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朝》
1. 闯宫
月微山高耸入云,若夜晚立于山巅,可揽满月入怀。
可惜遣散众人独自在山巅居住十九年的女子,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推开窗,任由月辉洒进她不点烛火的房间,照一照这失意之人。
她散开因恶咒反噬而白了的头发,随意将其披在肩头,没有去看正对着她的铜镜里的绝世容颜。如果是相熟者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几十年前名动天下的赤霞仙子,再细看两眼,还能发现她跟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但这并不是最诡异的地方。
女人站起身,抽出袖中短匕,缓缓向案上的那颗人头走去。
手起刀落,因手法娴熟,没有一滴血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她拿着玉盏将所有鲜血收集起来,没有犹豫,立即一饮而尽,顷刻间,她脸上隐约出现的细纹消失的无影无踪,发丝也变得乌黑。可她也因脱力摔倒,连带案边摆放整齐的古籍尽数散落。
“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她强撑着站起来,喃喃道。
天雷炸响,在夜空划出一道亮白,光亮穿透糊窗的薄纱,直射在她的脸上,
女子并未胆怯,只轻哼一声,扶着桌案强撑着站起,怒气冲冲地跑到窗边,浑然没有刚才杀人取血时的游刃有余。
她猛地推开窗,冲天大喊:“我知道你想耗死我!我告诉你,只要我还一息尚存,便会想方设法杀上九重天,把那定人命数的金莲连根拔起,让这天命再不能困住我们!”
平元十九年陈铭皇都凤凰
凤凰乃东西南北四国间最繁华富贵之所在,又恰逢最热闹的朝贡时期,城内车水马龙,拥挤不动。
“驾!”偏偏此时一匹烈马跨过城门,奔驰长街。马上女子通身火红,神采飞扬,手中挥着马鞭,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骑黑马的少年,察觉前方人头攒动,不觉高声道:“小师妹,快快下马,切勿惊扰城内百姓!”
陈乐川只是减了速度,等蓝衣少年与她并肩纵马时,开口撒娇道:“别嘛师兄,眼看快到皇宫了,就让我再骑一会儿吧。”
怎料素来依着她的顾朗铮语气却冷下来,直言道:“如若现在不改掉你这令人头疼的匪毛病,进了宫,别人肯定会说我朗月顾氏家教不严。旁人不说,你难道想让母亲亲自来凤凰管教你?”
听他搬出自己师傅,陈乐川立刻蔫了下去:“别别别,我下我下。”语毕翻身下马,“师兄,我发现自从进了凤凰辖地,你愈发唠叨了。”
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竟被她说成“不近人情”。顾朗铮长叹一声,单手牵马绳,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啊你,宫中规矩多,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受责罚。如果把你的冲动劲儿改改能少吃点苦头,师兄不介意多唠叨几遍。”
“师兄你真好。”陈乐川感动地假装抹泪。
“别整这些虚的,快到宫门口了,把那玉佩拿出来准备进宫。”
“好的。”说着陈乐川掏掏腰包,半天手都没伸出来。
“师兄,玉佩好像……不见了。”
顾朗铮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上次拿出来是什么时候?”
“两日前拿出来看过。”
“要是这次没有把你安全送进宫,母亲绝对会杀了我的。”顾朗铮欲哭无泪,又翻身上马,“不能耽搁了,师妹你先找个地方落脚,我沿原路返回找找。”
一阵马蹄声惊扰行人后扬长而去,陈乐川突然觉得路边巡街的侍卫多瞅了自己两眼。
陈乐川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比起在凤凰找个客栈等消息,她更愿意主动出击。
不如先去宫门口,凭自己正牌公主的身份,说不定直接就进去了,到时候师兄就等着对自己刮目相看吧。
想到这里,陈乐川双眼一亮,牵着马一路打听着往宫门口走去。
可是现实直接给了陈乐川一巴掌。
“姑娘回去吧,陛下有旨,需手持半块凤刻紫翡之人才能迎进宫。”
宫门口站岗的侍卫细长轻蔑的语气惹得陈乐川不悦,她柳眉倒竖,张口便吵:“跟你说了我是正牌陈铭公主,只是玉佩丢失,有本事让圣上亲临,容貌对比便知。”
守东华门的侍卫头领闻言大怒:“放肆,圣上日理万机,怎会为此事烦心。何况姑娘的伪装未免太拙劣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伪装。不瞒姑娘,今天上午有三个手持紫翡的谎称自己是公主,下午有两个姑娘手里的玉佩虽然不是紫翡,但凤凰雕刻精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您看您这,两手空空不说,还来的这么晚,啧。”
“你!”陈乐川虽气焰盛些,但手无证物,除了大声嚷嚷之外也只能继续翻找。
侧身站立两旁的玄衣侍卫,衣角都绣着金线,一看便知是官家出来历练的子弟。离她最近的用调笑的口吻道:“瞧这位姑娘穿着朴素,找不出玉佩也情有可原。毕竟,穷苦人家的衣裳难免会多缝几个口袋嘛!”
此话一出,众侍卫捧腹大笑,更有甚者泄了淫性,凑近陈乐川,嘴中竟还透出几分酒气:“美人,翻衣裳这种小事让我等代劳即可。”
“啪!”
上一秒还在仔细翻找的陈乐川撩起身后衣摆,露出腰间系着的精巧腰鼓,猛力拍打。
侍卫们不明所以,仍狂笑不止。
“啪!”
又是清脆声响划破空气,却不同于鼓声,而是经陈乐川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长鞭发出,直冲先前嘴巴不干净的侍卫抽去,银晃晃的长蛇打在他脸上,登时留下深深的血痕。
那人踉跄几步,周围嬉笑的侍卫神色瞬间变为惊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红衣女。
明明是一身粗布麻衣的江湖女子,却偏偏选最张扬的红色。
明明面颊因奔波蒙上尘土,可眸子却亮得惊人。
倾国倾城的容貌反倒成为陈乐川最不惊艳的优点。
“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她又是一鞭扬了上去,精准地环住侍卫的右臂,让他向自己摔来后,抬脚踩住倒下之人的肩膀,足底发力,顷刻将侍卫右肩肩胛骨踩碎。
众人虽只闻刺耳的惨叫,未见鲜血淋漓的惨状,却足以察觉眼前女子功力深厚,不是他们这些酒囊饭袋可以比肩的,叽叽喳喳间不免显露退却之意。
最先说话的侍卫头子抬手示意他们噤声,盯着倒下侍卫,那人发出的惨叫已然转变为谩骂,这让她眉毛一跳,突然觉得头疼。可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啧,姑娘这可算是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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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爷可是禁军副统领的儿子。”
语毕,她挥挥手:“给我拿下。”
众侍卫颤巍巍拿起剑对准陈乐川,将她团团围住。
倒在地上的那位被人扶着站起来,他面部狰狞,随时准备把陈乐川千刀万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就算是什么养在顾家的三公主,也比不了我姑母一根头发丝!”
“还有你!”他又瞪了两眼侍卫头子,“刘飘云,刚才为什么不救老子!就眼睁睁这小娘们欺负到皇家头上,要是我奏禀姑母,有你好果子吃。”
侍卫头领刘飘云,第一天上任就被手下指着鼻子骂,已然怒火中烧,可碍于皇后和副统领的地位,只敢怒不敢言,此刻低着头沉默不语。
陈乐川知晓这是自己捅下的篓子,断没有让别人替自己挨骂的道理,紧走上前,白皙的脖颈抵住侍卫们的剑,道:“喂喂喂,你的肩胛骨好像是本姑娘踩断的吧,有本事冲我来啊。”
那侍卫骂红了脸,伸着脖子继续道:“等着吧,敢惹老子,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众人剑拔弩张之际,半块方形的玉不知被从何处抛出,陈乐川见状抬手一接,那玉佩稳稳落在她手中。
紫金线绳穿玉而出,同色的流苏在玉牌底部随震动飘舞。再看熟悉的缺口纹路、雕刻精美的凤凰……
这,这分明是陈乐川遗失的凤刻紫翡。
所有人一怔,陈乐川却抬头看向玉佩抛来的方向。
宫墙旁,玉兰树梢。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一树琼瑶中的玄色长刀,它静静横在雪白中,格外突兀。顺刀望去,才惊觉一道素影嵌在玉兰里,他拨开隐藏自己的花枝,显露真容。
刹那间,满树繁花皆成陪衬。
等那人跳下玉树,拎着刀信步走来时,陈乐川满脑子都是:那把长刀方才一定横在他膝头。
众侍卫没有弄清楚状况,只见来者是个少年,以为二人是一伙的,纷纷倒转剑头对准他。
“什么人?”
那少年根本没回答他们的问题,上前两步,朗声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拿剑对着我,不然我会以为这是在向我宣战。”
见侍卫们没有动作,他咧嘴一笑,对着刘飘云道:“让你的人退下。”他作势要拔刀,“不然,我来让他们‘退下’。”
话音未落,长刀出鞘三分,无端露出凛冽的杀气,震得最近几名侍卫手腕发麻,更有甚者的剑直接脱手。
“慢着。”少年回头,陈乐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往外拔的刀。
“杀人要偿命,你准备了几条命偿还他们?”
少年抬眸,眼中划过一道惊异。似是惊讶她的好心劝阻,亦或是惊讶她此刻还能如此镇定。
陈乐川再次来到侍卫面前,高高举起那块失而复得的象征着公主身份的玉佩。陈铭至高无上的紫凤在日头照耀下流光溢彩,昭示着拥有者的威信。
“凤刻紫翡在此,尔等还不退下。”
这次,无人敢质疑。众侍卫纷纷放下兵刃,如潮水般退至两旁,让出一条入宫的道路。
陈乐川没有再去看身旁的少年,迈着无畏的轻快的步伐,走进那扇为她而开、传言中深似海的宫门。
2. 破镜
“对不起。”白衣少年趁陈乐川踏入宫门前,在她耳边轻轻留下这样一句。未等陈乐川反应过来,那人已纵身离去。
早有一众宫人等候在东华门内,见陈乐川手持玉佩,匆匆迎上去。
“请您随本官来。”女官欠身行礼,领着陈乐川穿行于琼楼之中。
沿途所见宫殿无不金碧辉煌,飞檐斗拱皆精巧绝伦。饶是自幼长在陈铭第一大宗的陈乐川,也觉眼睛不够看,一直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引得身后跟随的小宫女低声发笑。
路过御花园,更将皇宫揽尽天下之物展现的淋漓尽致。青汜特有的奇花异草在这里肆意生长,白瓴的银珊瑚在碧水中游弋,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由夏闵进贡的紫水晶打造,数百名工匠合力完成的玉山,日光一照,竟透出紫红色的光芒。
见陈乐川并无刚才的惊奇神色,女官不禁疑惑,问道:“不知您觉着这玉山可美?”
陈乐川歪头,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庞然大物,又扭头回看女官,笑道:“不会呼吸的山,毫无美感可言。”
“放肆!”
身后传来一声在陈乐川听来十分刺耳的斥责,她扭头去瞧的瞬间,身旁宫女和女官已全部跪倒施礼。
为首的女人一袭正紫色宫装,衣裙繁重华丽,乌发高高盘起,正中插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口衔着的珍珠坠下,不随此人迈步而动摇分毫。
她在陈乐川疑惑的眼神中皱了皱眉:“玉山乃夏闵赠与我国交好之礼,岂容你随意点评。”
“我只是回答这姑娘的问题,称不上点评。”陈乐川离着近些,发觉来人虽上了些年纪,可眉宇间不失威严,且举手投足尽显端庄,一个答案已经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姑娘?”女人身边的宫女神情严肃,“我陈铭今年金榜状元,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被你这么一叫,竟跟俗人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嘲弄陈乐川还是听得懂的,她一时语塞,倒是那名女官站起来接话:“皇后娘娘,这位或是刚回宫的三殿下,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还请您不要怪罪。”
此话一出,皇后盯着陈乐川的眼神登时变得锐利,却在下一刻被她掩盖:“你是云妃的女儿?”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被练家子陈乐川捕捉到了。
这皇后真恐怖,她点头回应之余心想。自己的师傅虽说也经常恶狠狠地瞪自己,可从不会在顷刻间变换神色,她的手不自觉背到身后,掌心贴着衣料摸上惊蛰鼓的鼓面,这才让她安心一点。
“细看确实有几分云妃的影子。不过,此事关我天家血脉,非同小可。”皇后拧着眉,好似十分纠结,“三公主自幼离开凤凰,长于江湖。即使有凤刻紫翡为证,也难堵悠悠众口。”
“娘娘,本官准备带她去仪阁查验……
周司墨话未说完便被皇后身边的宫女打断:“仪阁验血虽是一种法子,可公主什么身份?此一验必定见血,伤及公主玉叶之躯怎么办?”
陈乐川在旁边听着,实在想不出皇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直接开口问道:“那依娘娘之见,该如何证明我的身份呢?”
皇后自然早早准备好了说词:“我陈铭别的不说,奇珍异宝有的是,不知你可曾听过‘照骨镜’?”
此物绝世无双,陈乐川当然听过。传闻它可照人骨骼经脉,对比身份。亦可以照人肝胆,使人的秘密无处遁形。
未等陈乐川接话,周司墨脸色惨白,已然再次跪倒:“娘娘,此物万万不可启用啊。何况照骨镜存放于九方库,非皇帝陛下之名不可取。”
“我陈铭自古帝后同尊,共掌江山,见本宫如见陛下。”皇后的眼神在陈乐川和周司墨之间打量,“是你周司墨觉得本宫不够格为陛下分忧呢?还是说你二人有何利益勾结,你自认心虚,不敢让她照,故意搬出陛下压我呢?”
周司墨闻言行了个大礼,头不敢抬起:“娘娘,本官不敢!”
“那便传本宫旨意,摆驾九方库。本宫亲眼见着你验明身份。”
皇后坐着仪驾,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前往九方库。
九方库,库内八个方位各有一库,分门别类地存放物件。另地底下设有第九库,只存放一件宝物。
进入第九库前,周司墨把陈乐川拽到一旁:“请您跟我说实话,你当真是三公主殿下,云妃娘娘的女儿吗?”
陈乐川莫名其妙:“对啊。”
“我想也是。”周司墨聪慧过人,见陈乐川举止便觉着她并非心思深沉之人。“你听着,我已悄悄派人去请皇帝陛下,在他来之前,你千万不要照那面镜子。”
“为什么?”
“你猜照骨镜如何才照出你的经脉骨骼。”
皇后身边的人催促她们快些进去,周司墨只得作罢。
地下不及地上光亮,陈乐川却丝毫不惧,随手拿起墙壁上挂着的灯烛,快步赶上皇后,为她们俩照亮前路。
皇后见她此举,道:“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前有宫人提灯开路,为何还要为我照明。本宫适才刁难你,你心里难道没有半分怨恨?”
“提灯,是宫中规矩,我掌烛,是江湖的规矩。江湖人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如若与人同夜路而行,必会点灯,既为人也为己。”
“至于怨恨,如果连娘娘你说几句狠话我都记在心底,那月微山上的风雪早被我在练功的时候骂了千百遍了。毕竟,它们可比娘娘的话刺骨多了。”
皇后听罢,勾起嘴角:“好一个江湖规矩,你倒是真有几分云妃的影子。只可惜这宫里,没有你的什么兄弟,只有主仆、君臣。还有这灯,虽然前路亮着,不过这是不是在助你,还真很难说。”
她话音刚落,打头的宫人已推开沉重的库门。
李昭阳抬眼,呼吸一滞。她心想,这哪里是库房,分明是掏空了半座山建成的地宫。
第九库的广阔远超地上八库之和,数十根需三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柱身镶嵌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将整座殿堂照得恍如白昼。
纵然是这么宏伟的建筑,里面却只装着一件宝物。
九重玉阶之上,一巨大黑绒布覆盖了整面墙壁,明明无风,绒布却猎猎而舞。
“掀开。”皇后命令道。
宫人揭开黑绒布的瞬间,陈乐川便感寒气逼人,并不是冷风扑面而来,而是一种从脚底生出的直入骨髓的寒意。
面前的镜子足有一面墙那么大,镜框由青铜材质打造,顶端雕刻着陈铭紫凤。神鸟双目有神,俯视前方来人,栩栩如生。镜子内里似有一汪清泉,澄澈干净。除了照不出人影,并无古怪之处。
那就是照骨镜。
相传此物是当朝开国皇帝亲手打造,沾染上灵气,自己生出辨人之能。
不过陈乐川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毕竟自家宗门可是有仙人所赐的神器镇守。
跟三件被神明赐福的神器相比,照骨镜不过是个俗物罢了。
“没想到你还挺乐观,事到如今还笑得出来。”
闻言陈乐川才发觉自己笑出声,连忙收敛一二,道:“神器在此,敢问娘娘如何验我?”
“简单。”皇后伸手指了指照骨镜,“你走进去让这镜子照上一照,是否是皇家血脉,本宫在镜外一看便知。
皇后身旁宫女附和道:“镜中凶险,你若不敢,那便算了。只是这样一来,答案就很清楚了。”
“区区一面镜子而已,我可不怕。”陈乐川把周司墨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大步走上玉阶。
周司墨心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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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可不敢跟皇后抗争,只能默默祈祷。
转眼间,陈乐川已走入镜中。
天地倒转,陈乐川只觉进入了镜子做成的房子。围绕自己的墙壁包括天花板皆为镜面,脚踩的地面是无尽的黑暗,突然,头顶上一束光打下来,正照在她肩头。
“啊!”
一阵刺骨般的痛感袭来,陈乐川疼得单膝跪倒,伸手想捂住肩头,结果手也进入照射范围内,登时让她惨叫不止。
她就地打了个滚,摆脱光束照射。发现左手变得透明,肉内白骨清晰可见,更让她吃惊的是,突然出现数条金线沿骨头分布,好似有生命般正缓慢流动。
陈乐川不知这意味着什么,镜外皇后众人却看得清楚。
眼见金脉已现,周司墨冲皇后请求道:“娘娘,您也看见了,她确有皇家血脉,让殿下出来吧。”
皇后岿然不动:“急什么,都言朗月顾氏乃当今天下第一刀宗,培养无数奇才,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镜内,陈乐川的大脑极速思考。
照骨镜,竟是以这种方式验人血脉。
未等她多作休息,第二道、第三道光接连打下来,她一一闪过。
这么躲可不是办法,陈乐川回头看向来处,想看看有没有逃脱之法。可四周皆是镜面,早已不知道入口在哪,又何谈找寻出路。
她一撩衣摆,清脆的两声鼓点响过,“玲珑袖”今日第二次亮出。陈乐川挥舞鞭子,企图砍断第四道光束,可光线穿透鞭子,仍径直照到地面,形成永久的光柱。
“可恶。”陈乐川一咬牙,挥鞭还想尝试。
可照骨镜不给她这个机会,天花板上瞬间射出不计其数的光束,刺眼的光挤满整个镜像空间,不可避免地打在陈乐川身上。
“唔……”
她瘫倒在地,却露出身体更多部位接受光芒照射,疼得她直抽搐。她又不愿叫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流出,也顾不上抹去,痛苦万分。
在几乎晕厥的状态下,陈乐川想了很多。
下山前师傅的百般叮嘱。
师兄还在帮自己找玉佩,大概赶不回来见他师妹最后一面了。
说到玉佩,陈乐川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白衣少年,他怎么会有自己的玉佩。
还有死于朔月的母亲,顾氏子弟,死前不见月光,何等凄惨。自己做女儿的,回宫奔丧,连她的遗体停放在何处都无从得知。
慢着。
月光。
陈乐川攥紧拳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区区一面镜子,能有多大能量。
她挣扎着跪坐起来,忍受刺骨之痛,屏气凝神,双手在胸前结印:
“九天月华,四海同辉。我身为媒,万里长明。”
银灰色的光芒顷刻间自陈乐川体内散发出来,汇聚成越来越大的坚固屏障,为她挡住一切伤害。
所有镜光都被反射回去。很快,狰狞的裂纹爬满镜面,不过裂隙中透露出的不是镜光,而是陈乐川灌入的月光。
皇后大惊失色:“这……怎么会?”
照骨镜晃动地异常厉害,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镜面碎裂的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
一眨眼,无数镜片飞射出来,混杂着宫人慌乱的尖叫,其中一片直接削去皇后凤钗,令她乌发披散,浑然没有刚才的仪态万千。
周司墨躲避飞镜后睁开眼,只看见照骨镜前站着一人。
她透明的身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一袭红衣再次飞扬。金色经脉此刻仍未消退,纵嘴角血痕尚在,也挡不了她的光彩。
陈乐川正欲张口,却被一声威严的话语抢先。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3. 进局
众人听见皆是一惊,除却皇后跟陈乐川,全都跪倒施礼山呼“万岁”。皇后与皇帝同尊,自然不必下跪。陈乐川却是体力不支,眼前一黑,直愣愣倒地不起。
等她再次醒来,抬眼发觉头顶不是朗月顾氏自己房间的木梁,而是几只嵌在天花板上的凤凰,每只凤凰嘴里都衔着浑圆的夜明珠,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使陈乐川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她身处一个极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极柔软的床上。她浑身因为运功过度动弹不得,只能轻微转头向纱帐外望去。
屋内陈设称不上华丽,但十分雅致。大到自己躺着的雕花大床,小到多宝阁上安置着的兰草,都给陈乐川一直很舒心的感觉。唯有一点,空中弥漫着的浓香,与月微山上常年飘散的清冷松香不同,浓烈而奢靡,熏得陈乐川鼻子痒。
她侧身打了个喷嚏,立刻就有个小宫女端着瓷碗小步赶来,瞧见她睁眼,欣喜道:“殿下醒了!”
紧跟在她身后还有一位稍长一些的宫女低声呵斥道:“明霞,殿下刚醒,不要大呼小叫。”
被提醒过的明霞马上改正错误,站定在原地,大声道:“对不起照霜姐姐,我知错了!”
见照霜横眉竖眼,她吓得赶紧把药高高托起,跪倒在陈乐川床前:“殿下对不起!”
陈乐川又打了个喷嚏。
“这是哪儿?”话说出口,陈乐川才发现自己声音虚弱,每蹦出一个字就有刀划拉一下她的嗓子。
“回殿下的话,这里是明月轩。”与明霞的欢快尖细形成对比,略显老成沉稳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照霜接过药碗,吩咐明霞伺候陈乐川坐起来,准备给她喂药。
本来龙涎香就对陈乐川的鼻子很不友好了,现下又飘来一阵浓厚的苦味,她闭上眼,皱着眉道:“不喝。”
“殿下,您昏迷了整整三日,身体虚弱,这药是非喝不可的。”
“身体虚弱不是应该先吃饭吗?我饿了。”陈乐川的命令传遍整个宫殿,马上有人吩咐下去准备。
是夜,陈乐川遣散宫人,随意披了件单衣,推门来到院中。
她白日听照霜讲,明月轩原是她母亲居所。因她母妃是江湖中人,父皇特意将后宫除却皇后宫殿之外院子最大的宫殿腾出来,供她居住。
陈乐川站在院子中央,抬眼望去,发现除了那轮明月之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三面环绕的红墙不似自己在宫门口那日看到的高深莫测,此刻红得刺眼,犹如牢笼困住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幸亏院内种着一株玉兰,她想着,脚尖点地,“蹭”的一声窜上树去。
树上视野开阔,可观察更远处的宫殿。陈乐川调整姿势,占据一个更舒服的枝干,稳稳坐下。
月亮高悬,沐浴着银辉,陈乐川心情好了不少,她暂且将糟心事扔到一边,想欣赏夜景,细细看过后却发现整个皇宫的屋顶都千篇一律,无非是每个屋檐上的脊兽不同,无甚特别。
她这样想,也这样嘟囔出来。
清朗的嗓音划破夜晚的宁静:“对啊,无甚特别。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
本处在放松状态下的陈乐川差点没掉下去,她警惕地朝声源处看去。
在她下方不远的枝干上,赫然也坐着一个人。乌发白衣,俊俏非常,还正以一种挑衅的眼神跟她对视。
“是你?!”她立刻认出那人正是在宫门口抛玉给自己的少年。
“你怎么在这儿?那天为什么帮我?不对,为什么偷我的玉佩?还有你是谁啊?”
他笑嘻嘻道:“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
与他相反,陈乐川正经道:“每一个。”
“巧了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下意识去摸惊蛰鼓的鼓面,结果摸了个空。反应过来自己昏迷途中换了衣服,鼓被宫女解下来放到床头了。
于是她话一转:“算了,你这种小贼,我不屑收拾。还是叫人吧。”说完她低头瞅那人的反应,发现他面容并无惧色。
“你不怕皇宫里的人?”
“我都坐这儿了,还怕他们?”
陈乐川无语:“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坐这儿的原因吧。”
他顿时一改刚才漫不经心的神色:“那块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据我师傅说,是我父亲,也就是皇帝陛下给我的信物。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这三日探听到的情报。”见陈乐川没甚兴趣,他继续道:“别小瞧这些,我知你孤身入宫,知道点你所见之外的事对你只有好处。”
“谁说我孤身一人,我有师兄跟我一起!”
那人像听了个笑话:“是嘛,他人呢?”
“你还问,要不是你偷了我的玉佩,他会只身去找吗?”
陈乐川越说越起劲,甚至跳到跟他差不多高的枝干上与他对视,企图增加他的紧张感。
那人用极轻的语调道:“你母亲遗体停放在庆元堂,不日就要葬入皇陵。蹊跷的是,皇后的人好像不想让你知道。”
陈乐川瞪大眼睛:“你是说,她死因存疑。”
“说不准,你去庆元堂看看不就知道了。”
想到时间紧张,陈乐川欲跳下树,思量过后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块玉过不去?”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他一甩袖子,凤刻紫翡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它离我越近,我心口就有种莫名的暖意。”
不知道眼前人何时窃走的,陈乐川烦死这个不请自来还乱偷东西的贼了。
还未等她开口要,那玉佩又稳稳当当被抛到她手中了。
“下次见,你要告诉我玉佩的来历。还有,小心你宫外那个小孩,他每天都来,我寻思不像好人。”
语毕,那人竟先一步飞身离去。
擅闯皇宫还大半夜穿白衣晃悠,陈乐川气得牙痒痒,到底谁才不像好人啊。
翌日,照霜把最后一剂汤药端到陈乐川眼前,陈乐川不经意间提起:“我身体已然大好,何时可以着孝衣守孝?”
她明显看出照霜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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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陛下有令,公主可不用守孝,只需安心休养,等朝贡过了,给您办封号大典。”
看来从照霜嘴里问不出了所以然来,她想,明霞还有可能说漏什么。
陈乐川决定自己去找找庆元堂,上千座宫殿又何妨,她一一找过便是。
她轻松躲过值守宫人,刚出明月轩大门,就看见一个瘦弱身影趴在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探头探脑,她绕到此人身后,才发现自己宫的宫墙下破了个洞。
“喂,你干什么呢?”陈乐川蹲下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那人吓得一哆嗦,忙扭头看她。
陈乐川本想打出的拳头松开了,她眨眨眼,努力想把眼前人看清。
那是个蹲着也比她矮不少的男孩,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子,穿着明显大于自己的衣袍。再看脸上,面黄肌瘦,眼睛被凸显的大而亮,使陈乐川看得更清楚。
跟自己一样的眼睛。
陈乐川心里一动,忙道:“你是谁?”
那男孩显然也吓了一跳,看清陈乐川的相貌后,他赶紧低下头,想开溜。
“别走。”
他一个瘦弱小个子,哪里会是陈乐川的对手,陈乐川不费力地抬手堵住他的去路。
见跑不了,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头低得更狠了。
陈乐川拦住他:“你是喜锐?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拉过陈乐川的手,摊开在她掌心写到:兄。见她疑惑,再指了指自己。
“你不是啊?”陈乐川大失所望。她曾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离宫后三年,母亲生了个弟弟,看这人眉眼有些熟悉,还以为是胞弟,听说叫陈喜锐。
正在她失望之际,有个宫人慌慌张张跑来:“殿下,您怎么又来这儿了。”
他拉住这个男孩后,又看看陈乐川,施礼道:“参见三公主殿下。”
陈乐川一摆手,问道:“他是我兄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宫人答道:殿下有所不知,二殿下生母早逝,是云妃娘娘收养了他。他不是坏人,这几天连着来,估计是想见见您这个妹妹。”说完他又补充道:“二殿下……口不能言,还请三殿下见谅。”
得知面前男孩是母亲抚养长大,陈乐川再次打量他,那男孩也偷偷抬眼看她,被发现后马上又低下头。
“那你肯定知道庆元堂怎么走了。”陈乐川像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什么长幼有序,狠狠抓住他的肩膀摇了几下。
没等男孩反应,那宫人先慌了神,拉着他就想走:“三殿下没什么事的话,恕我们先告退了。”
“别走啊。”陈乐川本想追,发现男孩回头冲自己眨了眨眼睛,便停住脚步,却不知他是何用意。
可恶啊又没线索了。陈乐川垂头丧气转身想回宫,猛地瞥见方才男孩蹲着的草丛里有一抹白。
她上前拨开草,找到一张白纸,打开后发现,居然是一张路线图。上面清楚标注了明月轩四周所有道路和宫殿名称,包括自己要找的庆元堂!
真不愧是我兄弟。陈乐川扬起微笑,想着自己进宫多日,不知轻功有没有退步。
4. 夜幕
当夜晚间,陈乐川换好黑衣,把惊蛰鼓牢牢系在腰上,拉开纱帐,发现值守在床边的明霞早已会了周公,不禁暗笑,有这样的宫人真是自己一大幸事。
她蹑手蹑脚走到宫门口,在脑海里又回忆了一遍庆元堂的位置后,纵身上墙,弯腰穿行于夜色。
不知为何,陈乐川眼前浮现出那道白影。
哼,让你看看正经侠客是怎么夜探皇宫的。她想着,脚步加紧,耳畔风声呼啸,一眨眼就踩上了庆元堂的瓦片。
陈乐川低头环视一圈,摸清除了堂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太监,整个庆元堂再无旁人。
她心中暗喜,抬手揭开房瓦,凑近想观察堂内的情况。可只一眼便看见底下安放着的棺椁,以及棺椁中躺着的女人。
女人面色苍白,着寿衣平躺在棺内,分明是死去的模样,却还双眼圆睁,直直看着上方。
也就是陈乐川所在的方向。
陈乐川顾不得惊骇,又揭开几片瓦,翻身跳到庆元堂中。
堂内除了那口棺椁,便只有几盏蜡烛晃晃悠悠,发出微弱的灯光。
深吸一口气后,陈乐川迈步走向中央,走着走着,步调又放缓了些。
她知道,那里睡着的是她血缘最亲近之人,尽管自己被师傅带走时只是个刚断奶的婴儿,对于“母亲”的印象很模糊。
可是每当看到师兄受伤,师傅嘴上斥责,脸上却早已写满心疼不已的情形时,她心里都会想:
那是种什么感觉?
被母亲爱着,究竟是何种滋味?
陈乐川未曾体会,也不会再体会。她以前经常会艳羡,会幻想。此刻这种执念更甚。那到底,是何种滋味?
正想着,她伸手抚上棺椁边缘,用眼神细细描摹躺着的女子。
突然,她眼神一顿,发现母亲身下垫着的靠近头部的白布上,隐隐有干涸的血渍。
她颤抖着触碰母亲的遗体,扶住肩部微微将人抬起,更令她震惊的事发生了。
云妃后脑勺上钉着一根木头。木头只露出小小一截,不知道内里扎得有多深。
惊雷炸响,陈乐川只觉着寒意从头延伸到脚,直接叫出声来。
“啊唔!”
冰凉的手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压住她的肩膀把她按着蹲在棺椁后面。
没等陈乐川惊异后面来人,只听门口值班的小太监嘟囔了两句:“谁啊?谁在那里?”他听堂内无人应答,扭头看去也没见人影,才继续安心睡下。
见蒙混过关,陈乐川回头,来人竟是早上才见过的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虽然他个子比陈乐川矮不少,但力气却不小,见危险过去,松开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手势。
陈乐川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出是对不起之类的,毕竟是他二话不说把自己摁下去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站起来,颤抖着再次将母亲遗体抬起。
顺着她手指方向,二皇子显然看见云妃脑后的木头,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时更是没有一点血色,豆大的泪珠滚落,流过脸颊留下两道印痕。
“这是桃木,月微山上就有。传言可镇人魂灵,令其……永不超生。”
陈乐川说着说着也红了眼眶,下意识抱住眼前被母亲抚养过的亲人,没注意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身体。
“皇兄,母亲在宫中可有结怨之人?”
二皇子抿着嘴,眉头紧皱,像在思考。
“如此作为,皇上为何没有察觉?身边宫人也没有发现?”
“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皇上?”
“罢了,我看那人也是个不顶事的。”
自打进宫以来,陈乐川从未见过自己那位父皇,哪怕自己养伤三日,也没听宫人提起他来过。
天下竟有不挂念自己女儿的父亲?
抱着这个疑问,她在心底给他默默打了个叉。
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无人应答或偶尔自问自答的“对话”持续良久。
未等她脑中蹦出下一个疑问,冷不丁听有人高声道:“大半夜在庆元堂竟还演着场好戏。”
随人声靠近的,还有大批人马。无数灯火似游鱼涌进,庆元堂登时亮如白昼。
看清来人,二皇子死死拽住陈乐川的衣袖,把她往暗处拖去。
那人笑道:“平锋你躲我作甚,本宫素日待你不好吗?”
“好”字被她重重加音,无端增添些许压迫。
陈平锋闻言更加害怕,使劲把陈乐川往里推。
声音比较耳熟,陈乐川不顾皇兄阻拦,站回亮堂地方,也高声道:“原来是皇后娘娘,大半夜来灵堂闲逛可真是少见。”
“怎么是你?”皇后眯着眼,似乎这一切出乎她的意料。
“你能耐大得很啊。宫门口踩伤我侄儿肩胛骨,又打碎陈铭至宝,这伤没养几天呢,竟又跑到庆元堂,跟自己皇兄深夜相见。”
“本宫竟不知。”她在二人之间扫视,“你们何时如此熟络了?”
“干你何事!”陈乐川发现皇兄很怕皇后,捏住他的胳膊反手将人拉至身后。
“呵。”
皇后冷笑道:“毕竟是个养在外面的野丫头,敢如此放肆。你问问你皇兄,看他敢不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本宫与云妃好歹姐妹一场,今日就替她好好管教你们。”皇后当即下令拿下他们。
几名魁梧侍卫上前,陈乐川岂能容忍,撩衣摆,照着“惊蛰”轻拍两声,抽出长鞭。
“你算什么?也配管教我?”
