专注于眼前的电脑屏幕,神色如常。 然而,台下那一双双原本就关注着讲台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 “我的天……主任和齐医生站一起……这也太养眼了吧!” 后排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捂着嘴,眼睛发光地跟旁边的同伴低声惊呼。 “何止是养眼!这身高,这气场……绝配啊!”同伴同样兴奋,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她们俩这算不算……‘麒麟CP’?” “‘麒麟CP’?哇,这个好!齐医生的昵称就是麒麟!” “可是林主任名字里没有‘麒’啊,叫‘林齐CP’怎么样?” “林齐……零七?哎!‘零七CP’!这个好记!粉丝代号就叫……‘零零七’!怎么样?” “可以可以!零零七,酷!” 几个年轻医生护士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兴奋地小声讨论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磕到了”的笑容。 除了这些沉浸在“CP”幻想中的同事,台下还有不少来自其他科室的、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齐灵聿的男医生,眼神更是灼热。 他们或含蓄或直接地打量着讲台上那位容貌出众、气质卓然的女医生,彼此交换着感兴趣的眼神,有些甚至已经在低声打听: “齐医生有对象了吗?” “哪个学校毕业的?住哪里?” 林倾妍直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的目光,不经意似地,冷冷地扫过台下那些明显“别有目的”、尤其是那些盯着齐灵聿看的灼热目光。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几个正在兴奋讨论CP名字的年轻同事瞬间噤声,也让一些跃跃欲试的目光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她什么也没说,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第一排预留的主任位置坐下,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这时,齐灵聿已经调试好设备,站到了大屏幕前。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外罩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清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拿起激光笔,轻轻一点,标题页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下去。 “各位老师,同事,晚上好。我是齐灵聿。非常感谢林主任和黄主任,以及各位同事在忙碌一天后,还抽空来参加今晚的业务学习。” 开场白简洁得体,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沉稳悦耳,没有丝毫新人的怯场。 “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关于微创及机器人辅助技术在复杂心胸外科手术中的应用前沿……” 她开始讲课了。 台上的齐灵聿,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脸上温和亲切的笑意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学术的、冷静而自信的神情。 她的语速适中,条理清晰,PPT制作精良,图文并茂,不仅有最新的文献综述,还结合了自己在约翰·霍普金斯参与的实际案例和手术视频片段进行分析。 讲到关键的技术难点和不同术式的优劣比较时,她的眼神锐利, 偶尔挥动激光笔的动作干净利落,显露出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属于顶尖学者的锋芒与气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齐灵聿清晰有力的讲解声,和PPT翻页的细微声响。 无论是本学科的资深医生,还是来看热闹的外科同行, 那些起初可能更多是被颜值吸引来的护士和其他科室同事,此刻都被她所讲的内容深深吸引。 林倾妍坐在第一排,目光从一开始,就定定地落在了齐灵聿身上。 她看着那个在台上挥洒自如、光芒四射的年轻女人。 看着她自信地阐述观点,看着她从容地解答台下偶尔的提问,看着她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复杂的解剖示意图上…… 她的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半分。 台上的人,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熟悉。 陌生的是这种在公开场合掌控全场的领袖气度,熟悉的是那份埋藏在明媚笑容下的、对医学的极致热爱与追求。 她想起了酒吧里,齐灵聿说“唱歌只能治愈一时,但当医生可以真正救人”时,眼中闪烁的纯粹光芒。 原来,那不是一句空话。 她是真的,将自己全部的热情与才华,倾注在了这条道路上。 林倾妍的心底,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骄傲(尽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骄傲),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 坐在她旁边的黄主任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说: “林主任,您这位新兵,可真不得了。这视野,这功底,还有这讲课的气场……后生可畏啊!您是从哪儿挖来这么块瑰宝的?” 林倾妍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看了太久。 她微微侧头,对黄主任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平淡:“机缘巧合。黄主任过奖了。”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上,但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热。 刚才……她是不是看得太专注了? 台上,齐灵聿的讲解已经接近尾声。 “……综上所述,微创及机器人辅助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心胸外科的手术格局。 它并非要完全取代传统开胸手术,而是为我们提供了更优的选择, 最终目标是让患者以更小的创伤,获得更好、更快的康复。这,也是我们所有医者不断追求的方向。” 她按下最后一页PPT,是一个简洁的“谢谢聆听”。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会议室里的人群,自然而然地、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正中的林倾妍脸上。 她看着林倾妍,脸上重新漾开了那抹熟悉的、温和而明亮的笑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完成分享后的轻松,和一点点……寻求认可般的期待。 这个笑容,和刚才讲课时的专业冷峻截然不同,像瞬间解冻的冰河,春暖花开。 “齐医生笑了诶……” “是对着主任笑的吧?” “肯定是!刚才讲的时候可严肃了……” 台下又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林倾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足以让台上的齐灵聿眼睛更亮了几分。 半个小时的分享,时间掐得正正好。 齐灵聿鞠躬致意,台下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连黄主任都边鼓掌边连连点头。 小讲课环节结束,按理说,非本科室的同事可以离开了。 但那些来自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尤其是男同事们,竟然一个都没动。 他们似乎打定了主意,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听完林倾妍主任的院例会传达才走——尽管那内容可能跟他们科室关系不大。 齐灵聿操作电脑,切换到了林倾妍的U盘内容,然后将讲台让了出来。 林倾妍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 当她站定,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些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视线时,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会议室里,刚刚因为齐灵聿精彩讲课而活跃起来的气氛,又随着林主任的上台,而悄悄降了几度。 但某些人心中的小火苗,却似乎烧得更旺了。 第12章 食堂午餐 心胸外科护士站,王护士长正低头整理着今天的输液单,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意。 昨晚科室业务学习的情景还在她脑海里打转。 台上,是侃侃而谈、锋芒初露的齐医生; 台下第一排,是那位向来清冷自持、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林主任。 可昨晚,林主任那目光…… 好像粘在讲台上的人身上了,连黄主任跟她说话,她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再联想到前几天在休息室,撞见林主任一个人坐着,耳根通红,神色不自然的模样……当时好像齐医生刚从那里面出去? 王护士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眼角的笑纹加深了些。 有趣。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名为“心胸外科一家亲(无领导版)”的微信群,想了想,又退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新建了一个群,群名干脆利落——“零七前线指挥部”。 然后,她开始熟练地拉人。 昨晚在会议室后排兴奋讨论的几个小护士,还有两个平日就爱凑热闹的年轻医生,都被她悄悄拉了进来。 群刚建好,消息就叮叮咚咚地跳了出来。 「护士长!这是……?」 「零七?是我想的那个零七吗?(激动搓手.jpg)」 「前线指挥部!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敬礼.jpg)」 王护士长没多说,只是手指一点,将昨晚偷拍的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是在业务学习时拍的,角度有些偏,但画面却抓取得极好 ——讲台边,林倾妍微微俯身靠近电脑屏幕,侧脸清冷专注,手指正指向屏幕上的某处; 而齐灵聿站在她身侧,同样微微倾身,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认真。 两人挨得很近,白大褂的衣角几乎挨在一起,头顶的灯光洒下,在她们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那画面,奇异地和谐,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亲昵感。 「!!!!!」 「我天!神图!」 「这个角度绝了!光影绝了!氛围感绝了!」 「明明没什么,但就是觉得好配啊啊啊!」 「已保存!设为屏保!」 「感谢前线记者王老师投喂!磕到了磕到了!」 「零七CP是真的!(声嘶力竭)」 群里瞬间被感叹号和各种表情包淹没,兴奋得像过年。 王护士长看着屏幕,笑了笑,打了几个字:「低调,观察,存档。」 「明白!」「收到!」群里一片响应。 第二天中午,医院职工食堂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 齐灵聿刚下了一台手术,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端着空餐盘,随着人流慢慢挪向打菜的窗口。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集中,让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然后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然而,事与愿违。 “齐医生!排我这里吧,我这边快!” “齐医生,到我前面来,没关系的!” “齐医生今天这么晚才下手术啊?辛苦辛苦,来,你先请。” 排队的人群里,好几个或熟悉或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同事,纷纷热情地侧身,试图让出自己靠前的位置,目光殷切地落在她身上。 齐灵聿勉强打起精神,对每一个让位的人都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轻轻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排队就好。” 她声音温和,态度却明确。那些热情的同事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瞟向她。 好不容易打完饭菜,齐灵聿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饭菜看起来不错,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泌尿外科白大褂、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医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齐医生,这边没人吧?我可以坐这里吗?”他语气熟稔,虽然并不熟悉。 齐灵聿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明明还有不少空位的餐桌,面上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请便。” 男医生立刻在她对面坐下,开始热情地自我介绍,并试图将话题引向昨晚的业务学习。 夸赞齐灵聿讲得精彩,又问她是哪里人,在国外习惯不习惯,平时有什么爱好…… 齐灵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回答简短而客气,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兴致缺缺。 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倾妍和几位其他科室的主任,包括肝胆外科的黄主任、神经外科的刘主任等, 刚刚开完院周会,一起走了进来。 几位主任都是医院里响当当的人物,一路走来,不断有医护人员恭敬地问好。 林倾妍走在中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嘈杂的食堂,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角落。 齐灵聿坐在那里,身边或近或远地围着几个试图搭话的男同事,像众星拱月,却又让她显得格格不入的疲惫。 她低着头,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 林倾妍眉心微蹙。 “哟,那不是你们科的‘麒麟’吗?”黄主任眼尖,也看到了,笑呵呵地说, “看来很受欢迎啊。” 林倾妍没接话,只是端着餐盘,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其他几位主任自然也跟了过去。 那几位围着齐灵聿的男同事,正说得起劲,忽然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紧接着是强大的气场压迫感。 一抬头,看到几位大科主任站在桌前,尤其是看到面色平静却眼神微冷的林倾妍时,顿时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 “林主任好!黄主任好!刘主任好!” “主任们好!” 几人忙不迭地问好,然后非常识趣地、迅速端起自己几乎没动的餐盘。 “您们坐,您们坐,我们吃好了,吃好了……”眨眼间便作鸟兽散。 齐灵聿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 她抬起头,看到站在桌边的林倾妍和几位主任,也连忙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灿烂的笑容。 “主任们好。” 她以为主任们是要用这个位置,准备端起自己的餐盘让开。 “坐吧。”林倾妍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她示意了一下齐灵聿原本的座位。 齐灵聿愣了一下,看向林倾妍。 林倾妍的目光与她轻轻一碰,随即移开,已经在黄主任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其他几位主任也纷纷落座。 “谢谢主任。” 齐灵聿从善如流,重新坐了下来,位置正好在林倾妍的左手边。 黄主任一坐下,就笑呵呵地对着齐灵聿开口:“小齐医生,昨晚讲得真不错!我们科那几个年轻医生回去还讨论了半天,说是受益匪浅啊!” 神经外科的刘主任也点头:“是啊,后生可畏。林主任,你们科真是人才济济。” 齐灵聿连忙谦虚地回应:“黄主任、刘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文献整理和汇报,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们学习的地方。” 几位主任一边用餐,一边随意聊着院里最近的动态和些专业话题。 齐灵聿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地吃着饭,听着他们交谈。 就在黄主任说到一个病例,声音稍微大了一些的时候,齐灵聿感觉到,坐在她身边的林倾妍,微微朝她这边侧了侧身。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再吃点。下午还有手术。” 声音很轻,语气也平静,就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上级对下级的关心。 可那内容,却精准地戳中了齐灵聿此刻空空如也的胃和疲惫的精神。 齐灵聿的心,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她侧过头,看向林倾妍。 林倾妍却已经转回去,正听着黄主任说话,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刚才那句低语好像只是齐灵聿的错觉。 但餐盘边缘,林倾妍刚刚顺手推过来的一小碟食堂特供的、她平时从来不爱吃的餐后水果 ——几片橙子和西瓜,却证明那不是错觉。 齐灵聿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之前被搭讪骚扰的不悦和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她重新拿起筷子,不再只是拨弄,而是真正优雅地、愉快地用起餐来,连那几片平时觉得太甜的水果,都吃得津津有味。 午餐在主任们的交谈中接近尾声。 