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绝症拆迁户[年代]》
1. 归来
1990年,盛夏。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在黄土高原上。
何婉如靠窗坐着,车上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让她不禁想起在日本打工时,待过的那些服装厂,电子厂,电焊厂狭小的工位,和日复一日的劳作。
那枯燥且疲惫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后来考上大学。
回忆叫她喘不过气,她打开了车窗。
黄土高原独有的,带着泥腥味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禁又想起出国前,她哭着跟儿子说自己没办法带走他时,儿子用小手替她揩掉眼泪,故作大人模样说的那句:“妈妈,我懂,我会乖乖等着你的。”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乖乖等着她。
于是咬牙工作,拼命学习,想着混出个名堂就来接儿子。
岂知等她再回来,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却只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想到那方骨灰盒,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终于,中巴车停在了一座陕北小镇上。
擦干眼泪挎起背包,何婉如继续爬山,往前夫魏永良的家,一座小山村。
没想到还能重生回儿子活着时,这一回,她必须带走儿子。
……
何婉如和魏永良算是青梅竹马。
她爸和魏永良他爸是搭帮干活的木匠,她妈是个来插队的女知青,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从小,她多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魏永良家。
后来她爸意外亡故,魏永良他爸也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卧床不起,她于是辍学照顾老人,他大专毕业后到省城当公务员。
家务,农务是那么繁杂。
公公病着,婆婆只会装病,家里家外她一肩挑。
黄土高坡上的毒日头,晒的她像个被霜打蔫的秋茄子。
她的手脚永远皴裂,身上永远有一层黄土和汗水浆成的泥垢。
但魏永良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衣着越来越洋气。
他也渐渐嫌弃她,总说她皮肤黑,说她身上臭,说她庸俗粗鄙。
公婆也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明里暗里的嫌弃。
一开始何婉如进城找丈夫,他开心的什么似的。
但后来她再去找他,他就显得很不高兴,还总找理由和她吵架,赶她走人。
何婉如心如明镜,他在外有人了。
可她也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山里过一生。
心高气傲的她也不屑于抓奸,一哭二闹三上吊,挽回丈夫那一套。
她才26岁,还很年轻,她要去外面闯荡。
正好她母亲在改革开放后去了日本打工,也愿意赞助她机票。
她于是和魏永良离婚,出国。
到日本后不久,她收到他寄去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她儿子魏磊,正在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魏永良在信中说,魏磊很喜欢新妈妈,也已经忘了她,叫她不要再打扰他们。
何婉如一眼认出,那个女人是魏永良的高中同学,李雪。
她也知道他俩早就好上了,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李雪爱魏永良,就会爱屋及乌,爱他儿子,为不打扰儿子的幸福生活,她没敢再联络过,而是拼命工作,考大学。
直到她有了体面的工作和钱,才敢回来见儿子。
但直到回国后她才知,魏永良其实还有一个年龄比魏磊更大的儿子,那个男孩正是李雪生的,也正是那个男孩,殴打虐待,赶魏磊离家,害他死在了外面。
李雪和魏永良生的儿子,年龄比魏磊还要大?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在城里做快活夫妻,却骗何婉如在乡下当牛马吗?
上天给的恩赐,她又回来了。
生活磨碎了她的傲骨,儿子的死让她愤怒,现在她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进了村子,打麦场,土窑洞,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
何婉如在这儿长大,村民当然都认识她,但看到她,大家也都很惊讶。
“不是说婉如出国了,咋又回来了?”
“听说傍了个洋老外,跟洋老外跑了。”
“怪不得狠心撇下儿子,原来是勾上洋鬼子,享洋福去了。”
何婉如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些谣言是全她的好婆婆马宝娣,和好公公魏有德捏造的。
也是因为这些谣言,虽然魏磊手里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却至死都没联系她。
孩子不是不想妈妈,而是怕他会打扰她的幸福生活。
何婉如轻捏背包,里面有一只档案袋和一盒磁带,那是她带走儿了的筹码。
前方就是魏永良家,窄窄的黄土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桑塔纳。
那车是李雪新买的,一台就要二十多万。
何婉如正打量着车,突然胸口一紧。
她看到儿子魏磊了,他穿的还是她离开前,亲手给他缝的小汗衫。
他怯生生的,正欲触摸那台崭新的桑塔纳。
但立刻一个穿雪白衬衫,黑皮小凉鞋的男孩一拳捶了过去。
魏磊被捶翻在地,男孩扑上去继续捶:“土鳖,敢碰我家的车,我捶死你!”
何婉如拳头一硬,差点就要冲上前。
就是他,李雪的儿子,他的拳头是那么硬,打魏磊时肆无忌惮。
何婉如恨不能立刻抽他几耳光。
但咬牙忍下,她蹑手蹑脚,潜进了院子。
窑洞里,魏有德和马宝娣夫妻正在招待新儿媳。
墙上的挂钟咚咚响起,俩人默契对视,心说何婉如应该已经到日本了吧。
她可算走了,新媳妇也终于能正大光明登门了,可真好啊。
看看足踩尖尖红皮鞋,口红和裙子一样红的李雪,再看斯文帅气,一表人才的魏永良,魏家老俩口端来西瓜,劝说:“热坏了吧,快吃点西瓜解解渴。”
李雪接过西瓜,但只碰了碰就放下了。
瓜应该是用切过蒜的菜刀切的,一股蒜味,可真败胃口。
马宝娣讪笑着看李雪,语带讨好:“我们老俩口以后就进城,帮你带娃去?”
看着她那口大黄牙,李雪恶心的直犯呕。
魏永良却说:“小雪买的新房特别大,你们也不需要带娃,只管享福就好。”
马宝娣与丈夫对视,新儿媳就是好,不但孝顺,还有钱。
但外面响起魏磊的哭声,李雪也皱起了眉头。
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喜欢?
马宝娣看在眼里,骂骂咧咧的出门:“磊磊,你嚎啥丧呢?”
魏磊扑向奶奶:“妈妈,我要我妈妈。”
马宝娣一把推开他,破口大骂:“你那骚情的妈呀,早跟洋鬼子跑啦……”
她是为讨好新儿媳才胡说八道的,可话音未落,只觉得有风拂过,脸上已经着了啪啪几个大耳刮子,马宝娣当即一声嚎叫。
魏永良听到不对也出来了。
但他愣住:“婉如,你不是已经……”
已经去日本了?
魏有德也出来了,见是前儿媳,他负手装威严:“你不去日本,回来干啥?”
何婉如一口唾沫啐上他的脸:“驴日的老公狗,十年前我爸去世,我家的土地和院子是你作主卖掉的,卖了整整八百块,全给魏永良交成大学学费了。”
不等他擦掉唾沫,她再啐一口:“六年前你摔下悬崖伤了腰,瘫了三年,是我给你喂吃喂喝,擦屎揩尿,扶着你一步步的学走路,不然你早成条死狗了。”
魏有德愣住,当初医生说他不可能再站起来,是何婉如坚持扶着他学走路的。
现在他都不需要拄拐杖了。
他心虚,不说话了。
马宝娣一看不妙,只好挺身而出。
她说:“何婉如,你妈不要你,你爹早死,要不是我们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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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们老何家人早把你卖给村里的老光棍了。”
她自以为理直气壮,却被何婉如笑到心里发毛。
她不急不慌,反问:“你是为我好吗?你分明是为了贪污我妈寄给我的生活费。我妈一年给我寄二百块,可我自己一分都没花过,倒是你,今天裁花衬衫,明天买新皮鞋,你男人瘫在炕上你不管,打扮的花枝招展,你四处勾搭老头。”
再嗤笑:“你身上这花衬衫,不就是我的钱买的?”
马宝娣瞥一眼身上的衬衫,心更虚了,但还要强词夺理:“当初我们就不该收留你,你读书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我们养大你,倒养成仇人了。”
全村人都赶来看热闹了。
扒门的,骑墙的,还有窜到树上的。
何婉如回眸找儿子,找到了,给他一个小眼神。
到底是她生的,跟她有默契,小魏磊嗖嗖的,蹿到棵大槐树上去了。
何婉如看村民们,拍手:“达达们,niania们,你们说说,我在魏家清闲过一天吗,魏永良家五亩地,他爸病着,他妈装病,我一个人,收完土豆收麦子,收完麦子收糜子,为了抢收成,我儿子都差点生在田地里。”
小村子都是一个姓,一家人。
何婉如的艰辛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纷纷点头。
魏有德虽心虚,但必须嘴硬。
他说:“咱陕北就这条件,真把娃生在田里的女人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不也好好的,没出啥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们可没对不住你!”
何婉如就是打听到李雪今天会来,才来闹事的。
趁大家不注意,她一把揪上李雪儿子的耳朵,大声问:“他是谁?”
见儿子被抓,李雪尖叫:“放开我儿子!”
魏永良也说:“婉如,咱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何婉如只问孩子:“你爸是谁?”
再吼孩子:“不说我就揪掉你的耳朵,快说!”
孩子本能伸手向魏永良:“爸爸,救我。”
魏永良急了,抓起把铁锹拍打何婉如:“快松手,不然我可要捶你了。”
他在省城当干部,有身份的人,不好随意动手,但为了儿子,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知他才扬起铁锹,何婉如却把孩子推向一丛野苍耳。
怕儿子受伤,他慌的丢了铁锹去救儿子,李雪也扑向了儿子。
何婉如不慌不忙,捡起铁锹:“魏永良,你老家一个媳妇当牛做马,城里一个媳妇美貌如花,计划生育下家家一个娃,你却养着俩儿子,你好大的胆子。”
李雪环过儿子,哭的梨花带雨:“婉如,你误会了。”
又说:“而且你俩都离婚了,我和永良在一起也没什么吧?”
何婉如指她儿子:“我和魏永良离婚才七天,你生的儿子都七岁了,这叫没什么?”
再吼:“魏永良,你明明早和李雪好上了,为什么还要强.奸我?”
魏永良被她闹的喘不过气来。
但全村人看着,他必须反驳:“胡说,当初明明是你勾引的我.”
马宝娣也大叫:“我家好心好意收留你,你臭不要脸,勾引我儿子。”
何婉如大笑:“马宝娣,我跟你儿子同房时,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是说我一个未成年人,强.奸了一个大专刚毕业,壮的像牛的,大男人?”
马宝娣硬着头皮说:“对,就是!”
何婉如回看魏永良:“你沟子就那么软,一个未成年都能把你给奸了?”
魏永良吱吱唔唔,磕磕巴巴。
何婉如再拍掌:“niania呀,你沟子那么软,得被多少男人日过屁股?”
马宝娣不期她能骂的如此之脏,词穷了。
魏永良也只得好声好气问:“你到底想干嘛?”
何婉如抬手:“要钱,要儿子!”
2. 冲出
听说她要钱,马宝娣当空一蹦:“想要钱,你想得美。”
魏有德也说:“我家不欠你钱,你快走。”
何婉如掰手指:“800块土地费,我妈寄的共12年200是2400块。还有我照顾卧床的你三年,一月300护理费,磊磊要一万块的抚养费,总共两万四……”
魏永良打断她:“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240,你凭啥要300。”
何婉如爽快松口:“那就按240算,给我两万二就行。”
两万块钱都够在省城买套楼房了,马宝娣再蹦:“呸,一分没有。”
魏有德哆嗦:“想带走我家的男娃,你想得美。”
魏永良不语,只四处寻找,要拉儿子作筹码。
女人疼孩子,只要他用魏磊做要挟,前妻就会害怕,会离开的。
他四处找着:“磊磊,你在哪呢,磊磊?”
何婉如抬头看树上,儿子骑着树杈,也正在看她。
陕北,大男子主义最严重的地方。
这里的女人闹离婚,就没有能带走男娃的。
何况带着孩子她就不可能再出国了。
但没所谓了,她上辈子吃苦攒的经验,足够她这辈子赚大钱。
她也不想再耗下去,正想速战速绝,却见李雪带着儿子,正在往窑洞里跑。
紧接着魏永良的堂弟魏永江冲过来夺铁锹,她脑后还有风声。
“抓住她!”马宝娣在喊。
魏有德在叫:“捶她,狠狠捶她!”
村民们也嗷嗷乱叫,但叫到一半又集体闭嘴。
因为何婉如丢了铁锹又抽出了菜刀,杀进了窑洞,旋即李雪尖叫,孩子哭泣。
等魏永良追进去时,儿子魏淼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菜刀。
何婉如举刀,双眸赤红:“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
李雪跪地:“求你了,放了我儿子。”
魏永良也高举双手:“婉如,有话好好说。”
说话间魏有德举着把锄头冲了进来:“看我不一锄头攮死你……”
何婉如看前公公,挑眉:“菜刀可没长眼睛,小心伤了你的金孙。”
再笑:“他如果死了,我的磊磊可就成独生子了。”
男娃当然是越多越好,个个都是金疙瘩。
何况魏淼白净漂亮,魏有德爱的不行,真要被何婉如失手攮死了呢?
他收锄头,看儿子:“赶紧给她钱呀,娃的命要紧。”
李雪仓惶掏钱,见只有几十块,慌得说:“咱们有车,去城里取钱吧。”
这年头的陕北,全村也凑不出五百块现金。
就算去信用社取钱,超过一千块也得提前三天预约。
魏永良心一动,也说:“婉如,快放下刀,我带你进城取钱去。”
骗她进城,然后让公安抓她?
何婉如心中早有计划:“给我写一张赌债欠条,注明十分的利息,还要写上你的工作单位,职务和身份证号码,再摁上你的手印,记住,不是指印,是双手印。”
魏永良倒抽一口冷气。
公务系统正在严查毒和赌,一旦被写入档案,就永不可能再被提拔。
一张赌债欠条,那能毁掉他的仕途。
但为了稳住何婉如,他先写吧,写了再说。
等他写好摁上手印,李雪立刻递了过来:“快,放了我儿子。”
何婉如再指魏永良:“还有放弃魏磊监护权的申明,魏磊要转户口,再写一封代理书,写明转户口一事你交由我全权代办,摁指印,还有你的身份证和户口簿。”
这个李雪很同意,她催促:“永良,快写。”
魏永良在写,但大热天的,他却浑身冒冷汗。
赌债欠条,代理书,都是绝不能让何婉如拿出村的东西。
李雪只恨他写得太慢,却觉得腰间簌簌一响,立刻伸手去摸腰。
她明明把车钥匙挂在腰上,但怎么不在了?
她欲找钥匙,何婉如旋即刀紧:“李小姐,不想儿子死就别乱动。”
又说:“就算不死,血流多了也得输血抢救呀,你就忍心送你儿子去抢救室吗?他是什么血型啊,万一是个稀有血型,血库里没有血,那不还是个死?”
李雪闻言脸色煞白,慌得看了魏永良一眼。
何婉如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她正欲追问,魏永良举起纸说:“写好了。”
不愧村里唯一的大专生,他写得又快又好。
随着孩子撕心裂肺大哭,魏永良一家大呼小叫,何婉如拿着东西出了窑洞。
小魏淼被她倒插进了锅台下的灶眼里。
魏永良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好半天,才把孩子拔出来。
孩子虽没受伤,但已经翻白眼了。
李雪泪眼看丈夫:“永良,你前妻她,她实在太过分了。”
魏永良却是抽唇一笑:“放心,她跑不了。”
出了门,他的唇角欲发勾起。
何婉如在院子里,他的堂兄,堂叔堂伯们围着她。
这是陕北,院子皆坐落在缓坡上,院前就是绵延的山岭与沟壑。
何婉如回眸,笑中带泪:“我读书时成绩优异,本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可你哄骗我留在了这难以走出的大山里,自己和漂亮老婆在外逍遥,魏永良,可真有你的。”
魏永良不语,只扬手。
他的堂兄们会意,上前就要抓人抢东西。
可他们才要上前,何婉如大声说:“魏永良,你可是省城开发区,三秦管委会的主任,索贿受贿肆意捞钱,你就没想过我会向纪委举报你?”
魏永良脸色一变,唰的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转身,他示意堂房兄弟们先离开。
欠条他打了,真欠条。
监护权协议他写了,身份证和户口簿也交了。
但在山大沟深的陕北农村,女人只用两条腿可跑不出去。
两年前,魏永江从外面带回来个媳妇,因为是花钱买的,就总想逃跑。
那也是头一回,何婉如见识到村民的愚昧和团结。
除了她,不论男女老少全盯着那小媳妇。
小媳妇一跑,村民们就会围追堵截,把她‘劝’回魏永江家。
后来是何婉如把小媳妇带到县城,放走的。
她还专门把事情讲给魏永良听,让他批评魏永江。
哪知他反过来骂她说:“永江花钱买的媳妇,你算老几啊你就给人家放了?”
其实从那时起,何婉如就对他寒心了。
她以为他拥有理想,刚正不阿,胸怀家国,值得她去爱。
但其实他庸俗粗鄙,俗不可耐!
……
等堂兄们离开,他说:“婉如,我只是个副主任,也从来没捞过油水。”
再放低声音说:“但是,李雪她叔是咱省,装备部的李司令,他有权有势,你在村里闹一闹还行,空口无凭搞举报,想弄掉我的职位,那不可能。”
何婉如微笑:“李雪她哥李伟经营着工程公司,是个大包工头,而你虽然只是副主任,权力不大,但有权力批项目,你们合伙贪污公款,证据嘛……”
她从包里掏出只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举报材料。
魏家老俩口蹑手蹑脚想来搞偷袭,魏永良连忙怒吼:“快回去!”
李雪的口红糊了,脸像个猴屁股,也问:“需要我帮忙吗?”
何婉如应声冷嗤:“拿公款哄美人开心,你可真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魏永良和李雪兄妹几年后就会因工程质量问题而被集体抓捕,也算真爱的代价了。
他吼李雪:“你也回去。”
其实何婉如误解魏永良了。
他和李雪是在高中谈的恋爱,但毕业后就分手了,他到省城读大专,她去了南方闯荡。
直到三年前她带着魏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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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白净乖巧的儿子哪个男人能不爱?
而且李雪她叔有权,她哥有钱,魏永良的职位也是他们提拔的。
他当然更爱何婉如,也心疼曾经那个比山丹丹花还要美的她,劳碌成如今这般苍老憔悴的模样,可他草根出身,他想出人头地,就必须有个靠山。
举报信不可怕,关键是证据。
他套话何婉如,就是想看她有没有证据。
他说:“婉如,李雪她哥虽然是包工头,但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凭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你影响不到我的。”
李雪蹑手蹑脚来偷听,旋即吓的花容失色。
因为何婉如说:“国家在西部成立开发区,拔款百亿搞建设,而你们,成本一万块的工程报十万,两万的就报二十万,十万的直接报一百万……”
魏永良故作镇定:“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何婉如轻拍那台崭新的桑塔纳:“这不就是你们用捞来的公款买的?”
再掏一盘磁带:“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李伟商量套取工程资金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还录了音,铁证如山,你个小小的副主任,捞的比主任还要猛,你可真厉害。”
比举报更可怕的是,让上级发现自己贪的比他还要多。
而且车是十天前买的,当时何婉如恰好在省城,难道她当时跟踪,并录音了?
魏永良本来只是怀疑,但此刻深信不疑了,他伸手就抢。
何婉如后退:“小心喔,如果我把证据丢给你的堂兄们,你得花钱买的。”
磁带有封皮,上写着‘魏永良贪污受贿录音证据’。
他的堂兄们虽没靠近,但就在不远处。
录音带如果真被他们拿到,就又会成为新的麻烦。
魏永良言词恳切:“婉如,咱俩从小一炕睡大,咱们还有磊磊呢,快把录音给我,我立刻送你和磊磊出村子,你想你多少钱我都给你。”
何婉如步步后退,已经快退到他堂兄们身边了。
她问:“我怎么相信你?”