鞭子被她攥在手里,灵活朝前成扇形左右扫过,阻挡侍卫的靠近。
这是在庆元堂内,空间狭小。再加上她顾及着不能破坏母亲灵位等众摆设,玲珑袖施展不开,不留神缠上了金柱。
离她最近的侍卫趁这个空子,迎风挥掌,拍得她摔倒在地。
“唔!”陈乐川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又要站起。
侍卫的掌不等人,又冲她而来。
眨眼瞬间,她只觉一人份的重量撞来,再睁眼才知是陈平锋挣脱钳制,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帮她挨下第二掌。
未练过武的瘦弱皇子自然经受不起这掌,趴在陈乐川的怀中动弹不得。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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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慌失措,忙摸上陈平锋的脉搏,感受到跳动才安下心来。
皇后缓缓上前,低头俯视二人,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这样略施小惩即可。”
陈乐川还想再来,可碍于怀中人的伤势,知道他们身处下风,无论动武动嘴都会对自己皇兄不利,便只是愤恨地瞪着皇后,不接她的话,任凭发落。
“装哑就对了,在这宫里,说话前要再三思量。乐钏你这野蛮脾性还是改了好,下次再敢说出大不敬的话,本宫不介意让你也变成哑巴。”
闻言,陈乐川愣住,感觉怀里男孩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袖。
皇后等人扬长而去,庆元堂一片死寂。
陈乐川扶起脸色惨白的陈平锋,声音发颤道:“皇兄。”
男孩摇摇头,用口型道:习惯了。
少女道:“这是能习惯的吗?”她想解开男孩腰带,帮他检查伤势,可男孩说什么也不让她如愿,只噙着泪拼命摇头。
最后等她撩起衣摆查看,倒吸一口凉气。
纵横交错的青红痕迹遍布后背,最清晰的红掌印触目惊心。
“皇兄。”她渐渐染上哭腔,无力地抱着男孩的头,“皇兄。”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皇宫。
陈铭最威严华贵之地。
天下志士向往之地。
她从月微山风尘仆仆赶到的、心里梦想着的“家”。
现实给她沉重一击。
最后,陈乐川半托半抱着,把陈平锋带回明月轩。
到宫门口,惊动了照霜。她看见两人相互倚靠,几乎站定不动,急忙上前扶住陈乐川。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她焦急问道。
回答她的陈乐川轻声道:“先别管我,快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
“殿下,这……不合规矩。”照霜吞吞吐吐。
“不合规矩?”陈乐川柳眉上挑,想到皇后的话,怀疑是她暗地里跟宫人们交代什么,火气立刻冲上脑门。
“我找,这总行吧!”说完她欲转身前去。
“殿下。”照霜还想再劝,陈平锋先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不必了”。
低声叹息后,陈乐川让步道:“先扶他去偏殿吧。”
刚进偏殿,她眼尖地瞧见几案上立着个白瓷瓶,这显然是她昨天闲逛时没有的。
“照霜你快休息去吧,我来就行。”她抢先进去挡在案前。
几番推让,在陈乐川强硬地态度下,照霜退出,临走不忘关闭殿门。
等男孩躺在偏殿床上,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白瓷瓶,看见一张纸压在底下。
活血化瘀。
字迹潦草,化瘀的瘀似乎不会写,涂了好几个墨团,还是陈乐川分析出来的。
打开闻了闻,确实是疗伤的膏药。她盯盯纸条,又看看瓷瓶,送药的人选逐渐确定下来。
她轻车熟路地帮男孩擦完药,毫无睡意,盘腿坐在床边托腮沉思了好一会,道:“皇兄,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烛影微动,陈平锋猛地睁眼跟她对视。
“跟母亲结怨的人,会不会就是皇后。”
5. 朝贺
信誓旦旦分析皇后嫌疑的陈乐川,刚讲了几句话就眼皮打架,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明霞叫醒她时,陈平锋躺过的床空无一人,被子叠好放在床脚。
“殿下,皇上身边的罗公公来了,还有尚宫局的女官,也在外面候着。”照霜挑帘进来,在陈乐川询问的眼神下轻微摇摇头。
看来皇上并不知晓昨晚的事。
梳洗穿戴完毕,她由明霞照霜随侍前往正殿,瞧见两拨人正在等候。
“奴才乃皇上身边掌事太监罗久良,给三公主殿下请安。”罗公公及身后人撩衣跪倒施礼。
“臣乃尚宫局唐献初,给三殿下请安。”女官带宫人同样跪到施礼。
“平身。”陈乐川主位落座,低头饮茶。
罗公公率先开口“听闻三殿下玉体初愈,奴才未能及时前来问安,真是罪该万死。”
“说的也是。”她点点头,摸上没来得及系在腰间故放在膝上的惊蛰鼓,“那你想怎么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罗公公冷汗冒出:“殿下真会说笑,皇上念在殿下初次入宫,已不再追究袁侍卫与照骨镜的事了。还请殿下收敛一二吧。”
袁侍卫?她思考着,可能是肩胛骨受伤的那位吧。
“那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回殿下,我陈铭七年一次的朝贡大典举行在即,皇上吩咐殿下需与众皇子公主一同出席。”
“什么?”陈乐川站起身来,“我没有任何准备啊。”
“殿下,您应当以‘本宫’自称。”罗公公身后站出一位年长宫人,指出她言辞错误。
“你是在教我行事?”她盯着那人,想挑出什么纰漏之处,可惜无果。
“殿下,这位是尚仪局的郑司仪,她会教您各种应会礼仪。”罗公公介绍道。
“本宫。”她故意念重音,“知道了。敢问罗公公,朝贡大典何时举行?”
“回殿下的话,三日后。”
“什么?”
罗公公未给陈乐川震惊的时间,推脱道:“皇上那边还有事,奴才先行告退。”说完又施礼,转身离开。
“殿下。”
唐司言开口道:“本官也为朝贡大典而来,为殿下送礼服冠冕。”
几个宫女端着华贵的衣袍和冠冕上前施礼。
陈乐川定睛瞧看,赤红的礼服被宫女展开,上面绣着的紫金凤凰正欲展翅;古老的金纹配于裙摆,赋予其水火不侵的能力;朱红罗帛滚边,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被太阳一照,光彩夺目。
用无数珠宝嵌满了的头冠、紫翡翠制成的玉带,还有各色金玉配饰,看得陈乐川移不开眼。
她神情恍惚,都忘记唐献初何时请辞,赵司仪何时询问她教授时辰。
“现在吧。”她不假思索,心里只想快些穿上那套衣服。
“殿下,切记任何场合都需自称‘本宫’。”
“殿下,钗上流苏行走时不能发出响动。”
“殿下,微微颔首即可,夏闵尚武,向来不喜繁复。”
三日的光景流水般溜走,陈乐川没等来白衣人再次露面,跟陈平锋也只是借口送点心传递过两次信件,讨论母亲之事。其余所有时间都扑在训练礼仪上。
“殿下,该更衣了。”
宫女们端出那日送来的礼服,陈乐川满怀期待地伸开双臂,被她们服侍着。
里衣、中单、礼裙、玉带……在她无数次询问过后,更衣以戴上头冠作结。
“这么重?”陈乐川刚戴上就想取下,白白站着穿了一个时辰衣服不说,现下头上顶着重物,更引得头痛脖子酸。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头冠取下来。金黄的流苏随她的动作胡乱缠在一起。
照霜提醒道:“殿下,这可使不得。冠冕象征您的身份,出席大典必不可少。”
“那我不去了行不行?”陈乐川跑回自己寝殿,锁上门不让别人进入。觉得这皇宫越来越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了,无论是人还是事。
人人不如意,事事不顺心。
“殿下,殿下。”宫人们急得团团转。
“不管你们的事!出了事算我的!”她赌气坐在床上,只觉华美的衣服不似三日前见着时那么喜爱。
门外劝阻的人突然全都安静下来,好像有什么人来了,陈乐川听见“万岁”的字眼。
她又听到一陌生男声传来:“怎么回事?是宫人伺候的不合心意了还是新裙子不喜欢?”
打开门,她看见黑压压一片人跪倒在地,只一男人立于门口。
此人身着深紫色华服,衬得他通身气度威严,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皇上。
陈乐川脑中蹦出这个称呼。她愣在原地,见那人向她走来。
“朝贡大典不想去吗?各国派遣使者朝贺,会有很多新奇玩意。”他声音极柔,手搭在陈乐川肩上。
“乐钏,你回来,朕真的很开心。”
陈乐川大脑没空思考,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把他揽在怀里,笑着看她。
“你这孩子,不会叫一下朕吗?”
“父……父皇。”
她以为皇帝铁石心肠,不来看自己,更不关心母亲走的是否安稳。
“怎么回事啊?”
面对温柔的询问,她简直不敢相信,下意识拉近和他的关系,直率道:“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这冠冕太重,不愿戴。”
皇帝一个眼神,照霜端着头冠来到近前。他取过拿到陈乐川面前:“你贵为公主,不戴此冠,外宾怎会知道朕有如此优秀的麟儿呢?”
事已至此,陈乐川眼睁睁看见眼前人帮自己戴上头冠,没有再拒绝。
“皇上,时间差不多了。”他身旁的罗公公小心翼翼道。
皇帝吩咐道:“好。乐钏,你随朕同去。”
坐上朱辇,陈乐川发现自己被四人高高架起,跟在皇帝的步辇之后。
“停下。”未走几步她高喊,“放我下来。”
她嫌宫人们迟疑,放下的动作太过缓慢,直接跳下朱辇,跑到皇帝辇下,道“父皇,您先去吧。儿臣不喜让别人抬着,走着去就行了。”
皇帝并未坚持让她乘辇,只留下“莫要误了时辰”便先行前去。
照霜不解:“殿下,陛下这一看就是亲自绕道来接您,您为何这么做。”
跟陛下一同前往承天殿,不仅堵上宫内传她“不受待见被送出宫”的悠悠众口,还昭示皇帝对她十分重视,分明一举两得。
躲日头走在墙根下的陈乐川道:“我不喜欢被人抬着,坐在上面的人再高也看不到墙外头,在下面抬的人肩膀越来越低活受罪。我不想看不到墙外面,可我现在改变不了这没有办法。但是如果我能让抬辇之人少受罪,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殿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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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不知接什么话。
明月轩离承天殿有一定的距离,她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走到最后一个阴凉处,陈乐川道:“休息一下吧。”
宫人无不嘘嘘带喘,明霞弯着腰顺气,心直口快道:“殿下你怎么一点也不累。”
她乐了:“我好歹也是练武的,你们还差得远呢。”
站在人堆里的唐献初看见陈乐川,连忙赶来:“臣参见三公主殿下。”
“唐司言不必多礼。”她一摆手,留下宫人随其他女官去等候,自己随唐献初来到奉天殿前的广场。
穿过人群,很多不认识陈乐川的人都跟她搭话行礼,她只能微笑然后脚步加紧。
“殿下,请站在这里。”唐献初引她到最前面几排,转身离去。
陈乐川刚站定,她左边与她穿着款式相似的女孩立刻给她行礼:“皇妹给三皇姐请安。”
这三天的训练没有白费,她立刻微笑着扶住女孩的手臂,道:“八皇妹多礼。”
她当即效仿,跟右边站着的年岁长她些的女子躬身行礼:“乐川见过皇姐,皇姐万福金安。”
大公主陈安锦扭头,以笑相迎:“早听闻皇妹回宫,本宫应早些探望才是。”
“哪里的话,应该是皇妹前去才合礼数。”
“本宫表兄顽劣,前些日子惊扰了皇妹,还请见谅。”
她立刻虚与委蛇道:“怎么会,都是皇妹性格莽撞,他如今伤可好些?”
“听说尚在休养,等他痊愈,本宫定让他跟皇妹赔不是。”
这大姐也许并不像她母后那般不待见自己?陈乐川想着,又赶紧把这个想法驱散。心想自己这些天一眼看错的人还少吗?还是相处些日子再下定论吧。
她们声音不小,惹得站前排的皇子们回头,一一跟陈乐川施礼,因人数较多,她只记得人名和位次,对不上脸,故统一称呼他们为“皇弟”。
又等了一会,陈平锋急匆匆赶到,她喊了句“皇兄”,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她前面站定,除了八公主在他来时行了礼外,其余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她关心地多看了她皇兄两眼,发现他神色无异,大抵是常被如此对待。
又想起庆元堂那晚,她心里一阵难过,她皇兄应是很看重亲情,自己以后一定要对他好。
没等她想出“好”的具体实施方案,就听玉阶之上那个早上听过的沉稳声音吩咐:“开始。”
一尖细声音马上道:“朝贡大典开始。”
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场面的陈乐川恨不得长四只眼睛。
先是与陈铭最为交好的夏闵献礼。为首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四排侍卫紧随其后,身后众人抬着成箱礼物缓慢移动,最后面居然还有特制的大笼。
“狼?”陈宁玲小声猜测道。陈乐川眯眼看去,笼中苍狼通体雪白,若不是脖带枷锁困于笼内,必然威风凛凛。
她们惊讶的功夫,为首那人已然下马来到玉阶之下,陈乐川随意一瞥,惊觉那人身后靠近自己的头一个侍卫居然是跟打过几个照面的白衣人。
他目光乱瞟,在望向陈乐川时定住不动,显然看见她了,甚至冲她眨了眨眼。
愣神之际,为首之人竟已说完贺词,施完了礼。
陈乐川想着三天苦练终于再度派上用场,冲那人微笑颔首。
谁料突然发现,自己是所有人里站得最笔直的那个。
6. 观玉
“你在做什么?”站在陈乐川身旁的陈安锦俯身时,余光瞟见她直楞楞站着,吓了一跳,轻声提醒道。
她明明记得赵司仪教的内容。
除非,有人故意想让她难堪。
纠正为时已晚,她鹤立鸡群,夏闵领头的那位想不看见她都难。
那人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明显是让她给个解释。
电光火石间,陈乐川伸左手盖右拳,给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那人用生硬的官话询问。
陈安锦立刻彰显长女风范:“焚原将军大人有大量,本宫这皇妹新入宫中,很多规矩不甚熟悉。”
皇帝也开口道:“乐钏,还不给将军赔礼认错。”
陈乐川笑道:“父皇和皇姐都错怪儿臣了,儿臣并非不懂规矩,只是儿臣知晓夏闵尚武,这才以我陈铭武道规矩向将军见礼。”
说着,她举起合掌的左手:“这五指即为五湖。”
又举起攥拳的右手:“这拳头象征着四海。”
最后总结道:“我陈铭江湖儿女好说‘五湖四海皆兄弟’,本宫这样见礼,是把将军和夏闵当作我陈铭亲兄弟的意思。”
焚原将军愣了几秒,似乎理解不了什么是“五湖四海”,扭头用夏闵话问那白衣人,那人贴近他的耳朵,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才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早闻陈铭中原正统,今日居然能听见与我国如此投缘的解释,真是让小王大开眼界。”
他学着陈乐川的样子抱拳:“有趣的公主,有趣的陈铭。本来父王差我前来我是千般不愿万般推辞,没想到一路而来竟有了许多新鲜见闻,真是来对地方喽!”
夏闵地处西北,全民皆兵,骁勇善战。且因临近,与陈铭最是交好。换作旁的国家,陈帝定然不会在他说完这番话后一笑而过。
他们队伍下场,紧接着白瓴户部尚书带着队伍献上贡品。
不同于夏闵的马队和狼群,白瓴地处东部沿海,物产丰富,商路密集,是极为富庶之地。
两旁的妃子命妇早已拭目以待,她们不看精巧的等比商船,也无意于香气扑鼻的各色茶叶,只是在绣工华丽的绫罗绸缎经过时瞪大眼睛,小声探讨。
陈宁铃年纪尚小,最喜这鲜亮布匹,她浑然不把陈乐川当外人,小声向她嘀咕:“我想要那匹绿色的绣着春燕样式的,父皇一直以为我喜欢藕粉色,尽赏些我不爱穿的。皇姐你喜爱什么颜色啊?若是你爱粉红,我那里有好多,都给你。”
陈乐川忍住笑:“多谢皇妹好意,我最喜红衣。”
“红色好啊,皇长姐也最爱红色,可惜她依礼应穿大紫。”她瘪瘪嘴,似有些惋惜,“要不然你二人身着红裙,定是凤凰一景。”
到底陈安锦跟她还是亲热些,闻言小声指责道:“八妹,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大公主为嫡为长,自然是陈铭女子榜样。陈铭一向视紫金凤凰为其象征,紫色为尊,她虽喜爱旁的颜色,放在心里可以,若是谈论,尤其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不知会引出何种祸端。
八公主知自己言辞不妥,忙道歉:“皇姐对不起,皇妹知道错了。”
聪慧如陈乐川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庆幸自己的同时,也对这皇宫多了一份厌恶。
白瓴长长的赠礼队伍以一份详细记载通商要道的商路图结尾。
这次陈乐川没有在礼仪方面出岔子,尽显陈铭风范。
接着献礼的青汜勾起了她的兴趣。
其实不光是她,青汜大祭司开口吟诵祝词时,所有人都朝她后方看去,这位美艳妇人倒不如她车队里的奇珍异兽吸引力大了。
西南独特的蛊虫盘绕在特制笼内的铁柱上,陈乐川看了半天,也不清楚这些个既像蜈蚣又像蜘蛛的怪物是什么来头。
她听见前排几位皇弟小声议论着要向父皇讨几只虫子玩玩,不禁暗笑,真说不准到时候是谁玩谁。
笑容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她又发现陈平锋被他们排除在外,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整场典礼下来,她见陈平锋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显露出兴趣,对待兄弟们的冷落也未有半分表现在脸上的不满,不禁又心疼起来,自己这位皇兄,到底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三大国献礼之后,其余小国就是走个过场,在场宗亲包括陈乐川在内,都关心着典礼过后的宴会。
毕竟在太阳下站了数个时辰,身着厚重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头冠,就是练武出身的陈乐川也有些忍耐不住。
可她微微向左右瞄去,陈宁铃和陈安锦皆纹丝未动,她马上从脑中踢出抱怨,继续耐着性子观礼。
终于在最后一个边陲小国献上研制的新型麦种后,陈帝下令摆酒为众使臣接风洗尘。
陈乐川跟随队伍往四海升平阁参加宴席,路上她一直听陈宁玲抱怨那个阁自修建以来不常使用,除了外宾前来从不会在那里摆宴,肯定有灰尘污垢自己不想在那里用餐云云。
行路队伍不似观礼时整齐,她找了机会插在陈平锋身后,低声道:“皇兄。”
可他仍不理会,目不斜视自己走着自己的路。
此举虽无轻慢之意,倒惹恼了陈乐川。她一跺脚,落下句“谁要理你”,又跑回公主队伍跟在陈安锦身后。
一众大臣宗亲的侍卫宫女都在殿外侯着,陈乐川看见照霜明霞拿着妆奁朝自己奔来。
“你何时变出来的?”她记得出明月轩时照霜手里还没有。
她们顾不得回答,几个宫女挡住陈乐川的身形,明霞揪着帕角细细沾去她额间的汗珠,又从照霜抱着的妆奁中拿出口脂涂于她唇上。
“好了。”
她对镜看过后称赞道:“别看明霞平日里风风火火,理妆倒是好手。”
整理完仪容,陈乐川提裙登上四海升平阁,却在殿外被夏闵的一位使臣拦住去路。
“这是我们将军赠予殿下的。”
跟随礼物一同到的还有焚风将军赫连烬和那白衣人,赫连烬赏识地看着陈乐川:“殿下,小王一点心意,烦请收下。”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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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夏闵特有的美酒“将军泪”,装在镶有红宝石的皮囊中。
“我从不喝酒的。”陈乐川推脱道。
开什么玩笑,自己在月微山上被看得紧,以往都只有师兄师姐防着师父偷偷喝酒的份,自己也被师兄等人防着,从未喝过。
赫连烬怕她不收,解释道:“以殿下的所作所为。不喝酒?本王不信。殿下放心,这酒不会被人误解你和夏闵有甚……”
他一时语塞,扭头求助。
“勾结。”白衣人精准说出。
“对,勾结。”他笑道:“方才典礼,殿下虽着红妆,但也盖不住您的英姿,一番话语更显气度。小王只是想交个朋友,这才失礼打扰。”
陈乐川也大方道:“不敢当,不瞒将军,本宫也是见招拆招而已。”
她突然自知说漏了嘴,又见赫连烬面露疑惑之色,转而道:“本宫自然是想为将军展现我陈铭礼仪,但若没有您后面那位的解释,恐怕本宫还要落个失礼之罪。”
听见提到自己,白衣人瞬间紧张起来,看得出不想让赫连烬知晓二人先前认识。
“烦请将军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吧。”陈乐川观察到二人举止并非普通主仆关系,此人,究竟有何种身份。
赫连烬却面露难色,再次扭头,跟他低语,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白衣人则不然,见陈乐川未提之前种种,脸上挂起轻松的笑容。
“阿玉,我该如何……”赫连烬慌乱地连夏闵语都忘了用,倒让陈乐川听了几句。
“将军想怎么说都行。”白衣人满不在乎。
赫连烬仍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开口,他倒是上前一步,似陈乐川先前一样抱拳,干脆道:“白倚玉,见过三殿下。”
白玉易碎,如何依靠?
这名字稀奇,陈乐川心中如是想,嘴上口是心非道:“好名好名。”
他只报了名姓,并无下文,赫连烬明显松了口气,接话道:“本王也觉此名甚好。”
正在这时,陈平锋不知从何处闪出,见陈乐川几人说说笑笑,面露不悦。
他上前拽了拽陈乐川的袖子,见她看向自己,又指指围栏边的空位,示意她过去。
陈乐川疑惑不解,他性子着实古怪,自己刚才几次跟他搭话,他全然不理,这会子怎得又愿意跟自己说话了。
她虽心中生出几分埋怨,可对自己这位宫中亲缘较近的皇兄还是多些心疼和愿意亲近,故此别了二人,跟他来到无人处。
“皇兄有事吗?”陈乐川没好气地问。
陈平锋也不恼她的语气,毕竟长幼有序,他身为兄长完全可以指责她的无礼。
但他没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直揣着的卷轴,递给陈乐川。
“这是?”陈乐川打开卷轴,这是一份此次外宾名单,以及详尽的贡礼明细。
陈平锋用手指着最后一行字,示意陈乐川看。
“全部记住。”她读了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这有何用?”
“有大用。”陈平锋张嘴用口型念出。
7. 升平
酉时,四海升平阁灯火通明。
陈乐川照礼坐在公主顺位第二,盯着桌案上的精致小菜却不怎么动筷子。她斜对面坐着陈平锋,他又恢复与世隔绝的状态,埋头吃饭,跟刚才在阁外皱眉认真的判若两人。
白玉栏杆旁,陈乐川陷入回忆。
“这不就是份普通名目吗?能有什么大用处。”她边看朱笔圈出的白瓴商路图、青汜还魂草、夏闵镔铁,边玩笑道。
陈平锋故作深沉地摇摇头,翻到纸张背面,上有几行清秀小字:
知你会这般想。
宴席上有提问。
父皇惯用手段。
她匆匆扫过后整个人立马紧绷起来。
这不是请外宾吃饭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还提问?提问谁啊不会是我们吧?
结果等到开席也没从她皇兄嘴里撬出具体内容,虽然他本身就是哑巴。这就导致陈乐川整场宴会如坐针毡,不知父皇是否会提问以及何时提问。
她咬嘴晃腿的小动作被陈安锦尽收眼底,大公主微微将身体歪向她,关心地问道:“可是饭菜做得不合口味?”
“没有的事,皇姐快些用餐,不必管皇妹。”她故作镇定,其实心底有个声音催促她问问经验较她丰富的皇姐。
“有话跟皇姐说吗?”陈安锦见她并未扭回正身,再度问道。
陈乐川咽咽口水,道:“皇姐,请问先前你们跟父皇同宴共饮时,他都会提问吗?”
大公主被问愣住:“什么提问?”
酒过三巡,正是在座众人畅快之际,青汜大祭司唤了几名貌美女子登台献舞,身姿柔美,翩若惊鸿。
不过陈乐川无心观赏,因为她看见父皇放下手中一直擎着的酒杯,道:“今见四海珍奇汇于凤凰,实乃我陈铭之幸。”
“安锦。”他话锋一转,“琳琅满目间,皆是邦交之谊。若只论眼缘,哪件最得你心意?”
闻听此话,陈乐川警铃大作。她不敢扭头,生怕父皇下一个叫到自己,只得用眼角余光探看皇姐神色。
陈安锦站起,一举一动滴水不漏,道:“各国珍奇本无甚比较,各有特色。但父皇非要儿臣选择一件的话,白瓴所赠《沿海商路图》,最显诚意。”
“白瓴呈上这份宝图,与陈铭共享通商要道,势必助长陈铭商贸发展。得此舆图,胜千金之贡。”
她说着端起酒杯:“本宫代父皇敬尚书大人、侍郎大人一杯,愿陈铭和白瓴两国通商恒昌、共荣。”
被点名的尚书、侍郎连忙起身,与她共饮此杯。
陈乐川见白瓴侍郎年纪轻轻,心中赞扬他年轻有为。
可她身后不知哪家命妇轻声跟旁边人说:“听闻袁家在东南开拓市场艰难,这就让自家女儿在明面上打起秋风了。”
“贵为皇后都要使这般手段……
她吓得不敢往下听了,把视线重新转到宴席。
四皇子结结巴巴答完自己最喜夏闵的苍狼,陈帝面无表情,眼神晃到另一边,随意道:“乐钏,你来说说,最喜哪种礼物?”
点到自己头上了,陈乐川缓缓站起:“父皇,儿臣愚钝,未能将各国贡品牢记于心,再作比较。”
皇后唇角勾起,似早就料到她不会在这种大场合有什么作为。
陈平锋脱离隔绝状态,紧张地盯着陈乐川,又看看父皇是否生气,不知她为何不按事先圈注好的答。
“但是。”她又言,“临近典礼结束时,儿臣注意到最后一个献礼的国家进贡了新研制的高产小麦,听使臣介绍这种小麦不仅亩产比我陈铭更甚,而且耐旱。如果加以推广,每年能减少无数因缺粮饿死的百姓。”
“您说是吧,宛渠使臣。”
陈安锦看了自己母后一眼,没人料到她会说出这个答案。
一位坐在角落的使臣颤巍巍站起:“多谢殿下抬爱,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我国地理位置不佳,版图又小,只能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
满座寂静,站在赫连烬身后的白倚玉靠着柱子,接话道:“使臣过谦了。”
他眼神一一扫过各国使臣,朗声道:“真正的大国,并从来不是靠版图大小决定的吧。”
“对对,如果国主心里有人。”赫连烬努力措辞道,但最后放弃,“那不日肯定能成一方大国。”
陈帝满意道:“吾儿心有万民,宛渠亦是。传令下去,若是这麦种真能增产,立刻全国推广。”
其他使臣听着好笑,将陈乐川放在宛渠前面,陈帝这般用意,只怕寒了大家的心。
畅聊多时,陈帝疲累,这才结束酒宴。
陈乐川率先离席,快步走到外头透气。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散少女因室内憋闷而攀上脸颊的红润。
“三殿下,三殿下请留步。”她转身看见陈平锋和侍从赶上,贴心地放慢脚步。
夜色昏沉,陈平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双眸子,亮亮的,但看不出情绪。
他朝身边的侍从做着手语,侍从领会后转达:“三殿下,主子问您刚在宴上为何不答他准备的贡品名字?”
“这……陈乐川语噎,她并非没有记住那三件礼品,就算陈安锦说了商路图,她仍有备选可用。
为什么不用呢。
她眼神闪躲道:“皇兄好意我自然放在心里。”
侍从又翻译:“主子说若您说了那几样东西,便能助您踩上走向朝堂的阶梯啊。”
陈乐川愣神,没想过这背后还有如此深意:“月微山脚下的田亩收成不好,每年宗门都会开仓周济百姓,我时常去帮忙。方在典礼上使臣念及麦种时我便用心听了听。”
她声音软了些:“皇兄,你觉得如果我不在宴席上提及麦种,这种子要何时才能被采纳!一个月?一年?宛渠小国,送的东西不精贵,大抵会被随意扔在国库的某个角落。那百姓要何时才能吃上粮食呢?”
“我跑下楼梯,在泥地里采麦子,让皇兄失了面子?还是皇兄觉得我没能一步登天,日后夺嫡之时少个帮手?我如何行事,跟皇兄也不相干吧?”
她自幼被师兄师姐宠着,师傅惯着,哪里被自己关心之人如此对待过。既气白日眼前人种种冷漠,又恼他现在跑来质问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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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便说了重话。
陈平锋听后不做手势,领侍从先行离去。
“他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吧?”白倚玉不知何时脱离夏闵回公馆的队伍,抱着胳膊站在一步开外。
“您这位白侍卫可真有神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陈乐川没好气,步子紧些想离他远点。
“慢着。”他瞬间落至陈乐川面前,“之前我说要听玉佩之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上下大量白倚玉,一脸诧异:“白侍卫说笑了,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陈乐川!”他拽住开玩笑人的衣袖,扯她到一处僻静宫院。
“你在哪里找到这么个地?”
宫殿不大,但胜在精巧。院内种满花卉,一进去便香气扑鼻。
皇宫各院都有讲究,她好奇此人如何找到这处离奉天殿和四海升平阁都不远却无人居住的所在。
那人笑道:“好说好说,如果你也抽空探查皇宫所有宫殿,自然也就找到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乐川突然想起自己上次的计划,要不是陈平锋,她大抵真要把所有宫殿搜寻一遍。
想到那张细致的路线图,她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你不会是在想你那哑巴皇兄吧?”白倚玉一眼看破,“其实他比你讨喜多了,又安静又不惹麻烦。要不是他不会说话,我早就问他去了。”
“你!”
“你看你又这样,要是他,受了我的线索好处,肯定知道要报答的规矩。”
一向以大侠自诩的陈乐川面子上挂不住:“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只是我真的知道不多,怕对你无益处。”
“好吧好吧。那我问你答如何?”他边说边在院子石凳上坐下,活脱一副主人做派。
“行。”陈乐川坐在他对面,“你问吧。”
“你那半块凤刻紫翡,是何人所赠?”他从怀里拿出个小本,看过后极其认真地问道。
“我师傅说是父皇在我出宫前给我的,以便证实我的身份。”
“你如何证明它一定是你的,换句话讲,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陈乐川?”白倚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前倾,双臂架在石桌上,把小本拿到自己眼前。
“切,你爱信不信。”她翻了个白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翻过了,师兄要是知道一定欣慰死了。
“行吧行吧,下一个。令堂叫什么名字?”本子被他翻得哗哗响。
“华琳琅。”
“令堂确实是著名雕刻家华满春的后人?”翻页声音吵得人心烦。
“正是。”
“行了。”他合上本子,抬头正视陈乐川,“你通过了,跟我调查的一般无二。”
陈乐川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病,大晚上在这个渗人的空院子里跟个陌生人浪费时间。
“你早就知道这些信息还问我?还什么叫我通过考验了?你是谁啊你,还敢考验我?”
她站起就要走。
“你母亲脑后扎着根桃木刺。”
她顿步收脚,转向回身,狐疑道:“你,你如何知晓?”
8. 初见
“我早你一步去看过了。”白倚玉见陈乐川惊讶,笑了笑,“坦白跟你讲,要不是你母亲,我还真偷不到你的玉佩。”
陈乐川重新坐下,有些迷糊:“什么?我母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不清楚,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上月初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的是一女子,她……跟你长得很像。”
“什么?”陈乐川纳闷,“我可没练成给别人托梦的仙术,我师傅倒是可以,她常常在我功课懈怠时托梦给我让我好好用功。”
“那是你做噩梦了吧。”他嘲笑道,陈乐川登时红了脸。
“我梦里这个人是跟你很像不是真的是你,她年龄较你长些,而且身着宫装,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后来我去了明月轩,才知她正是云妃。”
“你都梦见她什么了?”她好奇追问。
“我梦见……那女子一开始面容整洁,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说着说着突然她满脸是血,话却清晰,不断重复凤凰凶险,一个劲地让我逃。”
“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白倚玉有些失望,“我这一年多以来从未做梦,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有些联系。”
他见陈乐川露出不解的神色,无语道:“罢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理一下思绪。”她大脑极速旋转,“你是说我母亲给你托梦让你别来凤凰,赶快逃命?”
“没错。”
“那你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陈乐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是个人收到这种信号都知道要跑得远远的吧。”
“你不懂,你母亲这个人和凤凰这个地名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就算凤凰真是虎穴龙潭,我也照来不误。”
“我梦醒第二天就从夏闵快马赶来,刚到凤凰辖地就听说皇帝死了个妃子,夜探皇宫摸到挂满白缎的明月轩一看,死去的妃子果真是我梦中之人。”语毕,他长叹一声,感到无比惋惜。
陈乐川当然能看出他是恨自己到晚了线索断了而不是真的为母亲悲伤,于是不给他伤感的空隙,接着问:“那跟我和玉佩有什么关系?”
“我断了这唯一线索后,打听了你母亲的家世出身,原本想去她祖籍看看会不会有线索,结果刚出凤凰就碰见了你。”
他见陈乐川陷入沉思,无奈道:“给你点提示,重花楼。”
盛夏的春阳就好比白瓴的枕河,隔着城门几十里都能听见丝竹管弦绕耳不绝。
春阳最大的花楼今日也是人满为患,谁都想见识见识重花楼新来的妙音娘子究竟有何手段,能在昨夜首秀后引得豪族公子一掷千金,嚷嚷着要迎娶回家。
此时重花楼水泄不通,新晋妙音娘子的妆阁里也分外热闹。
“这裙子是人穿的吗?居然露这么多!”
准备候场,陈乐川拿起件夸张的红色长裙,对着镜子左右比划,怎么看怎么变扭。
顾朗铮看着一脸英勇就义状的师妹,好心劝导道:“不想穿就还给人家吧,听话,没这金刚钻咱别揽人家的瓷器活。”
站在陈乐川旁的妙音娘子也道:“是啊女侠,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个命了,可千万不能再拖累你啊。”
检测到关键词的陈乐川两眼放光:“你方才叫我什么?”
哭得我见犹怜的妙音娘子止住悲伤,放下帕子,纳闷道:“女侠?”
“师兄你快些出去我要换衣服了!阿晚你放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玉佩还是放在身上以免丢了!”
她把嘱咐自己要保管好玉佩的顾朗铮推出门外,跑到雕花屏风后面,边换衣服边对女子说:“阿晚你赶紧走,我师兄已经给你和你母亲雇好马车,盘缠也准备好了,到安全地方找个正规乐坊再实现你的梦想吧。”
阿晚再度泣涕涟涟:“女侠大恩,阿晚无以为报。”
“快别哭了。”穿好衣裙的陈乐川出来搂住阿晚,“我帮你是应该的,快走吧。”
推开窗户眼见换上寻常妇人穿搭的女子上了不起眼的马车,她松了口气,视线移回镜中的自己。
这还是陈乐川吗?
她凑近镜子,细细端详阿晚给自己化的妆,镜中人面容白皙欺霜赛雪,唇脂娇艳如滴,眉心中间还贴着花钿。
简直是仙女下凡,她自恋地想到。
门外传来敲门声:“妙音娘子,该你上场了。”
师兄装个小厮都装不像,哪有中气这么足的小厮。
陈乐川带上面纱,着红裙,不顾满身环佩叮当作响,推门出去。
“你这身……”顾朗铮只看了一秒就认命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母亲知道会杀了我的”。
重花楼歌舞升平,此时一曲终了,催促的声潮此起彼伏。
伴着醉人的旋律,陈乐川来到栏杆旁,伸手拽拽自楼顶垂下的红纱,确认足够牢固,这才赤脚踩上朱栏,借红纱之力飘荡到舞台中央。
底下看客全都愣住,窃窃私语道:“不是说‘妙音娘子’吗?怎么改换跳舞了?”
尽职尽责扮演小厮的顾朗铮来到一楼舞台边背手站定,高喝道:“我家娘子乃歌舞全才,昨夜登台献曲,今天自然要展露舞技。”
坐在正位上的那位豪族公子乐了,没想到自己看上的这位娘子不仅长得貌美,还能歌善舞。
陈乐川根本不会跳舞,只能拣自己会的拳法掌法里动作柔美的尽量往上凑。她料想那位肯定光顾着看脸了不会在意其他细节。
卡着音乐终止之时,她又拉着红绫直接荡到豪族公子面前。那人以为她要投怀送抱,美滋滋张开双臂就要搂她。
“好色之徒,姑奶奶踹死你!”她在空中就抬腿准备,直蹬到那人脸上,将他踹翻在地。
整个重花楼炸开了锅,百姓四散奔逃,也有素日看他不顺眼的上前帮忙踩几脚再溜走。
这个公子当然带着护卫,纷纷拉刀上前要保护自家主人,可未到近前就被蓝衣剑客挡住去路。
顾朗铮剑未出鞘,仅几个照面就把所有人打倒在地。
见无人救自己,那公子双手抱头蜷缩一团:“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叫老祖宗也没用!”陈乐川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揍得他鼻青脸肿。
等那人带着护卫爬出重花楼,在座留着看热闹的人都鼓掌叫好。
“真真是替天行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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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一通喝彩声中离去的陈乐川不慎踩住裙子后飘扬的绸带,险些摔跤。幸亏人群中有人扶住了她一把,这才没趴在地上。
“是你!”陈乐川反应过来,“蹭”地站起身,“我跟师兄途径春阳,恰好城门关闭,等待的晚间顺手救了阿晚。没想到你!居然假意扶我实则窃走了我的玉佩!害我被拦在宫外,现在全皇宫都在传我是个只会动手的粗野之辈!”
白倚玉自动忽略最后几句谴责,得意地点点头:“没错。我那日正从凤凰赶去你母亲原籍,也恰好路过听人提起豪强霸女之事,只是没等我出手,就有红衣侠客替我动手,我自然乐得清闲喽。”
“谁知整场舞下来,你一到我近旁,我胸口便涌上一股暖意,你当时蒙面我看不清样貌,可亏得我眼尖瞧见你腰上别着的凤刻紫翡。”
“寻常舞姬怎会佩戴象征皇室的玉佩,我就趁你摔倒随手摸来查看,一路跟着你回到凤凰,再夜探庆元堂,事情就是这样。”
听完事情始末,陈乐川道:“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自己做的梦。那只是个梦不是吗?说不定只是凑巧而已,你就为了它千里奔袭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荒唐?”白倚玉像听到过天大的笑话。
“如果你也体验一下睁眼大脑一片空白,身边人讲话全都听不懂,好不容易学会他们的语言,才知道原来他们救你是要你赔偿一个三不管大坑的损失,理由是惊扰了生活在那里的沙螽!”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后直喘粗气。
“沙螽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沙螽就是……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最后赔钱了吗?”