几位主任吃完先行离开,林倾妍和齐灵聿也差不多同时放下筷子。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玻璃廊桥洒下斑驳的光影。 齐灵聿走在林倾妍身边,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雀跃。 她看着林倾妍线条优美的侧脸,忽然快走两步,绕到了林倾妍前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始倒退着走路。 “主任。”她叫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嗯?” 林倾妍应着,目光却自然地越过她的肩头,帮她留意着身后走廊的情况,以免她撞到人或东西。 “以后中午……”齐灵聿笑眯眯地,拖长了调子,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的小星星,“我能和你一起吃饭吗?” 林倾妍的目光从她身后收回,落在了她写满真诚和期待的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下明媚得耀眼,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生动。 几乎没有犹豫,林倾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有空的话,可以。” 她大概能猜到齐灵聿为什么这么问。 食堂里那些过于热情的“追求者”,确实烦人。和她一起,至少能省去不少麻烦。 “真的?” 齐灵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她高兴得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倒退着走。 “当心!” 林倾妍忽然出声,同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齐灵聿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拉! 齐灵聿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瞬间从倒退变成了侧身,稳稳地靠在了林倾妍身边。 几乎就在同时,一张转运床擦着齐灵聿刚才站立的位置,被护工快速推了过去。 “看着点路啊!” 推车的护工也吓了一跳,回头喊道。 齐灵聿惊魂未定,看着那远去的转运床,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撞上。 “抱歉,不好意思!”她连忙对着护工的背影道歉。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还被林倾妍握着。那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 林倾妍松开了手,眉头微蹙,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好好走路。” 齐灵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心里却很甜。 她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就着刚才被拉过来的姿势,几乎肩膀贴着林倾妍的肩膀,看着林倾妍,眼睛里笑意盈盈: “谢谢主任。”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倾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悦,心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比刚才放缓了一些。 齐灵聿立刻跟上,依旧挨得很近,两人肩膀时不时轻轻碰触。 一路无话,气氛却宁静与融洽。 阳光透过玻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第13章 最佳CP 自打那天和林倾妍在食堂“约定”之后,齐灵聿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避风港。 除非能和林倾妍凑上时间一起,否则她中午宁愿饿着, 或者直接让酒店送餐到科室,也绝不再独自踏入那个“是非之地”般的职工食堂。 避开了午餐,却避不开那些花样百出的“热情”。 不知从哪天开始,心胸外科的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下午总会准时出现各种包装精美的下午茶点心、咖啡、水果切盒。 附带的卡片上,往往写着“请心胸外科全体医护人员享用”, 落款却总是某个对齐灵聿示好未果的男同事名字,或者干脆隐去,但大家心知肚明。 起初,同事们还很高兴,戏称这是“麒麟带来的福气”。 可时间长了,尤其是看到齐灵聿本人对这些东西碰都不碰, 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时,大家也渐渐品出些味来。 这天中午,齐灵聿刚下了一台手术,饥肠辘辘。 她走到医生办公室,看了一眼林倾妍空着的座位——主任上午有门诊,看样子还没结束。 她懒得打电话给酒店,也懒得点外卖,索性在电脑前坐下, 打开刚刚那台手术的病历系统,开始敲术后首次病程记录。 “麒麟,回来了?”李副主任端着茶杯溜达进来,看到齐灵聿,笑呵呵地打趣, “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位‘雷锋同志’给我们送温暖。托你的福啊,咱们科这个月下午茶就没断过,再这么下去,我得去健身房加倍赎罪了。” 另一个刚进门的张副主任也接话,半开玩笑半认真,说道: “小齐啊,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能轻易答应他们任何一个。这万一答应了,其他科室的小伙子们不得伤心欲绝?影响咱们医院内部团结和谐,这责任可就大了。” 齐灵聿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带着笑意又无比清醒。 “张老师,您确定劝我别答应,是因为怕影响团结,而不是因为……怕答应了,就没有免费的下午茶了吗?” 办公室里几个正在写病程的年轻医生顿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副主任也哈哈大笑,指着齐灵聿:“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点不好糊弄!” 齐灵聿打完最后一段,按下保存,这才转过椅子,面对着几位前辈,脸上带着狡黠又坦然的笑容。 “老师们放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真哪天脱单了,保证天天给科室安排下午茶,档次只高不低,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们可都记住了!” 李副主任立刻接茬。 旁边一个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苦思的年轻女医生,也是齐灵聿同组的住院医小赵, 忽然抬起头,好奇又带着点八卦地问: “麒麟,说真的,追你的人从咱们科排到院门口,男男女女都有。你就跟我们透个底呗,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 这个问题一出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齐灵聿,充满了好奇。 齐灵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变得有些悠远。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模糊不清的语气,轻声说: “谁心里……还没个人呢。” “哇——!”小赵立刻惊呼,眼睛发亮,“谁啊谁啊?这么幸运能被我们麒麟惦记?是咱们院的吗?我们认识吗?” 其他同事也按捺不住,纷纷投来更加热切的目光。 齐灵聿没有看他们,她的视线仿佛失去了焦点,落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陷入回忆般的笑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她啊……” “像深秋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冰冷,底下却有很深的漩涡……” “也像是……夜空中,最亮、最清晰,却又好像永远够不着的那轮月亮。”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门口,那个不知何时悄然站立、手里还拿着门诊病历夹的身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倾妍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深秋结冰的湖水…… 这是那晚,在酒店房间,齐灵聿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的话。一字不差。 她说的是……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又被滚烫的血液瞬间冲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荒谬、慌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悸动,席卷了她。 够不着的月亮? 她是什么意思?这个年轻、明媚、拥有无限可能的女人,会对一个一夜情的对象 ——现在还是她严肃古板、比她大九岁、还有个孩子的顶头上司——产生这样的……情感? 林倾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病历夹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拉回她一丝涣散的神智。 而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口的小赵,正兴奋地转过身,还想追问。 “哇,听起来就好特别!还有你齐灵聿够不着的月——” 她的声音,在视线触及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像被猛地掐断了。 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变成了惊恐和尴尬,脸色“唰”地白了。 “主、主任……”小赵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慌忙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进油锅。 办公室里所有竖着耳朵的同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到面色平静, 或者说,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白,站在那里的林倾妍时,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敲键盘的假装专注打字,看书的把脸埋进书里,喝水的被呛得直咳嗽。 只剩下齐灵聿。 她背对着门口,起初并未察觉异常,只是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小赵那句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她心里咯噔一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椅子。 然后,对上了林倾妍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桃花眼。 她都听到了? 从哪部分开始的? “心里有人”? 还是……“深秋结冰的湖水”? 齐灵聿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抬手,轻轻扶了一下额头,仿佛在驱散疲惫,实则是给自己争取了三秒钟的冷静时间。 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平稳地开口:“主任,您找我?” 林倾妍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明媚的脸上,那故作镇定的笑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试探。 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余波仍在胸腔里震荡,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多年练就的、深入骨髓的克制力,让她迅速戴回了那张无懈可击的“林主任”面具。 “来一下我办公室。”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有公事要谈。 “好的,主任。”齐灵聿应道,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路过那群“叛变”的同事时,她投去一个“你们怎么不早提醒我”的无奈眼神,换来同事们爱莫能助、外加“自求多福”的尴尬表情。 走进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将外界隔绝。 齐灵聿顺手带上门,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她不确定林倾妍听到了多少,更不确定她会作何反应。 林倾妍却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将病历夹随手放在桌上,然后走向角落里的那张小沙发。 她一边走,一边用极其自然的的语气问道: “坐吧。午餐是不是又没吃?” 齐灵聿一愣,准备好的应对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眨眨眼,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林倾妍没有回答,只是很自然地在双人沙发的右侧坐下,然后拍了拍左侧的空位。 她知道齐灵聿是左撇子,习惯坐左边。 “一起吃吧。”她说。 齐灵聿这才注意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保温袋。 她心里的忐忑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 在林倾妍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冷香。 林倾妍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精致的日式漆木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搭配得赏心悦目的定食: 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晶莹的米饭,小巧的玉子烧,渍物,还有一碗味噌汤。 是附近那家很有名、也很难订的日料店的外送。 “看起来就很好吃,正好饿了。” 齐灵聿眼睛亮了,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倾妍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淡淡的、无奈的责备: “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不好好吃饭。” 齐灵聿心头一颤,侧过身,肩膀轻轻碰了碰林倾妍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主任,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林倾妍没有看她,也没有避开那轻微的碰触,只是将一双筷子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吃饭。” 她自己拿起另一双筷子,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划亮屏幕,想查看一下有没有错过重要的消息或邮件。 齐灵聿也拿起手机,解锁。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手机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医院内部论坛的推送通知。 齐灵聿随手点开,只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又惊讶、又觉得荒唐、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而坐在她旁边的林倾妍,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脸色却微微变了。 那是论坛刚刚发起的一个娱乐性质的投票活动 ——「你心目中的本院最佳职场CP(非官方纯娱乐)」。 投票页面里列出了好几对经常搭档、或者关系密切、颜值又高的医生/护士组合。 而高居榜首、票数遥遥领先、几乎以一骑绝尘之势碾压第二名的,赫然是—— 林倾妍 & 齐灵聿(心胸外科) 旁边配的图片,正是上次业务学习时,被人抓拍的那张两人并肩站在电脑前的侧影。 暖黄的光晕,亲近的距离,专注的神情……照片拍得极具氛围感。 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零七CP!这颜值!这默契!这性张力!(我疯了!)不夺冠天理难容!」 后面跟着一串“+1”“+10086”。 齐灵聿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旁边林倾妍明显不太自然的侧脸,心里的那点玩味和恶作剧心态又冒了出来。 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着林倾妍的方向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轻快地说: “主任,你看——我们上‘热搜’了。” 林倾妍的目光落在齐灵聿的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最佳CP”标题和底下飞速增长的票数,让她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不过说真的,这照片……拍得还挺不错的。” 齐灵聿甚至放大了图片,仔细端详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林倾妍看着齐灵聿这副全然不介意、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样子,再想起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她说的那句“像深秋结冰的湖水”……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她想问。想问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她所谓的“月亮”是不是指自己,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带着一丝窘迫和无力感的、试图将这一切定义为荒谬的言辞, “……他们想象力,还挺丰富。”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齐灵聿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放下手机,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林倾妍。