魏永良如丧家犬,声哀:“婉如!”
他举手发誓:“如若反悔,我遭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死!”
何婉如似是信了,抬头:“磊磊,下来。”
瘦猴一样的小男孩敏捷窜下树,扑向了妈妈。
何婉如连档案袋和磁带一起甩向不远处的打麦场,说:“还不去捡?”
比狗还要敏捷,魏永良追着东西跑了。
他的堂兄们不明究里,但也跟跑,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啥。
但魏永良先一步抢到,旋即大吼:“永江永明,快,抓住你嫂子……”
誓言不过狗屁,他拿到东西就翻脸。
欠条和儿子,他一样都不会让何婉如带出村。
毕竟他在当官,说话有份量。
堂兄们于是又往回跑,去抓何婉如了。
但随着几声喇叭响,所有人又全尖叫着四散奔逃。
魏永良正在开档案袋,抬头时,桑塔纳已经咆哮着朝他冲过来了。
居然是何婉如在开,她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村里路太窄,他都开的小心翼翼,她却能开的那么熟练?
魏永良抽出文件,却只见几张白纸。
那磁带呢,是真录音吗?
撕开磁带盒,他顿时热血冲脑。
因为里面是一盒没拆封的音乐磁带,《信天游》!
赶在车撞过来之前他就地一滚才能躲过。
车如利箭,出村而去。
……
两个小时后,县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座大煤厂外。
何婉如停车,隔墙把钥匙丢进煤堆,朝儿子伸手:“走,跟妈妈搭火车去。”
魏磊怯怯问:“妈妈,咱们要去哪儿啊?”
何婉如抱起儿子,亲吻他黑黢黢的小脸蛋:“上省城,妈妈带你过好日子去。”
3. 保姆
次日一早,省城渭安,三秦派出所。
魏永良冲进门,还在大喘气,一个民警走向他。
民警说:“魏主任,你前妻让我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转交给你。”
魏永良转身欲追,民警又说:“转户口的手续费是5块钱,她让我找你要。”
户口已经转啦,这么快?
魏永良掏出烟和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着火。
县城煤矿的贾老板贾达和他是好朋友,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找到车了。
但没钥匙开不了,又花了大半夜找钥匙。
因为魏磊的户口被挂在三秦派出所,他笃定何婉如会来这儿。
可紧赶慢赶的,他还是晚了一步?
而在陕北,被女人带走男娃,就好比让男人钻女人的沟子,是奇耻大辱。
魏永良被侮辱了,他怒火中烧,几欲爆炸。
李雪随后赶来,说:“她肯定躲到城里去了,我让我弟去找她。”
她弟李刚在监察队工作,专管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们,要找一个人很容易的。
但魏永良点着烟,却说:“准备钱吧,备五万块。”
李雪反问:“备那么多钱干嘛?”
魏永良吸烟:“那是我前妻和我儿子,你想干嘛,难道想杀人放火吗?”
吐烟圈,他呲牙:“换欠条,换我儿子呀。”
欠条是他的仕途,儿子是他为男人的尊严,他必须全拿回来。
……
李雪以为何婉如会进城,其实不然。
此刻她就在距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三秦农贸市场。
魏磊环顾四周,说:“妈妈,这儿真的是省城吗?”
这是一片大平原,四周全是民居,还有一个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大工地。
何婉如给儿子科普:“这叫开发区,是正在建的新城。”
魏磊又问:“是要盖高楼吗?”
何婉如说:“是要盖好多好多的高楼。”
魏磊还是头一回进城,感慨说:“原来这就是爸爸上班的地方呀。”
这就是魏永良工作的地方,渭安新区。
国家投资造新城,建设如火如荼,赚钱的门路也有大把。
魏永良趁机大捞特捞,但他逍遥不了多久,就会因贪污而被查处。
魏磊又问妈妈:“有了那个大哥哥和红嘴阿姨,爸爸就不要咱们了,对吗?”
何婉如笑着说:“你爸不要咱,咱就自己过。”
魏磊点头:“嗯。”
妈妈离家半个月,爷爷奶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妈,说她骚情,说她浪。
终于爸爸开着小汽车回家了,可是从来没抱过,亲过他的爸爸让魏淼骑着脖子,还强迫魏磊喊另一个阿姨叫妈妈,爷爷奶奶抱着魏淼亲个不停,却叫魏磊滚远点。
算了,不想他们了。
魏磊又说:“妈妈,有好多人卖肉夹馍呢。”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但何婉如一掏兜,却皱眉头。
她以为魏永良是个清官,没钱,所以机票钱是问她妈要的,总共要了两千五,机票就花了两千,因为是日航司的特价票,退不了,就那么打水漂了。
另外五百块,车费,办签证和到首都后住宿,现在只剩52块了。
那点钱,做南下的火车费都不够。
但何婉如也没想去南方,再到流水线上当厂妹。
她在日本一开始当厂妹,后来考上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并入职咨询公司,服务的都是跨国企业。
而在渭安,国家把一百亿投给老牌国企们,支持它们深化改革。
她真想赚大钱,那些老国企就是她的优质客户。。
不过在如今的西部,营销还是新名词,她也没机会接触大企业。
她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落脚点,先解决吃住。
在市场里走着,就见有个新开张的肉夹馍摊位,老板一手油漆一手毛刷,对着空白招牌比划着,何婉如于是止步。
魏磊忙说:“妈妈,一个馍值一筐鸡蛋呢,咱不吃它。”
如今干部工资低,想有钱就得捞。
怕魏永良染上贪污的毛病,何婉如从不问他要钱。
也总要攒一筐鸡蛋才敢去赶个集,但一筐鸡蛋也就值一个肉夹馍。
魏磊体谅妈妈的辛苦,从不闹肉夹馍吃。
但今天,她必须让娃吃一个。
何婉如上前,对肉夹馍老板说:“叔,您这招牌我来写。如果写得好,能帮您招揽客人,您就送我俩肉夹馍,要不能,我分文不取。”
卖小吃的大多都是文盲,别看就三个字,不会就是不会。
这老板出摊好几天了,没啥生意,找了块木板写招牌吧,不会写字儿。
有人愿意帮忙,他麻溜让位:“你来。”
如今的招牌很简单,卖啥的就写啥,最多再在下面标注上价格。
何婉如提刷蘸油漆,先问:“叔,您贵姓?”
听老板说姓陈,她写:陈记肉夹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板一看就夸:“这字好看。”
何婉如用的艺术字体,当然好看了。
但老板又皱眉头了:“……你写那一长串,那是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经过,读招牌:“好吃不贵,美味实惠,吹牛皮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营销就是吹牛。
何婉如已经写完了,亲自帮老板竖招牌:“要不您夹一个尝尝呢?”
中年人掏钱:“要不好吃,可就砸招牌了。”
另有个穿军装拄着拐杖的男人大声说:“给我夹三个,让我品品这招牌。”
好吃不贵,美味实惠。
挑起软烂的卤肉,陈老板飞剁:“馍来咧!”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严重过剩,销量也都一般。
但因为一个漂亮且带广告词的新招牌,陈老板的摊位瞬间围满了人。
何婉如耐心等着,十分钟后如约得到俩塞满肉的大夹馍。
魏磊咬一口,惊呼:“妈妈,好多肉呀。”
孩子心说跟着妈妈果然有好日子过,他都吃上肉夹馍啦。
……
吃好解决,难的是工作。
虽然渭安新区是全省用工数量最多的地方,各个工地都在招人,搬砖砌墙也招女工,何婉如也能干,但是女民工一天才六块钱工资,她就想找找更好的。
夜里她也住不了招待所,因为现在还有暂住证政策。
无证农民工,招待所一律不接待。
但也不用怕,因为大量农民工涌进城,其中妇女也很多。
跟着她们到个大桥下面,就可以凑和一夜了。
大家还会给新来的让铺盖,分吃的。
挤在一处聊天,人人都有一段悲惨过往,相比别人,何婉如还算好的。
妇女们都是文盲,没有一技之长,运气好的能当保姆。
但大多数只能去工地当小工,也就是搬砖。
何婉如承诺要带儿子过好日子,如今却带着娃睡桥洞,她心里可愧疚了。
但魏磊还太小了,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觉得很新奇。
依偎着妈妈,他说:“妈妈,这儿可真好玩呀。”
大桥下当然睡不安生,早晨大家睡得正香呢,有人喊:“监察队来啦!”
所有人卷起铺褥就跑,因为一旦被抓得交罚款。
何婉如也随大流跑路,但才上马路,一个小伙子堵住了她:“暂住证看一下。”
绿衣服红袖章,这是监察队员。
何婉如强装镇定,反问对方:“我是李伟李总的工人,你敢查我?”
对方立马收手:“不敢。”
何婉如冷笑两声,拉着魏磊离开。
李雪她弟在监察队工作,她哥工地上的农民工就没人敢查。
那也是为什么魏永良誓要抱上李司令的大腿。
如今的社会,关系胜于一切。
何婉如蓬头垢面,还浑身脏兮兮的,就准备先找个地方洗把脸,然后再去找工作。
实在不行她就先找个工地去搬砖,再慢慢谋更好的工作。
但她才到农贸市场,就又被个绿衣服拦住了。
她正欲故计重施躲避检查,绿衣服却说:“看来嫂子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咋样?”
天已经亮了,何婉如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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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发现对方穿的是旧军装,还拄着拐。
她想起来了,这人昨天买过陈老板的肉夹馍。
她一直在沿路看招工牌,问工作,所以这人昨天就盯上她了。
他又说:“一月五百包吃住,你干不干?”
农民工大工一天十块,小工八块,女工干得和男工一样多,但只有六块。
一个月五百块,莫不是风俗业或者人贩子?
何婉如顿感警惕,转身就走。
绿军装忙说:“是伺候癌症病人,你还要能受气,不然你也干不下去。”
他右腿打着石膏,面色蜡黄,脸还浮肿的厉害。
何婉如遂问:“你得癌症了?”
绿军装示意她跟自己走,边走边说:“我有个老领导,一生命运坎坷,如今还得了脑癌,已经到了晚期,只要你能把他伺候舒服,一千我都掏得起。”
原来是伺候瘫痪老人。
何婉如照料过魏有德,有经验的,但她问:“离这儿远吗?”
她需要工作,但如果离新区太远她就不去了。
这几年拐卖高发,好多女大学生稀里糊涂的就被卖进山里了。
她也才跑出大山,可不想再回去吃二茬苦。
绿军装示意何婉如等着自己,先进市场,找那陈老板买了几个肉夹馍,又带她走到三秦管委会门外,指着对面一座特别大的院落说:“就是那儿。”
魏磊小声说:“妈妈,那是庙。”
青砖灰瓦白墙的大院,在孩子看来就是个庙。
绿军装笑着说:“那就是我老领导的家,气派吧,老地主家的大宅院。”
何婉如认识那地方,它叫闻家大院,属于闻姓地主。
但闻地主跑台湾了,后代也已经把院子上交政府了,将来它会成个博物馆。
要在那儿工作,倒不怕被拐,但既是老人,就得伺候屎尿。
她想知道尿壶和尿介子等东西齐不齐全,要不要她再买一些来。
但她正要问,绿军装却抚魏磊的脑袋,问:“娃,你爸呢?”
何婉如还在犹豫要不要讲实情,魏磊老实说:“他不要我和妈妈了。”
孩子讲的陕北腔,把我说成饿。
绿军装笑看何婉如,也改说陕北话:“嫂子,饿也是咱陕北人,饿懂,咱们陕北男人吧,就爱捶媳妇,嫂子你也是被男人捶的着不住才出来的吧?”
这年头打工,除了搬砖就是抹水泥刮大白。
如果不是被男人打怕了,女人们是轻易不会跑出来打工的。
但捶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捶媳妇非好汉,在陕北,不捶媳妇就不算男人。
这绿军装瞧着朴实憨厚,而且开五百块高薪,人家也要摸底她的。
想到这儿,何婉如坦言:“饿离婚了,娃跟饿,就是为了娃饿也会好好干。”
绿军装自报家门:“饿叫马健,老家神木,原来当兵上过战场,转业后在糖酒厂工作,咱糖酒厂马上倒闭,饿也就比较清闲。”
他又问:“娃的户口呢,也转你名下啦?”
何婉如正欲回答,却听有人在喊:“来人啊,闻衡晕倒啦。”
马健一听急了:“那就是饿领导,他是个瞎子,再别摔坏了,你快去看看。”
所以病人不但有癌症,还是个盲人?
何婉如拉起魏磊就跑。
马健一瘸一拐的蹦着,边蹦,边看着魏磊的背影傻笑。
他的老领导闻衡,因为父亲是外逃的大地主,前半生受尽劫难。
好容易立下赫赫军功,该有无量前途,却被诊出脑癌,只得回家等死。
但保姆不好雇,雇一个跑一个。
何婉如一身麻利劲儿马健一眼看上,她那黑不溜秋的儿子更叫他如获至宝。
因为闻衡死后,最好能有个男娃给他披麻戴孝,送他上路。
闻衡的身后事也需要一个后代来代理。
马健看上魏磊了,想那男孩能给老领导当儿子。
另一边,何婉如冲进闻家大院,拔开围观的人群,顿感意外。
因为晕倒的,是个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这确定就马健所说的,他的老领导?
……
4. 脑癌
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个大杂院,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厢房的门槛上。
有个老大娘托着他的头,还有个老大爷扶着他的身体。
何婉如差点和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绕开女人,她赶忙过去搀扶病人。
众人合力把病人抬进屋,放到了炕上。
别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却脱了鞋子,上炕照顾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来说:“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这个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问为啥,马健蹦了进来:“这咋又晕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说:“马同志,咱们得送人上医院吧?”
她刚摸过,病人裤.裆干净着,证明他还没失禁。
但既然晕倒,肯定得去医院。
马健习以为常,却说:“咱自己有大夫,一会上门来看。”
他淘毛巾给病人擦脸,又解释说:“他都临终了,就这样,时不时会晕倒,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也罢,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镜子,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皮肤本就黑,又奔波出俩大青眼圈,再顶个鸡窝头,简直像个鬼。
……
马健帮闻衡擦完了脸,还得换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动就比较困难,想拿件衣服都得费好大劲儿。
不过他才一扭头,磊磊把件线衣递了过来。
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帮闻衡换完衣服,他又说:“嫂子你看,我这老领导人还不赖吧?”
何婉如仔细打量病人,也很惊讶。
他的皮肤有点黑,但一张脸修眉俊眼的,极其标致,一头乌发浓密,额顶还生着美人尖,他时不时因为痛苦而面部抽搐,脸颊上就会浮现俩小酒窝。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听说过闻衡的名字,看人也觉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张遗照,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既是来当保姆的,得了解详细情况。
马健翻出一沓病历来正要讲,刚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马健一本本翻病历,说:“首都说是疑似,但省医确诊了,就是癌症。”
再举CT片子,手指中间区域:“大夫说肿瘤就在这儿,位置太刁钻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开刀,能下手术台的机率也几乎为0。”
何婉如不是医生,也不会看片子。
但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闻衡是个年轻人,暂时还能管住裤.裆,就比老头老太太好伺候。
这份工作也比搬砖抹水泥轻松,她很乐意。
她说:“我给咱搞卫生吧。”
马健点头,又说:“你放心,我这老领导虽然脾气不好爱捶人,但他从来只捶男人,对妇女儿童,咋说呢,他可是个绅士。”
何婉如无声一笑,心说就闻衡那样还捶人,他省省吧。
……
这是一间大厢房,带炕的是外间。
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厨房,角落里有张钢丝床。
墙角有一储方便面和肉夹馍的包装纸,锅和碗里也全是残羹饭渍。
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门打水,才出来,刚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说:“闻衡是个可怜人,但沾不得。”
院里有水井的,何婉如压井轱辘,问:“为啥?”
老大娘说:“马健说是部队领导派来的,但他总归是外人。闻衡有堂叔,堂叔还给老地主婆送过终,就算堂叔欺负了你,闻衡也不会跟他翻脸的,你不白受欺负?”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遗照上的老奶奶是谁了。
她就是这闻家大院的女主人,人们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来来找魏永良,曾见过地主婆。
她还听魏永良说过,地主婆唯一的儿子在台湾,如今两岸解禁,她儿子就很想重归故里。
但是地主婆不允许,还威胁儿子说他胆敢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儿子从台湾写信汇款她也从不拆封,而是当场撕掉。
闻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孙子,何婉如之前远远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他面熟。
听说这个老大娘姓王,她说:“王niania,我只是个保姆,来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钱。”
谁家都有事非,她不搀和,只图钱。
王大娘摆手:“闻衡堂叔一家会为难你的,听劝,赶紧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说:“谁敢欺负我,我欺负死他。”
……
不但锅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台柜子满是灰尘,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遗照磕了三个头,这才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她干活时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门倒了趟垃圾,等再回来时,闻衡手腕已经扎上液体了。
看来大夫已经来过,帮他输上药了。
转眼中午,何婉如说:“我给咱做饭吧,拌汤咋样?”
马健掏出零钱来,说:“我这老领导最爱吃的就是糊涂拌汤,快去做。”
家里没有菜蔬,何婉如于是带磊磊上市场买菜。
挑好了菜出市场,磊磊突然指远处:“妈妈快看,红嘴阿姨。”
孩子说的其实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进了斜对面的管委会,看样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对儿子说:“以后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点,不然会被他们抓走的。”
磊磊重重点头:“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有商机,她要创业,就要把根扎在这儿。
再,魏永良一个副主任,贪的比主任还多。
他胆敢欺负她,她立刻拿那张赌债欠条上管委会,找主任揭发他。
离得近一点办事才方便。
她唯一担心一点,魏永良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队背景,而且如今军警一家亲。
磊磊要被强行夺走,何婉如怕就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以防万一,她得让儿子留个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襟。
……
输完液体,闻衡就有意识了。
但他显得特别疲惫,既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只偶尔甩甩手。
而据马健说,他失明俩月,确诊一个月,照医生推算最多还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绝一切治疗,就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汤,垫高枕头试着喂他吃。
还行,他能吞咽,吃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总觉得马健不大对劲,就问:“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马健有腿伤,伤口还化脓了。
他不仅不舒服,还发着烧呢,只是暂且顾不上自己。
他说:“嫂子,我刚看了你的户口本,是咱陕北籍,娃也是陕北户口,马上娃该读书了,想在城里读书,咱农村娃需要交借读费的,最少也要三千块。”
磊磊马上六岁,该读小学了。
因为户口有限制,就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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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笔借读费。
那确实是何婉如要面对的困难,但她不想跟马健聊这个。
而且她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马健是趁她干活时,悄悄翻包查的户籍。
虽然理解他作为雇主要摸她的底,但她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
她继续给病人喂饭,但病人不肯张嘴,看来是吃饱了。
她于是唤他:“闻衡,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又说:“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马健明白,她这样问病人,是因为她怀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却拿不到工钱。
他索性掏出五百块钱拍过来,又说:“我这老领导吧,是孤儿。”
再说:“他一生坎坷又马上离开,嫂子你发个慈悲,让你儿子给他披麻戴孝送个终,报酬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这意思是,要让何婉如把儿子卖给闻衡吧?