“废话我连记忆都没了还会有钱吗?”
陈乐川盯着他。
“最后我只好答应赫连烬那小子这次朝贡大典跟他同来,保护他的安全还债。”
陈乐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说你怎么官话说的那么好,原来根本不是夏闵人。”
“好了公主殿下,我的身份已经全盘托出。”白倚玉重新正色,“现在能谈谈‘合作’的事吗?”
“合作?”陈乐川笑笑,“貌似我从你身上捞不着好处吧?”
“那可未必。”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摆在桌上。
“此刀是我搭救一位匠人后他为我打造的,我取名为‘长情’。”
“这件。”白倚玉抬脚从靴中抽出一短匕放到桌上,“同样出自他手,名曰‘短恨’。”
“长情短恨?你可是今年江湖那位新秀,连端十八个山寨的琢玉郎?”
“正是。”
“陈乐川。”他直视眼前少女,“我知你有皇室血脉,还背靠月微山,行事自然天不怕地不怕。”
“可你知不知道,这身份是甲胄,同时也是枷锁。”
“你日后为母报仇,倘若那人是江湖中人暂且不论。若是要动皇族之人,你觉得你身为顾氏子弟,顾氏满门会不会遭受牵连?何况你现在已经认祖归宗,宫规森严,皇上如何会任由你横行无忌?”
“你如果跟我合作,我和这‘长情短恨’便做个你的替死鬼,保你手刃弑母之人后,尚能全身而退,一世无忧。”
9. 命案
陈乐川听完后道:“我答应你。但事先说好,我并非看中你和你的刀,而是你失忆又欠下债款,好不容易有些线索,还跟我有关。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你一把。”
白倚玉深受感动,冲她一抱拳:“多谢。”
那日以后,陈乐川多次前往庆元堂,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自她跟陈平锋发生矛盾后,她皇兄也再没去过明月轩或者庆元堂。
朝贡大典第六日,也是各国使臣临行前一天,一小侍从风风火火地闯进明月轩。
“不好了三殿下,求您救救我们主子吧!”
彼时正在院中练鞭的陈乐川见状忙撤步收鞭,擦擦汗来到那人近前:“咦?你不是皇兄身边的那个侍从吗?”
“正是奴才,求三殿下快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皇兄他出什么事了?”
“白瓴户部尚书今早被发现死在公馆,我家二殿下被指认是杀人凶手!陛下大怒,这会殿下正在御书房受审。”
“什么?”陈乐川大吃一惊,忙跟着他赶往御书房。
路程较长,可她和侍从皆心急如焚,不顾宫规疾行于御道,以最短的时间赶到御书房。
刚到门口,罗公公就迎了出来:“参见三殿下,奴才给三殿下请安。”
她摆摆手,扶着红柱直喘粗气:“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陛下正在震怒,奴才劝殿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闪开。”她不顾阻拦,直接跨步进了御书房。
屋里虽然站着一堆人,却异常安静。
夏闵的赫连烬和随行的白倚玉在最外围看热闹,白瓴那位年轻侍郎带着几个随从站在里圈,皇后坐在书桌侧边的椅子上喝茶,陈帝满脸怒气坐于案前。
至于自家皇兄,陈乐川瞟来瞟去才看见他跪在书案前,低头不语。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无人有空在意她的到来,于是她静静移步,凑到赫连烬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将军大人,现在到哪一步了?”她轻声打听。
赫连烬正全神贯注地看好戏,冷不丁被人拍肩,浑身发抖,见是陈乐川,把心脏从嗓子眼里放下。
“三殿下?你吓死我了。”他的不标准官话降低音量难听清,“今早侍从推开白瓴户部尚书的房门,发现他头插匕首倒在地上,那场面……”
他眼珠乱飞,想要想一个词来形容。
“不堪入目。”白倚玉帮他补充。
陈乐川尚未接话,就听陈帝努力压制怒火,问道:“平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昨天晚上,你到底去白瓴公馆做了什么?”
陈平锋跪在地上,看得出他万分恐惧,可腰杆仍挺得笔直。
皇后见陈帝问不出来,放下茶杯站起身道:“陛下息怒,平锋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倔性子,不吃点苦头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想干什么?!”庆元堂当晚的回忆涌上陈乐川心头。
“放肆!”皇后皱眉,“你回回都涨不了教训!陛下,我看这兄妹二人反了天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站在白倚玉旁的陈乐川。
“乐川?谁让你进来的?”陈帝又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出去!”
陈乐川撩衣跪倒:“父皇,皇兄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请您明察。”
“哼。”陈帝冷笑一声,“朕倒想给他找个台阶,可你看看,他除了会跪在这儿,还能作甚!”
赫连烬开口打圆场道:“陛下,小王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面。可是皇子出宫杀人,诸位不觉得太过荒唐了吗?”
“可是将军如何解释遗失在公馆里的半块玉佩?”皇后说完,给公馆外的巡逻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呈上玉佩给赫连烬看。
“这是?”也在近前的陈乐川发现他手中玉佩正是与自己那半块相对称的凤刻紫翡。
“正好乐川也在,何不拿出来与这块对比一下?”皇后建议道。
奈于威慑,也想极力为皇兄摆脱嫌疑,陈乐川拽下自己衣裙上那半块,递给那侍卫,嘴里嘟囔:“多半是假的。”
侍卫拿过两块残佩,对准合并,果真能拼在一起。
未等皇后欣喜对陈平锋的指控正确,陈乐川身边的白倚玉突然弯腰抱头,抽搐不止。
“阿玉?阿玉你没事吧?”赫连烬扶住他关切道。
“没事。”他重新站直,除了面色苍白再无不适。
插曲过后,皇后道:“陛下,现在确定这是平锋的玉佩,他又恰好被任职侍卫指认出来,本宫想结果已经很明朗了。”
事已至此,陈帝虽觉陈平锋干不出此事,可终究要给白瓴使臣一个交代,他看向户部侍郎。
“陆侍郎,你意下如何?”
一直沉默的年轻侍郎张口道:“下官也认为此事不是二殿下所为,应该彻查。下官不才,也对勘察断狱略知一二,只是要烦请陛下为下官调几个人来协助。”
“儿臣愿意。”陈乐川还跪在地上,一听白瓴使臣也不相信皇兄杀人,立刻报名协助查案。
“皇上,陈铭查案小王未曾见过,能不能请陆侍郎带上我们?”赫连烬道。
陈帝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胡闹的外臣使者,顿感头痛欲裂,只好随他们去。
“来人,去请周司墨到白瓴公馆。”他吩咐罗公公,“看来使臣归国日期要延后了,朕给你们七日期限,务必找出杀害陆尚书的凶手。”
“至于平锋。”他看着倔强的男孩,“仍有嫌疑,在查案期间不得外出。”
“都散了吧。”陈帝一声令下,众人离去。
“皇后似乎不悦啊。”白倚玉偷偷跟身边二人道。
“废话,皇后一向看我兄妹二人不顺眼。还有,你刚才怎么了?”陈乐川不屑于观察皇后,倒有些好奇他刚才的怪异举动。
“你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我是想万一某人死了,我的替死鬼谁来做呢?”
赫连烬疑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如此熟络了?”
二人笑而不语。
三人跟随陆侍郎出宫,与已到公馆的周司墨碰了面。
“好巧啊周司墨,又遇见了。”头一个跳下马车的陈乐川笑着问好。
“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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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司墨给她和后下来的赫连烬都施了礼。
“陆侍郎。”她开门见山,“陛下派我协助你们查案,可否先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陆侍郎点头:“随我来。”
五人进到陆尚书的书房,尸首已被抬出,收棺存放,现下屋内与寻常并无两样。
陆侍郎回忆道:“今早我来找叔父商讨归程诸事宜,还未至书房就见一侍从匆匆出来禀报,我刚推门就看见叔父倒地不起,眉心还插着一把匕首。”
在他讲述时,下人刚好把匕首用托盘呈上。
“就是这把?”离得最近的陈乐川伸手拿起,放在阳光下细细打量后无果,“看上去就是把普通匕首,而且还锈了。”
“侍卫那里可有问出什么消息?”周司墨问。
陆侍郎摇头道:“他们只发现了二殿下的半块玉佩,还有后窗户上的两个掌印。”
“掌印?”赫连烬好奇,他刚在御书房可没听到这段。
“没错,掌印。因为翻窗人身材矮小,所以要先将手撑在窗框上,再借力翻进书房。”
“所以说翻窗之人……”陈乐川想到了什么。
同她思路相似的陆侍郎点头道:“基本就可确认是二殿下了,可他怎么也不肯交代事情原委。”
“我相信皇兄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陈乐川坚定道。
尔后她开始扫荡书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陆侍郎。”白倚玉唤道,他正站在张黄花梨架子床边抬头张望,“这张床,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对,叔父旧习,总是办公到深夜,所以派人在书房置床,白瓴家中也是一样。”
“陆尚书真是操劳啊。”他感叹道。
“不对劲。”凑到他身边的陈乐川发言。
“如何不对劲?”众人纷纷来到床前,认真端详。
“你们瞧。”
她上前站在墙角,身体刚好卡在墙和床中间。
“有什么问题?你们陈铭喜好在墙角睡觉?”赫连烬仿佛发现了大秘密。
“非也,非也。”陈乐川比划着床和墙角的距离,“这么点空间,为什么连个古董花瓶也不见摆放?或者干脆让床靠着墙角呢?”
“人家随意布置的吧?”赫连烬再度猜测。
可周司墨补充道:“别人随便布置本官信,可诸位看陆尚书的书桌。”
大家的视线一齐扫去,所有公文皆整齐叠好平行于桌边,连未放在笔架上的毛笔也紧贴纸张毫无缝隙。
“再看书架。”
大家再度整齐划一地看去,目光所及所有书籍都按颜色大小排摆整齐。
“我叔父有为书册做编号的习惯。”陆侍郎补充道。
手快的白倚玉迅速取下几本,所有书按摆放顺序编好了号。
“既然这位陆尚书如此严谨,又如何放任自己的床这么不严谨呢?”陈乐川推理道,“所以,这床实在可疑。”
陆侍郎挥手招人把床移开,竟发现两排血淋淋的大字:
开阳蒙尘,神祇不临。
诛灭财秽,以敬仙庭。
10. 失格
“这是?”五人惊骇。
“卑职参见诸位大人。”
恰巧来禀告死者尸检情况的老仵作行礼后进来,也瞧见了墙上的血字:“没想到那些人闹事闹到公馆来了。”
“闹事?”陈乐川不解,“您可否说得清楚些?”
老仵作道:“这事您们这些人应当不知,可若是在蟠云天,入目皆是类似的口号。”
“蟠云天?”又涉及到陌生词汇,陈乐川望向周司墨。
不出她所料,周司墨神色有异:“殿下,那种地方,不适合您去。”
当今世间,各国百姓皆信仰神灵。
白瓴经商者众多,掌财的循贾道人最受敬仰。
夏闵占据草原,游牧聚居,香火最盛的是风雨仙子。
青汜盘桓丛林,善养虫蛊,拜万灵之母为最高神明。
陈铭国力强盛,又喜征伐,举国百姓最信仰天界战神开阳将军。但恰逢天下太平,战乱极少,故开阳将军又涉猎保平安等领域。
“可是不知怎的,最近一年人们发现拜开阳将军不灵了。”
老仵作佝偻着背,坐在马车外头给五人讲着。
“这就到了。”
马车往凤凰东部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一个路口停住。
陈乐川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啊!”
在这条灰蒙蒙路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城”。
这城异常庞大,外部由数以万计的简易棚屋、空心塔楼堆砌而成。不像一般建筑整齐垒建数层,此城楼层毫无规律,所有房屋皆随意叠盖,各家之间也不用楼梯连接,而是以粗麻绳、腐朽竹竿为上下工具。
“因它无限垒建,直冲云霄,故名‘蟠云天’。”周司墨面无表情地解释,“殿下,本官去查即可。”
“不必,本宫也去。”她再次头一个跳下车。
除却周司墨,后下车的几人都跟陈乐川一样被眼前景象震惊。
“这楼居然会存在于凤凰。”陆侍郎眯眼,细细打量眼前的蟠云天,“本官未来之前,世人皆传陈铭富庶,凤凰更是黄金遍地,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正因为大家都争着想来凤凰,才更加助长蟠云天的存在。”周司墨叹了口气,提醒道:“诸位,先换一下衣服再进去吧。”
一炷香后,身着灰裙的陈乐川往脸上抹了两把香灰,再度跳下马车,看见已经换装完毕的白倚玉靠在马上。
她皱着眉,怀疑道:“你这也叫伪装了?”
依旧白衣飘飘的少年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眼睛:“当然,我把绸缎换成粗布了。”
他把衣摆上扯,展示给满脸写着“不信”的陈乐川。
“呵呵,等会衣服脏了别叫唤。”她作势要把两手的余灰抹在白倚玉脸上,吓得他后退两步,拿起“长情”挡在胸前。
“出发吧。”陆侍郎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杀害叔父的凶手。
正整装待发之际,赫连烬拿着未换的衣服从破屋后走出:“诸位,小王还是在这里等候吧。”
“什么?”陈乐川满脸鄙夷,“夏闵皇子?焚原将军?害怕了?”
他讪讪地摸摸鼻子:“并非小王胆怯,只是这地方……呵呵,小王还是在此等诸位凯旋吧。”
“切。”陈乐川、陆侍郎和周司墨脸上或多或少显露鄙夷,白倚玉则是笑笑不说话。
最后仍由老仵作引路,四人进入蟠云天。
“这是什么味?”白倚玉一脚踏进门内,瞬间捏起鼻子皱眉。
“污水、垃圾,亦或是腐烂的尸体。”
又是周司墨解释道。
蟠云天内部道路窄小,可人口众多,公共梯子、木板都是居民晾衣休闲之地。
“您好,可否请您收收脚?”明明紧跟老仵作的陈乐川被突然伸过来的两只脚挡住去路,扭头才发现一老者居然直接躺在过路的木板上打鼾。
见喊不动他,陈乐川只得跨过去。
幸亏老仵作熟悉道路,带着几人弯腰低头,爬高上低,穿梭在蟠云天中。
眼瞧着越爬越高,白倚玉无意间发觉已经离地十多层高,顿时双腿发软,停在梯子上止步不前。
“怎么回事?”爬在他后面的陈乐川使劲晃晃梯子,以示不满。
“你别晃了!”他吓得紧闭双眼。
“不是吧,你恐高?”陈乐川看穿他,乐了,“这样如何踏平山寨?不是我那天看你爬树挺溜的啊?”
“两三丈还成,这有些太高了。”白倚玉不再往下看,闭着眼爬完了剩下的高度。
刚到木板上落脚,就听见女子扯着嗓子震天响的喊声。
“你这不着调的!都说了拜开阳无用,为何还要费钱买这劳什子神像!”
巨响过后,打开的半扇窗户里飞出一物,直冲白倚玉砸来,他反应及时,闪身用手接住。
他低头,一尊玉雕神像赫然在手。虽然雕刻粗糙,但仍能看出玉像身披铠甲,背衡长刀,只可惜头已被砸掉,不然做个装饰也是极好。
白倚玉暗自评价完后准备还给屋内奔出的男人,刚交接完毕,屋内女子又大声吵道:“你能冲他求来钱财吗?这开阳如今连个平安都保不了了!”
“我不信,将军事务繁忙,定然未能收到我的祈愿!等我有了钱……我一定……一定买个更大的神像!”看着手里残损的玉像,男人心疼不已,神神叨叨念个不停。
“婆娘,你且把将军的头给我!”他哀求道,“好歹……好歹让我拜上一拜。”
女子气得来到屋外,她声音尖细,不少看热闹的人探头张望。
陈乐川侠义心肠,上前将争吵二人分开:“二位且慢,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女子面目狰狞,指着那玉像,“这个杀才,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买这个劳什子!”
“这日子还如何过!”她趁自己丈夫不备,夺过玉像,狠狠扔出他们自己家搭建的围栏。
当前已距地面十丈不止,玉像落地,顷刻之间摔得粉碎。
“不!”那男子不敢相信,攀着栏杆死盯着四分五裂的玉像,没有分毫犹豫,翻栏也跳了下去。
女子没有料到他入迷已深,竟会寻短见,扑倒栏杆边,只见她丈夫已跟心爱的开阳玉像落了个同样的下场。
陈乐川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有心看看楼底下的状况,被身后的陆侍郎抬手捂住眼睛。
“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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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撞进清冽的带着兰草香气的怀中,忙挣脱开。
陆侍郎也惊觉自己失态,二人脸上都攀上绯红。
蟠云天的人本来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一见死了人,都又各忙各的事了,仿佛死人是这里最常见的事,无甚看头。
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只有周司墨上前扶住了她。
“焦大娘。”她竟能叫出女子名姓。
被唤作“焦大娘”的人睁开哭红的眼睛,抓住周司墨的衣袖,惊道:“小黎?”
一旁的几人一头雾水。
“你们认识?”陈乐川问道。
周司墨平静道:“我去年来凤凰赶考,盘缠吃紧,就……租住在蟠云天,就在这位焦大娘家隔壁。”
陈乐川看周司墨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你真的太厉害了吧,我与明霞闲谈时,她说以往状元都是凤凰土著,不是名师之徒就是高门之子!”
“殿下……咳……过奖。”发现自己说错话的周司墨声音渐小。
“既然都是小黎相熟之人,就都进来坐吧。”焦大娘哭罢后拿帕子擦擦泪水,恢复正常做派。
几人被她让进房内,只有白倚玉关心道:“大娘,您丈夫怎么……啊!”
生怕他再次惹焦大娘不悦的陈乐川朝后踩了他一脚。
“无事,在这蟠云天里,尸体都是老鼠的天然肥料。”焦大娘平静后,点上油灯。
“大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几人坐定,周司墨发问道。
“我们这里生活的,小黎你也清楚,都是穷苦人家。我日夜给人缝缝补补,我家那位每日打着杂工。加上你接济我们的,好不容易攒下几两银子,今早竟全被他用来买那开阳神像。”
倒完苦水,她作势又要哭。
早已盯着一处不动的陈乐川道:“可是焦大娘,您也信神,不是吗?”
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里,供台上已请了一座神位。
“循贾道人?”认出是自己国家的守护神,陆侍郎脱口而出他的称号。
焦大娘也没想隐瞒:“是啊,人人都信神,我又没拦着他信。可是,他总不能把钱全砸在失灵的神上吧。”
“失灵的神?”白倚玉联想到老仵作先前讲的。
“对啊。”焦大娘觉得莫名其妙,“你们……应当跟小黎一样,都是大人物吧,难怪不知。”
她接着道:“我们陈铭普通百姓,以往就是再穷都会在开年买张开阳将军的画像贴在门上,如果宽裕点就会买尊神像,好好供在台上,祈求平安。”
“一年前,几具尸体不小心被冲到我们蟠云天的井中,感染了水源,不少人得病。大家像往常一样祈求开阳将军显灵,可是毫无用处,感染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死了。”
“可是。”陈乐川怀疑,“神仙又不能真的治病吧。”
焦大娘诧异她的不信,接着道:“我家上头几个月前修缮房屋,因这地形缘故,我们这施工,要把人悬空吊着才能完成。他们开工前拜了开阳将军,可是家里男人还是摔死了。”
她又讲了几个例子,无一例外昭示着这位将军的无能。
“这拜的怕不是亡命神吧?”白倚玉嘴快吐槽道。
11. 祸事
“因为开阳将军不灵了,您才改拜循贾道人的吗?”陆侍郎尤为介意,白瓴的守护神明保佑自家国人都未必及时,现在又不知要分出多少精力给外国人。
“是啊。蟠云天大多数人都换了守护神。你们不知道啊,我们家原来赚的钱只够日常生活,我改拜循贾道人后,这段时间攒下了好几两银子呢。”
焦大娘又绕了回去,再次指责自己老眼昏花,选错了丈夫。
陈乐川想起一行人来的正事:“大娘,您知不知道,除了您丈夫,都有谁还痴迷于开阳将军啊。”
她问得直白,焦大娘愣住:“所以这位姑娘是来找知音的?”
这一问,陈乐川更是不解,看看四周,发觉焦大娘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瞪大眼睛:“我?”
“你脖颈上戴着的,不正是开阳将军的坐骑紫金凤凰吗?”
意识到自己的玉佩露出,陈乐川无措地将它往里面塞。
“对啊大娘,我们都是开阳将军信徒,想长期居住在此,所以想要打听打听哪块地是容得下我们的。”白倚玉笑嘻嘻接话。
焦大娘自己没有察觉他在套话:“有倒是有,四楼王瘸子等人,特别痴迷开阳。”
她觉得陈乐川等人跟周司墨相熟,自然也没把他们当外人,又低声道:“听说现今恰逢朝贡,咱也不晓得朝贡是什么,只知道他们最近还跑到白瓴公馆不知动了什么手脚。”
闻言,陈乐川跟在座各位一一对视。
居然这么轻易就找到了!
辞别焦大娘,他们又重新跟随老仵作顺着梯子爬到四层。
“喂,你还晕啊。”见白倚玉双腿再次发软,陈乐川忍不住嘲讽道。
白倚玉懒得理他,依旧闭眼摸索着缓慢向下。
刚下到四楼,陈乐川就注意到巨大的紫凤凰彩绘被涂抹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在陈铭皇宫里见过更大更美的紫凤彩绘,那是被十几位资深宫廷画师历时数月画在奉天殿外墙上的。凤凰栩栩如生,作展翅飞翔状。紫金颜料里掺了金粉,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每回路过都要驻足欣赏。
“那位不会就是王瘸子吧?”最积极的陆侍郎已然确定目标,他一眼盯上破烂房屋门前下棋的几人。
其中一位满脸脓疮,桌旁靠着拐杖。
“十有八九。”陈乐川断定。
“那还等什么。”白倚玉抚上“长情”的刀把,“早杀完早了,我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气味了。”
冷静如周司墨,劝阻他:“别乱来,我们只抓人不杀人。”
“巧了。”他已长刀出鞘,雪色刀刃亮得刺眼,“我专管杀人。”
头次捉拿凶犯的陈乐川紧随其后,她扯着嗓子大叫:“王瘸子!你别跑!”
手气正旺的王瘸子毫无心理准备,先听见刀出鞘的脆响,又闻鼓响,最后是一女子高喊他的名,吓得他扭头看去。
两个年轻男女冲在前面,一个拎刀一个抽鞭,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有血海深仇,反倒有些许兴奋。
王瘸子连拐杖都没拿,撒腿就跑,居然健步如飞。
谁曾想他越跑那两人越追,在本就不宽敞的蟠云天里窜来窜去,踢翻桌子踩坏木梯,搞得整个四层鸡犬不宁。
“给我过来!”陈乐川追得失了耐心,挥鞭缠住他的右腿,往回狠狠一拉,王瘸子顿时倒地不起。
他欲起身接着跑,被白倚玉一脚踩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陈乐川拿过周司墨递来的绳子正准备捆他,王瘸子突然邪笑两声。
“我乃开阳将军忠诚信徒,得将军庇佑战无不胜,怎会轻易落在你们这些娃娃手里?”
说完他突然力大无穷,直接坐起,倒是白倚玉没留神头朝后摔了个跟头。
方才与他一同打牌的几人全都赶到,所有人都微微低头露出诡异的微笑。
感觉不妙的陈乐川后退两步,手里死死握住“玲珑袖”。
“求将军上身。”王瘸子第一个紧闭双眼,双手合十。
“求将军上身。”其余人跟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出几秒,他们同时睁开赤金的眸子,身形膨胀,都变得又高又壮,嘶吼着朝陈乐川和白倚玉冲来。
“这是怎么回事?”已和两个信徒缠斗上的陈乐川慌了神,她最烦这种狭小闭塞之地,令她施展不开。
她不光要攻击敌人,还要注意护住不会武周司墨和陆侍郎,至于老仵作,早就不知吓得溜到何处躲藏起来了。
又一次把鞭子缠在柱子上,陈乐川气得直接抬脚踹断那根木支柱,继续发起攻击。
支柱倒塌,上方支撑着的木板也在顷刻间倒下,掉到地上掀起一屋灰尘。
不知为何,面前几人被鞭子抽打也毫无痛感,一直猛烈朝她挥拳蹬腿。
她在打斗中想看看白倚玉那边情况如何,怎奈尘土飞扬,视线受阻,她只得大喊。
“喂!白倚玉!你那边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刀光。
数了数面前的敌人才知,白倚玉居然在跟王瘸子一人对抗。
不是上次在宫门口凭刀鞘生气都能驱散对手吗?
华而不实,估计也只能吓唬吓唬对方。她暗骂道。
渐渐地,陈乐川体力不支,她在想是否要用些妙诀。
可师傅下山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对普通百姓使用法术。
她又瞅瞅面前几人,眼睛由黑变金暂且搁置,每个人都变得强大过头了。
真想让师傅过来考察一下,这样的算普通百姓吗。
不管了,再拖下去没命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陈乐川思量片刻便右手依旧挥鞭,左手背后暗暗掐诀念咒。
就先让对手看不见好了。
“九天月华,四海同辉。我身为媒,万里长明。”
巨大的光亮自陈乐川发出,整个蟠云天被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眼前都只能看见白色,短暂失明。
等陈乐川能睁开眼睛,惊觉眼前几人全部倒地不起,左手手腕均被划破口子,留下血痕。
一蓝衣人闪到她面前,关心的神情溢满眼眸。
“师妹你没事吧?”
眼前男子分明是自己那前去寻找凤刻紫翡、武功高强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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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她顿时扑上去抱住顾朗铮,“师兄你怎么才来啊。”
“这破鞭子,我都不想使唤了!”她赌气地将“玲珑袖”收回鼓中,再次看向师兄,自己分明有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可是又全堵在喉咙。
“好好好,不想使便不使。瞧师兄给你带了什么。”
顾朗铮将自己沾血的“不知寒”收回剑鞘,自右腰上解下另一柄剑递给陈乐川。
“知清?”陈乐川虽喜,可并未拔剑,只是拿在手里。
“师兄这一去,可又折回月微山取它去了?”
“正是。”
仿佛聊到何种禁忌,二人缄默。
恰巧单手拎刀的白倚玉回来了,左手拖着个人。
陆侍郎只看了一眼就双腿发软:“这……这是……”
周司墨也皱着眉头:“这……本官可不好交差啊。”
王瘸子已血肉模糊,四肢不全。白倚玉还是拽着他的头发将人拖过来的。
“死了?你杀了他?”陈乐川没发觉自己声音颤抖。
“没有。”分外平静的白倚玉解释,“我发现他左手上有道金纹,抱着试试的心态斩下他的左手,没想到这家伙果然变弱了。”
几人无言以对。
周司墨气他没保证嫌疑人的完整性:“白侍卫,怎么说他也只是嫌疑犯而已,理应交由官府审讯后再定罪行刑,你这……”
等所有人被五花大绑捆上,由白倚玉和顾朗铮拖着出了蟠云天,他们才清醒过来,开始大喊大叫。
“不是,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呵呵凭什么?”抓获凶手得意洋洋走在最前头的陈乐川慢步跟他们持平,“就凭这个。”
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凤刻紫翡,挑明身份:“本宫乃陈铭三公主,你们与白瓴公馆一案有关,本宫自然有权逮捕。”
“什么?你们都知道了?”其中一人两眼一黑,不再拼命挣扎。
“你们就这么承认了?”陆侍郎大喜,后又疑惑,“你们与我叔父有何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杀他,不会就因为他不拜开阳将军吧?”
本来认命的几人又亢奋上了:“杀人?我没杀啊!”
“什么?”
轮到众人惊讶。
当夜,直直跪在陈帝面前的陈乐川正等候她父皇发落。
“乐钏啊。”陈帝无奈,“皇族子弟,外出历练是好事,可……”
他把状告几人的折子扔下,让陈乐川自己看。
“分管蟠云天的裴大人现在脑袋疼。你们去那里抓人,先不说危不危险,至少应该先跟负责人知会一声啊。”
“父皇,儿臣知错了。”陈乐川低着头小声说。
“儿臣也是想早日破获此案,给白瓴众使臣一个满意的答复嘛。”
“是吗?”陈帝冷笑,“朕还以为你是急于为你皇兄脱罪呢。”
“当然二者皆而有之。”陈乐川马上补充道。
“你可知你们此行,搅得整个蟠云天鸡犬不宁?”他骤然抬高嗓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陈乐川。
“朕曾以为,你真的很像你母妃。”
12. 师妹
“是吗?”陈乐川有些好奇,她挺直腰杆,“那敢问父皇,我母妃是何种人物?”
她语气不敬,可陈帝并未怪罪。
座上男人无意地揉捏头冠上的坠子,思绪飘回十几年前:“云妃,自是温婉贤淑,体贴入微的解语花。再看看你,哪有半分她的影子。”
温婉贤淑?
听后她冷笑一声,怒火中烧,奈何在陈帝面前,不好表现出来:“是吗?她紧咬牙根,父皇说的跟儿臣听师傅讲的可完全是判若两人啊。”
陈帝再次容忍她的施礼,甚至毫不避讳她,直言道:“姜决那个老不死的,话里能有几分真?”
“父皇,”陈乐川急了,“她是儿臣师傅。”
“朕知道。”他微微一笑,话语中却带着刺,“但是乐钏,你是皇女。朕既然接你回宫,从前的那些事该忘就得忘了。”
在她震惊的眼神下,陈帝接着对身后的罗公公道:“顾家那位呢,唤他进来。”
踏着因推门而泻出的月光,顾朗铮走进暖阁,他腰部配剑,穿着仍是象征顾氏子弟的蓝袍。
“小人参见皇帝陛下。”他同样腰身笔直,纵然在帝王面前也毫不胆怯。
“师兄?”她想起离开蟠云天后,白倚玉、赫连烬和陆侍郎各回各的公馆,周司墨带着一众要犯去典刑司报道,自己则跟师兄在茶楼讲了好多最近发生的事,临近宫门落锁才分别。
她小声叫了跪在自己斜后方的顾朗铮,后者冲她摇摇头。
“顾氏真是人才辈出啊。”陈帝毫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刚才对顾氏现任宗主的评价,称赞道。
“陛下过奖。”
“朕跟你母亲这些年多有书信往来,听闻你虽练剑,但剑法超群,是顾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啊。乐钏性子急躁,也只有比她厉害的人才治得住啊。”
陈乐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仔细听着。
顾朗铮再次叩头:“陛下,小人愚钝,剑法称不上高绝。”
“师兄你不必如此谦虚,”陈乐川纳闷,“要是师兄都说自己愚笨,那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之人了!”
“师妹。”见她如此维护自己,顾朗铮自然欣喜,可上头那位的眼神分明沉了几分,他便忍不住提醒道。
陈帝依然保持笑意:“不愧是百年宗门,子弟同心真是不易啊。只是。。。他语气冷下来,既然你二人都已入宫,朕看这称呼,该改了吧。”
两人闻言大吃一惊。
“父皇这是何意?”本就疑惑顾朗铮为何半夜被宣进宫,现下他又说都已入宫,实在让人疑惑不解,她便直接张口发问。
“瞧朕这记性,忘与你二人说了。陈帝笑眯眯看向顾朗铮,朕准备任命顾二公子为乐钏的贴身侍卫,你们觉得如何,正好你能继续帮朕照应着乐钏,帮朕解忧;你二人又能每日相伴,不必分离。”
“朗铮是吧?”他换了更加亲近,似在称呼自己儿女的字眼,“你同朕的子女一般年纪,就已深谙姜氏雄剑奥义,朕是真的很欣赏你啊。不知,你意下如何?”
头一个被冲昏头的是陈乐川,她没想到父皇话中玄机竟是这个,大喜过望,扭头兴奋地对顾朗铮说:“师兄师兄,你快些答应啊!”
二一个愣住的是顾朗铮,他看着自家师妹期待的眼神,又望向高坐皇位的陈帝。
月微山最冷静的月亮慌了神。
“我……”他忘了如何言语,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最后叩首谢恩。
深夜的皇宫静得出奇,少男少女并排走在回明月轩的路上,平日无话不谈的二人此刻异常缄默。
“师兄。”到底是陈乐川憋不住话,小心翼翼看向身旁人,“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我不知道。”顾朗铮小声答着。
“师妹,你还记得自己八岁许的愿望吗?”
“当然记得啊,师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轮到脸瞬间红了的陈乐川声音渐低。
顾朗铮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笑了,坏心思道:“一时想到罢了,不知陈女侠的愿望要什么时候实现啊。”
“师兄你别说出来!”羞于再次听见自己稚嫩愿望的陈乐川连忙捂住他的嘴。
一声惊呼打破刚破冰的欢乐。
“皇妹?”
听见有人叫自己,陈乐川吓得条件反射贴紧顾朗铮。
“啊。”
燃着烛火的宫灯靠近,陈乐川才看清来人真面目。
“是大皇姐啊,臣妹给皇姐请安。”
“皇妹,这位是?”陈安锦语噎,眼神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流转。
从未将这位皇姐当作外人的陈乐川介绍道:“忘了给皇姐介绍,这位是我师兄,朗月顾氏二公子顾朗铮。”
仍僵在原地的陈安锦道:“江湖中人?怎…怎会入宫?还与皇妹深夜……”她不往下说了。
“哦哦,皇姐不知,皇妹刚从父皇那里回来,他已封师兄做我的侍卫了!”她忙解释道,甚至拉着顾朗铮的胳膊把他朝前拽。
可这在陈安锦看来是另一个意思,她脸上极不自然:“皇妹,本宫觉得你们……”她几次开口都未能把话说完。
正在这时,陈安锦身后灯光明亮,又一陈乐川极为熟悉的声音插入对话:“安锦,你在同谁讲话呢?”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站到陈安锦前面,低声指责道:“本宫好不容易将人请来,你到好,来这儿找清闲?真是一点不为你自己考虑。”
“母后恕罪,儿臣只是想出来透口气。”陈安锦在皇后面前屏气敛声。
见她这样,陈乐川不由得在心中暗想。为何一个二个见着皇后都如此伏低做小,她皇兄如此也就罢了,皇长姐乃皇后之女,竟在自己亲母面前也这般拘礼?
说完陈安锦,皇后这才看见面前二人,勾起嘴角:“乐钏,半夜三更不在宫中休息,这又是在唱哪出啊?”
“儿臣不才,这深夜遛圈的爱好正是跟皇后娘娘您学的。”她马上反击。
“这位是生面孔啊,好像不是乐钏你宫中奴仆?”皇后也马上发现顾朗铮的存在。
陈乐川没方才答复陈安锦时的好脾气:“不劳娘娘操心,我们该走了。”
说完跟顾朗铮一同行完礼,转身就要走。
“慢着。”皇后制止道。
陈安锦似是好心,道:“母后,这位是三皇妹在顾家的师兄,顾氏二公子,父皇已封他当侍卫了。”
“哦?”
皇后眼珠一转,看向跟陈乐川并肩的少年,道:“太监也好,侍卫也罢,在这宫里当差便都是这宫里的奴才。谁给你的胆子跟公主同排行走!”
陈乐川见她这样说话,怒道:“皇后,你别欺人太甚!我不管你如何行事,明月轩仆役皆为谋生而已,我可不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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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什么奴才!也不想有人连走路都管着我!”
被陈乐川言语惊住的陈安锦在一旁脸都吓白了。
皇后到底是皇后,并未被她三两句激起滔天怒火,只道:“好,陈乐钏,本宫治不了你了是吧。”
她话头一转,对着顾朗铮道:“顾家二公子,不知你觉得本宫刚才的话对也不对?”
片刻后,顾朗铮缓缓跪下,给皇后磕头:“皇后娘娘的话,自然位同圣旨。”
哈哈哈,皇后笑道:“乐钏呀,这新晋侍卫都比你明事理。”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陈乐川上前拉他的手臂,想拽他起身。
她身后突然现身的侍卫上前反扣住她。
“放开我,你敢动我?!”
见状顾朗铮欲起身,皇后鲜红的唇微微一动:“顾二公子,哦不,顾侍卫觉得自己刚才失仪的行为该怎么罚啊?”
顾朗铮呆在原地,听着身后陈乐川的叫嚷,忙再次磕头:“任凭娘娘处置。”
“这样吧,本宫也不想难为你。”
听见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字句,陈乐川心头涌上一股凉意。
“本宫宫中若是有不得力的奴才,一般都是掌嘴。看乐钏也不曾罚过自己的奴才,本宫这个中宫主位就发发慈悲给你做个示范吧。”
“顾侍卫,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短暂的沉默后,做完心里挣扎的顾朗铮缓缓道:“臣…毫无异议。”
陈乐川声嘶力竭道:“皇后!是我责罚不力行了吧!要罚便罚我!”