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她神色的变化,而缓缓沉淀下来。 刚才的玩笑、尴尬、试探,都悄然退去。 齐灵聿的目光清澈而直接,看着林倾妍那双试图躲闪、却又强作镇定的眼睛。 不再迂回,不再用玩笑或隐喻包裹。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主任。” “如果……” “如果你是那轮月亮。”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好像在给予对方接受这个假设的时间。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也注定会改变些什么的问题: “有一个人,想靠近你。” “你会……给她机会吗?” 第14章 没关系,我…… 齐灵聿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惊起夸张的水花, 而是直直地沉入了最幽暗的底部,激荡起只有林倾妍自己能感受到的、翻天覆地的漩涡。 林倾妍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齐灵聿,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星光或狡黠笑意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玩笑和试探的伪装,只剩下清澈见底的真诚,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目光太干净,也太灼热,烫得她几乎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牢牢钉在原地。 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猝不及防地炸开一片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欣喜和……慌乱。 原来真的是她。 那晚酒店房间里的比喻,那句“深秋结冰的湖水”,竟然被她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并在此刻,用这样一种方式,再次捧到了自己面前。 她之前那些没有问出口,甚至不敢细想的疑问,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清晰无比的印证。 这个年轻、明媚、才华横溢、拥有无限未来的齐灵聿,心里装着的那个人,竟然真的是自己。 这冲击,远比任何手术台上的突发状况都更让她无措。 可是…… 那欣喜的火星只是闪烁了一瞬,就被更庞大、更沉重的阴影覆盖了。 机会? 为什么不呢?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细微地响起。 面对这样一份真挚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情感,面对这个总能让她冰冷世界泛起涟漪的人,有什么理由不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随即,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嘈杂而冰冷。 ——你比她大九岁。 ——你是她的主任,她的上级。 ——你还有个正在念高中的儿子,林昂。 ——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夜情后的尴尬,只能用支票和冷脸来狼狈地划清界限。 ——你心里那些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过往和创伤…… ——你真的准备好,去接受这样一份可能颠覆你一切的情感了吗? 林倾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或许是“会”,或许是“不会”,又或许只是无意义的一个音节。 最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被那沉重的枷锁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究……还是无法回应。 就像那晚之后,她除了丢下支票落荒而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样。 在面对这份更深刻、更复杂的情感时,她似乎依然只会这一种笨拙而伤人的应对方式 ——沉默,和逃避。 她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也避开了齐灵聿那过于灼热真诚的注视。 她不再看她,大概这样就能隔绝那目光带来的所有心动与煎熬。 办公室里的空气,随着她的沉默,而一点点地凝固、下沉,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齐灵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催促,没有失望,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林倾妍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失落或难过。 她看到了林倾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看到了那深藏的、细微欣喜,更看到了紧随其后、几乎将人吞没的复杂挣扎和……痛苦。 那挣扎,不是为了拒绝而挣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束缚住了,想要挣脱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齐灵聿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个总是用清冷和威严武装自己的女人,这个被誉为“外科圣手”、仿佛无所不能的林主任,原来在面对感情时,也会露出如此无措、甚至有些脆弱的神情。 她眼中的光芒,并没有因为林倾妍的沉默而黯淡下去,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 她忽然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带着沉静力量。 “没关系的,主任。”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林倾妍低垂的侧脸上,像是在告诉对方,也像是在对自己郑重承诺: “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却瞬间劈开了林倾妍周遭那沉重的、自我构建的黑暗与窒息。 林倾妍猛地抬起眼,再次看向齐灵聿。 她看到齐灵聿正对她笑着。 不是那种明媚张扬、带着狡黠的笑,那是一种非常温暖、非常包容、能理解她所有艰难和犹豫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满满的耐心以及……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温柔。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倾妍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回应。 “……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甚至不构成一个完整的字。 但齐灵聿听到了。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回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让刚刚有所松动的气氛再次紧绷。 她非常自然地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主任,这家鳗鱼烤得真不错,火候正好,酱汁也不腻。”她夹起一块鳗鱼,自然地放进嘴里,语气轻快, “您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我之前想订,好像还挺难订到位子的。” 林倾妍还沉浸在刚才那声“嗯”和“我可以等”带来的巨大冲击余波中,反应慢了半拍。 她看着齐灵聿自然吃饭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恢复了平常的轻松笑意,那股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嗯……以前,患者家属送的。味道……是还行。” 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米饭,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声音还有些飘忽。 “那下次我们可以再点这家。” 齐灵聿接话接得无比自然。 林倾妍没有接这个关于“下次”的茬,但也没有反驳。 两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里,吃完了这顿午饭。 大部分时间是齐灵聿在说,说今天上午手术的某个细节,说昨天看到的一篇有意思的文献,林倾妍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池被搅乱的湖水,再也无法恢复彻底的平静。 “谢谢主任的午餐,我很开心。” 齐灵聿将空了的食盒仔细收好,放进那个精致的保温袋里,站起身。 她说“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是真心实意的愉快。 林倾妍也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算不上热情,但之前那层仿佛焊死在脸上的、生人勿近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 至少在齐灵聿面前,那棱角不再那么尖锐刺人。 她看着齐灵聿,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也算是一种……默许。 默许了这顿午餐,默许了刚才的对话,也默许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 齐灵聿拎着袋子,对她笑了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背影都透着一种明朗的愉悦。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林倾妍一个人。 刚才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空气,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而迅速冷却、沉淀下来。 林倾妍没有立刻坐回办公桌后。她缓缓踱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医院熟悉的景象,高楼,绿树,远处街道上如织的车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避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如果你是那轮月亮……” “有一个人想靠近你,你会给她机会吗?” “我可以等。” 齐灵聿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她眼中的光,她温暖的、包容的笑容……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轮转。 还有自己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她给了回应吗?算是吧。但那回应如此模糊,如此无力。 “等”? 等什么?等她鼓起勇气?等她处理好自己那一团乱麻的过去和心结? 等时间冲淡一切,或者让这份情感自然冷却? 林倾妍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茫然。 她习惯了掌控手术刀,掌控病情,掌控科室的运行,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也掌控不了这段突如其来、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关系。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的心里却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纷纷扬扬的雪。 那场雪,从很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开始,似乎就再也没有停过,将她生命里属于温暖和期待的部分,深深掩埋。 齐灵聿……像是一道倔强地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试图融化那些积雪。 可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去迎接阳光,也准备好去面对冰雪消融后,可能显露出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荒芜与伤痕? 林倾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掌心的玻璃,似乎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而在林倾妍站在窗前沉思的同一时刻,心胸外科护士站的角落里,护士长王敏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零七前线指挥部」群内,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 「前线速报!齐医生从林主任办公室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高级保温袋!」 「目测两人刚刚一起共进午餐!而且是超高级的日料定食!我闻到味儿了!(不是)」 「啊啊啊我磕的CP是真的!他们真的在办公室偷偷约会!」 「楼上慎言!是正常的工作午餐交流!(狗头保命)」 「齐医生看起来心情怎么样?有没有脸红?有没有害羞?」 「报告!齐医生状态极佳,嘴角上扬至少15度,步伐轻快,目测非常开心!」 「收到!下午重点关注林主任反应!over!」 王护士长看着刷屏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愉悦的微笑。 她抬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任办公室门,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 然后,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保持观察,注意隐蔽。春天,可能真的要来了。」 群里瞬间被各种“明白!”“收到!”“春天万岁!”的表情包淹没。 窗内,是林倾妍独自面对内心冰雪的寂静战场。 窗外,是悄然涌动的、关于春天和未来的、秘密的期待。 第15章 未完成的吻 距离那次办公室里“我可以等”的谈话,已经平静地过去了两天。 医院的生活依旧按着它忙碌而紧张的节奏运转。 齐灵聿依旧每天提早到科室,把早餐挂在主任办公室的门把手上; 中午如果能凑上时间,就和林倾妍在办公室一起吃午餐,凑不上就自己解决; 手术台上,她们依旧是那个令人赞叹的“神仙组合”; 下班时,偶尔能在电梯或车库“偶遇”,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工作,或者仅仅是并肩走一段沉默却并不尴尬的路。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有些东西,又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齐灵聿看向林倾妍时,眼中那抹“等待”的沉静与笃定; 比如林倾妍偶尔对上她视线时,那迅速移开却又隐约泛着波澜的目光; 再比如,科室里关于“零七CP”的窃窃私语,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只是两位正主都默契地保持着“不知情”的状态。 这天深夜,或者说凌晨两点刚过。 齐灵聿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睡得并不沉。 她睡眠向来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 当床头柜上,那部设置了特殊紧急铃声的手机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时, 她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因突如其来的惊扰而怦怦直跳。 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正是医院总值班室的号码和“特大抢救,紧急召回”的简短通知。 所有睡意瞬间消散。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迅捷,冲进浴室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飞快地套上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衬衫和长裤,抓起外套、背包,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门。 电梯下行时,她才勉强把鞋子穿好。 大堂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值夜班的礼宾部人员正在柜台后打盹。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立刻惊醒,看到是齐灵聿风风火火地冲出来,立刻了然,迅速站起身,恭敬而高效地说: “齐小姐,车已经为您备好了,就在门口。” 长期入住套房的客人,尤其是职业特殊的客人,酒店上下早已将她的习惯和需求熟记于心。 “谢谢。”齐灵聿只来得及丢下这两个字,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旋转玻璃门。 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车门开着。 她钻进去,报出医院地址,车子立刻平稳而迅速地汇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 在车上,她一边将长发胡乱扎起,一边用手机快速查阅着医院内部系统刚刚更新的紧急通知。 连环追尾事故,多名重伤员,其中两人疑似严重胸腹联合伤,已由救护车直接送往她们医院,心胸外科和普外科、神经外科等多个科室已被紧急唤醒。 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根据有限的描述预判着可能需要的术式和准备工作。 当她冲进医院,换好刷手服,疾步走向指定手术室时,里面已经灯火通明。 器械护士和麻醉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但主刀医生还没到。 “情况怎么样?”齐灵聿一边戴手套,一边问先到的住院总。 “一个怀疑主动脉破裂,血压已经快测不出了,正在加压输血,林主任马上到。另一个血气胸,张力性的,李副主任在处理。” 