马健递来一大沓照片和两枚军功章,看证书全是闻衡的。
而且看证件,他转业后的工作在监察大队,那他岂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样样看完,摇头:“再穷饿也不卖娃。”
她可是从陕北抢出来的儿子,转手就卖掉,那她还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识到什么,也忙环手抱妈妈。
但马健指闻衡,却笑着说:“嫂子,你要不嫌晦气,就跟他扯张结婚证,他有存款,还有个小院子,等去世,单位还有抚恤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其实闻衡要同意结婚,她都可以不要钱,只要个户口。
因为他有两个军功章,既能帮磊磊省借读费,以后高考还能加分,那就足够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吃吃饭却说不了话,这是个啥症状?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声咳嗽,随即进来个秃瓢老头。
老头一进门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说:“闻衡这情况,也该预备后事了吧?”
马健冷冷反问:“您就那么盼他死?”
老头不答,再看何婉如:“新来的保姆吧,马上咽气的人,你敢伺候吗?”
……
马健之所以要帮闻衡找个后代,其实就是因为这老头。
他是闻衡的堂叔,之前对闻衡奶奶很好,闻衡刚病倒时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但在他们照料下,有一回液体输光后倒抽了满满一瓶血,还是邻居发现后拔的针。
还有一回马健来,就见闻衡脸上压着个大枕头,人已经被捂窒息了。
幸好马健来的及时,否则他已经死了。
查了一圈查出来了,是这老头的小孙子恶作剧盖上去的。
虽然是恶作剧,但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和闻衡现单位,原部队的领导们商议后,马健就雇保姆来伺候他。
但十天换八个保姆,来一个跑一个。
也是部队领导说的,找个善良的女人,以结婚为交换,照顾他到死。
何婉如能在离婚时不撇下孩子,不就证明她足够善良?
而且跟她结婚,闻衡不就有妻有子,人生圆满了?
但马健还没说服何婉如呢,这老头就跑来恐吓她,她会不会被唬走?
不过她显然没那么好吓唬。
她说:“大爷,如果您也愿意掏五百块,等您临终的时候,我也来伺候您。”
老头摸秃瓢,好声好气:“你不怕,娃也不怕么?”
带着孩子伺候一个将死之人,何婉如对磊磊确实心中有愧。
但她说:“大爷,人要少操闲心多吃饭,操心太多呀,容易掉头发。”
老头手一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的秃瓢。
5. 财产
闻衡堂叔的名字很好听,叫闻明。
被何婉如几句怼哑,闻明闷闷出屋,回了内院自己家。
他老伴递来烟锅子,问:“那小媳妇留下啦?”
闻明吸烟锅,伸五指:“马健给她开了一月五百块。”
老伴瞠目结舌:“五百?咱儿子和闺女都要买楼房买铺面,可全指望着闻衡的钱呢,马健他啥意思啊,闻衡反正会死,钱就不能省着点,非要全花光吗?”
闻明吐烟圈,反问:“当初你要好好照料,会闹到雇保姆的地步?”
是因为他家孙子差点捂死闻衡,他才雇保姆的。
但老伴理直气壮:“久病床前无孝子,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再说了,闻衡要早点死,还能少受点活罪呢。”
闻明瞪眼:“差点害死人,你倒有理了?”
老伴愈发理直气壮:“要我说,就该让他爸回来,气死他!”
闻明吸口烟:“他爸要回来,人家父子一对账,咱们可就……哼!”
老伴气的直咬牙:“就因为跟地主家是堂房,那十年咱们受了多少委屈?咱们伺候了闻衡奶奶的临终,他也说过死后一切归咱。马健现在花的,就是咱的钱。”
闻衡一死就一切归堂叔家。
可他说死不死还花钱如流水,堂叔一家能不头疼?
闻明摸秃脑瓜,鼻孔冒青烟:“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起得来。”
又说:“马健想让那小媳妇跟他结婚呢。”
老伴大惊失色:“啊?”
她心说要那样,他们不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那小保姆,必须撵走!
……
转眼入夜,家家户户开了灯。
城里人家都有电视机,播放的还是武打片。
小磊磊趴在窗户上,看东厢房的彩色电视机看的津津有味。
但突然啪的一声,弹弓带着石子打过来,还好他躲得快,没打着。
可旋即一个男孩跑过来,大骂:“我日……”
磊磊也有脾气的,站起来就想对骂。
但男孩的爸爸出现,捂了男孩的嘴,并问马健:“马主任,新来的保姆咋样?”
马健竖大拇指:“好!”
小男孩就是那个差点捂死闻衡的小魔童。
他爸是闻明的儿子,叫闻大亮,原来也在糖酒厂工作,但嫌工资太低就主动下岗了,如今赋闲在家。
他隔着窗户看了会儿沉睡的闻衡,转到厨房窗外,见何婉如正在洗碗,就说:“小保姆,你可别偷懒,我就住在对面,随时盯着你呢。”
何婉如手一顿:“你谁啊,盯着我干嘛,贼吗,想偷我东西?”
闻大亮憋了半天不知咋反驳,气呼呼离开了。
他一走马健就蹦哒进厨房,解释情况:“因为他家伺候过闻衡奶奶,闻衡也不好跟他们翻脸,但你别怕,只要你能照料好闻衡,他的一切就都归你。”
再打补丁:“给他找房媳妇,是部队首长决定的。”
首长治不了闻衡的癌症,但婚姻大事,财产分配能帮他做主的。
而且魏永良这些年一直在三秦管委会上班,何婉如原来经常来这儿,了解很多闻家大院的事非,不怕人为难她。
何况一月五百,就算不结婚,她也会好好干工作的。
中午她成功给闻衡喂了半碗拌汤,晚上熬的二米粥,还碾了一颗蛋黄在里面,闻衡也全吃掉了。
她下午还去市场上买了俩麦草褥子,几个尿壶和尿介子。
麦草褥子最关键,因为闻衡可能会就此卧床。
它足够蓬松透气,能让他少生褥疮。
马健发烧的厉害,该上医院的,但他得先解决老领导的难题。
现在就只剩一点,何婉如愿不愿意结婚了。
她还没忙完,他就指着闻衡先问小磊磊:“让他给你当新爸爸,你愿意不?”
磊磊问:“他会帮我撑腰,凶别人家的娃吗?”
马健说:“当然,这院子是他的,等他醒来,这院里所有的人都怕他。”
磊磊做梦都想要个很凶,但是又会帮他撑腰的好爸爸。
他还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被爸爸抱抱或亲亲。
但看着沉睡的病人,孩子不禁怀疑,那病人,他还能醒得来吗?
……
何婉如终于忙完,也得问马健一个问题。
她说:“我听说咱这闻营长有海外关系,那他干嘛不通过关系去美国或者日本再做个复查,看看能不能开刀呢?发达国家的医疗比咱们先进得多,尤其在治疗癌症方面。”
就目前来说,发达国家在治疗癌症方面,技术比国内好得多。
癌症嘛,只要能开刀,延长患者的寿命就行。
别人没那个条件,但闻衡他爸有钱,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马健是这样,因为糖酒厂快倒闭了,清闲,他就主动承担了照顾闻衡的事。
他还给部队领导打过包票,说一定能照顾好。
但倒霉的是,半个月前,大半夜的他遭遇了车祸,伤口还化脓了,得深度清创,可闻衡差点被人活活捂死过,找不到可托之人他就不敢离开。
至于闻衡的海外关系。
马健说:“他爸闻海是1965年才逃去台湾的,那一年闻营长才6岁,爹走母改嫁,只留下他和他奶奶,直到W革结束,他才能被选拔,去当的兵。”
再说:“替他爸挨了十年批.斗。他和他爸,生死不相见。”
这事何婉如其实也听魏永良讲过。
大地主闻海解放一开始时被评为解放功臣,还在陕省政府当过领导。
后来也不知道谁揭发,说他是国党潜伏在内地的特务。
他往身上绑了四个篮球,就游泳逃去台湾了。
他一跑媳妇也改嫁了,闻衡和他奶奶就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闻奶奶既不要闻海的钱,也不允许他回国,也有其原因。
闻衡在前线战功赫赫,前途大好。
虽然现在不讲成分了,可部队的政审依然严格。
如果闻衡认了海外,还是台湾籍的父亲,他就得原地退役。
闻奶奶是为了孙子的前途才拒绝儿子回来的。
闻衡对他爸的态度比他奶奶还要强硬。
他把闻家大院上交给了政府,还要求他爸永远不得再踏入这座院子。
但何婉如还有个疑问,她记得魏永良曾说过,闻奶奶去世后,闻海虽然没敢回来奔丧,可是汇了一笔巨款用于丧葬,闻衡也悄悄收下了那笔钱。
那是三年前,魏永良还嗤笑过闻衡。
说他假清高,表面不认爹,悄悄收巨款时收的比谁都痛快。
何婉如见过闻衡一身戎装,抱着骨灰盒的样子。
因为他的脸实在太俊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就记住了他的外貌。
但那笔钱有多少,够不够他出国复查一趟的?
何婉如可以联络她妈办签证,去日本复查一回,说不定在日本就开刀呢?
她正欲问马健那笔钱的事,一个白大褂撩帘子,进门来了。
白大褂进门就问:“马哥,你还撑得住不?”
马健却看何婉如:“嫂子,结婚的事,你能答应不?”
何婉如犹豫片刻,看病人:“只要他同意,我就同意。”
她桥洞都睡过了,不介意再当一回寡妇。
白大褂也是闻衡战友,名叫邢峰。
他原来是军医,转业到了区医院,中午就是他帮闻衡输的液体。
他撩起马健的裤管一看,一脸严肃:“马哥,再不引流,你这条腿可就废了。”
马健递给何婉如个档案袋,指上面的电话号码:“有事打电话。”
他的腿快肿炸了,走不了,就对邢峰说:“你来背我吧。”
……
何婉如目送马健离开,正要回屋,有人堵住了她:“居然是你?”
是个矮胖子,他说:“小嫂子,也给我画个漂亮招牌吧。”
何婉如懂了:“你是卖肉夹馍的,想要个新招牌?”
九十年代商业蓬勃发展,商品过剩,招牌和外包装也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昨天何婉如给陈老板画了个漂亮招牌,吸引了好多顾客。
别的摊主一看也眼馋,正在四处找她呢。
这摊主姓孙,孙老板,他说:“你那字写得好,别人学不来呀。”
艺术字得有绘画功底的人才能写,是技术活,别人当然学不来。
营销是何婉如的事业,市场也需要培养。
她爽快答应:“你去买油漆,再准备一个新招牌,明天我给你写。”
孙老板是这院里的租户,兴冲冲的去买油漆了。
而这院子虽属于闻衡,但目前是闻明家在收租,就搞成了个大杂院。
他们一家也紧盯着何婉如。
她跟孙老板聊了两句,闻衡堂婶就不乐意了。
天太热,人们都待在外面,堂婶和她的胖儿媳在东厢门外衲鞋垫儿。
她就说:“小保姆,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闲聊,快去照料病人。”
胖媳妇说:“我们雇你,可不是雇来跟男人打情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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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高手吵架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何婉如撩门帘,回眸冷笑:“是你们给我发工资吗,是我老板吗,就管我?”
堂婶妯娌对视,心说这小保姆,她可真是牙尖嘴利。
……
因为闻衡无法自主翻身,何婉如索性和磊磊睡到了大炕上。
她也怕他会突然死掉,所以一整夜都握着他的手,随时试探他的呼吸和心跳。
还好一夜无事,但第二天闻衡依旧无力的瘫着,也不开口说话。
可是他会吃饭,而且吃得还不错。
他的身体也没有出现普遍癌晚期的那种剧烈消瘦。
以何婉如上辈子的经验,只要能找到好医生开刀,这人就还有救。
但当然,她只是个打工的,真要救闻衡也要跟马健商量。
但是中午,她正在给孙老板画招牌,马健把电话打到了公用电话上,说他得做引流手术,暂时来不了,还说不管何婉如想做什么或者买什么,自己做主就好,他还特地提醒,叫她看看他留下的档案袋。
转眼一天过完,到了晚上,就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了。
那就是闻衡已经躺了两天了,但还没嘘嘘过。
而人,只吃喝不拉撒怎么能行?
何婉如试图强行解他的皮带,还给他吹口哨。
但他有意识的,他会反抗,两只手摔摔打打,不允许她碰他的裤子。
没办法,她只好给她和磊磊洗澡。
完了再回炕上,她才打开马健留下来的档案袋。
屋子热的像个蒸笼,炕腥味到了夜间格外浓烈,磊磊个农村娃,却被城里的炕臭熏到作呕。
孩子正打着哈欠,却又陡然精神:“妈妈,那是什么呀,是钱吗?”
何婉如说:“不是,是你眼花了,快点睡觉吧。”
磊磊闭上眼睛,环着妈妈睡着了。
何婉如才发现档案袋里不仅有钱,还有闻衡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存折和房产证。
她点了一下钱,是五千块,存折上有三万块。
一开始她以为那笔钱就是闻衡他爸寄来的丧葬费,但翻了一下打款记录,就发现那是闻衡生病后,所属部队和现单位给他的医疗费和慰问金,以及他的转业金。
马健居然全交给她,就不怕她卷钱跑路?
但再回看病人那张沉睡且俊美的脸庞,何婉如不由心一动。
如果能有十万块,就可以去日本做个复查了。
闻衡要愿意去,她也很乐意帮忙。
因为上辈子的磊磊小小年纪打架斗殴,成了个小杀马特,但却是为救人而死的。
有一位城管局,同样姓闻的科长摒除偏见,为他申报了见义勇为。
何婉如就是在去见闻科长的路上重生回来的。
就当回报闻科长,她也愿意帮闻衡。
但她正点着钱,外面突然响起轻微的喘息声,她也立刻拉了灯绳。
她没开门,但她猜得到,是堂叔一家在偷窥她。
把灯关了,看他们还怎么偷窥。
不过睡了一会儿,她就又爬起来,把那五千块现金缝进了闻衡的褥子里。
她的经验,喜欢偷窥的人手脚都不干净,钱得藏紧点。
……
次日一早何婉如还睡着,磊磊猛摇她的脑袋:“妈妈,快来看。”
是闻衡,他终于说话了,正在嗫嚅着什么。
何婉如连忙问:“闻衡,你是渴了吗,饿了吗,还是想解手?”
磊磊凑耳在他唇边,听了听说:“他在喊妈妈!”
何婉如隐约听到的也是,妈,妈!
闻衡大概是头痛的厉害,才会澹言妄语的。
而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想起的,往往都会是妈妈。
至于他妈,大地主闻海的前妻,后来改嫁给了一位部队大领导。
何婉如隐约听说过,大概就是李雪的叔叔,李司令。
她凑到闻衡耳边,问:“你想见你母亲吗?”
闻衡停止呢喃,吐了特别清晰的两个字:“不,见!”
瞧这反应,他是可以跟人交流的。
何婉如正好有个问题,直接问他本人才最合适。
握上他的手,她说:“闻衡,你不是收过台湾,你爸寄来的汇款吗,那笔钱应该不少吧?你把它交给马健,不够咱再卖房子,我和马健带你上日本复查一趟,救你的命。”
台湾,他爸汇的款,日本,复查?
闻衡鬓角青筋突突,眉蹙,似乎是在思考。
半晌后,他猛得睁开了眼睛。
6. 偏架
磊磊一看乐了:“叔叔,你终于醒啦?”
马健一句闻衡很凶,成功勾起了孩子的好奇心。
他看过闻衡穿军装的照片,还想闻衡给他当新爸爸呢。
估计闻衡需要小便,孩子摇晃尿壶:“叔叔你尿胀了吧,要我帮你接尿吗?”
直到闻衡两手乱抓,何婉如才想起他是盲人。
她抓过他的手:“你爸汇来的款你存着吧,攒起来,咱们出国给你治病去?”
轻抚他的脸庞,劝说:“你还那么年轻,咱们再试一回吧?”
闻衡有一个战场二等功和一个三等功,而且是在最残酷的老山和者阴山前线拿到的,那也是用命换来的,再试一把嘛,万一日本能开刀,能让他再多活几年呢。
何婉如竖耳听着,闻衡也终于再开口。
但他说:“我,没有,收过。”
……
何婉如之所以确定他收了钱,是因为他爸闻海是个大商人,政府想招来搞投资,就派了专人负责联络,魏永良原来就是联络负责人,事情也是他经办的。
不相干的人和事,他也没必要跟她撒谎。
但魏永良说他收过,闻衡却说他没收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婉如还想再追问,但闻衡抬手猛推她,嗓音哑促:“你出,出去。”
又抓磊磊的手:“你过,过来。”
恰好这时有人敲门,何婉如只好去开门。
是堂叔家的胖媳妇,她笑着招手:“小保姆你来,我问你个话儿。”
通过魏永良,何婉如知道闻家很多事。
她也知道,堂叔这家人现在处心积虑,只想撵走她。
闻衡的遗产可不少,何婉如要是堂叔一家,也不肯让给外人。
闻衡病的那么严重,结婚也不过空谈,她也就不想跟堂叔一家起冲突。
但恰这时孙老板扛着招牌出来了,说:“小嫂子,早啊。”
那招牌是何婉如画的,不但用的艺术字体,还绘了精美的边框。
广告词是:正宗老陕味,好吃又实惠。
孙老板爱惨了新招牌,也喜欢何婉如,街坊邻居式的喜欢。
但胖媳妇阴阳怪气的,却说:“哟,小保姆,你的老相好在跟你打招呼呢。”
再撇嘴:“还伺候啥病人呢,快勾搭相好去。”
其实要说跟人干架,在日本底层待了七年,何婉如是所有人的祖宗。
而且这胖媳妇太过分,她就不想再忍了。
她也还想知道,闻衡他爸那笔款到底去了哪里,就准备来个将计就计。
她故意跟孙老板边走边聊,一路聊出了院子。
再折回来,她问胖媳妇:“你总盯着我干嘛?”
胖媳妇笑嘻嘻走过来,随即故意一摔,紧接着哗啦啦的瓷器碎裂。
她立刻大声说:“你撞坏了我的古董。”
再喊:“大亮不好啦,小保姆撞坏了咱的古董花瓶。”
拙劣又生猛的碰瓷骤然上演。
闻大亮冲出屋子,挥拳:“你个小保姆,是想我捶你吧?”
堂婶也从内院出来了,但她充好人:“一个乡下穷婆娘哪有钱赔的。小保姆,你赶紧拿上铺盖走吧,我儿子气性大着呢,他要真想捶你,我可拦不住。”
如今又没视频监控,这家人虽然手段下作,但是管用。
这一唱一合的,只为撵走何婉如。
但她既敢惹事,当然就不怕事。
她指脚下,大声说:“闻衡念在你们给他奶送过终,准备把身后的钱留给你们,可是一想到能继承他的遗产,你们就恨不能他早点死,好把钱全都留给你们。”
堂婶一愣,心说她咋知道的?
胖媳妇一口碎:“我家的事,你个外人知道个屁?”
闻大亮也说:“闻衡可是我堂弟,我恨不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何婉如冷笑:“你放屁。你们本来想继承这院子永远收租,可闻衡把它上交国家了,他一死政府就会来接管房产,你们也就没租金可收了,你们恨死他了。”
这院子有三进,住了十几户人家。
租客们听到吵闹声,全都涌到了外院。
何婉如指胖媳妇:“你整天欺负租户,臭不要脸。”
再指闻大亮:“你最心黑,闻衡让你给租户们降点房租,你偏不。”
租客们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
但此刻集体哗然:“闻衡说会给咱们降房租,真的吗?”