皇后摇摇头:“乐钏你贵为公主,本宫怎么忍心罚你呢?便只好让你的奴才……代你受过了。”
她身后闪出一位年长宫女,来到顾朗铮的面前,在陈乐川的怒吼声和顾朗铮的沉默中,抬手冲他扇去。
“啪!”
“啪!”
“师兄!师兄!”
“啪!”
……
二十个响亮的耳光过后,顾朗铮惨白的脸上已然留下两道深深的掌印,嘴角也在不断地淌血。
皇后挥挥手,示意他们松开陈乐川。
“我要杀了你!”她早就红了眼,顾朗铮一把将她拦下。
“别去。”吐字不清晰的顾朗铮按住她,“走,师妹,我们回家。”
陈乐川闻言泪如雨下。
“天这么晚了,走,师兄带你回家。”
小小的陈乐川裹得像个红团子,撒娇道:“我腿酸了,想要师兄背我。”
“哎呦这么几步路还要师兄背啊?”
“对!”自觉爬上顾朗铮后背的八岁女孩欢天喜地。
“走吧,可不能让我们将来的天下第一大侠累着了。”
“师兄你真好!”
默默趴在师兄肩头的陈乐川探头问道:“师兄,方才流星雨来的时候你许的什么愿望啊?”
“我许的啊……”顾朗铮卖了个关子。
“总不能是像话本里写的要一辈子守护小师妹什么的吧?”同行的师姐打趣道。
“当然不是。”他迅速回答,又唯恐这样答会伤了自家师妹的心,忙扭头看去。
陈乐川已进入梦乡。
“我知道我知道!”顾朗期也顺势接话,“我刚才偷偷听见二弟许愿了!他也想当天下第一大侠!”
“大哥你别说出来啊!”
13. 暗访
次日清晨,陈乐川让明霞给自己梳了简单的马尾,头上未戴饰品,着刚来宫中时穿的红衣,系上惊蛰鼓就跑出了门。
刚出殿门就撞见顾朗铮在院子练剑。
换上侍卫装扮的少年跟平日陈乐川眼中的不同,但剑法依旧,惊得白玉兰纷纷落下,散了一地。
“师兄!”陈乐川跑向他,“伤……可好些了吗?”
紫衣少年收剑在手,并未着急回话,而是先给她行了个礼:“殿下。”
同白玉兰一样吓坏的陈乐川道:“师兄你这是作甚?”
“我们现在毕竟……”他深吸口气,“主仆有别。”
“早上罗公公派人送来了所需之物,卑职现在已是正式陈铭侍卫,殿下……以后莫要叫错了。”
陈乐川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几番挣扎后道:“走吧顾侍卫,今日还要接着查公馆一案。”
一路沉默,陈乐川二人来到白瓴公馆,跟其他人碰头。
周司墨挂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攥着昨日连夜审的供词,已经在与陆侍郎交谈了。
见他们到来,具是一愣。
身为公主却一身劲装的陈乐川,和昨日还尚不是侍卫今日却通身紫色的顾朗铮
“呦,您两位这是……身份对调?”陆尚书卧房的房檐上坐着个人,见人到齐,探头高声道。
白倚玉蹲在房头,眯眼打量一番后玩笑道:“顾二公子这是做朝廷的鹰犬了?”
“姓白的,你今天倒不怕摔死了!”本来自己师兄心底都不是滋味,他还出言不逊,陈乐川恨不得马上抽他几下解解气。
知晓陈乐川脾性的顾朗铮出手阻拦,低声道:“殿下。”
下一秒白倚玉跳到四人面前,陈乐川再度回击:“说别人的,你自己还不是夏闵的鹰犬?白侍卫?”
“我?我那是被迫还债!性质能一样吗?”
早已眉头紧皱的周司墨出言道:“诸位,先下有一要紧事要说明。”
“昨日抓的几个开阳将军信徒,可能不是凶手。”
“什么?”陈乐川大惊,“那怎么解释墙上的血字?”
陆侍郎脸色发青:“据他们所说,几人的确是开阳将军信徒,但他们潜入公馆只是为了用血字吓唬我们,起一个恐吓作用。”
“那是他们一面之词啊!”陈乐川不放弃。
“殿下,典刑司出不了岔子。昨晚审了一宿,查清他们确实在案发前半夜买通了公馆守卫,溜进去在陆尚书卧房墙上留言,可谁知陆尚书后半夜就被杀了,没察觉床的位置有误。”
“那他们几个人呢?”白倚玉也泄了气。
“胆敢潜入外使公馆,每人各打五十大板,派发到西郊做劳役了。”周司墨回答完,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白侍卫,司刑问起王瘸子的伤势,说无故打人的那位理应捉拿。”
在白倚玉凝固的表情中,她接着道:“念在您是使团成员,又为保护大家安危,只需支付他后半生起居费用即可。”
“开什么玩笑?我要不砍他我们早都完蛋了,居然还要承担责任!”他垂死挣扎,“后半生所有费用?陈铭和夏闵的友谊呢?”
听他吃瘪,陈乐川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你活该!”
陆侍郎却笑不出来:“现下线索断了,难道凶手真是二皇子不成?”
才反应过来的陈乐川立刻焦急:“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线索,我们再去卧房找找!”
众人又一通搜查,一上午过去毫无收获。
正在他们第三十九次拉开书桌柜子查看时,昨天消失的老仵作走了进来。
“诸位大人,小人昨日忘记呈上验尸结果了。”
周司墨接过来,边看边听着他汇报。
“陆尚书死时面目狰狞,小人就觉得不对。仔细查验才知,他的脖颈上有一个细小的孔。”
陆侍郎越听腿越软,险些站不住。
“再加上当时小人和徒弟们观察陆尚书额头仅有少量凝固血块,且被匕首扎入处的肉皮平整,整个刀伤创口并未绽开。所以小人断言,陆尚书是中毒而死。”
听见中毒身亡时,陆侍郎直接瘫倒,要不是周司墨扶住,她已晕厥过去。
“青舟,振作些。”周司墨小声安慰道。
“那你们可有查出是何种毒?”陈乐川问。
老仵作面露难色:“回公主殿下的话,小人无能,验不出。”
“是验不出还是敷衍搪塞啊,陆尚书可是白瓴使臣,此事可关系到陈铭颜面。”白倚玉抱胸靠案,故作轻松道。
“这位大人,经过检验,发现那毒通过银针之类的暗器传播,无色,只有淡淡的青草味。可见制毒、下毒功夫之深,许是青汜那边人的手笔也未可知,小人……小人无能啊。”
陈乐川眼睛瞪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话音未落,窗外一枚银针飞入,直插老仵作脖颈。
事发突然,连离得最近的白倚玉都反应不过来。眨眼间,老仵作已到底身亡。
“快追!”还是陈乐川先喊了一嗓子惊醒众人。
可顾朗铮倒是第一个翻身跳出窗户的,等陈乐川等人追出公馆,他已经回来了。
“毫无踪迹。”他淡淡道。
“连师兄你都抓不住,这得多高的功夫!”陈乐川蹙眉。
“殿下,注意您的称呼。”他依旧淡淡道。
“切。”陈乐川白眼一翻,“连顾侍卫这么高的功夫都追不上,本宫看这案子八成悬了。”
“可怜本宫皇兄,只能当那替罪羊了。”她说着竟蹲在地上挤出几滴泪来。
顾朗铮仍是一副免疫模样:“殿下。”示意她别装可怜。
发现这招不灵的陈乐川站起:“看来我们必须尽快破案。顾侍卫,你有何看法?”
被点名的顾朗铮建议道:“既是毒药,我们可以去凤凰鱼龙混杂之地暗访,或许有用。”
“有道理。”陈乐川同意后,看着唯一一个在凤凰呆满一年的人,“周司墨,您给指个地儿吧。”
“看来,我们要二进蟠云天了。”周司墨道。
闻言大惊失色的白倚玉道:“不是吧!”
“只是这次,我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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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蟠云天的‘天’。”
暗喜自己穿了便装的陈乐川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洞:“确定凤凰最大黑市就在地下?”
“没错。”周司墨点头确认。
陆侍郎积极道:“本官头一个下。”
大家无异议,挨着下到蟠云天地下深处。
最后一个下来的白倚玉数数人头:“不对啊,陆侍郎明明最先下来,怎会不见了?”
“现在找东西最为关键,侍郎肯定也是破案心切先行一步了。”陈乐川已经跑到漆黑甬道的尽头,催促他们快些。
蟠云天高耸入云,没曾想地下也别有洞天。整个空间高可过丈,无数摊位分布其中,无甚顺序,但也并不杂乱。
这地下场景,陈乐川觉得比九方库差不了多少。
“分头行动吧。”周司墨提议。
“我和白倚玉一组。”没等其余两人发话,陈乐川抢先一步站到白倚玉身侧。
两人的眼神都似活见鬼了。
“殿下。”顾朗铮表情极不自然,“卑职要保证您的安全。”
“你要跟我一组?你确定?”这个选择也显然在白倚玉意料之外,他在周司墨提议时就做好跟她一组的准备了。
“本宫本领虽比不上你顾侍卫,可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走!”说完不容顾朗铮反驳,拉着白倚玉的袖子抢先走进岔道。
走了好一会儿,陈乐川见无人追赶,这才放开他。
白倚玉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拿我做挡箭牌,回头你师兄要是提剑过来你可别跑。”
“这样吧,王瘸子的生活费我包了,这总行了吧?”陈乐川道。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你的钱?”白倚玉并没有像陈乐川想象中那样连声叫好,而是变了脸色,走到一个摊位前。
“打听一种毒。”他故意压低嗓音,“无色,带着青草味,银针所载,能在片刻之间取人性命。”
那店主笑道:“阁下所说的可太邪乎些,依在下看,满天下的制毒高手都制不出这种毒。”
碰壁后,他们再去下一家。
连续问了几家,一无所获。
他们坐在街边歇脚,陈乐川眼尖,冲人招手:“陆侍郎!我们在这儿!”
整个黑市都寂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穿梭在人群中的陆侍郎,后者尴尬极了。
“有官府的人!”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各摊位摊主和混迹其中的买主都行动起来,混乱中烟雾乍起,陈乐川瞬间迷失了方向。
“咳咳!”她揉揉眼睛,“这烟雾弹还有催泪效果的?”
“少见多怪。”白倚玉先一步反应过来,抬手遮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他们在白雾中艰难前行,陈乐川脚下突然绊倒,摔倒时手拽住一旁摊位上铺的绸子。
瞬间,全桌子的东西都被她拽了下来,摔了粉碎。
等等!
陈乐川鼻子一动,她虽看不见,但闻着了什么。
“白倚玉!你闻到了吗?”
“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14. 水面
“我在。”陈乐川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后方传来
“你摔倒了?”
“没事。”
她满不在意,正好就地摸索自己打碎的药瓶。
“喂喂喂,你不会是在地上找那个瓶子吧。”白倚玉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摸着个腐蚀性剧毒药水,你的手就别要了!”
“要你管!”
白雾依旧未散,陈乐川的视野受限,只能盲目摸索。她刚碰碎了一桌子药物,满地都是瓷瓶的碎片,白皙的手指刚一触地就被尖锐物刺破,鲜血淋漓。
可是她没有停止,嗅着那股青草气息仍在全神贯注寻找,连何时雾气消散都不知。
终于,在一个仅被摔开瓶盖、洒出些许药液的瓷瓶里,她找到了。
拿着瓶子准备起身时,她一抬头,白倚玉正来到她面前。
少年微微皱眉,盯着她手上的数道伤痕:“这就是你找到线索的代价?”
“应该就是这个了。”
陈乐川拿到正确瓶子,借他伸手拉自己的力站起,见自己的血蹭到他的手上,忙想把手缩回。
“别动。”白倚玉握着不让她松手,抬起另一只手大力撕开她的衣袖,扯下一大块布料。
“你!”陈乐川显然吓着了,使劲抽出手,后退几步。
“我怎么了?”他没好气道。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腕,用红布绕着手指细细包裹住伤口。
包好后,他又嘟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哼,”陈乐川不落下风,“要是某人真这么好心,为什么不撕自己衣服。”
“帮你包扎就不错了,挑三拣……”话未说完,他直翻白眼,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正准备扶她的陈乐川也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再度睁眼,陈乐川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围着的人看上去都重影。
“殿下,您醒了。”陆侍郎在最前面站着,见她醒来放下悬着的心。
“殿下您要是有什么不幸,下官恐怕也得跟着去了。”周司墨跟着道。
她身后站的顾朗铮也放松下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去,坐在屋内唯一的木质方凳上。
“白倚玉呢?”她刚问出口,白衣少年也来到床前。
“醒了?”他笑道。
“这是怎么回事?”陈乐川缓过来些,挣扎着想要起身。
“还能怎么回事?”白倚玉活动着麻木的身子,“我们都中毒了!”
“中毒?”她不敢相信。
“不然你以为呢?”周司墨话里带着责问,“不知你们怎么想的,在满是毒药的地上站着,还用手去沾,你们不中毒谁中毒。”
提到中毒,陈乐川关心起自己找到的毒药。
“那个瓷瓶呢?”
“你说这个?”陆侍郎拿着已被木塞堵住的药瓶,“经由专人鉴定,这的确是种毒药。”
专人?疑惑自己昏厥后到底错过多少事的陈乐川追悔莫及。
不知何时出门的顾朗铮此时推门进来,身后还带着位面戴薄纱,身穿素裙的女子。
“您请。”
那女子一来,其余人远离床铺,腾出位置。
她端坐床前,帮陈乐川把了脉。
“恭喜这位姑娘,跟那位一样,都是命大的人。这毒就算是解了。”
见陈乐川面露疑惑,周司墨解释道:“我们当时正在各摊位间询问,白雾乍起,我和顾公子分不清方向,等雾散去,才来寻找你们。”
“我们赶到时便遇到正帮你把脉的医者,”顾朗铮补充,“她说你二人中毒已深,绝无……复生可能。”他虽面色镇定,但声音流露出来的却是担心。
那位医者声音平淡:“在下医术粗浅,未能帮上忙。只能说二位都是有福之人。”
她说话时眼神不断地在陈乐川和白倚玉身上流转。
众人只当她是自谦,纷纷诉说感激。
焦大娘端着木盘进来:“诸位,吃点东西吧。”
陈乐川这才察觉她们身在蟠云天焦大娘家中。
可是,她心中默默数了数,一共七人,如何挤在墙角那张小圆桌上用饭?
焦大娘找来一扇不用的旧门,顾朗铮和白倚玉抢着要搬,最后还是白倚玉被前者用“毒刚解,少活动”给堵回去了。
木门横在圆凳上,当作一张大桌,供七人同桌吃饭。
桌子的问题解决了,大家又都盯着屋里唯一的凳子,不知该让谁坐。
在焦大娘和医者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当属陈乐川最为尊贵,她发言:“还是焦大娘坐吧。”
可焦大娘说什么都不坐,最后所有人站着吃完了这顿饭。
饭桌上,陆侍郎询问那名善心医者:“请问您刚才验的那毒,究竟是什么?”
医者开口道:“此毒名为碧落香,从南部传来,呈透明状,本应无色无味,下毒人常以银针为载体。据我所知,青汜的毒师喜在毒药当中加入自己的特色,在下斗胆一问,你们可与青汜的人结怨?”
“并未。”她答道,低头思考。
“其实也未必是青汜下手吧?”白倚玉开口,“现下朝贡时期,各国虽表面和平,背地里可是波涛汹涌。”
“那请问您知道这种毒何人会制吗?”陈乐川问道。
医者摇摇头。
周司墨离开饭桌,在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物,展示道:“这个……应当算个线索。”
在她手中的是一款刺绣精美的布料。
这布上绣着的雀鸟,是宫中侍从衣袍上的纹样。她解释道。陈铭以凤凰为尊,官员可用其他鸾鸟为纹样,宫人则全是以雀鸟为衣饰花纹。
“这触感……”陈乐川上手一摸,正是她摔倒时拽了一下的桌布。
“难道是宫中人在此制药贩卖?”陆侍郎猜测道。
“可他怎会如此大胆,拿这明晃晃的线索招摇。”陈乐川否决他的看法。
“慢着。”周司墨突然仔细端详那块布料,“这是孔雀纹样!”
她扭头,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众人:“宫中位分不高的才人贵人可以用此纹样裁衣,可唯一的柳才人早已病逝。”
“除却她,我知晓的便只有皇宫的掌事女官被赐用此纹样。”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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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乐川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那日在四海升平阁用宴,我听见身后的女眷提及皇后母家与白瓴的商业贸易不顺!”
陆侍郎闻言激动道:“确有此事!当时正是我叔父前去对接,可他们嫌我叔父提的税款过高,一直软磨硬泡。”
“我叔父那个老古板不肯让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之后陈铭派了别家皇商来对接,才解决这件事。”
“难道皇后怀恨在心,蓄意报复!”陈乐川越想越说得通,“皇后一看便心狠手辣,绝对是她!”
“慢着。”早已被事情震惊到站不稳的周司墨打断。
“那可是皇后娘娘,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
陈乐川可不管,她跟陆侍郎一拍即合。
“现在我就回宫,跟父皇汇报情况。”她说着就要走。
无意得知几人身份的焦大娘和那位医者大吃一惊。
“没想到您……您居然是公主殿下吗?”焦大娘连忙就要跪倒磕头。
陈乐川扶住她:“大娘无需多礼,我就是陈乐川,何须其他繁琐称谓?事不宜迟,陆侍郎我们赶紧走!”
她拉着陆侍郎跑出屋门,其余几人也没有必要接着坐着了。
白倚玉出门前,那位医者叫住他。
“公子留步。”
他回头,等她开口。
“此物是我诊断时,公子身上无意掉落的。”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荷包。
白倚玉忙接过道谢:“多谢姑娘,姑娘不仅帮在下解毒,还奉还此物,在下感激不尽。”
他重新将荷包寄在腰间,再度转身准备离开。
“敢问公子,那荷包瘪瘪的,摸着只有两颗凸起的珠子,我十分好奇,那是何物?”
医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丝想要问明荷包中物件的急切。
白倚玉道:“只不过是两颗莲子。”
“那这莲子可是公子家乡之物?”她又问道。
白倚玉不想撒谎:“不隐瞒姑娘,其实在下也不得而知。”
“原来是这样吗?”医者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了,自行出了门,没了踪迹。
在蟠云天门口等待的陈乐川急坏了,见其余几人出来,大声道:“快些来!不然我回宫晚了,父皇被哪宫娘娘叫去可就惨了!”
坐上车,白倚玉没有多想刚才医者的询问,接上陈乐川的话头:“怕什么,你是她女儿,到时候闹一闹,这陈铭皇帝还能不去不成?”
“哼。”陈乐川给他一个白眼,“告诉你,我父皇有些妃嫔,跟我年岁相仿。”
“这有什么,在夏闵,十一二岁便可嫁人了。”白倚玉好歹在夏闵住过些时日,知道夏闵君主最小的宠妃才十一岁。
“怎么能这样?”陈乐川气愤道。
“对啊,怎么能这样,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做什么事做不成器,偏偏要嫁人。”陆侍郎也愤愤不平。
“唉。”已然摆脱这种可怕命运的周司墨也感叹道,“本官已然脱离苦海,可全天下多少女儿家,何时才能脱离苦海。”
顷刻间,马车里众人沉默。
15. 二撞南墙誓不回头
陈乐川赶在宫门落锁前跑过东华门。
她连气都没喘,直接和陆侍郎在周司墨的指引下去了陈帝晚间处理政务的望天殿,身后还跟着说“要保护殿下”的顾朗铮。
“父皇!”她未叫罗公公通传,带着几人闯进殿中,惊觉除却陛下在桌案前专注处理奏折,皇后居然也站在桌旁,手拿墨块,正帮忙研墨。
“乐钏来了。”她竟是头一个发现的,“更深露重还亲自前来,真是有心了。”
“娘娘错了,本宫并非来请安的,而是来向父皇禀明案情。”
陈帝这时也抬起头:“乐钏,你的礼仪举止朕都没有刻意纠正,但对你面前这位,应称母后才是。”
这陈乐川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皇后也道:“毕竟刚回宫不久,跟臣妾不亲近也正常。”
她笑盈盈看着几人,浑然没有真凶该有的紧张不安。陈乐川心中生疑,难道这次又错了不成。
“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周司墨带头,剩下几人行了礼,开始阐述他们掌握的情报。
碧落香、孔雀纹样的布料都被展示在陈帝面前。
“儿臣以为,皇后娘娘有……重大嫌疑。”陈乐川极其慎重地开口,可见皇后仍是笑脸,神情无半点裂隙。
皇后未曾为自己辩解,陈帝率先道:“朕听着你的推理,越觉着荒唐可笑。”
“陛下可千万别责罚乐钏啊,这不过是寻常小孩子过家家而已。”皇后劝到。
知道皇后轻易不会承认,陈乐川接着道:“请问娘娘身边是否有着孔雀纹饰的宫人?”
“本宫知你执拗,也罢。”她引几人来到殿外,命身边身份最高的掌事宫女来到陈乐川面前,又另外派人将她宫中侍从尽数唤来望天殿,供他们查验。
陈乐川一一看过,哪怕是她也眼熟的位份最高的流云,衣服上都只是绣着春燕而已。
陆侍郎不愿接受事实,仍要询问:“怎么可能?下臣斗胆,娘娘身边真的没有更高品级的宫女?”
流云低头行礼后替皇后答道:“陆大人,娘娘以前的确有一位深受器重的侍女,被赏赐可穿孔雀纹样,可那人早已年满出宫。”
“娘娘最信任的宫女也会出宫吗?”陆侍郎追问,“下官不知陈铭都官员制度竟是如此。”
最后还是陈帝张口:“乐钏,你随朕进来。”
二人回到望天殿,陈帝坐回案前,道:“乐钏,此事也是朕糊涂,竟真任由你们几人胡闹。”
“让平锋当这个真凶不好吗?”他在陈乐川震惊的眼神下继续说。
“父皇?”她大惊。
“平锋这个孩子,自失声之后,性子愈发阴沉。生母和养母又接连死亡,对他打击不小。”陈帝声音略显疲惫。
“这次白瓴命案,明面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无论是玉佩、人证还是窗户上的掌印,朕的典刑司查的又快又完满。”他轻笑一声,“若是换做旁的时候,朕可能真的会就此结案。”
他停住,看着陈乐川:”朕都不知你们兄妹何时感情如此深厚。”
“他是我兄长啊。”她不解,“血脉为引,我们自是一家人。”
“姜决不错,朕回头会给顾氏封赏的。”他点点头,“所以,乐钏,看在你的份上,朕允许你接着查。”
“但你不能急,查案可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凭武力抓几个嫌犯就能破案的。你要想,那毒药岂非人人皆可使用,如何能确定下毒的唯一人选;孔雀纹样亦然,你可不能凭自己的喜恶判断就是中宫之物。”
“去吧,朕再给你两天时间。”
走出望天殿,陈乐川突然觉得夜风阵阵,吹得刺骨。
陆侍郎、周司墨和顾朗铮都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陆侍郎急切上前问道:“陛下怎么说?”
“父皇让我们接着查。”她思索片刻,“不过我们得换个查法。”
“周司墨,你速去调阅所有可着孔雀纹样宫女或女官的出宫记录。”
“顾侍卫,你肯定记得昨天我在何处中毒,对就是我打碎了药品的那家。再探蟠云天,想办法找到那个摊子的主人。”
“陆侍郎,想办法去联系陈铭后派去跟你们对接的皇商,看看袁氏跟他们有无联系。”
陆侍郎面露难色:“殿下,之前都是叔父跟他们往来的,下官去……他们可能不会理会吧。”
“事关两国交往大事,你多给他们点压力。”
吩咐下去,顾朗铮迟疑了一会,留下句“照顾好自己”转身离去。其他二人也各自去办。
只剩陈乐川一人独自在红墙之下行走,夜深人静,她还在想下一步何去何从。
突然,一颗石子正打在她的肩头,不偏不倚,力道也控制得当。
“喂。”她就听头顶上有人出声。
抬头一看,一道白影坐在黄瓦之上,在深色的夜幕下格外惹眼。
“夏闵使团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你没跟着去保护赫连烬?”她自己都没听出自己话里带着烦闷的情绪。
她刚回宫就听到有宫人闲谈,说那焚原将军真给骁勇善战的夏闵人丢脸,也忒胆小了些,见白瓴闹出人命就吓得带着全使团回国了。
“这不是怕你挨骂,过来看看。”白倚玉依旧玩笑道。
被他一逗,陈乐川也道:“让你失望了,父皇还真没骂我,还准我继续查案。”
“真的?”他满脸写着不信,“有时我真怀疑你皇兄是不是陈帝亲生的,为何他待你就如此宽厚,对他却想让他当替罪羊。”
陈乐川听着他说的,表现出不悦:“你别瞎说,我跟皇兄样貌极其相像,慢说我俩是异母兄妹,就说我们是一母同出都肯定有人信。”
二人又谈笑几句,说回正题。陈乐川给他一五一十讲述了方才望天殿的经过。
“知道了。”白倚玉起身站在墙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何处?”
“去找皇后口中‘早已出宫’的大宫女啊。”他眼中透着些许得意,“下午我毒解醒来后,在屋外跟焦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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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她抱怨自己有个远房侄女,之前在宫里当差,三个月前年满出宫,在城南绣庄做工,从来没有回蟠云天探望过她。”
“你猜,她侄女原来在哪个宫里当差?”
听见这么关键的情报,陈乐川眨着眼睛:“不会是皇后宫中吧?”
他给了肯定的回答。
“怎么样?夜探绣庄,敢吗?”白倚玉仰头观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
凤凰城内已然宵禁,二人闪动身形攀上跃下,穿梭于房屋客舍间,还要时不时躲闭巡夜护卫的搜查。
绣庄是凤凰最大的一家,离皇宫不是很远,白倚玉不经意从焦大娘那里问到了地点,带着陈乐川来到袁记绣庄的外墙上。
趴在青瓦上隐蔽的白倚玉低声道:“这皇后待自己的宫女还真不错,出宫居然直接安排到自家的绣庄工作。”
“怎么?夏闵的侍卫差事没了,又打上皇后身边的职位了?”陈乐川对他无语。
“我可没兴趣,好不容易换完债,自然是要感觉找回记忆,然后云游天下。”说着他闭上眼,好像在幻想那时的美好时光。
“快别想了,那个姑娘是不是?”陈乐川打断他,指着最后一个举着蜡烛、从房中出来的绣娘。
“黑灯瞎火哪里看得见,待我下去,直接问她便知。”说玩白倚玉头一个跳到院中。
那绣娘不愧之前在皇后宫中当差,没有大叫出声,格外沉稳,只是身子抖动,用帕子捂住了嘴。
“姑娘,你别害怕。”陈乐川也跳了下来,“请问你是不是住在蟠云天的焦大娘的侄女啊?”
离得近些,看出她生得清秀,就是靠近笔尖处长着颗大大的黑痣。
“没错。”白倚玉凑到陈乐川耳边,“焦大娘就是说她长着黑痣。”
“这也是你不经意问出来的?”陈乐川见确定了人,上前与她套近乎。
绣娘点头:“没错,你们是?”
“我们受她之托,向你打听点事。”陈乐川走进她,“听说姑娘之前在宫里当差,还被娘娘赏过件……孔雀纹样的宫装?”
听她问起,那绣娘警惕,后退几步:“怎么,我姑姑还惦记上自己侄女的衣裳不成?”
“非也。”陈乐川拿出那块绣着孔雀的布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道:“这布,可是你衣服上的?”
谁知她看见那布,大惊失色,接过后仔细查验,而后落了泪,道:“这布料,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你别管,你就说是不是你的吧。”白倚玉见她如此神色,看来有戏。
“正是我的。”她哽咽着,“这角落有我绣的荷花。”
渐渐地,她从呜咽变为嚎啕大哭,蹲在地上紧紧握住那截布料。
“姑娘,你为什么哭啊?”陈乐川疑惑。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断断续续说着:“这件衣服,已经丢了三个月了……我,我就是因为这件事被赶出宫的。”
“什么?”二人皆是一惊。
16. 水落石出又布疑云
“这么说来,皇后真是被冤枉的?”
陈乐川心乱如麻,自己怎会料到皇后言语中竟掺杂了几分真话。
倘若这个绣娘撒谎呢?
她低头看着埋头大哭的姑娘,并不像做戏给自己看的样子,但是这样皇后就能洗清嫌疑了吗?
屏蔽耳边的哭喊声,她独自走到墙边,抬头望月,努力平复心情,开始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开阳信徒,不满蟠云天百姓转拜财神而闹事,公馆墙上的血字也是在陆尚书遇害前并且未回房时写的,不可能是他们。
皇后,自家生意不顺,跟陆尚书有过节。位高权重,肯定能够指派高手刺杀,几乎动机和手法都说得通。
可若是皇后,为何会在黑市露出马脚。先赏赐宫女衣裳,再费心思偷去,将人逐出宫,最后让衣服布料流入黑市,堂而皇之地摆在碧落香底下。
图什么?
分析来分析去,她只觉得脑袋要炸了。果然杀鸡焉用牛刀,探案这种事也许还是得交由专人来办。
但那些所谓的专人,只会污蔑自家皇兄。
等等,一个恐怖的念头攀上她心头。
哭泣的绣娘偏偏这时止住悲伤:“罢了,现在伤心也已无用。”她扭转回身准备进刚才出来的工房。
“你不回去休息吗?”被打断思路的陈乐川走过来问道。
“还是抓紧赶工算了,这批绸子要在白瓴使团回国前赶制完成。”
捕捉到异样的白倚玉惊讶:“你是说这绣庄的货品要送给白瓴?”
那绣娘感到莫名其妙:“是啊,虽说陈铭绣娘的技艺赶不上白瓴本地绣娘,可也是不错的。毕竟袁氏跟白瓴商贸往来这么些年,心意总还是要到位的。”
再次惊讶的白倚玉重复她的话:“袁氏跟白瓴合作多年?你确定?”
未等绣娘回话,一根银针从暗处发出,直射她的咽喉。
又一次毫无防备,鲜活的生命被结束在陈乐川眼前,悄无声息。
“是谁?”她拍鼓抽出玲珑袖,白倚玉的长情出鞘,二人下意识背靠背保持警惕的姿势,把身后交给对方。
杀人者这次未想隐藏,主动从暗处走出。他面覆黑纱,不知身份,右手手指夹着三根毒针,像是也想把陈乐川二人赶尽杀绝。
又是三道寒光闪过,长情左右格挡将其尽数砍下。
墙头也突然涌现几人,清一色黑衣,手中拿着弯刀,朝他们奔来。
霎那间,上十个黑衣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使银针的那位也加入阵型,但他并非幕后指使,只是对其中最矮的那位行了个礼。
“属下无能。”
为首的未理会,只是下了死命令:“不留活口。”
陈乐川这次能尽情挥舞玲珑袖了,她把这些日子受的憋屈气、打的憋屈架通通发泄出来。长鞭在她手中好似银蛇乱舞,穿梭在敌人中间不是一般的游刃有余。
白倚玉见她一打十也不在话下,便秉着“擒贼先擒王”的观念,拎着刀,飞身跳到那个矮个子近前,长情在月光照耀下闪着亮光,阴气森森。使刀者又穿着身白衣,更觉如同鬼魅索命,令人胆寒。
虽然矮个子是头头,但他武艺并不高超,甚至可以说是很一般。
白倚玉跟他只三四个照面便把长情横在他脖梗处:“别动。”
那边数十人接连被陈乐川撂倒,见主子被抓,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白倚玉冷笑一声,“陆侍郎。”
“什么?”陈乐川呆住,“陆侍郎!”
那人摘下面罩,正是被陈乐川派去联络现任陈铭与白瓴商业贸易负责人的陆青舟。
“你料定我们二人初来凤凰,人生地不熟。周司墨管文不管商,肯定也不会注意。所以借此机会给我们灌输错误消息,只会想到皇后是真凶。”
陆侍郎毫无抵抗,冷眼看着气急败坏的陈乐川:“三殿下,下官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您现在就可以把我交给陈帝。”
“不过,你身边的人,可未必手都干净的很。”
见他毫不反抗,白倚玉准备押送他去见皇上。可刚一挪动步子,陆侍郎就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伸着脖子去碰他的刀。
白倚玉眼疾手快,收刀回撤,陆侍郎并未得逞。
“我劝你最好别动,陆大人,或者说是陆小姐。”
“把你的话咽回去,我现在可还是陆大人。”她眼角湿润,“现在杀了我吧,总好过让我接受白瓴皇族的审批。”
缉拿到真凶的二人把陆青舟送交陈帝处,让他发落。
出了望天殿天已大亮,艳阳高照,风和日丽。
“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竟自己暴露身份。”一蹦一跳下着玉阶的陈乐川心情大好,方才在殿内父皇解了陈平锋的禁足,她正盘算着要去看看他。
“白瓴皇听说此事,派人日夜兼程赶奔陈铭。她估计是怕他们来了事情生变,所以一时失了分寸。”
走上甬道,迎面而来的是抱着比自己身子都高的记录的周司墨,和两手空空的顾朗铮形成对比。
“殿下!”他二人迎上来,汇报工作。
“没有查到皇后宫中宫女的出宫记录,倒是这些。”周司墨拿起一本记录指给陈乐川,“按照管事的回忆时间,说这几条被划掉的就是,不知被何人划掉。”
“殿下。”顾朗铮也上前,自责不已,“卑职赶到时,那黑市已经以污染空气为由停止开放。没能抓住摊主。”
可是陈乐川毫不介意:“没事没事。”还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周司墨担心地问:“殿下别急,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吗?慢慢查,可别绞尽脑汁伤了自己。”
陈乐川这才将昨夜经历讲述一遍,二人又惊又喜,知晓案子已破,十分高兴。
告别几人,陈乐川带着顾朗铮去到她皇兄的宫中,想要把他解除禁足的好消息赶在圣旨到前告诉他。
宫人引路来到陈平锋的栖梧院。
“皇兄!”她进殿便喊,发现院内连个洒扫侍从都不曾看见,自然也不会有人通传他们的到来。
二人来到殿内,发现陈平锋正在书房写着什么。
他看见陈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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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的到来,眼神闪过欣喜,可目光瞬间落在她身后的陌生人上,带着敌意。
“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拉过顾朗铮,与他对视,发现不知从何处开口。
“卑职顾朗铮参见二殿下。”他上前行礼。
陈平锋低头提笔,一个“顾”字显现出来。
显然他知道自家皇妹自小是被送往顾氏宗门,或许还知道自家养母华琳琅也是顾氏子弟。
所以他对这个字极其敏感。
“呃……对,他也是我在顾氏的师兄。”陈乐川从来没有这么小声没有底气地介绍自己师兄。
顾朗铮少年英才,学习其母姜决家传的剑法,实力却不输给宗门里的刀修弟子。
她到哪里都会大大方方介绍顾朗铮,哪怕是最后一次给陈安锦和皇后介绍,她言语中都透露着骄傲。
可现在……她讲话时眼睛不敢看身边人,只是直勾勾看着陈平锋的鼻尖,好像这样就可以消除这种尴尬。
听完她皇兄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之后又偷偷多看了顾朗铮几眼。
陈乐川赶紧找出别的话头,生怕她皇兄又写出其他关于师兄的问题。
“皇兄你不知道,父皇已经解了你的禁足了!”
闻言陈平锋双眼圆睁,倒像是听见“一辈子禁足”的指令一样惊讶。
“你不开心?”陈乐成敏锐察觉。
他摇摇头,拉下身边垂下的细线,唤来仆人。
经常侍奉陈平锋左右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盒子走进书房。
陈平锋在纸上写到:礼物。又指了指那个盒子。
“给我的?”陈乐川惊喜万分。
“欢迎你回来。”他又写到。
他字迹娟秀,不像是出自一位皇子之手。
打开盒子,陈乐川发现是一只布缝的小鸟。
特殊之处在于,这只鸟用了几十种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布料,把它们缝在一起,让小鸟拥有了五彩的颜色。
小太监在一旁说:“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可是主子专门找宫里的老姑姑讨教后,亲手缝制的。”
陈乐川越看越喜爱,翻来覆去细细欣赏。
突然,她转到小鸟尾巴处,发现尾巴的布料是深蓝色,虽然只有一小块,但是能看出图案上有孔雀的特征。
再伸手一摸,她确定这块布正是绣娘被赏赐衣裳上的布料,也就是自己在黑市无意扯掉的布料。
陈平锋……是如何得到的?