住院总语速极快,“这个重的,恐怕得立刻开胸。” 齐灵聿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走到手术台边,看着监护仪上令人心惊的数据,又快速检查了一遍已经准备好的器械、缝线、血制品。 然后,她静静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深呼吸,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进入状态。 她耐心地等着。如同一个最可靠的副手,在主帅到来前,已将战场清扫妥当。 几分钟后,手术室自动门滑开。 林倾妍走了进来。 她同样包裹得严严实实,手术帽、口罩、护目镜,只露出一双冷静如寒星的眼睛。 凌晨被紧急召回,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困倦或慌乱,只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沉淀下来的沉稳。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手术室,在齐灵聿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稳步走到主刀位置站定。 “病人情况。”她开口,声音透过口罩,带着手术室特有的金属质感。 麻醉医生和住院总迅速汇报了最新的生命体征和术前准备。 林倾妍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术野上,然后,平静地宣布: “手术开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对齐灵聿提前到位的准备表示任何惊讶或赞许。 但这就是林倾妍的方式,绝对的信任,便是最高的认可。 无影灯下,生死搏斗再次上演。 打开胸腔,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血泊之中,主动脉上一道狰狞的裂口正在疯狂喷涌。 林倾妍的手稳如磐石,快速而精准地控制出血,探查损伤范围。 齐灵聿紧随其后,吸引、暴露、传递器械、预判她的每一个需求。 汗水很快浸湿了刷手服的内层。监护仪的警报声时而响起,又被迅速而有效的操作压下。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低沉的指令声,和彼此间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默契在流淌。 经过好几个小时惊心动魄的较量,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破裂的血管被成功修复,重要的脏器保住了,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 “关胸。”林倾妍的声音里虽有疲惫,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沉稳。 缝合,包扎,放置引流管……当最后一根线被打结剪断,手术宣告成功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五点十分。 “辛苦了,各位。” 林倾妍后退一步,脱下手套。 “主任辛苦了。” 众人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回应,声音里都带着鏖战后的虚脱。 两人先后走出手术室,没有交流,只是不约而同地朝着心胸外科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苍白的光带。 林倾妍走到沙发边,几乎是卸了力般地坐了下去,背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连续几个小时精神与体力的极限透支,让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显出了清晰的倦意。 齐灵聿也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边坐下,但她没靠下去,只是用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 “没怎么睡?” 林倾妍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道。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手术室里柔和了许多,带着沙哑的疲惫。 齐灵聿放下手,看向她。 林倾妍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水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干燥。 “睡眠比较浅,刚睡下就被召回来了。” 齐灵聿老实回答,然后拿起旁边桌上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果然看到自己眼睛红红的,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放下镜子,转向林倾妍,语气里带着点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轻松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主任,我们刚才……配合得很好吧?” 林倾妍依旧闭目养神,闻言,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半晌,才用那种难得温和的、褪去了所有冷硬的语调,轻声说道: “手术做得不错。” 这是很直接的肯定,针对她今晚的专业表现。 齐灵聿的心微微一动。她侧过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倾妍闭目休息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绘过她扑闪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好看的、此刻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疲惫让理智的弦变得松弛。 “那……其他方面呢?” 齐灵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狡黠,还有被这深夜疲惫氛围催化出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其他方面? 林倾妍闭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其他方面……是她想的那方面吗?是手术刀和柳叶钳之外,那些属于体温、气息和深夜回忆的方面吗? 那晚被温柔对待的悸动,身体交融时的炙热与失控,还有事后醒来那份复杂的贪恋与羞耻…… 这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碎片,此刻因为这句暧昧的问话,和眼前这个人近在咫尺的气息,而蠢蠢欲动。 她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向齐灵聿。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齐灵聿的侧身和靠近,而变得极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齐灵聿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到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直白、大胆,以及深藏的温柔。 “……哪方面?” 林倾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试图维持平静,却干涩得厉害。 齐灵聿又靠近了些。 她的呼吸,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轻轻拂过林倾妍的侧脸和耳廓。 “那晚之后……” 齐灵聿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一个字却都像带着钩子,钻进林倾妍的耳朵里,直抵心尖, “你有没有……想我?” 林倾妍的呼吸在瞬间屏住了。 她想她怎么能……怎么能问得这么直接? 在这样一个身心俱疲、防线脆弱的凌晨,在这样一个寂静无人的空间里。 心跳快得失去了节奏,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又红了。 她强迫自己迎视着齐灵聿的目光,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没有。” 可那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慌乱与……并非全然否定的悸动。 齐灵聿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带着狡黠或试探,变得无比温柔,温暖地包裹住眼前这个总是习惯性退缩的人。 “可是……我会想你。”她轻声说,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顿了顿,用更轻、更柔、仿佛带着无限眷恋的嗓音,唤出了那个能瞬间击穿所有防备的称呼: “姐姐。” 这一声“姐姐”,瞬间打开了林倾妍心里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门。 心脏又酸又麻,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齐灵聿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鼓励,也带着渴望。 林倾妍的眼中则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羞怯,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深深的吸引。 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噼啪作响的电流。 齐灵聿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朝着林倾妍靠近。 林倾妍僵在原地,没有躲。 或许是累得没有了躲避的力气,或许是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躲, 又或许,是被齐灵聿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眼睛,深深吸引了,沉溺了,忘记了所有应该保持的距离和理智。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不断放大的倒影, 近到……似乎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对方唇瓣柔软而微凉的触觉,记忆里那晚炙热缠绵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回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和思绪。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碰触的最后一刹那—— 一阵突兀、尖锐、熟悉的手机铃声,如同最不合时宜的警钟,骤然在寂静的值班室里炸响! 两人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分开了。 林倾妍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向后踉跄了一下,撞在了沙发靠背上。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尚未退去的迷离和猝然惊醒的慌乱。 她顿了三秒,才像是找回了呼吸和理智,手有些发抖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那部还在固执响着的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划开接听,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略微有些沙哑: “我是林倾妍。”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她听着,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被一种凝重的、属于医生的专注神情取代。 “知道了,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看向还站在原地、同样有些怔忪、眼神却依旧灼热地望着她的齐灵聿。 林倾妍迅速避开了那道目光,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切换回那个无懈可击的林主任状态。 “一号手术室,血气胸病人情况恶化,需要紧急二次开胸探查。” 她的语速很快,不容置疑,“你,一助。” 齐灵聿也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合着遗憾、悸动和未尽渴望的情绪狠狠压下。 “好的,主任。”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值班室,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再次奔去。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们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在回荡。 奔向又一场生死救援的路上,她们心里都无比清楚 ——刚才那个在晨光中、在疲惫里、几乎要成真的吻,一旦落下,将会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一个明确的开始,一个无法回头的信号,可能颠覆她们现有生活所有秩序。 而现在,刺耳的铃声和新的抢救任务,将那个“可能”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第16章 机车与少年 翌日傍晚。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那个未尽清晨带来的微妙情绪,似乎都被忙碌的白昼暂时掩盖了过去。 夕阳将天空浸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给国立大学附属医院冷灰色的建筑外墙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心胸外科病区,晚班交接的时间。 齐灵聿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剪裁利落、质感高级的黑色皮质机车服,衬得她腰身纤细,双腿修长笔挺。 脚上是一双同样黑色的及膝长靴,鞋跟不算高,却恰到好处地增添了气势。 她没像平时那样把头发束起,而是任由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又美又飒,像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却偏偏带着医者特有的干练气质。 她正在护士站,低头和夜班护士长核对最后几个重点病人的医嘱,顺手在一张麻醉处方上签下自己潇洒的名字。 “麒麟,今天这身打扮……太帅了吧!” 一个同组的年轻男医生,也是“零七前线指挥部”的活跃成员之一 凑过来,眼睛发亮地上下打量她,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晚上有重要约会?这不得把约会对象迷死!” 齐灵聿签完字,把笔帽扣好,闻言抬头,冲他挑了挑眉。 “约会对象暂时没有。明天难得轮休,听说今晚北山有流星雨,准备去跑跑山,放松一下。要是运气好拍到流星,发给你们看。” “跑山?跑步上山吗?” 旁边一个不明所以的小护士好奇地问。 “是骑机车啦!” 那个男同事显然懂行,脸上露出羡慕又钦佩的表情 “麒麟你还会骑机车?太酷了吧!什么车?” “一点业余爱好。走了,各位夜班平安。‘麒麟’护体,百毒不侵。” 齐灵聿笑了笑,没具体说,只是抬手,像模像样地对值班的同事们敬了个俏皮的礼, 她这调皮的动作和话语,惹得护士站一片笑声,大家都很受用这份来自“吉祥物”的祝福。 齐灵聿转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主任办公室。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林倾妍大概还在里面处理事情,或者已经准备下班了? 她心里动了动,想等一等,问问林倾妍周末有什么安排。 可一直杵在护士站等着,未免显得太刻意。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还是决定先走,反正……来日方长。 就在她转身,朝着电梯间方向迈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国立大学附中英式制服的男生。 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留着干净清爽的短发,五官俊朗,笑容阳光。 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一定会引起女生回头和窃窃私语的类型。 他正微微歪着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齐灵聿身上。 齐灵聿只当是哪个患者家属或者路过的学生,没多想,脚步未停,准备从他面前绕过去。 那男生见她要走,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快走两步,恰好挡在了齐灵聿前面的路上,不过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他脸上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混合着羞涩和大胆的笑容,开口问道: “姐姐,你是这医院新来的医生吗?”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变声期后微微的磁性, “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齐灵聿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护士站里正偷偷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有情况”的同事。 “小朋友,你认识我?” 齐灵聿语气温和,但带着明显的疏离。 她心里闪过一丝警觉,难道是自己歌手Kylin的身份被认出来了?这年纪的男孩倒真是追星的主力人群。 林昂——这个阳光帅气的高中生——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干净。 “不认识。就是刚才看到姐姐从那边走过来,觉得……你特别好看,特别有气质。所以想认识一下。” 他坦白得近乎直白,耳根却悄悄红了。 齐灵聿心里松了口气,不是粉丝就好。 她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摇了摇头:“姐姐要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她的拒绝很明确,但态度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对年下者的温和。 