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之脉寒门灵瞳》 第001章白家洼的冬日 朔风如刀,凛冽地割过九洲王朝边疆连绵起伏的秃山。冬日的白家洼,被一片灰黄色的寒寂紧紧笼罩着,山峦的褶皱处,积着尚未融化的残雪,远远望去,宛如一道陈旧肮脏的疤痕,横亘在天穹之下,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时近黄昏,天色愈发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的压在人们的心头。镜头缓缓拉近,只见山坳里错落着几十户土坯房和茅草屋,这便是白家洼了。村庄渺小而寂静,低矮的屋舍仿佛被严寒压得喘不过气,蜷缩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稍强的风就能将其吹散。 村里没有半点喧嚣的人声,唯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破旧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或鸡鸣,反而更衬托出这方天地的荒凉与孤寂。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冷,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柴火烟味,那是村中些许富裕人家才舍得点起的温暖,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珍贵。 村东山脚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枯灌木丛中缓缓移动,每一步都透着艰辛。 白亦落佝偻着腰,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她身上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棉袄,早已褪色破旧,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就像两段被寒风染红的枯枝。寒风吹过,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牙齿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但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 那是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手——冻得通红发紫,布满了粗糙的裂口和陈旧的伤疤,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仿佛是岁月刻下的深深印记。然而,这双手却异常灵巧,正费力地从枯灌木丛和地上捡拾着细小的枯枝。她仔细地将捡到的枯柴归拢,用一根粗糙的草绳捆扎起来,动作娴熟,显然是做惯了这活计,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生活的无奈与坚韧。 尽管身体寒冷疲惫,少女的眼神却格外专注,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韧劲。她清秀的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清涕,在寒风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地搜寻着能够带回家燃烧的枯枝,仿佛那些枯枝就是她生活的希望。 背篓渐渐满了,白亦落直起酸痛的腰,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团白雾,旋即又被风吹散,仿佛是她无声的叹息。她抬头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随时都要落下,仿佛又要下雪了。 该回家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被石缝间一点微弱的绿意吸引。在那几乎看不到泥土的狭窄石缝中,一株极其瘦弱却顽强挺立的无名小草,正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宛如一位在困境中坚守的勇士。 白亦落的动作停顿了。她迟疑片刻,还是蹲下身来,忘却了寒冷,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那株小草。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倒,却又那么倔强地活着,在这万物凋零的严寒中,绽放着一抹难得的绿色,宛如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她不自觉地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细小的叶片,仿佛怕惊扰了一个脆弱的梦。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真奇怪,她心想。为什么一株小草能在这般严寒中存活?为什么自己对这抹绿色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亲近感?仿佛它们不是毫无生命的草木,而是能够与她交流的存在,是她在这寒冷世界中的知己。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袭来,将白亦落从出神中惊醒。她瑟缩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该回家了。那株小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与她告别,又仿佛在鼓励她要坚强。 白亦落背起那捆不算多的枯柴,瘦小的身躯被压得更弯,仿佛背负着整个生活的重担。她一步步朝着村子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是生活发出的无奈叹息。 进入村子,土路坑洼不平,路旁零星分布着一些土坯房。有些房门紧闭,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那是村中较为富裕的人家已经生火做晚饭了。白亦落看着那些炊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仿佛能透过烟雾闻到食物的香气,那香气对她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诱惑。 路上遇到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村民,他们瞥见白亦落,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漠然,仿佛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有怜悯,似乎在为她悲惨的命运而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仿佛她的贫穷和落魄会玷污了他们。一个中年妇人原本站在门口,看见她走来,便转身进屋,关上了门,那“砰”的一声,仿佛将白亦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白亦落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这些目光她早已习惯,白家在村中是什么境遇,她心知肚明。在这个现实的村庄里,贫穷就是原罪,她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她走向村尾最偏僻处,远远就能看到那间比周围更显破败的茅草屋——她的家。 低矮的土墙大面积泥皮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草秸,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露出了身上的伤疤。茅草屋顶看起来厚重但腐朽,有些地方明显稀疏不平,想必是漏雨的,每到下雨天,屋内就会奏响一场“滴答交响曲”。木门歪斜,关不严实,寒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这屋舍的年迈与不堪,又仿佛在为白亦落一家的悲惨命运而哭泣。 屋前小院空荡,只有几件破烂家什随意摆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曾经也许装过生活的希望,如今却只能孤独地立在那里;一把散了柄的锄头,仿佛是一个失去了力量的战士;还有几个看不清原貌的竹编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寒风毫无阻碍地吹打着屋舍,卷起地上少许尘土,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也吹散。 走近时,白亦落能感觉到从门缝墙隙灌入的刺骨寒风,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痛着她的肌肤。她不禁想起去年冬夜,一家人挤在唯一的薄被下取暖,仍难抵严寒入侵。弟弟白小宝那夜冻得直哭,母亲只好整夜抱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歌声在寒冷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温暖,却又充满了无奈。 若是下雨就更糟了,屋内几乎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锅碗瓢盆都得用来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能响一整夜,仿佛是生活奏响的悲歌。 白亦落走到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果然,寒风跟着她一起涌入屋内,带来一阵刺骨凉意。 “姐,是你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昏暗的屋内传来。 白亦落踏入家门,将寒冷关在身后,却又迎向另一种形式的严寒。 第002章锅冷灶凉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却并未将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茅屋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唯有灶膛里微弱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好似一群张牙舞爪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还混杂着野菜久煮后的涩味,那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皱眉。 屋子中央是一个泥土垒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铁锅。 嫂子柳秀兰正背对着门,用力搅拌着锅里的东西,木勺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嚓嚓”声,仿佛是生活发出的无奈哀鸣。 “捡这么点柴火,够烧多久?瞧瞧,都是湿乎乎的,光冒烟不起火!” 柳秀兰头也没回,声音尖利得像被风吹响的破窗纸,带着满满的怨气。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米价一天一个样,涨得比后山还高,挣的那几个铜板还不够塞牙缝的!烧的柴火都不争气!” 白亦落沉默地将背上那捆枯柴,小心地放在灶台旁干燥的角落,尽量不让它们发出太大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屋内压抑的氛围。 她心里清楚,嫂子不只是在抱怨柴火,这背后藏着的是生活的重重压力。 角落里传来一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母亲白周氏蜷缩在一张破旧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一件磨得发亮的薄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整个人似乎又缩水了一圈,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低语:“青山在窑上都快熬干了……挣来的钱,十文里有八文都得拿去还王老五家的利钱……这驴打滚的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散。 屋里唯一的米缸就在灶台边,缸盖敞开着,一眼就能望到底部那层薄薄的、带着糠皮的糙米,还不够铺满缸底,就像一家人此刻捉襟见肘的生活。 灶台上的陶碗里放着几把洗好的野菜,叶子发黄,根茎上还带着泥,仿佛是生活留下的斑驳痕迹。 锅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乎看不见几粒米星,全是切得碎碎的野菜在浑浊的汤水里翻滚,像是一群在困境中挣扎的灵魂。 柳秀兰猛地将勺子往锅沿一磕,发出“铛”的一声响,仿佛是给这压抑的氛围又添了一把火。 “看什么看?还不把碗拿过来?等着你哥回来喝西北风吗?” 她终于转过身,削薄的嘴唇紧抿着,眼风像刀子一样扫过白亦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亦落垂下眼,默默走到那个歪斜的木架旁,取下几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一一摆放在灶台边。 昏暗的光线下,她能感觉到嫂子不满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木门又一次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和一个更加沉重的身影。 哥哥白青山回来了。他高大的身躯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粗布短袄上沾满了窑厂带来的灰土,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深深的倦意,像是被岁月狠狠刻下的一道道伤痕。 他沉默地脱下磨破了边的草鞋,将沉甸甸的锄头靠在门后,动作迟缓得像是每一下都耗尽了力气,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柳秀兰的抱怨立刻找到了更明确的目标: “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妹妹捡的好柴火!湿得能拧出水!这饭煮到明天也煮不熟! 米缸都快见底了,明天吃什么?啃墙皮吗?一天到晚在窑上刨食,也没见你刨回几粒米……” 她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白青山像是没听见这一连串的抱怨,他闷着头,走到屋子最里面的墙角,摸索着掏出别在腰后的烟袋锅子。 他蹲下身,就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光,小心地将一些烟末按进烟锅,然后凑近灶口,费力地引燃。 暗红的火星明灭了几下,他终于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烟雾弥漫开来,将他疲惫的面容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后。 他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仿佛那一点点星火和辛辣,是唯一能让他短暂逃离这逼仄现实的东西,是他在这苦难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妻子的抱怨声、母亲的叹息声,似乎都被那层烟雾隔绝在外。 白亦落看着哥哥佝偻的背影,无声地走到灶边,拿起一个相对完好的碗,从始终温在灶台另一侧的一个旧陶罐里倒出小半碗热水。 她双手捧着碗,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递到白青山面前,那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怀。 白青山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妹妹冻得通红的手和手里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水,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碗很烫,水却只是温的。他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涩发痛的喉咙,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浸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放在脚边,又继续埋头抽他的烟,仿佛用沉默来对抗生活的无奈。 锅里的野菜糊糊终于冒起了微弱的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生活发出的微弱喘息。 柳秀兰没好气地盛粥,清汤寡水的糊糊被舀进碗里,几乎每碗都一样,看不到多少实质的内容,就像这贫苦的生活,没有多少希望可言。 她将碗重重地顿在每个人面前——除了她自己的那碗似乎稍微稠那么一点点,仿佛那是她在这苦难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小特权。 “吃饭!”她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自己先端起了碗,吸溜着喝了起来,仿佛完成了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脸上没有丝毫享受的神情。 白周氏颤巍巍地端起碗,混浊的眼睛看着稀薄的糊糊,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对生活的无奈和无力,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 白青山终于放下了烟袋,端起碗,几乎没怎么咀嚼,几口就把那点温热的、勉强能称为食物的东西灌进了肚子,仿佛只是为了完成维持生命的一项必要程序,对这食物没有丝毫的品味和留恋。 亦落捧着自己那碗糊糊,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这屋里难得的暖意。她小口地喝着,野菜的苦涩和一点点咸味在口中弥漫开,那是生活的味道。 她听着嫂子依旧没有停歇的低声抱怨,听着母亲压抑的咳嗽,看着哥哥沉默而疲惫的侧影,心中满是酸涩。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着,试图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像是一个贪婪的侵略者。 屋内,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最后一点暖意也在慢慢消散,只剩下锅冷灶凉后,更深沉的寒意和无言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屋外的冬天更加冰冷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亦落低下头,看着碗中浑浊的倒影,忽然又想起了山脚下石缝里那株顽强的小草,那株在困境中依然倔强生长的小草,成了她在这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第003章亲戚的冷眼 清晨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白家那间低矮的茅草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氛比屋外愈发凝滞。 米缸早已彻底见了底,干净得如同被水反复冲洗过一般。 最后一把糙米,在昨夜便已熬成了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此刻,一家人的肠胃正被饥饿一点点啃噬,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体内蠕动、撕咬。 白周氏坐在炕沿,整个人被愁云笼罩,脸色惨淡如纸。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仿佛重锤一般,几乎要压垮她本就佝偻的脊背。 她那浑浊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缓缓逡巡,最终落在了正默默收拾碗筷的女儿亦落身上。 “落儿……”白周氏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去你邻村姑姑家走一趟吧。” 亦落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姑姑白巧娥,嫁到了邻村柳树屯,姑父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虽说他们家境不算富裕,但与自家这破败的光景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只是……一想起姑姑往日里那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和疏离的眼神,亦落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娘……”她有些迟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去吧,孩子。”白周氏的眼里满是恳求,那目光就像两把钩子,紧紧地钩住了亦落的心。 “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饿死。好歹借半升米,撑过这两日,你哥说不定就能揽到短工了。” 看着母亲眼中那深深的绝望,以及哥哥出门时那沉默而沉重的背影,亦落强忍下喉咙里的涩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去试试。” 她仔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最少的粗布衣裳。 尽管它依旧无法完全遮挡住刺骨的寒风,也掩盖不了家境的贫寒,但这是她能拿出最好的衣服了。 去往柳树屯的路,对亦落来说,走得并不轻松。寒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刮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她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反复打着腹稿,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如何祈求,才能让姑姑心软,施舍一点救命的粮食。 终于,她来到了姑姑家门前。那是几间还算齐整的土坯瓦房,虽然有些陈旧,但与她家的茅草屋相比,简直就像宫殿一般。 院门半掩着,亦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注入勇气,然后鼓足勇气敲了敲。 “谁呀?”姑姑白巧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警惕,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拉开门,看到站在门外、冻得鼻尖通红的亦落,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像被风吹散的云朵,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疏离,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哟,是落丫头啊。”她上下打量着亦落,身子下意识地挡在门口,就像一堵墙,并没有立刻让亦落进去的意思,“这大冷天的,怎么跑过来了?家里出事了?” “姑姑……”亦落的声音有些发怯,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家里……家里没米下锅了。娘让我来,想跟您……借半升米,等哥哥赚了钱,一定尽快还您。” 话一出口,亦落的脸就像被火烤过一样,烧了起来。那种乞讨的屈辱感,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白巧娥闻言,眉头立刻就像被拧成了麻花,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推脱:“哎哟,我的好侄女,不是姑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家也难啊!”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大倒苦水:“你姑父这阵子生意不好,挑着担子走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铜板。 家里开销又大,眼看你表哥就要去镇上学堂开蒙了,那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 简直就是个吞金的窟窿!我们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余粮往外借啊?”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就像机关枪扫射一样,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这穷亲戚黏上,甩都甩不掉。 亦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她知道这是托词,表哥开蒙固然是大事,但也不至于连半升米都挤不出来。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那目光就像两束微弱的光:“姑姑,就一点点,熬锅稀粥就行……我娘她身子不好,饿不得……” 白巧娥眼神闪烁,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避开了亦落的目光。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怕做得太绝落人口实,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就像赶苍蝇一样:“先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话。” 亦落跟着进了院子,却连堂屋的门都没能进。白巧娥让她在院里等着,自己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口袋,瘪瘪的,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看就装不了多少东西。 “喏,”她把口袋塞到亦落手里,动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就像要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就这点陈米了,还是我牙缝里省下来的。拿去吧,也别说什么还不还的了,姑姑也就这点能力了。” 那口袋轻飘飘的,亦落捏了捏,里面最多只有一小把米,而且手感粗糙,确实是多年的陈米,就像一把干枯的树叶。 “谢谢……谢谢姑姑。”亦落的声音低若蚊蚋,屈辱和失望就像潮水一般,交织在她的心头。 “快回去吧,天冷。”白巧娥催促着,开始往门口走,摆出送客的姿态,就像在赶一只不受欢迎的苍蝇, “以后……唉,以后没事少来吧,不是姑姑心狠,实在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言语间的嫌弃和生怕被缠上的意味,就像冰锥一样,直直地刺入亦落的心。 亦落攥着那轻得可怜的小布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姑姑家。 来时鼓起的勇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冰凉,就像掉进了冰窖里。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寒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路上遇到几个同村或邻村的村民,有人看到她,立刻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匆匆走过,就像躲瘟神一样。 有人则投来同情却又带着明显疏离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可怜是可怜,但可别找我借钱借粮”,就像一把把利剑,刺痛着亦落的心。 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像是在为她伴奏这一路的凄凉,又像是在为她哭泣。 穷在闹市无人问。 这句话,她从小听村里老秀才念叨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体会得如此深刻,如此刺骨。 贫穷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家隔绝在世界之外,亲戚避之唯恐不及,路人更是连眼神都不愿多给予一个,就像她是一个透明人。 她紧紧握着那一小把陈米,指尖冻得发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心里却比这数九寒天更冷。 这点米,甚至不够熬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就像她的希望一样渺茫。 家的方向,那间茅草屋在寒风中显得愈发摇摇欲坠,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亦落抬起头,努力不让眼眶里的酸涩凝聚成泪珠掉下来,就像在守护着最后一点尊严。 第004章微弱的希望 天还未亮透,整个世界仿佛仍沉浸在深沉的梦乡之中,亦落却已悄然起身,拎着那只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旧竹篮,脚步匆匆地走在蜿蜒的山道上了。 篮子里,半块掺了麸皮的冷饼子散发着粗糙而刺鼻的气味,那是饥饿与贫穷交织的味道。 一把豁了口的短柄药锄,锄刃上的缺口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次与山石、荆棘的激烈碰撞。 还有几根用来捆扎野菜的麻绳,粗糙的纤维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暗淡的光。 晨露如细密的银针,无情地打湿了她补过三次的裤脚,冰凉的触感紧紧贴着小腿,似一条冰冷的蛇在缓缓游动。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眯着眼,在山风与尚未散尽的薄雾中,竭力辨认着那些能换钱的绿色,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曙光。 这条路,她早已走了无数遍,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沟壑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本可以闭着眼说出哪段坡陡需要紧紧扶着旁边的树,哪处转弯后藏着几株年年都生的车前草。 然而,她并非山里通的女儿,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山林灵性。 所有的熟知,都是一次次空手而归的失落、一次次被荆棘划破皮肤的刺痛换来的。 生存,这位最好也最严苛的老师,像一把无情的刻刀,逼着她将每一种能入口、能换钱的草木模样、习性、长处,深深地刻进骨子里,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她缓缓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掐下一丛蒲公英的嫩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对生活的一丝期许。 镇上的李货郎说过,这个时节的新鲜蒲公英,有些讲究人家爱买了去焯水凉拌,能卖出比寻常野菜高两文的价钱。 这多出来的两文钱,在她眼中,或许就是能让弟弟吃上一顿饱饭的希望。 她手下动作轻快而精准,只取最嫩的部分,留下根茎和老叶,心中默默盼着下一场雨过后,这里还能再发一茬,就像盼着生活能给她一次又一次的转机。 越往深山里走,草木越是葱茏,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绿色世界在向她展开怀抱。 阳光开始刺破林荫,投下细碎的光斑,如同散落的金币,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的温暖。 亦落侧耳听了听,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灰褐色的松鼠抱着颗松果,蹲在歪脖子松树上,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仿佛在审视这个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亦落停下动作,不敢再向前一步,生怕惊扰了这只机灵的小家伙。 那松鼠与她对视片刻,似乎判定这个两脚兽并无威胁,转身灵活地蹿上了更高的枝头,消失在一片浓绿里,只留下亦落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丝失落。 亦落这才继续往前,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赫然出现一小片长势喜人的马齿苋,贴着地皮,茎叶肥厚饱满,宛如一片绿色的宝藏。 她心下欢喜,仿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在向她招手。这地方隐蔽,上次来时还未长成,如今正好。 她小心翼翼地连根撬起,尽量不破坏周围的土壤,仿佛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物。抖净根上的泥,再用麻绳捆扎整齐,这些能卖给药铺,虽然价贱,但贵在量多,每一株都承载着她对生活的渴望。 一整个上午,她就在这样的搜寻与采摘中度过,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行者,寻找着那一丝微弱的光明。 竹篮渐渐变得沉实,除了马齿苋、蒲公英,还有几株止血用的地锦草,一小把野茼蒿。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用袖子擦去,却留下一点泥痕,仿佛是生活给她留下的印记。 日头快升到头顶时,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熟悉的溪边,就着清冽的泉水吃了那半块冷硬的饼子,那粗糙的口感在口中散开,如同生活的苦涩。 这算是歇过了脚,溪水潺潺,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瘦削的脸庞,沉默的神情,一双眼睛因为总是低垂着寻找,显得格外沉静,却又透着一丝倔强。 回到那座低矮的院落时,已是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子里,却无法驱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嫂子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脚边散落着一片瓜子壳,仿佛是她对生活不满的宣泄。 看见她挎着满当当的篮子进来,眼皮懒懒一掀,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哟,咱们家的寻宝人回来了?这一大篮子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挖着人参了呢。” 嫂子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亦落的心。 亦落没接话,默默地将篮子放在檐下阴凉处,开始分拣里面的收获,草药归一堆,野菜归一堆,动作熟练而又机械。 嫂子吐掉瓜子皮,声音拔高了些,仿佛要让整个院子都听到她的不满: “忙活这大半天,能换回几个大子儿?够买半斤盐,还是够扯一尺布?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绣几个帕子荷包,那还能多赚几文。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往山里跑,能跑出个什么名堂来?” 亦落的手指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她还是强忍着,继续将一棵地锦草上的枯叶仔细摘去。 她知道嫂子看不上这点收入,绣活赚钱是多些,但费眼睛,丝线本钱也高,嫂子盯得紧,每一文都要上交。 而这些山里来的东西,本钱就是她的力气和时间,偶尔能偷偷攒下一两文,贴补自己的最紧要处,或是给阿弟买块饴糖,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温暖。 “镇东头药铺的王掌柜说,这几日地锦草收价涨了一文。” 她低声说,像是对着地上的草药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嫂子嗤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寒风中的冰碴,刺得人耳朵生疼: “一文钱?瞧把你金贵的!够干什么?白费那么多鞋底子钱!真是没出息,也就只配捣鼓这些泥巴草根。你有本事去绣坊找个正经活计,别整天在这里丢人现眼。” 亦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咬着嘴唇,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反驳的权利,她的每一分努力,在嫂子眼中都一文不值。 她不再吭声,将分拣好的东西重新放入篮中,明天一早,它们会被送到镇上的药铺和货郎手里,变成十几枚或许还带着别人体温的铜钱。 那铜钱很少,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于她而言,每一枚落在掌心,都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回响。 那是希望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她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让她明天一早,再次拿起那只旧竹篮,走向那座沉默的大山,去寻找那或许并不存在的转机。 她清点好明日要带走的东西,站起身,将满手的泥屑拍落在院角的泥土里,悄无声息,仿佛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却带着对生活的无尽执着。 第005章年关难熬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渣子的刀子,带着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村子上空开始零星响起淘气小子们提前偷放的爆竹声,“啪”的一声脆响,本应炸开浓郁的年味,却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瞬间被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偶尔有提着猪肉、抱着新布的人家匆匆走过,脸上洋溢着忙碌而期盼的神气,那神气在白家小院的人看来,却如同一把把利刃,更反衬出白家小院的冷清死寂,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冰冷的角落。 院里的柴垛早已矮了下去,像一位被岁月抽干了精力的老人,却没人张罗去砍新的。亦落默默地将最后几根柴火仔细掰成更细的小段,每一根都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掰着生活的希望,省着烧。 厨房灶冷锅清,往年这个时候,阿娘若在,早该忙着蒸年糕、扫尘灰了,那热气腾腾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如今,只有嫂子柳秀兰摔摔打打的动静,和着一声比一声重的叹气,在屋里屋外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悲歌。 “这年可怎么过!”柳秀兰又一次把抹布狠狠地摔进盆里,水花溅湿了地面,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把这满院的寒气都瞪走。 “米缸快见底了,油瓶也空了,债主子眼看就要登门!难不成真要喝西北风守岁?你们倒是想个办法啊,别整天像个木头人一样!” 白青山蹲在门槛上,抱着头,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闷闷地回了一句:“总有法子…开春我多揽些活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自言自语。 “开春开春!眼门前这年关就过不去!”柳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白青山的心,“你倒是说说,这年关怎么过?难道要我们一家老小都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不紧不慢却透着蛮横的叩响。那声音,不是乡里乡亲那种随意拍打,而是带着某种不容怠慢的意味,仿佛是死神在敲门。 院内三人俱是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白青山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像一张白纸。他强迫自己堆起一点僵硬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快步走去开门。 柳秀兰则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收了声,脸色发白,手脚麻利地缩回了里屋,连帘子都放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即将到来的灾难。 亦落的心也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放下柴火,隐在屋檐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镇上有名放印子钱的赵三,裹着厚棉袍,像一只肥硕的熊。 他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颗光滑的核桃,核桃在他手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 身后跟着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赵三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目光最后落在点头哈腰的白青山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白老大,年关到了啊。”赵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这账,也该清清了吧?” “赵三爷,您…您看…”白青山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跪在地上,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皱纹里都塞满了窘迫。 “今年光景实在不好,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等开春,开了春我一定去镇上扛大包,做牛做马也把钱给您还上!” “宽限?”赵三嗤笑一声,核桃磕得嘎吱响,那声音仿佛是嘲笑白青山的愚蠢。 “我宽限你,谁宽限我啊?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这都快一年了,利滚利可不是小数目。怎么,想过个肥年,把我这债主打发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不敢不敢!就是…就是实在拿不出…”白青山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在发颤,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您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钱给您!” “拿不出?”赵三往前踱了一步,眼神冷了下来,像两把锋利的剑。 “拿不出好办啊,我看你这院子虽然破,地皮还能值几个钱?要不就拿这破屋抵债?” 白青山吓得连连摆手,像拨浪鼓一样:“使不得!三爷,使不得啊!这屋子没了,我们一家老小就得冻死饿死在路边了!您发发慈悲,再容我些日子,就开春,一定还!我白青山说话算话,要是还不上,天打雷劈!” 赵三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又嫌恶地瞥了眼这家徒四壁的景象,大概也觉得逼死他也榨不出更多油水,才哼了一声: “开春?行,我就再信你一回。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来。到时候要是再见不到钱…” 他冷笑两声,那笑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到时候你这院子里的东西,可都归我了,包括你这一家老小!” 白青山听了这话,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三没再理会他,转身带着伙计走了。那脚步声,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沉重。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凛冽的空气,却关不住满院的绝望。那绝望,像一团浓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白青山瘫软地靠在门板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那强撑的笑纹垮下来,变成一片灰败的麻木。 里屋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柳秀兰露出半张脸,嘴唇哆嗦着,却没再骂人,只是眼里充满了恐惧,那恐惧仿佛要将她吞噬。 亦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听着屋内母亲压抑的抽气声,胸口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堵住,沉甸甸地坠着,透不过气。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攥紧了她,仿佛掉进了无尽的深渊。 她日日上山,采药挖菜,缝补浆洗,换回那几文钱,在这庞大的债务和年关的窘迫面前,渺小得如同杯水车薪。 她改变不了什么,保护不了任何人,就像一只蚂蚁,面对着巨大的风暴,无能为力。 夜晚,寒风刮得更紧,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屋里早早熄了灯,死气沉沉,仿佛一座冰冷的坟墓。 亦落悄无声息地披衣起来,推开吱嘎作响的屋门,走到院子里。 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发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夜幕是沉厚的墨蓝,缀着几颗冻僵了的星子,遥远又清冷,仿佛是上帝冷漠的眼睛。 别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火和隐约笑语,都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她仰起头,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星空,一种渺小如尘芥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可她心里却有一股灼热的渴望,像荒原上的野火,疯狂滋长。 她想要改变这一切。 不是像现在这样,挣扎着,只为了一口饭,为了捱过一天又一天。 她想要让爹不用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想让嫂子不再因为恐惧而刻薄,想让这个家重新暖和起来,想吃一顿不用计算着米粒的年夜饭。 这愿望如此朴素,却又如此艰难,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愿望压垮。 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却依然固执地仰着头,望着那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许下一个沉重而虔诚的愿望。 