胖媳妇急了,忙说:“她胡说八道。”
堂婶也大声说:“她撒谎。”
何婉如确实是在撒谎,胡说八道。
闻衡一死政府就会来收房,到时候所有人全得搬走,他又哪里会过问房租。
可她这样讲,就把租户全拉到她的阵营了。
有人就说:“这家人确实挺过分。”
还有人说:“来个保姆他们闹一回,可不是因为恨闻衡?”
闻大亮越听心越慌,挥舞拳头:“赶紧滚蛋,不然爷爷我捶死你。”
要打架啦?
那可是何婉如最喜欢的节目。
她故意用陕北腔说:“你今天要不捶死饿,你就不是个男人!”
这句话对陕省男人的杀伤力堪比核弹。
而且能帮何婉如撑腰的马健今天才刚刚动完手术,还来不了。
闻大亮以为能白打一顿,毫不犹豫出拳。
但马上就有几个租户来抓他的胳膊,劝他:“哥,咱们不打女人。”
还有女的说:“你个大男人,跟个婆娘计较啥?”
闻大亮双手被反剪了,何婉如趁机两手全开,刺啦刺啦,猫一般的挠他。
胖媳妇一看不妙要赶去支援,但也立刻被人反制住。
大家也劝她:“别冲动,别打架。”
堂婶一看急了,大喊:“你们,你们这是拉偏架!”
此刻上演的正是拉偏架,人们偏向哪一方,全在心里的那杆秤。
何婉如没跟堂婶一家吵,而是让大家同情闻衡。
她伺候闻衡又伺候的好,大家看在眼里,自然就会帮她拉偏架。
逮着机会就要干,眨眼间,她把闻大亮夫妻俩全挠成了大花猫。
直到堂婶跑出去报了警,公安来了,租户们这才一哄而散。
但大家以为何婉如必定要被抓走,毕竟她撞碎了人家的瓷器,那个无可抵赖。
可公安还没走到她面前,孙老板站了出来,大声说:“公安同志,我是人证,我能证明闻大亮夫妻故意讹人,敲诈勒索。”
胖媳妇赶忙泼脏水:“你是小保姆的相好,你撒谎。”
但孙老板的媳妇也挤出人群,大声说:“不,我也可以做证。”
胖媳妇彻底懵了:“你们俩口子想造反吗?”
闻大亮急了,也吼说:“姓孙的,我可是你房东,小心我撵你走人。”
孙老板还真没怕,干脆的说:“随便!”
有人指证,公安就把闻大亮给拷上了。
因为有人证,何婉如甚至都不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胖媳妇一看,大哭:“我不活啦!”
堂婶跌坐到地上,大吼:“公安胡乱抓人,我儿子冤枉啊。”
但不管怎么说都无力回天,闻大亮被抓走了。
倒是何婉如,一架打的神清气爽,再回屋,还有个好消息等着她。
……
磊磊提着菜刀站在门口,先问:“妈妈,你要菜刀吗?”
妈妈跟人打架,孩子肯定会害怕。
但磊磊的第一反应却是拿菜刀,这也太极端了。
他将来也很极端,他会在忍受不了魏淼的毒打后,连捅魏淼好几刀。
之后就离开家流浪,混社会了。
但他之所以死,是因为碰上危楼坍塌,为从里面往外救人而被砸死的。
因为他伤了魏淼,魏永良拒绝认领尸体。
何婉如也是直到城管局的闻科长为磊磊申报见义勇为,政府评他为少年英雄模范后,才找到的他的骨灰。
不想儿子以后走极端,何婉如忙接过了菜刀,安抚儿子:“磊磊,妈妈可厉害了,就算打架也不需要你帮忙,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啦,记住了吗?”
磊磊点头,又举起尿壶来,说:“叔叔他,嘻嘻……”
何婉如愣了一下,也笑了:“他小便啦?”
磊磊猛点头:“嗯!”
于何婉如来说,闻衡的小便特别重要。
因为只要他还能自主排便,她就不需要擦屎揩尿。
接过尿壶,她心疼的问:“你没等妈妈,自己把尿倒掉啦?”
磊磊笑的骄傲:“尿壶我都洗干净啦。”
他加了洗衣粉,不但把尿壶洗干净了,还洗的香喷喷的。
何婉如也总算明白,刚才闻衡为啥非要她离开了。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身旁有女性,不想当着她的面小便。
何婉如把尿壶重新刷了一遍,转身拉开了八仙桌的抽屉,旋即又愣住。
因为她把闻衡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存折都放在抽屉里。
刚才堂叔没露面,她以为他来偷东西了。
而只要他敢来偷,她正好顺藤摸瓜,查闻衡他爸那笔钱的去向。
但东西原封未动,难道是她怀疑错人了?
堂叔一家没贪过那笔钱吗,还是说魏永良在撒谎,根本就没那笔钱?
见妈妈呆愣愣的,磊磊问:“妈妈你怎么啦?”
何婉如收起档案袋,捏儿子黢黑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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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妈妈很好,妈妈没事儿。”
磊磊示意妈妈看着,然后去戳闻衡的脸:“妈妈,你看。”
他戳一下闻衡的脸,就会出现俩小酒窝,孩子觉得可好玩了。
钱的事就此断了线索,但照料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何婉如去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生煤球,炖起了鸡汤。
西厢房这张大炕一直散发着不明来源的恶臭,再加上是暑天,熏的何婉如都想吐。
她遂找来推耙,趴炕眼边一遍遍的掏,看里面是不是有腐烂的动物尸体。
闻衡也是可怜,还地主家的少爷呢。
昏迷在这盛暑中,躺在一张臭炕上,不停的流着汗。
直到这天傍晚,闻大亮才终于挨完民警的批评教育,被释放回家。
他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回屋躲着去了。
何婉如炖的鸡汤也终于熬好,磊磊帮闻衡垫脖子,她给他喂汤喝。
他今天吃得很不错,转眼喝掉了大半碗。
但何婉如才喂完,帘子啪一声响,闻明气汹汹走了进来。
老头挥手:“你,立马卷铺盖走人。”
何婉如反问:“大爷,您是这家的主人吗,是您雇的我吗?”
再说:“我是马健雇来的,也只对他负责。”
闻明搞不明白,这小媳妇才来了三天,也就画了一副招牌,怎么就能叫孙老板两口子帮她的,毕竟孙老板也只是个小商贩,等闲不敢得罪房东的。
她太厉害,他就想趁着马健不在赶紧撵走。
何婉如当然也不会告诉他,她利用的,是她的营销能力。
她给孙老板出了个能让他发财的好点子做交换的。
他帮的也不是她,而是利益,是钱。
而且就算不去日本,她也会伺候闻衡到死,一月五百块她必须赚。
但闻明毕竟是闻家长辈,有的是底牌。
他说:“以我看闻衡也很想念他爸,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我准备把他爸请回来。”
再说:“他亲爸都还活着,就不说马健,部队领导都越不过亲爸。”
闻衡的病显然受情绪影响特别大。
听闻明这样讲,他脸色逐渐转青,拳头也攥到了一起。
魏永良跟何婉如讲过,闻衡无偿上交闻家大宅,就只有一个条件。
哪怕他死后闻海可以回故乡,但绝不许再进家门。
换言之,他把他爸开除祖籍了。
但闻明却故意要把闻海请回来,他确定不是想气死闻衡?
见闻衡面色逐渐蜡黄,胸脯急促起伏,何婉如忙说:“磊磊,快拿毛巾。”
刚喂的鸡汤,看来是要吐掉了。
而且明明他已经很痛苦了,闻明还要刺激他:“父子之情,打断骨头连着筋。闻衡,我这就请你爸回家,等他回来,你可要好好给他道个歉……”
何婉如听了这话都想打人。
闻海当初拍拍屁股跑路,闻衡替他挨了十年批.斗。
就算闻海是迫不得已,闻衡又何其无辜?
可这秃瓢老头,他居然要将死的闻衡给他爹认错,他抽羊角疯了吧?
闻衡整身都在打颤,闻明还要刺激他?
何婉如抓起炕掸子砸了过去,大吼:“你个老秃驴,你给我滚!”
要知道,闻明今年已经六十了。
是个受人尊重的长辈,却被个小媳妇骂成秃驴?
他气的扬起了巴掌,但磊磊也举起了菜刀:“敢打我妈,你试试?”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何婉如才夺过菜刀,闻明转身,撒丫子跑掉了。
何婉如忙帮着闻衡拍胸脯,掐人中,再揉摁他的太阳穴。
磊磊抱着他的手轻拍:“乖,叔叔不生气。”
但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妈妈,叔叔的手指流,流血啦。”
何婉如忙抓起闻衡的手,但那不是血,而是……印泥渍,而且应该早就有了。
因为褥子上也蹭着一些,只是她没发现罢了。
所以早晨闻明来过,但没偷存折和身份证,只沓了闻衡的指纹,那是为什么?
终于,闻衡又平静下来了。
何婉如忙问:“闻衡,你挂失过身份证吧,有过吧?”
良久,闻衡梗着脖子说:“有过。”
何婉如豁然开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说:“你爸三年前汇过一笔巨款,你堂叔用你的身份证取走了。”
再说:“我去把钱要回来,给你治病用?”
闻衡默了片刻,终于再度睁开眼睛,这回眸中满布着红血丝。
马健说的大概是真的,他确实喜欢捶人。
因为他说:“让马健捶,捶他!”
……
7. 咋咧
大夏天的,太阳一出来人就不停冒汁。
建筑工地上,农民工们陆续爬上脚手架,开启一天的劳作。
农贸市场里,商贩们也正叫卖得热火朝天。
磊磊拎着尿壶出门,王大娘正好上台阶,笑问:“小保姆,病人今天咋样呀?”
何婉如早晨熬的豆钱钱粥,正在往里面捣蛋黄。
闻衡其实可以咀嚼的,但是怕万一呛到,她就还给他只吃流食。
她笑着说:“还就那样,niania,屋里坐。”
王大娘进了屋,就见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炕上铺着蓝油布。
屋子里有股陈年腐臭,却也飘着肥皂的清香。
再看闻衡,胡须刮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得整齐,她满意的直点头。
但她说:“以我看,该给他预备后事了。”
又说:“让马健回来,再通知他单位领导,不然他堂叔不会饶了你的。”
之前闻衡也经常晕,但很快就能挣扎着爬起来上厕所。
这回他一直躺着,邻居们就以为他不行了。
而如果在马健不在的情况下他死了,堂叔一家必然不会放过何婉如。
但之前他无法自主翻身,昨晚却翻过好几回。
早晨他还主动要求小便,可见他的状况没那么差,暂时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何婉如还是说:“谢谢niania提醒,我会的。”
王大娘笑着说:“真没想到,你个黑黑瘦瘦的小媳妇儿,还挺厉害。”
闻明家可是这院里的包租公,租户们都不敢惹他们。
但一天内,何婉如把他全家收拾了一遍。
王大娘越看她就越喜欢,当然,闲聊几句她就离开了。
何婉如给闻衡喂完粥,又烧壶水给他擦身。
在炕上躺了好几天,他身上都臭了,但今天他也终于有力气了。
磊磊帮他脱衣服,他配合孩子的动作,牙齿咬的咯咯响,努力抬着胳膊。
脱掉他的衣服,磊磊小手比划:“妈妈快看,叔叔的咪咪……”
闻衡身上的肌肉也是小麦色,而且布满了淡淡的伤痕印,腰部还有好长一条狰狞的刀疤。
他病倒的时间不长,肌肉还没有流失。
何婉如伸手比划,不怪孩子惊讶,他的胸肌比她的手掌都大。
但见磊磊欲揪他的咪咪,她忙拍开孩子的手:“不可以,他和你爸爸一样,会生气的,醒了说不定就要收拾你。”
磊磊一愣:“叔叔他,也会嫌弃我吗?”
再撇嘴巴:“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当爸爸,会爱我呢。”
魏永良天生皮肤白皙,而磊磊是个小黑皮,他就一直特别嫌弃。
因为爸爸的嫌弃,磊磊也一直很自卑。
何婉如很想让儿子变得自信起来,但她给不了儿子父爱。
毕竟男人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爱的,何况外人?
闻衡也是因为病了,要死了。
否则作为监察队的领导,他见了进城的农民工,就只会开罚单的。
但看着孩子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何婉如也不忍心,就凑过去亲亲他的小黑脸蛋,说:“但妈妈永远都不会嫌弃你,而且只爱你一个呀。”
磊磊被妈妈成功哄开心了,可同时他又有点害怕。
他怕等叔叔醒来,就会像他爸一样找个红嘴阿姨,然后撵走他和妈妈。
……
因为闻衡拒不肯脱裤子,擦完前胸,何婉如就扶他翻身,擦后背。
他虽然胸膛宽阔,但腰很细,不过腰虽细,但有劲儿了,翻身,他趴到了炕上。
何婉如一边帮他擦着身体,一边看着窗外。
突然甩掉毛巾,她说:“磊磊,看好你叔叔,妈妈马上回来。”
她一直盯着闻明父子的,终于等到他们出门了,而等她追出门,那俩父子一前一后进了管委会,她也跟了进去,就见俩人上二楼,进了招商办公室。
出管委会,何婉如给邢峰打电话,让他转告马健,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因为昨晚她还只是猜测,但现在可以确定,钱就在他们手里。
事情进展的有点太快,她才打完电话,闻明父子已经在路边打摩的了。
闻大亮对司机说:“去中国银行总行。”
中国银行陕省总行,那是目前陕省唯一可以支取外汇的银行。
看来他们拿的还是汇票,今天才要去取钱。
派出所就在不远处,老所长蹲在外面,正在擦拭他的自行车。
何婉如拍了老所长一把,喊了声抓坏人,追上摩的,一巴掌抽上闻明的秃瓢。
闻明父子要做亏心事,当然也心虚。
他对司机说:“快点走,不要管这个女疯子。”
闻大亮抬脚踢了过来:“你个臭乡下来的,你给我闪开。”
何婉如躲开他的脚的同时扯走了他的背包。
闻大亮一看不妙,追着来夺包。
闻明也提起拳头就捣,今天没人拉偏架,何婉如险些被他捣翻。
幸好老所长来了,挡到前面问:“干嘛呢你们?”
但老所长也姓闻,叫闻礼,算闻家自家人。
所以闻明非但不怕,还说:“闻礼,这婆娘脑子有问题,快拷了她。”
可他话音才落,闻大亮一声哀嚎。
却原来何婉如一口咬开他的手,抢过包跑进了派出所。
所以她真脑子有问题?
老所长闻礼转身就追,但才进派出所,就见何婉如高举着个东西。
她说:“我要报案。”
闻礼接过东西一看:“这不闻衡的身份证吗?”
何婉如再掏一张:“您看发证日期,我这张才是有效的,那张是作废了的。”
再指闻明父子:“他们冒用闻衡的身份证,盗窃他的财物。”
派出所里有一帮民警,正试图制服何婉如。
但随着她这样说,所有人集体止步,也齐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
闻衡之前丢了身份证,其实是被闻明父子偷走的。
用那张作废的身份证,他们打着他的名义从管委会,魏永良手中取走了汇票。
他们还跟魏永良说,闻衡要悄悄拿钱,不能声张。
魏永良当时只是个小科员,不敢得罪闻衡,所以就只跟何婉如讲过这件事。
也幸好他八卦过一嘴,叫她今天能抓到两个毛贼。
何婉如当着公安们的面讲了前因后果,再指闻明父子:“他们是小偷!”
但闻礼和闻明是没出五服的堂兄,昨天就是因为他,闻大亮才没被拘留的。
现在他也天然偏向闻明,所以他说:“事情我会调查的,交给我就好。”
再说:“小媳妇,你是外来务工的吧,有暂住证吗?”
闻大亮忙说:“叔,她没有暂住证,是氓流,快罚她的款。”
汇票其实也在他的背包里,何婉如也已经翻到东西了。
怕闻礼会徇私,她交给了另一个公安。
公安接过去一看,眼球突出:“五,五万?”
另几个公安凑过去一看,也同时失声:“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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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礼接过汇票一看,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何婉如也很吃惊,因为以她猜最多也就几千或一万美金。
五万美金,都够闻衡在日本做开颅手术了。
闻礼再仔细看了一遍汇票,发现日期是三年前,就问闻明:“哥,这钱闻衡知道吗,他打算咋处理?”
闻明撒谎:“他知道。”
再撒谎:“我可是闻衡他叔,帮他管钱不是很正常?”
何婉如无情揭穿他:“你放屁!”
她举起代理书和管委会开具的介绍信,说:“你趁闻衡昏迷,悄悄在代理书上摁了他的指印,他马上要死,你却卡着时间取台湾给的钱,因为你不但想私吞钱,还想让台湾误以为钱是闻衡自己拿的。因为他会死,所以钱的事将再无对证!”
再指文件上的日期:“瞧瞧,就是今天。”
因为有些汇款的收款人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所以银行有规定,如果不是本人取钱,代理人就需要拿着收款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以及沓有收款人指印的代理书。
大宗海外汇款,还需要当地招商办出具的介绍信。
那套文件可不好凑,所以拿到汇票三年了,但要不是闻衡昏迷,闻明都取不了钱。
可它们也是最有力的证明,证明他就是想私吞钱。
……
从情感上来说,闻礼更愿意相信闻明,而非一个氓流小媳妇。
他举代理书,再问:“哥,这确定是闻衡自愿写给你的?”
闻明硬着头皮说是,还说:“是他让我去取钱的。”
看他眼神躲闪,闻礼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没有戳穿,只说:“行吧,咱们先去看看闻衡吧。”
闻明父子不约而同,目光阴狠的看何婉如。
钱被嚷嚷到大庭广众下,他们就不可能再私吞了。
但他们也不算太怕,因为闻衡这回晕倒,已经躺了足足四天了。
那比他之前每回晕的时间都要长,昨晚闻明还故意搬出闻海来激怒过他。
据说脑癌最怕生气,只要能气爆脑血管,人就会暴毙。
所以闻衡很可能血管已经爆裂,也不可能再醒来,在昏迷中死去。
那5万美金大不了仍打回台湾去,他们还能继承房产和存款,也不算太亏。
现在他们只祈求闻衡不要再醒来就好。
何婉如知道的是,闻衡是清醒的,只是浑身无力动不了。
她估计他的状态一时半会好不了,他的事也还得马健和他单位做主。
5万美金是打回台湾还是用于治病,她要说服的也该是马健和闻衡单位的领导。
但一行人才进院子,胖媳妇就来拉闻大亮,给他挤眼色。
闻大亮不明究里,甩媳妇的手:“咋咧?”
胖媳妇脸色煞白,只努嘴不说话。
但闻大亮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哎哟一声,双股颤颤。
闻明也只看了一眼,呲溜一声,裤.裆就湿了。
何婉如都被惊到了,因为早晨还任她摆布的闻衡,此刻居然是坐在炕上的。
他的衣服应该是磊磊给穿的,半截袖线衣,但是反穿着。
马健也已经回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窗台下。
闻礼把汇票先给马健,他看了看,隔窗递给了闻衡。
闻衡抬手,手腕也不再像原来那样甩打,反而跟正常人差不多。
所以他不仅意识清醒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有力气了。
何婉如回看闻明父子,心说嚯,有好戏看了。
……
8. 搅团
闻明父子简直欲哭无泪。
他们是判定闻衡快死了才去取的钱。
但才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不但醒来,甚至还能坐起来啦?
他们父子不想进门,可马健和闻礼一人提溜一个,就把这俩父子提溜进屋了。
回头,马健握何婉如的手,说:“这几天我不在,辛苦嫂子了。”
何婉如先问:“你的腿伤咋样了,还好吧?”