林昂倒也没有纠缠,只是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着齐灵聿转身继续走向电梯间。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帅气的背影,微微出神,连耳根的红晕都加深了些。 以至于,当林倾妍拎着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时,他都没立刻察觉。 “林昂,发什么呆?回家了。” 林倾妍看着儿子望着空气出神的样子,微微蹙眉。她顺着儿子视线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电梯间方向。 “啊?妈!你下班了!”林昂像是才回过神,脸上立刻换上雀跃的笑容,甚至伸出手,轻轻推着林倾妍的胳膊,催促道,“快点快点,回家回家!” 他这反常的热情让林倾妍有些疑惑,但也没深究。 “主任辛苦了,再见。” “主任慢走。” 路过的夜班同事纷纷打招呼。 林倾妍淡淡颔首回应。 几个同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林主任家这个帅气儿子,刚才那眼神,该不会是看上齐医生了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果然,当林倾妍和林昂走到电梯间时,齐灵聿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似乎有些出神。 听到脚步声,齐灵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林倾妍,以及她身边那个刚刚问自己要微信的高中男生。 电光石火间,齐灵聿立刻明白了。 酒吧初遇那晚,林倾妍提到过自己有个上高中的儿子。 原来就是他。 这样仔细一看,母子俩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不得不承认,林倾妍的基因确实优秀。 “主任。”齐灵聿率先开口,脸上带着自然而明亮的笑意,目光在林倾妍和林昂之间转了一下。 林昂看到齐灵聿,眼睛瞬间更亮了,他立刻转向林倾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妈,这位是……?” 林倾妍的目光在齐灵聿那身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帅气机车服上停留了一瞬, 又快速移开,用她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语气介绍道:“齐灵聿医生,我们科室新来的医生。” 然后对齐灵聿说,“我儿子,林昂。” “齐医生好!我叫林昂,昂扬的昂!” 林昂立刻自我介绍,声音清脆,带着高中生特有的朝气。 “你好。”齐灵聿微笑点头,态度得体而疏远。 电梯恰好到了,“叮”一声打开。 三人走了进去。 狭小的轿厢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微妙的“修罗场”。 林倾妍站在最中间,齐灵聿站在她左侧稍靠前一点的位置,林昂则站在母亲右侧。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林倾妍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反射出的、齐灵聿有些模糊的侧影上。 这身打扮……是要去约会吗?和谁?昨晚她说的“跑山看流星雨”? 齐灵聿则透过光洁的电梯门,观察着身后母子的动静。心里觉得这情形着实有些荒谬和好笑。 自己想追的人还没追到,她的儿子倒先对自己表现出了兴趣。林倾妍要是察觉了,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尴尬,还是……? 林昂的心思最简单。 他沉浸在又见到“神仙姐姐”的喜悦中,并且因为发现她是母亲科室的医生而雀跃不已。 这下岂不是可以经常有正当理由来医院“偶遇”了?这个姐姐真是太有魅力了,又美又飒,和学校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齐医生,” 安静的电梯里,林昂率先按捺不住,青春期的热情让他忽略了那点微妙的尴尬气氛,他看向齐灵聿的背影,带着期待开口, “我能……叫你姐姐吗?” 齐灵聿明显一愣,她慢慢回过头,第一反应不是看林昂,而是先看向了林倾妍。 林倾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变了。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但听到儿子用那种带着亲近和仰慕的语气,喊出那个对齐灵聿的、带着私密意味的称呼时,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不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了家长的威严,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林昂的脸颊,语气带着难得的严厉。 “没大没小。叫齐医生。” 林昂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弄得一愣,随即疼得龇牙咧嘴。 “妈、妈、妈……轻点!我错了我错了!齐医生!我叫齐医生!” 齐灵聿看着林昂那副求饶的可爱模样,再看看林倾妍虽然强作镇定、但耳根却隐隐泛红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和对林昂的同情,看向林倾妍的眼神却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也有这么不淡定的时候。 林昂本来还在求饶,一抬眼看到齐灵聿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那笑容明亮又温暖,让他一时忘了脸颊的微痛,求饶声停了下来,只剩下不好意思的、傻乎乎的笑容,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 那害羞的样子,竟和林倾妍某些时刻的神情,如出一辙。 齐灵聿的笑容,像一缕带着温度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林倾妍的心。 一天的疲惫和那些理不清的烦乱思绪,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笑容轻轻地冲淡了些许。 “叮。”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齐灵聿率先走出去,然后转过身,对着电梯里的母子二人,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挥了挥手: “主任,还有……林昂小朋友,周末愉快。” 她的目光在林倾妍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地下车库走去。 林倾妍看着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走出电梯,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齐灵聿径直走向车库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与周围家用轿车格格不入的“猛兽” ——一辆灰绿色涂装、车身线条凌厉如刀锋的杜卡迪 Panigale V4 兰博基尼联名款机车。 车身上巨大的“63”号数字和兰博基尼的标志性元素,在不算亮的灯光下泛着冷冽而奢华的光芒。 几个刚好下班取车的男医生,远远看到这辆车,眼睛都直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断逡巡,试图找出车主。 “我的天……杜卡迪V4,还是兰博基尼联名款!” “这车……得多少钱?” “关键是国内能看到实车就不错了,谁这么牛?” “会不会是哪个富二代患者家属的?” 齐灵聿屏蔽了那些惊叹和议论声。 她走到车边,动作熟练地跨坐上去,将披散的长发随手拢起,用一根皮筋束成利落的马尾,然后戴上与之配套的、绘有同样涂装的复古款头盔。 “轰——嗡嗡——” 她发动了机车。 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她调整了一下方向,车头微微偏转,恰好朝向林倾妍那辆深灰色帕拉梅拉可能驶来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戴着黑色机车手套的手,朝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下一秒,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带着一道灰绿色的残影和震撼人心的声浪,驶向出口,转眼消失不见。 停车场另一边,刚刚坐进帕拉梅拉副驾驶座的林昂,扒着车窗, 看着机车消失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半天合不拢嘴,不自觉地发出喃喃的赞叹: “太……太帅了……” 林倾妍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她的表情看起来依旧淡定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看到齐灵聿跨上那辆充满力量与不羁感的机车,当听到那咆哮的引擎声,当那个束起长发、戴着头盔的身影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冲入暮色时…… 她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 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那种自由洒脱的耀眼魅力,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有些沉闷的、按部就班的世界里。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牵挂,悄然攀上心头。 骑机车……跑山……看流星雨…… 听起来很浪漫,也很……危险。 她,会注意安全吧? 第17章 母亲的难题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 林倾妍的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视野开阔。 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 室内空间宽敞,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高级灰、原木色和白色为主调,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每一样家具都看得出精心的挑选和上乘的质感。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 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浅灰色羊绒盖毯,茶几上翻开一半的医学期刊和角落一个装饰架子,错落地放着几个崭新的签名足球,又为这个家增添了几分属于生活的、柔软的烟火气。 “妈,我快饿扁了!”林昂靠在沙发上,一边夸张地揉着肚子。 “马上就好,先去洗手。”林倾妍的声音在厨房里传来,比在医院里柔和了许多。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林倾妍手艺不算顶尖,但足够用心和健康。 清蒸鲈鱼、西兰花炒虾仁、番茄炒蛋,还有一盅炖了许久的山药排骨汤。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母子两人在宽敞的餐厅里相对而坐。 林昂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极好,吃得津津有味。 林倾妍吃得不多,动作优雅,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儿子身上。 饭吃到一半,林昂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倾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妈,齐医……姐……齐医生,”他别扭地改口,显然还惦记着电梯里那个未获批准的称呼 ,“她……是什么背景啊?我听科室的哥哥姐姐们聊天,好像说她特别厉害,是国外回来的?” 林倾妍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到林昂碗里,语气平淡:“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博士后,专业能力很强。” “哇!霍普金斯!这么牛!”林昂赞叹,又紧接着问, “那……她平时喜欢什么啊?我看她今天穿那身机车服,超酷的!她也喜欢骑车吗?除了骑车还喜欢什么?音乐?电影?还是……”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对感兴趣对象全方位探究的热情。 林倾妍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眼看着儿子,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兴奋。 “不清楚。吃饭。”她简短地回答,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林昂却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那她明天上班吗?妈,你明天上班吗?” “明天我休息。”林倾妍又给他舀了一勺汤,“你周一回学校,我就上班了。” “我们下周有期中考试!”林昂立刻接话,语气变得格外殷勤, “考完试那周可以申请不住校!妈,到时候我去医院找你呗?给你送爱心午餐!” 他说着,还做了个捧心的动作。 林倾妍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小子从小鬼大,心思活络,但像现在这样,对某个异性表现出如此浓厚、且持续追问的兴趣,几乎是头一回。 以前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喜欢他,或者他隐约对谁有好感,但他总是大大咧咧,或者害羞躲开,从未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近乎“攻略”般的积极态度。 这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放下筷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属于长辈的、带着权威感的平静,看着林昂: “不许胡闹。马上就是高三了,这次期中考试很重要,考不好你知道后果的。”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足够认真。 林昂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嘻嘻地说:“你就放心吧,你儿子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成绩?要是我考得好,你奖励我什么?” 林倾妍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既有些骄傲,又有些无奈。“你要什么?”她问。 林昂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保密!等我考完再说!” 林倾妍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了。目光落在儿子已经褪去孩童稚气、显出少年人清晰轮廓的脸上,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 仿佛昨天他还是个软软糯糯、会抱着她腿喊“妈妈抱”的小豆丁,转眼间,已经长成了比她还高、会自己打理一切、甚至开始对异性产生明确好感的大小伙子。 这孩子确实让人省心。比很多同龄男生都懂事、成熟。 因为她的工作性质,早早就把林昂送去了寄宿学校,他从不哭闹,每周回家反而会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 小时候他对钱没概念,却会把每周的零花钱小心翼翼地攒起来, 然后在某天回家时,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小发卡、或者一条并不昂贵却样式别致的手链,眼睛亮亮地说:“妈,送给你,你戴上肯定好看。” 那些礼物,她至今还收在梳妆台的一个小盒子里。 他是她生命里最柔软、也最坚实的部分,是她所有疲惫和坚持的理由。 可是……如果林昂真的对齐灵聿…… 林倾妍不敢再想下去。 她自己心里那团关于齐灵聿的乱麻尚且理不清,剪不断,充斥着心动、惶恐、逃避和无法抑制的吸引。 她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像个笨拙的、只会用支票和冷脸来应对的逃兵。 她又该如何去面对、去引导儿子这场青春期的、真挚而热烈的悸动? 告诉他“不行,因为妈妈也……”? 不,这太荒唐了。 告诉他“她还小(实际上只比儿子大九岁),你们不合适”? 这理由苍白得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或者,像所有担心孩子早恋影响学业的家长一样,强行压制? 可林昂已经十七岁了,他有自己的判断和情感,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林倾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比她面对最复杂的手术方案时,还要让她感到棘手和……心乱。 “妈?”林昂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饭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林倾妍回过神来,看着儿子年轻鲜活的脸庞,心里软了一下,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看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好像……老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慨。 “胡说八道什么呢!”林昂立刻反驳,表情夸张, “你可是我们班好多男生眼里的女神好吗!上次家长会,我同桌还偷偷问我,‘林昂,你妈有没有男朋友?她看起来也太年轻太有气质了吧!’ 把我给得意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 “这次期中考试完肯定又有家长会,妈,到时候你好好打扮一下,让你骄傲一下你儿子的成绩,也顺便再惊艳他们一把!” 看着儿子那副与有荣焉、真心实意以她为傲的模样,林倾妍心里那点阴霾被冲散了不少。她难得地,在儿子面前露出了一个完全卸下防备的、温柔的笑容。 “好,我很期待。‘昂公子’。” 这个久违的、带着调侃和亲昵的称呼,让林昂嘿嘿笑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温馨。 然而,这份轻松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林昂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或者说,被刚才温馨的气氛所鼓励,他看着林倾妍,眼神亮得惊人,问出了一个让林倾妍瞬间僵住的问题: “妈,那你说……齐医生会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忐忑和期待的直接。 “……” 餐厅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林倾妍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儿子那双写满认真期待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些纷乱的、无解的思绪,此刻如同海啸般再次涌上,将她淹没。 半晌,她缓缓地、近乎无奈地放下了筷子,抬手,轻轻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对儿子说道: “……吃完饭,去把碗洗了。” 第18章 月亮与告白 城市的喧嚣在盘山公路的蜿蜒中逐渐褪去。 当齐灵聿和几个朋友骑着机车抵达北山山顶时,已是夜幕低垂,繁星初现。 这里远离光污染,视野极其开阔。 平整的观景台上,只零星停着几辆车,显得空旷而宁静。 脚下,半座城市的霓虹璀璨如同被打翻的星河,无声地流淌、闪烁,与头顶真实的星空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梦幻般的画卷。 几辆造型各异的机车整齐地停放在一旁,像沉默而忠诚的钢铁伙伴。 朋友们早已熟门熟路地支起了小帐篷,点燃了便携式的燃气炉和氛围灯,甚至带来了一把木吉他和一个小型音响。 篝火是不允许的,但几盏暖黄的露营灯和炉子上咕嘟冒着热气的热可可, 足以驱散山巅的凉意,营造出温暖惬意的氛围。 五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都是齐灵聿在国外留学或玩音乐时结识的朋友, 从事着艺术、设计、自由职业等不同领域,气质相投。 他们喝着热饮,分享着各自最近的趣事和烦恼, 吉他声时而响起,伴着随性的哼唱或清朗的歌声,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还是国内的山顶舒服,人少,安静。”一个扎着脏辫的女生拨弄着琴弦,轻声说。 “主要是跟对的人一起。”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接话,看向齐灵聿, “麒麟,回国感觉怎么样?当医生的生活还适应吗?跟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混,不会耽误你‘拯救世界’吧?” 齐灵聿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捧着马克杯,闻言笑了, “拯救世界不敢当,别添乱就行。至于适应……还好,就是有点想念这种……‘不务正业’的晚上。”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务’过‘正业’?”脏辫女孩调侃道, “读书时搞音乐搞得风生水起,说要当医生家里差点以为你疯了,结果你还真考上了,还读到了顶尖。现在倒好,真成了拿手术刀的,又跑出来跟我们看星星。你这人生轨迹,也太跳跃了。” “人生嘛,不就是体验各种可能性?只要是自己选的,就行。” 齐灵聿仰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夜渐深,山风带来更深重的凉意,但谁也不想钻进帐篷。 他们等待着据说会在后半夜出现的流星雨。 时间在闲聊、音乐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就在凌晨一点多,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快看!那边!” 所有人同时抬头。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一道银亮的细线倏地划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光痕撕开夜幕,拖着长长的、淡金色的尾迹,无声而迅疾地坠落, 像是一场来自宇宙深处的、盛大而寂静的烟花表演。 “哇——!” “真的来了!好漂亮!” “快许愿!” 朋友们兴奋地低呼,纷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流星雨许下心愿。 相机和手机的镜头对准了天空,记录下这难得的天文奇观。 齐灵聿也抬头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许愿,而是先拿出手机,调成专业模式,对着流星雨最密集的方向,录下了一小段视频。 画面稳定,将流星划过的轨迹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同纳入镜头。 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朋友们压抑的惊叹声,以及……那把木吉他轻轻拨动的和弦,和一个朋友随性哼唱的、空灵的旋律。 她看着录制好的视频,想了想,打开心胸外科那个名为“心胸外科一家亲(有领导版)”的大群——平时主要用于工作通知和偶尔的轻松交流。 今晚群里很平静,没有紧急呼叫,只有零星的夜班同事互相打气。 齐灵聿将那段十几秒的流星雨视频发了出去。 紧接着,又打了一行字: 「北山流星雨现场。各位还没睡的,许个愿吧!祝大家心想事成!」 消息发出后,原本安静的群立刻被炸了出来。 「我的天!齐医生!你也太会了吧!真的流星雨!」 「许愿许愿!希望明天手术都顺利!」 「希望这个月奖金多一点!」 「希望赶紧脱单!」 「齐医生你这生活也太丰富多彩了!羡慕!」 「注意安全啊麒麟!山上冷,多穿点!」 「心想事成!借麒麟吉言!」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夜班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分享驱散了一些。 同事们纷纷许下或务实或美好的愿望,气氛轻松有趣。 齐灵聿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笑了笑,将手机调到静音,放回口袋。 她没有再看群,自然也没注意到,在视频播放到最后几帧,背景音稍微清晰一些时,隐约捕捉到了那个脏辫女孩转头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催促: “Kylin,别拍啦,过来合影了!” 声音不大,混杂在风声和隐约的音乐里,不仔细听很容易忽略。 城市的另一头,林倾妍的书房。 台灯洒下温暖而专注的光圈。 林倾妍刚刚结束一份复杂的科研论文审阅,有些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她习惯在睡前处理一些案头工作,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时间。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心胸外科大群的消息提示。 她本来没打算立刻看,但瞥见发信人是“齐灵聿”,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点开。 是视频。 她点开播放。 画面是晃动的星空和璀璨的城市夜景,然后,一道道明亮的流星划过,静谧而壮美。 拍摄者的手很稳,构图也很有美感。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人声,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有琴弦拨动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哼唱般的歌声。 那歌声……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空灵,带着一点点随性的沙哑,很好听。 林倾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流星,看着远处熟悉的城市灯火,想象着齐灵聿此刻正站在那样空旷的山顶,看着这样的景象。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视频播放到最后,背景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似乎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但消息提示音恰好在此时又响了一下,盖了过去。 林倾妍没太听清,只觉得那发音有点耳熟。 她下意识地,又将视频拉回最后几秒,重新播放,这次特意调大了音量。 风声,隐约的笑语,然后—— “Kylin,别拍啦,过来合影了!” Kylin? 林倾妍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在哪里听过? 她蹙起眉头,努力回忆。 酒吧……对了,那晚在“拾光”酒吧,齐灵聿唱歌时,酒吧老板好像提过一句, 说“齐姐就是Kylin”?还是她自己说的?记忆有些模糊,但这个名字,和齐灵聿联系在一起,确实不是第一次出现。 Kylin……齐灵聿的英文名?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手机再次的震动打断。 这次不是群消息,而是新动态提醒——特别关注的人。 她点开。 映入眼帘的,是齐灵聿刚刚发布的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在刚才的山顶拍的。 暖黄的露营灯光勾勒出五个年轻人的轮廓,大家都仰着头,望向星空,脸上带着兴奋或沉醉的笑容。 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和隐约的流星轨迹。 照片的焦点,或者说,最特别之处,在于齐灵聿自己。 她也在这张合影里,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看流星。 她的侧脸对着镜头,微微仰着,视线却投向了与流星雨方向截然不同的、夜空中那一轮清辉皎洁的、近乎完美的满月。 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的眼神很静,很深,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到近乎缱绻的弧度。 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倾妍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仿佛都冲向了大脑,耳边响起嗡鸣,心跳甚至漏跳了一拍—— 「当所有人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而我在看你。」 看你…… 看的是谁? 是……月亮吗? 还是……借由月亮,在看别的什么? 林倾妍的呼吸屏住了。 她紧紧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齐灵聿凝望月亮的侧脸,盯着那句意有所指的文字。 指尖不受控制地,将照片放大。 齐灵聿的睫毛,她鼻梁的弧度,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眼中映出的月光……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在手机屏幕上摩挲着, 试图隔着冰冷的玻璃,也能触碰到那份遥远的、温柔的注视。 许久。 她退出放大,长按图片,在弹出的选项里,选择了“保存到相册”。 动作安静而隐秘,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关于心动的仪式。 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在群里回应那条流星雨视频。 就像她一贯的那样,沉默,克制,将所有汹涌的波澜都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但她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流星,看到了照片,更看到了那句话里,可能藏着的、只给一个人听的真意。 山顶上,齐灵聿收起手机,走到朋友们中间,完成了合影。 发完那条朋友圈后,她就没有再频繁看手机。手机屏幕还是不时亮起,提示着新的点赞和评论。 不用看也知道,那条动态下面一定很热闹。好奇的询问,善意的调侃,或许还有直白的赞美甚至表白。 她只是笑着摇摇头,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铺着防潮垫的石台上。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带来山间植物清冽的气息。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夜空。 流星雨已经渐渐稀疏,但月亮依旧明亮,清辉万里。 她知道林倾妍会看到。 以她对那位主任大人的了解,她一定不会点赞,也不会评论。 她会沉默,会装作没看见,或者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但是,没关系。 齐灵聿望着那轮月亮,唇边漾开一个清浅而笃定的笑容。 只要她看到,就好。 看到那颗在所有人追逐流星时,只静静凝望月亮的心。 看到那句,穿越了霓虹、楼宇与漫长夜色,最终只想送达她一人耳边的、无声的告白。 第19章 我的医生 一个没有紧急呼叫、安稳宁静的周末倏忽而过。 齐灵聿难得地休息了两天,调整了因夜班和跑山而有些紊乱的作息。 林倾妍则和林昂度过了一个属于母子俩的、温馨而平常的周末,做饭,打扫,听儿子聊学校趣事,督促他复习,享受难得的闲暇天伦。 周一清晨,医院再次恢复了它高速运转的节奏。 齐灵聿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刚走进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就被几个早到的同事笑嘻嘻地围住了。 “麒麟!你真是我们的福星!”一个住院医小姑娘眼睛发亮 “上周五晚上看了你的流星雨视频,我随口许愿说希望能找到丢了的金项链,结果周末大扫除,真在沙发缝里找到了!” “我也是!那天夜班我对着你视频许愿平平安安,结果真的一晚上风平浪静,连个发烧的都没有!” 另一个规培医生也附和道。 齐灵聿被他们逗笑了,摆摆手:“巧合,巧合而已。是你们自己运气好。” “诶,麒麟,你那条……‘当所有人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而我在看你’……文采斐然啊!快说,你在看谁?‘你的月亮’到底是谁啊?” 一个更八卦的男同事挤眉弄眼地凑近,压低声音。 “对啊对啊!‘你的月亮’看到你发的了吗?” 其他人也立刻来了精神,纷纷起哄。 办公室门口,林倾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正准备推门进去开始晨会,却恰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那个“月亮”,和她手机里悄悄保存下来的、凝望月光的侧脸,瞬间在脑海中重叠。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有个声音,几乎要冲口而出:我看到了。 但最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喧闹。 办公室里,齐灵聿面对同事们的调侃,脸上依旧是那副明媚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气,笑着说: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月亮有没有看到,还是……不知道月亮是谁? 这个模糊的回答引得同事们一阵善意的嘘声,却也拿她没办法。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倾妍走了进来。 她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白大褂纤尘不染,步伐沉稳。 “准备交班。”她言简意赅。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晨会在一片肃穆中开始,又在高效的节奏中结束。 接下来的一整天,手术排得满满当当。 齐灵聿作为一助,跟着林倾妍连轴转了三台高难度手术。 当最后一台手术结束,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手术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倾妍被神经外科紧急请去进行一个多学科会诊,齐灵聿则先回病房,处理一些术后医嘱和文书工作。 然而,她刚走到心胸外科病区,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从护士站方向传来,中间夹杂着一个男人激动而高亢的叫嚷: “叫你们齐医生出来!我就要见齐灵聿医生!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齐灵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只见护士站前围了不少人,有患者家属,有路过的其他科室医护人员,都在伸着头看热闹。 人群中心,一个身高约莫一米八、穿着普通、但脸色涨红、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手里的缴费单据,唾沫横飞地对拦着他的护士长嚷嚷。 “周先生,您冷静一点,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沟通……”护士长试图安抚。 “沟通什么沟通!我爹手术花了快十万!现在呢?走路还喘!跟你们术前说的根本不一样!就是你们手术没做好!庸医!叫那个齐灵聿出来!她主刀的,我要她赔偿!” 被称为周先生的男人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 齐灵聿立刻想起来了。这是她上周主刀的一位老年主动脉瓣狭窄患者。 手术非常成功,老人术后恢复良好,心功能明显改善,已经可以下床缓慢活动。 所谓的“走路还喘”是高龄患者术后正常恢复期的表现,术前谈话和术后宣教都反复强调过。 这家人从术前就对费用颇有微词,但又拒绝了医院提供的部分费用减免和慈善援助渠道,没想到现在竟然用这种理由来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疲惫,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周先生,我是齐灵聿。”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冷静。 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到齐灵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主刀医生如此年轻漂亮。 随即,他眼中的怒火更盛:“就是你!齐医生是吧?我告诉你,我爹的手术有问题!你必须负责!赔钱!” “周先生,请您冷静。” 齐灵聿站定,与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怯意, “您父亲的手术过程顺利,术后恢复符合预期。所有诊疗行为都有详细记录,术前也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对可能的风险和术后恢复过程有明确说明。‘走路还喘’在术后早期是正常现象,需要时间康复和锻炼。 如果您对治疗过程有任何疑问,我们可以调取手术录像、病历记录,由医务处组织专家进行评估。 但‘赔偿’这个词,在没有经过专业鉴定和认定医疗过失之前,请您慎用。”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情绪的对抗,只是用事实和逻辑,将对方的无理取闹一一拆解。 