星子沉默地闪烁着,冰冷而遥远,仿佛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没有人回答她。 但某种决心,却在这极致的寒冷与黑暗中,如同冻土下的草芽,微弱而固执地探出了一点头。 那决心,像一颗燃烧的火种,在她心中越燃越旺,驱散了她心中的一丝恐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她毫不退缩,因为她要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梦想,勇敢地战斗下去。 第006章母亲的咳疾 夜深了,白家村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偶尔的犬吠声划破夜的宁静。亦落家那间低矮的土房内,一盏油灯如豆,在桌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照得昏黄而朦胧。 亦落蜷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她本就睡得不踏实,梦中尽是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声将她彻底惊醒。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娘...”亦落慌忙起身,趿拉着破旧的布鞋快步走到母亲床前。 白周氏蜷缩在炕上,瘦弱的身子因剧烈的咳嗽而不停颤抖。她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深陷的眼窝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她试图压抑咳声,却只是让咳嗽变得更加急促和痛苦。 “没、没事...落儿快去睡...”白周氏勉强挤出几个字,随即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淹没。她的眼眶咳出了泪水,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亦落心如刀绞,连忙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母亲,轻拍着她嶙峋的背脊。触手之处,尽是硌人的骨头,仿佛只是一层薄皮包裹着骨架。 “娘,喝点水,慢慢喝。”亦落声音哽咽,将碗递到母亲干裂的唇边。 白周氏勉强啜了几口,却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水溅湿了前襟。亦落忙取过手帕要为母亲擦拭,却瞥见素白手帕上那一抹刺目的鲜红。 “娘!您咳血了!”亦落的声音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 白周氏虚弱地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将她的话打断。她无力地靠在女儿怀中,呼吸粗重而艰难。 亦落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已经见底的药碗上。那是前几日村里赤脚医生开的土方,用枇杷叶和冰糖熬制而成,起初似乎有些效果,如今却已无济于事。 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亦落的思绪飘回了往昔。她记得母亲曾经不是这般憔悴。 白周氏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起床操持家务,伺候一家老小吃喝,然后跟着丈夫下地干活。 农忙时节,她常常是最后一个回家,却还要点亮油灯,缝补衣物,准备第二天的饭食。 亦落记得,母亲总是将最好的留给他们。餐桌上偶尔出现的鸡蛋,她总是分给丈夫和孩子们,自己只推说不爱吃;过年做的新衣,永远是先紧着孩子,她的衣裳却补丁叠着补丁。 长年累月的劳累和营养不良,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咳嗽本是老毛病,往年入了秋才会发作,喝些姜汤便能缓解。 可今年刚入夏,咳疾就卷土重来,且越发严重,那些往常用的土方全都失了效。 “落儿,别担心...老毛病了,过几日就好了...”白周氏勉强止住咳嗽,虚弱地安慰女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亦落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她知道母亲在撒谎。家中早已一贫如洗,上次请郎中开的方子效果很好,但那昂贵的药钱让他们欠下了不少外债。 如今再也无钱请医,镇上的医馆门槛高,不是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能进得去的。 这些日子,亦落试遍了所知的所有土方:冰糖炖雪梨、枇杷叶熬水、萝卜蜂糖汁...甚至去庙里求了符水。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忽然,白周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喘不过气来,脸色由红转青。 亦落慌忙为她顺气,触到母亲的手,只觉得冰凉如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这一刻,亦落下定了决心。她想起去年冬天,村里最年长的采药人白老伯曾经提起过,深山里有种叫“石见穿”的珍稀草药,对治疗顽固咳喘有奇效。 但那种草药生长在险峻的峭壁上,且深山老林中有野兽出没,极难采到,就连最有经验的采药人也未必敢去尝试。 恐惧如冰冷的蛇缠绕着亦落的心。她听说过太多关于深山的可怕传说: 有采药人一去不回,有猎人被野兽攻击,还有人在深山中迷路,最终饿死荒山。但她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那些恐惧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孝心与担忧最终战胜了恐惧。亦落眼神逐渐坚定,她轻轻为母亲掖好被角,低声道:“娘,您好生歇着,明日我去采些新草药,说不定有效。” 白周氏已经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无力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疲惫地睡去。 亦落守在母亲床边,直到天色微明。母亲的咳嗽声渐渐稀疏,转为不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极度疲惫后陷入了昏睡。亦落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悄悄起身,换上一身最破旧却便于行动的衣裤,脚上穿着父亲生前留下的磨得发薄的布鞋。 她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一小块干硬的馍馍、一壶清水、一把小药锄、一个用来装草药的布袋,还有一根结实的木棍,既能探路又能防身。 准备妥当后,亦落回到母亲床前。晨光微熹,透过窗纸洒在母亲憔悴的脸上。 亦落凝视着母亲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决绝。她轻轻捋了捋母亲散乱的花白头发,低语道:“娘,等落儿回来。” 亦落轻轻带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迎着晨雾走向村后那片连绵起伏的深山。 清晨的白家村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亦落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真正去向,只对邻居张婶说去附近山上采些普通草药。 走出村庄,踏上蜿蜒的山路,亦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从未独自进入过如此深的山区,平常采药只在山脚下和较近的山坡活动。越往深处走,路径越发模糊不清,最终完全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和荆棘中。 林木变得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下来。山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空气潮湿而阴冷。 亦落不得不手脚并用,艰难地攀爬湿滑的坡地。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渗出血珠,但她顾不上疼痛,只一心寻找那救命的草药。 深山中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的鸟鸣。 亦落紧张地握着木棍,每听到远处传来的野兽叫声或是草丛中的异响,都会心惊胆战地停下脚步,警惕地四处张望。 但她没有回头。每当恐惧袭来,她就想起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想起手帕上那抹刺目的血红,于是又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根据记忆中的描述,亦落寻找着那种叶片呈灰绿色、带有细密绒毛、喜欢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草药。 她在陡峭的山崖间艰难攀爬,仔细搜寻每一个可能的生长地。 好几次,她发现了类似的植物,兴奋地靠近查看,却又失望地发现并非真正的“石见穿”。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但深林中的光线依然昏暗。亦落的干粮早已吃完,水也所剩无几。 她的手臂和脸上添了许多新的划伤,衣衫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留下白色的盐渍。疲惫和失望几乎要将她击垮。 就在亦落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处陡峭崖壁上的几株植物吸引。 那处崖壁极为险峻,几乎垂直而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但亦落一眼就认出,那灰绿色的叶片、特殊的形态,正是白老伯描述过的“石见穿”! 希望重新燃起,亦落忘记疲惫,小心地向崖壁攀去。她手脚并用,寻找着每一个微小的凸起和裂缝作为支点,一步步接近目标。 有几次脚下打滑,碎石滚落深谷,久久才传来回响,令她心惊肉跳。 终于,她够到了那几株草药。近看之下,它们比她想象的还要奇特:叶片厚实,覆盖着银白色的绒毛,根茎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紫红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亦落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药锄刨开岩石旁的土壤,尽量不伤及根须,完整地采下了三株“石见穿”。 她将它们轻轻放入布袋中,系紧袋口,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顾不上休息,亦落立即原路返回。归途似乎更加艰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她小心地护着胸前的布袋,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如何为母亲煎药,想象母亲服下后病情好转的模样。 山路崎岖,有几次她差点滑倒,但都有惊无险。太阳西斜,林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亦落加快脚步,必须在天黑前走出深山。 当亦落终于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她远远望见自家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或许是邻居帮忙生火做饭。那一刻,亦落百感交集,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加快脚步,向着家的方向奔去,心中充满了希望,却也夹杂着一丝不安的担忧:这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草药,真的能治好母亲的咳疾吗? 暮色中,少女的身影在乡间小路上奔跑,胸前的布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的不仅是珍贵的草药,更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沉的爱与希望。 第007章临行交代 天光熹微,靛蓝与鱼肚白在天际交织,像是一幅尚未完全展开的画卷,太阳还未露头,只有一抹淡白的光晕隐约透出,似有若无,给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朦胧的神秘。 屋内光线昏暗,如同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勉强能看清人影轮廓,仿佛是黑暗中隐隐浮现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着一夜寒凉未散的清冷气息,那丝丝凉意顺着人的肌肤往里钻,混杂着昨日熬药的淡淡苦涩味,仿佛在诉说着母亲昨夜的痛苦与挣扎。 亦落静静地站在母亲床前,眉头紧锁,像两座无法跨越的小山。母亲经过一夜的病痛折磨,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如同一张苍白的纸,毫无血色,额头上还残留着痛苦挣扎时留下的细密汗珠。 此刻,她终于陷入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暴风雨后暂时平静的海面。亦落轻轻为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饱含着对母亲深深的爱与担忧。 她的目光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那忧虑如同浓重的乌云,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转身走向屋角,亦落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个已经磨损的旧布包。这个布包陪伴她走过无数个采药的日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变得黯淡无光。 她的手指迅速而有条理地清点着里面的物品,仿佛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几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用布仔细包好,那是她路上充饥的食物,虽然干涩难咽,但却是她维持体力的保障。 一个旧水囊,装满了清水,水囊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里面的水是她在这漫长旅途中生命的源泉;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药锄,刃口闪着寒光,像是等待出征的战士,这把药锄陪伴她挖过无数珍贵的草药。 一捆结实的麻绳,那是她在遇到危险时可能用到的工具;还有几个空布袋,叠得整整齐齐,等待着装满救命的草药。 当她的手指触到那柄藏在最底部的短刀时,动作微微一顿。刀柄上的纹路早已被磨得光滑,那是祖父留下的遗物,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和期望。 亦落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仿佛看到了祖父那坚定的眼神,听到了他临终前的嘱托。 她知道,这把刀今日或许真要派上用场了,它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她面对未知危险的勇气和力量。 她迅速将布包系好,仿佛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封存其中,可那丝决绝却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落儿,你这就要走了?”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端着一碗温水,佝偻着背站在门边,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担忧的语气显而易见,那担忧如同潮水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亦落站起身,强装轻松地挤出一丝微笑,那微笑有些牵强,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嗯,阿爹。早点去,也好早点回。”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仿佛这样就能让父亲放心。 父亲走近几步,眉头依然紧锁,像两道无法解开的绳结:“天还没大亮呢...就你一个人?要不还是等晌午,我叫你王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仿佛亦落这一去就会遇到无数的危险。 “不用了阿爹!”亦落急忙打断,语气急切却又努力克制着,她不想让父亲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连累别人。 “王叔家也一堆事呢。我就在西山口那片老林边转转,听说最近那边柴胡长得不错,车前草也该有了。”她说得又快又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她精心的编排。 说话时,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不敢与父亲对视,仿佛只要不看父亲的眼睛,就能隐藏住自己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衣角已经被她绞得有些变形,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忙松开,转而去调整早已整理好的背包带子,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父亲沉默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良久,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仿佛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那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什么事就赶紧回来,药材不重要...”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担忧,他知道亦落的决心,但也无法放下心中的牵挂。 “您放心,”亦落急忙接话,语气坚定,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父亲承诺,“那片地方我熟得很,没事的。我保证,就在外围,绝不往深里去!” 她特意加重了“外围”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更加可信,可她心中却清楚,这次的目的地远比她所说的要危险得多。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照顾好娘和弟弟妹妹。我赶在天黑前一定回来。”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又像是在安抚父亲的不安。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仿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要遵守这个承诺。然而在心底深处,她知道这个承诺可能难以兑现——若是真的只在西山口外围,又何必带上麻绳和短刀?那些工具分明是为更危险的情况准备的。 父亲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疑虑。 但他知道亦落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亦落已无暇细想父亲眼中的复杂情感,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救命的草药,拯救母亲的性命。 背起行囊,亦落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母亲仍在昏睡,年幼的弟妹在床榻最里侧蜷缩着,像两只可怜的小猫,似乎被说话声惊扰,翻了个身又沉入梦乡。 她的目光在这些至亲之人身上一一掠过,每一个眼神都饱含着深深的不舍和牵挂。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父亲疲惫的脸上,那脸上的皱纹和疲惫的神情让她心中一阵刺痛。 “我走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颤抖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对家的留恋,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更有为了母亲而勇往直前的决心。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间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着她的脸。亦落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过来。迈步踏入朦胧的晨光中,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害怕一回头就会失去前进的勇气。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那个充满病痛与担忧的世界。亦落紧了紧背上的行囊,那行囊仿佛是她与家的唯一联系,沉甸甸的。 抬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轮廓,目光坚定而决绝,那群山像是她即将面对的巨大挑战,但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危险的道路。那西山深处,隐藏着无数的未知和危险,可能有凶猛的野兽,可能有陡峭的悬崖,也可能有致命的毒草。但为了母亲,她别无选择,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义无反顾地闯一闯。 晨光渐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她与那个刚刚离开的家牢牢系在一起。亦落加快了脚步,向着西山深处走去,那里藏着救命的草药,也藏着未知的危险。她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对母亲的牵挂和对生命的渴望。 而她许下的那个“天黑前一定回来”的承诺,此刻已在晨风中飘散,化作家人心中一份沉重的期盼,和她肩头一份更加沉重的责任。那责任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为了母亲的康复,为了这个家的完整。 第008章踏入禁地 清晨的微光如灵动的精灵,轻盈地穿梭在山林间,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亦落离开家已有一段时辰,她最初行走在熟悉的采药小径上,脚步轻快得如同山间跳跃的小鹿。 阳光金灿灿地透过稀疏的林木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点,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画卷。 耳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宛如悦耳的乐章,山风裹挟着熟悉的草木清香,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一切都与她往日进山时毫无二致。 她甚至习惯性地弯下腰,手中的短柄药锄磨得发亮,熟练地撬起几株长在路旁的柴胡。 那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舞蹈。她将柴胡根部的泥土小心地抖落干净,然后轻轻地放入最上面的那个空布袋里。 这熟练的动作,既是多年采药养成的习惯,又像是在为那个“去西山口采常见草药”的谎言,小心翼翼地增添几分可信的证据。 然而,随着她不断深入山林,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那条被采药人和猎户常年踩踏出来的小径,如同一条断掉的线头,在茂密的草丛和盘错的树根之间逐渐消散。 周围的景物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换了模样——树木越发高大粗壮,树皮斑驳皲裂,仿佛是岁月刻下的皱纹,透着年岁的沧桑感。 岩石上覆盖着厚厚湿滑的青苔,像是给岩石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衣。 空气中也渐渐褪去了那份暖意和清香,转而弥漫开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原始气息,仿佛是山林在诉说着它古老的故事。 亦落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她不再低头寻找草药,而是频频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努力辨认着这越来越陌生的环境。 林间的寂静开始变得有些压人,原先悦耳的鸟鸣似乎也稀疏了不少,仿佛是被这神秘的氛围所震慑。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锄,指节微微发白,每一步都踏得更加谨慎,仿佛是在与未知的危险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想起了村里老人那些模糊的告诫,那些关于黑风岭的可怕传说,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误入者会被山岚迷雾吞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入无尽的深渊。 或是被守护禁地的山魈掳走,从此再无音信,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那些她曾以为是吓唬小孩子的故事,此刻随着周遭愈发荒凉原始的景象,变得具体而可怖起来。一 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身上游走,但当她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痛苦而苍白的脸庞时,那点犹豫瞬间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她抿紧嘴唇,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继续向前迈进。 终于,她的视线定格在前方。一棵巨大无比、形态极其怪异的古树歪斜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扭曲的守护神,又像一个狰狞的警告。 它的树干粗壮得怕是需要三人合抱,半边似乎曾被雷火灼烧,留下焦黑狰狞的疤痕,仿佛是岁月留下的伤痛。 另半边却顽强地抽出些稀疏的枝桠,叶片也显得黯淡无光,像是被命运折磨得失去了生机。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粗糙皲裂的树皮上,竟天然形成了几道深邃的纹路,乍一看,宛如一张扭曲而痛苦的人脸,正无声地凝视着所有靠近的生灵,仿佛在诉说着它的愤怒和警告。 树枝上,依稀可见一些早已褪色、破烂不堪的布条和符纸,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某些心怀恐惧又试图寻求慰藉的人留下的痕迹,如今只剩下凄凉和诡异,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绝望和无奈。 亦落的心跳骤然加速,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乱撞。她知道,这就是界限,是她即将跨越的生死线。 她在那棵诡异的老树前停住了脚步,仿佛面前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墙,阻挡着她前进的脚步。 她仰头望着那张“树脸”,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凉冽而潮湿的空气,那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触碰她的灵魂。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焦黑粗糙的树皮——冰冷而粗砺的触感传来,仿佛触电般,让她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树皮上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退回去,还来得及。回到熟悉安全的小路,像她对父亲承诺的那样,只在外围采集些普通草药,然后在天黑前回家,回到那温暖而安全的港湾。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亦落猛地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村庄早已被重重山峦和密林遮蔽,不见踪影,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角落。 她闭上眼睛,母亲微弱呼吸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种无声的呼唤,让她无法放弃。 再没有任何犹豫。她毅然转过身,咬紧牙关,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腿,一步跨过了那棵古老诡异的界树,就像是一位勇士跨过了战场的界限,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 就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骤然改变。光线猛地暗了下来,如同骤然跌入黄昏,整个世界被一层神秘的阴影所笼罩。 上方高大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漏下几缕微弱、扭曲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布满湿滑苔藓和盘虬树根的地面,仿佛是大自然设下的重重迷障。 一股阴冷的、沁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猛地收紧了自己的衣襟,仿佛是在抵御这无形的寒冷。 万籁俱寂。之前隐约可闻的风声、虫鸣,甚至自己的脚步声,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紧接着,一种空洞而呜咽的声音渐渐响起,那是风穿过扭曲枝桠和怪异岩缝时发出的异响,完全不似山外的风声,倒像是某种低沉的絮语或遥远的哭泣,钻进耳朵,让人汗毛倒竖,仿佛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和一种淡淡的、从未闻过的霉味,像是死亡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脚下柔软的腐殖层仿佛带着某种吸力,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艰难,仿佛是在与大地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亦落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喉咙。 她极力睁大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在警惕着周围的危险。 一只手早已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背后的药锄木柄,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柄硬物——冰冷的短刀刀柄,给她带来一丝微薄而坚定的勇气,仿佛那是她在这黑暗世界中的唯一依靠。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紧紧地束缚着她的身心,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禁地,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就像一位无畏的勇士,在这未知的黑暗中,怀揣着对母亲的爱和对生命的执着,坚定地向前迈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009章冒险征程 晨光宛如一层轻柔的薄纱,缓缓地、彻底地驱散了夜的寒意。亦落离开家已有一段时辰,最初踏上的路径,于她而言,熟悉得就如同自家院后,那条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小径。 她步履轻快,仿佛一只灵动的小鹿,踩着被多年足迹磨得光滑如镜的土路前行。 那土路,承载着无数采药人的梦想与希望,每一道细微的痕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记录着他们与山林的故事。 金色的阳光透过尚显稀疏的林叶间隙,如同金色的丝线般洒下,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摇曳闪烁的光斑。 那些光斑,就像是大自然洒下的魔法碎片,随着微风的吹拂而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山林深处的秘密。 山雀和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啁啾鸣唱,那声音活泼而愉悦,宛如一场大自然的音乐会。 它们时而跳跃在枝头,时而展翅飞翔,仿佛在为这美好的清晨欢呼喝彩。 山风轻柔地拂过,带着泥土和常见草药的清新气息,那气息就像是大自然馈赠的香水,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亦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山间清晨的活力,仿佛全身的细胞都被唤醒,充满了力量。 她的身体似乎还残留着熬夜看护的疲惫,那疲惫就像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但山间清晨的活力与胸中那股迫切的希望,如同两股强大的暖流,暂时驱散了倦意。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世界,她不会被困难打倒。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路旁,如同一位敏锐的侦探,搜寻着有用的药草。她的眼神专注而执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很快,她便发现了目标——几株叶片熟悉的柴胡从石缝中探出。那柴胡的叶片翠绿而鲜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从布包里抽出那柄短柄药锄,那药锄的木柄被她握得光滑发亮,仿佛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她的动作是多年锤炼出的熟练,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她的专业与专注。 她小心地将药锄刃口切入柴胡根部的土壤,那动作精准而利落,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手腕轻巧一撬,便连根带须地将整株草药起了出来。那草药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仿佛还带着大地的温度。 她熟练地抖落根须上的泥土,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又顺手捋下几片枯黄的杂叶,那些杂叶在她手中轻轻飘落,如同秋天的落叶。 这才将其小心地放入挂在腰侧最外面的那个空布袋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滞,就像一首优美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这既是深植于骨髓的习惯,也像是在为那个对父亲许下的、关于“只在西山口老林边采常见草药”的承诺,增添几分实实在在的、可供查验的证据。 然而,随着她不断向山岭深处行进,周遭的景致开始悄然变换模样。 脚下那条被无数采药人和猎户踩踏出来的小径,如同一个渐渐淡出的念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时断时续。 它就像一条被岁月遗忘的丝带,在茂密的植被中若隐若现。 茂密的蕨类植物和肆意生长的灌木丛不断侵蚀着路的边界,那些蕨类植物叶片宽大而翠绿,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灌木丛枝叶交错,仿佛是一道道绿色的屏障。 盘结交错的粗大树根不时凸出地面,如同潜伏的绊索,随时准备给不小心的人一个“惊喜”。 周围的树木明显变得更加高大、粗壮,它们就像一群威严的巨人,矗立在山林中。 树皮斑驳皲裂,覆着一层滑腻的深绿色苔藓,那苔藓就像给树木穿上了一层绿色的外衣,透出一种原始而荒凉的气息。 阳光能穿透树冠洒下的光斑变得越来越稀少、微弱,就像夜空中渐渐隐去的星星。 林间的空气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暖意和清香,转而弥漫开一种更阴凉、更潮湿的,混合着深厚腐叶和湿土的味道。 那味道就像一杯陈年的老酒,散发着岁月的沧桑和神秘。 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鸟鸣声,不知何时起,也变得稀疏落落,最后只剩下偶尔一声从极远处传来,反而更衬出周遭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那寂静就像一个无形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声音,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恐惧。 亦落的脚步在不自觉中早已放缓,她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她不再低头寻觅草药,而是更多地抬起头,清澈而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越来越陌生的环境。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警惕,仿佛在寻找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锄,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凸起,就像几座小小的山峰。 每踏出一步,都变得更为谨慎,落地更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已久、却随时可能苏醒的原始山林。 她就像一位走进神秘宫殿的探险家,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愈发浓重的荒凉感,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为了母亲的病,为了那个承诺,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第010章黑风岭惊魂 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暮色的帷幕提前缓缓拉下。 亦落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结界,一个被时光无情遗忘、原始而幽闭的领域。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原始森林给人的视觉效果像一幅幽暗画卷。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犹如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这片神秘的森林之中。 它们那巨大的树冠在高处紧密交织,仿佛是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绿色天网,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 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扭曲的光束,如同从遥远天际射来的微弱箭矢,无力地照亮着下方盘根错节的幽暗世界。 那光束在昏暗的林间摇曳闪烁,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之间,它们相互纠缠、盘绕,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有些藤蔓从高处垂落,几乎要触到地面,像是一条条绿色的丝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危险。 脚下的地面被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层所覆盖,踩上去绵软而湿滑,仿佛是踩在了一层松软的棉花上,却又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那腐殖质气味浓重而刺鼻,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每一块岩石,每一段裸露的树根,都被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藓所覆盖,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绿色。 那苔藓像是给岩石和树根穿上了一层绿色的外衣,却又显得那么黏腻和不洁,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缓慢地呼吸和渗出水分。 来时的路径早已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几乎一模一样的、令人迷失的原始景象,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让人找不到出口。 处身寂静山林中,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慌的寂静笼罩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先前偶尔还能听到的遥远鸟鸣彻底消失了,连虫叫声也变得稀罕,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这片黑暗中隐藏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声——那是风穿过高处扭曲的枝桠、以及远处某些特定岩缝或空心树洞时发出的怪异声响。 这声音时而像悲伤的哭泣,仿佛是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孩子在黑暗中独自哀伤。 时而又转为一种模糊而压抑的低吼,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这片山林深处喘息,让人不寒而栗。 或许,这就是“黑风岭”之名的由来,那风声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幽灵,在这片山林中游荡,带来无尽的恐惧和不安。 偶尔,从极远的密林深处,会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兽吼,那声音低沉而恐怖,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咆哮。 或者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树枝断裂声,每一声都让亦落浑身一僵,心脏骤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预示危险的声音。 在阴冷潮湿中的艰难前行,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像是一群冰冷的小虫子,紧紧包裹着她,迅速带走她身体的热量。 她忍不住打起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是被寒冷的触手轻轻抚摸。 前行变得异常艰难,她不得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枝杈,那些藤蔓和枝杈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紧紧地缠住她的衣服和手脚。 带刺的荆棘毫不留情地,在她裸露的手背和小臂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仿佛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在她的皮肤上划过。 脚下的腐叶层时而虚软,让她一脚踩下去,整个人都差点陷进去;时而隐藏着硌脚的碎石或滑腻的树根,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每走一步,她都要用脚试探着前方,生怕一不小心就摔倒在这片阴暗的森林中。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亦落的心防。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加速跳动,仿佛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每一次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她几乎要惊跳起来,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仿佛是缺氧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慌乱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不能回去…”她在心里默念,仿佛这是一句能够给她带来力量的咒语。 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母亲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那压抑而痛苦的咳声——那声音比林中任何怪响都更让她揪心。 “娘等着药…”这念头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她几乎要被恐惧钉在原地的双腿。 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药锄(或木棍),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这根冰冷的硬木是她与勇气之间唯一的联系。 她不再抬头看那令人压抑的、无边无际的树冠,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方寸之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 她用木棍先行探路,仿佛那木棍是她在这片黑暗中的眼睛,能够帮助她看清前方的道路。 耳朵极力捕捉着任何可能预示危险的细微声响,仿佛是一个敏锐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 在这片幽深得令人窒息的黑风岭中,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和未知。 第011章生死惊魂 清晨的森林,宛如被一层薄纱般的灰白光晕轻轻笼罩,那柔和又略带朦胧的色泽,仿佛是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边缘。 氤氲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一群顽皮的精灵,缠绕在古木的枝丫间,给每一根树枝都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那些古木,如同沉默的卫士,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们的枝干粗壮而扭曲,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亦落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这片过于寂静的林地,脚下的腐叶层厚厚的,像是大自然精心铺设的一层柔软地毯。 