见他点头,她又问:“你家老领导爱吃啥,我去做。”
马健打个响指,形容说:“搅一锅然然的杂面搅团吧,他最爱吃那个了。”
既闻衡醒了,钱的事自有他亲自处理。
作为保姆,何婉如要做的,是让主家吃饱吃好。
杂面搅团的所谓杂面,是指玉米,豌豆和扁豆等豆面,再加上小麦面粉,把它们按比率和到一起,再在滚水中搅打上劲,搅出来的面食。
但只吃搅团未免寡淡,还得炒上几样配菜。
她于是提篮上市场,买菜去了。
屋子里,闻明父子正在打哆嗦,闻礼在讲汇票的事。
讲完见闻衡不吭声,就又问:“你现在啥感觉,头疼吗,还是头晕?”
闻衡张嘴半晌,哑声说:“还好。”
闻礼说:“好就好。”
其实闻衡非但不好,而且堪称糟糕透顶。
他从参军就一直在战场上,直到战争全面结束。
在战场上他曾被炮震过,之后偶尔会间歇性失明,但顶多睡一觉就会好。
他的尖刀营战功无数,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
但回来后彻查身体,他失明的问题被发现,只得被迫转业回家。
到监察队工作一周后,他晕倒了。
醒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彻底失明了,上医院一查还有更大的惊喜,医生说他的失明其实是肿瘤压迫,肿瘤长在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他也就剩几个月好活。
头痛或者头晕,一样就够叫人痛苦吧。
但闻衡不仅头痛欲裂,还晕,脑中仿佛有电钻,天旋地转。
他能坐起来也不是因为病好了。
而是,他让马健给他注射了超剂量的杜冷丁和抗晕宁,要撑着处理堂叔一家。
……
见闻衡一直不语,闻礼就又说:“你是终于想通,原谅你爸了,所以才让你叔去取的汇款吧,那不如让你爸早点回来,你们父子也好多相处几天?”
闻衡拒不肯原谅他爸,就不说闻家堂房们。
新区政府的领导对他意见都很大。
因为当年闻海要不跑就得死,现在重返家乡,也是为了致富乡邻。
闻衡大男人耍小脾气,大家就觉得他小肚鸡肠。
以为他在临死之前终于想通,愿意原谅他爸了,闻礼还挺开心的。
闻衡也终于开口,却问:“叔,是我让你去取的钱?”
闻礼一愣,心说难道不是?
闻明父子全吓傻了,欲哭无泪,也不说话。
但堂婶突然出现在窗外,说:“是我让他们去的,闻衡,有什么你冲我来。”
再说:“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奶奶到死的。”
闻衡也会算账,他说:“我五年的津贴和这院子三年的房租难道还不够?”
他在前线,没时间照料奶奶。
堂婶对他奶奶也确实不错,但他给的补偿也不少。
这大院一年七八千的房租外加他的津贴,加起来得五六万。
他还愿意把房产和存款留给他们,他不明白,堂婶为什么还不满足。
但堂婶掰手指算账说:“你堂哥要买楼房,他下岗了,还得买个大铺面收租。还有你堂姐,下海做生意把房子赔了,你给她买套房再买个大铺面才说得过去吧。”
一套房至少5万,一个铺面少说也得20万。
5万美金是笔巨款,但经她这么一算,还不够花呢。
马健看闻礼,俩人同时苦笑。
堂婶这算法,就算闻衡再给她一百万,只怕她也不能满足吧。
……
磊磊因为害怕刚醒来的叔叔,躲在厨房里。
终于等到妈妈买菜回来,小家伙立刻成了妈妈的小尾巴。
惴惴不安又好奇,他偷看着刚醒的叔叔。
闻衡扭头向堂婶:“婶子,我上交了这座院子,你很恨我?”
堂婶说:“这院子如果拆迁,政府能给补一栋楼!”
她不仅要那5万美金,还要这座大院,但是闻衡居然把它上交了。
闻衡之前也不理解堂婶对他的恨。
还是在发病时,听到有人和堂婶吵架才明白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堂婶对他奶奶确实很好,但她要得更多。
堂婶话音才落,只听嘣一声,是炕刷子,精准砸到了闻大亮的脑袋上。
是闻衡砸的,见他突然打她儿子,堂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何婉如恰好看到,忙问马健:“你领导能看见啦?”
打得那么准,她以为闻衡复明了。
马健却说:“在战场上天天扔手雷,闻声辩向而已。”
何婉如撇嘴,心说这人不愧打过仗的,他瞎了都能揍人。
他手也够狠,闻大亮的前额迅速高肿了起来。
堂婶虽然会算账,可也疼儿子,怕儿子还要挨打,她可算闭嘴了。
闻衡再唤:“堂叔?”
闻明双腿打颤,但又不敢不应:“嗯。”
闻衡说:“是你说的,要我临死前给闻海个道歉?”
闻明半晌憋出一句:“他毕竟是你亲爸。”
但只听唰的一剁再扑通一声,他也闭嘴了。
何婉如要做饭,正在找菜刀,出来却看到闻家父子跪在地上,面前的青砖被菜刀劈成了两瓣,她遂问磊磊:“磊磊,那菜刀,是你叔叔扔的?”
孩子点头,小声说:“妈妈,咱们离开这儿,去住桥洞吧。”
他因为怕有人打他妈,就把菜刀藏在炕上。
但就在刚才,炕上的叔叔突然抓起菜刀剁到了闻明脚边。
闻明吓的当时就扑通跪下了。
磊磊也终于相信马健说的,这院里所有人都怕闻衡了。
可是他也怕,他好怕。
何婉如也很害怕,她刚来马健就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但她以为他跟别的陕省男人一样,是喜欢提着拳头瞎乍呼。
可明晃晃的菜刀他说扔就扔,他的脾气那么爆,会不会家暴,打女人啊?
怕万一闹出人命,她把菜刀捡了回来,关门做饭。
……
事情很简单,就是闻明一家想私吞钱。
至于闻衡要不要在死前见他爸一面,全看他自己。
因为虽然之前几年闻衡都拒绝闻海回国,但自打渭安新区成立,闻海表态愿意投资,闻衡就再没阻挠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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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一个要求,不许闻海进闻家大宅。
但他人死如灯灭,政府的招商更重要。
所以只要他一死,闻家大院的门就会为了闻海而敞开。
以为事情这就完了,闻礼就说:“闻衡你好好养病,你堂叔一家我来批评教育。”
闻衡却干脆的说:“让闻明一家搬出去,滚蛋!”
闻礼愣了一下,说:“好。”
闹得这么僵,闻明一家也确实该搬出出去了。
但堂婶一声嘶吼:“闻衡,你敢撵我走,我就敢去阴间找你奶奶告状!”
被撵出去,就意味着存款和房产都没了,她当然不干。
胖媳妇也开启耍泼模式:“我也不活啦。”
两个泼妇一唱一合,同时撞向八仙桌,眼看血溅当场。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两个泼妇呢,马健是个伤员,闻礼也拉不住她们,这可咋办?
但闻衡突然出言,冷冷问:“是谁教孩子用枕头捂死我的,堂婶,是你吗?”
刹那间堂婶不闹了,胖媳妇也闭嘴了。
闻大亮明显慌了,却又讪笑:“怪不得大家说你小肚鸡肠,小孩你也计较……”
马健已然明白,怒砸拐杖:“我就说你们是故意杀人,果然是!”
闻礼也说:“教唆娃杀人,你们咋想的?”
堂婶可算怕了,却辩解说:“我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
胖媳妇也说:“我妈就随口说了一句,5万美金我们都还没取呢,我们也不希望闻衡死呀。再说了,他如果当时去了,还能少受点疼呢,那不……”更好吗?
昨天闻礼都把闻大亮放了。
但今天拷上了手铐:“上所里说去。”
堂婶也要被抓走,她还在辩解:“天地良心,我真是说气话。”
她就随口说了句,她恨不能一枕头捂死闻衡。
她的小孙子好奇枕头到底能不能捂死人,就跑去尝试了,真不是故意的。
眼看事情没得转寰,她再撂狠话:“小肚鸡肠心胸狭隘,得癌症就是你闻衡的报应,早死鬼!”
……
闻衡命运的悲催在于,从小挨批.斗挨到大,差点没被人打死。
到了部队,他枪林弹雨十几年。
眼看临终,他也只求几天安稳日子,可偏偏求不到。
闻礼都可怜他,处理完堂叔一家再回来,就问:“你想吃啥,叔给你买去?”
别的忙帮不了,但他想吃啥,闻礼可以给他买。
不过马健最了解老领导,却是笑问:“营长,杂面搅团想不想吃啊?”
闻衡蹙眉,也问:“有人在打搅团?”
闻礼也闻到搅团的香味了,推开厨房门一看,他惊呼:“这搅团,美咋咧!”
何婉如一甩擀面杖,搅团正式出锅。
她的搅团之所以够香,是因为她反复实践过各种面粉的比率,而且舍得下力气,能搅打出各种面粉的韧性和油润,那味儿,神仙尝了都要流口水的。
闻衡问马健:“谁家在做搅团?”
他舔唇:“去讨一碗吧,讨来我吃。”
马健就知道,老领导想吃一碗香香的搅团都快想疯了。
但相比搅团,更重要的是得赶紧把他的后事,哦不,婚事给定下来。
所以他说:“营长,首长让我帮你瞅的媳妇,我瞅到了。”
……
9. 改姓
关于结婚,闻衡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都要死了,他不想再瞎折腾。
怕他还要反对,马健再说:“司令说这是他给你的最后一道军令,必须遵守。”
但闻衡这回没再反对,而是问:“是不是还有个娃?”
他知道新来了个新保姆,还带着个男娃。
那小家伙掐他的脸,揪他的胸,把他当成个玩具玩了好几天。
马健说:“那娃能给你披麻戴孝,捧灵哭丧。”
见闻衡蹙眉,他忙又问:“何嫂子没趁你晕着,就悄悄虐待你吧?”
闻衡摇头:“没有。”
马健大舒一口气:“我就说嘛,她和别人不一样。”
之前堂婶对闻衡也很体贴,直到发现他上交了闻家大宅,不但差点让孙子捂死他,以为他意识不清,他一晕倒就掐打他,咒骂他,闻衡受不了才雇的保姆。
他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保姆有没有虐待他,他心里门儿清。
他抬起手说:“娃呢,我看看娃。”
看他这态度就是有戏了,马健招手:“磊磊,来让叔叔看看你。”
磊磊却扭头抱妈妈:“我怕。”
何婉如正在盛饭呢,劝儿子说:“乖,不怕,去跟叔叔打个招呼去。”
叔叔太凶了,磊磊不想去,他说:“不要。”
何婉如拌了熟卤肉,呛了腌碎菜,还有绿油油的腌韭菜,加了花椒和芝麻呛熟的,红彤彤的辣椒面面,加上虽细但脆生生的土豆丝丝,一桌盛宴。
闻礼把一样样菜整齐码到海碗里,递给闻衡说:“这饭把人香滴,先吃饭吧。”
马健也直流口水,也说:“那就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但闻衡不接碗,只喊:“娃,你过来。”
闻礼只好强行拖着磊磊送到他面前,拉他的手来摸。
闻衡问:“你叫什么名字?”
西部男人大多性格粗糙,对待孩子也没耐心。
见磊磊不配合,马健恐吓他:“再不说我让公安抓走你。”
闻礼着急吃饭,也说:“黑皮小子,你要不听话,我就把你拷起来。”
何婉如之前答应了婚事,但因为闻衡太凶而有点后悔,马健和闻礼又吓唬孩子,叫她心里愈发不舒服,想翻脸的,却听闻衡柔声说:“你们别吓坏了孩子。”
他再说:“黑皮娃好,黑皮娃健康。”
磊磊知道叔叔说的是他,虽然害怕,但举起了拳头:“黑皮娃儿力气大。”
闻衡又问:“你家在哪,你爸爸呢?”
闻礼刚才回了趟所里,专门调过何婉如和磊磊的户籍。
他低低在闻衡耳边说:“这娘俩个,是咱管委会,魏永良魏副主任的媳妇孩子,但是已经离婚了,娃归女方抚养,在她户口下。”
他声音虽低,但磊磊听到了。
孩子忙说:“爸爸有红嘴阿姨,就不要我和妈妈了。”
闻衡心里在响警铃,因为三秦管委会,台商联络就由魏永良负责。
他的前妻来当保姆,还一来就查到笔汇款,这事有点蹊跷。
他怀疑政府领导们是不是非要搞撮合,让他临死前见闻海一面,来个海峡父子重相逢,抱头痛哭求原谅。
但这也不符合逻辑,因为随着那笔汇款被翻出,闻海就更没理由回来了。
闻衡脑子有点乱,遂抚摸磊磊的脑壳:“娃,你几岁了?”
磊磊说:“六岁。”
闻衡脸色一变,松开了手,磊磊也转身就跑,扑进了妈妈怀中。
自从跟妈妈出门打工,他就一直处在恐惧中。
闻衡刚才那通脾气发的又着实凶,孩子怕他,如惊弓之鸟。
何婉如团过儿子正要回厨房,却听闻衡说:“这几天,多谢何嫂子照顾我。”
他不止脸好看,嗓音也很悦耳。
何婉如回眸,就见他跟刚才已经判若两人。
该怎么形容呢,哪怕他是个将死之人,还是盲人,但对堂叔一家恩是恩罚是罚,处理事情不拖泥不带水,那行事做风,不愧是独立营的老大。
她是通过魏永良才知道的那笔汇款,也怕他怀疑自己,就说:“我一没文化二没学历,又还带个娃,工作不好找,您能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我该谢谢您才对。”
闻衡这才端过碗,挑搅团:“嫂子离婚了,为什么?”
磊磊刚说过一遍,此时再说:“因为爸爸有红嘴阿姨,和新的儿子了。”
何婉如讲的稍微文雅点:“娃爸如今提干,当上领导了,跟我也没有共同语言了,但是我茶饭做得很好,也会伺候人,不会让您白花工钱的。”
马健忙打圆声:“吃饭吃饭。”
不管何婉如前夫是谁,他考验过她,知道她是个好人。
给闻衡喂一大口搅团,他又说:“营长,这么香的搅团堵不了你的嘴吗?”
搅团确实香,粘而不沾,有碎菜的酸香,红油的辣香,土豆丝脆生生,只一口就叫闻衡胃口大开,他冷静分析,也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魏永良是个大山里出来的小公务员,即将平步青云。
何嫂子应该单纯就是魏永良觉得她已经配不上他,抛弃的可怜女人。
……
何婉如和磊磊在厨房吃饭,就听闻衡在问马健,撞了他的那辆越野车找到了否,要不要他出面,催一催市公安局,让他们抓紧搞侦破。
撞马健的是辆越野,无牌,还肇事逃逸了。
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得到市公安局去查,看附近有没有监控录像。
闻衡关心马健,但马健却说:“开得起越野的只有煤老板,有钱嘛,肯定会想办法找关系压事儿,事情也还有得拖,但是营长你拖不起啦,你得赶紧……”
闻礼秒懂,刨一口搅团:“真要结婚你就得抓紧。”
何婉如听着,心怦然一动。
陕北最大的煤老板,魏永良的好朋友贾达就有一台越野车。
在如今的西部,越野车也是煤老板们的标配,他们也是如今最有钱,最狂的人。
闻衡不说婚事,却说:“煤老板们是越来越猖狂了。”
马健喂口搅团,反问:“关你啥事?”
闻礼也刨搅团,说:“关心你自己吧。”
何婉如心再一动,直觉闻衡跟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上辈子那位闻科长也是,因为刚正不阿,怜悯弱者,所以才会帮磊磊。
何婉如由衷感谢闻科长,也更喜欢像他一样的干部。
可惜她还没见到闻科长,就重生了。
她正洗着碗,孙老板出现在窗外:“小嫂子?”
她出门,他抬起块大木板,再掏几张照片:“我准备好啦。”
何婉如许诺过的,孙老板帮她,她就教他赚钱。
她找马健请了个假,让把锅碗留着她回来洗,跟孙老板进了内院。
孙老板找的照片里,有些是渭安各景区的明信片,还有几张是何婉如让他去大学城,专门找外国留学生捧着肉夹馍和他合的影,另外还有一张班车时间表。
先兑蓝油漆在木板上打底,她把照片依次贴上去。
看她又写又画的,孙老板笑的合不拢嘴,别人看了也夸:“写得可真好!”
还有人说:“小媳妇读过大学吧,这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
其实是因为何婉如她爸是木匠,她从小抱着墨斗帮忙放线,写字刻字,所以她有功底。
平面设计是她在日本学的,她能电脑绘图,也能手绘。
她做得也非招牌,而是一份渭安旅游指南+班车时刻表。
画完,她还标注了英文和日语翻译。
孙老板瞧着都乐傻了,摸脑袋:“我这肉夹馍,这就要走向国际化啦?”
何婉如说:“去长途汽车站摆摊,记得学些英文口语。”
孙老板媳妇说:“咱们多久才能碰到一个老外呀,没必要学英语吧。”
何婉如说:“兵马俑已经被列为世界遗产了,来旅游的老外会越来越多的。只要你们不占道经营,再有个双语招牌,为不影响旅游业,监察队就不会驱赶你们。”
流动摊贩最怕被驱赶,但一副中英日三语的招牌就能避免被驱赶。
有人说:“这个主意可真妙。”
还有人说:“恭喜孙老板,你要发大财啦。”
相比农贸市场,汽车站人流量更大,也才有机会赚大钱。
孙老板得说,何婉如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
但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闻明一家正在搬家呢,哭的如丧考妣。
就他那小孙子还蛮横,趁着磊磊不注意,叭的一弹弓打了过来。
但磊磊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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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躲,没打着。
小孙子躲在他爷爷身后,小声咒骂:“小杂种,没爹的小野种。”
磊磊是个懂事的孩子,看妈妈忙就没打扰妈妈。
但撇撇嘴巴,他很想有个爸爸,那样,就没人敢骂他是小野种了。
……
何婉如画得特别用心,因为孙老板的招牌对于她的业务也是宣传。
汽车站人流量大,看得多了,总会有新客户来找她。
画了大半天她才终于画完,日影西斜,也该要拾掇晚饭了。
她准备买些鲜面,就用昨晚的鸡汤来煮。
但她刚到市场门口,闻礼从里面出来,说:“你去哪儿了,害我找你大半天。”
再伸手:“把户口本给我,我去给娃转户口。”
户口簿和身份证在何婉如兜里,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掏。
闻衡脾气太烈了,她怕他会家暴。
看出她的心思,闻礼说:“要不是闻衡那脾气,就不可能带尖刀营。我在三秦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你要不放心咱去翻卷宗,你看闻衡有没有欺负过女人孩子。”
再说:“结婚的事你们慢慢商量,先把娃的户口先转了。万一闻衡今晚就咯噔……小媳妇,闻衡准备把财产留给你娃,我也是在帮你呢。”
因为她翻出汇款,叫闻衡不至死都背个黑锅,他准备把遗产留给磊磊。
闻礼也偏向着何婉如,都下班了还要帮她办业务。
只要给磊磊改个姓转个户口,闻衡的钱和房子在法律意义上就归她了。
但何婉如弯腰看儿子,还是先问:“你觉得闻叔叔人咋样?”
在闻衡昏睡时磊磊可喜欢他了。
但随着他醒来,孩子被吓破胆了,不说话。
何婉如又说:“他想给你当爸爸,但需要改姓,如果你不想……”
哪怕孩子还小,易姓的事也得他自己同意。
但不等妈妈说完磊磊就说:“我要!”