周围的同事都默默站到了齐灵聿身边,形成一种无声的支持。 一些原本不明所以、跟着看热闹的其他患者家属,听到齐灵聿的解释,也开始对着那男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听着人家医生说的在理啊……” “手术哪能包治百病,老人家恢复总要时间……” “这是想讹钱吧?” 周先生被齐灵聿冷静的态度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弄得更加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见说理说不过,开始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 “你们就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穿白大褂的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今天不赔钱,我跟你们没完!什么狗屁医生!我看就是骗钱的!……”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异常沉稳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 林倾妍快步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刚从会诊现场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严肃和冷意。 林倾妍目光先快速扫过齐灵聿,确认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然后径直走到齐灵聿和周先生中间, 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拉过齐灵聿的手腕,将她轻轻但坚定地拽到了自己身后。 动作自然而迅速,带着十足的保护意味。 齐灵聿只觉得手腕一凉,已经被林倾妍带着温度的指尖握住,随即身体被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量带到了她身后。 眼前,是林倾妍挺直而略显清瘦的背影。 林倾妍站定,抬起眼,看向对面气势汹汹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锋,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不容侵犯的强大气场。 原本气焰嚣张的周先生,在对上这双眼睛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我是心胸外科的主任,林倾妍。” 林倾妍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走廊,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和平静。 “我们科室所有的诊疗行为,都严格遵守规范,透明公开。手术有录像,知情同意书有您父亲的签字。您有任何疑问或意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去医务处反馈、申诉。” 她说着,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男人竟不由自主地,被她逼人的气势慑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倾妍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继续说道: “而不是在这里,为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维护和警告意味: “我的医生。” 「我的医生。」 这几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轻轻敲在齐灵聿的心上。 她站在林倾妍身后,看着这个清瘦、却仿佛能为自己挡住所有风雨的背影,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很想告诉林倾妍,这种人她足以应对,不需要劳动主任大驾。 此刻,这种被全然保护、被明确划入“我的”范畴的感觉,让她喉咙发紧,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王干事和赵明说的“林主任很护犊子”,是真的。 “保安,有劳,把这位先生‘请’到医务处,按正规流程处理。” 林倾妍不再看那脸色青白交加的男人,转向闻讯赶来的两名医院保安。 她特意加重了“请”字。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客气但强硬地“请”走了还在试图嚷嚷、却已明显底气不足的周先生。 “各位,没事了,都散了吧,回病房休息。” 科室的其他医生护士也开始疏导围观的人群。 人群渐渐散去,走廊恢复了秩序和平静。 “齐医生,跟我过来。” 林倾妍这才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齐灵聿,脸上的冰霜未完全消融,语气也还是惯常的平静。 说完,她率先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齐灵聿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打鼓。 林倾妍刚才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算好,难道是觉得自己处理不当,引发了纠纷?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作为科主任,出于敲打或者提醒,大概总会说教一番吧? 走进办公室,齐灵聿反手轻轻带上门。 林倾妍没有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只是就那样站在房间中央。 齐灵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想了想,决定还是“乖巧”一点,先认个错总没错。 于是她微微低下头,做出准备聆听教诲的样子。 林倾妍转过身,看到的就是齐灵聿这副“低眉顺眼”、明显带着点表演成分的模样。 这个平时明媚张扬、骄傲自信的年轻人,是因为怕自己责备,才这样吗? 她心里那点因刚才冲突而起的怒气和后怕,忽然就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更深的……柔软。 “你没有错。我不会说你。” 林倾妍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温和了许多。 齐灵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明亮的欣喜和感动取代。 她看着林倾妍,眼睛亮晶晶的。 “你没事吧?” 不等齐灵聿说话,林倾妍紧接着问道,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带着关切,“刚才……那人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没有。谢谢主任。”齐灵聿摇摇头,声音有些轻。 林倾妍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 “以后遇到这种人,不用跟他多费口舌。直接叫保安,带他去医务处。你不要跟他争辩,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是否极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声音也放得更轻,像一句叮咛,也像一句承诺: “首先,保护好你自己。” 齐灵聿的心,像是被这句温柔的话语彻底泡软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学着林倾妍刚才在走廊里那冰冷而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地模仿道: “主任,你刚才说——‘不要为难我的医生’——超帅的!” 林倾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模仿弄得一愣,随即,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她向来清冷的嘴角漾开。 她能开玩笑,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你是我下属。”林倾妍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只能是下属吗?” 齐灵聿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笑反问道。但问完,她并没有等待答案,也不打算在此刻逼问出什么。 她看着林倾妍微微怔住的神情,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变得很轻,却很认真: “无论如何……被你保护的感觉,很温暖。谢谢你,主任。” 说完,她对林倾妍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然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倾妍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画面——自己下意识地冲过去,将她拉到身后;自己脱口而出的“我的医生”;还有她刚才那句“很温暖”…… 她何尝不知道齐灵聿在等自己?等一个回应,等一个答案。 那充满诗意又静谧的告白,月光与注视,她当然看到了,也读懂了。 而自己呢? 真的只是把齐灵聿当成一个优秀的下属,一个需要保护的同事吗? 还是像齐灵聿问的那样……只能是上下级吗? 心底那个早已萌芽、却一直被刻意忽视和压抑的答案,此刻仿佛要破土而出。 林倾妍闭上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20章 青春与醋意 “林主任护短”事件,在那个名为“零七前线指挥部”的秘密小群里,消息刷屏的速度几乎创下新高。 「前线速报!惊天大糖!林主任为护麒麟,亲自下场怒怼医闹!」 「详细过程!主任气场两米八,一句‘我的医生’苏断腿!」 「我就在现场!主任一把将麒麟拉到身后的动作,行云流水,女友力max!」 「关键是那个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看向闹事的,但把麒麟拉过去的时候,手上动作超轻!」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零七CP就是最真的!」 「王老师(护士长),您当时在场,给分析分析主任这心理活动?」 「(王护士长):分析什么?这不明摆着吗?自己科室的人,自己护着,天经地义。(微笑.jpg)」 「王老师,您这‘天经地义’说得……有点东西啊!」 「守护最好的零七!」 群里的热闹,两位正主自然一无所知。日子照常忙碌地过着。 这天下午,齐灵聿和两位同事刚结束一台手术,一边讨论着刚才的病例,一边从手术室区域走回心胸外科病区。 远远地,就看到护士站那边聚着几个人,笑声不断。 一个穿着附中校服、身高腿长的少年格外显眼,正背对着他们,靠在护士台边,和当班的小护士们聊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 是林昂。 齐灵聿脚步顿了一下。自从那次电梯偶遇,这小子好像来医院的频率有点高? 果然,林昂一回头看到齐灵聿,眼睛立刻亮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齐医生!你们下手术啦?”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着的、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的奶油蛋糕。 “嗯。”齐灵聿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蛋糕上。 林昂献宝似的把蛋糕递到她面前,耳根有点红,但眼神很期待。 “我下午刚做的,巧克力戚风胚,淡奶油,还加了点奥利奥碎。给护士姐姐们分了一点,她们都说好吃。这块是留给你的,齐医生尝尝?” 旁边还没散去的几个小护士立刻起哄: “对对对,林昂弟弟手艺超赞的!” “齐医生快尝尝,真的不错!” 齐灵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穿着校服的大男孩:“你还会做蛋糕?” “自、自学过一点点,看视频学的。想着……我妈工作忙,有时候也试试自己做点吃的。” 林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更红了点。 理由倒是充分。 齐灵聿看向旁边的同事,一位年长些的主治医生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另一位年轻的住院医则对她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有情况哦”。 齐灵聿心里失笑,面上却保持着优雅从容。 她接过那个小巧的蛋糕盒,打开盖子,用旁边护士递过来的小叉子,挖了一角,送入口中。 奶油细腻,甜度适中,巧克力胚松软,奥利奥碎增加了口感。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这手艺确实值得夸奖。 “很好吃。谢谢你的分享,手艺很棒。” 齐灵聿咽下蛋糕,对林昂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林昂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他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我去给我妈也尝尝!” 说完,他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往林倾妍办公室去了,背影都透着欢快,只是那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害羞和激动。 齐灵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没太在意。 青春期的孩子,心血来潮,表达喜欢的方式直接又热烈,但多半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林昂的“恒心”。 第二天,恰逢附中期中考试结束,放假半天。 下午,齐灵聿刚从门诊会诊回来,还没走到科室,远远地就又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站在护士站附近,正踮着脚朝她来的方向张望。 一看到她,林昂立刻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齐灵聿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朋友……怎么又来了?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迅速转头,对走在身边的同事,正是昨天那个挤眉弄眼的住院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 “啊,我刚想起来,新生儿科有个急会诊,让我马上过去一趟。李老师要是找我,帮我说一声。” 说完,不等同事反应,她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与心胸外科病区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走廊快步走去,步伐稳中带急。 被留在原地的同事一脸懵,看着齐灵聿瞬间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挥手的林昂,嘴角抽了抽: “新、新生儿科?心胸外科去新生儿科会诊?这……” 林昂看到齐灵聿明明看到自己了,却突然转身走掉,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眼里闪过明显的失落和困惑。 他走到那位同事面前,有些不确定地问:“医生,齐医生她……这是去哪?” 同事看着少年失望的表情,心里一软,面不改色地扯谎: “哦,齐医生啊,刚想起来有个紧急会诊,去别的科了。可能……得晚点回来。” “会诊啊……”林昂小声重复,眼里的光黯了黯。 就在这时,林倾妍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似乎是准备去病房。 她一眼就看到了杵在护士站前、像棵蔫了的小白杨似的儿子。 “林昂?你怎么站在这儿?不是考完试和同学去玩吗?”林倾妍走过来,顺便问旁边的同事,“齐医生回来了吗?” 同事立刻回答:“主任,齐医生去新生儿科了,说有会诊。” 林倾妍的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新生儿科?” 她蹙起眉,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会诊安排和交接记录,确定并没有这一项。 她转而看向儿子。 林昂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那副失落又强打精神的样子,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齐灵聿这是……跑路了? 联想到昨天林昂兴高采烈地跑来送蛋糕,今天又带着书包明显是等着的样子…… 林倾妍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好笑,有点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细微的波动。 她没再多问,只是对林昂说:“别站这儿了,去我办公室坐会儿,等我下班。” 等齐灵聿估摸着时间,磨磨蹭蹭“会诊”回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罐子,里面是嫩黄色的、颤巍巍的焦糖布丁。 布丁罐子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字迹干净有力: 「齐医生,请享用。我妈教我的配方,希望你喜欢。 ——林昂」 齐灵聿拿起那个布丁罐,看着便利贴上那句“我妈教我的配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林倾妍教的配方…… 这母子俩…… 她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人赤诚的热情,像初夏的阳光,明亮灼热,不容忽视,也不知该如何妥善回应。 严厉拒绝似乎太伤人,放任不管又恐他越陷越深。 更何况,这热情的对象,还是她心里那位“月亮”的儿子。 这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又过了两天。 中午,因为连着两台手术,林倾妍和齐灵聿都错过了食堂饭点,也没时间叫外卖,只好在主任办公室里凑合。 一人一个医院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杯黑咖啡,对着摊开的病历,边吃边讨论下午的手术方案。 刚吃了几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林倾妍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林昂探进脑袋,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双层保温饭盒,笑容满面: “妈!我给你送午饭来啦!