然而,这看似温和的地毯却有着强大的“吞噬力”,每一步踏下去,她的脚步声都被迅速淹没,只留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那心跳声,如同擂鼓一般,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那呼吸声,急促而沉重,仿佛是生命在艰难地喘息。 突然,她猛地顿住了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片泥泞的空地,那里,痕迹清晰得刺眼——那是一串巨大而深陷的爪印。 爪印的边缘锐利无比,仿佛是用锋利的刀刃刻上去的,甚至能清晰地数出趾垫的数量。 每一个趾垫都深深地嵌入湿软的泥土里,就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号,诉说着未知的危险。 旁边,一滩深褐色的粪便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几只苍蝇正嗡嗡地盘旋其上,它们像是一群贪婪的食客,在这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美食”周围徘徊。 亦落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的深渊,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矮身,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迅速缩进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动作快得带落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那些叶子如同晶莹的泪珠,飘落在地上。 她死死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那“咯咯”的声响在寂静的森林中格外清晰。 耳朵极力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疯狂撞击,仿佛要将她的耳膜震破。 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死死盯着那串爪印延伸而去的幽暗密林方向,试图分辨出潜藏其中的任何一丝动静。 那幽暗的密林,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是熊……还是……”可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让她四肢冰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冰寒刺骨,与外衣上沾着的冰凉露水混合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强烈的孤独和无助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有一瞬间,“回头”的念头是如此诱人,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但紧接着,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一次在她脑中尖锐地回荡起来,像一根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 那咳嗽声,仿佛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痛着她的心。 她猛地咬紧了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鲜血的味道。 她用疼痛强迫自己压下几乎溃堤的恐惧,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直到双腿开始发麻,她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改变了方向,选择绕开这片致命的痕迹。每一步都轻抬轻放,仿佛踩在刀刃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在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手中的木棍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仿佛这根木棍是她与死神之间唯一的屏障。 因急于离开这片区域,她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心跳仍未平复,那剧烈的心跳声,仿佛是生命的鼓点,催促着她前行。 然而,危险远不止于可见的猛兽。就在她拨开一丛挡路的藤蔓时,脚下突然一空! 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地面根本是虚假的伪装,下面是一个隐蔽的陡坡边缘! 亦落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下滑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无比缓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慌乱中,她双手胡乱抓挠,指甲在泥土和粗糙的树根上刮擦翻折,带来钻心的疼。 那疼痛,仿佛是生命在发出最后的呐喊。终于,幸运地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老藤。 身体半悬在坡边,脚下的泥土和碎石簌簌滑落,惊出她一身冷汗。 那冷汗,如同小溪一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拼命用力,依靠着藤蔓和求生的本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拖回了安全地带。 瘫倒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一团火焰燃烧着。 身上沾满了腐叶和泥污,狼狈不堪,就像一个从泥潭中爬出来的落魄者。 刚才脱手飞出的木棍就躺在不远处,她几乎是爬过去,一把将它紧紧捞回怀里,仿佛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木棍,在此时成了她生命的寄托。 挫败感和剧烈的疲惫感几乎将她击垮,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动一下,都仿佛是在与千斤重的巨石抗争。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依靠着顽强的意志,用木棍支撑着身体,颤抖着再次站了起来。 那颤抖的双腿,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但她依然坚定地站着,如同一个不屈的战士。 惊魂未定,她变得更加谨慎,用木棍仔细拨开着前方的草丛。 每拨开一片草丛,都像是打开了一个未知的潘多拉魔盒,不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危险。 然而,危险总在意料之外降临。当她拨开一丛格外茂密的灌木时,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如闪电般从中窜出! 那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蛇,昂着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让亦落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完全是本能反应,她尖叫着向后弹跳开,同时闭着眼疯狂地挥舞手中的木棍向前抽打、驱赶,动作毫无章法,只为将那可怕的生物赶走。 那木棍在她手中胡乱地挥舞着,仿佛是她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 幸运的是,那蛇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扰,迅速游动着身体,游进了另一边的深草中,消失不见。 那消失的身影,如同一个神秘的幽灵,消失在黑暗之中。 亦落却不敢停下,依旧胡乱挥舞了几下木棍,直到确认威胁真的解除,才全身脱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 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淌下,浸湿了鬓发。她大口喘息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肾上腺素褪去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加深切的孤独。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中,孤立无援。 手臂和脸颊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此刻在汗水的浸润下,开始传来一阵阵刺痒的痛楚。那痛楚,仿佛是命运对她的嘲弄。 她环视着这片幽暗、危机四伏的森林,恐惧仍在眼底盘旋,却渐渐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 那是对母亲的牵挂,是对生命的执着,是对命运的不屈。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眼神变得决然,握紧那根已是她唯一倚仗的木棍,迈开了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那坚定的步伐,仿佛是在向命运宣战,向着未知的未来,勇敢地前行。 第012生命曙光 体力像沙漏里的沙,正无可挽回地流逝,每一秒的消逝都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亦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机械地向前挪动,那步伐沉重而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每挪动一下,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的眼睛因长时间瞪视而干涩发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眼球上摩擦。 那干涩的疼痛,如同针刺一般,让她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但她仍像最贪婪的猎手,近乎偏执地扫视着每一片岩壁、每一处草丛。 她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哪怕是一丝微小的异样,都可能成为她生命的希望。 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灼烧——“石见穿”。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魔咒,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喜阳、石缝、羽状叶、赤褐色根茎……所有听说过的模糊特征都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指北星。 这些特征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虽然模糊,但却为她指引着方向,让她在这茫茫的森林和山崖中,不至于完全迷失。 又一次,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岩石阴影里的一抹异色。那抹异色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撞上喉咙,那剧烈的心跳声,仿佛要将她的胸膛震破。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再次不合时宜地窜起,那火苗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让她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挣扎着扑过去,不顾尖锐的石棱刮擦着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臂。 那些石棱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但她顾不上这些疼痛,踉跄着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拨开周围的枯草和碎石。 她的双手因为紧张和用力而不停地颤抖,仿佛每一根手指都在诉说着她的渴望。 她屏住呼吸,拿出深藏怀中、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软模糊的简陋草图。 那草图上的字迹和图案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她却像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展开。 指尖在上面焦急地比划着,叶片……不对,太宽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根茎……是绿的,不是赤褐色。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又是一株无用的野草。 刚刚燃起的火苗被冷水彻底浇灭,那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淹没。这 已经是第几次了?五次?十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循环往复,消耗着她本已濒临枯竭的体力和心神。 每一次希望的破灭,都像是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让她痛苦不堪。 汗水混着之前因挫败和担忧而渗出的眼泪,沿着她脏污的脸颊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那痕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曲折而复杂。 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她体内血液的味道,也是她此刻绝望的象征。 “难道……传说只是骗人的?”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仿佛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呐喊。 “这片山崖根本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暗的迷宫中,找不到出口。 “阿娘……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怎么办……”绝望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脚步虚浮,眼神开始涣散,几乎只是靠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在推动身体向前挪动。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那一点执念在支撑着她。她甚至想,要不就坐下吧,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那疲惫和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想要放弃一切。 就在她被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吞噬,几乎要放弃寻找、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涣散地掠向前方—— 那是一面极难攀爬的向阳峭壁,岩石陡峭,在逐渐升高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峭壁就像一个巨大的怪物,矗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突然,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猛地定格在那峭壁中上部!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那收缩的瞳孔,仿佛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那一道狭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里,背靠着蔚蓝的天空背景,一簇植物正顽强地探出身姿。 微弱的天光恰好照亮了它——那形态、那颜色……与她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与那张模糊草图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形象,严丝合缝! 极度的疲惫瞬间被海啸般的狂喜冲散!那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心中的绝望和疲惫彻底淹没。 “是它!是它!”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充满了喜悦和激动,仿佛要将她心中的喜悦传递给整个世界。 她不敢相信,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甚至抬手用手背狠狠揉了几下,再猛地睁大看去—— 它还在!不是幻觉!那一刻,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但那株植物却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给她带来了生的希望。 亦落几乎是屏着呼吸,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株救命的草药。她仿佛是一位艺术家,在欣赏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它植株不高,却带着一种从石缝中挣扎求生的、苍劲有力的姿态。 那姿态就像一个不屈的战士,在恶劣的环境中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深褐色近乎赤红的根茎如龙须般虬结盘踞,死死地嵌在岩石缝隙里,仿佛是用尽了全部生命力,去抓住那一点微薄的土壤。 那根茎就像一条条坚韧的绳索,将植物牢牢地固定在岩石上。 叶片是羽状的,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独特的灰绿色光泽,与周围深色的岩石和普通杂草形成了鲜明对比,神秘而独特。 那叶片就像一双双翅膀,带着植物飞向生的希望。依稀还能看到几朵极小的、铃铛状的白色小花,羞怯地点缀其间。 那小花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 它生长的地方是如此险峻,像是大自然设下的最后一道残酷考验,却也正因如此,它才得以保存,等待着一个足够坚韧、绝不放弃的人。 那险峻的环境,就像是一个筛选器,只有那些真正有勇气和毅力的人,才能找到它。 所有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和澎湃的希望冲刷得干干净净! 心中被找到目标的激动和对这顽强生命的敬畏所填满。那激动和敬畏就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的心中,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找到了!阿娘!我找到了!”她在心底放声呼喊。那呼喊声充满了喜悦和自豪,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成功。 瞬间,如何攀上那面峭壁,安全地将它采下,成为了下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但亦落的眼中已燃起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那光芒就像一把火炬,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她握紧了拳,目光锁定了那簇希望的绿色,开始飞速打量起攀爬的路径。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和勇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采下草药的那一刻。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艰难,但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为了阿娘,她一定要成功。 第013章艰难采摘 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冰冷的现实便已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拍打在亦落脸上。 亦落仰着头,目光死死锁住那簇在峭壁石缝中摇曳的灰绿色—— 它离她是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只要她轻轻一伸手,就能将这株承载着希望的草药揽入怀中。 可那陡峭的岩壁、湿滑的苔藓,又让它远在天边,仿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岩壁陡峭得令人心惊,好似一面垂直的巨墙,直直地矗立在她面前。 常年风吹雨打,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凸起可以供人抓握。 几处关键落脚点还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暗绿色苔藓,那苔藓就像一层滑腻的油脂,让本就艰难的攀爬变得更加险象环生。 可供攀附的凸起和石缝稀少且分布不均,每一处都像是大自然精心设下的谜题,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足够的力量,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刚刚松懈下去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找到草药的喜悦,而是因为专注和决然,那跳动的声音,仿佛是命运敲响的战鼓。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一位无畏的战士,毅然决然地走向战场。 迅速而果断地卸下背篓和水囊,将它们安置在岩壁下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后勤保障。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山间的清新和决心的坚定,她检查了别在腰后的小药锄,手指轻轻抚过锄柄,确认它不会在攀爬中脱落。 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母亲亲手缝制、用来装药的结实布袋,空荡荡的袋口此刻代表着全部的希望,那是母亲对她的期盼,也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手脚关节,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是在为即将开始的战斗热身。 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岩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选定了一条最有可能成功的路线,那路线就像一条隐藏在迷雾中的道路,等待着她去开辟。 攀爬开始了。 她的手指竭力抠进那些狭窄潮湿的石缝中,指尖立刻传来被粗糙岩石摩擦的锐痛,那疼痛如同针刺一般,直钻心底。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泥土和碎屑,仿佛是被大自然强行塞进的一份“礼物”,甚至隐隐渗出血丝,那血丝就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在指甲缝中蜿蜒。 脚掌小心翼翼地探寻着任何一丝微小的凸起,有时仅能踩住一点点边缘,全身的重量都寄托在这方寸之地上,仿佛那是她与死神之间的一道防线。 身体必须尽可能紧密地贴附在冰冷的岩壁上,以增加那微不足道的摩擦力,粗糙的岩面摩擦着她的衣衫和早已划伤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那刺痛就像无数只小蚂蚁在身上爬行。 耳边是自己压抑不住的、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仿佛是拉风箱一般,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紧张。 还有偶尔脚下踩落的碎石簌簌滚下、撞击岩壁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悬崖边被放大得如同惊雷,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的声响几乎盖过了一切,仿佛要冲破胸膛,跳出来看看这危险的世界。 有一次,她右脚探寻的支点突然一滑!那是一块松动的石头!仿佛是死神伸出的一只手,想要将她拉入无尽的深渊。 身体瞬间失衡向下坠去!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亦落吓得魂飞魄散,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是一块被拉紧的弓弦。 左手手指死死抠进石缝,几乎要折断,那疼痛已经顾不上了,只想着能抓住这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右臂猛地抱住一块突出的岩石,那岩石的边缘硌得她的手臂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才勉强稳住身形。 碎石哗啦啦地落下,仿佛是一场小型的石雨,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坠底的微弱声响,那声响就像一声叹息,让她知道刚刚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她惊出一身冷汗,那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敢继续移动,每移动一下,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脚下的安全。 “小心……再小心……为了阿娘……就差一点了……”她死死咬着牙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在心中反复默念,将所有的恐惧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每一次向上挪动。 那意志力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给她带来温暖和力量。 额角的汗水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带来刺痛的酸涩,她只能用力地眨眼甩开,那眨眼的速度快得仿佛要把眼睛眨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她的手脚已经麻木,身体也疲惫不堪,但她依然坚持着。 终于,她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簇“石见穿”生长的石缝旁。 她首先确保自己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一脚牢牢踩在一处坚实的凸起上,那凸起就像一个忠诚的卫士,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身体。 身体紧紧靠着岩壁,仿佛是岩壁的一部分,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就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目标近在咫尺。那虬结的赤褐色根茎、独特的灰绿色羽叶、甚至那几朵铃铛状的小白花都清晰可见。 那根茎就像一条条蜿蜒的巨龙,盘根错节地扎在石缝中;羽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在向她招手;小白花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点缀在绿叶之间。 她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从腰后抽出那把小药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株灵草。 那药锄就像她的宝贝一样,被她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 她知道,传说中“石见穿”的药力精华正蕴藏在这深扎石缝、饱经风霜的根茎之中,决不能损伤,否则前功尽弃。 她屏住呼吸,仿佛连空气都不敢呼吸,用药锄尖端小心至极地、一点点地刨开根茎周围 的泥土和碎石。 这不是砍伐,而更像是一场精细的挖掘,充满了耐心和近乎神圣的敬意。 细小的沙石簌簌落下,就像时间的沙漏在缓缓流动,她的手腕因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酸胀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雕刻家,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终于,整株“石见穿”,连同它那龙须般盘根错节、深深嵌入石缝的完整根茎,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那株草药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被她温柔地捧在手中。 亦落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那激动就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迅速将药锄别回腰间,动作迅速而果断,空出手来,轻手轻脚地、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将这株凝聚了所有艰辛与希望的草药,稳稳地放入怀中那个贴身的布袋里。 那布袋就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草药紧紧地护在其中。 仔细地、牢牢地收紧袋口,感受到那株草药安然地贴在心口的位置,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了一半。 那草药就像她的护身符,给她带来了安全感和希望。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脚下令人眩晕的高度,那高度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让她感到恐惧。 护紧怀中的布袋,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坚定和勇气,如何安全地下撤,将是最后的考验,也是她能否带着希望回到母亲身边的最后一道难关。 第014章峭壁归来 瘫坐在坚实的地面上,亦落只觉双腿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疲惫与酸痛。 然而,她此刻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浑身的酸痛,而是颤抖着双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的攀爬和紧张,早已不听使唤,像是两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她急切地解开怀中的布袋,手指慌乱地摸索着袋口的绳结,仿佛慢一刻,那株来之不易的草药就会消失不见。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株草药冰凉而坚韧的根茎时,像是触碰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她轻轻抚摸着叶片,感受着叶片独特的轮廓,那粗糙的质感、清晰的脉络,仿佛在诉说着它所经历的风雨。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感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一个苍白却真实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爬上她干裂的嘴角,那笑容如同黑暗中绽放的一朵小花,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这一刻,所有的艰辛、恐惧和疲惫都化作了乌有,只剩下满满的成就感。 极度的精神亢奋甚至暂时压倒了身体的极度疲惫,仿佛有一股新的力量注入了她枯竭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像是能飞起来一般。脑海中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鞭策,更像是一首即将被治愈的、充满希望的序曲。 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服下药后渐渐平复安睡的模样,母亲那苍白的脸上会重新泛起红晕,紧皱的眉头会舒展开来,嘴角会带着淡淡的微笑。 然而,这短暂的欢愉并未持续太久。 当她从成功的激动中稍稍定神,抬起汗湿的脸庞环顾四周时,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 林间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了模样。午后的明亮透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昏黄乃至泛着青灰的色调。 夕阳正急速西沉,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将树木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扭曲。 那些影子交织成一张模糊而不祥的巨网,笼罩了整个森林,仿佛要将她困在其中。 视野迅速变得朦胧,远处的景物开始融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暗影之中,像是被一层黑色的薄纱所笼罩。 刚才全神贯注于攀爬和采摘,加之森林景象的重复单调,她猛然惊觉——自己似乎迷失了来时的方向! 那些依稀可辨的足迹、被折断的枝条标记,此刻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变得难以辨认。 那些原本清晰的标记,现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让她无从分辨。 风声似乎也变了调,更加急促,穿过林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是无数只幽灵在哭泣。 那传说中的“黑风”仿佛正携着夜晚的寒意步步逼近,吹在她的身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能看到那黑暗中隐藏着的无数危险,正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来。 刚刚消散的焦虑和恐惧感以更凶猛的速度回潮,变得无比具体而冰冷——“天黑”。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巨石压上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在这黑暗的森林中,隐藏着无数的危险,有凶猛的野兽,有深不见底的陷阱,还有那未知的神秘力量。 一旦天黑,她将陷入无尽的恐惧和危险之中。 “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走出去!”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尖锐和紧迫,瞬间冲淡了所有的喜悦。 对未知归途的深切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紧紧地束缚着她的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仿佛要冲破胸膛。 亦落用力地、几乎是死死地攥紧了怀中那个小小的布袋,粗糙的布面摩擦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更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株草药,这是母亲的全部希望,是她拼尽一切才换来的、绝不能有失的珍宝。 如果失去了这株草药,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母亲也将失去治愈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那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疲劳,已经布满了血丝。 她凭借模糊的记忆和夕阳在树梢残留的最后一丝余光,艰难地辨认着大致的方向。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时的路线,试图找到那些熟悉的标记。然而,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和不确定。 不能再等了。 她将布袋仔仔细细、妥帖地贴身藏好,仿佛那是她生命的护身符。 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带着夜前寒意的空气,那空气像是带着刺一般,刺得她的喉咙生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猛地站起身。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立而有些麻木,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但她迅速稳住了身形,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她便拄着木棍,朝着认定的方向,迈开了急促甚至有些跌撞的步伐。 每走一步,她都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生怕踩到什么危险的东西。 她的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幽深吞噬一切的林木阴影所吞没,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在昏暗的地面上若隐若现。 离开森林的最后一瞬,她匆忙回头一瞥,那焦急的眼瞳中映着迅速消退的天光,充满了深切的不安:是对能否在天黑前找到归路的忧虑? 她担心自己会在这黑暗的森林中迷失方向,永远也走不出去;是对黑暗中可能潜伏的无数危险的恐惧?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还是对这条握着希望却似乎更加危机四伏的归途,一种本能的、不祥的预感? 她感觉这条归途就像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每一步都可能让她陷入绝境。 希望已紧握在手,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森林的黑夜,正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她吞噬。 她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那未知的前方走去,心中默默祈祷着能早日走出这片黑暗的森林。 第015章山雨欲来 亦落怀揣着那株用命换来的草药,脚步匆匆地踏上了寻路下山的征程。起初,天色只是愈发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地遮蔽了整个天空。 林间闷热无风,那厚重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大自然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巨人在云层深处低沉的咆哮,每一次轰鸣都让亦落的心跳猛地加快。 她心中焦急万分,深知在这深山之中遇雨极其危险。那连绵的雨水可能会引发山洪,奔腾而下的洪水会像一头愤怒的野兽,瞬间吞噬一切。 一旦被山洪困住,她不仅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草药,更可能陷入绝境,再也见不到病重的母亲。 亦落不断抬头看天,那阴沉的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可能将她卷入其中。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每看一次天空,心中的紧迫感就增加一分。 她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急促。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攥着怀中的布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母亲那苍白的面容和痛苦的咳嗽声。 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神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她的期盼。 亦落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下山,将草药带回去,让母亲好起来。 她想象着母亲服下药后逐渐康复的情景,那温暖的画面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然而,这恶劣的环境却像是一个无情的恶魔,不断地考验着她的意志。 闷热的空气让她的汗水不停地流淌,湿透了她的衣衫。那土腥味越来越浓烈,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雷声也越来越近,每一次轰鸣都像是在她的耳边炸响,让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亦落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她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或许可以在那里暂时躲避一下。 但那岩石看起来有些遥远,而且在这复杂的山林中,她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到达。 她的脚步有些犹豫,但一想到母亲的病情,她又咬了咬牙,继续朝着那岩石的方向走去。 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行走而变得酸痛无比,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机械地迈着脚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避雨的地方。 她不断地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能慌乱。在这深山之中,慌乱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吹得树木沙沙作响。那风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着她的衣衫,试图将她吹倒。 亦落紧紧地抓住身边的树枝,努力保持平衡。风中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沙粒,打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她眯着眼睛,继续艰难地前行。 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以往更加响亮,仿佛就在她的头顶炸开。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整个山林照得一片惨白。 亦落被那刺眼的光芒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避雨的地方!”亦落心中大声呐喊着。 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岩石的方向奔去,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她的身影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却无比坚定。 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亦落就像一个孤独的战士,与大自然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为了母亲,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而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也正悄悄地朝着她逼近…… 第016章暴雨迷途 雨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无尽的愤怒倾泻而下。 第一滴雨点砸在头顶的阔叶上,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碎成几瓣,那声音如同命运敲响的警钟,在亦落的心头炸开。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更多的雨点便如同失了控的豆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片,视野被一道灰白的、汹涌的雨幕彻底吞没。 前一刻还清晰的山林,顷刻间模糊扭曲。狂风嚎叫着卷过,扯得整片树林疯狂摇曳,枝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几乎要被折断。 那声音,像是树木在痛苦地挣扎,又像是在向这无情的风雨发出绝望的呼喊。 冰冷刺骨的雨水毫无阻碍地浇透了她单薄的衣物,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仿佛被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昏黑的天幕,那光芒如同利剑,瞬间照亮了这混沌的世界。 紧随其后的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仿佛被这巨大的声响狠狠攥住。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闪电在眼前一闪而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劈成两半。 脚下的土地迅速变得泥泞不堪,原本细微的溪流声轰隆作响,转瞬间就成了奔腾的怒吼。 那声音,像是无数头野兽在咆哮,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亦落感觉自己的双脚深深地陷进了泥里,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懵了。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颊,几乎让她窒息,眼睛更是酸涩得难以睁开。 她勉强抬起手臂,横在额前,试图挡住一点风雨,可那风雨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从她的手臂缝隙中钻进来,继续无情地击打着她。 在模糊晃动的水世界里,她艰难地辨认着方向,可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雨水汇成浊流,冲刷着山坡,她脚下踩着的泥土不断松动、流失。