哪怕新爸爸不会像魏永良对魏淼那样让他骑脖子,抱着亲亲。
但新爸爸不嫌他皮肤黑,而且等有了新爸爸,他就不是个小野种了。
所以磊磊要新爸爸,必须要。
闻礼接过户口簿和身份证,再说:“善待闻衡,你们会好报的。”
……
另一边,马健也正在给老领导做思想工作。
因为没结过婚,闻衡的羞耻心和自尊心都很强,裤子都不许别人脱。
可万一他瘫了又还吊着口气,就必须有人贴身伺候,还是首长教马健该怎么劝的。
他说:“何嫂子是山里女人,是被前夫打的熬不住才离得婚。弱女子带个娃,除了你她找不到别的活路,山里女人粗糙,不嫌尿溺脏,你也用不着跟她客气。”
闻衡正在摸索着换裤子,不许马健看。
马健闭着眼睛,又说:“她不嫌你又病又瞎,你也别嫌她又穷又丑,凑和过吧。”
何婉如虽然又瘦又憔悴,但当然不丑。
她老家在米脂,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那是周总理点过名的好看。
马健也是瞅着她漂亮,才专门带回来的。
但他这样讲,是想闻衡能放下心理负担,心安理得接受她的贴身照料。
男人嘛,面对漂亮女人时要面子,但面对丑媳妇可就不会啦。
闻衡穿好裤子,说:“相比外貌,心地善良更重要。”
又说:“她识字的,确定是山里女人?”
何婉如知道那笔汇款,应该是因为魏永良。
但她既然是山里女人,按理就不识字,怎么就懂外汇知识的。
但这就是他的偏见了,马健说:“饿们陕北可是革命老区,妇女识字不是很正常吗?”
何婉如往褥子里缝钱的事闻衡知道。
他也听到她说要和马健商量,带他出国治疗。
就连闻明故意要气死他,她骂闻明老秃驴的事他都知道。
因为种种原因,亲人都盼着他早点死。
但那萍水相逢的女人却有心救他,就足以证明她心地善良。
为回报她,他把一切给了她儿子,也想她能照顾他到死,结个婚也会更方便。
想到这儿,闻衡说:“只要何嫂子同意我就没意见,也会坚持……”
坚持到死都自理,不拖累那可怜的女人。
10. 新房
他俩聊天时何婉如恰好回来,当然也听到了。
怕她多心,等她出门打水,马健一瘸一拐跟上,解释说:“闻营虽然也谈过对象,但因为他一直在前线,就只是书信谈,他也还没……懂我意思吧?”
其实说她相貌丑陋,何婉如觉得还挺好。
因为闻衡不是生理方面的疾病,就很可能会有生理方面的反应。
她伺候时他不胡思乱想,彼此也免得尴尬。
但她有点意外的是,闻衡都31岁了,居然还是个处男?
她好奇:“既然他原来有对象,怎么分手啦,是因为他的病还是别的?”
毕竟闻衡正值壮年,性格还很刚。
她怕万一他家暴,以他那身手,哪怕是个病人她也打不过。
说起这个马健就来气:“前几天他晕倒,就是被他那前对象给气的……”
闻衡的前对象是他老上级的妹妹,上级牺牲时托付给他的。
因为闻衡有个海外富豪爹,前女友就要求他退伍,跟着亲爹经商赚大钱。
因为他不肯,对方就跟他分手,嫁了一位企业领导。
但就跟马健的糖酒厂一样,那个企业现在也濒临破产,而闻衡前几天晕倒,是因为他的前对象跑来哭求他,让他把闻海请回来,救她丈夫的企业。
听到这儿,何婉如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丈夫是啥企业?”
马健说:“她叫韩欣,企业就是咱们铝厂。”
韩欣这名字何婉如没听过,但铝厂恰好是台资的对口招商企业。
如果拉不到台资,它就得破产收场。
看来在感情方面闻衡没有啥大污点,她也就放心了。
关于出国治病一事,马健也得解释下。
他说:“我们司令的亲家公,儿子就在日本留学,学医。闻营的病一查出来首长就打电话了,那边专门去医院问过,闻营那个位置,日本人也不敢开刀。”
他伸手来握:“但我还是替闻营长谢谢你。”
看来何婉如不过白忙一场。
但她设身处地替闻衡考虑,就说:“5万美金可不是小钱,闻明也说不定会喊闻海回来,你赶紧把款退回去,再跟台湾讲讲,让不要来打扰闻营长的临终。”
闻海作为大商人,必然会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他也会受到政府和企业的热烈欢迎,因为他会带来大笔投资。
但等闻衡死了再说吧,不然未免太残忍。
她说完就去做晚饭了,马健回来找闻衡,也是原话转述:“那5万美金,何嫂子主动说让退回台湾。营长,她是个好女人,抓紧结婚,方便她贴身伺候你吧。”
闻衡说:“我知道。”
要不是何婉如找出钱,他的坚持在他死后就会沦为笑柄,他知道的。
……
今晚何婉如就用鸡汤下面条。
把鸡肉撕了用红油凉拌,再拌点青黄瓜水萝卜。
大夏天的,酸爽又开胃。
等她端出饭来,闻衡正式说:“美金的事,我谢谢嫂子。”
因为魏永良比他大一岁,他猜她也比他大,就依旧叫她嫂子。
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何婉如也就没纠正。
递碗给闻衡,她再给他个勺子:“是雀舌面,你用这个吃更方便。”
长面条不好用勺子,所以她煮的雀舌面。
闻衡心说她可真细心。
他接过碗又觉得膝盖簌簌,反应过来,何婉如在他膝盖上罩了布。
因为看不到,他就总会把饭洒到裤子上。
他睫毛微颤:“谢谢嫂子。”
他脸生得太好看,何婉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马健见她要回厨房,邀请说:“喊磊磊过来,咱们一炕吃吧。”
何婉如说:“不了,我们在厨房吃更自在。”
马健还想再劝的,但闻衡说:“让嫂子回厨房吃吧,她觉得自在就好。”
他不但长相好,性格也好,不强人所难。
吃完饭,马健拾掇碗进厨房,又问:“嫂子,单论人品你也瞧得上吧?”
毕竟要一炕起宿,要她看男人顺眼才行。
何婉如说:“就是太可惜。”
这年头多得是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人。
闻衡能拒绝那5万美金,工作中必然也清廉不贪,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
晚上马健在,他们母子就睡厨房里的小钢丝床。
但厨房更热,热的何婉如差点中暑。
第二天是周末,闻衡因为持续在注射杜冷丁止痛,就还能爬得起来。
马健昨天是租了医院的轮椅来的,今天正好给他用。
邢峰专门请假过来的,说要推他出去走走。
因为之前一直在部队,院里的邻居们不认识他,也几乎没说过话。
但因为闻明一家闹的,租户们也都可怜他,围着他聊了好久。
好半天才出大院,绕到大院后面,是一片平坦的沃野良田,和静静的渭河。
邢峰把轮椅交给了何婉如,说:“你们去新房转转,我找马哥去。”
再拉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磊磊:“你也跟我一起去。”
把孩子带走,为俩人独处制造机会。
他一走闻衡就说:“前面有一栋房子,要上台阶,但我可以自己走。”
药的加持,随便走几步他还是可以的。
何婉如拉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你先上去,我再把轮椅搬上去。”
闻衡预估了一下,她大概165cm,不算矮,但特别瘦。
扶上她的肩膀,只觉得皮包着骨头。
乡下男人的顺口溜,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听说她之前挨过前夫魏永良很多毒打,上了台阶,闻衡就主动说:“除了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我从来没有跟异性和孩子动过手,以后也一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才说:“那是个好习惯。”
他躺着就显得特别长,但直到站起来,她对他的身高才有准确认知。
扶他上台阶,她不禁说:“你个子可真高。”
闻衡摸索着坐下,说:“如果打棺材,要浪费很多木材,但还好我会被火化。”
党员干部死后必须火化,否则就领不到抚恤金。
何婉如以为闻衡性格暴戾冷漠,却不想他还挺幽默的,不由又心安了几分。
这地方也属于闻家大院,是曾经地主家的骡马圈。
老房早就塌了,新盖了一间水泥房子,约有五六十平米,屋里的白.粉都已经刷好了,窗玻璃和铁丝防护网也都装上了,有厕所有厨房,是很舒适的房子。
闻衡估了片刻,指着一个方位说:“那边有很多鹅卵石吧,那是我小时候从渭河畔捡来的,这屋子也还需要个围墙,等你修围墙的时候,那些鹅卵石可以做装饰。”
马健给的档案袋里有一块230平米的宅基地,看来就是这儿了。
只盖了一间水泥房,孤伶伶的立着。
但这地方风景无敌,因为它的正前方恰好是渭河湿地公园。
何婉如抓过一把鹅卵石,见个个都差不多大,花纹也很漂亮,不禁说:“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捡的这些石头,颗颗都很漂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闻衡抚摸石头,说:“小时候我和奶奶就住在这儿,总有红小兵上门打人,为不叫他们打我奶,我就用石子砸他们……因为石子打得准,就被选去尖刀营了。”
何婉如心说怪不得他扔菜刀能扔那么准,却原来是从小练的。
她说:“等你病好了,可以教教我儿子。”
闻衡很想跟那个给他接过尿的小家伙搞好关系,但不知道该怎么搞。
他勾唇:“原来磊磊也喜欢玩石头。”
何婉如现在说的是哄病人的胡话,她说:“等你病好了就教他。”
闻衡的病不会好了,但教孩子打石子儿没问题。
不过他有点苦恼,磊磊一直躲着他。
话说,现在是六月盛暑,西厢房热的就像个蒸笼。
新房比邻渭河,明显要凉快得多。
何婉如遂问闻衡:“既然这房子属于你,你干嘛不搬过来,也好住得凉快些。”
闻衡却说:“它会属于你,是新房,就别弄晦气了。”
从三年前他奶奶去世,他就雇人重新修了房子,是打算自己住的。
但他一回来就病倒了,而且太年轻死是凶丧。
堂叔一家要住这房子,怕他死在里面会坏了风水,就劝他搬回大院去。
闻衡也懒得再争,就搬回去了。
何婉如也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要继承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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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房产。
这可是新区中心,将来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她以后赚钱了,把那间小平房拆了再修栋楼,做个工作室岂不美哉?
就为这片地皮,她都会给闻衡五星级的临终关怀。
俩人正聊着,马健一瘸一拐来了,问:“营长,你感觉咋样?”
吹了些凉风,闻衡反而舒畅了许多,也还不想回家。
但何婉如还要做午饭,就带着磊磊先走了。
马健又问他:“表送出去了吧?”
好歹婚姻大事,他们又都是部队教育过的,礼节方面必须到位。
邢峰专门从商场买了块梅花手表做订亲礼。
闻衡私下交给何婉如,获得她的同意才好扯证,不然太不尊重女方了。
但他一摸兜,愣住:“我忘了。”
他只觉得嫂子声音温柔说话好听,该办的事全忘了。
虽然马上要死,但是也怕药物成瘾,止痛药他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不过今天他主动问邢峰要药:“再给我开点杜冷丁吧。”
吃点药,他再正式跟何嫂子求个婚。
马健也说:“小邢,多搞点猛药,让营长撑着把婚结了。”
邢峰敬礼:“是!”
……
何婉如出门买菜,又碰上个业务。
也是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在陈老板的摊位前,叼了支香烟在喷云吐雾。
陈老板喊何婉如过去,介绍说:“这老板也想要几个字。”
旧军装提起一桶油漆,再拍来一块木板:“写个腾飞建材,再写一句吉祥话。”
何婉如接过刷子蘸油漆,解释说:“老板,那个叫广告语。”
广告语可以提升品牌知名度,加速品牌传播。
短短几个字,但要耳熟能详,意简言骇,精准到位。
可如今人们的理解就是吉祥话,旧军装挥手:“管它是啥,快写。”
何婉如挥刷写成:腾飞建材,伴您腾飞。
旧军装一看,先说:“顺口溜呀,还怪好听的呐。”
又抓了几个肉夹馍送给何婉如做报酬,还说:“你真有两把刷子,写得好!”
磊磊于是又得了几个塞满肉的馍。
孩子捧着馍边吃边问:“妈妈,你要和叔叔结婚了,对吗?”
又说:“但叔叔马上会死,对吗?”
他也好奇闻衡,但是又害怕,就不敢靠近。
而他虽小也是个人儿,不能一味哄,得要讲道理的。
何婉如就说:“虽然叔叔马上会死,可是会给咱们留钱和房子,咱们就不需要四处奔波,更不需要睡桥洞了,所以叔叔对咱们可好了,我们也要对他好。”
再说:“他只对坏人发脾气,对好人不会的。”
磊磊愁眉苦脸:“可是妈妈,我揪过叔叔的咪咪呢,那我算是坏人吗?”
怪不得他总躲着闻衡,原来是悄悄干过坏事。
何婉如认真说:“只要你以后都不再揪他的咪咪,就不算坏人。”
磊磊咬口馍,郑重点头:“好!”
……
下午注射了杜冷丁,闻衡就一直睡着。
闻礼也已经把魏磊过户过来,改成叫闻磊了。
他也希望闻衡能早点结婚,因为未婚之人不能上族谱,成个家好上族谱。
马健也还在,俩人就来厨房找何婉如商量,看能不能明天就去扯证。
何婉如却说:“明天先搬家吧,搬到新房。”
马健脱口而出:“好哇。”
这臭烘烘的老房子他都不愿意再住,何况闻衡。
但闻礼年龄大,考虑事情也全面。
他说:“闻衡那脾气,又是急病,而且死的不甘心,你真不介意?”
老陕人的迷信,脾气不好又急病而亡的人因为心有不甘,就会徘徊在临终的地方不肯投胎。
说通俗点,他咽气的房子就会成凶宅,何婉如真就不介意?
她说:“我不信鬼神,也只想闻衡能走得舒服点。”
磊磊已经转户,那新房也属于她了。
她还愿意让闻衡搬进去,只有一个原因,真心为他。
闻礼悄悄给马健竖大拇指:他没看走眼,这小媳妇儿,她是真善良。
魏永良抛弃她,可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11. 城管
何婉如其实主要是为了自己。
首先大院里只有水井,得压轱辘,但新房有自来水。
再是大院就一个旱厕,因为用的人太多还总抢不到,但新房有单独的蹲坑。
渭安又是全国四大火炉之一,酷暑之中,她只想住得凉快舒服。
至于闻衡死后要不要变厉鬼,她才不在乎呢。
……
注射了太多杜冷丁,闻衡直昏睡到半夜才醒。
马健吊着消炎药在等他。
马健先讲了何婉如的决定,怕闻衡会反对,就又说:“何嫂子可是革命老区来的,不讲封建迷信,而且你俩新婚呢,营长,你忍心新媳妇睡这臭炕吗?”
这老炕是解放前砌的,闻衡二大爷睡过。
他二大爷是个老烟鬼,还有脏病,直接腐烂在这炕上了。
让新媳妇睡这臭炕,确实不应该。
闻衡思索片刻,从褥子里掏出所有钱,说:“给婉如,让她拿着布置新房。”
他印象中的陕北女人全是黢黑苍老的模样,何婉如想必也是。
但她的心地配得上她的名字,婉如,是个好名字。
马健收了钱又问:“要喝水不?”
闻衡抿干到焦裂的唇:“要,要一大杯。”
没计划搬家的时候他能忍,他咬牙忍着,等死。
但他的汗液和他二大爷的陈臭所交织成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他也恨不能赶紧离开这腐朽的臭炕。
但毕竟毛坯房,真要住人就还得好好收拾一番。
何婉如想起昨天她写过广告牌的那位,腾飞建材的老板,问陈老板打听到他的地址,找到他的建材商店,一站式购物,就把电路电器,炕桌炕柜全买齐了。
她的经验,退伍军人做生意比较爽快。
也果然,总共1600块钱的东西,老板只收了她1200。
她说想借一把冲击钻安装电路,老板二话不说,直接拆了把新的给她。
买齐东西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磊磊和闻衡,马健几个在新房外面等着。
见妈妈从辆小货车上下来,磊磊像列小火车一般的冲向了妈妈。
他一直瘦,很轻的,何婉如抱起来问:“在等妈妈呢?”
磊磊还是小孩儿,顽皮,回指说:“妈妈你看,瘸子推着个瞎子,嘻嘻。”
马健和闻衡俩确实是瘸子推瞎子,恓惶又可笑的。
但何婉如训儿子:“不可以取笑残疾人。”
马健推着闻衡蹦跶过来,却说:“嫂子快别骂孩子了,是我们教他那么说的。”
闻衡也说:“只要残疾人自己不介意,开开玩笑没什么的。”
马健今天帮他刮了头剃了胡须,给他穿的也是洗褪了色的老军装。
如今男人们流行穿西装,其实松松垮垮的,并不好看。
旧式老军装虽然土气,但清爽又好看。
他们都是在前线冲锋过的,看得开生死,也开得起玩笑。
而何婉如虽然只半天不在,但显然,已经有好玩的事发生过了。
磊磊拿瓶汽水塞给闻衡,说:“叔叔,我妈妈好渴的,你快给她开饮料。”
又提醒何婉如:“妈妈,注意看。”
闻衡摸索着接过饮料,抬手一啪,汽水瓶盖旋转着飞了出去。
何婉如接过汽水,有点呆,她头一回见有人只用手掌就能pia飞瓶盖的。
磊磊很得意:“妈妈,叔叔那个叫铁砂掌,厉害吧?”
何婉如才发现闻衡不止掌心,手掌边缘都有一层硬壳似的粗茧。
她怀疑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着不住他一巴掌。
来了几个工人,正忙碌着在搬家具。
见窗台上还有几瓶汽水,何婉如索性全给闻衡,让他pia开给工人们喝。
他pia的开一瓶,磊磊就要开心的蹦一下。
马上要死又如何,这个爸爸虽然打人超凶,可他力气超大,超帅的!
……
何婉如会写大字,马健并不意外。
因为据她说她爸是个木匠,革命年代专修大标语的。
但冲击钻一举,她自己走电线安窗帘,俨然是个工科好手。
那技术其实是她在日本时学来的。
她从安装广告牌开始,一步步做到了营销总监。
但马健又不知道,就凭猜测对闻衡说:“营长,咱嫂子原来应该干过工地。”
抹水泥刮大白走电线,那是民工们才会干的。
见何婉如干得那么好,马健就以为她原来上过工地。
闻衡只在监察队干了一周,但翻到大量女民工被殴打,欠薪和强.奸的记录。
而且因为她们大多外形丑陋,基本不敢报案。
因为但凡报案,案子进入审理程序,她们就还要遭受公众的言语嘲讽和羞辱。
民工是社会底层,女民工是底层中的底层。
他遂对马健说:“等我走了,你找战友们在这儿修个铺面,让婉如开个店吧。”
湿地公园游客多,有个铺面,她就不需要再当民工了。
糖酒厂眼看倒闭,马健也即将失业,但他得让老领导走得安心,了无牵挂。
所以他说:“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来帮嫂子盖铺面。”
终于电线走好,洗衣机也安装好了。
何婉如停了电钻说:“今晚我就不做饭了,咱们吃个羊肉泡馍吧。”
一瘸一瞎,俩人齐声说:“好。”
磊磊虽然没吭声,但脸蛋儿笑的像向日葵,因为他最喜欢吃羊肉了。
但今天他就不跟着妈妈了,他喜欢那堆鹅卵石,要玩石头。
何婉如回到西厢房,端着铝锅上市场去买饭。
但她刚出大院,迎上一个女人,女人说:“小何,谢谢你肯嫁给闻衡。”
这女人何婉如第一天到闻家大院时就见过,俩人差点撞到一起。
她也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就是闻衡那位嫁给企业领导的前对象,韩欣。
何婉如还忙着呢,不想跟人闲聊,绕开她就走。
但对方也跟上她,再来一句:“你是魏永良的前妻吧,听说你母亲在日本,那应该也能像李雪帮她叔那样,帮你人肉特效药过来,但是你相信我,在日本,脑癌也治不好的。”
因为铝厂原来是军工企业,这韩欣认识李雪她叔。
但李雪帮她叔人肉背药又是啥意思,李雪根本就没去过日本啊。
何婉如她妈是1984年去的日本。
在魏有德瘫痪后她误以为是癌症,倒是托人人肉带过药,就是委托偷渡回国的朋友用身体带药。
但其实后来没用到,药也一直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
而且韩欣说这干啥?