她猛然回想起昨晚在绣庄自己的恐怖揣测。
不不不,怎么可能。
“不过,你身边的人,可未必手都干净的很。”
陆青舟的话闪现在她脑海之中。
是啊,陆青舟并非皇宫之人,如何偷盗绣娘的衣物。
陈平锋的确在案发当晚去过白瓴公馆!这点毋庸置疑。
她急忙想要求证,拿着小鸟看向皇兄:“皇兄,这块布,你是从哪里……
谁知她抬眼,陈平锋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来,像是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似的,轻轻冲自己点点头。
17. 青舟渡怎奈暗潮生
“皇兄。”她的声音颤抖,心里有个念头让他别说出来。
别说出来。
别告诉我杀人也有你的一份力。
陈平锋依旧笑着。
陈乐川回头,屋内只有顾朗铮和那个小太监。
顾朗铮自己知道,绝不会泄露半句。太监对皇兄忠心,想必也是个嘴巴紧的。
“皇兄……”她又一次叫到,“你自首吧。”她说话时极其认真,让陈平锋展开的笑容瞬间凝固。
正巧这时一位宫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看见陈乐川在才放下心:“参见三殿下。奴才可算找到您了,白瓴派人来了,陛下让您立刻去奉天殿!”
案件收尾在即,陈乐川也不能说不去。她看着陈平锋重新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试探道:“你不怕我现在去告诉父皇?”
写着字的纸被她皇兄举起。
“我没杀人。
相信我。”
陈乐川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来的宫人催得急,她没有久留,让顾朗铮留下,自己赶往奉天殿。
奉天殿的广场一如朝贡大典时那么气派,汉白玉的砖头铺地,远看洁白无瑕,踏上去似在云端。
白瓴派来解决此事的官员昼夜奔波,总算在今日赶到。他们的车马轿子都直接停在了广场上,来的人不算少,毕竟死者是白瓴户部尚书,作案人则是他的下属兼侄女。
“三殿下!”
闻声寻去,陈乐川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正冲自己招着手。
陆青舟换了身女子打扮,显得活泼俏丽。
“今日兰香比往日更浓了些。”她玩笑道。
“换回女子身,到底更自在。”陆青舟看着陈帝和一位年长官员交谈着走下奉天殿,眼中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为何杀害自己的亲叔父,难道是为了尚书之位?”陈乐川好奇。
陆青舟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反问她:“三殿下可还记得那日我们从蟠云天捉拿开阳信徒回来时,在马车上的闲谈吗?”
“记得,所以……”她大脑灵光一闪,“你是担心嫁人?”
还是没有得到直接回答,陆青舟朝陈帝身边的白瓴官员伸了伸下巴:“那是家父。”
“我少时便聪慧过人,毕生志向便是以满腹才学报效白瓴。所以瞒着父亲报名科举,之后女扮男装入了官场,脚踏实地从最基础的做起。”
“父亲知道后,想怪我也迟了。我以为我可以跟族兄弟们一样为国尽力,直到去年……”她攥紧拳头,怨恨那段回忆,“就因为那可笑的婚约。”
“我个人极不满意这桩婚事,父亲这几年看我升了侍郎,也未再提起此事。可我叔父……我为户部尽职尽责,他却觉得我只有嫁人才是给他仕途最大的助力。趁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来府里做客,他试图把我灌醉。”
陈乐川沉浸在她的陈述里,闻言大惊。
陆青舟反而安慰她:“他当然没得逞,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那你呢?有没有想过这样你也会背上人命?”陈乐川也气得用拳头锤马车的窗框,“不过换我可能也会这样……大不了以一命换一命。”
车中人无奈地笑道:“所以我才喜欢你,你要是白瓴三公主就好了。”
“你昨晚还要派人杀我呢。”
“你可还要抓我呢。”
“不过现在我想救你,即使我是陈铭三公主我也想救你。”她手撑着马车,凑近陆青舟,低声道。
“我很开心。”陆青舟笑了。她这几天一直装作为叔父的命案奔波焦虑的模样,总是眉头紧锁,眼底乌青。
“不过不用了。”她向陈乐川展示自己未被束缚的双手,“白瓴皇交代了,免我罪责。”
陈乐川道:“当真?”
陆青舟一副看透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他很仁义?可惜他并不是因为我户部侍郎的身份才保我,而是他对我这个未来儿媳妇很满意,不想另挑她人。”
她加重了几个字眼,听得陈乐川在寒毛耸立。
“这位就是三殿下吧。”陆青舟的父亲和陈帝来到车队旁。
瞧见父亲来了,陆青舟躲回马车。陈乐川则微笑行礼。
陆大人夸赞道:“陈铭不愧为众国之首,看看殿下,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是下官的女儿所不能比的。”
陈帝自然开心,但陈乐川马上回道:“陆大人,您为何捧着本宫而贬低自家女儿呢?身为父亲,不是应该觉着自家女儿才是最好的吗?”
“乐钏!莫要失言。”陈帝提醒道。这不过是寻常的客套话,他不知陈乐川为什么如此斤斤计较。
听了陆青舟的故事,对她家的人都没有好感,陈乐川接着道:“不过也是,寻常父亲怎会肯让女儿嫁自己不愿嫁的男子。”
陆大人哑口无言,马上猜到陆青舟与她说了什么,可陈帝尚且在场,只能吹胡子瞪眼,不敢反驳。
在陈铭地盘上,不好让别国大臣难堪。陈帝立刻对陈乐川严厉道:“休要胡言,在外臣面前如此放肆,朕看你还没能意识到一个公主的责任,这册封典也缓缓吧。”
最后陈乐川喜提三天禁闭。
“我忘记问青舟她是不是跟皇兄联手了!”
“殿下,二殿下自您走后一直安静临帖,并无异常举动。”顾朗铮汇报到。
躺在贵妃榻上吃糕点的陈乐川道:“那些举动跟他是作案人没关系吧。”
“但殿下,杀人总归需要动机。”
她转念一想:“谁说皇兄没有杀人动机?”
她激动的模样吓了顾朗铮一跳:“皇后!他可以嫁祸皇后!”
“像皇后那种害皇兄失声,回宫后找我麻烦,还欺负你的人!”她对着顾朗铮越说越起劲,“皇兄真是干了件好事。”
“照霜,皇后是不是平时还喜欢折磨下人?”她揣着自己想的肯定答案问道。
“其实……皇后娘娘对下人都挺好的。”照霜在一旁迟疑道。
陈乐川从榻上坐起。
“我听流云说,她前些天还帮自己已出宫的宫女处理了后事。”
陈乐川站到地上。
几天前在绣庄遇害的无辜绣娘,她跟白倚玉押着陆青舟回宫时就联络了巡夜侍卫将尸体入殓,再知会焦大娘一声。
没想到皇后也不是全长了颗黑心。
她揉揉脸,醒醒啊陈乐川,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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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能人云亦云。
但照霜是自己回宫以来相对亲近的宫人,也会骗自己吗?
皇宫好复杂!
陈乐川在院中踱步,一枚石子正砸在她脚边。
相似的情景。
她抬头,果然看见白倚玉站在墙头,抛接着手里的石子,玩得不亦乐乎。
看她询问的眼神,白倚玉冲她一笑:“放心,帮你报仇了。”他晃晃石子,“保准让那个什么大人这辈子都不想再来凤凰,不对,都不会想踏进陈铭半步。”
“哈哈哈。”她也笑了,“真遗憾我没看见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白倚玉收起石子,“你猜我刚在正华大街上遇见了谁?”
“原来你是在宫外动的手啊,算你长脑子了。”
“别扯开话题,快猜。”
“不知道,总不会碰见陆尚书了吧?”陈乐川咧嘴笑着。
白衣少年隐去了笑容:“你怎么知道。”
反而把说出答案的陈乐川惊住了:“什么?”
白倚玉跳下明月轩的院墙,动静大了些。引得顾朗铮慌忙从殿内奔出,见是他才放下心,尽职地站在三尺开外守着。
“我正躲在屋檐上冲那个大人的马车扔得起劲,突然他就出现在人群里,行动缓慢,被人挤来挤去也不恼。”
“吓得我大白天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个冷战,不想回忆。
“怎么可能,你看花眼了吧?”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万物生长规律,不可能违背。陈乐川还以为对方故意吓自己。
“不会,我眼睛好着呢。”白倚玉发誓,“而且我还打探了一个消息,蟠云天爆发了瘟疫,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瘟疫会不会跟碧落香有关。”听见“蟠云天”“瘟疫”等字眼加入对话的顾朗铮推测道。
“你是说绣娘中了毒,尸体在蟠云天放着,导致了瘟疫?”陈乐川道。
“有这个可能。”白倚玉赞同,“可是绣娘为何没有跟同样中毒的陆大人一样再次行走呢?”
“那就需要我们赶紧调查了。”陈乐川焦急,“得马上行动,不然蟠云天那种住房结构,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急急忙忙准备明月轩的陈乐川跟端着东西的几个宫人迎面撞上。
“参见三殿下!”宫人全部跪倒。
被吓到的陈乐川道:“这些是?”
成套的华贵朝服、常服,轻薄的五色绛纱披帛,珍珠冠、翡翠冠、宝石冠应接不暇。更别说成箱的首饰:金簪银簪玉簪,坠着珠子的步摇禁步发钗、镶满宝石的璎珞圈,还有一大堆陈乐川叫不上名字的饰品,把明月轩正殿的桌案等能堆的地方全堆满了。
为首的宫人清点完礼物后来到陈乐川近前:“启禀殿下,这些是皇帝陛下赏赐您的。”
“这也太多了吧?”退回殿内的陈乐川惊叹,发现件特殊的礼物,“这个我喜欢!”
那是把弓。
“虽然本宫不会射箭。”她遗憾到。
宫人道:“陛下猜测殿下不甚精通射艺,命殿下于明日前去校场学习。”
“三月后的秋猎,望殿下大展身手。”
18. 朱颜泣宫锁未亡针
“怎么所有事都堆在一起啊!”陈乐川看着蹲在墙角无声哭泣的少女,“这位姐姐,快告诉我怎么了,你再哭我也得跟着哭了!”
陈乐川准备前往蟠云天的瘟疫现场调查,结果被几个宫人拦住送了一堆礼物,顺便得知自己明日要随其他皇子公主一同上早课。
这还不算完。送礼的宫人前脚刚走,礼部就派人来通知明日要举行云妃的下葬仪式,让她速去庆元堂熟悉流程。
于是白倚玉先行一步,去疫区调查。陈乐川带着顾朗铮赶往庆元堂。
去庆元堂的路早被陈乐川走熟了,不出意外地讲,这应该是她从明月轩出来后最常走的路线。
二人行走在甬道上,宫墙高高围着,连太阳都晒不到她们脸上,整条路阴气森森,她只想快些穿过,可转过墙角,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
“喂。”陈乐川一向见义勇为,连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姑娘你没事吧?”
结果那个姑娘非但没止住悲伤,见有人来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经过陈乐川细细安慰才止了哭声,张口道:“小女乃袁氏之女,此番进宫是奉父命拜望姑母。”
袁氏的人?陈乐川纳闷,袁氏出了个皇后,全族吸她的血就够延年益寿了,这个姑娘还能有什么烦心事,非在这里偷偷哭不可?
“那你是迷路了吗?”实在想不出她的烦恼,陈乐川猜测到。
“没事。”她用哭肿的双眼看着陈乐川,“看你年龄,应该也是要准备选秀的吧,家中也有姑婶在宫里?”
“选……选秀?我不是。”陈乐川猛地站起,“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啊,居然要参加选秀?”
“那又如何,这终归是我的命了。”那姑娘缓缓站起,“幸好你不是这届秀女,要不然就该和我一样倒霉了。”
陈乐川纳闷:“连袁氏女子也不能避免吗?”
“姑母方才提醒我,就因为是高门之女,才更要懂得给家族争得荣耀。”她急于倾诉,没有对陈乐川隐藏半分。
一刹那,陈乐川想到了阿晚,那个枕河畔能歌善舞的女子,哭着跟自己说这辈子就是这么个命了。
又想到了陆青舟,位极侍郎,还是要为了一纸婚约抛弃事业走入宫墙。
眼前这个刚结识的姑娘,皇后亲族,豆蔻年华,却可能要嫁给可以当她父亲的人。
她恨女子这样的命运。
“有什么我能帮你吗?”她握住姑娘因遮挡眼泪而湿润了的手。
她摇头:“你愿听我倾诉,我便得到很多安慰了。”
碰巧她的侍女来寻她,二人辞别,她们往宫门方向离去。
“殿下,庆元堂那边等着呢。”顾朗铮催促道。
但陈乐川还是目送她们的身影直至消失。
“我刚才忘记问她名姓了。”
继续前行的路上,陈乐川都闷闷不乐,来到庆元堂,里面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了。
堂上挂了比以前多的白段,像是为了应付明天的仪式匆忙准备的。有些旧缎子有了污损,也不拆洗,也不更换,直接用新缎遮盖旧缎,近看十分滑稽,使庆元堂缺少了该用的肃穆庄严。
“殿下。”唐献初和几个宫人端着孝服,从她们身后出现。
“唐司言。”她看见那素衣,“是给我的吗?”
“正是,这是您明日要穿的孝服。”唐司言示意一位宫女跟在她后面,“这个是给二殿下的,拿过去。”又一位宫人去向陈平锋行礼。
陈平锋已经来了,站在院边,既不进去多抓紧时间陪陪云妃,也没有跟其他人等应酬,只是安静的贴墙站着,冷冷注视所有人。
“皇兄。”陈乐川过去打招呼,“怎么不去里面?”
他伸手指指庆元堂内,表明自己进不去。陈乐川循着他的手看去,有一堆人围在棺前,但只有细微的哭声传出。
好生奇怪。
这时又有个礼仪官拿着本册子来找她二人,指着上面的流程跟她们讲。
长长的仪式步骤拖到了地上,陈乐川没心思听他嘴里念叨着的冗杂的规矩,一眼瞄到最底端的几个字。
“我母亲会葬在何处?”她打断礼仪官,轻声问道。
“回殿下的话,自然是皇陵。”那人以为她担心自己母妃的丧葬待遇,“按云妃娘娘的品级,是不可能跟陛下百年之后同穴合葬的,只能下葬在皇陵旁的妃园寝。”
“不过若是二殿下往后争气,得个什么藩王职衔,可以将娘娘请出,移到您的园寝内单独埋葬。”
他的这番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嘲弄,陈乐川想到。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是,自己皇兄失声,生母地位低下,养母也已亡故。
没有母族支持,又口不能言性子孤僻,怎么看都是无缘夺嫡了。
可陈乐川心有不甘,同为父皇子嗣,难道就凭着有无担任太子之位来巴结讨好或百般刁难?
“赵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皇兄以后若是当朝天子,母亲自然可以祔葬于皇帝陵墓。”
不过我觉得她宁愿葬在离月亮更近的山上。
她争了一时的口舌之快,细想来母亲可能更想回归顾氏,但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也是永远不可实现的奢望。
“奢望”闪现在她的脑海,不对,凭什么会是奢望?
她二人又不是只能依靠皇兄来争这份荣宠,她陈乐川也能爬上高位,成为有权让母亲配享太庙或者回归故土的那个人。
陈平锋始终没有动作,连不满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口气不小,但差距也不小,你皇兄恐怕真没这么命。”
里面祭拜的人被簇拥着出来,礼仪官忙对她问安:“凌太妃安。”
太妃?
陈乐川扭头看向说话那人,呼吸一滞。虽是太妃,可年纪看着比皇后等人还年轻不少,容貌秀美,眼眶微红。通身素色,更显淡雅。
简而言之,美得脱俗。
可听声音,陈乐川觉得甚是熟悉,顾朗铮在她身后提醒道:“殿下,这声音……好像救你的那位医者。”
“你确定?”她轻声回问后,也跟着陈平锋对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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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官被旁边人叫走,凌太妃看着陈乐川二人叹气道:“琳琅错入宫门不说,还生了你们两个没用的,唉。”
她也不管二人会不会恼怒,叹着气被人搀扶着走了。
被没头没尾数落了,陈乐川低头询问皇兄:“我们惹她了?她谁啊?”
陈平锋身边的小太监代为回答:“回殿下,那是贤王的遗孀,凌太妃。平日孤身居住在贤王府,但是陛下看她寡居,便为她在宫里也安排了住处。”
“她跟我母亲关系好?”
“奴才并未听说。”
“你可知她会些什么技艺?”
“奴才只知她医术高超,传言当年贤王代先皇南巡途中遇刺,随行太医都说没治了,凌太妃却将他救活,之后为了报恩,便娶她做了王妃。”
“娶她算哪门子报恩。”陈乐川嘟囔道。
她没了听八卦的兴致,可小太监还兴致勃勃地讲,可见平日里对着陈平锋说话怪没趣的。
“奴才还听人说啊,那凌太妃有样宝物,是根金针,无论什么伤口都能修补复原。贤王便是……”
她一摆手示意太监噤声,另一位礼仪官来到几人面前,她又跟着这位大人熟悉了流程,便脱身去堂内坐在云妃棺前陪着她。
“母亲……明日后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喃喃自语。
电光火石间,她想最后看一次云妃脑后的模样。
她将人轻轻抬起,发现哪里有什么桃木,云妃的脑后已经被金线缝起。
之前分明没有。
她好奇,凑近了些,金线像是回应她的凑近,离开云妃后脑勺,开始慢慢凝结成一根极细的金线,直穿堂外。
她慌忙跟出去,发现金线越过院里忙碌的众人,围着刚进来的一位绕了几圈。
“本宫奉陛下之名,前来视察情况。”皇后由流云扶着,踏进庆元堂。
几位主事的立刻上前迎接。
陈乐川看傻了眼,好像那条金线只有她能看见。
片刻后,金线渐渐淡了,最后消失地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
“奇怪。”她走出去,向在堂外候着的顾朗铮确认,“你刚才有没有在皇后身上看见奇怪的东西?”
“未曾。”顾朗铮满脸诧异,但眼神未从皇后后面站着的老宫女身上移开。
以陈乐川对他的了解,要不是在宫里,顾朗铮能把她削成碎片,来报那日之仇。
那条金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陈乐川一直到傍晚走出庆元堂也没搞清楚,她在询问了好几人后再次返回堂内,母亲脑后的窟窿竟然恢复如初,连乌发都重新长好。
怎么会如此神奇?
“殿下说什么?”顾朗铮问道。
陈乐川这才发现自己又把想的话脱口而出了。
“你说会不会有一种线能自己飘起来把人的伤口缝好,再自己消失?”
顾朗铮觉得可笑,但还是认真回答:“有可能,说不定就是刚才那太监讲的凌太妃的金针干的。”
闻言,她猛地看向他:“金针!”
19. 扬飞尘祭酒照侠魂
“估计那只是个传说吧,我在顾氏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金针’法宝。”陈乐川想。
“殿下,也许你听过云梭娘娘?”顾朗铮望着暗下的天,伸出手指着三颗耀眼星星组成的三角,“听母亲说,她就住在那里。”
“当然听过,小时候师傅经常给我们讲。”她点头。
相传云梭娘娘居住在天空上东南方向的汉宵宫,以一根绣花针为法器,善织锦缎做天衣。九重天上的神仙只要穿了她织的天衣,便可五行不侵。
“那可是神仙,而且人家的金针是用来缝衣服的,不缝伤口。”陈乐川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想着被金线缠绕的皇后。
那是在明示她吗?
在她之前进入庆元堂的凌太妃。
翌日清晨,陈乐川未戴任何首饰,只用麻帛束发,不施珠粉,穿着孝服和陈平锋同站在庆元堂前。
皇后领着三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等命妇面带哀伤,站于她们身后。
天光微亮,由陈平锋亲手书写的旗幡立在院子正中的木架上,迎风飘扬。
主持的礼仪官算着时辰,等到了吉时,高声道:“起灵!”
数名年轻力壮的辇官抬起云妃的灵柩,行走在最前面。
“摔盆!”
灵柩穿过庆元堂大门,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陈平锋把高举过头的阴阳盆摔碎在一块砖石上。
散落一地的碎瓦昭示着仪式的正式开始
“殿下。”一位女官来到接着陈平锋后面第二个出去的陈乐川身后,“按礼,您要跟着命妇车队,不能跟在灵柩之后。”
哭肿眼睛的陈乐川不想在这种场合跟她争辩,默默跟着她上了未经装饰的素车,跟在队伍后面。
最前端行走的是年轻的侍卫,手里擎着剑、戟开路。
着白衣的挽郎手拉手,用不甚雄厚的嗓音唱着哀歌。
草扎的车、马和人偶被人抬着,跟着队伍。
引魂幡由宫人高高举起,随行两侧。她从车驾里探出头张望,只觉得它们好像眼泪。
行过斗天门,皇帝御驾在此等候。
陈帝从奠幄中走出,在灵柩擦肩的瞬间哀叹三声,为云妃洒了杯酒。
陈乐川经过奠幄时,与他对视。陈帝也满脸哀痛,豆大的泪珠在他眼眶里打转。
陈乐川很想问他。
是真的为她的母亲、他的妻子伤心吗?
可是素车已然行出好几尺路了。
队伍通过天华大街,五品及以上官员着素朝服站立,灵柩经过时跪倒拜上一拜,人群中少有哭声。
出了顺天门,行至第一座帷宫,皇后下车祭奠,随后起驾回宫。
又路过了一道帷宫,陈乐川看着越来越荒芜的环境,知道自己离母亲也会越来越远。
到了第三座帷宫,她的素车停了下来。陈乐川不解,挑起车帘询问接应的女官:“为何停止不前?”
“殿下,按礼,您只能送到此处了。”那女官欠身行礼。
“什么?”陈乐川看着已去休整的车夫,跳下马车,“昨日可没人给本宫讲这个规矩。”
“殿下,陛下特意吩咐不提前告知您的,怕您硬要跟着。”女官招手求救。
几名宫人来到陈乐川两侧,劝道:“殿下,想哭就去宫里哭吧。”拉着她就要进帷宫。
“本宫现在心里想的可不是哭。”她没想到自己连母亲最后一程都送不了。
她发力挣脱那些柔弱宫人的拉扯,跑向自己素车前拴着的马,两三下解开它的束缚,翻身上马,在众人的喊叫声中追灵柩去了。
“殿下!殿下您不能去!”
“若我连母亲最后一程都不送,那算什么!”
她浑然不听,夹紧马身,加快速度,扬起一路尘土。
第三座帷宫里陵寝不远,再加上荒郊野岭无人与她抢道,她立刻就追上了队伍。
灵柩已进入陵寝,宗室已入享殿祭拜。她下马穿过享殿,人群里一阵大乱。
“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有宫人阻拦她,“按礼,您只能止于第三道帷宫啊。”
宗亲中也有人道:“到底是长于乡野的丫头,不守规矩不尊妇礼!”
“就是,成何体统!”
陈乐川一意孤行,硬要去墓穴。
众人拦她不住,只能看着她跑过去,惊呆正在举行入葬仪式的礼仪官和陈平锋。
陈平锋进行到“亲掩”,刚用金钵撒了一碗,听见享殿众人一阵慌乱,回头看去,见是自己皇妹风尘仆仆赶来,惊得停住了正盛土的手。
“殿下!您怎么来了!”礼仪官也吓得要死,想着要是陈帝知晓自己脑袋不保,又疑惑明明对她早有隐瞒,她不可能提前准备,怎会这么快孤身前来。
不顾坟前几人大惊失色,陈乐川跪在碑前痛哭。
等第三碗土撒上,专人上前动土掩埋。陈乐川在一旁看着,心如刀绞。
感知到有人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后背,她扭头一看是皇兄。
【早知如此便不要来了,看着伤心。】
他做口型说道。
陈乐川摇摇头,早已没力气张嘴,可还是强撑着道:“不来我也会伤心,总归会伤心,还不如亲眼瞧着安心。”
陈平锋指指她,又说道。
【我也会伤心。】
“因为我?”她看手势猜测。
她皇兄点点头。
传唤她二人不必在倚庐守孝的旨意很快到了,她们跪谢父皇圣恩。之后跟着参加最终仪式的所有人又祭拜了一阵便打道回城。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陈乐川爬上明月轩的玉兰树,数着星星。
“猜你会来这儿。”一道白影闪过。
她不语。
“看我带了什么。”白倚玉邀功似的拿着个革制酒囊在她面前晃晃,嵌着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格外亮眼。
“将军泪。”她总算开口了,“你窃物的手法真是出神入化,我明明把它锁在库房,你如何取走的?”
“简单。”他显摆够了,跳到略矮一些的枝干上坐稳,“我先是观察谁是你宫中掌握钥匙的宫女,然后趁其不备窃走钥匙,一把把试验,最后就拿到了!”
白倚玉变出一个酒囊,往里面倒了一半将军泪,又把革囊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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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去:“你的。”
陈乐川抬手接住:“我说过的,不喝酒。”
“可今天情况特殊,你就破个例。”说完他先喝了一口,“不愧是夏闵名酒,当真的辛辣爽口!”
也许是白倚玉吹得天花乱坠,也可能是陈乐川真的想浇一浇心中的愁苦。
鬼使神差,她拿起酒囊尝了一口。醉人的酒香灌入喉中,感觉整个喉咙都要烧起来了。
“咳咳!”
她又饮了一口。
“其实我很好奇。”已然喝的脸颊泛红的少年开口,“你被送出宫时尚在襁褓,与生母无甚感情,为何如此伤心,又因何想要复仇?”
“我少时曾爱上一人。”闻言白倚玉回头,生怕她要说些惊世骇俗的怀春感言。
“虽然我未曾见其真容,可时常听师傅讲述此人经历,她为名门之后,天资聪颖,却仍刻苦修行。出师后南下游历,单挑过群寇,刀斩过贪官,为受灾百姓散过财,与挚友双骑千里赴过约。双十年华就已名扬天下。”
“她是我童年故事里久听不厌的传奇。”
低头看着白倚玉,她朱唇轻启:“没错,她就是华琳琅。”
“我很不想加后面那句:她就是我的母亲。”
“为什么。”
“因为听师傅说,她就是因为怀了我,才决心入宫。”
白倚玉一脸八卦样,陈乐川叹了口气,开始讲:“我顾氏宗门,与陈铭皇室向来交往甚密。父皇幼时,还在月微山习过几年拳脚,强健体魄。他在那时结识了我母亲。”
将军泪越喝越多。
“他们之间……应当是有感情的,但宫院深深,进去了谁也说不准,何况母亲心系百姓,也想继续闯荡,就没答应。父皇求娶不成,多次下令南巡,故意在我母亲游历地点堵她,后来……竟有了我。”
“我小的时候,师傅总是打趣我被师姐师兄宠成宝贝,我就傻傻地以为自己真是宝贝。”她又饮了几口,可怎么也浇不灭仇,“我时常……时常觉得是我拖累了她。”
听见上头人的低声呜咽,白倚玉望去,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乐川。
失了一身骄子气,像是收起刺的刺猬。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女儿……我只想要故事里的那个英雄回来。”她借着酒劲放声痛哭。
“谁说她没回来。”白倚玉眼睛盯着酒囊,“我虽只有一年江湖阅历,可也听说过华琳琅的侠名。”
“我去过一个茶馆,那里的掌柜跟我讲过一把刀。曾经有一位女侠过路喝茶,说她手中的刀,是她父亲在她拜入顾氏时亲手给她造的,虽不是什么流传已久的名刀,可也锋利无比。”
“恰逢掌柜仇家这几日会来寻仇,可女侠因要赶路不能留下相助。找遍茶楼,竟找不出一把屠刀或锈刀,她一扬手,将自己的刀扔给掌柜,说一定要顽强抵抗。”
“掌柜问她的名姓,说来日好归还,她只笑笑,便走了。”
“那把刀,现在还挂在他店里,时不时被人借走救命。”
白倚玉仰头看着陈乐川:“她已经长久的活在百姓心里了。并且以后还会活的更久,与世长存。”
20. 射艺
喝到最后,竟然是白倚玉先醉的。
陈乐川起初没有注意,只一边哭一边嘴里念叨着“不该生我”之类的话,等半天听无人回以安慰,才发现下头的白倚玉已经趴在树枝上睡过去了。
“什么嘛,酒量还没第一次喝的我好。”她仰头饮完最后一滴,双颊未红,神情清醒,翻身跳下玉兰树,脚也仍能站稳。
“原来酒也不过如此啊。”她又看了看在树上睡着的白倚玉,心中的恶劣情绪不断增长,便萌生了不管他的念头,让他以天为被就此入眠,自己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陈乐川被明霞的尖叫声吵醒,她尚未梳洗就跑到院子里,生怕明霞出了什么意外。
“怎么了?”她手里拎着惊蛰鼓,看着明霞指着空地上趴着的“人”。
早已起床在做事的照霜和其他宫人也赶到院中。
“出什么事了?”陈乐川刚问出口,就意识到那堆白色衣物底下的人是谁了。
“快把他抬进去!”
明霞愣住:“殿下您确定他不是刺客?我们是不是要先通知顾侍卫。”
说顾侍卫,顾朗铮就到了。
陈乐川宫中的异性侍从和侍卫少之又少,而他们又被安排在离宫门口最近的侍卫房和内侍院,顾朗铮听见后院动静反应自然慢些。
“殿下,出什么事了?”顾朗铮提剑就要上前,被陈乐川拦下。
“没事。”她指指被几个侍从抬起的白倚玉,“他喝醉了。”
“您也喝了?”顾朗铮眉头一皱,立刻捕捉到陈乐川隐去的部分,“还留他在宫中过夜?殿下,虽然他帮我们破了白瓴公馆一案,可终究是个夏闵侍卫。”
“我没留他过夜啊,他睡在树上。”
陈乐川发觉自己争辩的模样像是回到从前,顾朗铮又变成了那个在月微山上关心自己管着自己的师兄,而自己还是那个任性听不进话的师妹。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她的心头。
白倚玉被抬进偏殿,照霜出来跟陈乐川说:“殿下,那位……公子,好像伤风了。”
“什么?他这么弱?”陈乐川心虚,毕竟是她把人撂在那里不管的,跟着照霜跑进偏殿。
顾朗铮也跟了进去:“虽然天气尚且炎热,但也不能一晚上躺在地上啊。”
“其实。”陈乐川进殿前回头看着他,“他昨天是在树上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掉下来。”
“什么?”殿内传来近乎气音的疑问。
陈乐川见人醒了,犹豫不决,不敢进去。
殿里气若游丝的声音又响了:“在门口了都不敢进来,胆小鬼。”
“白倚玉你说谁呢?”她跨过门框进入殿内,看见白倚玉躺在床上,脸颊并不似昨晚醉酒的绯红,而是染病惹上的红。
“不就是在树上睡一晚上嘛,多浪漫,多洒脱啊。”她底气不足,“谁小时候没遐想过?”
床上人没回应,身后却先传来顾朗铮的闷笑,她扭头,看他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是,你陈乐川是遐想过,可哪次最后不是怕黑怕虫怕鬼,哭着求我背你回家。
白倚玉被侍从扶着靠在床头,陈乐川还不太乐意,一直在旁边说什么“我的人你也敢使唤”。
“你真伤风了?”遣散众人,陈乐川不去看他,只盯着脚尖。
“哼。”他躺在床上,脸朝里不理陈乐川。
陈乐川自觉气氛尴尬,只得找补:“昨晚……是我不对行了吧。”
“哼?”他仍未动。
“对不起。“陈乐川说出来才觉得千斤重担都放下了,“你就在这里养病吧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给你端来。”
说完她夺门而出。
她溜达到前院,未进厨房就见明霞拿着几件窄袖短袍过来,问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当然了殿下,毕竟您等会就要去上课。”
“等会。”陈乐川想起确有此事,“那快走吧,换衣服要紧。”
陈乐川让明霞给自己简单用发带束发,换上朱红色窄袖短袍,下身穿着配套的长裤,脚上套了双皮质短靴,在镜子里一照,整个人神采奕奕。
“出发。”她吩咐道。
带着明霞和照霜来到教场,已经有一位与她打扮相似的女官在此等候。
“下官参见殿下。”她躬身施礼,抬头一看,瞪大了眼睛,忘了尊卑,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她一抬头,陈乐川也看清她的长相了,同样的话出口:“是你?”
“你不是东华门侍卫吗?怎么改教射艺了?”
刘飘云无奈笑道:“还不是拜殿下您所赐。”
陈乐川闯宫那天,踩碎了袁侍卫的肩胛骨,袁副统领得知,一怒之下调当值的侍卫头领刘飘云去清扫马厩。皇后听说陈乐川要学射箭,专程跟兄长商量,二人一同向陈帝举荐说她射艺极佳,便同意让刘飘云当陈乐川的射艺老师。
当然刘飘云只告诉了她自己扫马厩的事,至于为什么被调过来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见陈乐川脸上颜色难看,刘飘云拍拍她的肩:“放心吧,袁副统领早看我不顺眼了,他就是不信我能通过选拔,打败那一众官宦子弟当上头领。”
“就算没有你那一脚,我肯定也是干上几天就被找借口调去别处了。”
“实在对不住你。”陈乐川满怀歉意,眼角突然瞟到远处,校场上并无旁人。
刘飘云见她在找其他人,解释道:“因为殿下您是初学,自然要勤勉些。”
一旁侍从提醒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快些开始吧,三月后秋猎,陛下可是要殿下一同前去狩猎的。”
陈乐川问道:“你是?”意思是你居然敢催促本宫?还拿陛下出面说事。
那名侍从行礼道:“回殿下的话,奴才是陛下派来督察教学情况的人。”
“哦。”陈乐川不悦,父皇居然专门找人看着自己上课,这是有多担心自己会出岔子!
“那殿下,我们开始吧。”刘飘云开始正经,“敢问殿下,可知第一步要学什么?”
日头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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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众皇子公主以及宗室子弟到了陈乐川附近的空地上集合,教授的禁军统领还未到场,五皇子李顺铉故意撞了一下陈平锋:“二哥,您昨日缺课,想必是觉得自己射艺过人,不愿来吧。”
六皇子陈遂钰也附和:“二哥,您就在王统领没来之前露两手吧,给我们开开眼。”
大家心里都清楚昨日云妃下葬,可几位皇子仍然拿此事开他的玩笑。
七皇子更是说:“二哥,只要您拉弓射中靶心,七弟把昨日母妃赏的镶了玉的长弓送你啊。”
长弓还不是他们这个年纪可以用的,庄妃破例赏给皇儿也不会让他现在使用,所以这个彩头无甚吸引力。
陈平锋装聋不理,暗暗伸手拉了拉弦,果真被人动了手脚,只要自己用力拉弓,肯定会闹出笑话。
平日里他们上课用的弓箭都集中放在教场边的武器库内,每个人都有自己趁手的弓,昨日陈平锋没上课,其他几位皇子偷偷做过手脚也尚未可知。
“怎么?二哥不想在我们面前施展施展?”
陈宁玲不想看见兄弟姐妹不和,在一旁解围道:“二哥射艺自然是好的,不愿展示只是谦虚而已,是吧二哥?”
陈平锋仍不动,拿着弓站在那里。
素日被宠得娇纵的七皇子再次开口:“唉,其实只要二哥射一箭,我就把那长弓送你。毕竟我可不像有些人,我母妃疼我,可以随时再赏下十张八张。”
闻言,陈平锋忍不了了,抬眼瞪了他一下。
“若是云妃娘娘在地下知自己儿子这般窝囊,怕是连眼都闭不了吧。”一位宗室子弟见几位皇子都如此嘲讽,为了讨好他们,张口便添了一把火。
话音未落,陈平锋似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意,他欲上前,将他推在地上,再狠狠揍他一顿。
见他快步走动,其余人起哄似的大笑:“哑巴打人喽!哑巴打人喽!”
陈平锋刚走到那名宗室子弟近前,就有支箭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箭靶上,正中红心。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那个人更是吓得一动不动。
“刚才就是你拿本宫母妃开玩笑的?”手拿木弓的陈乐川满脸阴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像即将要捕食的猛兽。
那人之前没见过陈乐川,不知她身份,但听到“母妃”二字,立刻反应过来是云妃娘娘的女儿。
也就是宗亲们嘴里的“野丫头”。
他自然不放在眼里,道:“不过是个养在乡野间的村妇,也敢对本公子撒野?”
“啪!”
因站在他面前,陈乐川并未拉出玲珑袖,而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打掉他几颗槽牙。
人群里有人认出她,忙对那个挑衅的人说:“思齐你小心点!她就是上次踩断袁子逸肩胛骨的那个陈乐川!”
此语一出,除了几名皇子公主,其余众人皆惊,纷纷议论。
陈乐川仍满腔怒气:“是我。怎么,你也想躺上个一年半载?”
21. 棠棣生寒旧林犹香
所有人噤声,目光全集中在陈乐川和她对面人身上。
那人无话可说,捂着嘴,吓得腿直抖,近乎瘫软在地上。
“道歉。”陈乐川死盯着他,“还是说你想再挨两下子?”