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动,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 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彻底摔倒在泥水里,全靠下意识地伸手,胡乱抓住沿途湿滑的灌木枝条或是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那灌木枝条上的刺扎进她的手掌,钻心的疼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咬着牙,没有松开。 冰冷的恐惧感比雨水更快地浸透了她的心脏,一点点攥紧。 她彻底迷路了,来时那条隐约的小径,早已被汹涌的雨水、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滚落的泥浆完全掩盖,消失无踪。 她就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 四顾只有白茫茫的、咆哮的雨,和被雨雾笼罩的、陌生的、摇曳的绿。 那绿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阴森,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更深的山谷,还是更陡峭的悬崖。 亦落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但她想到了病床上的母亲,那苍白的面容和痛苦的眼神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母亲还在等着她带回草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一股倔强的力量在她心中涌起,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布袋,那是母亲的希望,也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尽管双手已经被冻得麻木,但她依然死死地护着布袋,生怕有一点闪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继续在泥泞中艰难地前行。 每走一步,她都要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可能的避雨处。她看到前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或许可以在那里暂时躲避一下。她咬着牙,朝着岩石的方向走去,尽管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但她没有退缩。 在这狂风暴雨的山林中,亦落就像一个孤独的斗士,与大自然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赢得胜利,但她知道,为了母亲,她必须拼尽全力…… 第017章意外失足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像天河决了口,疯狂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鞭子般抽打在亦落脸上,生疼,且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滑腻,四周仿佛再也没有一块干燥稳妥的立足之地。 寒气穿透湿透的衣衫,直刺骨髓,她冷得牙齿格格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必须找到一个地方,哪怕只能稍微遮挡一下这疯狂的雨幕也好。 她眯起被雨水模糊的眼睛,焦急地四处扫视。雨水不断流进眼里,视野一片混沌。 忽然,她左前方不远处,一处向内微凹的岩壁抓住了她的视线——那像是一个被侵蚀形成的浅小石窟,或者说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天然遮蔽所。 它显然不能完全阻挡狂风,但至少能避开最直接、最猛烈的急雨。那就是她此刻唯一的目标。 没有丝毫犹豫,亦落将装着救命药“石见穿”的布袋用牙齿紧紧咬住,腾出双手。 她深吸了一口混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冷空气,开始向那处岩壁攀爬。 岩壁并非垂直,但坡度颇为陡峭,更重要的是,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雨水冲刷下,所有石头都泛着危险的光泽,滑不留手。 她右手率先向上探去,指尖在湿冷的岩面上艰难摸索,终于抓住了一块看起来足够凸出和稳固的岩石。 五指用尽全力扣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试图借助这股力量,将湿透而沉重的身体向上牵引。 同时,她的左脚小心翼翼地向一处略微突出的石棱探去,试图找到借力点。 就在她的左脚刚刚踩实那石棱,身体重心大部分转移过去,右脚即将离地的电光火石之间——意外发生了! 那石棱根本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它本身就被雨水泡得滑溜,覆盖其上的泥土早已松动。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即便在雨声中亦落也仿佛听到了),脚下的支撑点猛地崩塌碎裂!泥土和碎石哗啦滑落。 亦落的左脚瞬间踏空!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 全部的重量和希望刹那间都寄托在唯一还连接着岩体的右手上——她死死抓住的那块凸起岩石! 然而,祸不单行。“嘣”的一声闷响,或许是岩石早已风化松动,或许是她下坠的拉力太过突然猛烈,那块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岩石,竟连根从岩壁上脱落! 亦落甚至来不及感到绝望,只觉得身体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向下狠狠拉扯! 天旋地转! 世界在她眼前疯狂地颠倒、旋转。陡峭的岩壁、灰暗的天空、滂沱的雨幕瞬间混合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一种极度空虚、彻底失重的恐怖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冰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那停滞的心脏又像要补偿一般,以近乎炸裂的疯狂速度猛烈撞击着她的胸腔,咚咚咚!每一声都震耳欲聋。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随即又急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到极致的惊叫冲破她的喉咙,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惊恐的呐喊。 但这声音微小得可怜。刚出口,就被咆哮的狂风、震耳的雷声和瀑布般的暴雨声无情地撕碎、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失去了所有控制,身体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翻滚、碰撞,肩胛、后背、腿骨猛烈地擦撞在陡坡凸起的岩石和树根上,带来一连串尖锐而钝重的疼痛。 然而,自始至终,她的牙齿都死死咬着那只装着“石见穿”的布袋,没有丝毫松动。在这失控的坠落里,这是她唯一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东西。 第018章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暴雨的喧嚣,亦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思考。 她的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抓挠,渴望能触碰到任何一点坚实、任何一点能够阻止这致命下坠的东西。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坠入深渊时,几根粗壮的老藤(或一段突兀的、未经修剪的坚硬树枝)猛地抽打在她的手臂、侧身,带来火辣辣的疼。 但这疼痛此刻却如同福音!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最后一股狠劲,空着的那只手(甚至可能是双手同时)猛地向上—抓—! 抓住了! 下坠的势头被猛地一扯,骤然停顿!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像个沉重的沙袋,重重地撞在湿滑冰冷的坡壁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下坠,确实停止了。 她悬在了半空。 身体像风中残烛般不受控制地摇晃着。暴雨毫无怜悯之心,立刻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灌进她的口鼻,让她窒息,难以呼吸。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和雨水呛入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巨大的恐惧依旧包裹着她,但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悄然亮起。 然而这希望转瞬即逝。 她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手中的藤蔓(或树枝)并非牢固不动,反而传来细微却令人不安的“簌簌”声,细小的泥土和碎石不断从上方滚落,掉在她的脸上、颈窝里,冰冷而刺人。 她抓住的这东西,它的根系似乎并非深扎于坚固的岩体,而是生长在一片被雨水泡得松软的风化岩土中。 她身体的全部重量,以及持续不断的雨水冲刷,正在迅速破坏着这最后一点脆弱的平衡。 她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听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根系断裂、岩土松脱的可怕声响!紧接着是更大规模的泥土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她看见——她抓住的那簇藤蔓,连带着它附着的那一大片岩土,正如同被撕下的疮痂般,从山体上整体剥离出来! “不——!” 一个无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呐喊在她心中炸开,但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救命稻草”,在这一刻变成了索命的绞索,要将她拖入更深的万劫不复! 下一刻,支撑力彻底消失。 她伴随着轰然塌落的碎石、断藤和泥块,再一次,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下狠狠摔去! 这一次的坠落短暂、猛烈、且彻底失控。她的身体在陡峭的坡壁上疯狂地翻滚、弹撞,像一件被无情抛弃的破烂玩偶。 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袭来!肩胛猛烈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让她眼前一黑;后背重重擦过粗糙的坡面,火辣辣一片; 腰部不知磕在什么硬物上,剧痛几乎让她晕厥;膝盖再次撞击,酸软和刺痛交织在一起。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痛苦,身体仿佛要在这一次次的冲击中彻底散架。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翻滚。灰暗的天空、浑浊的雨幕、模糊的植被、冰冷的岩石……所有的一切都混合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模糊漩涡。 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她失去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能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动地承受着这连续不断的、剧烈的冲击。意识在剧烈的疼痛和震荡中迅速变得模糊、涣散,仿佛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在这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感知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牙齿死死咬住的那只粗布袋,以及里面那救命的、也是导致这一切的“石见穿”。那是她至死未曾松开的执念。 第019章坠入未知的深渊 亦落的身体在陡峭如刀削的坡壁上疯狂地翻滚弹撞,每一次与坡壁的亲密接触,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榨取着她仅存的意识和气力。 那剧烈的撞击,让她的世界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疼痛与轰鸣,意识在痛苦中逐渐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与坚硬的岩石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身体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穿。 她的四肢早已失去了知觉,只能随着惯性和重力的拉扯,在坡壁上无助地翻滚着,就像一片被狂风肆意吹拂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彻底摔碎在山上,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残骸时,她的后背猛地撞上了一片异常茂密、富有韧性的东西。 那是一片生长在岩壁上的厚实藤蔓丛,宛如一张巨大的绿色巨网,横亘在她的坠落之路上。 撞击的力量极大,带来一声闷响,仿佛是命运敲响的丧钟,紧接着便是植物纤维断裂的“噼啪”声,如同藤蔓在痛苦地**。 预想中坚岩的反震并未立刻传来,这让亦落那早已混乱的思维中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诧异。 相反,那片被撞击的藤蔓向后凹陷、撕裂,竟赫然露出了一个口子! 藤蔓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的坚实山体,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空间。 那黑暗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茂密的植被如同巧夺天工的幕布,完美地掩盖了这个入口,若非这致命的意外撞击,绝无可能被发现。 根本不容她有任何思考或反应的时间,命运的车轮已经无情地转动。 她的身体因这猛烈一撞,彻底失去了在湿滑坡壁上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平衡点。 重力,这个无情的统治者,瞬间攫住了她,将她从那被撕开的口子中猛地拽了进去,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拖向未知的深渊。 她一头栽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噩梦。 不是独自一人,被她扯断的藤蔓、被连带撬动的松动的碎石、以及裹挟着的泥水,都“噼里啪啦”、“哗啦啦”地跟着她一同坠落,像是为她这不幸的旅程奏响的一曲杂乱挽歌。 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仿佛是命运的嘲笑,让她心中充满了绝望。 洞内并非垂直的深渊,而是一个倾斜的坡道。 她感觉自己在经历了一阵短暂而完全失控的黑暗翻滚和滑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坡道上翻滚着,就像一个被随意抛掷的玩具。 倾斜的坡道让她无法停止,未知的恐惧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折断的藤蔓和碎石不断磕碰着她,加剧了她的痛苦和眩晕,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中,身体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但这一切很快结束了,就像一场短暂的噩梦终于迎来了尾声。 她的身体猛地砸落在什么东西上,那地面相对平坦,并且带着一种松软感——或许是经年积累的厚厚沙土与腐叶,缓冲了部分冲击力。 尽管如此,巨大的撞击力仍像一柄重锤砸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让她眼前金星乱冒。 胸腔里的空气被彻底挤了出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然而,那持续不断的、致命的跌落,终于停止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虽然身体依旧疼痛难忍,但至少暂时摆脱了死亡的威胁。 最显著的变化瞬间袭来,仿佛是命运给她开的一个玩笑。 洞外那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暴雨咆哮和狂风呼啸,仿佛突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声音变得异常沉闷、遥远,像是被厚厚的绒布包裹着,又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天际,与她此刻所处的黑暗洞穴隔绝开来。 与之相对的,是洞内瞬间凸显的、近乎压迫的寂静。 只有她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声,还有几滴若有若无的水珠从某处滴落、砸在积水面上的“嘀嗒”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那“嘀嗒”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仿佛是时间的脚步声,每一声都敲打着她的心弦。 她瘫软在冰冷的、略带潮湿的柔软地面上,一动也不能动。浑身如同散架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多少处的伤。 那疼痛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穿梭,让她痛苦不堪。 极度的疲惫和未曾消散的惊恐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一片茫然。她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的世界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摔到了哪里。这个未知的洞穴,就像一个神秘的迷宫,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生的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但此刻,她只能静静地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第020章挣扎与迷茫 亦落静静地躺在黑暗之中,浑身每一寸肌肤都似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刺,剧痛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头晕目眩之感如影随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疯狂旋转,让她一时之间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先前那场暴虐的暴雨,曾无情地将冰冷雨水灌入她的衣衫,浸透每一丝布料,让她在坠落途中饱受寒冷与湿滑的双重折磨。 可此刻,这冰冷的雨水浸透感却被洞内一种特殊的、相对恒定的温度所替代。 那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却无法驱散她内心深处的寒意与恐惧。 感官在痛苦与迷茫中逐渐恢复。她艰难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带着刺,扎得她的喉咙生疼。 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尝试活动四肢,手指微微颤抖,关节处传来阵阵酸痛。 她试图弯曲膝盖,却因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每动一下,她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骨折,否则在这未知的洞穴中,等待她的将只有死亡。 眼睛也在努力适应着洞内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 那光线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希望,可能是来自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少许天光,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利剑,试图穿透这厚重的黑暗; 又或许是洞壁某种矿物发出的微光,幽幽暗暗,如梦如幻,给这神秘的洞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在这混沌与痛苦之中,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摸索那个装有“石见穿”的布袋是否还在身边。 这“石见穿”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味草药,更是她此次冒险的使命所在,是她拯救他人性命的希望。 她的手指在身旁的地上胡乱摸索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 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熟悉的布袋纹理时,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她紧紧地将布袋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生命的稻草。 亦落勉强抬起头,望向洞窟深处。那里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那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是未知的危险,还是可能的生机,她一无所知。 她意识到自己跌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却也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确定性。 她不知道自己的受伤程度究竟如何,那些疼痛是否意味着身体内部有着更严重的损伤。 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这个洞穴是通往外界的通道,还是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笼。 对自身处境的茫然,如同这洞穴中的黑暗,将她紧紧笼罩。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在这恐惧之中,又有一丝好奇悄然升起。她好奇这洞穴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是古老的秘密,还是未知的机遇?这种好奇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内心变得复杂而矛盾。 此刻,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黑暗中的小鸟,孤立无援,却又怀着一丝对光明的渴望。 而这个神秘的洞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题,等待着她去解开,却又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故事就在她这茫然、恐惧与好奇的复杂情绪中戛然而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让读者不禁为她接下来的命运揪紧了心。 第021章洞中初觉 意识,宛如那沉入深海的碎片,在幽邃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缓缓上浮。 那上浮的过程,似是一场漫长而神秘的旅程,带着无尽的未知与朦胧。 首先复苏的,并非是那久违的知觉,而是记忆的残响,如同一曲古老而破碎的乐章,在脑海中悄然奏响。 身体失控下坠时那令人胆寒的失重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抛入深渊,灵魂都随之颤抖。 裹挟着泥土和断枝的狂风,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野兽,疯狂地抽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刺痛。 还有那震耳欲聋、似能吞噬一切的暴雨喧嚣,如万马奔腾,似千军厮杀,在天地间肆意咆哮。 这些感觉,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在她那混沌的脑海里剧烈翻腾,让亦落的心跳骤然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然而,预期中那持续不断的冲击和雨水的冰冷,并未如期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寂静,宛如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她轻轻包裹。 那洞外世界的狂暴,被这无形的帷幕扭曲成了从遥远上方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低吼,仿佛是一头被隔绝在门外的困兽,徒劳地挣扎着、咆哮着。 正是这被削弱了的背景噪音,反而无比清晰地反衬出洞内绝对的宁静。 极致的动与静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如同两个被强行缝合的世界,而亦落,正静静地躺在那分界线上。 这种强烈的反差,宛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脑海中那如乱麻般的混乱,迫使她彻底清醒过来。 痛楚随之清晰起来。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无处不弥漫着酸胀和疼痛,尤其是肩背和侧腰的撞击点,传来一阵阵鲜明的钝痛,如同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出乎意料——身下并非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泥泞,而是干燥、细腻的沙土,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但并不让人难受,仿佛是大自然温柔的抚摸。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清凉而湿润,却完全没有洞外那种带着腐烂草木气息的潮湿腥气。 这是一种更复杂、更难形容的气味,像是推开了一间尘封千年的密室,混合了古老尘土的厚重、某种冷冽的矿物气息的清冽,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缕幽香缥缈难寻,却异常执着,悄然钻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是一位温柔的仙子,在耳边轻声低语。 在这片死寂中,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如同擂鼓般“砰、砰”作响的心跳,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 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寂静。然而,当她屏息凝神,极致的安静被打破——从洞穴深邃的黑暗中,偶尔会传来“嘀嗒”一声清脆的鸣响。 是水珠从洞顶岩石滴落,敲打在下方积水洼中的声音。 那声音空灵、干净,带着长长的尾韵回响,每一声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也无声地证明着这个地下空间的广阔与深邃。 亦落艰难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周围。光线极其昏暗,仅有的微光来自于头顶上方极远处,透过层层遮掩的藤蔓缝隙艰难地渗入几缕。 偶尔有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的强光会像探照灯一样瞬间照亮洞壁的局部,勾勒出嶙峋怪石的狰狞剪影,随即又迅速隐没,让黑暗显得更加浓重,仿佛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吞噬着一切光明。 她迫使自己保持静止,让瞳孔尽可能地去适应这幽暗的环境。渐渐地,模糊的轮廓开始显现。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异常高耸、开阔的地下空间,远非寻常可见的山洞。目光所及的近处,地面似乎经过某种自然或人工的修整,相对平整,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更远的地方,则是大片模糊的、沉默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带来未知的恐惧。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寂静,古老,而又神秘,宛如一本尘封已久的史书,等待着亦落去揭开它那神秘的面纱。 第022章发现异常 亦落紧咬着牙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衣衫。 求生的本能,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硬生生压过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她用手肘用力支撑着身体,每一次尝试坐起,都像是在与无尽的痛苦作斗争,伤口处传来的撕裂般警告,仿佛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抗议。 她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壁缓缓喘息,那石壁的寒意透过衣物,直刺骨髓,却也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 此刻,她的目光如同警觉的夜行动物,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开始主动搜寻更可靠的光源和庇护所。 洞口的方向首先被他排除在外,那微弱的光线如同风中残烛,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照明,而且意味着要返回那片恐怖的暴雨之中,那狂风暴雨的恐怖场景,至今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望向洞穴的深处,那片原本被认为是吞噬一切的墨黑,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隐藏着无数的未知与危险。 起初,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没有放弃,耐心地让自己的视觉在极限中适应,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希望的盲人。 果然,变化出现了。在洞穴最深沉的黑暗里,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弥漫着一片柔和的、非自然的微光。 那光晕,既不是篝火温暖的橘黄,给人以家的温馨;也非闪电刺眼的惨白,带着毁灭的气息。 而是一种偏向乳白之中,渗透着幽蓝的色调,如同梦幻中的色彩,神秘而又迷人。 它稳定地弥漫着,光线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生命般的节奏,如同某种沉睡巨兽平稳而绵长的呼吸,无声地鼓动着这片死寂的空间,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 好奇心与求生欲交织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在亦落的心中翻滚涌动。她下定了决心,朝那微光的方向艰难移动。 此时的他,无法站立,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移动一步都无比艰难。 她只能半匍匐着,依靠未受伤的手臂和膝盖,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寸寸向前挪动。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伤处,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她的伤口,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 寂静中,她不小心踢到一颗松动的石子。那石子就像一个调皮的精灵,在她的脚下一蹦,“咔啦咔啦”地滚落下去。 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碰撞、弹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产生一连串悠长而孤独的回音。 那回音在洞穴中回荡,仿佛是一个幽灵在哭泣,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这回音,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反而像冰冷的指尖,更深刻地描摹出,此地的庞大与自身的渺小,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那微光就是她生存的希望,她必须朝着它前进。 第023章祭坛全貌 亦落扶着那冰冷且粗糙的洞壁,每一步都似拖着千斤重担,走得缓慢而艰难。 那幽微的光晕,宛如茫茫大海上孤独闪烁的灯塔,隐隐地为他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随着他一步步地靠近,那光芒不再是一开始模糊难辨的一片混沌,而是渐渐有了清晰的层次和明确的源头感,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神秘画卷。 通道好似走到了尽头,一柱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而古老的石笋,宛如一位沉默且威严的守卫,稳稳地阻碍在他的眼前。 这石笋历经了岁月的沧桑,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仿佛是岁月刻下的神秘符文。 亦落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地下洞穴特有的潮湿与清冷。 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石笋与洞壁那狭窄的缝隙间挤了过去,每挤动一分,都仿佛在与历史进行一场亲密的接触。 下一刻,视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拉开,豁然开朗。 之前所有的想象和猜测,在这一瞬间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好似孩子手中稚嫩的涂鸦面对大师的绝世画作。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停滞,只能怔怔地望向眼前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她正站在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穹顶的边缘。 那穹顶之高,仿佛是倒扣的浩瀚夜空,深邃而神秘,让人望之便觉目眩,好似要被那无尽的深邃吸入其中。 而在这广阔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圆形平台,它高出地面些许,边缘光滑齐整,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祭坛。 整个空间并非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穹顶之上,零星镶嵌着无数能自行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或是某种神秘的结晶体。 它们散发着柔和的蓝绿色光芒,疏密有致地分布着,宛如一片倒悬的、静谧的星空。 那点点光芒,仿佛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为这幽深的地下世界,提供了梦幻而又基础的光明,让整个空间增添了一份神秘而浪漫的氛围。 但真正照亮这核心区域的,是祭坛本身。 在祭坛的正中央,是一口不规则的原生泉眼。那泉眼宛如大地睁开的一只神秘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地下世界的一切。 泉眼之中,并非普通的清水,而是充盈着一种温润如玉、凝实如乳的液体。 这液体仿佛是天地间的精华凝聚而成,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又神秘的气息。 正是这泉水,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那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将整座祭坛以及周围大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辉之中。 泉水表面平静无波,宛如一面光滑的镜子,光仿佛是从其内部每一滴水中渗透而出,静谧地流淌着,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 一种古老、圣洁而又无比孤寂的气息,弥漫在空间的每一寸空气中。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被某种更永恒、更神秘的东西所凝固。 脚下是历经千万年沉积的平整石地,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岁月的记忆。 祭坛的岩石表面打磨光滑,却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那些痕迹仿佛是历史的指纹,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这里听不到任何风声,只有绝对的寂静,以及那肉眼可见的光华在无声地流淌,仿佛是一场无声的盛宴。 亦落站在边缘,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在这宏大的空间面前,她就像一只蝼蚁。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油然而生,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惊扰了这沉睡千年的宁静。 那宁静仿佛是一层无形的纱幕,笼罩着整个祭坛,任何的打扰都可能将其撕裂。 她的目光,被那口发光的灵泉牢牢吸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磁力牵引着。 不由自主地,她向着祭坛的中心,缓缓迈出了脚步,每一步都带着对未知的敬畏和对神秘的探索。 那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那无尽的宁静所吞噬。 第024章探索未知 亦落的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牵引,牢牢系在了那幽光流淌的祭坛之上,仿佛那里有着什么不可抗拒的魔力。 先前若有若无的幽香,此刻如同拨开了迷雾般变得清晰起来,那丝丝缕缕的香气,源头正是那潭静谧的灵泉。 灵泉宛如一块温润的美玉,静静地镶嵌在祭坛中央,散发着神秘而迷人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凉的气息如同山间的清泉,沁入心脾。连日奔逃带来的昏沉头脑竟为之一清,仿佛是给混沌的思绪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 连身上几处伤口的灼痛感,也似乎被这清凉的气息轻轻抚过,微妙地减轻了一丝,就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为她缓解伤痛。 那泉水中散发出的蓬勃生机,对她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而言,散发着近乎本能的、致命的吸引力。 那生机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身体,勾动着她内心深处对生存的渴望。 她的视线越过泉水,投向泉眼的最深处。那里,光线最为凝聚,一块拳头大小、形态不甚规则的通透晶体静静沉底。那晶体宛如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辰,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晶石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更加凝练的光华在缓缓流淌、旋转,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那光华如同灵动的精灵,在晶石内部翩翩起舞,每一次流转都带着一种神秘的韵律。 更令人惊奇的是,它周身的光晕强度,正随着整个洞穴那“呼吸”般的节奏,发生着极其微弱的、缓慢的明暗变化。 那明暗变化如同洞穴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跳动着。 它就像是整座祭坛、乃至这庞大洞穴能量场的心脏,一切的光线与宁谧感,都以此为中心,无声地脉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 最终,亦落的目光落在了环绕祭坛的弧形石壁上。 那巨大的壁画古拙而苍凉,像是岁月这位无情的画师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岁月严重风化,刻满了难以解读的抽象符号。那些符号如同古老的密码,等待着有缘人去破解。 许多部分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轮廓:渺小的人形似乎在向着祭坛方向顶礼膜拜,他们的身姿虔诚而又卑微,仿佛在诉说着对某种神秘力量的敬畏。 有星辰以复杂而玄奥的轨迹运行于天穹,那轨迹如同神秘的符文,蕴含着天地间的奥秘。 还有某种抽象却透着威严的生物图腾,那形态似龙非龙,似凤非凤,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神密感,昭示着与此地相关的存在绝非凡俗。 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攫取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它描绘了一幅惊人的场景: 一颗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物体(那轮廓,与她此刻在泉眼深处看到的神秘晶石形状极为相似)划破天际,如同陨星般从天而降,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最终不偏不倚,落入一汪初生的泉眼之中,溅起的水花仿佛都带着神秘的光芒。 壁画无声,却仿佛有洪钟大吕在她心中敲响,诉说着一段被漫长时光尘埃所掩埋的、关于此地起源的久远秘辛。 那声音在她的心中回荡,让她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与神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亦落的心头。这泉水,这晶石,这壁画……它们彼此关联,共同指向一个被遗忘的谜团,就像是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隐藏着关键的线索。 而他,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沉睡已久的神秘核心,如同一只误入迷宫的小鸟,在这神秘的洞穴中探寻着未知的秘密。 第025章情绪沉淀 最初的震撼如汹涌的潮水般缓缓退去,在亦落的心岸上留下了冲刷上岸的、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的思绪。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而心脏却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法平息地剧烈鼓动着,那“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竟也显得格外清晰。 这处洞穴,这座祭坛,就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绝非天然造物那般简单随意。 每一道线条,无论是石壁上那曲折蜿蜒的沟壑,还是祭坛边缘那流畅而富有韵律的轮廓,都像是被一位技艺高超的大师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而出,诉说着精心的设计与沉淀的岁月。 每一缕光晕,从那幽泉中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芒,到晶石内部流转的神秘光华,都仿佛是岁月这位神秘的魔法师留下的魔法痕迹,带着一种古老而又深邃的气息。 它属于谁呢?亦落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是一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失落文明吗?那个文明或许曾经辉煌一时,有着高度发达的科技和独特的文化。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了这座神秘的祭坛,留下了这些难以解读的痕迹,然后又在历史的洪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残垣断壁和无尽的谜团。还是某个至今仍被崇高信仰所供奉的隐秘存在呢? 那个存在或许是神灵,或许是某种超自然的生物,他们将这座祭坛作为与人类沟通的桥梁,通过这晶石和灵泉传递着神秘的力量和旨意。 一个更深的疑问悄然在亦落的心底浮现,如同黑暗中悄然生长的藤蔓:自己从山崖坠落,在暴雨中被冲入暗河,最终来到此地,真的只是一连串不幸偶然叠加的结果吗? 那场暴雨,是不是某种命运的暗示?那暗河的流向,是不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操控? 还是……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无形力量,在黑暗中悄然引导,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带到了这座祭坛之前? 这股力量是善意的,想要拯救她于危难之中,还是别有目的,想要利用她来完成某种未知的使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被泉眼中心那块晶石捕获。那晶石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星辰,镶嵌在幽泉的深处,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滋生、蔓延,那并非单纯的被美丽事物吸引,就像普通人看到一幅美丽的画卷或者一件精美的首饰时的那种欣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般的熟悉感与召唤。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内部光华流转,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宇宙,蕴含着无尽的奥秘。 那光华如同灵动的精灵,在晶石内部翩翩起舞,又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与她的灵魂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就像两个失散已久的亲人终于重逢。 