话说,米脂自古出美婆姨,何婉如虽然皮肤黑了点,但一双杏眼,鼻梁挺而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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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唇角还天然带笑,韩欣再挑剔也得承认,她只要稍加打扮,就是个大美人。
见她止步,韩欣又说:“闻衡一直试图改写命运,所以W革才结束就去了前线,在战场他也永远冲在最前面。哪怕后来因伤只能当个城管,在上任之初他都写厚厚一沓工作规划,但他就那个命,失败的,早死的命……”
何婉如说:“闻衡是在监察队,可不是什么城管。”
韩欣说:“监察队马上划归市政,新名字就叫城管。”
何婉如上辈子的这个时期在日本,不太了解国内的执法机构。
所以本来属于公安的监察,会变成城管,临时工?
闻衡算是城管队长?
城管那个职业何婉如并不喜欢。
但她感谢曾为磊磊伸张正义,不让孩子屈死的闻科长。
可是闻衡是城管,闻科长也是城管,他们俩之间有关系吗?
她正想着,韩欣又说:“铝厂上千职工在等闻海救命,闻衡也该早点安息的。”
何婉如懂了:“他不帮你拉投资,你就希望他赶紧死,好让闻海赶紧回来。你还怕我会让我妈从日本带特效药来给他治病,延长他的寿命,耽误了闻海归国。”
韩欣被说中心思,一脸难堪,但何婉如还能叫她更难堪。
她说:“台商不止闻海一个,你们拉不到投资是因为你们太蠢了,跟闻衡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你要那么盼着闻衡死,我还偏要救他。”
韩欣吓的寒毛倒竖:“你……”
但何婉如端着铝锅,已经走远了。
买了一锅清汤羊肉,她边走就边想,上辈子那闻科长会是谁?
她只跟对方通过一次电话,也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那么有没有可能,闻衡就是闻科长?
脑癌到将来都是不治之症,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被误诊了?
……
新房已经收拾好了,但今晚还住不了。
因为砖炕都有缝隙,冬天会跑烟,夏天会钻小虫子。
何婉如专门到河滩上挖了一大堆细淤泥,又往炕里扔了几个点燃的煤球,循着烟雾,她用淤泥把所有的炕缝全部抹平,再晾两天就可以住人了。
等她忙完已是深夜,外面静悄悄的,她以为马健他们已经走了。
但她才出门,闻衡沉声说:“婉如你看右上方,那儿有电闸,现在把它拉了。”
电闸就在右上方,何婉如一把拉掉,顿时一片漆黑。
她忙找到颗手电打开,一看明白了:“插线板掉地上了,风吹掉的吧,还漏电了,但是闻衡你,居然没被电打到?”
闻衡语气尴尬:“插线板是我撞掉的。”
洗衣机没有下水道排水,所以水就直接排在地上。
闻衡眼盲看不到,本来想进屋找何婉如的,却误把插线板撞进了水里。
他还穿的布鞋,当时就触电了。
但他立刻抬起了一只脚,这应变能力也是无敌了。
他一手扶着何婉如的肩膀,另一手递过块梅花手表,诚恳的说:“我对女性的外貌没有任何要求,也觉得善良是最重要的。何婉如,我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也会尽可能到死都自理,不拖累你。你,同意跟我结婚吧?”
何婉如回看屋檐下的晾衣绳。
她买了全套大红铺盖洗完晾着,可他居然问她愿不愿意结婚?
好吧,他是盲人,看不到。
12.撞破
新炕是湿的,要晾几天才能干。
何婉如第二天又上市场,买了新竹席,割了新羊毡和油布来备着。
王大娘喜欢八卦,院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见何婉如今天戴了一块崭新的梅花手表,她笑着说:“不怪今早闻衡都能自己走路了,却原来是冲喜冲的。小何,你伺候闻衡死,他给你一个家,两全齐美。”
何婉如得了房,闻衡得人伺候,确实两全齐美。
他今天也愈发的精神了,但跟冲喜无关。
而是为了撑着结婚,他注射了超量的抗晕宁和杜冷丁。
事不宜迟,下午就要上民政局。
马健正在联络部队,让安排车辆接送闻衡。
何婉如也计划再带他上趟医院。
因为昨晚她问过马健,像闻衡那样拥有两个军功章,又是尖刀营的营长,按理就不该转业的,就算转业,也该是去武装部或者公安厅,而不该是城管队。
而且上辈子何婉如和那位闻科长通过一回电话,听声音大概也就四十来岁,恰好跟闻衡当时的年龄差不多,她于是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误诊!
会不会他是被误诊,也是被瞎治疗了?
也是因为误诊,他分明战功赫赫,却只能永远当个小城管的?
去趟医院吧,不然她不死心。
把新房布置好,她又回了闻家大院,刚到大门口,就见磊磊眼巴巴看着外面。
她于是止步,问儿子:“磊磊,你看什么呢?”
磊磊指远处,小声说:“我原来的爸爸。”
其实就是魏永良,抱着小魏淼站在马路对面,管委会的大门口。
魏淼似乎是生病了,无力的趴在魏永良的肩膀上。
何婉如到闻家也快十天了,没见过前夫,她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因为魏淼生病了,他请了假在给孩子治病,所以最近没有来上班。
就在何婉如回头时,李雪也来了,环着魏永良在轻声抽泣。
磊磊也看出来了,说:“妈妈,我爸爸的新儿子,他好像生病了。”
魏淼生不生病的何婉如才不在乎。
她看到魏永良和李雪,也只觉得反胃,恶心。
她拉儿子的小手:“走吧,妈妈中午捞黄瓜凉面给你吃。”
妈妈做的黄瓜凉面甭提多香了。
但魏永良毕竟是磊磊亲爸,看他那么疼爱魏淼,磊磊会难过的。
他跟着妈妈往回走了,可是走的委屈巴巴。
何婉如正在该怎么把儿子哄开心,却听闻衡一声唤:“磊磊?”
磊磊应声抬头,顿时一声哇。
何婉如抬头一看,心里也暗暗叫了声老天爷。
有个小媳妇出厕所,边系裤带边说:“这是闻衡吗,这也太俊了吧!”
闻衡不是大头兵,而是营级军官,有礼服的。
下午不仅要拍结婚照,还要给他拍追悼会用的遗照。
所以马健给他换了礼服,戴了军功章。
礼服的军绿也恰衬他古铜色的肌肤,衬得他剑眉星眸。
而他虽瘦,但穿上军装却显得格外挺拔,此刻的他也才是磊磊理想中的爸爸。
但孩子依然有点怕,不敢靠近闻衡,就只是远远看着傻笑。
中午简单调个凉面,吃完就该出发了。
磊磊本来就爱新爸爸爱的不行,出门时才发现,还有大惊喜。
闻明一家阻止不了闻衡结婚,也不敢来闹事,就让他家小孙子守在外面骂人。
那不,闻衡刚出门,那小孙子就破口大骂:“臭瞎子,小野种……”
大人不跟孩子一般见识,何婉如都不想搭理的。
但闻衡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闻声辩向,他一枚鹅卵石已经打出去了。
正中那小孙子的脑瓜嘣,小孙子嗷的一声,哭着跑掉了。
闻衡摸索到磊磊的小脑瓜子才说:“他要再敢骂你你就找我,我帮你揍他。”
好的爸爸就该是能帮孩子撑腰的。
磊磊刚看到魏永良时有多难过,此刻就有多开心,他用力点头:“嗯!”
……
负责接送他们的,是市公安局经侦科的科长,名字叫周跃。
他也是闻衡的兵,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他开的军用吉普,那是部队专门批来给闻衡结婚用的。
而对小磊磊来说,这一切都太新奇了。
新爸爸不但有威武的军装,还能带他坐大军车?
上了车,小家伙就悄悄对妈妈说:“妈妈,我好喜欢我的新爸爸啊。”
想了想又问:“能让他不死,一直陪着我吗?”
何婉如低声说:“妈妈会试试的。”
再上医院看一回,如果需要特效药,就让她妈找人从日本人肉过来。
万一闻衡是误诊,何婉如就能提前治好他。
……
只用半个小时就拍好遗照,扯到结婚证了。
出了民政局,闻衡指挥周跃,让去附近最大的商场。
毕竟新婚,得给新媳妇买几件新衣裳。
他自己行动不方便,就想让周跃陪新媳妇去买衣服。
何婉如却说:“闻衡,咱们上趟医院吧。”
知道他抗拒治疗,她就又说:“总让邢峰帮你打针输液的,太麻烦人家了。上医院开点药,我也学一学扎针,以后就由我来帮你扎针输液。”
邢峰媳妇怀着孕的,总麻烦他确实不好。
但已然治不好的病,去了医院又要各种检查,很麻烦的。
而且闻衡有个心结是,闻海当初要跑,是用伤害他的方式,拖住了抓捕他的军队。
闻衡也差点被闻海失手给弄死,是在医院住了好久才活下来的。
好容易活下来,回到家就是十年的漫长批.斗。
医院也就成了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了。
但新媳妇找的理由他也不好拒绝,怎么办?
他正犹豫着,周跃小声问:“营长,你那方面还能行不,能开枪不?”
又说:“不行搞点猛药,死前开一发,也不枉白活一场。”
他所谓的开枪当然是指下三路。
不由分说把闻衡推进车里,他对何婉如说:“走吧嫂子,上医院。”
周跃虽然有点唐突,但是真心为闻衡好。
因为首先,如果不是闻衡得病,周跃的职位就是他的。
再是作为手下,周跃最知道了,闻衡为攒战功耽误了结婚,还是个雏儿。
证都领了,合法夫妻,不行就搞点猛药呗。
反正他马上要死,把为男人该干的事都干一遍才不枉此生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跃把车开到了医院。
但闻衡之所以结婚,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又怕周跃要跟何婉如胡说八道,下车时他拎上周跃的耳朵,就说:“敢跟你嫂子胡说八道,我拧掉你的脑袋。”
周跃是真心为老领导好,也觉得很正常。
他就又劝说:“营长,嫂子也就黑了点……”但是可漂亮了。
闻衡气的青筋毕爆,哑声说:“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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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何婉如长什么样子,但也并不好奇。
因为他知道的,她被前夫殴打家暴,就只能去当农民工。
但在工地上,男民工依然会欺凌她。
如果他结婚的目的是性,那么,他和底层农民工又有什么区别?
他气的直打颤,周跃也怕他出事,乖乖闭嘴。
他脸色不对,磊磊就忙跟妈妈告状:“妈妈,叔叔好像又生病啦。”
何婉如回头一看,也吓了一跳,忙问:“闻衡,你是不是撑不住啦?”
闻衡循声回头,柔声说:“我没事,我很好。”
他心想那就去趟医院吧,新婚头一天,别闹的新媳妇不开心。
……
其实闻衡不住院才是真吃亏。
因为他有军功,以现在的制度,他能住到最好的病房。
周跃还要上班,就离开了,何婉如得找医生去开杜冷丁,不然怕闻衡撑不住。
她还得跟大夫商量,再给他拍一张新CT。
因为他之前那张片子是在省医拍的。
省医的CT机款式比较老,这一家叫渭安大学附属医院,有一台新款CT。
如果在省医是误诊,这家的新机子应该就能查出来。
她留了磊磊在病房,还特地叮嘱孩子一定不能乱跑,要乖乖守着闻衡。
但奇怪的是她才离开,磊磊就悄悄溜出去了。
闻衡叫了好几遍都叫不应孩子,担心孩子,遂手摸着墙壁慢慢出门,准备去找护士,让护士帮他找找孩子。可他毕竟是盲人,摸了一会就迷失方向了。
似乎是摸进一间房间,他正欲问有没有人,却听个女人说:“快放开我!”
闻衡屏息,就又听到一个男的说:“李雪啊李雪,你还没跟魏永良扯证呢,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抖给他听?”
接着是女的娇哼:“这是医院,万一被人看到了呢?”
男的声音愈低,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咂咂的吃嘴声。
闻衡感觉是有个女性被强迫了,但斟酌了一下,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再往前摸了两步,磊磊抱住了他:“叔叔!”
紧接着是何婉如,搀过他,责备儿子:“磊磊,叔叔是盲人,出门会迷路的,你怎么能丢下他,独自跑去找妈妈呢,以后可不敢再这样了……李雪?”
她紧接着再来句:“贾老板?”
其实磊磊就是发现李雪住在隔壁病房,才跑去找妈妈通报消息的。
但一回来就发现闻衡不见了,俩人于是一通好找。
李雪应该是来给魏淼治病的。
在全渭安最好医院最好的病房,他们就成邻居了。
但魏永良怎么没来,反而他朋友,煤老板贾达和李雪一起来的?
李雪只探了一下脑袋就回病房了。
贾达是魏永良朋友,认识何婉如,所以先叫了声小何。
至于闻衡,渭安新区无人不识,基层小干部们甚至恨不能给他下跪磕头,为了招商,大家都着急嘛。
贾达又不知道闻衡摸进过李雪的病房,自顾自说:“闻队您好,有个朋友来给孩子治病,我正好有熟悉的大夫,是来帮朋友找大夫的,您也来住院啊?”
闻衡不搭理他,走了。
贾达就又拦着何婉如套近乎。
另一边,闻衡一进病房就问:“磊磊,李雪是谁?”
磊磊撇嘴,说:“就是我爸爸的新媳妇呀,红嘴巴阿姨。”
所以闻衡撞破的,居然是魏永良的新媳妇和煤老板的偷情现场?
13.爸爸
何婉如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有的是社会经验,所以在看到李雪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嗅到狗血了,但她当然不动声色。
贾达堵着她问:“小何这是,给咱们闻队长当保姆啦?”
他脸上有口红渍,色号恰是李雪嘴上的。
而在他想来,一个穷媳妇进城,就只能给人当保姆。
何婉如已经有结婚证了,也没想瞒人,就坦然说:“闻衡现在是我男人。”
贾达嘴巴成了个O,半晌才说:“恭喜恭喜。”
说话间李雪又从病房里出来,语带幽怨,眼角还挂着泪。
她说:“我的淼淼在陕北,就是被她吓坏的,她害了我儿子。”
自打被何婉如吓唬过,魏淼就夜夜惊哭,还尿床。
魏永良和李雪前阵子带孩子回家,在老家做法事叫魂,但发现没效果,这才专门来医院拍CT的,没想到竟然碰上何婉如,李雪当然不想放过她。
但作为煤老板,贾达虽然横行霸道,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退伍兵他不敢惹的。
尤其闻衡,他可是尖刀营的老大。
据说他在战场上杀人,就像普通人切西瓜一样简单。
贾达瞪李雪:“别废话了,去看你孩子。”
李雪还想闹,贾达说:“婉如和闻衡闻队新婚,你非闹得大家不高兴吗?”
何婉如和闻衡,结婚?
李雪猛得闭嘴,扭头回了病房。
何婉如才回病房,闻衡掏出十块钱来:“磊磊,给咱买冰棍去。”
又说:“迷路了也不要怕,问穿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他们会给你指路的。”
乡下娃进城难免会迷路,得教会娃怎么找回来。
何婉如也热的厉害,想吃冰棍儿,但十块钱的面额太大了。
她收走十元钱,给了磊磊六毛零钱,叮嘱说:“只要不是医生护士,不管谁想带你走,你都不能跟着,如果有人抓你,就找医院的保安,或者绿衣服的公安。”
磊磊明白:“妈妈,我不会被人贩子拐跑的。”
何婉如低声说:“还要小心隔壁!”
磊磊懂事的点点头,出门跑了。
他一离开闻衡就把刚才听到的八卦全讲给了何婉如。
她也忙靠近他,听得极认真。
他之前就知道,她特别瘦,此刻又知道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讲完八卦,他又问:“那李雪,跟你前夫已经有孩子了?”
何婉如说:“比磊磊大,已经七岁了。”
闻衡也愣住了,半晌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何婉如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李雪到处跟人说她叔是军区的李司令。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很怕贾达。
部队首长的侄女怕个煤老板,还跟他偷情,为什么?
想到这儿,她问闻衡:“听说你母亲再嫁了,也再没往来了,怎么回事?”
闻衡他妈嫁的就是李雪叔叔,她想核实一下李雪的身份。
闻衡在脱军装,停了手说:“原来我成分不好,就和我母亲划清界线了,也没见过面。但我参军后,我们见过几面,因为她现在的丈夫是我们的……司令。”
他妈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离了大地主,又嫁了个大首长。
何婉如帮他脱衣服,又问:“那首长姓啥,人在咱陕省不?”
闻衡继续解衬衫扣子:“姓李,之前在作战部队,但去年调到了装备部。”
装部备的李司令,大名李钦山。
他儿子叫李谨年,在区政府当官,提拔了魏永良,难道他们是真实的亲属关系?
但作为首长的侄女,李雪跟个煤老板偷情,难道只是因为爽吗?
可贾达都快五十了,一脸褶子,难道她有恋老癖?
怕何婉如以为自己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闻衡再说:“我是通过武装部的征兵选拔才去的尖刀营,也直到立了功,首长点名见我,我才知道……”
立了功见首长时他才知,对方是他多年未见的,母亲的新丈夫。
闻衡和他妈不往来的原因也很简单。
招台商是大势所趋,闻海愿意来,但有个要求,要闻衡敞开家门迎接他。
不管李司令还是他妈都劝闻衡低头。
因为从八十年代开始台商就在沿海地区大量投资,也确实带动了经济发展。
但渭安在偏远的西部,来个台商不容易。
他妈也总劝他要牺牲小我,为大局低头,闻衡也就不跟她往来了。
不过以何婉如看,西部的企业招不到台商,地理位置有影响,但是并不大。
企业也是商品,肉夹馍小商贩都知道画个漂亮招牌,但西部的企业全然没有营销意识,该改变的是他们,而非强行让闻衡弯腰。
而且她就是专业搞营销的,有的是办法帮企业搞招商。
不过当然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有成功案例,也寂寂无名,没人会相信她的。
叠好军装,她绕回话题:“李雪是李司令侄女,你应该也认识吧。”
闻衡却是反问:“李钦山都无兄弟,何来侄女?”
但略一思索又说:“他有个干女儿,之前他母亲癌症病重时,送过一些日本产的抗癌药。”
何婉如试问:“八百壹?”
闻衡摇头,显然他并不知道。
当年以为魏有德得的是癌症,何婉如她妈带过些药,其实是保健品,但上面标着大大的抗癌,名字叫八百壹电粉。
东西何婉如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而且塞在柜子底部。
李雪又没去过日本,药是哪来的,总不会就是从魏永良宿舍拿的吧?
说话间楼道里脚步蹬蹬,是磊磊回来了,举着三支冰棍儿。
先把冰棍给妈妈,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小手绢,把手绢平铺到闻衡胸膛上,这才剥了冰棍的花纸,问:“叔叔,要我喂你吃吗?”