“道歉……道歉……”他扭头在人群里找到陈平锋,连滚带爬来到他面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是皇子吧?”她在记忆里思索过后问道。
“虽然本宫不喜以身份压人,但是给皇子道歉,你应该跪下道吧。”她抬腿朝他踹了一脚,让他直直跪在陈平锋面前。
“我错了……二皇子……对不起!”他完全吓傻,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全然没了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陈平锋脸上看不出神色,但在那人连说了十几声”对不起后,他制止了磕头的行为,指了指天。
那人愣住,陈乐川却明白了皇兄的意思,道:“还有本宫母妃呢?道歉!”
众人仍不做声,但全都默默给他腾出空地,免得拜到自己折寿。
他又跪在地上冲天磕头,给云妃娘娘道歉。
正在这时,陈安锦从远处走来,见一堆人围在圈,也不练箭,好像在看什么热闹,高喝一声:“在做什么?王统领没来吗?”
“皇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陈宁铃吓得跑到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袖不松手。
陈安锦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轻声问道:“宁铃,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忙向她施礼,人群里有与那位思齐交好的,跟她告状:“大殿下,您快评评理,刚才三殿下扇了思齐一巴掌,还逼他下跪!”
“本宫为什么扇他,你们不知道吗?”陈乐川冷静回击。
陈安锦看见扈思齐跪在地上,让他起来说话。
扈思齐居然先看了一眼陈乐川,后者点头同意,他才站起,可腿仍是软了,只能颤巍巍站在那里,也无人敢去扶他。
“乐钏,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吗?”陈安锦先问自己皇妹,毕竟到底是自家人。
陈乐川道:“皇姐,皇妹的事,向来喜欢自己解决。”
陈宁玲小声提醒:“三皇姐!皇长姐肯定帮着皇姐你啊,你这样说了皇长姐还怎么帮你。”
“但错的人好像不是我吧?”她抬手指着扈思齐,“你把刚才跟皇兄说的话再跟我皇长姐说一遍。”
他只是颤抖,嘴巴哆嗦半天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还是陈宁玲嘴快讲了:“皇长姐,方才他说……若云妃娘娘知道二皇兄这般窝囊,她在地下都合不了眼。”
陈安锦问道:“扈公子,你当真说了这话?”
扈思齐抖似筛糠,心想平日也没见这么多人给陈平锋撑腰。
“小人……小人一时失言。”
“失言?”陈安锦冷笑一声,“侮辱皇子和嫔妃,这也叫失言吗?”
“依我陈铭律法,现将你杖责三十,逐出宫学,即刻执行。”
语毕,两名侍从把扈思齐拖至教场边,有人搬来木凳和廷杖,就当着大家的面执行这三十大板。
陈安锦来到陈平锋身边:“平锋,你素日受委屈了。有什么人欺辱你,一定要告诉皇姐。”
几位皇子内心都忐忑不安,生怕陈平锋告状。
陈平锋根本懒得告状,连带着陈安锦的关心都不甚在意,还在陈安锦把手放在他肩上时嫌弃地躲了一下。
还是陈宁玲再次揭发:“皇长姐,五皇兄他们弄坏了二皇兄的弓,还嘲笑他!”
“身为皇子,不做好表率,难怪宗亲子弟也这般没大没小!”陈安锦扫视他们,“每人一百遍《孝礼》,直接送到父皇那里,今天发生的事我也会向父皇如实禀报。”
她又来到陈乐川旁边:“乐钏为护兄长,情有可原。私自惩处这个做法终究不妥。念你初犯,本宫也不会在父皇那里多嘴,你日后谨慎些便是。”
“多谢皇姐。”陈乐川道完谢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有个军官跑过来传话,说王统领军务繁忙,今日抽不开身授课。
大家自然欣喜,毕竟看了场好戏还不用上课,都各自离去。
陈乐川也准备离开,但被刘飘云叫住。
“三殿下留步。”刘飘云走过来与她并行,“殿下不觉得好人好事都让大公主做了吗?”
经她一点拨,陈乐川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对噢。不过我无所谓了,至少那个出言不逊的小人受到了惩罚。”
“殿下还真是大度,那大殿下可是在众殿下和宗亲子弟面前竖起了公正严明的威信,反观殿下您自己,别被人传出个凶恶的名声就谢天谢地喽。”
“凶恶?”陈乐川觉得可笑,“我哪里做错了?说起来皇姐刚才要罚我才是做错了呢。”
刘飘云无奈叹气:“殿下若是一直这般,怕是跟太子无缘了。”
“太子?”这个从未出现在陈乐川脑海里的词被念出来,在她心底激起一些水花。
“殿下难道没想过吗?”刘飘云疑惑,“陈铭又不是没有女帝的先例。”
“可是当了太子,又要当帝王。”她思考后摇摇头,“我可不想一辈子憋在宫里。”
少年心性的玩笑话而已,刘飘云也没有当真,因为她觉得皇宫里没有省油的灯,是个人为求自保都要往上爬。
谁也不例外。
走出教场,她跟刘飘云确定好明日的上课时间,就此分别。
“殿下!”照霜递上手帕,“方才真是太惊险了。”
明霞也迎上来:“谁说惊险了?殿下那一箭不是正中靶心?”
照霜语噎:“我说的是大殿下,幸好咱们殿下没有受什么处罚。”
“殿下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处罚殿下!”
“明霞你也觉得我没错对吧!”陈乐川得到肯定,拉住她的手,感觉如遇知己。
三人说说笑笑回到明月轩,小宫女素霓跑过来:“殿下,那个‘刺客’不见了!”
“刺客?”陈乐川先是一愣,下一秒便恍然大悟,“哦,没事他可能病好了,又怕麻烦我们,自己走了。”
“可是他连药都没喝就走了,病能……这么快好吗?”素霓纳闷。
“他没喝药?”陈乐川摸不准白倚玉的脾气,“没事别理他,你们也忙了一上午,快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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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几人退下。
陈乐川独自踱步,时而回想教场上让她生气的场面,突然觉得自己还应该再教训一下那个扈公子。时而揣摩刘飘云的话,她轻声念叨着“太子”,又觉诡异,笑出声来。
“你还笑得出来。”墙头稳稳当当坐着一位,只是受伤风影响精神萎靡,语气也蔫巴些。
“我还没问你怎么跑了,是我这明月轩招待不周?”她笑道,刚被扈思齐激起的火也随着笑容退却。
白倚玉翘起二郎腿:“的确招待不周,让贵客心寒啊。”
他见陈乐川仍未回想起来,开口提醒:“药呢?你说要给我端的药呢?”
“我忘了。”她脱口而出,想起早上出门前是有这回事,可明霞拿来衣服,自己就回房梳洗打扮了,再然后就直接去教场了。
“回答得倒是干脆。”他故作生气。
看他迷离的双眼和仍红彤彤的脸颊,陈乐川怕他坐墙头久吹冷风,病入膏肓死自己这儿。
为了人命,她咬牙服软:“是我招待不周了,这位贵客想要如何呢?”
“简单。”他咧嘴一笑,陈乐川就知道没有好事。
“去给我再煎一碗药来。”
“亲自。”他强调。
白倚玉重新躺回偏殿休养,陈乐川来到厨房。
明霞听见二人谈话,问道:“殿下,您还真打算亲自煎啊?”
“怎么可能?”陈乐川翻了个白眼,“让本公主给他煎药,做梦去吧!”
她拜托明霞帮忙煎药,自己不敢在后院晃怕被白倚玉看见,就在前院溜达等药煎好,到时候只要说是自己煎的就成。
陈乐川摘了几朵院子里种的小花,突然发现花丛在动。
她怀疑是自己眼花,缓慢向花丛移动,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皇兄?”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还悄悄的。”
陈平锋拍拍灰站起,陈乐川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个小包裹。
【找张桌子】他边比划边无声说到。
“那我们去亭子里吧。”她带着陈平锋一路向后院走去,悄悄穿过偏殿,来到小花园。
虽叫花园,但也就是有几丛花,几条小径,再加一座亭子组成。比不得御花园,但也能看出云妃娘娘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虽然无水,但是也能赏景。”她走入亭子介绍到。
二人对坐,陈平锋打开自己的包裹,又揭开一层油纸,露出里面的几块糕点。
因糕点在包裹里受到挤压,有些碎了,再加上制作人的手艺不精,桃花般的酥皮裂开,露出里面黏腻的豆沙。
“桃花酥?”
月微山上有片桃林,春夏两季总能是在桃林里吃着美味的桃花酥,和众师兄弟姐妹切磋武艺。翩翩而落的花瓣被各种招数扬起,倒称得上“落英缤纷”四字。
陈平锋点点头,拿起一块最完整的递给陈乐川。
“好吃!”甜腻的豆沙席卷她的味蕾,桃花的清香也瞬间入口,不比她在月微山吃的差。
“皇兄。”她看着剩下几块卖相不佳的糕点,“这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22. 钢针引线舌剑断金
陈平锋不自然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愿意承认桃花酥出自自己之手。
“很好吃啊!”陈乐川夸赞道。
她时常因为身高,觉得面前人并不像是自己的皇兄而是皇弟,言语间不自觉地带着些哄劝之意,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好事却羞于承认的孩子。
【母妃在世时常做】
“怪不得跟我在月微山吃的口味那么相似,原来是跟母亲学的?”
他点头,就这么看着陈乐川吃。
“皇兄你不吃吗?”她以为陈平锋没胃口是因为早上的事惹得心情不好,“你先前……是不是常被他们欺负?”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得这么直白,尤其还是直接问本人:“我不该问的,你别往心里去。”
整块的桃花酥被掰开,陈乐川递给陈平锋,后者接过。一时间,整个小花园只有咀嚼声响。
“呦,吃着呢。”冷不丁的男声打破平静,吓得陈乐川手一松,被她咬掉一半的桃花酥掉在石桌上。
白倚玉靠着支撑亭子的木柱,双手抱臂,冲他们挑挑眉。
更巧的是明霞端着药罐来寻陈乐川,没看见被柱子挡住的白倚玉,大声叫到:“殿下,药熬好了,您给那位端过去就行了。”
疯狂用眼神暗示她的陈乐川无奈接过托盘:“多谢了。”
“殿下,您怎么不动啊?”明霞纳闷她为何直眨眼,”“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明霞,你回头看看我需要动吗?”
扭头看见一道白影的明霞吓了一跳。
“殿下药放这儿我先走了,厨房里还炖了汤。”
明霞匆匆跑走。
被接连欺骗两次的白倚玉正要发作,照霜来到后院。
“殿下,凌太妃来了。”她走到陈乐川身边耳语,“在前殿坐着,请您现在过去。”
陈乐川正愁无人解围,站起身来:“皇兄你再坐会,我去招呼客人。”
她又扭头看着白倚玉,嘴里飞快地说了句:“你留这儿把药喝了。”
听见命令口吻的少年纹丝不动。
“别挑毛病了,不然你的毛病要好不了了。”扔下话的陈乐川走出亭子,准备见见这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太妃”。
“殿下,凌太妃说了要让二殿下和。。。”照霜看了一眼白倚玉,“和白衣公子一起。”
“我?”他很惊讶。
“是。”照霜肯定。
来到前殿,陈乐川看见一袭素衣的凌太妃,上前行礼:“凌太妃,又见面了。”
陈平锋也
可凌太妃忽略她的问候,目光穿过她和陈平锋,落在白倚玉的身上,准确来说是腰上。
“这位公子,你腰间的物件可还带着?”她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见她问,白倚玉一愣:“我们认识吗?”
“咳。”
陈乐川不自然地咳嗽,回头小声道:“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仍没有印象,茫然地看着陈乐川。
“蟠云天。”她又抛出一个关键信息,“帮你我解碧落香之毒的人。”
白倚玉不解:“当时我们不是命大自己缓过来的吗?”
凌太妃没有觉得他冒犯到自己,依旧平静:“公子贵人多忘事也是可能的,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如果您问的是这个。”他抓起腰间戴着的荷包,“它一直在。”
“那就好。”她似乎很满意,即使语言没有表现出来,但配合了点头的动作。
不希望自己被忽视的陈乐川再次找话:“请问您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凌太妃这才把注意转到她身上:“前两次见面我都没留心,你竟真是琳琅的孩子。”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拉着陈乐川的手仔细打量,好像这是件极稀罕的事。
“您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陈乐川抽手想要挣脱,却发现她的劲比自己要大,怎么使劲也抽不出来。
“琳琅死因蹊跷。”她瞬间变回人淡如菊的模样,盯着陈平锋,“也许你们能从对头身上找点线索。”
陈乐川想要追查母亲死亡真相,却苦于没有线索,毫无进展。
凌太妃显然话里有话,却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皇兄,她方才为何看你?”陈乐川强留不下,追出去又灰溜溜回来坐着椅子上。
陈平锋嘴抿成一条线,听她问了,做出个写字的姿势,示意帮他拿纸笔过来。
陈乐川快照霜几步翻过椅子跑进里间,很快跑出来,一手拿砚台一手拿墨块,腋下夹着几张纸,嘴里叼着笔。
“写吧。”她把纸摊好,想着缺个墨童,冲白倚玉喊:“麻烦那位失忆公子过来帮忙研墨。”
“公主殿下管会使唤人。”他想着云妃死因或与自己记忆相关,拿起墨正要研磨,被外面的大叫惊得止住动作。
“三殿下?三殿下可在此?”
女声尖细,她喊声又大,引得屋里人全都想捂住耳朵。
陈平锋身形一晃,拿起笔靠上次使用后残存的墨汁在纸上用力写着。
仇。
“是叫喊那人?”陈乐川没想到这么快线索就自己送上门,连忙派照霜出去迎接。
没一会儿外面人又道:“接什么接,本宫没人搀扶吗?”
听上去是个盛气凌人的主。
陈乐川好奇,也跨步走出正殿,见来人周身水红,头上插着牡丹样式的簪子,走路时浑然不顾念流苏的碰撞声,大步流星朝她这里赶。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扭头向皇兄求助。
陈平锋又大笔一挥,写下个“庄”字。
这次陈乐川懂了,来者必是庄贵妃庄央雪,家族先祖是开国功勋,已故的祖父曾被授予镇国大将军的称号,皇上御笔亲题“国柱”赠他,父亲和弟弟现在都远在边关,帮陈铭镇守疆土。
陈乐川庆幸赵司仪教授的内容还没忘干净,不然人家找上门来自己连名字都叫不上,未免太失礼了。
“乐川参见庄贵妃,给贵妃娘娘请安。”她欠身行礼。
“三殿下。”她来到近前,开门见山,“本宫虽比不得你生母,但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同意我这句话吗?”
“同意。”陈乐川不知她火急火燎地是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如此狠毒!不仅当众羞辱本宫的内侄,还擅自惩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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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的麟儿,他可还是你的皇弟!”
“原来娘娘是为这件事而来。”陈乐川还以为此事翻篇了,没想到庄央雪竟为了李顺铉亲自上门。
“正是。”庄贵妃略过她,径直走进去自己找位置坐下。
她抬眼看见了坐在对面投来敌视眼光的陈平锋,赶紧起身挪到另一把椅子上,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她虽然不看陈平锋,可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哑巴”“灾星”之类的词。
“娘娘。”跟着进来的陈乐川也落座,想听她怎么说。
庄贵妃眯着凤眸,无意摆弄着金簪:“三殿下好生威风。今日在教场上,一巴掌扇得本宫侄儿满嘴是血,又当众逼他跪地磕头!”她狠狠瞪了陈乐川一眼,“知道的说殿下你是护兄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乡野泼妇来皇宫撒野了!”
点火就着的陈乐川闻言站起:“敢问庄贵妃是否知道那个姓扈的为何挨本宫的巴掌?”
“孩童间的几句玩笑话,殿下还当真的了不成?”
“侮辱本宫母妃和皇兄,本宫可不觉得那是玩笑话!”
二人脾气相近,互不相让,声音随之越来越高。
“云妃和那哑巴能是什么好货色?”她尖声道。
“你说什么?”陈乐川脸涨得通红,气到极点不知如何还口。
她绝不允许有人侮辱自己的亲人。
“本宫亲眼所见!”她抬手拔下头上金簪,“那年满月宴赏月,本宫戴了根陛下亲赐的金簪,那可是夏闵进贡的,簪上的宝石在满月的独特月华照耀下能焕发夺目的光芒。”
“她就是嫉妒本宫。”庄贵妃沉浸在回忆里,“别人都夸赞那簪子,她倒好,装清高自己坐在那儿,晚上居然来本宫的宫里窃簪子!”
她不等陈乐川喘息,接着道:“还有他。”她指着陈平锋,“克死生母再克养母!本宫都不想让顺铉跟这种灾星一同上课。”
“啪!”
方才为了避嫌躲进里屋的白倚玉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手上还拿着已被掰断的庄贵妃的金簪。
“娘娘,请您口下留德。”
庄贵妃怒道:“哪里来的刁民,简直大胆!”
“我胆子不大,不过脑子不错。”他把玩着手里的断簪,“您方才说那御赐的金簪在满月夜会发光?”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本宫拿下。”她扬手唤侍卫。
两名她的亲信正要摁住白倚玉,他随意用两根断簪扎入他们的穴道,顿时动弹不得。
“现在有我说话的份了吧。”他上前,“我这个刁民很想知道云妃娘娘为何要在满月当晚,去你宫中窃一根会发光的簪子,娘娘您不觉得可笑吗?”
“此事本宫证据确凿,云妃也亲口承认,你无需辩解。”她不清楚白倚玉的身份,退后几步,跟他保持距离。
“你胡说!”还没缓过气来的陈乐川宁愿带着哭腔也要插嘴。
“至于二殿下克母一说,更显荒谬。”白倚玉此时格外镇定,“生死自由天定,岂是人可以左右的?将此等荒谬谣言加到一个自幼失言失恃的孩子身上,倒显得你自己——
“格、外、卑、劣。”他一字一字道。
23. 荧惑焚宫火燎照夜
白倚玉的四个字如惊雷炸响,惹得庄贵妃脸上勃然大怒。
“放肆!”她美艳动人的脸被愤怒扭曲,不去看他,反而转头恶狠狠对着陈乐川道:“三殿下,看来现在你不仅欺凌兄弟,还纵容外男入宫,让不知道哪儿来的刁民毁坏皇上御赐之物、殴打本宫侍卫,甚至还辱骂到本宫头上了!”
陈乐川有了方才喘息的机会,此时已然情绪平稳,道:“娘娘,到底是谁先欺凌本宫皇兄、辱骂本宫母妃,您难道不知吗?”
“对啊。”白倚玉帮腔,不经意观察起插在侍卫身上的断簪,“多稀罕的宝石,能让一宫娘娘冒着被抓的风险,满月夜亲自去偷?”
他伸手把簪子上的红宝石扣下,拿在手里把玩,故意气庄贵妃。
不出所料,庄央雪脸上颜色几番变化,直接派剩余侍卫一拥而上围住他们。
“那是夏闵国君进献给陈铭的宝石,珍贵无比,你给弄坏了,就等着陛下治你的罪吧!”
庄贵妃的宫女心疼娘娘的宝贝,也朝白倚玉叫嚷。
“宝石再怎么好看也只是个死物,娘娘刚才未急,现下这是摘了您的心还是您的肝?怎么就要兵戎相见吗?”陈乐川嘴上应付宫女,右手拍上惊蛰鼓,左胳膊肘撞了身边的“木头”几下,让他看清形势,必要时刻拔刀。
他二人挡在前面,把照霜和陈平锋护在身后。
白倚玉不知何时呆住,死盯着手中的宝石,没给陈乐川反应。
“喂!”陈乐川不耐烦地又撞了他几下,“要开打了你发什么呆啊!”
这才把愣神的白倚玉拉回现实,他握住长情的刀把,有些不自然地张口问道:“敢问娘娘,您先前说这颗宝石在满月的月光照射下会发光?”
他突然发问,庄贵妃只觉得他是在拖延时间,可按耐不住炫耀的心,还是答道:“当然。这可是传闻开阳将军腰带上最夺目最耀眼的一颗,自然有奇特之效。”
“你们这位皇帝老儿和夏闵的那位可能都不太识货。”陈乐川听见他嘲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如果它只会在满月下发光,那现在这样是?”
被白倚玉从刚才起就紧紧握在手心的宝石不知为何,这会儿正在发光,并且光芒越来越刺眼。即使是被攥在手里也能瞧见它从指缝中迸发出的红光。
先是庄贵妃惊讶:“怎……怎么可能?!”
再是陈乐川离得太近,不自觉抬袖子挡住双眼:“让它别闪了!”
可这不是白倚玉能控制的,那颗红宝石不断发出红光,并且开始抖动,像要挣脱束缚。
“我控制不了!”他喊到,发现单手已经抓不住它了,正要双手并用,宝石已经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穿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它朝庄贵妃那里滚去。
庄贵妃大喜,以为它认主,正指使宫女弯腰去捡。
突然,宝石发出的火红光芒变成了真正的烈焰,喷射出来,吓得那宫女尖叫一声坐在地上。
“火!”宫女的大喊提醒了众人。
它摇晃着喷出更多火焰,瞬间点燃了地面。
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顿时变得慌乱可笑,他们顾不上对峙,扔下兵器鱼贯而出。
“愣着干什么?”白倚玉发现轮到陈乐川走神了,她像着迷一样盯着宝石,没有逃跑的打算。便顾不上经过她的允许,直接拽着她的手逃离了火场。
等所有人逃出后,火势瞬间变大,以不正常速度蔓延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宫殿,滚滚浓烟迅速招来了在前院值守的侍卫仆人。
“殿下您没受伤吧?”照霜跑到最后出来的陈乐川前面。
“没有没有。”陈乐川惊魂未定,脱口而出。直到感知到白倚玉松开了拉着自己的手,才后知后觉地瞪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快救火!”顾朗铮等人看见火光冲天,已从明月轩宫门外的水缸里舀来水,提着水桶冲进来。
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快起来去帮忙!”陈乐川又不气了,叫上白倚玉去仓库拿多余的木桶,加入了救火的阵营。又一会儿,庄贵妃带来的侍卫太监也来帮忙。
烟雾飘到了其他宫殿,大批宫人赶来救火。水一缸一缸的干涸,可火始终也没有被灭掉。
整场救火行动从下午持续到晚上,火是自己灭掉的,因为它烧掉了前殿,无处可蔓延,临近的树木也提前被太监锯掉,只得熄灭。
累得半死的陈乐川见火灭了,直接扔下桶,坐在地上喘气。她现在只想休息,大脑根本没空去想那块诡异的宝石。
可庄贵妃就不一样了,她被转移到安全的殿内休息,怎么说她也是经历过下毒等争斗事件的,很快便从惊吓中脱离出来,开始思考火势来源。
她庄央雪纵横后宫十余年也不曾见过这等害人害己的阴险手段。
她被人扶着,哪怕站不稳也要去找陈乐川。
“三殿下。”她用兴师问罪地口吻准备指责,但在看见陈乐川的摸样时把话咽了回去。
陈乐川脸上满是被烟熏过的黑灰,只有被熏出泪水的双眼还算明亮。发髻散乱,前额不知是被汗还是水浸润的湿发贴住。衣服也被熏得发黑,袖口还有被火星子燎过的印子。
“殿下救火辛苦。”她生硬地过渡了一句,继而转回原本要说的话题,“本宫嫁入皇宫十几年,还从没见过有嫔妃敢用殿下这般手段陷害人。”
“说。”庄贵妃指着陈乐川,“这是不是你从那个什么顾氏学的邪术,交给了那个白衣人!”
听有人诋毁自己家族,素来沉稳的顾朗铮在一旁道:“娘娘,我顾氏可不会教弟子纵火的邪术。”
“哦。”庄贵妃忽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你就是陛下嘴里那个‘质子’啊。”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几声。
“什么?”顾朗铮未弄清楚状况,被她没有上下文的话搅得一头雾水。
“陛下驾到!”殿门口传来罗公公尖细的声音。
满腔委屈无处诉说的庄贵妃忙起身,扑进陈帝怀中。
“陛下,臣妾差点就见不到您了。”说完竟还挤了几滴眼泪,用帕子轻轻拭去。
“这里是怎么回事啊?”陈帝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陈乐川身上,希望她这个明月轩主人给个说法。
未等陈乐川开口,庄贵妃抢先说道:“陛下,臣妾今日来本想与三殿下理论铉儿的事,她蛮不讲理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邪术注入到您赏赐臣妾的簪子上,臣妾差点跟整座宫殿一起被烧成灰烬啊。”
陈帝知晓她脾性,也并不打算信她几分。又跟陈乐川搭话道:“乐钏,你脸上怎么回事?”
明霞递上镜子后,陈乐川才发现自己像在灶台里滚过,满脸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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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父皇,儿臣忙着救火,这是让烟给熏的。”她答道。
“因何起火?”
“儿臣不知。”
庄贵妃冷笑一声:“你不知?那个白衣人分明跟你相熟,你还说你不知?”
陈乐川无奈道:“贵妃娘娘说什么白衣人,乐川听不懂。”
“还嘴硬。”庄贵妃在殿内张望过后,得意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人去哪儿了?”
“什么人?”陈乐川表面继续装傻,心底暗自发笑。
救完火白倚玉就料到陈帝会来,先跑了。
庄贵妃见她死不承认,自己和宫女人单力薄,还要唤门口的侍卫作证,可被陈帝打断。
“朕现在只想知道火是怎么回事?”他隐隐有些怒意。
下午陈帝和皇后出宫去寺庙祈福,原本计划翌日归宫。可有宫人快马来报明月轩起火,他让皇后代自己祈祷,急忙赶回宫中,不是来看自己的贵妃和公主争吵的。
“回陛下,着火是簪子上的宝石引起的!”庄贵妃再次率先开口。
陈帝闻言彻底不耐烦了。
“贵妃是想告诉朕,是朕要纵火烧死你们喽。”
“臣妾并无此意。”庄贵妃吓得不敢抬头。
“回父皇。”陈乐川也觉得此事荒诞,可还是如实禀报,“正如贵妃所说,是那宝石干的。”
“有意思。”陈帝不信,又问坐在角落里的陈平锋。
陈平锋点点头,同样给出肯定的回答,
三人言之凿凿,陈帝纵然觉得荒谬,可还是命人去正殿的废墟里搜。
真当罗公公把仆人搜寻到的红宝石呈上来的时候,陈帝脸上的阴沉才少了几分。
但他还是道:“真是荒唐。此乃夏闵在年初进献的‘荧惑’,传说是开阳将军腰间所佩宝石里最为夺目的一颗,分明是珍宝,怎会无故火烧宫殿?”
“那父皇您就要问白……”陈乐川连忙把话止住,暗骂白倚玉纵火,害得险些她说漏嘴。
“白什么?”陈帝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话,庄贵妃更是在一旁坐等她露馅。
“白……白……白璧微瑕。”陈乐川找补,“依儿臣看,即使是开阳仙君的宝物也难免会有瑕疵嘛。”
“何况这块宝石看上去光泽暗淡,跟传说中的‘荧惑’相差甚远,父皇,可能夏闵国君诓骗您了。”
“一派胡言!”不敢相信自己带了这么久的宝石是假的,庄贵妃尖声打断她的话。
“陛下,臣妾的宝石无罪,真是有个白衣人往里面注入邪术才导致宝石起火的。”
“够了。”
陈帝开口,跟罗公公说:“吩咐下去,彻查明月轩走水之事,再派人去找贵妃说的什么白衣人。”
他抬手揽住贵妃,语调放缓了些:“你受惊了,回宫早点歇息去吧。”
他又安慰了陈乐川几句,说明日就会有宫人来重建前殿,如果她怕被打扰可以先搬去别的宫。
“多谢父皇费心,儿臣已当明月轩是家了。”她回绝掉。
安排好一切,陈帝重新打量托盘里被盛着的红宝石:“只要这个,先交由朕来保管。”
他转身离去,宝石也被侍从端着跟了出去。
在出殿门的一刹那,陈乐川分明看见宝石上光华流转,自己洗净了烟尘,焕然一新。
24. 夜惊澜幸得冰糖暖
陈乐川怀疑自己眼花了。
等陈帝走后,她一个人纵身飞上宫殿房顶,果然看见熟悉的白影坐于正脊,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件。
“这是何物?”陈乐川好奇询问,顺势坐在白倚玉身边,发现他手里拿的正是庄贵妃的断簪,应该是起火后方便两个侍卫逃走而拔下的。
见他依旧低头不语,陈乐川再次开口,言语间有些磕磕绊绊:“下午的时候……多谢了。”
身边人终于有点反应,把目光从金簪上移开,这才看见她:“你说什么?”
陈乐川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说的话他居然没听见,扭过头去:“没什么。”
“骗人。”白倚玉单手托腮,“方才我分明听见你道谢。”
“你不是说没听到吗?”陈乐川生气。
“没太听清,你再说一次呗。”
她的头仍未转过来:“休想。”
二人无言,过了一会儿,陈乐川率先打破沉静:“下午着火是怎么回事啊?”
白倚玉闻言心跳加速,双手掩面:“先说好,我跟你说了之后你别不信。”
“说吧。”
“其实。”他有些犹豫,“我觉得火可能是我放的。”
“你?”陈乐川果然不信,“何时学的控火术,怎么上次在蟠云天不露两手?”
“你的玉佩借我。”他自知口说无凭,向陈乐川索要证物。
虽然不解,可陈乐川还是解下半块凤刻紫翡递了过去:“我们不是在说荧惑吗?扯我的玉佩作甚?”
玉佩到了白倚玉手上,他摩挲着残玉上的紫凤。
陈乐川被送出宫时,陈帝命人把刚雕刻好的凤刻紫翡切割为两块,凤头连带坠着的紫色玉珠给了朗月顾氏现任宗主、陈乐川和华琳琅的师傅,姜决。凤尾则留了下来,陈帝盘算着日后明月轩再有所出时赏赐。
华琳琅的第二个孩子陈喜锐出生时,陈帝便派人把刻有凤尾的半块重新穿了珠子和流苏,赐给了他。
可惜陈喜锐六岁染疾身亡,凤凰模样的配饰在陈铭不许陪葬,那半块凤刻紫翡便落到了华琳琅的养子陈平锋手里。
这是陈乐川早就告诉白倚玉的事,也是后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一块即便上乘却在皇宫随处可见的紫翡翠,上面雕刻着的图案是陈铭最不缺的守护神凤凰。
凤刻紫翡,究竟能跟他产生何种联系?
“今日庄贵妃说的那些话令人作呕。”他回忆着下午的场景,“等荧惑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想的便是……”
“是什么?”陈乐川问。
“杀了她。”白倚玉直言,“我起了这个念头后,荧惑就烧起来了。”
闻言陈乐川大惊,想要环顾左右,想起二人是在屋顶,才接着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即使庄贵妃嘴上不饶人,多加惩治不就行了。”
白倚玉狐疑地打量她:“你是不是入宫后胆子变小了?当时在宫门口不是抬脚就踩碎侍卫的肩胛骨吗?”
“怎么可能?”她矢口否认,“我踩碎袁子逸的肩胛骨是因为他对我不敬,我略施小惩,他若日后改正,不就少了许多在宫门口被他那种人戏耍的姑娘。”
“可万一他日后不改呢?依我看,还是杀了永绝后患。”
“这就是你连挑十八寨没怎么留活口的原因?”
陈乐川摇摇头,表示不赞同,最后总结道:“心真狠。”
“你现在去那些山寨下看看,村镇不知道有多太平。”
陈乐川仍不认可,再次扭头不去理他。
白倚玉转移话题:“你可还记得凌太妃的话?”
“嗯。”
“她让我们去对头身上找线索对不对?”
“嗯。”
“我看你今日跟那位贵妃对骂,她又是不满你惩罚她孩子,又是怀疑你纵火想烧死她,你们这算是把梁子结下了吧?”
“再加上你皇兄写到云妃也与她有仇,这不是正好符合凌太妃说的“对头”。”
陈乐川总算把头转过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晚月光很亮,愿不愿意同去贵妃宫中一游?”
踏上橙黄锃亮的墙瓦,陈乐川突然希望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自己没有脑袋一热就答应了白倚玉的鬼话。
等她换好衣服推门出来,发现提议的人还是一身白,抱着刀靠在柱子上。
“你别告诉我你不换衣服。”
“对啊,走吧。”
懒得理他的陈乐川打头阵,避开守夜侍卫尤其是顾朗铮的视线还是极其困难的,幸好顾朗铮不值夜,早已睡下,她门才得以溜出明月轩。
正如白倚玉所言,晚间月亮似明灯悬于夜幕,照得二人行动无处遁形。
特别是身边跟着个穿白衣的,陈乐川埋头赶路,一点也不想跟他并行。
看出她用意的白倚玉故意问道:“你喜欢一个人行动?”
“没区别。”陈乐川压低嗓音,担心被巡夜侍卫发现。
“那为什么跑那么快?”
陈乐川不语,只一味地跑。
“别担心。”白倚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我是比较显眼,可这样你不就安全了吗?你想啊,所有侍卫都发现了我朝我射箭的时候,你就可以趁乱……”
陈乐川只觉得他吵。
庄贵妃住的宫殿她在陈平锋之前画的那张地图上见过,离明月轩比较远,再加上宫中弯弯绕绕不好找路,等爬上重明宫的墙头,夜色深了几分。
“你确定我们能找到线索?”陈乐川看着已经熄灯的宫殿,黑漆漆一片不免有些渗人。
“也许吧。”白倚玉装作已然掌握线索的样子点点头。
“什么叫''也许吧'',这可是你说要来的。”她听白倚玉这样说,顿时急了。
“我也没料到贵妃住的宫殿这么大。”他们边说边趴在墙上缓慢移动。
渐渐移动到后院,陈乐川发现有一间殿的烛火忽明忽暗,可能有人尚未入眠。她的胳膊肘撞了撞白倚玉:“下去看看?”
见墙下无人巡逻,陈乐川身轻如燕,头一个翻身落在地上,白倚玉紧随其后蹦下墙头。
陈乐川贴近窗户,听见屋内有轻微鼾声,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正下方陈顺铉头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正睡得香甜。
她见人睡着了,胆子便大了些,又将窗户往上推,露出更大的缝隙便于她查看屋内动向。
看样子陈顺铉正在通宵赶抄《孝经》,心底不免暗自发笑。白日看这个皇弟喊得挺凶,还以为是怎样的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会把陈安锦的话放在眼中的人物,没想到半夜还在抄写。
想着想着她嘴角上扬,白倚玉瞧见后也好奇想看,于是用身子把她从缝隙那里挤开。
“干什么?”正幻想皇妹皇弟以后能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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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锦的话一样,对她言听计从的陈乐川不满,小声抱怨。
熟睡中的陈顺铉不知是否是听见声响,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嗯?我窗户忘关了?”他起身重新把窗户关上,检查了自己完成的《孝经》一百遍,如释重负地上床做梦去了。
“方才真险啊。”陈乐川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你还好意思说?”
“是谁先挤我的?”
“分明是你先笑的!”
见五皇子房间不会有线索,陈乐川二人准备离开,却发现有一道黑影正向他们这里赶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各自隐在暗处。
那人身着宫装,能看出是个宫女,却步履轻盈,看得出有武功底子在身。她轻手轻脚摸进五皇子的房间,开始翻找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拿着一摞东西关上房门,准备离开。
“别动。”陈乐川闪至她身后,伸手钳制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
白倚玉不知她为何擅自行动,但唯恐她一人奈何不了这个宫女,也跳到她们面前帮忙抓人。
那宫女见一白衣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未等尖叫,居然吓得晕了过去。
“你吓人干什么?”陈乐川松开抓住她的手,换了姿势扶住她,让白倚玉看她手中的东西。
干脆不理她的白倚玉从宫女手里拿到一摞纸张,来到窗边借屋内的灯火一看,发现是陈顺铉抄写的《孝经》。
“她偷这个作甚?”
同样疑惑的陈乐川拿起一张正反面仔细观瞧,可是看了半天纸上什么疑点都没有,又放了回去:“谁知道。”
好巧不巧,有个宫女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拎着灯笼走来,在远处就看见五皇子殿外有几条黑影,拿灯笼一照发现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那宫女吓得尖叫起来:“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
吓得陈乐川把那宫女放在墙边,扭身跟白倚玉前后脚上了房。
他们行动太快,等侍卫赶到时连人影也没了。
“都怪你,非要看人家在做什么。”陈乐川把责任都怪在白倚玉身上,“要不是你挤我,后面会耽误那么长时间吗?”