就在这时,身上各处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鲜明的刺痛,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她的身上,将她从恍惚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那疼痛是如此的清晰,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疼痛与灵泉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浓郁生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灵泉散发出来的生机就像是一股温暖的春风,轻轻拂过她的身体,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渴望;而伤口的疼痛则像是一场暴风雨,无情地冲击着她的意志。 干渴的喉咙如同火烧一般,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一把锋利的刀片。清洗伤口、饮下甘泉的深切渴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她的心。 那甘泉仿佛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能够治愈她的伤口,缓解她的干渴。 与此同时,触碰那块神秘晶石、探寻其秘密的强烈冲动,也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那晶石就像是一个神秘的宝库,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力量,她渴望去揭开它的面纱,探索其中的奥秘。 这两种欲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驱动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理性仍在发出微弱的警告,就像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不要去,那里可能有危险。”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操控。 亦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了一步。那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穴中轻微回荡,却如同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面对一个未知的恐怖怪物。她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染着泥污与早已干涸血渍的手,那双手就像是从战场归来的战士的手,布满了沧桑和伤痕。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向那平静无波、散发着乳白色柔和光晕的泉面。 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带着一丝犹疑,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鸟,不敢轻易落下;又带着九分渴望,仿佛那泉面就是她生命的源泉,是她摆脱困境的唯一希望。 即将触及那不可思议的神秘,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泉面,仿佛害怕一眨眼那神秘就会消失。 悬念,在此刻定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变得沉重而压抑,只有那晶石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明,灭,如同等待了千年的一次心跳。 那明灭的光芒,就像是一个神秘的信号,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等待着亦落去揭开它的真相。 第026章初见轮廓 亦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深深抠进祭坛顶部边缘湿滑的青石缝隙里。 手臂因脱力和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发力,手肘和膝盖都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带来阵阵钝痛。 她不是优雅地登顶,而是近乎一种狼狈的摔滚,终于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拖上了平台。 在身体失去平衡、脸颊即将贴上石面的瞬间,她的手指胡乱地拨开了最后一簇纠缠的、叶片肥厚得近乎诡异的古老藤蔓。 藤蔓应声而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断裂处立刻涌出一股辛辣刺鼻的草木气息,试图对抗这雨水的沉闷。 然而,这股气息仅仅存在了一瞬,就像被一张无形巨口吞噬般,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祭坛中央弥漫开来的、一种无法言喻的异样氛围。 当她的视线越过那簇晃动的藤蔓,整个祭坛中央的景象,便如同一幅被强行展开的、静止却充满动势的诡异画卷,猛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首先冲击她的,并非任何具体的物体,而是一种压倒性的“静”。 坛顶之上,仿佛笼罩着一个无形的、绝对隔音的罩子,外界那原本震耳欲聋的滂沱雨声、撕裂空气的狂风呼啸、以及丛林深处传来的各种窸窣嘈杂,在此刻骤然衰减,变得沉闷、模糊,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这是一种被精心剥离出来的、绝对的领域感,与几步之外那片狂野、混乱、生机勃勃(或者说死气沉沉)的雨林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一脚踏上这里,宛如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雨水在她身下依附的石台边缘尚自肆意横流,浸透了她破烂的衣襟。但当她抬起眼,向前方望去时,景象却截然不同。 祭坛地面那些绝非自然风化所能形成的深邃纹理——它们更像是某种无法被理解的巨大符文或是能量引导通道——正以一种超越物理常识的精准,引导着天上的落水。 雨水并非漫无目的地四处汇聚,而是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化作无数条纤细的银色小蛇,沿着那些既定的、复杂的轨迹,安静而迅疾地向着中心的区域滑去。 没有四溅的水花,没有因阻力而产生的紊乱涡流,只有一种冷静到令人心底发毛的绝对秩序。这绝非巧合,而是明确无误的、充满智慧的“设计”痕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银蛇般的水流,最终定格在祭坛的中央。 那里,是一片约莫三丈见方的区域,材质与外围这些饱经风霜、青灰中带着暗绿苔藓的巨石断然不同。 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内里蕴藏着光华的乳白色,质地看上去类似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半透明感,隐隐地,从内部透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柔和光晕。 这片乳白色的区域光洁如镜,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洗礼,表面却毫无侵蚀的斑驳痕迹。 它与亦落此刻手脚所接触的粗糙、阴冷、布满裂痕的青石形成了视觉与质感上的双重冲击。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那片乳白色的区域是温暖的,与笼罩周身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格格不入。 被驯服的雨水、绝对的静默、异质的材质、内蕴的微光——所有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种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非自然感。 它不像任何天然形成的奇观,更像一个仍在精密运行、只是暂时陷入沉睡的巨型仪器或古老法阵。 亦落依旧趴在地上,急促的喘息因为眼前的震撼而微微平复,但一种比雨水和石头更深的寒意,却悄然从尾椎骨攀爬而上,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绝非她之前想象中,某个原始部落用来进行血腥祭祀的简陋石台。 眼前这一切所展现出的、超越理解的“工艺”水平,无论是源于失落的科技还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死寂的遗迹,而是一个巨大的谜题,一个静默而傲慢地镶嵌在蛮荒丛林心脏地带的、“活着”的异物。 第027章祭坛池边的抉择 那股冰冷的异常感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攫住亦落,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视线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无法从祭坛中央那片乳白色的区域移开。双腿仿佛自有意志,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虚弱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得不蹲下身,膝盖重重地抵在冰冷湿滑的石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肌肤传遍全身。 也正是这一蹲,让她终于看清了那异常区域的真容——一个位于正中央的凹陷小池。 池子的边缘异常圆润光滑,仿佛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一般。 它像是水流经年累月冲刷而成的杰作,又或者,它生来便是如此完美的弧线,宛如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 亦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池壁,那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确实如同上好的玉石,细腻而柔和。 她凑近了细看,这才发现这光滑的表面上,镌刻着极其细微、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老纹路。 那些纹路纠缠盘绕,不似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图腾,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能量轨迹,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久远的故事,仿佛在向她展示着这片土地曾经经历的沧桑变迁。 每一个纹路都像是一个神秘的符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引得亦落心中好奇心大起。 但最让亦落心头一紧的,是池子的状态——干涸。池底大部分区域都裸露着,同样是那种乳白色的材质,只是颜色更显暗淡,蒙着一层极细的尘埃,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唯有在最中心处,几个浅浅的坑洼里,残存着些许液体。 那液体异常粘稠,呈现出如同凝结后的乳汁或蜜糖般的质地,浅浅地覆盖着坑底,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微弱而柔和的莹润光泽,宛如夜空中闪烁的微弱星辰。 亦落不自觉地又凑近了些许,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钻入她的鼻腔。 它不同于丛林里任何一种花卉或草木的香气,那气息纯净而古老,带着一丝微甜,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尘土和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寂寥味道。 这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只轻柔的钩子,猛地勾起了她喉间灼烧般的干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干燥的触感让她更加难受,目光死死锁住那一点点残存的、仿佛蕴含着生命源泉的粘稠液体。 在这荒郊野外的祭坛上,她已经许久没有喝到过水了,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渴望着水分的滋润。 这池中的液体,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她的眼前晃动着。然而,理智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拉扯着。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这祭坛、这池子,还有那神秘的液体,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有着致命的危险。 亦落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之中。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团火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看着那池中的液体,心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着。一个声音说:“喝吧,这是你活下去的机会,不然你会被渴死在这荒郊野外的。” 另一个声音却警告道:“不能喝,这液体来历不明,万一有毒,你会死得更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亦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她看着那池中的液体,那莹润的光泽像是有着一种魔力,吸引着她不断靠近。 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池子,就在快要触碰到那液体的时候,她又猛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想起了那些为了生存而付出的努力。 如果就这样因为一时的大意而死去,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亦落缓缓地站起身来,虽然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被这短暂的干渴冲昏了头脑。她决定先离开这里,去寻找其他更安全的水源。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池中的液体,转身朝着祭坛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在这未知的世界里,只有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才能找到生存的希望。 而那池中的液体,就让它继续留在这神秘的祭坛里,等待着有缘人去揭开它的秘密吧。 第028章祭坛晶石的凝视 亦落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池心最深处。 那里,是所有纹理与光线汇聚的终点,宛如宇宙中神秘的黑洞,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也是这诡异祭坛毋庸置疑的核心所在。 一颗晶石静静地嵌在那里,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沉睡亿万年的守护者,带着岁月的沧桑与神秘的气息。 它的形状让亦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并非人类刻意雕琢出的规整圆形,而是一颗栩栩如生的眼珠轮廓。 亦落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微微凸起的穹顶状“眼球”主体,那圆润的弧度,仿佛是自然之手精心绘制的杰作,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中心区域那象征着瞳孔的、颜色略深的圆形凹陷,宛如深邃的夜空,藏着无尽的秘密,仿佛只要凝视其中,就会被吸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本该是虹膜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神秘符文,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个历史的印记,记录着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与沧桑。 然而,这一切生动的结构,都被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灰尘所覆盖。 那灰尘如同时间的面纱,将晶石原本的灵动与生机紧紧遮蔽,使得整颗“眼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如同被遗忘千年的石膏像,静静地伫立在岁月的尘埃中,散发着一种荒凉与孤寂的气息。 但诡异的是,当亦落的视线与那蒙尘的“瞳孔”接触的刹那,一种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感觉如电流般攫住了她——她被注视着。 那并非带着恶意的窥探,没有锋利的目光如刀般切割她的灵魂,让她感到刺痛与恐惧;也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不似人类目光中那或喜或悲的复杂情绪,让她能从中揣测出对方的意图。 而是一种更为浩瀚、更为平静的“观察”,仿佛这颗石眼只是一个亘古存在的装置,它的功能仅仅是记录眼前的一切,无论来者是蝼蚁般渺小的存在,还是神明般伟大的存在,在它眼中都只是宇宙长河中的一粒微尘。 亦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在那片覆盖瞳孔的灰尘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光芒如同深潭底下一瞬即逝的微光,短暂而又神秘,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光芒的来源,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她无法确定,那是否是头顶乌云缝隙间漏下的天光,在湿润晶石表面造成的反射,还是晶石内部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悄然涌动,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微微苏醒。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如冰冷的蛇一般缓缓爬升,瞬间传遍全身。 在这荒芜的祭坛上,狂风呼啸,如同一头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暴雨如注,像是一把把锋利的箭矢射向大地。 她的身体在虚弱与干渴的双重折磨下摇摇欲坠,仿佛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 而此刻,被一颗石头“看见”,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黑暗中的幽灵盯上,让她毛骨悚然。 尤其是她此刻的狼狈模样,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像是被狂风肆意拨弄的杂草; 嘴唇干裂起皮,如同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缝隙;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似乎都在这平静的“目光”下一览无余,她产生了一种想要蜷缩起来的局促感,仿佛自己是一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小丑,在这颗石眼面前无所遁形。 然而,这种本能的恐惧,却被晶石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非人性的宁静感奇异地压制了。 它只是静静地嵌在那里,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一个沉默的智者,在静静地思考着宇宙的奥秘;不做出任何动作,就像是一尊永恒的雕像,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只是看着,不带评判,也没有意图。这份超越善恶的沉寂,宛如一片深邃的海洋,将亦落狂跳的心渐渐淹没,让她的心跳渐渐沉静下来。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与茫然,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颗神秘的晶石面前,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仿佛自己的一切努力和挣扎,在这宏大的宇宙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亦落呆呆地站在那里,与那颗晶石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狂风的呼啸声、暴雨的击打声都渐渐远去,只有那颗晶石和它那平静的“目光”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不知道这颗晶石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上古神灵遗落的宝物,还是某种邪恶力量的象征?它的存在,又将给她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改变? 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起,就与这颗神秘的晶石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未知的世界里,她将带着这份渺小与茫然,继续踏上探索真相的征程。 也许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无尽的危险和挑战,但她也明白,只有勇敢地面对,才能揭开这颗晶石背后的秘密,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与那颗晶石对视,仿佛在向它宣告自己的决心: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不会退缩。 第029章灵魂的震颤 亦落的目光,宛如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牵引,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池心最深处。 那里,是所有纹理与光线交织汇聚的终点,恰似宇宙中神秘莫测的黑洞,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却又强大无比的引力,将她的全部注意力牢牢吸引,无可置疑地成为这诡异祭坛的核心所在。 一颗晶石静静地镶嵌在那里,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沉睡了亿万年的忠诚守护者,浑身散发着岁月的沧桑与神秘的气息,宛如一本古老的史书,等待着有缘人去翻阅。 它的形状,瞬间让亦落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并非人类刻意雕琢出的规整圆形,而是一颗栩栩如生的眼珠轮廓,仿佛是大自然这位神奇艺术家最得意的杰作。 亦落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微微凸起的穹顶状“眼球”主体,那圆润的弧度,流畅而自然,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仿佛是自然之手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的绝美印记。 中心区域那象征着瞳孔的、颜色略深的圆形凹陷,宛如深邃无垠的夜空,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仿佛只要凝视其中,就会被无情地吸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开启一场未知的冒险。 本该是虹膜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纹路,像是岁月这位雕刻大师刻下的神秘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个历史的印记,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与沧桑,见证了无数岁月的变迁。 然而,这一切生动的结构,都被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灰尘所无情覆盖。 那灰尘如同时间的面纱,将晶石原本的灵动与生机紧紧遮蔽,使得整颗“眼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如同被遗忘在角落千年的石膏像,静静地伫立在岁月的尘埃中,散发着一种荒凉与孤寂的气息,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但诡异的是,当亦落的视线与那蒙尘的“瞳孔”接触的刹那,一种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感觉如电流般猛然攫住了她——她被注视着。 那并非带着恶意的窥探,没有锋利的目光如刀般切割她的灵魂,让她感到刺痛与恐惧;也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不似人类目光中那或喜或悲的复杂情绪,让她能从中揣测出对方的意图。 而是一种更为浩瀚、更为平静的“观察”,仿佛这颗石眼只是一个亘古存在的装置,它的功能仅仅是客观地记录眼前的一切,无论来者是蝼蚁般渺小的存在,还是神明般伟大的存在,在它眼中都只是宇宙长河中的一粒微尘,微不足道。 亦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在那片覆盖瞳孔的灰尘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光芒如同深潭底下一瞬即逝的微光,短暂而又神秘,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像是一个寻找宝藏的探险家,想要看清那光芒的来源,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仿佛那光芒只是她心中的一个幻影。 她无法确定,那是否是头顶乌云缝隙间漏下的天光,在湿润晶石表面造成的反射,还是晶石内部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悄然涌动,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微微苏醒,准备在某个时刻展现出它那惊人的威力。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如冰冷的蛇一般缓缓爬升,瞬间传遍全身。 在这荒芜的祭坛上,狂风呼啸,如同一头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摧毁;暴雨如注,像是一把把锋利的箭矢射向大地,带着一种无情的力量。 她的身体在虚弱与干渴的双重折磨下摇摇欲坠,仿佛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随时都可能被吹得无影无踪。 而此刻,被一颗石头“看见”,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黑暗中的幽灵盯上,让她毛骨悚然,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报。 尤其是她此刻的狼狈模样,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像是被狂风肆意拨弄的杂草,毫无生气;嘴唇干裂起皮,如同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缝隙,透露出她身体的极度缺水; 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成为一个在命运面前不堪一击的弱者。 似乎都在这平静的“目光”下一览无余,她产生了一种想要蜷缩起来的局促感,仿佛自己是一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小丑,在这颗石眼面前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被一览无余。 然而,这种本能的恐惧,却被晶石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非人性的宁静感奇异地压制了。 它只是静静地嵌在那里,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一个沉默的智者,在静静地思考着宇宙的奥秘,洞察着世间的一切; 不做出任何动作,就像是一尊永恒的雕像,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任凭时光流转,它自岿然不动。 只是看着,不带评判,也没有意图。这份超越善恶的沉寂,宛如一片深邃的海洋,将亦落狂跳的心渐渐淹没,让她的心跳渐渐沉静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着。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与茫然,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颗神秘的晶石面前,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仿佛自己的一切努力和挣扎,在这宏大的宇宙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就像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亦落呆呆地站在那里,与那颗晶石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狂风的呼啸声、暴雨的击打声都渐渐远去,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颗晶石。 只有那颗晶石和它那平静的“目光”,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她不知道这颗晶石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上古神灵遗落的宝物,蕴含着无穷的力量,等待着有缘人去开启;还是某种邪恶力量的象征,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一旦触碰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它的存在,又将给她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改变?是带来希望和转机,还是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起,就与这颗神秘的晶石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未知的世界里,她将带着这份渺小与茫然,继续踏上探索真相的征程。 也许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无尽的危险和挑战,是布满荆棘的道路和隐藏在黑暗中的陷阱; 但她也明白,只有勇敢地面对,才能揭开这颗晶石背后的秘密,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就像在黑暗中寻找那一丝曙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与那颗晶石对视,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仿佛在向它宣告自己的决心: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不会退缩,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一探究竟。 第030章沉眠 亦落目光艰难地从那颗沉寂的眼瞳晶石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几洼残存的粘稠液体上。 这一瞥,宛如点燃了内心渴望的***,将生理的渴求瞬间推至顶峰。 她的喉咙像是被熊熊火焰反复灼烧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砂纸摩擦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喉间扎刺。 胃部因长久的饥饿和干渴而阵阵痉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翻搅,四肢百骸都叫嚣着对水分的渴望,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呐喊着要水的滋润。 此刻,那缕原本极淡的清香,在她极度敏感的感知里被放大了十倍,变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丝丝缕缕的香气,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小手,直钻入她濒临混乱的意识深处。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嚷,简单而原始:“只要一点点……也许就能活下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仅存的理智淹没。 然而,残存的理性仍在苦苦挣扎。“这东西……不知道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干不干净?” 亦落心中满是担忧,在这未知的环境里,任何一点不干净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毒药。 “万一有毒怎么办?”她想起那些在丛林中听闻过的因为误食有毒植物而死去的生物,身体不禁一阵颤抖。 “在这么诡异的地方,任何东西都可能充满危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颗蒙尘的眼瞳,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考验,增添了一层无形的心理压力,让她更加犹豫不决。 最终,求生的本能如同一头狂暴的野兽,压倒了疑虑。 但亦落并没有鲁莽行事,她深知在这未知的世界里,谨慎是生存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伸出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用最轻缓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小洼液体。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粘稠的液面,蘸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缓缓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谨慎和不安。 她将指尖凑到鼻尖,那股奇异的清香变得更加具体了一些。 这股香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纯净感,像是来自远古的清新气息,让她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犹豫只是一瞬,她闭上眼,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指尖上的液体。 入口的触感并非她想象中的清水,而是意料之外的丝滑与粘稠,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若有若无的甘甜。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并非薄荷那种刺激的凉,而是更温润、更深沉的一种凉意。 这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奇迹般地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仿佛是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味道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有些舒适。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立竿见影的神奇变化。 伤口没有愈合,依旧隐隐作痛;疲惫没有消散,身体还是沉重得像灌了铅;力量也没有回归,她还是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身体深处,仿佛被那丝凉意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即逝,让亦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点细微到近乎虚幻的感觉,不知是福是祸,悄然埋入了她的体内。 无论这点液体能否带来转机,亦落的体力确实已经耗尽。 她环顾四周,暴雨依旧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但祭坛由巨石垒成,地势较高,中心区域反而比泥泞的丛林地面干燥许多,那些巨大的石块或许能遮挡部分风雨。 那颗眼瞳晶石虽然诡异,但自始至终也只是“注视”,并未表现出任何主动的威胁,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权衡之下,这里已是绝境中相对安全的选择。亦落用尽最后力气,挪到祭坛的一个角落。 她每移动一步都无比艰难,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她挪到了角落,这里既能倚靠着一块巨石获得些许支撑和遮蔽,又能用余光瞥见中央的小池和那颗晶石。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试图保存一点微薄的体温。 在疲惫、伤痛和雨声的夹击下,她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浑噩状态。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次望向雨夜微光中那片乳白色的区域。 蒙尘的眼瞳静默无言,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静静地守护——或者说,监视着这片领域,以及闯入其中、脆弱不堪的她。 不安与一丝不得已的依赖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笼罩。 伴随着这复杂的情绪,她沉入了短暂的黑暗,在未知的命运中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 第031章生死蛰伏 指尖那一点虚幻的凉意,宛如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沉重的疲惫感,如同一股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潮水,将亦落彻底淹没。 她的身体,此刻就像是一棵被狂风肆虐过后的枯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抗议,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那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再也无法支撑她继续前行。 继续前行,无疑是死路一条。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四周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地方歇息,否则,这狂风暴雨的夜晚就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地,她的生命将如风中残烛般轻易熄灭。 她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皮像是被胶水紧紧粘住了一般,每抬起一点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缓缓地再次环顾这座祭坛,只见雨水依旧滂沱而下,如无数条银色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着大地,溅起层层白色的水花。 但这座祭坛却有着独特之处,它由巨大的石块垒成,高高地高出周围的地面,如同一个屹立在风雨中的巨人,巧妙地避免了积水的浸泡。 在这如注的雨幕中,它形成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小天地,仿佛是风雨中的一片宁静港湾。 几块倾颓的巨石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遮挡风雨的角落。 那角落虽然简陋得如同一个破旧的鸟窝,墙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石头的表面粗糙不平,但与下方那泥泞不堪、危机四伏的丛林相比,却强了太多。 那丛林里,黑暗如同一张巨大而厚重的网,将一切都笼罩其中,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时不时传来,那声音低沉而阴森,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痛着她的神经,让她不寒而栗。 每一声嚎叫都仿佛在向她宣告着死亡的临近,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中央那乳白色的池子,以及池中那颗蒙尘的“眼瞳”。 它依旧静默地立在那里,散发着非人的、亘古的宁静感,仿佛时间在它身上都失去了意义。 那灰尘覆盖之下的轮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存在。 它静静地矗立着,既未显露出任何主动的恶意或危险,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相比之下,丛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才是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那声音仿佛是死亡的召唤,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恐惧,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是在与死神赛跑。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求生的本能如同一只无形却强大的手,紧紧地推动着她做出了决定。 亦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青苔,那些青苔就像一个个隐藏的陷阱,表面光滑无比,稍有不慎就会让她摔倒在这冰冷的石地上,摔得头破血流。 终于,她挪到了那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她背靠着冰冷但稳固的巨石坐下,然后缓缓地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尽可能地减少热量的流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试图给自己一些温暖。 这个位置,既能获得一些遮蔽,让她暂时免受风雨的侵袭,又能让她用余光瞥见祭坛中央的情况。 那汪小池和那颗静默的“眼睛”始终在她的视野边缘,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这里的诡异与危险。 伤痛和极度的疲倦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半睡半醒的混沌之中。 雨点敲击巨石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是一首诡异的乐章,在她的耳边回荡。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的梦境之中。 在这混沌之中,她时而感觉到那颗眼瞳晶石传来的冰冷注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时而又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围着,那力量如同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和慰藉。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一次,勉力望向那片乳白色的区域。 昏冥的雨夜微光中,那颗眼瞳晶石的轮廓依稀可辨。灰尘覆盖之下,它仿佛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祭坛上发生的一切,见证着她的生死挣扎。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亦落的心头——它既像是在冰冷地监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仿佛在判断她是否会对这里造成威胁; 又像是在这荒芜狂暴的雨夜里,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静静地守护着这片领域的绝对秩序。 仿佛它是这祭坛的守护者,不允许任何破坏这里平衡的存在,它的存在就是一种威严的象征。 不安,如同细小的虫子在她心底啃噬,让她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 她担心这颗晶石会突然释放出什么可怕的力量,将她吞噬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担心这里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那些危险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出来给她致命的一击。 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极度疲惫的依赖感,却又让她不得不蜷缩在这份诡异的“庇护”之下。 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依靠这看似诡异却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虽然充满了未知和恐惧,但至少能让她暂时躲避风雨的侵袭,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在这矛盾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亦落终于失去了意识,沉入短暂的、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恐惧和疲惫作斗争。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只有祭坛中央的那只“眼睛”,依旧在雨中无声地凝视着一切。 它的目光穿越了雨幕,穿越了时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永恒的秘密。 