闻衡说:“你吃你的,让你妈妈喂我。”
磊磊把冰棍递给妈妈,说:“我去门口吃吧,门口凉快。”
其实是因为好奇魏淼和李雪,他就蹲到门口,悄悄去瞄隔壁了。
何婉如正要喂闻衡吃冰棍,脑科主任出现在门口,在招手。
她只好举着冰棍出门:“大夫,您好。”
主任走远几步,先低声说:“病人如果丧失性功能了,抱歉,我们也没办法。”
再说:“我听周跃讲了,但病人那个位置,我们也开不了刀。”
周跃认识脑科主任,就问能不能搞点猛药。
他也已经把闻衡的病给主任讲过了,主任也是实言,他们开不了刀。
何婉如说:“先拍CT吧,拍完看情况再说。”
主任问:“他原来没拍过?”
何婉如说:“拍过,但我想再拍张新的。”
主任严肃提醒:“家属,CT费可不能报销,而且很贵的。”
何婉如豪气的说:“开!”
CT费还没纳入医保,拍一张片子要上千块,非一般情况人们不拍的。
主任开好CT单子又问:“病人现在啥情况?”
何婉如说:“头晕头痛,必须杜冷丁和抗晕宁才能缓解。”
主任说:“既然已经是晚期了,不要怕成瘾,尽可能给他用吧。”
主任带了一帮年轻学生,别的都围着主任。
但有个娃娃脸女孩在病房门口张望,何婉如于是主动邀请她:“大夫,进去给病人做个面诊吧。”
娃娃脸还挺自信的:“好啊。”
但立刻有几个小伙子笑了:“她是个中医。”
九十年代各种医疗器械开始大量进口,而在医生的鄙视琏里,中医也在最末端。
主任也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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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才到岗的实习生,不看病的,我来吧。”
白大褂们跟着主任鱼贯而入,但大多是男的,个头高,把病床围的密不透风,娃娃脸的小中医挤不进去,就在外围一蹦一蹦的。
但闻衡的态度很坚决,不治了。
他也不配合,甚至不允许主任碰自己。
主任也无奈,劝了几句他要想开,要放宽心好好生活之类的话就走了。
何婉如也怕逼得太紧再惹闻衡晕过去,就没多说什么,徐徐图之吧,先拍完CT再说。
……
晚饭吃的是羊肉泡馍,是周跃让手下公安专门送过来的。
就在他们吃饭时,李雪那边,魏永良下班了,也来看魏淼了。
他和贾达是朋友,在隔壁高谈阔论,聊的全是新区的发展和招商难题。
招不到投资,职工天天闹事要工资,企业找政府,政府大领导骂小的,小的骂更小的。
总之,作为西部唯一的开发区,渭安新区的发展就两个字:惨淡!
磊磊吃了碗香香的羊肉泡馍,又悄悄溜过去,就看到魏永良抱着魏淼在病房里散步,边和贾达聊天,边逗魏淼玩而。
他默默看了片刻,又落寞的回了这边病房。
平房不好洗澡,每天只能随便擦擦身体,但病房有淋浴,正好大家都洗个澡。
怕闻衡头晕摔倒,何婉如问护士借来防滑垫,才把他扶进厕所。
考虑到医生说他连性功能都没了,估计他心里也难受,她也就刻意避着,他洗澡时只叫磊磊跟着进去。
李雪和贾达应该没讲她在的事,魏永良也没过来,他晚上也不在医院住,这会儿要走了,出到走廊,就哀声叹气的对贾达说:“区政府那帮狗怂领导,天天催我们搞招商,招个逑啊招。”
贾达点支烟说:“胡日鬼,应付呗。”
魏永良又说:“李谨年说汽车站有个卖肉夹馍的宣传搞得好,让我去学习学习。一个土鳖卖肉夹馍的,难道能招来台商港商吗,他也真是……”愚蠢又可笑。
李谨年,李司令的儿子,在区政府,主抓招商。
汽车站的肉夹馍,总不会是孙老板吧?
何婉如给他搞过一幅中英日三语的大招牌。
贾达说:“工作嘛,糊弄糊弄得了。”
魏永良也是这样想的。
他当然不知道媳妇和他好朋友的苟且,就诚恳说:“就算糊弄,我也得去单位坐班,我不在的时候,多谢你帮忙照顾小雪和淼淼。”
贾达一副正人君子的口气:“咱是兄弟,应该的。”
何婉如心说看来魏永良绿帽子戴的爽着呢,那就让他多戴一段时间吧。
有惊无险,闻衡安全洗完澡,安全的躺到了病床上。
他始终没问魏永良,何婉如也就默契的没提。
这是套间,外间有沙发,里间有个陪床,闻衡自以为是的安排:“让磊磊陪着我睡,婉如你……”
她睡外面的沙发,也能睡个好觉。
但他正说着,摸到一只湿漉漉的小手,紧接着咯吱咯吱,何婉如把陪床挪到了病床边。
磊磊语声很低,带着羞涩:“唔……爸爸。”
孩子洗澡的时候悄悄问过妈妈,确定可以叫才叫的。
闻衡立刻答应:“嗯。”
磊磊学魏淼拱进新爸爸的臂弯,再叫:“爸爸。”
新爸爸好温柔,没有嫌弃他。
新爸爸的胳膊上还有好多肌肉,磊磊可太喜欢了。
而闻海拿儿子做人质,逃出天罗地网,那一年闻衡恰好六岁。
现在他也有个六岁的儿子了,他很想抱一抱。
但孩子妈妈说话了:“好了磊磊,不要闹你爸爸了,过来睡觉吧。”
闻衡喉头一紧,心跳陡然加速。
因为刚洗过澡的,清凉的女人,她直接躺到了旁边的陪床上。
14.中医
次日一早,进了CT室的闻衡一凛:“为什么又要拍CT?”
他拒绝医生们碰他:“放开,我不拍这个。”
何婉如懂他的心理,既然是不治之症,也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在等着闻海的投资,他死早一点,对企业好,也对职工们好,他就不想因为治疗再延长他无用的寿命。
何况拍个CT得花很多钱。
他要真发起飙来,医生们摁不住他的。
何婉如连忙说:“闻衡,马健说首长说的,部队会报销CT费。”
其实目前部队在搞大裁军,经费严重不足,退役军人们没有任何补贴。
但善意的谎言,闻衡总算不闹了。
可一拍完他又提要求,不住院了,要立刻回家。
何婉如继续哄他,说:“我回去布置新房,明天吧,明天咱们直接去新家。”
再看磊磊:“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是爸爸的……”
磊磊一个蹦跳:“小拐杖!”
闻衡摸到瘦伶伶的小男孩,再没吭声,乖乖坐回了病床上。
哪怕注射了大剂量的抗晕宁,他也依然头晕目眩,也就只能待在病床上。
何婉如出病房,刚到楼梯口,碰上李雪。
她一扫之前的傲气,满脸堆笑:“小何,你真跟闻衡结婚啦?”
再说:“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而且他那病,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呢。”
何婉如止步,却问:“你们欠我的钱呢,什么时候还?”
她伺候魏永良的瘫痪老爹足足三年,也只要两万块,已经够少得了。
但按李雪的心思,一分都不想给,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闻衡死了,手下还有一帮兄弟呢,谁敢惹,李雪好声好气:“我现在就去筹,完了让永良给你。”
何婉如在路边打了台摩的,直奔三秦管委会,上了干部宿舍楼。
魏永良有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单身宿舍。
之前她来城里看他时住过几回,但后来他和李雪又重新好上,只要她来,他就会用挑刺找茬的方式撵走她,所以至少有三年,何婉如没进过他的宿舍了。
但宿舍的破锁硬纸板就能撬开,撬开门,她进屋翻柜子。
那药是几个奶粉罐一样的大罐子,装在个纸箱子里。
罐子已经不见了,箱子里塞着几盒避孕套。
还挺时髦,也是日货,冈本牌的,看日期是三年前。
李雪应该是来偷情,在藏避孕套的时候,发现罐子上大大的‘抗癌’两个汉字,就把东西拿走,去巴结李司令他妈的。
这年头大家迷信日货,日本泊来的抗癌药,就让她成功抱到大腿了。
这屋子魏永良自己也好久没来过,浮着厚厚一层灰。
但奇怪的是地上有一条明显的,纸擦过血迹的印子。
何婉如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件魏永良的旧背心,上面也满是血渍。
他被谁揍过吗,都打出鼻血啦?
当然,何婉如才懒得管他,扔掉旧背心,拿着避孕套离开了。
……
为方便一出院就搬到新家,何婉如还得去铺趟炕。
收拾完,她穿过闻家大院准备去打摩的,王大娘喊住了她:“那卖肉夹馍的孙老板早晨找过一趟,他说抽时间还会回来一趟,让我留个你的地址,有重要的事。”
孙老板找她,必然是因为广告业务。
但何婉如必须回医院了,就给王大娘写了个医院的地址,让她转交给孙老板。
于此同时,中午抽空来医院的魏永良才知晓隔壁的事。
他薅了半晌的头发,终于哑声问:“他们俩真的结婚啦,已经扯证啦?”
再呲牙:“昨晚你为啥不说,哑巴啦?”
李雪也是太害怕了,昨晚就没敢说,她故作聪明:“早晨我跟你前妻讲过,闻衡那病很可能会传染,她怕传染,应该就会离开闻衡的。”
魏永良给气笑了:“婉如读过陕北最好的高中,她能不懂癌症会不会传染吗?”
再说:“你当她像你一样,就会玩点拍马屁的小聪明?”
李雪试问:“闻衡不死,闻海真就不回来?”
魏永良呲牙:“只怪闻衡太作。”
要知道,人家闻海在台湾还有几个儿子呢。
闻衡就像魏磊一样,又傻又倔不讨喜,而且闻海当初离开后,部队专门调查,就发现他是被冤枉的,他并非间谍,如今他要回来,要的就是一血前耻,荣归故里。
闻衡耍脾气,闻海也不惯着,儿子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是何婉如,她是在魏有德瘫痪,医生都认为治不好的情况下,硬生生给照料到站起来的,她甚至会悄悄放跑拐进村的小媳妇,她对闻衡也会是一个态度,救他。
那一切不就全乱套啦?
魏永良扯头发:“要命了,婉如没别的缺点,就是心地太善良。”
李雪早知魏永良对前妻没有恨,只有愧疚。
之所以离婚娶她,是因为她背后有李司令家那重关系,他是为了权力。
瞧瞧,前妻坏他的好事,他还夸人家。
但突然他又说:“这样,你去找闻衡,你就说……”
李雪听完也说:“对啊,我谨年哥要来看望淼淼,闻衡就为躲他也会走的。”
其实李伟才是她亲哥,李谨年只是干哥哥。
但她家和李司令家沾点远亲,她又给老太太送了药,两家就认亲了。
那个亲认的也特别值,因为在新区,就好比铝厂,它就是改制的军工企业,工程还得军备部最终签字,李雪只要喊李司令叫声叔,军备工程就没人敢跟她抢。
李谨年听说淼淼住院,正好离得近,说晚上要来看看孩子。
闻衡和李谨年也老死不相往来的。
如果让闻衡知道李谨年会来,以他的脾气,肯定就会出院回家。
魏永良也没那么心黑,盼闻衡死。
但良言难劝该死鬼,省里的领导都劝过他,他偏不低头的呀。
要不然,大台商家的大少爷。
只要闻海回来,能包机送他去美国治病的。
……
魏永良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能让闻逢出院,正准备让李雪去实施,就听到隔壁响起啊的一声尖叫,旋即又是何婉如的声音:“闻衡,你干嘛欺负个小医生?”
魏永良关着病房门的,也不好意思开门,就竖耳听着。
睡觉的魏淼被吵醒,才撇嘴,他忙抱了起来:“乖儿子,乖乖,不怕不怕。”
魏淼白的像个糯米团子,魏永良也是真疼他。
走廊里,娃娃脸的小中医一脸惊恐,在看何婉如:“姐,你家哥咋回事啊,既然不想治病,那他来医院干嘛的,我就想捉个脉,他吼我,叫我滚出去!”
何婉如也才刚回来,恰好碰上闻衡把医生凶出病房。
她先问:“CT出来了吗,啥结果?”
现在的CT一般是三天,加急才能24小时出结果的。
娃娃脸自我介绍:“我叫秦玺,是咱院里的中医,想用诊脉的办法看看。”
何婉如先说:“一看你就是个好医生。”
再说:“你先回去上班,等我哄乖了病人,我再去喊你。”
魏永良听到这儿,急的拿头咣咣撞墙。
他就知道,何婉如有的是手段,会哄闻衡乖乖治病。
但治又治不好,又搞得闻海回不来,魏永良的政绩不也就飞啦?
李雪也着急:“我去找闻衡?”
魏永良赶忙拦人:“你傻吗,等婉如不在的时候再去啊。”
另一边,何婉如也觉得闻衡有点傻。
好多奄奄一息的病人还在四处求偏方苟命,他却一心求死?
有大夫治病,多好的事,他却给人赶出去?
已经下午两点了,中午周跃来过,又提的羊肉泡馍,还有一大缸子。
磊磊看妈妈满头大汗,从沙发里摸出瓶汽水:“快喝这个。”
把汽水埋在沙发里,反而会一直保持冰凉,但磊磊之前可不会这招。
何婉如把汽水给闻衡,让他pia开,问儿子:“谁教你的?”
磊磊早发现旧爸爸也在了,但他依然只爱新爸爸,他指闻衡:“我爸爸。”
羊肉泡馍凉了,里面的豌豆粉都泡胀了,并不好吃。
但何婉如太饿,就大口刨了起来。
边刨她边说:“闻衡,咱新房的炕,竹席羊毡和油布全备齐了。”
闻衡刚打完杜冷丁,人是木的,但也强撑着说:“太辛苦你了,谢谢你。”
新房的窗外就是汤汤渭河,也才是他的家。
既然收拾好了,他马上就可以住了吧。
抗晕宁都压不住了,他晕的天旋地转,也迫不及待想回家。
但其实何婉如是要劝他治病的,不过说话间,走廊有人在喊:“小何,小何!”
磊磊抢着去开门,恰看到准备去上班的魏永良。
其实魏永良还笑了一下,但磊磊怕他嘛,哇的一声哭,关上了门。
何婉如忙问:“磊磊,是谁?”
她听着像是孙老板的声音,磊磊却说:“坏了,是我原来的爸爸。”
居然是魏永良,他想干嘛,抢孩子吗?
闻衡拥有两个军功,手下一帮忠心耿耿的兄弟,磊磊也已经改姓了。
他要敢抢,闻衡的手下能把他剁成臊子。
而且2.2W的债他都没还呢,那是赌债欠条,他难道想她交到他单位?
她先安抚孩子:“再见到他,你就大声喊妈妈。”
她很生气,端着饭碗出门,就准备去警告一下魏永良,让他本分点。
但这时魏永良已经走了,倒是孙老板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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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如端着饭碗追到楼梯口,喊住孙老板:“你是在找我吧,为啥?”
孙老板扭头一看,先竖大拇指。
中英日三语,跟国际接轨的广告牌在汽车站都引起轰动了。
孙老板说:“我还以为你那英语和日语是胡编的呢,但昨天有个大学教授专门夸了,说你翻译得特别好,还有日本游客说你画的哟西哟西呢。”
再说:“你敢信,我摆了两天,一天卖了八百块,一天卖了一千块。”
所谓营销,就是帮老板们出谋划策,叫他们发大财。
孙老板现在是何婉如的成功案例了。
她说:“要想生意长期好,你还得把好质量关,馍必须够香。”
孙老板狂点头:“领导也是这么说的,那叫个啥来着,搞招商的李处长,说要邀请我去兵马俑摆摊,还要给我免摊位费,对了,他还说让你打这个电话。”
搞招商的李处长,是魏永良的金大腿李谨年吧?
好的案例会带来新客户。
做政府项目其实赚不到太多钱的,但是影响力会很深,得好好把握。
她接过电话号码,孙老板再递三百块:“给你的报酬。”
何婉如返还孙老板一百:“给我二百就行了。”
孙老板强行把一百块塞过来,说:“你也算我的贵人了,这三百你必须收下。”
兵马俑的摊位,有钱都买不到的。
但是何婉如只凭一幅广告牌就让孙老板得到了。
只给三百块,他还觉得少呢。
后退几步,孙老板再深深鞠一躬:“小嫂子,我感激你一辈子。”
……
送走孙老板再回来,何婉如刚拐过弯,就见李雪正欲推闻衡的病房门。
但一看到她就鬼鬼祟祟的,躲回自己病房去了。
看来她劝闻衡治病,搞的一堆人都坐不住了,其中就包括魏永良和李雪。
她刚进门,闻衡立刻问:“是魏永良吗,他捶你了?”
他儿子的旧爸爸,媳妇的前夫,昨晚他就听到了,但怕新媳妇尴尬,就没多问。
可他知道老陕男人的尿性,怕魏永良喊她出去,然后捶她。
妈妈不在时磊磊得照顾新爸爸,也不知道啥情况,忙也问:“他又打你啦?”
何婉如忙说:“不是,只是碰上个熟人,聊了几句。”
一瞎一幼崽,俩人同时说:“噢!”
闻衡又说:“如果魏永良为难你,你要记得说,我来捶他。”
这个何婉如信,闻衡是真的会捶人。
她也能确定了,李雪跟李司令的关系,就是通过她的药才搞到的。
虽然现在没哪个干部不在工程里不捞的,但凭什么是魏永良和李雪捞钱?
凭他们贪得无厌,最终魏永良因经济罪入刑,影响磊磊的政审?
说来已经算快了,她的广告已经引起政府的注意了。
她只要做漂亮,就能去谈企业,赚大钱了。
至于魏永良和李雪,有她在,这辈子他们就甭想再捞到一分钱。
但那是长远规划,此刻先说当下。
她笑看儿子:“只悄悄看你爸爸干嘛,你是想抱抱他吧?”
磊磊咬唇笑了笑,有点羞涩的偎到了闻衡身边。
他嘴巴笨,不太会说话,但是真爱这个会为他撑腰的新爸爸。
闻衡抬手摸了摸孩子,没说什么,但眼眶浮起一抹红。
他应该也留恋人世吧,毕竟还那么年轻,也还没过过好日子呢。
可他拒绝治疗是个大问题,因为监察队目前还属于公安,但马上就会划归市政,城管也几乎没有升职空间。
闻衡要真是误诊的,仕途可就彻底耽误了。
何婉如继续刚才的话题,目的也只有一个,劝闻衡治病。
她说:“闻衡,咱们新家的炕,我买了最舒服的被褥,奶奶的牌位我也会抱过去,打开窗户你就能听到渭河哗哗的流,我和磊磊会陪着你,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顿了顿再说:“但你想回家,就必须让大夫再诊个脉。”
磊磊也说:“爸爸,看看吧。”
闻衡有俩小酒窝,不止笑,抿唇时也会出现。
据说他妈是个美人,他要是个女人,丹凤眼悬胆鼻,也是个美人儿。
为了能回新家去住,他终于还是妥协了,声低:“好。”
这就对了,哄他治病易如反掌。
……
据小中医秦玺说,她家是几代的老中医。
何婉如看她一会儿敲闻衡的脑袋,一会儿又打手电看耳道,再摸摸脉,还用手轻轻扣闻衡的面部,竖着耳朵仔细听声音,也觉得她应该很有点水平,也果然,望闻听切了一番,她双眼猛得一亮。
何婉如忙问:“查到问题了?”
秦玺撇嘴竖大拇指,深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