“你还好意思说?”白倚玉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他不甘示弱,“大晚上打开窗户对着里面笑,不知道还以为你活见鬼了。我非要挤你?我那是好心帮你鉴鬼。”
“切。”陈乐川无语。
他们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原则,此刻趁乱躲在重明宫的小膳房内。
与屋外震天响的叫喊声形成对比,膳房小巧而安静,灶台上还飘出了淡淡的香甜味。
“我刚才瞟见那个宫女手里端着炖盅,估计是给你皇弟送夜宵吧。”
说着白倚玉不躲在灶台下了,站起身揭开盖子,浓烈的香气扑鼻。
“冰糖燕窝?”陈乐川也站了起来,看见一大锅热乎乎的热羹汤,配上几颗又大又红的红枣,在这深夜里忍不住咽口水。
她这边在忍,白倚玉已经开始摸黑找碗了。
“被发现怎么办?”看着拿起汤勺的白倚玉,陈乐川想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喝汤借口。
“那你别喝啊。”白倚玉嘴里根本吐不出什么“放心有我在”“出事我负责”之类的话,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确定不来一碗?”
25. 夜探
忍不住的陈乐川侧耳听了听,膳房外的响声远了,这才起身,也拿了个碗,抬手示意白倚玉也给她来点。
“公主请用。”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陈乐川瞪了他一眼,未拿调羹,仰头就是一口。
谁知汤一直闷在锅里,尝到嘴里仍是滚烫的。
“唔。”烫得陈乐川差点把燕窝喷出来。
她勉强咽了下去,舌头已经麻了,只好伸出来散热。她忙背过身去,大口吸气。
好不容易缓解了,陈乐川转回来,见白倚玉正不慌不忙地抿着冒热气的汤。
“再给我盛点。”碗第二次伸到他面前。
满满一勺晶莹剔透的燕窝舀进白瓷碗内,外带白倚玉再次阴阳:“麻烦公主,请慢用。”
最后三个字被他拉了极长的音,眼睛因做假意奉承状而弯起,嘴上则挂着狡黠的笑。
几碗热羹下肚,夜间行走的满身寒气都被驱散。等陈乐川反应过来时,他们几乎把一锅汤喝完了。
“完了。”她凑近去看,锅内再没有被月亮照射而反出的光泽,“庄贵妃的人会发现的。”
白倚玉毫不在意:“发现就发现呗,我之前在夏闵,好几次直接去御膳房吃宵夜,反正御厨也会以为是宫中老鼠干的。”
“怪不得一进来就找碗,原来是常客啊。”陈乐川还在意方才的事,话里话外皆暗示他不问自取。
“现在你也是了。”
“我是初犯。”陈乐川还有些自豪,“何况皇宫是我家,在家的哪处喝汤不是喝。”
“你随意。”他放弃斗嘴,扒着窗户看了看,发现院中已然安静如常。
“走吧,该去庄贵妃那儿拜访一下。”
他回头刚好撞上陈乐川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
“你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她以为白倚玉肯定会说“趁现在侍卫不在赶紧逃跑”“另择良机探查”,没想到居然同样想继续探下去。
“要是换作师兄。”她自言自语,眼神飘向被窗棂框住的月亮,“他肯定不会让我冒险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快走。”白倚玉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发现的确无人把守,二人这才小心翼翼贴墙行走。
虽然他们不知庄贵妃寝殿具体位置,但往后院走准没错。
“等等,我没眼花吧。”陈乐川被头顶光亮吸引,抬眼看见个发红光的东西从他们后方飞过,吓得拽了下前面白倚玉的衣袍。
疑惑抬头的白倚玉也发现了,他定睛一看,脱口而出:“荧惑!跟着它!”
两个人尽量减轻脚步声响的同时快速跟上,完全顾不上观察周围的情况,都盯紧了荧惑。
跑着跑着他们就来到后院,荧惑停在半空,像是特意等候他们。
“它怎么停了?”白倚玉不解。
荧惑缓缓降下,直至来到白倚玉眼前,可他并不理解它的意思。
“奇怪,荧惑不是被父皇拿走了吗?”陈乐川也想不通,“怎么会来这里?”
两个大活人站在院中,还谈论了几句,惊动了守在庄贵妃寝殿前打盹的宫女,她睁开眼便看见两道黑影在院中,其中一个黑影身前亮着红光,照见了他的白衣裳。
“什么人?”宫女高喝一声,就要下台阶看个清楚。
他们准备逃走,白倚玉伸手抓住荧惑握在手里,刚跑两步,就听一声巨响,脚下的石砖路突然裂开,二人双脚瞬间腾空,一同掉了下去。
“啊!”弄不清状况的陈乐川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坠落时不忘死死抱住头,缩成一团,把自己落地时受到的伤害将至最小。
跟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白倚玉,结果两个团越滚越快,最后索性撞在了一起。
所幸他们掉进的不是垂直的大坑,而是一条埋在地底的隧道,二人滚着滚着就在平地停住了。
晕了好一阵子陈乐川才缓过来,她幼时撩猫逗狗、爬树摸鱼野惯了,摔跤是常事,所以率先挣扎着爬起。
结果她撑着柔软的地面站起时,发现白倚玉竟然被她压在底下,自己借力撑着的是他的脸,吓得她后退两步。
靠着石墙,她眼前的星星散了,首先感到两只胳膊火辣辣地疼,低头拨开袖子,才发现双臂外侧都被擦伤,看上去触目惊心。
“嘶。”她小心地撕开衣袖,当作绷带给自己伤口处缠上,先止住了血。
白倚玉显然摔得不轻,现在还没醒。
陈乐川怀疑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她靠近地上躺着的少年,用力推了推他。
“白倚玉!白倚玉!”
无果。
不会摔死了吧?
她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放到白倚玉鼻下,探他的呼吸,发现有气,才放松下来。
环顾四周,她发现他们身处一条幽深的地道,经年堆积的腐朽臭味弥漫,让她忍不住皱眉。
前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陈乐川发现白倚玉手中紧握的荧惑还在闪光,她想把他的手指掰开取出宝石,可他攥得太紧,根本无法掰开。
“可恶!”她出声抱怨,“怎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人事不省。”
赌气的陈乐川冲着他用力锤了两下,发现自己拳头上染上了血迹。
白倚玉也在这时有了意识:“咳咳。”
“你没事吧?”她手足无措,开始自责。
自己被白倚玉垫在上面,两只手臂都鲜血直流,何况当肉垫的他呢?
“也许吧。”他有气无力,“方才谁打我?”
“没人打你啊?”陈乐川搪塞过去,蹲下去检查他的手臂,却发现手臂乃至后背都血肉模糊,心里十分抱歉,可是又不敢说出口。
“你……能站起来吗?”
白倚玉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站起。
他感知到手中的荧惑在指引他们前进,于是松开手,荧惑失去桎梏,向前飞去。
“跟着它。”白倚玉把手架在陈乐川肩膀上,二人相互支持,勉强赶上荧惑。
通道内不仅狭窄,而且曲折。他们被荧惑引着来到一张石壁前。
“这应该是扇门。”抬手敲了敲,陈乐川通过指关节与石壁的碰撞声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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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如何打开它?”白倚玉看见头上的荧惑也困扰着,停滞在空中。
陈乐川伸手不断在石壁上摸索,不知触碰了什么,石门“轰隆”一声向上开放。
“怎么回事?”二人觉得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都太过离奇。
莫名其妙地看见被陈帝拿走的荧惑飞在空中,又莫名其妙地掉进地洞里,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开了扇石门。
“早知道喝完燕窝汤就回明月轩睡觉了。”陈乐川小声嘟囔。
石门大开后,里面竟是间石室。正中央摆着个方形桌案,桌案之上放着军中常用的推演沙盘。
“我们不会碰巧撞见陈铭军务机密吧。”白倚玉背部一直在淌血,却还有心情说些玩笑话缓解气氛。
陈乐川没心思怼他的话:“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架着白倚玉走进石室,来到沙盘前,端详片刻后道:“这是……四大国!”
陈铭、白瓴、夏闵、青汜四个大国均在沙盘上被一只旗表示出来,除此之外,整座沙盘犹如最详尽的四国版图,将各国山脉走向、江河湖海都细致造出,宛如一个微缩世界。
而陈乐川和白倚玉此时站在沙盘前,看着这渺小的世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不对。”白倚玉仔细看过后沉默片刻,“这沙盘有异。”
“同意。”越看越严肃的还有陈乐川,她指尖轻指陈铭,“若真是我陈铭军用沙盘,为何连边境关隘、粮草补给路线等重点都没有标注,只是造些山川河流?”
“可能这是陈帝当了太上皇之后的游历路线?”白倚玉天马行空,随意猜测。
“不会。”陈乐川摇头,“父皇想要看图游历何须躲躲藏藏,要把沙盘放在崇明宫地下?”
“可能他想跟庄贵妃一起去?”白倚玉再次猜测。
陈乐川觉得现在不是玩笑之时,扭头瞪他:“你伤口不疼了是吧?那麻烦你自己走两步。”
白倚玉不敢言语了。
陈乐川让他扶住桌案,自己在石室里搜查。
整间石室并不大,大块位置都用来摆放那张桌子,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桌椅板凳。
“陈乐川!”白倚玉出声叫她,“快过来!”
“何事?”陈乐川又回到沙盘前。
白倚玉用一只手支撑自己,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沙盘上的用朱笔打叉的地方,小小的一个红叉,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地方……是不是栖川?”
陈乐川看着那个红点,大脑飞速转动,看过山脉走势后确认:“没错,栖川山岭众多,绵延不绝。”
“那儿是否会有军队穿过,可产些军用物资?”
“没有。”陈乐川回答,“栖川山路多不便行走,打仗时军队绕道还来不及呢。没有物资产出,栖川只盛产玉石。”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放下指着红叉的手。
陈乐川察觉到了什么,浑身汗毛竖起:“没错,栖川产玉石,华氏善雕刻。
“我母亲华琳琅,正是出身于栖川华氏。”
26. 血衣画阵一步月微
“所以这个红叉。”白倚玉想到了恐怖的事,“是说她已经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不过陈乐川跟他想法相同,已然心领神会。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这儿的主人是什么来头。”她环绕石室一圈,未找到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
整间石室,就只有正中间摆放的桌子以及上面的沙盘。
“你的意思是主人不是那个贵妃?”白倚玉手已经不自觉摸上沙盘,随手拿起立在陈铭皇都的旗子,反复端详,“慢着。”
他把小旗子递到陈乐川手中,一脸震惊:“这是夏闵的紫水晶。”
陈乐川盯着它回忆:“我曾在御花园见过夏闵送的紫水晶假山,怎么,这玩意很值钱吗?”
“价值千金。”
吓得陈乐川险些将它摔在地上。
“除却皇族,就只有巨商富贾家中会有。”白倚玉眯着眼,又将离陈铭最近的夏闵旗子拿起,“这儿的主人什么来头,拿紫水晶做旗也就算了,还将它们深藏地下,放在这里不知多久都没人来过的地方。”
陈乐川比划着沙盘的尺寸,提出个不切实际的计划:“我们把它整个搬回明月轩研究,如何?”
白倚玉苦笑一声:“我可还流着血,你是想让我抱着比我高出几倍的沙盘,然后你再扶着我吗?”
“行吗?”陈乐川眨着眼,思考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最后发现完全行不通,沙盘又长又重,他二人合力都抬不动,更别提先前的设想了。
“先想办法出去吧。”陈乐川注意到白倚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好。”出去前,白倚玉随手将四国的旗子都踹在怀里。
“你这是作甚?”陈乐川纳闷。
“来一趟差点交代在这儿,总得拿些等价物件抚慰我疼痛的伤口吧。”
陈乐川无语:“敢情你的命就值四个小摆件。”
“你是不知道。”白倚玉自然而然抬起手搭在陈乐川肩膀上,让她架着自己往出走,“赫连烬曾跟我说,这紫水晶不可再生,开采又费时费力,所以夏闵每五年才会派人打开封量。”
“那”只是死物。”她无奈地伸手扶着白倚玉,艰难跨过门槛,“你也忒沉了些。”
她双臂尚且有伤,方才能架着白倚玉从洞口走过来已是不易,现在她的体力都耗费殆尽,只好把白倚玉放在地上,开始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白倚玉被她上一眼下一眼盯得心里发毛,奈何背上有伤动弹不得。
陈乐川突然冲他微笑:“没怎么。”
她上前两步蹲在白倚玉面前,伸手扯他的领子:“为了我们能够出去,你就付出点代价吧。”
“什么?”白倚玉被她过于热情盯得笑容吓得一惊,本能提醒他要推开陈乐川的手。怎奈他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挣扎不了,只能任由陈乐川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后,陈乐川吮吸自己冒血的指尖,低头检查画在白倚玉外袍上的阵法,拍拍手自豪道:“搞定。”
仅剩里衣的白倚玉蜷缩在冰冷的石壁旁,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的腰带,耳尖似要有鲜血欲滴。看神情,明显还沉浸在陈乐川直接上手扒他衣服的恐惧中。
“看你这扒衣服的手法,甚是娴熟啊。”尽管他已经眼前发昏,嘴巴终归不甘落于下风,仍要呛人。
好心救人的陈乐川冷笑一声:“白倚玉,你确定要对救命恩人这个态度?不用你的衣服难不成用我的?”
她嘴上虽然甩出刀子,可还是把白倚玉拖到阵法上,自己也站进去,开始掐诀念咒。
“月华开道,一步万川。”
刹那后,二人被传送到一座宫殿的房顶上。
夜凉如水,整个皇宫尚在沉睡,陈乐川甚至觉得时间从未流逝,重明宫之行仿佛只是天上明星闪烁之间。
未等松口气,她猛然发现不对劲:“我们这不是在明月轩。”
“怎么回事?”白倚玉抬起眼皮扫视一圈,的确不是他们出发前坐的那个屋顶。
陈乐川轻轻掀开一块瓦,用右眼往漆黑的屋里探头看去。
“坏了。”她重新坐正,“我们跑到承安司来了。”
这个不明所以的名字在赵司仪给陈乐川教学时她就印象深刻,一直记到现在。
承安司,陈乐川是这么记的:承担宫内健康平安之责的地方。
是天下医师向往之所在,汇各方药材,解疑难杂症。
陈乐川想到什么,双手抱着头,低声叫嚷:“啊啊啊!”
“嘘,小点声。”听见怪叫的白倚玉睁眼,瞧着她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十分不解。
他不出声倒好,一出声,陈乐川的手指就指到他面前,指尖恨不得戳穿他的咽喉:“我不知道要小声吗?这都怪你!”说完转身背对着他,再不言语。
白倚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现在这样不好再说些刺耳的话,毕竟打起来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先顺着她的话:“怎,怎么就怪我了?”
如蚊蝇般弱小的声音从陈乐川嘴里传来:“我刚才念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血肉模糊的后背,想着让你赶紧医治伤口,结果我们就来这儿了。”
“真的?”他不相信,居然能从眼前这个总是与自己斗嘴之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惊喜之余也有些感动。
“信不信由你。”陈乐川站起来,活动两下筋骨,“既然来了,就别空手回去。”
她让白倚玉在房顶待着,自己准备下去找药。
“你还懂医术?”
“开玩笑。”
说完她便跳入承安司的药房中。
“九天月华,四海同辉。以身为媒,万里长明。”
微弱的光芒自她的指尖发出,这才让她看清屋内的全貌。
成列的药柜从地上堆到房顶,上面细致贴着标签,方便了陈乐川的找寻。
“止血……”她在心里思索,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医术储备。
在月微山的时候,每逢练功有个擦伤蹭破,都是师兄掏出随身带着的白瓷瓶,撒了些止血散之类的给自己止血。
严重点便去顾氏的医庐让医师瞧瞧,从来没有哪次会顺口问一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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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喝的药用了哪些药材、这些药材叫什么名字。
现在怎么办。
白倚玉也许会清楚,可自己刚才已经夸下海口说要帮他找药了,断没有上去让他嘲笑的道理。
一个很久没在她脑海里浮现的名字被她在这时忆起,明明自己以往遇到挫折困惑都会第一时间想起她,可是自从她赶奔凤凰后,二人再没有联系。
“月华引线,千山万语,入吾耳间。”
名字被她默念三次,片刻后,清冷的女声传来,直入她心间。
“这么晚还不就寝,是想明日让宫里人瞧见你失态的模样?”
陈乐川下意识用撒娇的语气道:“师傅您就别瞎操心,我现在是公主谁管得了我啊。”
姜决不吃她这套:“怎么,连我也管不了你了?”
“怎么会。”陈乐川笑着回答,她倚着药柜,想起正事,“师傅,我想请教您个问题。”
“夜半三更请教,从前在山上我可未见你如此刻苦。”
“师傅您别念叨这些了,快告诉我什么药能止血,或者直接告诉我止血散如何配置。”
“止血?”陈乐川听见自己师傅的声音大了许多,“陈乐川,你大晚上去哪里野了?”
“哪儿也没去。”她解释,“不是我受伤了。”
姜决的心还未放下:“不是你师兄吧?”
“不是,他武功那么高谁伤得了他。”
“那你总得告诉我吧,不然师傅揪心,晚上睡不好啊。”
“是我……一个认识的人。”陈乐川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白倚玉,毕竟他们起初只是合作关系,但这么多次相处下来,再说“合作”未免太轻些,可说“朋友”……她又不知道白倚玉是不是拿她当朋友,换句话说,她没有底气自信地说白倚玉会把她当朋友。
提起他,陈乐川才想到救人要紧,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催促道:“师傅您快告诉我吧。”
“蒲黄、白及、金不换……”
姜决没再多问,陈乐川按她说的去找,借助木梯爬高抓药,提起秤杆计算剂量,不一会木桌上就堆满了分好的药材。
“……两味混在一起……要碾成粉……”她又给陈乐川讲了每种的使用方法,陈乐川手脚灵活,马上处理好了所有药材。
看着手里的纸包,陈乐川还心系屋顶上的人,知道是时候跟姜决告别了:“师傅我做好了……多谢。”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老让我担心,知道了没,小祖宗。”姜决想着加上了最后三个字,之后掐断了传音。
出门在外。
听见师傅这样说,陈乐川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滚落,她始终未在皇宫定下心来,因为她始终认为月微山才是她的家。
有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自己只是像师姐师兄、像母亲那样外出游历,行侠仗义一圈后,总归会回到那个春饮溪水夏吃桃,秋数归鸿冬玩雪的地方。
皇宫很不好玩。
她真想告诉师傅。
自己还能回家吗?
她真想问问师傅。
27. 杀机
思绪飘回,抬头仍是冰冷的夜空。
陈乐川将剩余药材和药杵等物归位,抱着几包药悄悄推门出去。
再次来到房顶,白倚玉歪坐着,头埋在臂弯里,不知是昏迷还是熟睡。
她观察到白倚玉呼吸平缓,打开刚包好的药粉,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某些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结果居然是睡着了?”
“正好给你上药时不用听见鬼哭狼嚎。”陈乐川挽起白倚玉内衬的袖口,想将止血散倒在伤口处,却发现他的胳膊完好无损。
要不是袖子上染了血迹,根本看不出他先前受过伤。
怎么会这样?
陈乐川大惊失色,在二人掉入地下后,她分明看见白倚玉伤痕累累。
她不甘心地去扯白倚玉的后领子,扒开发现他整个后背光滑得不见一道血痕。
莫名的恐惧感席卷她的全身,人不可能会有如此可怕的修复能力,除非他是什么精怪幻化而成的。陈乐川努力回想,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他有任何异于人的举动。
最接近人的妖怪当属“魅”,外表跟人别无二致,只是异常貌美。无论雌雄,只要它们对人类动心,不出三日,那人心脏便会停止跳动,与世长辞。
身旁的人不会是……陈乐川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脸,剑眉星目,是极俊朗的一张脸,会有人因它而死去吗?
也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白倚玉眼皮微动,下一秒睁开双眸,坐起身来。
“发癔症了?”白倚玉抬手在陈乐川眼前挥动,才令她脱离呆滞状态。
陈乐川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眼前突然出现放大的面庞,身子无意识地向后仰去,却因为坐在房脊上背后无倚靠,双脚悬空,整个人滑下去。
“啊!你醒了?”
有力的手臂及时拦住她的滑动,白倚玉并没有揽住她的腰肢,仅仅是伸直臂膀,用蛮劲与吸引力做抵抗。
重新坐回原位的陈乐川长舒一口气:“多谢。”
“殿下不是觉得我这块玉易碎,不好倚靠吗?”他撤手抱臂,“如今怎么又自己靠上来了?”
陈乐川没想到他这时提起先前自己发表的“评语”,不免尴尬。她二人对话,向来是你来我往,但这次她不知怎么接。
“玩笑罢了。”他知陈乐川开不了口,挑眉笑着,“应当我谢你才对。”
他发现衣袖被挽到小臂以上,白皙如旧的胳膊在月光照耀下看得格外清楚,“我没想到你对岐黄之术如此精通,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陈乐川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自我修复的真相,见他不计较自己当时的评语,跟着干笑两声,顺着往下道:“哈哈是吗,其实我也没料到自己这么厉害。”
天边泛起鱼肚白,二人把屋顶的瓦片复原,离开承安司。
等回到明月轩时已是清晨,陈乐川翻墙入院,恰巧和照霜撞上。
“殿下?”
照霜正解开院门的锁,见她一身黑衣和眼底乌青,立刻反应过来:“您一宿未归?”
“是啊。”她讪讪道。见照霜只叫她一人,不免有些奇怪,回头看去,白倚玉早已不见踪影。
莫非他知晓我看出了他的破绽。陈乐川让照霜帮自己做些吃食,穿过昨日焚毁的前殿,回到自己寝殿,未脱外衣,直接头朝下趴在床上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能只是短短一瞬,毕竟照霜还未送来早膳,一声叫喊就率先打断了陈乐川的回笼觉。
“殿下!殿下!”
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敲门声,陈乐川迷迷糊糊醒来,大脑自动将急促的声响减弱,导致她慢悠悠地下床去开门。
“何事?”她刚打开一条缝隙,外头的人就推门而入。
虽是清晨,但顾朗铮已然穿戴整齐,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加挺拔,如玉如松。他进来后第一眼就看见陈乐川的一身夜行衣,眼睛里瞬间透露出绝望。
他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道:“殿下……竟真的是你。”
陈乐川自然以为他说的是昨晚不睡觉溜出宫的事,想着顾朗铮不会拿她怎么样,坦荡承认:“是啊。”
出乎意料的是,顾朗铮探头出去看了看四下无人,将门关好后,迅速进屋开始帮陈乐川收拾东西,便收拾还边说:“殿下,现在看来只有我掩护你回月微山了。不,去月微山他们肯定猜得到,我们往南走,更安全些。”
“什么?”陈乐川看着他在屋里忙活,嘴里还振振有词,连忙拦住他,“出什么事了?”
顾朗铮正试图把陈乐川的妆奁用黑布包起,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师兄!”陈乐川再次阻止他的动作,总算让顾朗铮清醒一些。
“到底怎么了?”陈乐川疑惑,“我们为什么要走?”
“你杀了人,不跑还能怎样?”顾朗铮拉开她握住自己的胳膊,“你放心,师兄说什么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杀人?”陈乐川愣住,“我怎么不知道我杀了人?”
这次顾朗铮停止将妆奁硬塞进包裹,也呆住了:“什么?你没杀人?”
“肯定没有啊。”陈乐川不知所措,“你从哪里听说的?”
门外传来明霞的声音:“殿下,不……不好了!”她急匆匆跑来,停在寝殿外扶着柱子喘气。
“五皇子薨了!”
惊吓之余,陈乐川瞬间知道顾朗铮为什么惊慌了。她指着自己道:“不会就因为我们昨日有些纠纷,你们就觉得人是我杀的吧?”
“先快把夜行衣换下来。”顾朗铮提醒后走出寝殿,让明霞进去侍候,自己关好门守在外面。
陈乐川手忙脚乱地脱下夜行衣,跟明霞打听:“陈顺铉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明霞帮她拿来常服:“听重明宫的宫女说的,五皇子本来寅时就该起床,可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她们就直接推门进去,发现五皇子在书案前趴着。起初她们还以为五皇子只是熬夜温书睡着了,奈何一直唤不醒他,摸上去浑身冰凉,一探鼻息发现人已经没了。”
“不……不是吧?”陈乐川觉得她话里有误,“五皇子不是在床上睡觉的吗?”
“殿下果然是您?”明霞吓得捂住嘴,发觉自己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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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跪下表忠心,“殿下我绝对不会出卖您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陈乐川百口莫辩:“不是我!”
换好衣服后,明霞想拿妆奁为陈乐川梳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询问坐在镜前的陈乐川:“殿下您的妆奁哪儿去了?”
门外顾朗铮有些不好意思道:“在臣这里。”
他在得到允许后进入寝殿,把一直托在手里的妆奁交到明霞手中,再把另一只手拿着的厚重包袱打开,将衣物等帮陈乐川归位。
明霞不明所以,发问:“顾侍卫,你装这些东西干什么?”说完后她想起二人的关系,一拍脑袋:“殿下,果真就是您!您是不是想跟顾侍卫私奔?”
陈乐川脸上的突然泛起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根,她将脸埋进双掌:“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
顾朗铮也不自然地停住,留下句:“明霞姑娘你帮忙整理一下”就慌忙后院。
他刚走,素霓匆忙跑进寝殿。
“殿下!”
这两个字是陈乐川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她扭头直接解释道:“真的不是我干的!”
素霓跑到她身边:“殿下您说什么呀,庄贵妃跟陛下来了,照霜姐引他们去东配殿,就等您去了。”
陈乐川只觉两眼一抹黑,让明霞随意找些珠饰帮自己戴上,便起身去往前院。
出了寝殿,她发现顾朗铮静静靠在垂花门上,低头沉思。
“父皇召见,你与我同去。”
她叫上顾朗铮随侍左右,以免等会父皇听了庄贵妃的谗言要让侍卫捉拿她,她一人不好应付。
他们隔着老远就听见庄贵妃哭天喊地的声音。
“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铉儿……铉儿他还那么小,这不是要了臣妾的命吗?陛下……”哭着哭着庄央雪昏死过去。
殿内一阵忙乱,陈乐川又听见照霜的声音夹杂在众宫女中:“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接着是陈帝沉稳的声音:“贵妃情绪激动,想来也不便在此。来人,扶她下去休息。”
未等宫女们答话,陈乐川迈步进了东配殿。
“儿臣参见父皇。”她看了眼被人搀扶起的庄贵妃,补充道:“和贵妃娘娘。”
“乐钏。”陈乐川抬头,见陈帝不似往日那般神气,此时面带愁容,“你有话要对朕说吗?”
“回父皇的话,儿臣想来应该没有。”陈乐川不知是否该坦白自己已经知晓五皇子的事。
“你不知朕与庄贵妃为何而来?”陈帝接着问。
“不知。”陈乐川继续装傻,她觉得这样最好。
陈帝冷哼一声:“朕方才怎么听重明宫的石瑠说,她已将此事告诉你宫中的明霞了呢。”
闻听此言,陈乐川方寸大乱。
明霞如果知道此事,定会禀告给自己,倘若这时自己再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更改道:“若父皇是说五皇弟的事,儿臣已经知道了。”
“是吗?”陈帝锐利的眼神似刀锋扫射在她脸上,“那你方才为何不答?。”
28.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正在陈乐川不知如何应对时,有个太监带着太医小跑进东配殿,跪倒施礼。
陈乐川发现太医正是自己在皇兄记忆中见过的那位,他跪在地上道:陈帝:“陛下,事关五殿下死因,臣有事禀告。”
那意思就是当着陈乐川等人的面不方便说。
陈帝一听有陈顺铉的死因消息,顾不上避嫌,让他快说。
“臣等正准备检查五殿下的尸身,却看到……”太医欲言又止,反复几次说不出口。
“有什么话快讲。”陈帝的脸阴沉下来。
“是。”太医冷汗直冒,“臣等看见黑斑长在五皇子身上,跟当初云妃娘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陈帝脸上写满震惊:“游太医,此话当真?”
一旁的陈乐川也大惊失色,那些近乎黑字的斑纹,上次被太医称为某种诅咒,夺去了自己母亲的性命。
这次也会是同样的死因吗?
她竖起耳朵,屏气倾听。
游太医大气不敢喘,重复昔日的那套观点:“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的确是同样的症状。倘若陛下尚有疑虑,可移步重明宫观瞧。”
陈帝扫了一眼陈乐川,落下句“待在宫中”,命人带着庄贵妃,一同起驾重明宫。
陈帝前脚刚走,白倚玉后脚便从房梁上落下,来到陈乐川几人近前。
“怎么?”顾朗铮瞧着他的血衣直皱眉,“昨夜你也去了?”
“是啊。”白倚玉双手抱臂,打了个喷嚏,“八月的凤凰甚冷。”
“打住。”陈乐川出声打断二人。
皇子去世,还疑似是受诅咒导致,怎么想都十分离奇。陈帝当初不信诅咒之说,害得她连母亲究竟如何死去都不得而知。她觉得现下当务之急是趁此机会查明黑斑与诅咒的关联,说不定能知晓母亲死因。
再者而言,陈帝有意借明霞试探自己,肯定是怀疑自己没有忘记陈顺铉在校场对母亲和皇兄的欺辱,仍怀恨在心,所以报复他。
游太医所说的陈顺铉身上的黑斑倒是可以帮自己洗掉一些嫌疑,毕竟自己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杀死十几年未见的母亲,之后再用同样的法子报复用言语侮辱母亲的皇弟。
陈乐川决定去重明宫一趟,她扭头跟顾朗铮说了自己打算,白倚玉听了也想要暗中前去,说不准可以从五皇子的死因中找到什么有关他记忆的线索。
“你确定你要去?”陈乐川二人上下打量他。
白倚玉在土坑里滚了多圈,头发散乱不说。还不见外衣,中衣的袖子和背面皆沾满血迹。
陈乐川道:“也行啊,一旦禁军发现你这副模样,刚好捉拿,保不准直接当成刺杀五皇子的凶手,就地咔嚓。”说完她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切。”白倚玉也自觉满身血污,黏腻难忍,打消了与他们同去重明宫的念头。
陈乐川让明月轩的侍卫带他去沐浴更衣,自己和顾朗铮前去一探究竟。
为了不引人怀疑,她特意换了身素衣,照霜跟明霞都备好素酒、水果,几人才前往重明宫。
“三殿下驾到。”
看门的小太监通禀后,陈乐川迈步跨进宫内。她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只是昨晚走墙,今日走门。
院内已然布置停当,白幡高挂,殿内的香案灯烛也已摆好。
跟重明宫管事说明来意后,陈乐川让照霜明霞留在前殿看看能不能帮些忙,自己带着顾朗铮往后院五皇子寝殿走去。
陈顺铉的死因不详,遗体应该不会轻易移动。陈帝一定也在那里。
未到寝殿,她就在廊道拐弯处与陈康烁、陈遂钰两位皇子撞上。
他们二人素日与陈顺铉交好,两兄弟听闻皇兄死讯,第一时间赶到重明宫。方才见到陈顺铉遗容,回忆过往种种,二人放声大哭,沉浸在悲伤里。
出了寝殿,他们打算再到前殿上香跪拜,没想到遇上陈乐川。
陈遂钰指着陈乐川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五哥!”
陈乐川冲他们一瞪眼:“陈铭皇室教养真高,见着皇姐该干什么不知道吗?”
“本宫可从未承认你是我皇姐。”陈遂钰面目狰狞,“你没祭过天不被承认,还敢管本宫?!”
陈康铄也加入争吵:“我们不过玩笑两句,你就仗着大皇姐狐假虎威惩罚我们,谁知道你嫌不解恨,所以蓄意报复!”
他们音量过高,在办丧事的重明宫格外引人注目。几个路过的侍从有心阻止,可他们身份高贵,只好低着头赶紧走掉。
“吵闹什么?”
陈帝不知何时走出寝殿,他本就因陈顺铉的死和庄贵妃的哭闹而烦心,此刻见二人如此不懂规矩大呼小叫,怒道:“你们如此心疼铉儿,那就去前殿跪着为他祈福,没朕的命令不准起来。”
二人灰溜溜跑去前殿,剩下陈乐川和后面跟着的顾朗铮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乐钏。”陈帝叹息一声,“若是看你皇弟便进来吧。”
陈乐川跟着他进了陈顺铉寝殿,开始四处张望。
她一眼瞟到昨夜推开的那扇窗户,以及窗下的桌案,上面还散落着未被放好的毛笔。
“铉儿是伏在案离去的。”陈帝见她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里,开口又是叹息。
“他的死因,经游太医查验后下定论,与你母妃如出一辙。”陈乐川没料到陈帝未有隐瞒,直接如实告知。
“陛下,昨夜潜入重明宫的那名宫女醒了。”罗公公从外面进来,“陛下是否要亲自审问。”
“走。”
昨夜潜入重明宫的宫女。
陈乐川想起那个行迹诡异但只是偷走陈顺铉抄写的宫女,被白倚玉一身白吓晕过去了,难道是她?
于是怀着那个宫女不会认得自己的心情跟了上去,几人跟着罗公公来到一偏殿,里面正跪着一名被五花八绑的宫女,旁边还有几人看管,防止她跑掉。
原本陈帝派人审问即可,但事关五皇子,所以上心些。他坐于正位,问道:“你昨夜潜进重明宫,所为何事?”
那宫女倒是不卑不亢,面对帝王毫不胆怯:“回陛下的话,什么也没做。”
“没做?哼,那你为何晕倒在五皇子寝殿外。”
“回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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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奴婢遇到鬼,吓晕了。”
“荒谬。”陈帝不知凤凰今年为何有此一劫,明明陈铭地处中原,战神开阳飞升之地,之后开阳更是同坐骑紫凤凰成为陈铭守护神,百年来庇佑陈铭。怎么会先有游太医断定诅咒之说,现在又有人说在皇宫见鬼,真是让他头疼。
“莫非你是想说,鬼杀死了五皇子?”
“五皇子死了?”那宫女大吃一惊,“回陛下,这条人命奴婢背不起。”
陈帝见她嘴严,冷笑道:“拖去典刑司,一定要把话给朕撬出来。”
侍卫们押送她去往典刑司,这时,先前陈乐川见过的重明宫管事的站出,跪在地上道:“启禀陛下,奴婢昨夜听为五殿下送宵夜的宫女说,一共看见三人在五殿下殿前徘徊。她应当还有帮凶,可是侍卫们失职,搜遍整座宫殿也未找到其余二人。”
“什么!”陈帝大惊,“重明宫的侍卫竟是这样懈怠!”
他眼神昏暗,语调也低沉下来:“重明宫昨晚当值的侍卫何在,通通杖毙。”
陈乐川听后离开座位,惊慌道:“父皇且慢,儿臣认为侍卫们本身并无过错。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昨夜的刺客……武功高强,他们不是对手,您总不能指望他们能够找出刺客吧?”
她自己和白倚玉与那名宫女纠缠了片刻,被人发现,之后他们是躲进膳房,逃之夭夭了。却没想到当值侍卫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陈乐川绝不会让侍卫们因她而丧命,绝不会。
“乐钏,你不必为他们辩解。未抓到刺客本就已经失职,更何况因为他们的失职害得你皇弟丧命!”
“可是父皇,留着他们,说不定还能问出刺客的线索!”
事到如今,见陈帝如此坚决,陈乐川也不管那刺客其实就是自己了。
“也行。”
陈乐川心尚未落地,陈帝又接了句:“那就先各打一百大板,以示惩戒。”
“行刑。”
冰冷的声音传进陈乐川耳中,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帝。
“父皇……”
“够了。”陈帝打断她,“朕记得你早上还有射艺课,怎么还在这里?”
“扈侍卫,你跟着顾侍卫一起送三殿下离开。”
一侍卫出列,强硬地要求陈乐川离开。顾朗铮不知事情原委,也猜不到陈乐川就是那宫女话中的刺客,但是处死所有值守侍卫实在太不人道,所以他挡在陈乐川面前,拒绝扈侍卫靠近。
“乐钏,朕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护着这些侍卫?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隐情?”陈帝眼神锐利,死盯着陈乐川,清晨对于她的猜忌此时又浮上心头。
“殿下。”顾朗铮知道陈乐川夜探重明宫的事,担心她惹火上身,“先走吧。”
陈乐川扫过殿内所有人,气得大步立刻偏殿,身后的二位侍卫反应过来时,只能小跑着撵她。
去校场的路上,她一直在生气。
气自己的无能。
也气那个杀死陈顺铉的凶手,皇子都敢杀,还不敢在杀完后承认吗?凭什么要让无辜侍卫代为受过?