那秘密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这座祭坛之上,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的真相。 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它静静地矗立着,成为了这方天地中最为神秘和诡异的存在。 第032章壁画的文明 亦落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洞窟深处特有的阴凉与潮湿,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祭坛中央那枚妖异而瑰丽的晶石上剥离。 它太过于夺目,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也吸入其中。 她隐约意识到,答案或许并不全然在这颗“眼瞳”本身,而更在于它所凝视的、所存在的这个空间——这整个沉寂的洞窟,才是真正的谜题。 她开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动身体,伤腿传来隐隐的刺痛,但精神却高度集中,像一张拉满的弓。 目光借助着晶石与苔藓共同提供的、那片幽缈微光,开始系统地、一寸寸地扫过环绕四周的圆形洞壁。 起初,那只是大片大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阴影,仿佛岩石天然的纹理。 但随着视线逐渐适应了这昏暗,那些“纹理”开始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规律性—— 线条、轮廓、图形……她心头一跳,意识到这并非天然,整面环形的洞壁,几乎完全被某种古老的壁画所覆盖! 死寂笼罩着一切,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与擂鼓般的心跳在耳中回响,更反衬出此地亘古的宁静。 晶石与苔藓的光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轻轻跳跃、流淌,使得那些深凿的刻痕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在光影的缝隙间悄然脉动,无声地诉说着被漫长时光尘封的故事。 --- 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粘稠的蛛网,将亦落的目光和精神牢牢吸附在祭坛中央的晶石上。她知道,自己必须挣脱出去。 于是,她做了一個近乎撕裂的動作,猛地將頭扭開。 頸部傳來輕微的痠痛,但更奇特的是那種精神上的剝離感,仿佛將自己的視線從某種擁有實體引力的物質上硬生生扯開,空氣中都留下了無形的、藕斷絲連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洞窟中潮濕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苔蘚和遠古塵埃的氣息,那微微的刺痛感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不能再被動地沉浸於震撼之中了。她對自己說。答案,往往藏在環境里。 強迫自己定下神,亦落開始像一台甦醒的掃描儀,目光以那光芒流轉的祭壇為圓心,按順時針方向,緩慢而系統地掃視整個圓形洞壁。 起初,在晶石和苔蘚提供的、極不穩定的微光下,牆壁僅僅是些被光影切割的模糊色塊,深淺不一的黑暗與朦朧的幽綠交織,難以分辨細節。 就在這時,絕對的寂靜如同實質般壓了下來。她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膜下流動的、低沉的嗡嗡聲。 而那晶石的光芒,透過覆蓋岩壁的苔蘚層折射出來,光暈如同擁有生命般,極其輕微地膨脹、收縮,彷彿在與這個沉睡的洞窟一同呼吸。整個空間,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随着视线逐渐适应了这幽暗跳动的光线,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阴影”开始显露出真容。 它们并非岩石随意的纹理,而是无数道规律、严谨、充满意图的刻痕,交织蔓延,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洞壁。一幅规模宏大、叙事磅礴的壁画,正从沉睡的黑暗中缓缓苏醒,向她展露文明的轮廓。 这一发现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冲刷掉了她身体里盘踞的疲惫。她屏住呼吸,目光贪婪地汲取着墙壁上的故事。 壁画的内容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巨大的环形带,宛如一部竖立起来的史诗。 上层是属于天与神的领域。 那里镌刻着星辰的漩涡与燃烧的太阳,更有一些非人形的、由简洁线条构成却散发着光辉感的存在。 它们高悬于顶,姿态庄严,仿佛正从苍穹之上,向下方的大地洒落雨点般的光束或能量——亦落心中一动,这或许正是对祭坛上那块晶石能量的一种古老隐喻。 中层是她同类的世界——人与城。 这里描绘着繁忙的市集、狩猎的队伍、祭祀的舞蹈,以及最具特色的城市建筑: 一座座螺旋状向上收拢的塔楼,其独特的形态与洞窟地面和穹顶的天然纹路奇妙地呼应着。 画面中的人们与各种她不认识的动植物和谐共处,透露出一种繁荣而安宁的气息。 下层则深入大地,揭示了力量的源头。 画面转向幽深的地底,人们用简陋的工具开采出散发着微光的原始矿石——那无疑是晶石的雏形。 开采出的矿石被恭敬地运送至一个巨大的洞窟中,而那洞窟的中央,赫然是一座祭坛。场景与她此刻身处的环境惊人地重合,仿佛预言了千百年后的此刻。 壁画的工艺精湛得令人叹为观止。尽管色彩在岁月侵蚀下已然斑驳,但人物的姿态依旧生动,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时代匠人的虔诚与技艺,以及整个文明对某种崇高力量的敬畏与依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中层壁画里一个反复出现的人物形象所吸引——他或她,头戴一顶造型独特、镶嵌着巨大宝石(或正是晶石)的冠冕,地位超然,在所有重要的场景中都位于中心。 这,似乎就是整个文明精神与世俗的核心,那位引导人民与上天沟通的祭司,或领袖。 沿着壁画缓缓移动的目光,最终被那些镌刻在图案旁、排列整齐的符号所捕获。 它们不同于画面的流畅写意,结构严谨而优美,带着一种冷静的叙述感——这是一种文字,古老而未知的密语。 亦落立刻意识到,这些符号绝非装饰。它们精准地伴随在每一幅主要场景旁,如同图像的注脚,是破解这****的钥匙。 一股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必须找到规律。是否有某个符号反复出现在“太阳”的图案旁?或者总是指代那位“戴冠者”? 她迅速回溯记忆,将祭坛底座上那几个萦绕于心的简单符号,与眼前壁画旁的铭文进行比对。 找到了! 一个由同心圆和外部射线构成的符号,既出现在祭坛底座,也刻在壁画中太阳图案的下方。 另一个类似阶梯状的标记,同时存在于祭坛和那位戴冠者的衣袍纹样旁。猜想被证实了!这些文字与图像紧密相连,它们共同讲述着同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如同炽热的火焰,瞬间烧尽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疲惫。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兽皮封面的小本子和一节炭笔,凑近墙壁,小心翼翼地开始拓印那些结构复杂的符号。 炭笔与石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抬起手臂,试图拓印一行位于较高处的、更为巨大的铭文时,手肘无意间遮挡了部分来自晶石的光线。 角度变换的刹那,那行铭文的阴影与石壁上深刻的笔画巧妙融合,共同在她眼前勾勒出一个全新的、无比熟悉的图案——一个完美的、等分的八角形,中心还有一个细微的圆点! 就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亦落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能在这洞窟中激起回声。 她能看懂!这个符号超越了具体语言的藩篱,它象征着方向、星辰,或者宇宙的秩序,是近乎通用的基础符号! 这意味着,这些古老的密语并非完全封闭的系统。它们很可能建立在某种跨越星河的底层逻辑之上——数学的、几何的,或是天文的! 祭坛、晶石、壁画、密语……此前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金线串连起来,在她脑中嗡嗡作响,指向一个清晰而令人战栗的方向: 这个文明并非无声消亡,他们留下了钥匙,而那钥匙,就隐藏在这些符号与图案共同构筑的谜题之中,等待着能理解其逻辑的后来的解读。 线的尽头,或许正是这个辉煌文明最终的命运,以及那块晶石为何独独在此,等待着她到来的终极答案。 第033章解读 那祭坛中央的晶石,仿佛一个具有实质重量的漩涡,牢牢吸附着亦落的视线与心神,让她几乎要沉沦在那片幽邃的光芒之中。 她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强迫自己做了一个近乎撕裂的动作,将目光硬生生从晶石上剥离。 答案,或许不在它本身,而在它所处的环境。 这个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洞窟内潮湿冰冷、混杂着古老尘埃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她开始缓缓转动身体,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微移,借助晶石与苔藓提供的、那微弱而不稳定的光芒,像一台启动的扫描仪,系统性地审视着这个圆形洞窟的每一寸洞壁。 起初,映入眼帘的只是大片模糊的阴影,光线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嬉戏跳跃,勾勒出扭曲而不可名状的轮廓。 然而,随着视线的逐渐适应,那些原本混沌的阴影开始显露出惊人的规律——它们并非自然的造物,而是无数人工刻痕交织成的宏大画卷。 她赫然发现,整个环形的洞壁,几乎完全被连绵不绝的壁画所覆盖。 绝对的寂静包裹着她,唯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中回响。 在这极致的静谧中,晶石与苔藓的光芒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流淌着,在壁画的沟壑与隆起间明灭闪烁,使得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刻痕,如同拥有了呼吸一般,在她眼前缓缓流动起来。 随着最初的震撼逐渐平复,亦落开始以更冷静的目光审视这些古老的叙事。 壁画的风格极其古拙,并非用细腻的颜料渲染,更像是用坚硬的石器或金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深深凿刻进岩石本身。 岁月的磨蚀让线条边缘变得模糊,但那份粗犷而有力的原始力量,却穿透了时光,扑面而来。 她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尝试对这些庞杂的信息进行分层解读: A. 先民的祭祀场景(信仰核心) 她的目光首先被洞壁正对祭坛的那一片区域吸引。那里描绘着规模宏大的祭祀场景: · 画面1: 数不清的、穿着简易兽皮、头戴羽毛或新鲜树叶的人们,面朝洞窟中央,黑压压地跪倒一片。他们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触地,姿态极其卑微,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而他们跪拜的方向,正是现实中那晶石祭坛所在的位置。 · 画面2(特写): 顺着他们朝拜的方向,壁画中央刻画着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抽象图案。它由流畅的弧线与核心一点光芒构成,形态优雅而神秘——亦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图案,与祭坛上那枚“眼瞳”状晶石的形状,一模一样!这无疑证实了,这晶石正是他们崇拜的“圣物”,是“神之眼”,是信仰的绝对核心。 · 画面3: 先民们双手高高捧起奉献的祭品,并非想象中的血腥牲畜或人祭,而是新鲜的植物枝叶、饱满到仿佛要胀裂的果实,以及用粗糙陶碗盛放的、仿佛还在荡漾的清澈之水。这强调了他们的信仰与自然息息相关,充满了对生命与滋养的感恩。 B. 与万物的沟通(能力展现) 视线移向另一侧,壁画的内容从纯粹的崇拜,转向了更为神奇的实践: · 画面1 - 触碰与生长: 一个看似祭司或长老的人物(其衣着稍显复杂,带有象征性的纹饰),正庄重地将手轻放在一株低矮的幼苗上。紧接着的下一幅画面中,那株幼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出更多的叶片,攀爬、甚至瞬间绽放出花朵,结出果实!刻画此过程的线条充满了动态的韵律感,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 画面2 - 聆听与治愈: 另一处,有人将耳朵紧紧贴附在巨大的树干上,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树木的言语;不远处,另一人正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者的患处。更奇妙的是,壁画作者将“病痛”具象化为缠绕的黑色雾气,而草木的绿色光芒则如利剑般将其驱散、净化。 · 画面3 - 共生: 最令亦落感到惊奇的一幅,描绘了人类与巨大的藤蔓、参天古树和谐地生活在一起的景象。藤蔓自然垂落形成门帘,树木的枝干巧妙地构成了居所的框架,甚至有人安详地坐在由活体树木自然生长而成的“屋舍”之中,仿佛他们本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而非闯入者。 C. 文明的兴衰(隐藏的线索) C. 文明的兴衰(隐藏的线索) 亦落的目光继续向后推移,心情却不自觉地沉重起来。壁画的风格在这里发生了剧烈的转变,从之前的庄严、和谐,变得急促而混乱。线条不再圆润流畅,而是显得尖锐、破碎,充满了不安。 她看到了龟裂成网状、仿佛在哀嚎的大地;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枝干,无力地指向天空;画面中的人物不再从容劳作,而是成片地倒下,姿态透露出痛苦与绝望。一种衰败和灾难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石壁弥漫出来。 在这片混乱与灾难的画面中,她急切地寻找着那个核心的象征——代表晶石的“眼瞳”图案。她找到了,但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图案,在这些灾难性的场景里,光芒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 更让她触目惊心的是,在那优雅的弧形线条之上,竟然被清晰地刻上了一道刺目的裂痕!仿佛这只“神之眼”本身也遭受了重创,或者其力量正在枯竭。 壁画最后的部分,磨损得异常严重,许多细节已湮灭在时光中,只能勉强辨认出宏大的轮廓。 似乎描绘了先民们聚集在祭坛周围,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最终仪式。他们围绕着祭坛,姿态决绝,仿佛将所有的希望与残余的力量都倾注其中。 随后,壁画画面上清晰地显示,他们将那枚带着裂痕的“眼瞳”安置于祭坛之上(正是它如今所在的位置)。 而之后,整个族群的身影不再具体,他们排成长列,身影逐渐淡化,消失在远方森林的深处,或者……从画面上看,他们的轮廓与森林、土地的线条融为一体,仿佛最终回归并融入了他们曾深爱并依存的大地。 留下那枚受损的晶石,在此地沉默地守望,直至她的到来。 亦落凝视着壁画上那道刺目的裂痕,以及随后消逝的族群身影,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先前的震撼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这……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原始崇拜。”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微弱而清晰,“这是一个高度发展,与自然达成完美共生的文明……” 一种全新的认知正在重塑她的世界观。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眼前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逻辑推断 开始成型:这个文明显然掌握着某种与植物沟通、甚至催生植物的神奇力量,他们的生活、信仰乃至存亡,都与那枚晶石——或许可以称之为 “大地之眼” 或 “生命之源” ——的状态紧密相连。 壁画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晶石光芒万丈,则文明繁盛;晶石出现裂痕、光芒黯淡,则大地枯萎,文明也随之衰落。晶石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命运。 一股跨越千古的庄严与悲怆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描绘着万物共生和最终仪式的冰冷刻痕。 岩石粗糙的质感异常清晰,但在那冰冷的触感之下,她仿佛能触摸到先民们对自然那份无限的热爱与敬畏,以及在那场无可避免的灾难降临时,他们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与最终的绝望。这种情感的共鸣让她鼻子发酸。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惑,以及对自身命运的叩问: · “他们是谁?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离开,或者说……融入?” · “如果晶石的力量曾经枯竭,导致了文明的终结,那么现在,它为何又恢复了光芒?是因为……我的到来吗?”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 最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某个一直被迷雾笼罩的角落: “我们家族,世代守护这片森林的职责……与这个早已消失的、崇拜并依赖自然的古老文明,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知晓的、深刻的联系?”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入心田,带着沉重的分量,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解开一切谜团,包括她自身血脉渊源的关键。 巨大的信息量和精神冲击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将手掌完全贴上冰冷的洞壁,以支撑自己。 指尖传来的、岩石坚硬而粗糙的真实感,让她更加确信,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她必须面对,也必须解开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宿命。 眩晕感逐渐退去,但壁画所诉说的兴衰史诗,却在她心中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她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再次落回到洞窟中央的祭坛,落在那枚静谧旋转的“眼瞳”晶石之上。 然而,这一次,注视的目光里已不再仅仅是震撼与迷惑。 带着从壁画中获取的新的洞察,她注意到了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在那古朴的祭坛基座上,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刻满了一圈纤细而繁复的抽象符号。 它们环绕着上方的晶石,布局严谨,如同众星捧月。这些符号的风格,与壁画旁那些被称为“密语”的文字,以及那个代表晶石本身的抽象图案,如出一辙。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瞬间照亮了她的思绪。 这些基座上的符号,绝非装饰。它们的位置如此核心,与晶石的联系如此紧密,很可能记载着与晶石互动的方式,或是揭示其本质的最终钥匙。 她必须靠近它,仔细它。 亦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解读这些环绕晶石的符号,将是理解这一切、甚至是解开这个古老文明最终选择,以及她自身命运与职责之间关联的最关键一步。她迈开脚步,向着祭坛,沉稳而坚定地走去。 第034章灵犀乍现 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如同抽走了她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亦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先前被暂时遗忘的伤痛与疲惫,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凶猛地反扑回来。 伤腿传来阵阵钻心的抽痛,长时间逃亡的肌肉在不住颤抖,而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脱感。 洞窟内干燥的空气仿佛带着细小的倒刺,刮擦着她的喉咙。 强烈的干渴感如同火焰般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嘴唇已经干裂。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祭坛中央——投向那枚悬浮的晶石下方,那洼几乎要被遗忘的、即将干涸的*****。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发出警告。 这液体是什么?积累的雨水?某种矿物溶液?还是……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它在这里存在了多久?是否安全?无数个问号如同冰锥,试图浇熄喉间的火焰。 但那灼烧般的干渴,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冥冥之中难以言喻的牵引(或许是这古老祭坛无形中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在她极度虚弱时产生了影响)。 共同形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本能压倒了理性,生存的欲望盖过了潜在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犹豫了。 她用尽力气,支撑起身体,朝着祭坛,朝着那洼可能蕴含生机、也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液体,决定冒险一试。 凭借着求生意志催生出的最后一股力气,亦落艰难地爬回祭坛边。 粗糙的地面磨蹭着她的手掌与膝盖,伤腿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来一阵刺痛。 她用尽全力支撑起上身,俯向那洼小小的池子。 池中乳白色的液体已薄得能看见池底的石纹。 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双手合拢,掬起池中仅剩的一点。 液体入手粘稠而微凉,带着某种奇异的、类似丝绸的质感。 干渴灼烧着她的理智,她不再犹豫,低头将掌中之物饮下。 口感并非清水的纯粹。它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甘甜,随即又被一种清冽的、类似于雨后泥土深处的气息所覆盖。 最终留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老味道,仿佛饮下的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玉石精髓。 液体滑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最初带来的是一线渴望已久的清凉,瞬间缓解了那折磨人的灼渴感。 然而,并未发生任何天翻地覆的剧变。 没有痛苦,也没有瞬间焕然一新的活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悄然散开,缓缓渗入她冰冷而疲惫的四肢百骸。 这股暖意并不炽热,更像是严冬里裹上一条厚毛毯所带来的舒适。 随之而来的,是紧绷的神经放松后,那被强行压制了许久的、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汹涌上涌,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困倦。 那股席卷而来的疲惫感厚重得如同实质,带着那股在体内缓缓扩散的暖意,成了压垮清醒的最后一根稻草。 亦落还想挣扎,但眼皮沉重如山,视野迅速模糊、黯淡。 伤痛、长时间透支的体力、以及那灵泉中可能蕴含的、超出她理解的温和效力(或者说,是对她虚弱身体的一种能量冲击),让她再也无法保持清醒。 她身子一软,昏睡过去,无力地倒在冰冷的祭坛旁,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然而,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某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寂静中发生。 在她瘫软的手边,那株这一路来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已然有些萎蔫的 “石见穿”草药。 此刻似乎因为极度接近这古老祭坛的场域,以及沾染了那乳白色灵泉的残迹,竟开始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那并非耀眼的光芒,更像是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波动,如同黑暗中一点即将熄灭的星火,若有若无,肉眼难以察觉。 就是这微弱如呼吸般的生机信号,仿佛一颗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漾开了无形的涟漪。 祭坛中央,池底那枚蒙尘的、仿佛死去了无数岁月的 “眼瞳状晶石” ,忽然无声地震颤了一下。覆盖其上的尘埃如同获得了生命般,悄然滑落。 紧接着,晶石内部,那灰色、石质的核心深处,焕发出一种柔和的、仿佛瞳孔在暗处聚焦般的灰色微光。 它不再沉寂,而是伴随着一阵低不可闻的嗡鸣,轻轻震动着,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然后……缓缓地、稳定地从池底悬浮而起,静静地停留在了亦落昏迷身影的上方,那微光如同审视的目光,柔和地笼罩着她。 悬浮的晶石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其石质的形态开始变得模糊、通透,最终化作一道温和的、内部有微光流烁的灰色能量束。 它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又如同归巢的溪流,缓缓流向昏迷中的亦落,目标明确,不带一丝烟火气。 能量束精准地触及她的眉心,仿佛水滴融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亦落的身体在能量涌入的瞬间,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梦中经历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随即,一切复归平静。只是在她的眉心处,一个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灰色印记留存下来。 其形状,正是那晶石瞳孔的微缩轮廓,如同墨迹在水中将散未散,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整个过程静谧而神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能量流动时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微颤。 洞窟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唯有亦落眉心的那一点微光印记,证明着古老的力量已寻得了新的凭依。 当意识的最后壁垒被疲惫与那奇异液体的效力冲垮,亦落并未沉入纯粹的虚无,而是坠入了一个极其深邃、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她的“视野”中,脚下坚实的大地变得透明,显露出其下壮阔的能量图景。 地气如同无数条发光的地下河流,色彩各异,奔流不息——有的炽烈如奔涌的熔岩,散发着毁灭与创造并存的力量; 有的清凉如幽深的泉水,带着滋养与净化的气息;有的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翠绿,所过之处,无形的生命力便滋养着土壤与根系; 而另一些则呈现出死寂的灰黑,流淌之处,万物凋敝。她不仅能“看”到它们。 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流向、强弱,以及其中蕴含的迥异特质,仿佛在一幅活着的、描绘大地血脉的地图。 紧接着,另一种感知覆盖了她。她“听”到了——不,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那万千草木无声的吟唱。 那不是声音,是无数细腻的、情绪的、生命的波动汇成的洪流。 她感受到古老巨树扎根深处的沉稳与智慧;感知到破土新芽那份纯粹的、勃发的喜悦。 触摸到漫山遍野野草那看似卑微实则顽强的坚韧。 也体会着花朵在极致绽放时的绚烂与随之而来凋零的、淡淡的叹息……这无数个体的“情绪”与“状态”,共同谱写成一首宏大而无声的生命交响诗,在她心间轰鸣、流淌。 而在这纷繁复杂、充满细节的生命波动最深处,她的意识被牵引着,向下,向更古老、更核心的层面沉去。 终于,她隐约触碰到了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意识。它仿佛沉睡已久,其存在本身就如同山川大地,是这片土地上自然万物意识的集合体。 它没有具体的思绪,只有一种沉默的、亘古存在的注视,包容着一切生灭与变迁。 面对这浩瀚无边的意识,亦落感到了自身如尘埃般的渺小。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游子归家般的奇异归属感,以及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刻的敬畏,也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 这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洪流冲刷着她的意识,远超她理解和承载的极限。 亦落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梳理,那些关于地气流转的规律、草木低语的深意、乃至万物生灭的节律,都如同破碎的星辰,在她思维的夜空里无序闪烁。 然而,某种更深层次的认知,却穿透了理解的屏障,被直接植入她的灵魂深处。 她仿佛瞬间懂得了许多——懂得如何分辨土壤的渴求,懂得如何倾听风的讯息,懂得一粒种子破土所需的全部力量与意志。 那是关于自然、关于生长的、最本源的奥秘。可当她试图用言语去捕捉时,却只剩一片空白,唯有那种“知晓”的感觉真实不虚。 外在的她,在冰冷的祭坛旁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眉心的印记已隐没不见,仿佛一切异状都从未发生。 而内在的她,其精神世界却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洗礼与重塑。 洞外,暴雨依旧未歇,狂乱地敲打着山岩与林木。 洞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那古老的祭坛沉默地守护着这具蜷缩的、正于无声处经历着生命最重要蜕变的躯体。 第035章山中搜寻 她习惯性地朝院子角落那间用破木板勉强搭出的小窝棚瞥了一眼,门帘静悄悄地垂着,里面毫无动静。 “这丫头,今天倒是勤快,天没亮透就又钻山里去了?”柳秀兰心下嘀咕,顺手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亦落为了多采些草药贴补家用,时常天不亮就出门,家里人都习以为常。 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天色渐渐亮了些,能看清院中泥地上昨夜暴雨留下的狼藉水洼。柳秀兰摆好碗筷,目光又一次扫过院子,那扇矮小的院门依旧紧闭,门外蜿蜒的山路空无一人。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细小的虫子,悄悄爬上柳秀兰的心头。她放下抹布,走到亦落的窝棚前,压低声音唤道:“落落?粥快好了,还不起来?” 里面寂然无声。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那打着补丁的粗布门帘。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土炕上那床打着层层补丁的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柳秀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院门处,仔细查看门闩——是从里面闩好的。她又快步走到屋檐下堆放杂物的地方,目光急急扫过——墙角空着一块地方,平时立在那里的背篓不见了,旁边挂着的采药小锄和砍刀也没了踪影。 “他爹!他爹!”柳秀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冲向刚从屋后抱了捆柴火进来的白青山,“落落……落落她没在屋里!她……她的背篓和家伙什都不见了!” 白青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怀里的柴火“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顾不上收拾,几步跨到亦落的窝棚前,只看了一眼那整齐得过分的床铺,脸色就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冲到院门边,手指颤抖地摸了摸门闩,又确认了一遍空荡荡的杂物角落。 “落落……昨晚没回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颤抖。昨夜那场罕见的、如同瓢泼般的暴雨仿佛还在耳边轰鸣,山中可能发生的危险——塌方、泥石流、失足、野兽……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挤满了他的脑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蔓延开来。 柳秀兰呆立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短暂的愣怔后,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锐:“没回来?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过夜?!这……这成何体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白家的脸往哪儿搁?!就知道添乱,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她的话语又快又密,充满了抱怨和气急败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不断扩大的恐慌。然而,她握着围裙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眼神更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窗外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通往深山密林的泥泞小路。 “够了!”白青山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抱怨。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汉子,此刻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上是柳秀兰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厉色。“你看好娘!我出去找!”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说完,他不再看柳秀兰一眼,猛地拉开院门,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旋风般的急切,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融入了门外那片雾气迷蒙、危机四伏的山野之中。 白青山几乎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中央跑去。湿滑的泥地让他几次险些摔倒,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村长! 村长家那扇略显气派的黑漆木门被他拍得山响,急促的拍门声在清晨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村长刚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出来开门,就看到白青山煞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急促得几乎换不上气的喘息。 “青山?你这是……”村长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道。 “村长……我妹妹,亦落……”白青山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昨晚进山,到现在……没回来!昨晚那雨……”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一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死死盯着村长。 村长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脚下见惯了风雨,太知道昨夜那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雨意味着什么。泥石流、塌方、失温、摔落山崖……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一个熟悉山路的老猎手丧命,更何况是白家那个瘦弱的小丫头。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痛,用力拍了拍白青山的肩膀,斩钉截铁道:“别慌!我这就叫大伙儿!” 村头那棵虬枝盘结、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老槐树下,悬挂着一口生铁铸就的大钟。村长拿起旁边的钟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钟猛地撞去! “当——!当——!当——!” 洪亮而急促的钟声如同炸开的惊雷,瞬间撕裂了山村清晨的宁静,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钟声是召集的信号,非大事不响。一时间,村子里骚动起来。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妇人停下了手,在田埂上查看水情的汉子直起了腰,在家门口劈柴的后生放下了斧头……所有人都侧耳倾听着这不同寻常的钟声,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是集合钟!” “出啥大事了?” “快!去村头看看!” 人们互相招呼着,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朝着老槐树下汇聚。当看到脸色铁青的村长和旁边失魂落魄的白青山时,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人群中弥漫。 “乡亲们!”村长站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声音洪亮却沉重,“青山家的丫头,亦落,昨天进山采药,到现在没回来!昨晚那场雨大家都看到了,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不用我多说!丫头怕是遇着险了!”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亦落那孩子?哎呀!” “这可糟了!那北坡平时都险,下了雨还了得?” “一个女娃子,这……” “都静一静!”村长抬手压下议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救人要紧!是爷们儿的,回家拿上家伙,绳索、柴刀、火把都带上!一刻钟后,在白家院外汇合!咱们进山找人!” 没有犹豫,没有推诿。山民们或许平日里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但在这种关乎人命的大事上,却有着最朴素的仗义。男人们立刻转身往家跑,女人们也急忙回家准备干粮和水。 不到一刻钟,白家那低矮的院墙外,已经聚集了三十多条精壮的汉子。他们装备各异,有的扛着粗长的麻绳,有的别着锋利的柴刀,有人手里提着防身的棍棒,还有人带着夜间照明的松明火把。人群熙攘,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肃杀之气。 白青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为了寻找自己妹妹而准备的各式工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鞠了一躬。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无声的一躬里。 “青山,别这样!” “都是乡里乡亲,应该的!” 大伙儿纷纷说道。 “好了,时间紧迫。”村长环视众人,开始部署,“亦落常去的地方,主要是西山和药材多的北坡。西山平缓,路好走些;北坡险,但药材多,丫头去那边的可能性更大。咱们分两队!一队去西山,仔细搜山道和能藏人的山洞,由我带队!另一队……” 村长的目光落在白青山身上,带着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青山,你熟悉北坡地形,你带一队!记住,重点是那些陡坡、崖下和溪流边!眼睛都放亮些!找到任何线索,立刻派人回来报信!大家都互相照应着,注意安全!” “明白!” “放心吧,村长!” 没有人提出异议。很快,队伍迅速分好。白青山身边聚集了十几个平时以身手矫健、熟悉深山著称的猎户和樵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柴刀,目光投向北方那云雾缭绕、显得格外阴沉的山岭。 “出发!”村长一声令下。 两支队伍如同分开的溪流,朝着不同的方向,沉默而迅速地没入了晨雾尚未散尽的山林。脚步声、柴刀偶尔砍断树枝的咔嚓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如同此刻灰蒙蒙的天空,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心跳上。白青山走在北坡小队的最前面,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要将那吞噬了妹妹的莽莽群山,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行人离开村口尚且坚实的土路,真正踏入北坡地界时,才深切体会到昨夜那场暴雨的威力。山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过,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泥土吸饱了雨水,变成深褐色的、黏稠的泥浆,每踩下去一脚,都像陷入一个柔软的陷阱,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噗嗤”声,鞋底糊上厚厚一层,步履维艰。 路旁原本葱郁的草木此刻都耷拉着脑袋,叶片上挂满沉重的水珠,稍一碰触便洒下冷冰冰的雨帘。更碍事的是那些被狂风暴雨摧折的树枝,粗细不一,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有的直接拦腰断裂,露出森白的木茬,需要搜寻的汉子们不断挥舞柴刀,奋力劈砍,才能勉强开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缝隙。原本只是潺潺作响的山溪,此刻已变成一条咆哮的黄龙,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泥沙、断木和枯草,奔腾着冲过山谷,水位涨得老高,淹没了平日里人们踩踏过河的垫脚石,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毁灭性力量。 搜寻队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断枝间艰难挪动,裤腿早已被泥浆浸透,紧紧包裹在腿上,冰冷而沉重。汗水混着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淌,也分不清是冷是热。他们一边奋力开辟前路,一边扯开早已干涩发痛的喉咙,用尽力气呼喊着: “亦落——!白家丫头——!” “你在哪儿——!应一声啊——!”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撞在湿漉漉的山壁上,荡进幽深的谷底,却被无边无际的、饱含水汽的空旷和那震耳欲聋的流水声无情地吞噬、消散,得不到任何回应。山林沉默着,用它雨后特有的、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腥气的寂静,包裹着这群渺小而无助的人们。 白青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柴刀挥舞得最为急促,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不放过任何一寸异样的泥土,任何一丛可能被压弯的野草。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喊“落落”的名字,都带着血丝般的疼痛。他既渴望下一秒就能看到妹妹熟悉的身影从某块石头后面转出来,又无比恐惧看到的会是无法承受的景象。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搜寻的范围沿着崎岖的山路和可能的岔道不断扩大,希望却像指间的流沙,一点点漏掉。 “青山哥!你看这边!”一个跟在白青山侧后方的年轻后生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发现什么的惊疑,指向一处靠近陡坡边缘、灌木特别茂密的地方。 白青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扑了过去。只见一丛长着尖刺的荆棘上,赫然挂着一缕靛蓝色的、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几乎与灰蒙蒙背景融为一体的布条!布条的一端还系着一个粗糙的木扣,正是亦落那背篓上特有的系带!系带断裂处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扯断的。目光顺着系带向下,陡坡边缘湿滑的泥地上,一道清晰的、自上而下的滑蹭痕迹触目惊心,痕迹边缘还带着被指甲抠抓过的凌乱印子,一直延伸向陡坡下方那被浓密树冠和灌木丛掩盖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缕布条和那道滑痕上,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戛然而止。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爬上来。这证据太明显,也太残酷——亦落极有可能就是从这里失足滑落了下去。从这近乎垂直的陡坡,加上昨夜湿滑的泥石…… 凶多吉少。这四个字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白青山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大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触碰那冰冷的、湿透的布条,仿佛在触摸妹妹冰凉的脸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但随即被他死死忍住。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往下!就从这里往下找!仔细找!