今天炖了汤,还有你爱吃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在看到办公室里并排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拿着简陋三明治的齐灵聿时,戛然而止。 眼睛瞬间更亮了。 “齐医生!你也在啊!太好了!我……我带了很多,一起吃吧!” 林昂不由分说地走进来,把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手脚麻利地打开。 上层是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下层是色香味俱全的彩椒牛柳和清炒芥蓝,还有两小盒晶莹的白米饭。 显然是两人份,甚至更多。 林倾妍看着儿子摆出来的丰盛午餐,再看看自己和齐灵聿手里的干巴巴的三明治,一时无言。 齐灵聿也有点尴尬,但看着少年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最后,变成了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分享那份原本是“爱心午餐”的场面。 气氛一度十分微妙。 林昂兴奋地给齐灵聿盛汤夹菜,介绍着“这个汤我炖了三个小时”“这个牛柳是我妈最喜欢的口味,齐医生你尝尝”…… 完全忽略了旁边亲妈微微眯起的眼睛。 林倾妍吃得食不知味,看着儿子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再看看齐灵聿礼貌微笑、偶尔回应一两句的客气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这顿饭,吃得齐灵聿和林倾妍都有些消化不良。 好不容易吃完,林倾妍以“林昂你该回去复习了”为由,迅速打发走了还依依不舍、想多待一会儿的儿子。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齐灵聿收拾着饭盒,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喝水平复情绪的林倾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慢悠悠地开口: “主任,您儿子……好像比您主动啊。”她拖长了调子。 林倾妍一口水差点呛住。她放下杯子,瞥了齐灵聿一眼,没说话,但耳根隐隐有泛红的趋势。 齐灵聿却不打算放过她。 她擦干净手,走到林倾妍的办公桌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沿上,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变得认真而直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故意的苦恼: “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您儿子这么追我,我可怎么办呀?” 林倾妍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抬起眼,看向齐灵聿。 那张总是明媚带笑的脸,此刻却说着让她心头一紧的话。 她努力让表情维持平静,声音也刻意冷了下来:“他还小,不懂事。别理他。” 这话听起来是家长式的训诫,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撇清和回避。 齐灵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非但没有被这句冷话劝退,反而又向前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林倾妍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和那强作镇定下的一丝慌乱。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钩子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那……主任您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倾妍,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您追不追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倾妍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杯子的手细微抖了一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灵聿,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试探和那深藏的温柔,所有强装的冷静和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齐灵聿!”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低喊了一声,带着明显的羞恼、慌乱,还有被逼到角落的无措。 那声音不响,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灵聿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颊和那双瞪着自己的、漾着水光的桃花眼,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得逞般的狡黠和愉悦盈满了眼角眉梢。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对着明显已经方寸大乱的林倾妍,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几乎是哼着歌似的,溜出了主任办公室。 留下林倾妍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脸颊滚烫,心跳如雷。 半晌都没能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追问和齐灵聿逃离前那狡黠的笑容中回过神来。 第21章 温柔的界限 林昂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一点像极了他的母亲。 在发现总是送吃的太过直白,也容易给齐灵聿带来困扰后,他很快转换了策略。 不用住校的这一周,他开始以“请教问题”为名,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问题也不再仅限于学校课业,而是会“不经意”地问起一些医学常识, 或者对齐灵聿海外求学经历的好奇,话题选得既有分寸,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求知欲。 他不再总呆在母亲的办公室,而是算准了齐灵聿不值班、又没有紧急手术的下午, 故意磨蹭到医生办公室,拿着一本习题册或干脆就是手机里存的几张医学图谱,一脸真诚地凑到齐灵聿桌边。 “齐医生,这道物理题的能量守恒模型我总是画不对,您能帮我看看思路吗?” “齐医生,我听我妈说您在国外待过很久,那边的医学生也像我们这么考试吗?” “齐医生,这个心脏瓣膜的解剖图,是不是和书上这个标准图有点角度差异?” 大庭广众之下,面对一个礼貌请教、眼神清澈的高中生,又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儿子,齐灵聿实在找不出什么强硬推脱的理由。 拒绝一个孩子的求知欲,显得太不近人情,也怕伤了少年的自尊, 更怕……传到林倾妍耳朵里,让她难做。 于是,她只能耐着性子,在医生办公室里,就着明亮的灯光和周围同事或明或暗的注视,给予简洁而专业的指导。 界限划得很清楚——仅限于医生办公室,仅限于解答问题本身,绝不延伸,也绝不私下交流。 “这里,你的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接这两个点。” “国外医学生的压力也很大,但考核方式更注重实践和临床思维。” “是的,个体解剖存在正常变异,这张图展示的是其中一个常见类型。” 她的回答总是精准、客气,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每到下班时间,林倾妍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准备叫儿子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儿子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听着齐灵聿讲解,眼神发亮; 而齐灵聿则坐得笔直,手指在纸面或屏幕上指点,神情专业而平静,侧脸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淡。 林倾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总是很快移开,眼神复杂难辨。 那眼神里,倒不是怀疑两人之间真有什么——她了解齐灵聿的边界感,也清楚儿子那点少年心思藏不住。 让她心乱如麻、甚至隐隐感到窒息的,是那种被夹在中间的无力感。 一边,是儿子日益明显、带着青春期特有执着的好感; 另一边,是齐灵聿对自己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深沉而直接的情感。 而她,作为母亲,作为上级,作为那个被爱慕也……或许心动了的人,却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诡异的“三角关系”。 对齐灵聿,她尚且理不清自己的心;对儿子,她更不知该如何引导这场注定无果的初恋。 这种两头牵扯、左右为难的感觉,让她在工作间隙都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眉头时常无意识地微蹙着。 齐灵聿很快就察觉到了林倾妍的异样。 以她对林倾妍的了解,这位主任在工作时绝对是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和投入,极少出现神思不宁的情况。 但最近,她有好几次发现林倾妍在手术间隙或查房时,会看着某个方向微微出神,虽然时间很短,立刻就恢复了专业状态,但这本身就不寻常。 联想到林昂频繁的“请教”和自己与林倾妍之间那尚未挑明却日益胶着的情感,齐灵聿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林倾妍在苦恼。 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引导儿子的感情,也苦恼于……如何面对自己。 她不忍心看林倾妍这样。 在难得调休的这一天,齐灵聿没有睡懒觉,也没有安排其他活动。 她主动给林昂发了条信息,约他在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有些话,需要在林昂陷得更深之前,在他可能把自己的善意误认为是某种回应之前,说清楚。 这不是对孩子的训诫,而是一次成年人之间的、平等的对话。 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林昂显得有些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他大概猜到了齐灵聿为什么找他,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齐灵聿点了一杯美式,给他点了杯热牛奶。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卫衣、眉眼俊朗还带着些稚气的少年,语气平和地开口: “林昂,最近经常来找我问问题,谢谢你信任我。” 林昂连忙摆手:“不不,是我麻烦齐医生了。” 齐灵聿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斟酌着词句, “不麻烦。不过,有些话,我觉得我们应该聊一聊。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心思也比很多同龄人细腻,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谈谈心。” 林昂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眼神认真起来。 齐灵聿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委婉也最清晰的方式表达。 以她的性格,拒绝别人向来干脆利落,但这次不一样。 林昂是林倾妍的儿子,她必须顾及少年的感受,更要顾及林倾妍的感受。 “林昂,”她看着他的眼睛,温和而清晰地问道,“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林昂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没想到齐灵聿会这么直接。 “就……就是看到她就会很开心,想对她好,想靠近她,了解她……” “嗯,这是很美好的感觉。” 齐灵聿肯定地点点头,然后话锋微转,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人和人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样子,也有很多种选择?” 林昂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齐灵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比如,不是只有男生喜欢女生这一种。男生也可能喜欢男生,女生也可能喜欢女生。 爱本身,没有固定的模板,也不应该被性别限制。重要的是,两颗心能否真正地相互吸引和理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林昂,给他消化的时间。 林昂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男孩,他心思细腻,几乎是在齐灵聿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在……坦白。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受伤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昂。 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如此明确地、用心地去“追”一个人。 他做了蛋糕,学了新菜,找各种理由靠近,笨拙地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原来,从一开始,从最根本的“性别”上,他就已经输了。 这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年纪小,甚至不是齐灵聿对他母亲身份的顾虑。 而是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冲击,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人无力。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牛奶杯,指节有些发白。 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小心翼翼,问:“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齐灵聿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受伤,心里也有些不忍。 可此刻的清晰,才是最大的仁慈。 “林昂,喜欢是很珍贵的情感,但它不一定只有‘爱情’这一种归宿。 有些情谊,比如友谊,或者像姐姐对弟弟的关爱,或许会更轻松,也更长久,不是吗?” 齐灵聿顿了顿,对他露出一个温暖而真诚的笑容。 “我们可以做朋友啊。如果你不介意……有个大你九岁的……”她故意顿了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阿姨?” “阿姨”这个词,终于让低着头的林昂抬起了脸。 他看着齐灵聿,看着她眼中毫无伪饰的真诚和歉意,看着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主任的儿子”或“小孩子”而随意敷衍,而是选择了这样坦诚相对。 心里的失落和受伤还在,但那股被尊重的感觉,以及齐灵聿那份坦然自若的气度,像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至少,她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或者觉得自己幼稚而拒绝。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 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阿姨也太老了……可我妈不让我叫你姐姐……” 听到他提起林倾妍,齐灵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松了口气。能开玩笑,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林昂小朋友这么听话,那你还是叫我齐医生吧,或者像科室其他人一样,叫我‘麒麟’也行。” 她顺着他的话,用轻松的语气说。 “麒麟……” 林昂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称呼很特别,也很适合她。 他想了想,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明亮了一些:“那齐医生……你叫我小昂吧。李伯伯、张叔叔他们都这么叫我。” 齐灵聿从善如流,语气认真:“好,小昂。以后,不管是学习上的问题,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点侠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张扬又可靠的自信。 林昂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骄傲又真诚的神情,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失落,忽然就被一种新的、更明亮的情绪取代了。 虽然做不成他最初想象的那种“喜欢的人”,但能成为被这样一个厉害、帅气又真诚的“姐姐”罩着的朋友,好像……也不错? 他母亲林倾妍是那种清冷强大、如山岳般令人仰望的存在。 而齐灵聿,是另一种厉害——自由,耀眼,带着阳光和风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追随。 “真的?”林昂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当然。”齐灵聿扬起下巴,脸上是她标志性的、明媚又骄傲的笑容。 那一刻,林昂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她了。 不是那种想成为恋人的喜欢,而是另一种,更纯粹、更明亮的欣赏与向往。 他用力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心里某个角落还有一点点酸涩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和对未来的隐约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