29. 不公
陈乐川绷着张脸,双手抱月,箭镞对准靶心,拉满弓弦,稳稳射出。
箭破空而出,却没有如预料之中钉在红靶心上,而是直接脱靶飞了出去。
“第四十八支了。”
刘飘云摇摇头,手搭凉棚,眯着眼看去。
今天日头格外烈,整个校场都像是架在油锅上炙烤一般,极其考验人的意志力。
“殿下您能不能专心练习?”刘飘云从靶场边上走到陈乐川身旁,“下官昨日可是见您天赋异禀,箭镞擦着五皇子耳边飞过仍能上靶,今日这是怎么了?”
听她这样说,陈乐川把弓一扔,呈“大”字形坐在校场上:“没事,刘大人,我就是累了。”
她动作无礼了些,但脸上全然没有玩笑的意味,心不在焉。
照霜和明霞依旧在校场边等待,她们二人虽没进入偏殿,不知晓全部消息,但陈乐川跟陈帝顶嘴的那几句还是听见了,所以知道她心情不佳。
尤其是照霜。
她今早撞见陈乐川翻墙进院,知道她一夜未归,再结合陈帝和庄贵妃有意来明月轩,推测陈乐川昨夜肯定去过重明宫。
五皇子又刚巧死掉。她实在不敢往下去想象凶手是何人。
此刻她踮着脚,不停地朝自家殿下那边望去。
“照霜你不对劲。”明霞从未见过照霜如此焦急,狐疑地看着她。
其实明霞不知道照霜清晨开锁时见过陈乐川,她以为陈乐川深夜行动的事只有她自己和顾朗铮清楚。
但她年纪小些,心思也单纯。她认为陈乐川说自己没有刺杀五皇子,那她便信陈乐川。所以她没有照霜那么担心。
“怎么会?”照霜立马扭头,朝她温柔一笑,“我是觉得太阳这么大,担心殿下晒着。”
“聊什么呢?”陈乐川这时来到她们面前,二人敛声。
平日里她们肯定会笑嘻嘻地告诉陈乐川,跟她分享趣事。但今天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宜笑。
照霜打开事先备好的纸伞帮陈乐川遮阳。
“不必。”陈乐川把弓扔给顾朗铮,“帮我放到仓库。”快走两步走出阴凉范围,把她们扔在后面。
“殿下等等我们。”她们追上去,跟在陈乐川后面。
陈乐川从走出重明宫的那一刻心就一直没落地,她内心五味杂陈。
但刚才,箭脱靶之时,她想了很多。
昨晚躲在膳房,她清晰地听见几队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响,和相互交流的声音。
而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昨夜那群鲜活的人已经变为棍棒下的阴森白骨。
陈乐川觉得毛骨悚然。
自己胆大妄为夜闯重明宫,肯定是错了。但她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想明白,她陈乐川和白倚玉不是凶手,却无意成为为真凶挡剑的对象,从而导致侍卫被陈帝降罪处死。
侍卫的账,算不到自己头上。
这让她松了口气,毕竟如果她真的背上几十条人命,与其愧疚地活着,还不如当堂让顾朗铮给她来个一剑封喉,她好下鬼界赎罪。
杀死陈顺铉的,是正在潜逃的凶手。
因此大怒杀死值夜侍卫的,是自己心狠的父皇。
侍卫无辜而死,她全会记在陈帝头上。但追根溯源,最应该被征讨的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陈顺铉口无遮拦,随意欺负皇兄,自己会让他受到千倍万倍的惩罚。
但绝不会因此杀害一条生命。
一个人死在她陈乐川面前,她坐视不理,妄称自己要当天下第一大侠。
藏在眼睛里的悲伤的泪,此时化作沸腾的血延伸至她全身。
陈乐川下定决心要亲自抓到杀死陈顺铉的凶手,为无辜者报仇。
打定主意,她猛然回头,吓了照霜和明霞一跳。
“照霜明霞,你们二人帮我去请周司墨来明月轩。她现下不知在什么地方,你们分头去找。”
“跟我同样夜探重明宫算那个凶手倒霉,等我逮到他,哼。”
“是!殿下。”二人见陈乐川对自己没有隐瞒,全都愣住,对视一眼,“你也知道?”
陈乐川先行回到明月轩,白倚玉托她的福,已经重新换了白衣,悠哉地在偏殿坐着品茶。
“回来了?”他俨然一副主人做派,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糕点。
陈乐川没回话,在他对面坐下,说出那个沉痛的消息:“昨夜值守重明宫的侍卫,全被我父皇杀了。”
“多少?”
“四十八个人,全被父皇杖毙。”陈乐川声音颤抖,方才在甬道上做好的自我安慰全然消失。
白倚玉手中的酥饼被她重新放在盘中:“就因为陈帝觉得他们没能守卫好五皇子?”
“不全是。”陈乐川合拢双手,用指甲掐着自己手上的肉,“还因为他们没有抓到在陈顺铉寝殿前出现的刺客。”
“也就是……我和你。”
殿内一阵沉默。
半晌后,白倚玉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陈乐川疑惑。
“抓凶手啊,不抓凶手怎么给他们报仇雪恨?”
周黎此时被照霜二人带进偏殿,她欠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之后又看见坐着的白倚玉,一挑眉:“白侍卫怎么也在?下官还以为你回夏闵了。”
“那差事无聊得紧,我不干了。”白倚玉随意答到。
“周司墨。”陈乐川开门见山,“我请你来是想打听打听早上送去典刑司的那位宫女。”
周黎挠挠头:“殿下,典刑司审问一向属于机密,恕下官不便相告。”
白倚玉道:“我们这么熟了,你就不能稍微透露透露?随便说些你们审出来的情报就行。”
“白公子。”她因白倚玉已经卸职故改了称呼,“规矩就是规矩,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殿下没有别的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什么?周司墨!”陈乐川有着跟白倚玉相似的想法,以为自己跟周司墨打交道的时间不短,她多少会告知一二,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陈乐川眼瞧着周司墨果断离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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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意冷,午膳都没用,一直在偏殿坐着。
午后,她想着再去一趟重明宫碰碰运气,却被照霜告知有客来访。
那人进来后跪倒施礼:“臣参见殿下。”
陈乐川在他抬头时想起来,他正是早上陈帝吩咐送自己离开的那位扈侍卫。
他样貌与那位挨揍的扈思齐相仿,年龄也差不了几岁,陈乐川猜测二人也许是兄弟。
“本宫问你,你和那个扈思齐什么关系?”
“回殿下的话,臣名叫扈思贤,是思齐的兄长,在陛下御前当差。”
“原来如此,本宫是觉着这个姓听着耳熟。”陈乐川想着明明二人是一对兄弟,一个优秀到在陈帝面前办事,另一个却整天想着如何讨好皇子,仗着家世耀武扬威。
“你找本宫有何事?”
“殿下,其实被拖去典刑司的那个宫女,是臣的幼弟派去的。”
陈乐川闻言大惊,直接站起来:“什么?扈思齐派人杀的陈顺铉?”
扈思贤忙把头低下,道:“此等大逆不道抄家灭门的事,臣等绝不会做。思齐他只是觉得昨日五殿下没有帮他说情,就派那个宫女窃了五殿下的抄写,好让他重抄一遍,涨涨教训而已。”
“原来是这样?”陈乐川听着觉得好笑,扈思齐昨日挨了三十大板,估计连床都起不来,居然还有功夫想这种报复人的事。
“臣也是今早当值结束后回家知晓此事的,臣向殿下发誓,思齐他绝无杀害五殿下的心思啊。”
陈乐川心想,昏过去的宫女本身就是被白倚玉吓昏的,她二人走后,送宵夜的宫女就到了,紧接着侍卫也都出动,所以那个宫女应该没机会动手杀人就被抓住了。
再加上她偷《孝经》的荒唐行为,陈乐川还真觉得是扈思齐那种没脑子的人能想出来的办法。
所以陈乐川打心底是觉得扈思贤的话有几分可信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本宫?你直接禀告父皇不是更方便吗?”
“殿下您有所不知,您走后,陛下派人执行那一百大板,四十八名侍卫无一人抗住,全部当场被打死。臣怕臣交代了之后,陛下被失子之痛冲昏头脑,直接下令处死我们扈家啊。”
“那你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不就行了,告诉本宫是为什么?”
“殿下,臣知晓您昨日惩罚思齐是为维护云妃娘娘和二皇子,今日在重明宫与陛下顶嘴是为维护像臣一样的侍卫。您这般为人,令臣敬佩。”
“过奖过奖。”陈乐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赞扬自己,笑着应下。
“所以请您救救扈家吧!”扈思贤一个劲儿地磕头,“只要殿下肯出手相助,扈家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扈侍卫你先别磕了。”陈乐川来到他面前,伸手想拉他起来。
扈思贤受宠若惊,往后跪了几步,又磕了个头,自己站起来了。
“就算你不跟本宫说那些话,本宫也会还所有人一个真相的。”
“扈侍卫,看来现在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典刑司的事。”
30. 祭奠
陈乐川其实觉得扈思贤说的不可信,说不准就是他那个糟心弟弟派人杀了陈顺铉,暗中行事的人也许不只有那名宫女。
或者那名宫女自己擅作主张杀了人。
但不管怎样,能借扈思贤之力进入典刑司也是极好。
听完她的话,扈思贤低下头:“殿下若能揪出真正的凶手,保下思齐和扈家,莫说典刑司,刀山火海我都倾力相助。”
陈乐川笑道:“扈侍卫严重了,本宫只是想先从这位宫女着手调查,倘若不是她,那我们再想办法。”
“殿下,既然是思齐雇佣的人,那想必他清楚这个宫女的底细,臣下午不当值,可回扈府调查她的身份。。”
“好,那麻烦你跑一趟。”
扈思贤走后,陈乐川也无法闲着,一连四十八条人命,让她的心无法平静。
“殿下。”照霜端着陈乐川几天前刚换下来的素衣走来,“赵大人派人传话,请殿下即刻前往重明宫哭丧。”
回寝殿换过服饰,陈乐川带着照霜和明霞赶往昨夜和清晨都曾去过的宫殿。
路上她们遇见了陈宁铃。小公主捏着帕子,坐在辇上直抹眼泪。虽然陈顺铉平日顽劣些,但对她而言仍是从小一同玩耍的皇兄,故而难过。
“三皇姐安。”眼看快到重明宫了,陈宁玲下辇与陈乐川同行。
“皇妹。”陈乐川点头,二人一起跨进重明宫。
宫内与清晨她来时无甚区别,刚进去就看见陈遂钰和陈康铄在前殿跪着,头都低着,也不交谈,想是惧怕陈帝,一直遵诏没有休息。
陈宁玲趴在棺椁旁看了已逝的五皇兄一眼,刚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转回案前,她接过侍从递来的三炷香,跪在空着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最后将香插在香炉。
“五哥。”她被搀扶着起身,久久不能平复悲伤。
陈乐川盯着殿内祭拜的一干摆设,菩提寺大师念的往生咒一直在耳边循环。
昨夜,如果自己不那么冲动,多在暗中观察一会儿宫女的行动,不急于闯上去按住她,是不是很多事就不会……
“二皇姐。”陈宁玲清脆的呼唤传来,“您不来上柱香吗?”
她这才回神,把目光汇在陈宁玲身上。
“我知五哥先前说过很多过分的话,与皇姐和二哥有过节,但我们……终究流着一样的血。”
陈乐川愣住,眼前的妹妹尚小,眼神里透露着不符合年龄的认真,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接过陈宁铃递来的香,“为什么这样想。”
“他是我皇兄。”陈宁玲低着头,“是我的家人。”
“宁铃,不是所有血亲都可以是家人的。”陈乐川没有跪下,直接将手中香稳稳插进香炉,拍拍手中香灰,跟着侍从指引准备去偏殿。
刚扭头就撞见站在她身后的陈平锋。
“皇兄?”陈平锋悄无声息走进来,她根本就没注意到。
“二哥。”陈宁玲施礼。
陈乐川又从他身后看见最迟来的正抬脚跨进门的陈安锦。
“皇长姐安。”
几人相互行过礼,陈平锋径直走进偏殿歇息,连香案都未曾靠近。
陈安锦见状也不拦他,只是摇摇头,取过香来点上祭拜。
除却陈遂钰、陈康铄二人跪着,其余四人都在偏殿等着各宫娘娘及从宫外赶来的皇室宗亲。
陈乐川不愿坐着干等,来到院里转悠。
她耳力极好,听见站在廊道的两个太监正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宫内接连死人,是不是被下咒了?”
“什么下咒啊,都是谣言。要我说,开阳将军久不灵验,现在八成是连皇族都不庇佑了。”
“咱们陛下不是每年举办祭拜仪式吗?找专人打造纯金长明灯,灯油是夏闵进贡的香油,每盏都够百姓吃多少年的!陛下还亲登高台,献祭三牲、佳酿,更别提每逢佳节的各类供奉,通通都是按最高规格来办的,这样那开阳将军都不满意?”
“神仙谁说的准?我听说啊……”其中一人压低嗓音,“开阳将军已然神陨,咱们陛下要是不赶紧找新神仙保佑,第一步是皇宫,第二步是凤凰,第三步估计整个陈铭都要大乱了。”
“最近蟠云天的疫病也闹得厉害,难道第二步也开始进行了?”
“真有可能啊。”
陈乐川听了几句,眼神不小心扫视到他们身上,二人以为陈乐川抓见他们闲谈,忙闭上嘴。
开阳失灵。
这样的话语陈乐川听过不止一次。幼时她从不信神,朗月顾氏百年宗门,有三界共主亲自托付的三圣物之一,自然不用拜其他神仙。
但她小时候偷偷跟师姐师兄溜下月微山玩,镇子上每逢浴火节,都会燃起火把,簇拥着轿夫抬着开阳将军的神像巡街庆贺,从镇门口一直抬进开阳庙,比春节还热闹。
她那时不知道轿子上摆着什么,只知道是个玉做的人像,更奇怪的是,人像底下还飞着个展翅的凤凰,跟自己玉佩上的很像。
她想到问师兄,师兄肯定知道,便扯了她身下顾朗铮的头发。
顾朗铮没恼,告诉她:“那是开阳将军,是陈铭的守护神。他脚下踏着的是紫凤,跟师妹的玉佩是同样的图案,那是将军的坐骑。”
她当即低下头,拽起自己腰间的玉佩打量。
嗯,是很像。她重新把玉佩收好,接着看跟在神像后面的队伍表演。
等陈乐川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重明宫后院。
众人都在前院忙碌,庄贵妃也被扶到偏殿哭丧,这里无人值守。
陈乐川站在空旷之处,越看越像昨晚他们二人掉入地下的空地。
明明有宫女眼瞧见她二人拿着荧惑掉进坑里,为何从陈帝神色来看他并不知情。
难道那个宫女知情未报?陈乐川想不通。
后院很大,她转了几圈,摸到墙根,想着昨夜的惊险之旅还有些后怕。
突然,几声抽泣从红墙那头传来。
陈乐川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确实有人在哭。她纵身上房,趴在墙头,发现居然有几个宫女蹲在墙根底下在烧纸。
“你们祭拜五皇子,直接去正殿不行吗?”她一张嘴,把几个宫女吓得够呛。
她们都认识陈乐川,跪在地上直磕头:“三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请不要揭发奴婢。”
“我可没说要揭发你们啊。”她轻轻一笑,跃下墙头。
“没想到五皇子还有如此忠心的侍从。”陈乐川捻起地上散落的纸钱,扔进火中,“冒着风险都要为他祭奠。”
一宫女胆子大,抬起头道:“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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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奴婢们不是在祭奠五殿下。”
“啊?”陈乐川诧异,“那还有谁非要在皇宫里祭奠不可?”
“是……是奴婢们的同伴。”她们说着又哭了起来。
因着陈乐川早上为维护侍卫不惜与皇上顶嘴的事迹,这些宫女都愿意与她诉苦。
“昨夜值守在娘娘寝殿外的寒烟,说她报告掌事姑姑有刺客进了后院。”
陈乐川一惊,没想到真有宫女看见了,她赶紧问:“然后呢?”
宫女们没察觉陈乐川的呼吸急促,接着道:“结果掌事姑姑怕被责罚,没有禀告陛下和娘娘。奴婢们也知晓她是怕跟巡夜侍卫们一个下场才这样,可是……就在临近正午,寒烟被杀害了。”
“什么?”陈乐川站起来,“她死了?”
“掌事姑姑又怕娘娘治她个办事不力,便又没有禀告,让侍卫将寒烟装进袋里不知去了何处。”
“会不会是你们掌事姑姑杀的?”陈乐川说着就要去讨个说法,“你们快别烧了,帮本宫去找掌事姑姑。”
看几名宫女还想把剩下的纸烧完,她叹了口气,道:“本宫认为,帮寒烟报仇就是对她最大的祭奠。”
她们也懂得这个道理,几人合力将火扑灭,隐去灰迹,从后门入宫,去找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姓尹,陈乐川经几名宫女指引,这才在忙碌的前院找到她。
“你就是尹姑姑吗?”陈乐川凑到她旁边,问道。
尹姑姑不知陈乐川为何找她,施礼道:“奴婢参见三殿下。”
“姑姑,你可知道在重明宫当差的一个宫女寒烟?”
尹姑姑脸色一变,颤巍巍道:“奴婢……奴婢确实知道。”
“那你也一定知道她已经死了?”陈乐川语调虽轻,但生死面前无小事,一个“死”字似有千斤重,压得尹姑姑头埋得更低了。
“殿下,请来这边。”尹姑姑领陈乐川来到僻静地方,直接跪下磕头。
“奴婢知错了,请殿下责罚。”
“先不追究你知情不报之罪,说,寒烟是不是你杀的!”
尹姑姑听罢又磕了几个响头:“回殿下,奴婢没杀寒烟,奴婢冤枉!”
“呵呵。”陈乐川冷笑两声,蹲下来与她四目相对,“你应该清楚在皇宫杀人是等大罪,本宫再问你一遍,寒烟是不是你杀的。”
“真的不是奴婢,寒烟死在宫内的浆洗房中,此处每日多有宫婢经过,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奴婢就算杀人也断不会选择此处啊。”
二人移步到洗衣房院门前,尹姑姑指了指院中一小片空地:“当时有几个宫女来浆洗衣物,见寒烟就死在血泊中,如此胆大妄为,还请三殿下明察。”
直接把人杀死在空地上,不藏尸不抛尸,除非他故意要让人发现尸体,不然没理由这么做。
一个小宫女能有多大仇家,难道她知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刹那间,昨夜种种浮现在陈乐川眼前。
杀死宫女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不藏尸是因为凶手可能不屑于这么做,或者说是没想这么多,杀了人就走。
“杀了她。我起了这个念头后,荧惑就烧起来了。”
“依我看,还是杀了永绝后患。”
一个名字噎在陈乐川咽喉里,不敢吐出。
31. 对峙
耳畔狂风呼啸,陈乐川仿佛不是在曲折的宫殿间穿行,而是在无人的狂野中奔跑。
“三殿下!三殿下留步!”沿路的宫女太监发现陈乐川在重明宫疾行,出声制止。
闻声跑出殿外的赵大人,碰巧看见她身着孝衣飞奔而过,带倒了几根招魂幡,引得殿内一阵大乱,险些两眼一黑当场晕倒。
被人扶起后,赵大人高声喊道:“殿下!殿下!祭拜仪式马上开始了,陛下等会就来!”
几位皇子公主从门缝里探头出来,也吓了一跳。
陈宁铃焦急地叫道:“皇姐,您这是去哪儿?”
陈乐川才不怕赵大人拿陈帝压自己,也顾不得回答陈宁玲的问题,直接忽视他们,眼看跑到宫门近前。
“三殿下!切莫让陛下为难,皇子祭典您不参加,不免落人口舌!”
照霜和明霞听见整座重明宫都在呼喊自家殿下的名字,抬头法现陈乐川只剩衣摆还在门内。
“殿下等等我们。”她俩扔下手中之事,快跑跟着陈乐川出了宫。
事发突然,前院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侍卫们来不及阻止,陈乐川三人已经没了踪迹。
一路上,任凭明霞怎么叫,陈乐川都不为所动。要不是她身穿孝服,按照这个火急火燎的态势观瞧,估计早就飞身上墙行走了。
蓝无倾悄悄望去,发现大路上有一队人马正在休息,一辆雕花马车被侍卫们簇拥在中间。
青色的纱帐撩起,一黄衣女子探出头,正与车外的丫鬟说话。那女子衣着华丽,谈笑时用团扇掩面,只看见眉目如画,一举一动尽显端庄。
看看车上那人,再瞅瞅自己,蓝无倾在心里暗暗自嘲:一天前还如同仙娥般身在瑶池,现下不仅家破人亡,还不知前路漫漫,该如何生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想着想着她也走累了,坐在大路另一侧树下的石头上,小口啃着好心农户给的烧饼,眼神还是时不时流连在车队上,清眸中溺着说不尽的艳羡。
正巧黄衣女子的另一个侍女端来一盘糕点,她拿起一块往嘴里送,抬眼就看见路那边的蓝衣少女,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眨着眼睛巴巴地盯着她。便招手让侍女唤她过来。
“我家小姐叫你过去。”一粉衣侍女来到蓝无倾近前,欠身施礼。
“我?”正在猜测女子吃的是元宝酥、白玉霜方糕还是苏式金钱饼的蓝无倾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站起身跟过去。
那女子示意侍女把点心盘端过去给蓝无倾。
“方才见姑娘往我这边看,想来是饿了。”女子冲蓝无倾笑了一下,“慕出门急,不曾带着许多银两,这盘点心赠与姑娘,还望姑娘笑纳。”
听了这话,蓝无倾连忙摆手:“多谢小姐好意,可我不能收。”
女子再三坚持,点心才被蓝无倾收下。
“在下沈川杨氏杨万之女杨慕,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陈铭沈川的杨氏,自己好像听说过。听她问自己姓名,蓝无倾不敢随便开口,眼下不知道蓝氏灭门的消息有没有在陈铭境内传开,面前女子万一知晓此事,把自己抓回去领赏可就不好办了。
于是蓝无倾硬着头皮对上杨慕温和的目光,此时忽见风起,吹得路旁的柳树婀娜摇曳。“我的名字好说,寻常农户之女余氏萱阳,见过小姐。”
“小姐心善,此生必大富大贵。在天上有神仙保佑,即使遇险,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杨慕肩头乌发被吹起,也像柳枝般随风舞动,午后的日头烈,打在她身上却如月光般柔和。
怎么看也不像坏人,自己这么骗她是不是不太好。
杨慕听不见蓝无倾心中所想,还与她攀谈起来:“蓝姑娘头上的簪子好生漂亮,我从未见过这种别致的款式。”
“我是白瓴人士,可能衣饰风格跟陈铭有些不同。”说着蓝无倾取下簪子,长发瞬间散落,她顾不得形象,伸手把簪子递了过去。
白瓴地处南方,与陈铭的大气奢华不同,精巧别致才是姑娘们的最爱,故蓝无倾头上的翡翠簪没有什么过多装饰,只是雕刻者技艺高超,将上头的莲花雕得栩栩如生。
“真是太好看了,想不到白瓴的工匠手艺这样好。”杨慕不像刚才般端庄,一拿到簪子就露出少女独有的俏皮,脸上的表情也多了起来,细细端详这根簪子,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杨小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蓝无倾毫不介意,她觉得杨慕很对自己眼缘。
“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杨慕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舍不得还了。
突然她伸手取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要送给蓝无倾:“不如这样,我们交换吧。”
“这……小姐这个一看就价值连城,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吃亏。”蓝无倾看着金簪上面镶的珠子和宝石,没有伸手。
“我给你你就拿着吧。”杨慕见她不肯接,起身扶着侍女下了马车,拽过蓝无倾的手硬塞给她。
“觉得好看你就戴着,不好看就卖了换钱,要是碰上贼人交出去说不定还能保你的命。”她得意地笑笑,指着簪子上的刻字,“这个是我们杨家的珠宝商做的,府内女眷佩戴的饰品上都刻有一个‘楊’字,江湖凶险,如若遇上歹徒看见刻字找上门,我爹也好去赎。你有了这个,准保安全。”
蓝无倾用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笑盈盈地道:“多谢小姐好意。”
临别时,蓝无倾随口问道:“沈川离这儿路途遥远,小姐何故到此?”
杨慕听见这话,不免脸上露出红晕:“不瞒余姑娘,此去是见我那未婚夫婿。”
情感上的话题永远是姑娘家家唠不完的,蓝无倾顿时又惊又喜:“那真是恭喜杨小姐了,不知是哪家公子?是否合你心意?”
“家事与我倒是门当户对,再加上我娘与那家主母是旧友,这婚事听说早就定下来了。只有一点,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说到这里,杨慕望向太阳正处的方向,眼中满是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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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他少年英豪,是难见的良人。若真是如此,我杨慕自愿与他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蓝无倾听了自然是满心欢喜,祝福后与她一行人告别。
一转过了数日,蓝无倾在一座破庙里休息,正觉无聊,抬头数着房顶上滴下来的水。
一滴。
两滴。
等数到不知道几万滴的时候,破庙外传出一声很大的响动。
不是吧,现在世道这么乱了吗?连佑主宁阳的庙里都有人抢劫?
虽说佑主身为女子,信徒不比什么英俊威武的神兵天将多,再加上出世过早,距今少说也有几万年之久。
可世人依然没有忘记她,纵使跨越无数岁月,宁阳庙总会存在,毕竟那可是第一代灵血之人的庙宇,自蓝无倾记事起就跟随父亲信奉她,那位无私地将灵血献给身染疫病的子民的宁阳公主,那位被当时的三界共主亲封为“佑主”的神明。
佑主保佑,佑主保佑。
蓝无倾不禁捏紧胸前的莲纹玉牌,鼓起勇气朝庙门口走去。
伴随着“吱嘎”声,她推门去瞧。只见一白衣人坐在庙前的台阶上望天,庙的房檐上缺了一块,所以那人坐的位置刚好被雨淋到。
“喂,你是不是傻。”她没见过这个糟蹋自己身体的人,忙冲他喊。
白衣人闻言只轻微扭头,用手指抵着嘴唇:“嘘。”
说完他继续仰头看天,似乎不准备理蓝无倾。
“脑子抽了吧。”蓝无倾忽然发现地上散落的瓦片,明白刚才响动的是怎么回事。
居然敢当着本信徒的面拆庙,看我不让你好看。
想到这儿她一股脑冲出庙,拽住白衣人的衣领。
“你不反抗吗?你……”其实根本不会武功的蓝无倾虚张声势道。
离得近些才发现那人已经瘦的形销骨立,站在雨里别说风吹了,光蓝无倾吼得这几嗓子就够把他吓趴下了。
但他毫不怯懦,或者说毫不在乎。虽然样貌生得极好,但双眼空洞无神,根本没看向女孩。
“能不能请你闭嘴。”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语毕,继续用疏离的眼神注视着蓝无倾。
女孩见状有些不知所措,默默松开被自己揉皱的衣服。“好……的,对不起。”
“你真的不进庙里躲雨吗?”沉默了一会儿,她仍坚持不懈地''''邀请''''白衣人,即使她并不是主人。
“就算是不小心破坏了庙檐也没关系,佑主会原谅所有知错能改的人。”
“你不会是浮祝的信徒吧?居然敢拆庙。我听说他俩在天界任职的时候因为点小过节而老死不相往来,等等他们好像本来就不会老死。''”
在蓝无倾八卦到浮祝身为听愿神却耳背,可信徒骂他他却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时,那白衣人又突然开口:“所有人都”
他话说得很慢,但掷地有声,不似方才轻飘飘落下的第一句,少年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雨冲刷殆尽。
32. 桃夭簌簌刀剑无心
六岁的陈乐川已习得一身拳脚功夫,她天资聪颖,练得快,顾家主母姜决破格让她同九岁的子弟一起习刀。
“我不要练刀!不要练刀!”
她此时板着脸杵在原地,死活不肯接过顾朗铮递来的刀,像众师姐师兄那样站好队形。
顾氏现任宗主顾啸素日最疼爱自己这个小弟子,舍不得打骂。他自己又是个嘴笨的粗人,一时间还真奈何不了陈乐川。
姜决本是关心陈乐川和顾朗铮才来桃簌台的,大老远就见着二儿子和徒弟的女儿站在队伍外面,自己夫君正束手无策,当即喝道:“顾朗铮!你跟乐川两个人做什么呢!”
“大早上让人看笑话?”
“你早晚得带坏乐川。”
顾朗铮性子随爹,面对母亲的责问,连嘴都不敢还,又不好意思说是师妹的错,支支吾吾:“母亲……”
他这个性子就注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姜决心如明镜,对他也就是表面严厉,谁是月微山的混世魔王她还是清楚的。
“乐川,为何不接刀?”
陈乐川抬眼瞅见姜决来了,心里怵得慌,噘着嘴,嘟囔道:“我不想学刀。”
“什么?”姜决听这话可笑,“我朗月顾氏以刀驰名于天下,多少人慕名求教,就是为了能学习顾氏刀法,你竟不想学?”
听母亲循循善诱,顾朗铮也引导道:“对啊师妹,你看你朗期师兄,昨日拿着霜天月给你舞刀看,不觉得十分帅气?”
陈乐川摇摇头,坚持道:“我觉得刀沉且笨,舞起来傻得很,不想学。”
正在另一处梨云台练刀的顾朗期打了个喷嚏。
好说歹说陈乐川都不听,她就是不愿学刀。
姜决是个暴脾气,嗓门也大:“好,你不想学刀是吧!”
她撩起衣摆,露出系在腰间的精巧小鼓,手朝鼓面重重拍了两下,鞭柄露出,她伸手握住,从鼓里抽出根长鞭。
在场所有子弟都惊呆了。
姜家世代相传的雌雄剑传男不传女,哪怕姜决如何苦苦相求她父亲也不答应,所以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个花架子,不会武。
“你看清楚了。”姜决冲着陈乐川说完,当众耍了一套鞭法,轻盈灵动,长鞭在她手中好比仙女腕中的绸带,看似柔软,实则鞭鞭生风。
众弟子在她舞完后连连称赞,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当家主母。
但姜决不满足于此,她不曾收鞭,而是径直向顾啸抽去,后者没料到她冷不丁杀来,转身后撤,无奈道:“夫人你这是何意?”
姜决用鞭子代替答案,又是一鞭扫去。
顾啸只得伸手拔刀。
“铮!”
霜天月出鞘,隐隐有筝鸣。
当世第一刀亮相,这场打斗就精彩多了。
顾氏刀法刚劲雄浑,对上灵巧的鞭子,加之兵刃的主人皆是江湖上的佼佼者,短时间内难分高低。
刀光刺眼,虽是白日晴空,却引得月华满天,夺人耳目。
长鞭被姜决念咒,顷刻燃起火光,火龙当空,毫不逊色。
几十个回合后,顾啸的霜天月被姜决的长鞭缠上,直接甩了出去。
“夫人好生厉害,啸甘拜下风。”顾啸喘着气,走到姜决背后捡起刀,重新插回鞘中。
“我不需要你让我。”姜决察觉到了什么,“何时能真刀实枪地论次输赢。”
“输还是赢,对你我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看过二人一战,顾氏子弟已然跃跃欲试,全围上顾啸,恨不得立刻能够掌握刀法精髓。
“想不想学?”姜决笑眯眯走到呆住的陈乐川身边。
“想!”陈乐川完全被姜决迷住了,“姜姨您要教我?”
姜决把没放回鼓中的鞭子递给陈乐川:“我给这根鞭子起名叫玲珑袖,你若这次伸手接下,它可就归你了。”
“还有,你得对我改个称呼吧。”
“师傅!”陈乐川立马甜甜地叫道,直接给了姜决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决看着眼前无邪的笑容,陈乐川的模样像极了刚拜入顾氏时的华琳琅。
陈乐川今年六岁。
华琳琅被困皇宫快七年了。
“师兄师兄,你也别练刀了吧!”
新徒弟的童音打断姜决的回想,扭头见顾朗铮求救般地看向自己,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顾家长子顾朗期出生时便有月辉相应,且能与霜天月共鸣,肯定是会继任宗主之位。
至于顾朗铮。
姜决瞟了眼被陈乐川挽着胳膊不放手、还迫于她的淫威不敢挣扎的二儿子,一个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
半夜,陈乐川把顾朗铮“绑架”到姜决房门外,认真地说:“师兄,我真心想跟你一同习武,所以你赶紧进去吧。”
“我进去,然后呢?”
“跟师傅说你想学鞭子啊,白天你没见师傅舞得英姿飒爽。”
顾朗铮艰难开口:“师妹,师兄觉得此事已当从长——”
他话未说完就被陈乐川推了进去。
“母亲。”
“朗铮,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陈乐川将耳朵贴在门上,等着听师兄笑话。
“找我有事?”
不用看陈乐川也能想象到,顾朗铮一定红着脸,不敢说明来意,须得姜决问他几次。
谁知她又听屋内传来顾朗铮小而坚定的声音:“母亲……我能不能不练刀啊。”
“哼,是陈乐川撺掇你来的吧。”
“不是的。”顾朗铮解释,“是……是我自己不想学。”
偷听的陈乐川暗暗感动,师兄果然什么危难关头都不会把自己供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姜决似乎在等顾朗铮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哥刀法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不日将扛起挽救顾氏衰退的重任。而我……”
陈乐川愣住,顾氏衰败?她怎么从未听说。
顾朗铮接着道:“我可能没有大哥聪慧,但也想为顾氏尽力。”
“请母亲,教我剑法吧。我顾氏历代以刀法为傲,未曾变通,朗铮以为,姜氏剑法绝妙,刀剑并行,或有挽顾氏将倾的可能。”
屋外陈乐川大吃一惊,师兄竟有这种想法,而且居然自己不知道。
她又细细听了一会,姜决才道:“我的确如江湖那样,未学过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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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剑法。明日我修书一封,派人去母家请你舅舅前来,亲授你剑法。”
“真的吗?多谢母亲!”
二人又闲谈几句,顾朗铮才轻轻合上门,走了出来。
“师兄你要学剑。”陈乐川有些不高兴,“那我们就不能一起练武了。”她说完还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
“无妨,桃簌台那么大,顾氏盛时,站下几千弟子都绰绰有余,何愁塞不下你我二人?”
“师兄我累了。”
“唉,上来吧。”
姜断是踏着十日后的月色赶到月微山的。
迎接他的除了顾啸全家,还有非要来见识雌雄剑的陈乐川。
几人站在廊下,姜决从同行侍从手里接过剑匣,蹲在院中将其打开。
一道寒光闪过,明晃晃的长剑被姜断握在手里。
“来!朗铮,试试趁不趁手。”
被点到的顾朗铮在陈乐川的“师兄加油”声里跑到姜断身侧,接过雌雄剑中的雄剑“不知寒”。
“不必拘谨,随性乱舞便是。”
“嗖嗖嗖!”不知寒在顾朗铮手里上下翻飞,看得出极为趁手。
宝剑有灵,拔剑认主。
若是遇上不投缘的使用者,便有千斤之重,让人抬也抬不起来。
若是遇上有缘的主人,自然顺其心意,让人耍起来得心应手。
试剑顺利是陈乐川也希望看见的,她自幼与顾朗铮年纪相仿,可以说是相伴长大,她知道自己师兄有多努力。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顾朗铮也能向世人证明自己。
同样高兴的还有顾朗期,他出生自带光环,深知顾朗铮的不易。这会儿勾过二弟的脖子,也想瞅瞅不知寒的风采。
姜决和顾啸皆长舒一口气,尤其是姜决,顾朗铮前几日深夜叩门,她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也自责这些年虽然更加照顾这个小儿子,殊不知,他已有了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目标。
姜决觉着这事还要感谢陈乐川,借顾朗铮一百个胆子他也断不敢主动开学剑这个口。
她想着想着,突然发现陈乐川不见了,四下张望,见陈乐川蹲在地上,正玩着剑匣。
“乐川,那个不能碰!”
姜断也被陈乐川吸引了注意,他前几年也多次来月微山看望妹妹,对陈乐川喜爱有加。
“你们看,这把剑会发光!”陈乐川晃晃悠悠地托起雌雄剑当中的雌剑“知清”,向大家炫耀上面亮晶晶的宝石。
但马上被姜断警告:“这不是可以随意玩的木剑,十分危险。”
“兄长这话说的,乐川已随我习鞭,底子好得很。慢说玩两下,就是把知清给她防身又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姜断和顾啸都变了脸色,三个小辈不明所以。
“小妹?”姜断诧异地盯着姜决,像是想向她求证方才的话只是个玩笑。
“怎么了?”姜决笑意仍在,“乐川,把剑拔出来试试。”
懵懂无知的陈乐川听了师傅的话,正欲拔剑,却被离她最近的顾啸按住了手。
“你疯了?”
六岁的陈乐川从未见顾啸发过那么大脾气,更别提是对着她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