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都不能放过!”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第一个抓住旁边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坡面向下探去。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压下心中的沉重,也纷纷行动起来,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树木和岩石,扩大范围,更加仔细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踪迹——一片被挂住的衣角,一只散落的鞋,或者……人。 然而,陡坡下方地形复杂,灌木丛生,加之暴雨冲刷,很多痕迹可能早已被泥石掩盖。搜寻进展得极其缓慢而艰难。 就在众人心头阴云愈发浓重时,去西山方向搜寻的那一队,派了一个腿脚麻利的年轻小伙气喘吁吁地绕路赶来报信。他脸上带着水珠和泥点,眼神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 “青山叔……西……西边那队,在……在蛤蟆口那边的溪滩上,找到……找到一只鞋……是,是亦落妹子常穿的那双,打了好几个补丁的……”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鞋找到了,人却不见踪影。在这样汹涌的山洪面前,一只鞋脱离主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有人默默摇了摇头,有人疲惫地靠在了树干上,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几乎放弃的神情。连续的搜寻、恶劣的环境、以及这接踵而来的坏消息,像冷水般浇熄了不少人心头本就微弱的希望之火。 “这都大半天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滑下去,又赶上发大水……” “怕是……唉……” 低低的、充满消极意味的议论声,像蚊蚋一样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都给我闭嘴!” 白青山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那几个说话的人,那眼神里的痛苦、绝望和不容置疑的坚决,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我妹妹一定还活着!”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破裂,“她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继续找!就算把这北坡翻过来,找到天黑,找到明天!也要找到她!”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用那双早已被树枝和岩石划出无数血痕的手,更加疯狂地扒开一丛丛带刺的荆棘,俯身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人的石缝和树洞。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癫狂,仿佛要将这吞噬了他妹妹的整座大山,都生生撕开,刨开,直到找到那个他绝不能失去的亲人。 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疲惫和失望像浓雾般笼罩着搜寻队,但白青山那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背影,却像一根钉死在绝望中的楔子,顽强地支撑着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第036章洞中获救 白青山那一声嘶哑的怒吼,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虽然没能激起希望的涟漪,却暂时压下了队伍中弥漫的消极低语。 众人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如同受伤困兽般,执拗地在前方开拓、搜寻的男人。 他不再仅仅依靠眼睛,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像最敏锐的猎人追踪猎物般,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痕迹。 陡坡下方的谷底,光线愈发幽暗,植被也更加茂密疯长。 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带齿的叶片,上面挂满冰冷的水珠,轻易就能打湿半幅衣襟。 纵横交错的藤蔓如同无数条沉睡的蟒蛇,缠绕在古树的躯干和虬枝上,织成一张张绿色的罗网,。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用柴刀劈砍,才能勉强通行。空气又湿又重,带着浓郁的腐殖质气息和一种近乎凝滞的阴冷。 “这边!”白青山突然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指着几株被明显压弯、叶片上还沾着点点干涸泥浆的狼藉杂草,“有东西从这里滚过去,或者……爬过去。” 痕迹断断续续,时隐时现,混杂在暴雨冲刷后的凌乱背景中,难以分辨。 但白青山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容许自己放弃的执念,硬是带领着队伍,沿着这模糊不堪的线索,一点点向着谷底更深处、更偏僻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这片沉默而充满敌意的山林角力。 汗水混合着泥水从额头流下,渗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手臂因为持续挥砍藤蔓而酸胀麻木。 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被白青山身上那股绝望中迸发出的力量所感染,沉默地跟随着。 “咦?”跟在队伍侧翼,一个名叫石头的年轻猎户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停下劈砍的动作,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侧前方一面覆盖着厚厚青苔和藤萝的岩壁。 那岩壁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青山叔,”石头不确定地喊道,“您看这儿……这藤蔓,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白青山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那片藤萝垂挂得异常浓密,几乎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将岩壁遮得严严实实。 但仔细看去,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根较细的藤蔓呈现出不自然的断裂和弯曲。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挤压或拖拽过,与周围自然垂落的藤蔓姿态迥异。 而且,岩壁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似乎隐隐有气流透出,带着一股更深的凉意。 白青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步跨过去,不顾那些湿滑的苔藓,蹲下身,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根断裂的藤蔓。 更多的藤萝被掀开,一个之前被完美隐藏的、狭窄得仅能容一个瘦小之人勉强通过的幽深缝隙,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绝不像天然形成的规整洞口,更像是岩壁上一道深深的裂罅。 更让人心跳停止的是,在洞口边缘粗糙的岩石上,有着几道颇为新鲜的、带着泥印的刮擦痕迹。 甚至……旁边一块凸起的石棱上,还隐约残留着一小片早已干涸发暗的、不起眼的褐色印记,像是指甲刮过时留下的血痕!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呼吸都为之停滞。 “是这里……一定是这里……”白青山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他猛地趴下身,不顾一切地将头探向那漆黑的洞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嘶声呼喊: “落落——!亦落——!你在里面吗——!” 声音撞入洞穴,激起一阵空洞而模糊的回音,层层叠叠,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没有得到任何属于活人的回应。 只有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潮湿、带着千年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地吹拂出来,扑打在白青山焦急而汗湿的脸上。 他猛地缩回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又从一个村民手中接过一支准备好的松明火把。 用力一晃,火苗“噗”地一声燃起,舔舐着浸满松油的布条,发出噼啪的轻响。 橘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洞口附近的幽暗,但也照得那洞口愈发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白青山哑着嗓子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青山,小心点!” “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白青山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带着异味的空气。 一手高举着火把,另一只手紧握着柴刀,毫不犹豫地弯腰,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石缝。 火光跳跃着,将他高大却此刻显得异常紧绷的背影投射在洞壁上,扭曲变形,随即被前方更深沉的黑暗彻底吞没。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白青山高大的身躯几乎是被岩壁卡着推进去的,粗糙的石棱刮擦着他的肩臂,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火把的光芒在逼仄的入口处剧烈晃动,将他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湿滑的洞壁上,如同狂舞的鬼魅。 刚一挤过最狭窄处,眼前豁然开朗。 火光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但仍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深邃得多。 穹顶高悬,隐没在火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投下沉重的阴影。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混合了潮湿岩石、古老尘埃和某种奇异清冷的气息,与外界雨后山林的味道截然不同。 而在这片空旷死寂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略显突兀的、由粗糙巨石垒砌而成的圆形平台——那形状规整,绝不似天然形成,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祭坛。 祭坛表面光滑,中央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凹陷,但此刻空空如也,只积了些许灰尘。 但这奇异的景象只在白青山眼中停留了一瞬。 他的全部心神,他所有的焦灼、恐惧和期盼,都在火光照亮祭坛旁那个蜷缩在地的瘦小身影时,凝固了。 “落落!”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叫喊冲出喉咙。白青山像一头失控的豹子,猛地冲了过去,甚至顾不上脚下湿滑的地面,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也毫无所觉。 他扑到那个身影旁,颤抖着手,将火把凑近。 正是亦落! 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泛白。 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 白青山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手滚烫! 那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心。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只有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落落!落落!醒醒!哥来了!哥来了!” 白青山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妹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 亦落毫无反应,只有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紧随其后挤进洞内的几个村民,也被这洞窟的规模和中央的祭坛惊了一下,但看到白青山怀里的亦落,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 “还有气吗?” 白青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更是妹妹唯一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亦落的身体。 撩开被荆棘划破的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肿胀,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深长刮痕,显然是跌落时受的伤。额角也有一块磕碰后的瘀青。 每一处伤口都像刀子割在白青山的心上。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住没有落泪。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亦落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痉挛,仿佛死也要护住手里的东西。 他小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小手——一株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变形、叶片蔫黄却形态完整的草药,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是石见穿。 白青山认得这草药,也知道母亲正需要它。看着妹妹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护着这株可能救母亲命的草药。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亦落滚烫的额头上,迅速洇开。 “还有气,就是烧得厉害,身上有伤。”白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向围过来的村民说明情况,“得赶紧弄回去!” 村民们闻言,都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是万幸。 有人举高火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巨大的洞窟和中央的祭坛。 “这地方可真怪……” “像是个老祭坛,怕不是古人留下的?” “这丫头运气算好的,找到这么个地方避雨,不然昨晚非得……” 他们议论着,目光扫过洞壁。火光摇曳,隐约能照见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大片大片的刻痕阴影,但无人有心细看,只觉得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或是古人无意义的涂鸦。 祭坛上空空如也,那枚曾悬浮其上、流光溢彩的眼瞳状晶石,早已在完成使命后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 在村民们看来,这只是一个罕见的、内部规整的大型山洞,是亦落不幸中的万幸,一个绝佳的避雨处,仅此而已。 没有人感知到那曾充盈此地的磅礴能量,也没有人察觉到此地有何非凡之处。 白青山此刻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妹妹。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衣。 小心翼翼地将亦落从头到脚裹紧,仿佛要将所有的风雨和危险都隔绝在外。 “来,搭把手,帮我把她扶到背上。”他哑声招呼。 两个村民立刻上前,一人小心地托起亦落,另一人协助白青山,将这个轻得令人心碎的身体。 稳稳地背负到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上。白青山用准备好的布带,将亦落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确保她不会滑落。 “走!赶紧回去!”他一声令下,不再留恋这诡异的洞窟。 转身,弯腰,再次挤过那狭窄的洞口时,白青山的动作比进来时更加小心万分,生怕背上的妹妹被岩壁磕碰到。 在即将完全离开洞口的那一刻,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的、被火把余光勉强照亮一角的祭坛。 心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这地方,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与他想象中的凶险绝地完全不同。 但这点念头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救妹脱险的急切所淹没。他不再迟疑,背着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踏出了山洞,重新回到了光线晦暗但终究属于人间的山林之中。 洞外焦急等待的众人,看到白青山背着亦落出来,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庆幸的喧哗,纷纷上前接应。 没有人注意到,白青山回头那一眼中,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救援的重点,此刻完全集中在了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 重新回到光线之下的亦落,那昏迷不醒、脸颊异样潮红的模样,让所有等候在洞外的搜寻队员心头一紧。 庆幸找到了人的轻松感,瞬间被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所取代。 “快!轮流背着,赶紧下山!”村长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白青山虽然不舍,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依旧裹在自己外衣里的亦落,交付给身旁一个身材敦实、步履稳健的猎户。 那猎户名叫李铁牛,二话不说,稳稳接过,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大步,沿着来时的路,尽可能快而平稳地向山下走去。 山路依旧泥泞难行,但归途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而显得不再那么漫长绝望。 队伍沉默而高效地移动着。每当背负亦落的汉子露出疲态,额角见汗,立刻就会有另一人无声地接替上去。 亦落那轻飘飘的、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重量,从一个宽厚的脊背,转移到另一个坚实的肩膀。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脚踩泥泞的噗嗤声、以及偶尔压低声音传递方向或提醒小心的短促话语。 一种无声的默契和焦灼,在湿漉漉的林间弥漫。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与亦落体内那灼人的高热赛跑。 早有腿脚更快的年轻后生,被派先行一步,赶回村子报信。 --- 白家小院里,柳秀兰正心神不宁地搓洗着一盆衣物,水花溅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院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白周氏挣扎着从炕上坐起,靠在冰凉的土墙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那条山路。 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诵着含糊的佛号,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串磨得光滑的木念珠。 当那个报信的后生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带来“人找到了,还活着,正往家送”的消息时,柳秀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湿衣服“啪”地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脸上瞬间闪过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喃喃自语,手脚却有些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冲进亦落那间小窝棚,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那本就整齐的床铺。 用力拍打着枕头,仿佛要将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全部拍走,又拉过那床最厚实、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棉被,铺展开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促,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之前所有的抱怨和不满,在此刻都化为了汹涌的后怕和担忧。 白周氏听到消息,身子猛地一颤,念珠差点脱手。 她挣扎着想下炕,却浑身无力,只能更加急切地望着窗外,念佛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落落,我的落落啊……” 院子里渐渐聚拢了一些听到消息的妇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猜测着亦落的情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紧张气氛。 终于,在压抑的等待中,院门外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柳秀兰像被针扎了一样,第一个冲到了院门口。 只见泥泞的村道上,白青山和一众搜寻的村民正快步走来。白青山此刻正重新背负着亦落,他浑身泥点,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脆弱。 而他背上的亦落,被宽大的男子外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双目紧闭,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哥哥的肩头,仿佛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布娃娃。 “落落!”柳秀兰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失声叫了出来。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冲上前去,想要触碰妹妹,又怕弄疼她,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这怎么烧成这样了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之前的那些“不懂事”、“添乱”的念头,早已被眼前妹妹脆弱不堪的模样击得粉碎,只剩下纯粹的母亲对孩子的疼惜和恐惧。 白青山没有停留,背着亦落径直冲进小院,冲向那间已经铺好被褥的小窝棚。柳秀兰赶紧抹了把眼泪,小跑着跟在后面。 白周氏倚在正屋门框上,看到女儿被背进来那副毫无知觉的样子,老泪纵横,不住地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爷啊……” 村民们将人送到,便识趣地陆续散去,只留下几句“需要帮忙就吱声”的暖心话。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白家几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 白青山小心翼翼地将亦落放在铺好的床铺上。 柳秀兰立刻上前,帮她褪下早已被挂破、沾满泥污的湿冷外衣,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柔地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和手脚。 她的动作不再毛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亦落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那急促而灼热的呼吸,证明着她正在与体内的病魔和伤痛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 昏暗的油灯在小窝棚里跳动,将亦落苍白而潮红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白青山和柳秀兰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勾勒得无比清晰。 这个家,因为亦落的归来,暂时摆脱了失去的绝望,却又陷入了另一场更为煎熬的等待。 第037章高烧呓语 亦落被安置在她那狭小却终于算得上温暖的窝棚床铺上,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深陷在昏迷的泥沼里。 她身上那套被荆棘划烂、被泥水浸透的衣物被柳秀兰颤抖着手褪下,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擦伤、肿胀的脚踝,以及额角那块已经凝结了暗红血痂的磕碰。 柳秀兰打来温水,用家里最柔软的一块旧布,蘸着水,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小姑子的身体,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的瓷器。 水温驱散了表面的泥污和冰冷,却丝毫无法降低亦落皮肤下那灼人的热度。 她的脸颊泛着诡异的酡红,像傍晚燃烧的霞,嘴唇却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带着不祥的嘶嘶声。 清理完外伤,换上干净的里衣,亦落依旧毫无知觉,只有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证明生命还在她体内艰难地拉锯。 “去请陈郎中!快去!”白青山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有热心的邻居应声,小跑着去了。 村里的赤脚郎中陈老先生,提着他那个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旧木箱,很快便被请了来。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在这片土地上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生死。 他坐在床沿的小凳上,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亦落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窝棚里挤不下多少人,白青山、柳秀兰和白周氏都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郎中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亦落那令人心焦的急促呼吸声。 许久,陈郎中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陈老先生?”白青山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唉,”陈郎中又叹一声,摇了摇头,“脉象浮紧且数,是风寒邪气深入肌骨,加上惊吓过度,心神涣散,又有外伤失血……几样凑在一起,邪气内陷,郁而化热,这才高烧不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亦落,语气沉重: “病情……很是凶险。老夫开几剂药,祛风散寒,安神定惊,看看能不能把邪气往外托一托,把心神稳下来。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但能否挺过去,就看这丫头的造化和她自身的元气了。 天意,和病人自身那点微弱的生命力,成了最后的指望。 陈郎中打开药箱,取出笔墨,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一张药方,无非是些麻黄、桂枝、柴胡、茯神之类的常见药材。 他将方子递给白青山,“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想办法灌下去。若能发出汗,热度退下去,便有转机。若不能……” 他摇了摇头,提起药箱,留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 郎中一走,白家小院上空那本就低垂的愁云,仿佛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几乎要滴下水来。 柳秀兰拿着药方,手微微发抖。抓药需要钱,家里早已捉襟见肘。 但她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那是她攒了许久,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最后一点家底。 她攥着那点铜钱,脚步匆匆地出了门,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单薄。 白周氏不顾自己咳得撕心裂肺,挣扎着搬了个小凳子,就坐在亦落的窝棚门口。 她进不去里面,便就着这个最近的距离,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磨得油亮的念珠,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干瘪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 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反复念诵着观音菩萨和各方神佛的名号,祈求他们大发慈悲,保佑她的小女儿渡过此劫。 那低沉的、带着哽咽的念佛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院子里,更添几分悲凉。 白青山则变得更加沉默。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劳作回来后,不再进屋,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亦落窝棚门外的石阶上。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地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已经被抽干,只剩下一个疲惫而绝望的躯壳,在无声地承受着命运的碾压。 药很快抓了回来,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地煎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小院,与压抑的气氛混合在一起,让人透不过气。 柳秀兰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一点点将煎好的、黑褐色的药汁,试图喂进亦落紧闭的牙关。 药汁大多沿着嘴角流了出来,染脏了刚换上的干净衣领。只有极少一部分,被艰难地喂了进去。 亦落依旧昏迷着,体温时高时低,却始终没有真正降下来,也没有如郎中所期望的那样发出汗来。 她像一个脆弱的琉璃盏,在生死边缘徘徊,将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那细细的一线之上。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唯有窝棚里那盏如豆的油灯,和白周氏那不知疲倦的、带着哭腔的念佛声,还在固执地坚守着,对抗着这漫长而冰冷的夜晚。 深沉的昏迷并非一片虚无,对于亦落而言,那是一片被高烧和残留能量搅得天翻地覆的混沌之海。 她深陷其中,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载着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感知,浮沉不定。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呓语,便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像风中残烛最后摇曳的火星。 “……地气……断了……”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声音微弱却带着惊惶,“黑色的……好冷……” 守在旁边的柳秀兰正用湿布巾给她擦拭额头的汗,闻言手一顿,看着小姑子痛苦的神情。 心疼地叹了口气,只当她是被山中的寒冷和恐惧魇住了,低声哄道:“没事了,落落,回家了,不冷了……” 过了一会儿,亦落又不安地扭动起来,嘴唇翕动:“树……在哭……好渴……都渴……” 正在门口小凳上念佛的白周氏,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望向窝棚里孙女的方向,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惊疑。 “地气”、“树哭”……这些词语,在她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似乎与某些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乡野秘闻隐隐对应。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念珠攥得更紧,闭上限,念佛的声音更低、更急,仿佛要借此驱散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白青沉默地坐在门外石阶上,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块顽石。听着里面妹妹破碎的胡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只觉心如刀绞,认定女儿是被吓破了胆,又在高烧中遭着罪,那些“光”、“眼睛疼”、“别过来”的呓语,更是佐证了她经历了极大的恐怖。 他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无力地坐在这里,听着女儿在梦魇中挣扎。 而柳秀兰的心境,在这煎熬的守候中,最为复杂矛盾。 看着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闻着那苦涩的味道,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飞快减少的铜钱。每一次抓药,都像是在她心头剜肉。 偶尔,在给亦落喂药,药汁又顺着嘴角流出,浪费掉大半时,她会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抱怨: “你这不省心的丫头……就知道糟蹋钱……家里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你倒是醒过来啊……” 那语气里,有对金钱的心疼,有对未来的恐慌,更有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虑和委屈。 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夜深人静,油灯昏暗的光晕笼罩着亦落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时。 柳秀兰会停下所有动作,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女儿。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那因高热而不断翕动的鼻翼,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那时,所有的抱怨都会烟消云散,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恐惧和心疼会攫住她。 她会偷偷背过身,用粗糙的手背迅速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转过身,更加精心地照料。 她会试了又试水温,确保不烫不凉,才用布巾蘸着,一遍遍擦拭亦落的额头、脖颈、腋下,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带走一些灼人的热度。 她会小心翼翼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撬开亦落的牙关,用勺子底慢慢滴进去,生怕呛着她。 她会半夜起身,查看亦落是否踢开了被子,又将被子掖得更紧实些。 “……石头……眼睛……别看我……”亦落又在呓语,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柳秀兰赶紧俯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胸口,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嫂子在呢,没有石头,没有眼睛……”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白天那个抱怨药钱的女人判若两人。 “……祭坛……仪式……”又是一句模糊不清的咕哝。 正在念佛的白周氏,眼皮猛地一跳,捻着念珠的动作彻底停下。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窝棚的木板墙,望向了群山深处,眼神复杂难明。 柳秀兰却只是叹了口气,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亦落滚烫的额头上,喃喃道:“净说胡话……肯定是吓丢了魂儿了……等你好了,嫂子一定去庙里给你叫叫魂……”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担心孩子会烧坏脑子、甚至再也醒不过来的母亲。 经济的压力、生活的艰辛,在小姑子脆弱的生命面前,都暂时退居其次。 她那颗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冷硬的心,在小姑子的病榻前,重新变得柔软而疼痛,充满了最原始的、不求回报的母爱。 刀子嘴下,包裹着的,始终是那颗豆腐做的心。 只是这份深藏的温柔,往往被现实的窘迫和言语的尖刺所掩盖,唯有在此刻,才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夜更深了,亦落的呓语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在小小的窝棚里回响。 柳秀兰依旧守在床边,不时探探小姑子的额头,眼神里交织着疲惫、担忧、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希望。 时间在煎熬中仿佛被拉长了数倍,粘稠而缓慢地流动。 连续两三日,亦落的病情如同秋日里反复无常的天气,时好时坏,将白家所有人的心都吊在悬崖边上,忽上忽下。 有时,她的额头的温度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片刻,让守在一旁的柳秀兰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亮光,以为转机将至。 可不过几个时辰,那该死的高热便会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为猛烈,烧得亦落双颊如火。 嘴唇干裂起皮,刚刚平稳下去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浅弱,夹杂着令人心焦的嘶哑杂音。 喂进去的药汁,十之八九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能咽下去的少之又少。 这种胶着的、看不到明确希望的拉锯战,最是消耗人的心力。 柳秀兰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原本还算利索的鬓角也散乱了几缕发丝,她也顾不上整理。 每次看到亦落病情反复,她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便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担忧。 给亦落擦身换药时,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但偶尔会望着空处发一会儿呆,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 “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声音里带着被漫长等待磨蚀掉的精气神。 白青山更加沉默了,像一块被风雨侵蚀殆尽的顽石。他依旧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但脊背似乎比以前佝偻得更厉害。 劳作回来,他甚至会忘记拍打身上的尘土,就那么直接坐下,空洞的眼神里,连之前的焦灼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家里的气氛,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棉被,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周氏依旧守在门口,念佛的声音未曾停歇,但那声音也日渐低微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连续几日的守护和内心的煎熬,让这个本就病弱的老人更加憔悴,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希望,似乎正随着那一点点减少的铜钱和不断消耗的精力,一点点从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流失。 然而,转机往往诞生于最深的绝望之中。 第三日,夜已极深。 窗外万籁俱寂,连偶尔的犬吠都听不到了,只有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在院中,映出一地清辉。 窝棚里,那盏豆大的油灯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将床上人影和床边守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今夜轮到白周氏守在亦落床边。老人强打着精神,手里攥着念珠,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毕露。 她昏花的老眼,几乎一眨不眨地落在孙女脸上,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异常红晕的双颊,心中是一片无边的苦涩和祈祷。 就在这时,她浑浊的眼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亦落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因为高热而不断渗出的汗珠,似乎……少了? 那如同被火烤般的、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的灼热气息,仿佛也减弱了那么一丝? 白周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自己年老昏花产生的错觉。 她挣扎着向前倾了倾枯瘦的身子,伸出颤抖的手,用布满茧子的指背,极其轻柔地贴上了亦落的额头。 触手,不再是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虽然依旧比正常体温高,但那种仿佛能灼伤人的滚烫感,确确实实地消退了一些! 老人屏住呼吸,又仔细侧耳倾听。 亦落的呼吸声,似乎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得快要断掉的嘶嘶声,变得稍微绵长、平稳了一些。 就连那持续了几天几夜、令人心碎的断断续续的呓语,此刻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沉睡时均匀的鼻息。 这不是错觉!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的绝望和疲惫。 白周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念珠,枯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想大声叫醒隔壁的儿子儿媳, 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喉咙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 她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就着昏暗的灯光,贪婪地注视着小女儿仿佛平和了些许的睡颜。 那微弱却确切的好转迹象,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轻,却清晰地漾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 她重新坐直身子,将念珠合在掌心,面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用更加虔诚、甚至带着哽咽哭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诵起来。 这一次,那佛号声中,不再仅仅是绝望的祈求,更添入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长夜依旧漫漫,但在这间被愁云笼罩了数日的小小窝棚里,最深沉的黑暗中,终于透进了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曦光。 第038章病愈异样 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的底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仿佛整个喉咙的内壁都黏连在了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如同被重物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左腿和额角,传来阵阵钝痛。 亦落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涌入,却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晕,混杂着扭曲的阴影。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对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黑的木质屋顶椽子,以及垂挂下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帐幔顶。 这是……哪里? 她的脑子昏沉得像是一团被水浸泡过的棉絮,思绪断断续续,无法连贯。 她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湿滑的陡坡,失控的下坠,还有……一个黑暗的、有着奇异圆形石台的山洞,石台上似乎有光,一道冰冷又温暖的光……然后是无法忍受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干渴…… 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无数的光流,有悲伤的低语,有巨大的、沉睡的影子……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混乱的、令人不安的模糊印象。 “……水……”她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正靠在床边打盹的柳秀兰。 柳秀兰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先是下意识地看向小姑子,当对上亦落那双虽然迷茫却确实睁开了的眼睛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落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柳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是扑到亦落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手足无措了片刻,才猛地想起小姑子刚才要水喝。 “水!对对对,水!”她慌忙转身,冲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温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她一只手颤抖着托起亦落无力的脖颈,另一只手将碗沿凑到那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流浸润了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亦落本能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她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叹息。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他爹!娘!快来看啊!落落醒了!落落醒过来了!”柳秀兰一边轻轻放下亦落,一边朝着门外激动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却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神采。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外面传来。 白青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鞋上还沾着泥巴,高大的身躯堵在狭小的窝棚门口,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 当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虽然虚弱却明显有了生气的妹妹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白周氏也被柳秀兰搀扶着,颤巍巍地挪了进来。老人看到苏醒的孙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挣脱开柳秀兰的手,扑到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亦落露在被子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显灵了……我的落落啊……” 一家人围在亦落床前,关切、激动、庆幸的目光交织着,几乎要将她融化。 亦落看着家人熟悉的面容,听着他们带着哭腔的呼唤,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了一些——她回家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激动不已的家人,却发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软绵绵地陷在床铺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脑袋也一阵阵发沉。 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山洞、光芒、干渴、模糊的梦境……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疲惫,喃喃地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声音虽轻,却让围在床前的家人更加激动。柳秀兰连忙俯下身,柔声道:“没多久,没多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刻意忽略了那煎熬的数日数夜,仿佛只要小姑子醒来,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折磨都可以一笔勾销。 亦落看着嫂子红肿的眼睛,哥哥憔悴的面容,还有母亲激动落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歉意。 她不再试图去回想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只是顺从身体的极度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被家人温暖目光包围的安全感。 她还很虚弱,非常虚弱,但至少,她活下来了,回到了这个虽然贫寒却充满牵挂的家中。 亦落的苏醒,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驱散了白家连日来的愁云惨雾。 然而,当她真正试图重新融入这熟悉的生活时,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却异常敏锐的感官枷锁。 起初是声音。 她躺在小窝棚的床上,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极远处山雀清脆的啾鸣,那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每一个婉转的调子都像是直接在耳膜上敲击。 风吹过院外老槐树枯枝的摩挲声,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搔刮着她的神经。 更让她不适的是,她能听到嫂子柳秀兰在隔壁灶房里准备饭食时,那极其轻微的、带着疲惫的叹息声,以及米粒落入锅底那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原本被忽略的日常声响,此刻被放大了数倍,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烦躁不堪,初醒的虚弱大脑难以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时常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莫名的焦躁。 紧接着是气味。 家里弥漫的、本该熟悉的草药苦涩味,此刻变得格外浓烈刺鼻,仿佛能凝结成实体,钻进她的肺腑。 柳秀兰端来的稀粥米香,她也觉得过于浓郁,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米气息。 就连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也带着一股过于分明的土腥和腐殖质的味道,让她敏感的鼻腔有些发痒。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离了原有的柔和滤镜,将所有感官细节赤裸裸地、放大般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最让她困惑和不安的,是眼睛的异样。 偶尔,在她无意识地凝视着某处——比如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或者斑驳掉皮的土坯墙壁时,双眼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十分清晰的,如同被细针轻轻扎刺的微痛感。 随之而来的,是视野中一闪而过的、难以理解的景象。 就在那针扎感消失的刹那,她眼中所见的物体表面,会短暂地笼罩上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汽般流动的“光”或“气”。 地面是浑浊的、仿佛掺杂了沙砾的黄褐色,缓缓流动;家里那几张老旧桌椅,则透着一股枯败的灰黄色,死气沉沉; 而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她看去时,竟包裹着一层微弱的、跳动着的赤红色,如同呼吸。 这景象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往往在她想要定睛看清时,便已恢复正常。 亦落用力眨了眨眼,甩甩头,只当是自己大病初愈,气血未复,加上之前高烧烧坏了眼睛,出现了幻觉或眼花。 她甚至不敢将这种“眼花”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另一种更难以忽视的“异样”,在她看到窗台上那盆早已被遗忘的茉莉盆栽时,汹涌而来。 那盆茉莉因为家中连日来的混乱,无人照料,早已枝叶枯黄,蜷缩在一起,泥土干裂出了深深的缝隙,一副了无生气的垂死模样。 亦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它,心中竟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紧缩感,喉咙里也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干渴”之意,如此鲜明而迫切,仿佛那枯萎茉莉的感受,直接投射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盆枯槁的植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挣扎着,用尚且虚弱的手臂支撑起身体,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干硬得如同石块的泥土。 就在指尖接触到泥土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泉水般从心底冒出——“它需要水,很多很多水。” 这感觉太真实,太具体,完全不同于普通的怜悯或猜测。 亦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共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她心跳有些加速,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盆茉莉。 “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还不清醒……”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大病后的虚弱和神思恍惚,或者仅仅是自己对植物的怜惜之心在作祟。 可是,那份从心底传来的、“它很渴”的焦灼感,却挥之不去,牢牢地盘踞在心间,让她坐立难安。 最终,当柳秀兰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汁走进来时,亦落还是忍不住,用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恳求的语气,轻声开口道:“嫂子……那盆茉莉……能不能,给它浇点水?它……好像快渴死了。” 柳秀兰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药碗,生怕洒了一滴这珍贵的药汁,闻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台那盆毫不起眼的枯草,随口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破花?你先顾好自己吧!”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但手上喂药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亦落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心中却对那盆茉莉,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命运相连般的奇异牵挂。 身体的虚弱和感官的异样交织在一起,让她意识到,这场死里逃生的经历,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某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而这些痕迹,正悄然改变着她感知世界的方式。 当窝棚里只剩下她一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放大了数倍的鸟鸣或风声作伴时,亦落便会不由自主地沉入那片记忆的迷雾之中。 她闭上眼,努力地回想,试图抓住山洞中和高烧梦境里那些破碎的片段。 脑海中闪过的,是冰冷粗糙的岩石触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圆形石台中央那一点摄人心魄的、冰冷又温暖的光芒……还有那几乎将灵魂都点燃的干渴。 这些感觉清晰而强烈,如同烙印。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东西却模糊不清。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似乎有无数流淌的光河,有低沉如诉的呜咽,有庞大而沉默的影子……它们像水底的倒影,当她努力想要看清时,便荡漾着破碎开来,只留下一些混乱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她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这种无力感。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最关键的部分想不起来?那光芒是什么?那些梦又意味着什么? 而比模糊的记忆更让她不安的,是身体切实的变化。 那过于敏锐的听觉和嗅觉,虽然随着身体的慢慢恢复,不再像初醒时那样让她烦躁不堪,但依旧明显异于往常。 她开始学着去忽略那些远处不必要的声响,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近处。但那种被世界强行塞入过多细节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最让她心惊的,还是眼睛那偶尔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看见“气”的诡异景象。 每一次那针扎般的微痛袭来,视野中短暂浮现出物体表面流动的、不同颜色的“气”时,她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她偷偷试验过几次,发现自己越是集中精神,安静地凝视某物,那种异样感出现的几率就越高。 看到灶膛余烬那跳动的赤红,她会莫名感到一丝暖意;看到老旧桌椅那枯败的灰黄,则会涌起一阵萧条之感。 这绝不是普通的眼花!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还有那盆茉莉。自从她央求嫂子给它浇了水之后,这几日,那原本完全枯黄的枝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竟然真的冒出了几个极其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芽点! 柳秀兰只当是巧合,浇了水自然就活过来一点,并未在意。 可亦落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清晰地记得自己触碰干裂泥土时,心中那股强烈的、“它需要水”的共鸣。这仅仅是巧合吗?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断被证实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那次山洞奇遇,那场诡异的高烧,可能在她身上留下了某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不敢对任何人言明。哥嫂和母亲为了她的病已经心力交瘁,她不能再让他们担心这些听起来如同疯话的事情。 嫂子柳秀兰本就对她颇有微词,若知道她变得“古怪”,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村里人最是敬畏鬼神,也最是排斥异类,若是传扬出去……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秘密,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压在她心头,让她在家人关切的注视下,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孤独。 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时常会有些飘忽,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又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家人只当她是病后体虚,精神不济,并未深究。 在无人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带着一种既畏惧又好奇的心情,去“感受”自身的变化。 她尝试着更加专注地去倾听风的声音,分辨其中是否真的夹杂着别样的信息; 她会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触碰茉莉盆栽时的奇异感觉; 她甚至会在确保无人察觉时,快速地将目光投向某处,试图再次捕捉那流动的“气”,尽管每次成功后,都会伴随着短暂的目眩和心悸。 她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发生,也不知道这变化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 但她知道,生活已经回不到从前了。这些异常的感知,如同身体里多出来的一套陌生器官,她无法切除,只能学着去适应,去理解,去小心翼翼地隐藏。 她将困惑、恐惧和那一点点隐秘的好奇,统统埋进心底的最深处,用虚弱和沉默做掩护。 像一个初涉险境的幼兽,凭借着本能,开始在这片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感官丛林里,蹒跚学步,独自摸索着前进的方向。 每一天,她都在熟悉这种新的感知,学着与这具变得“不同”的身体共存,在内心的惊涛骇浪表面,维持着风雨过后,勉强恢复的平静。 第039章石见穿的功效 亦落的高热终于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险境。白家上下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柳秀兰开始着手收拾这几日因忙乱而堆积的家务,以及亦落换下来的、那身早已被泥污和汗水浸透、甚至带着干涸血渍的破旧衣物。 她皱着眉头,将那团散发着酸腐气味的衣物抖开,准备拿去清洗。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蔫巴巴、沾着点点泥痕的物事从衣物中滚落出来,掉在脚下的泥地上。 柳秀兰低头一看,是一株草药。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这应该就是亦落昏迷时,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的那株。 当时情况紧急,只顾着救人,将这草药随手塞进了亦落换下的衣物里,后来便忘在了脑后。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草药已经有些萎蔫发软,失去了刚采摘时的鲜活水灵,叶片蜷缩着,边缘微微发黄。 但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形态却保存得相当完整,根须没有断裂,茎秆也没有被完全揉烂,只是显得有些疲沓。 依稀能辨认出,这正是亦落平日里常采的、据说对咳喘有些效用的“石见穿”。 柳秀兰捏着这株蔫黄的草药,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起小姑子就是为了这东西,差点把命都丢在山里,一股无名火就往上冒,真想顺手把它扔进灶膛烧了了事。 可转念一想,为了这株草,落落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又花了不少钱,老太太的咳疾也一直没见好……就这么扔了,似乎又太过浪费。 她掂量着手里的草药,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穷苦人家出身,刻在骨子里的节俭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总归是费了大力气弄回来的,扔了怪可惜的。陈郎中开的方子里,好像也有这味药……一起煎了试试看吧,万一有点用呢?”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试一试心态,柳秀兰拿着那株石见穿走到水缸边。 她舀起一瓢清水,极其仔细地冲洗着草根和叶片上的泥污,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 洗净后,她将这株石见穿和自己刚从镇上抓回来的、按照陈郎中方子配的其他几味普通草药放在一起。 小泥炉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陶制药罐坐上炉子,注入清水,药材被依次放入。 当那株略显萎蔫的石见穿落入水中时,柳秀兰正拿着筷子轻轻搅动。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似乎……有一股格外清冽的草药气息,从那药罐中升腾起来,混在其他药材略带苦涩的气味中,显得异常突出。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其纯粹,带着一股山泉般的凉意,径直钻入鼻腔,甚至让她因连日劳累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柳秀兰搅动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凑近药罐,深深吸了口气。没错,确实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香气。 她心里有些奇怪,这石见穿平时她也见过,味道似乎没这么特别啊?难道是落落这次采的,长的地方不同,所以品质格外好些?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药罐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赶紧调整了一下火势,防止药汁扑出来。 那缕奇异的清冽药香,依旧在小小的灶房里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比其他药味都消散得更慢一些,但她并未再深想。 只当是自己这几日心神俱疲,嗅觉出了点偏差,或者是这株草药侥幸长得比寻常好些罢了。 她全部的精力,很快又集中到了控制火候、计算煎药时间这些琐事上。 那株由亦落拼死带回、又经洞中灵泉气息无形滋养过的石见穿,便在柳秀兰这略带困惑却未深究的疏忽下, 在陶罐中翻滚沉浮,将其内蕴的、远超同侪的微弱灵性,一点点融入那逐渐变得浓黑苦涩的药汁之中。 药煎好了,浓黑的汁液在粗陶碗里微微晃荡,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苦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气息。 柳秀兰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进正屋。白周氏正倚在炕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枯瘦的身子蜷缩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色憋得青紫,看得人揪心。 “娘,药好了,趁热喝了吧。”柳秀兰坐到炕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汁,试图让它凉得快些。她心里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 陈郎中的方子吃了不止一回,效果总是慢吞吞的,像隔着靴子搔痒,缓解有限。 加上亦落采回的那株石见穿,她虽觉得气味有些特别,但一株野草,又能神奇到哪里去?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白周氏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在柳秀兰的搀扶下,微微直起身子,就着儿媳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温热的药汁慢慢咽了下去。 药味极苦,她皱紧了眉头,却坚持着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 喝完药,她又无力地靠回炕上,闭着眼睛,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等待着下一波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咳嗽。 柳秀兰收拾了药碗,便去忙活别的家务。白青山默默走进来看了一眼,见母亲睡下,便又退了出去,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 家里依旧被一种沉闷的气氛笼罩着,无人期待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改变。 然而,约莫过了半日,到了午后时分,正坐在灶房门口拣选豆子的柳秀兰,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 她侧耳细听……是的,寂静! 往常这个时间,正屋里早已是咳声不断,一声接一声,几乎不带停歇。可此刻,那边却安安静静,只有微风穿过门缝的细微声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手里的豆子,几步就冲进了正屋。 只见白周氏依旧靠在炕上,但姿势似乎放松了些许,不再是那种痛苦蜷缩的状态。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憋闷导致的青紫色,竟然淡去了不少,隐约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极其微弱的血色! “娘……您感觉咋样?”柳秀兰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 白周氏缓缓转过头,看向儿媳,张了张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这药……好像……有点不一样。”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和惊奇。 “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气儿……好像能喘得深点了。” 就在这时,白青山也察觉到了异常,跟了进来。听到母亲的话,他猛地看向柳秀兰,眼中充满了询问。 柳秀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就……就是陈郎中的方子,加了……加了落落采回来的那株石见穿!”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惊人的效果,直到傍晚,白周氏也仅仅是在喝水时轻微地呛咳了几声。 那种足以让人晕厥过去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竟然一次也没有发作! 她的呼吸声虽然仍旧粗重,却平稳了许多,不再夹杂着那种令人心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嘶哑杂音。 当晚,更让全家人惊喜交加的事情发生了。 多年来,白周氏几乎没有一个夜晚能安睡到天亮,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憋闷总会将她反复折磨醒。 可这一夜,里屋竟然传出了老人均匀而绵长的鼾声!虽然轻微,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稳与平静。 第二天清晨,当亦落在自己窝棚里醒来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柳秀兰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声音:“他爹,你快看娘!脸色好多了!” 亦落挣扎着起身,挪到门口,倚着门框向外望去。 只见晨光中,白周氏竟然在白青山的搀扶下,缓缓地从正屋里走了出来,坐在了院中那个小马扎上!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需要倚靠,但她确实自己走了出来,而不是终日躺在炕上。 她的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之色明显减退,虽然依旧瘦削,却隐隐有了一丝活气。 眼神也不再是全然的老迈浑浊,多了几分清亮。 “奶奶……”亦落轻声唤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 白周氏闻声转过头,看到孙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白青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明显好转的气色,这个沉默的汉子,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泪光。 他看向亦落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柳秀兰更是忙前忙后,脸上带着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真是菩萨保佑!陈郎中这方子这次可真灵了!落落采的这药也好……太好了!” 小小的白家院子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振奋气息。 虽然依旧家徒四壁,虽然未来的日子依旧艰难,但白周氏这显著的好转,如同一道强劲的阳光。 猛地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厚重阴云,让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光亮。 所有人都将这奇迹般的疗效,归功于郎中的方子和亦落冒死采回的、品质“上好”的草药,由衷地感到欣喜和庆幸。 白周氏病情的显著好转,如同久旱后的一场甘霖,让白家这片近乎干涸的土地,终于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喜悦之中。 这奇迹般的转变,自然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家人看来,答案清晰而简单。 “都是落落那孩子拿命换来的草药管用啊!”柳秀兰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时,对前来探问的邻居感慨,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与有荣焉的激动。 “陈郎中的方子还是那个方子,往年吃了也不见这么大动静。定是落落这次采的石见穿,长在了好地方,药性足!再加上这孩子一片孝心,感动了老天爷,这才让娘好得这么快!”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家人的心声。白青山沉默地点头,看向亦落窝棚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感激。在他看来,妹妹的勇敢和孝心,是这一切好转的核心。 就连卧病在床的白周氏,拉着亦落的手时,也反复念叨:“是我小女儿救了我这条老命……菩萨是看在你的孝心上啊……” 很快,“白家丫头为救母亲冒死采药,孝心感动天地,采回灵药”的说法,就在小小的村落里悄然传开。 人们提起亦落,不再是那个沉默瘦弱的采药女,而多了几分赞许和同情。亦落“孝女”的名声,便在这质朴的口口相传中,悄然确立。 与此同时,那些真正不寻常的线索,却被家人有意无意地彻底忽略了。 亦落高烧时那些关于“地气”、“树哭”、“祭坛”、“眼睛”的诡异呓语,早已被归咎于惊吓过度和高烧产生的幻觉,被抛诸脑后,无人再提起,仿佛那只是病中一段无意义的噪音。 而亦落苏醒后,偶尔会出现的失神——比如她突然定定地望着某处空气,眼神没有焦点; 或者是在听人说话时,似乎微微侧耳,像是在分辨风中的其他声音——这些细微的异常,落在家人眼中,也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 “落落这次是伤了元气,精神头还短。”柳秀兰如是说。 “经了那么大磨难,孩子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想事情了。”白青山这样认为。 白周氏则只是慈爱地看着小女儿,觉得她病了一场,眼神似乎比以往更清亮、也更沉静了些,像是一潭深水,能倒映出更多东西。 他们都将其理解为大难不死后的成熟,或是病后体虚导致的精神不济,从未向超乎常理的方向去想。 面对家人的庆幸与夸赞,亦落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看到祖母呼吸顺畅地坐在院中晒太阳,脸上重现血色,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和喜悦。 自己那番生死冒险,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一切都值得。家人的笑容,是这个家最缺乏也最珍贵的养分。 然而,在那欣慰之下,一股更深沉的困惑却在悄然滋长。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采回的石见穿,虽然形态完好,但本质上与往年所采并无肉眼可见的巨大差异。 为何独独这一次,效果如此卓著?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山洞,那束融入眉心的光。 那些模糊却感知强烈的梦境,以及自己醒来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和那偶尔能看见“气”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令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无法抑制地浮现:这石见穿的神奇药效,会不会与自己的山洞奇遇有关? 是不是在自己昏迷时,那株普通的草药,也因为靠近那奇异之地或是别的原因,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她无法证实这个猜想,线索太少,记忆也太模糊。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偶然。 家人的忽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超出他们认知和理解范围的。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 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包括最亲近的家人。她必须将这个秘密,连同那份困惑与隐隐的不安,一起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从那天起,亦落变得更加沉默内敛。她开始有意识地、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试探自己身上这些新的“感知”。 在无人注意时,她会更加专注地去倾听,试图理解那些被放大的声音里是否藏着信息; 她会偷偷凝视一件物品,期待那短暂的“视气”能力再次出现,并努力记住不同“气”的颜色和带给她的感觉; 她甚至会对院子里其他的花草生出莫名的关注,悄悄触碰它们,感受是否会有如同面对那盆茉莉时的奇异共鸣。 她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对外界既充满好奇又满怀畏惧,只能凭借本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一步步地探索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又绚丽的世界。 她知道,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已经在她脚下悄然延伸,而她,必须独自前行。 第040章静养时光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亦落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暖斑。她慢慢移动着手中的抹布,擦拭着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木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滞涩。仅仅是这片刻的劳作,手臂内侧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酸,呼吸也跟着短促起来,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那场几乎将她卷走的风暴,余威尚在。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光阴缓慢爬行的声音。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上下翻飞,无所依归。一切都慢了下来,滞重而安宁。 然而,就在这安宁的间隙,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异样”——仿佛她的魂灵还未曾完全安放回这具逐渐复苏的躯壳,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触不着,却切实存在的薄膜。 目光所及,耳中所闻,似乎都比往常更清晰,却又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既已能下床,动作就利索些,这般慢吞吞的,粥都凉了。” 早餐桌上,嫂子柳秀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亦落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下头,更专心地对付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将她面前的空碗拿起,默不作声地又添了半碗热粥,轻轻推回她面前。 是大哥白青山。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与她对视,只是将那碟腌得恰到好处的脆黄瓜,往她的手边挪了近一寸。 这无声的关怀,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炭火,让她冰凉的手指找回了一点暖意。 “看来还是躺得久了,手上都没二两力气。罢了,你好生吃着吧。” 柳秀兰瞥见亦落端碗时那细微的颤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混杂着责备与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担忧的情绪。 这关切包裹在挑剔里的话语,轻易地打散了大哥方才带来的那点暖意。亦落感到一丝细微的委屈,从心底漫上来,涩涩的。 “秀兰,让孩子好生吃顿饭。” 母亲白周氏温软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块柔软的布,缓冲了那无形的尖刺,“落儿,慢慢吃,不着急。” 亦落抬起眼,对上母亲那双总是盛满慈爱和了然的目光,努力牵起嘴角,回报一个苍白的微笑。她重新低下头,粥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视线。 母亲的话语在她心湖里激荡起的细小涟漪,久久未能平复,让她再次清晰地感知到那层“薄膜”的存在,以及身处其中、无法融入的隔阂。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微妙的气氛,飘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月季正开得热闹。然而,视线最终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牢牢地钉在了窗台一角——那盆枯死的兰草上。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与周围的生命格格不入。叶片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绿意,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卷曲的枯黄,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 花盆里的泥土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额上深刻的皱纹。这与旁边那盆绿意盎然的、叶片肥厚的石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记得。病得最重,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的那几日,她曾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渴”。 那种焦灼的、濒死的干渴感,甚至穿透了她自身的高热和混沌。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向身边人发出为它浇水的恳求。 可水,并未能挽救它。它反而在她“醒来”后,以一种更决绝的姿态,走向了彻底的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心底。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一种莫名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连我的‘感觉’……都是错的吗?” “是不是我……害了它?” 这无声的诘问,让那份“异样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尖锐。她对自己的感知,对这世界的连接,似乎都在这盆枯死的植物面前,变得不可信起来。 早餐后,她试着帮母亲穿针。彩色的丝线在母亲灵巧的手指间翻飞,绣出细细的缠枝花纹。 母亲絮絮地说着些家常,东家的猫生了崽,西家的闺女说了亲,试图用这些琐碎的烟火气将她拉回寻常的生活里。 亦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嫂子在院子里晾晒衣物,阳光把刚洗好的粗布衣裳照得微微发亮,散发出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 “刚好,”柳秀兰看到她,扬了扬手中一件她的外衫,“把这件拿回你屋里去。整日躺着,也该动一动。” 亦落顺从地接过,衣服上还带着太阳的暖意。这日常的、朴素的温暖,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见,能触摸,却无法真正让它渗透进心里。 无论她在做什么,是在房间里慢走,还是坐在矮凳上看母亲刺绣,她的视线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窗台那个黯淡的角落捕获。 那盆枯草,像一个黑色的情绪坐标,一个无声的审判者。每一次瞥见,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往下沉坠一分。 午后,家人各自忙碌开来。大哥去了地里,嫂子在厨房准备晚间的食材,母亲也回屋小憩。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寂静的阳光。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近距离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凝视着那盆兰草。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卷曲得最厉害的枯叶。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枯叶的顶端在她指尖碎裂开来,变成一点细小的、褐色的粉末。 亦落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那细微的碎裂声,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她看着泥土上那道深刻的裂缝,觉得那仿佛也裂在了自己的心上。 这枯死的、无法挽回的生命,是不是就像她病中那段失去的、被黑暗吞噬的时光? 还是说,它象征着此刻的她——身体虽然被拉了回来,重新呼吸,重新行走,但内里的某些东西。 某种对生命的鲜活感知,已经随着那场高烧死去了,只留下一具正在缓慢康复的空壳,和这盆枯草一样,在阳光下无声地陈列着? 负罪感、怀疑、与世界的隔膜感,在这一刻交织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几乎让她窒息。 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想把它藏到谁也看不见的角落,或者,再浇上一次水,奢望能有奇迹发生。 但残存的理性冰冷地告诉她:没用了。死了,就是死了。 夕阳终于收敛起最后的光芒,天色黯淡下来,给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怀旧的灰蓝色。 大哥带着一身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归来,对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是嫂子在准备晚饭。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落儿,天凉了,加件衣裳。” 生活的河流,以其固有的、强大的惯性,推动着每一个人。 白日的波澜,无论是言语的碰撞还是内心的风暴,似乎都被这日常的洪流冲刷、抚平,掩盖在柴米油盐的安稳之下。 亦落顺应地站起身,准备走向厨房,或者去回应奶奶的呼唤。 但在转身融入那片温暖的灯火与人声之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无比沉重地,落向那盆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黑暗轮廓的枯死兰草。 它静默着,像一个无言的指控,一个沉入心底的、冰冷的秘密。 她转过身,家的光影将她温柔地包裹,而那盆枯草的影子,却比她更先一步,沉入了心底最深的暗处。 第041章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带着沉甸甸的暖意,透过窗纸,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亦落挽起袖子,正按照嫂子柳秀兰早些时候的吩咐,擦拭着家具和窗台。 她的动作机械而准确,身体似乎已经记住了这些日常的流程,但她的心,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着这一切。 那种自病愈后便如影随形的“异样感”并未消散,反而在她逐渐恢复的体力衬托下,变得更加清晰——她与这个熟悉的家,与这些日常的劳作,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法真正融入。 抹布触及窗台,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最终停顿。目光,再次被那个角落牢牢捕获。 那盆枯死的兰草。 它静静地踞在窗台一角,像一小块凝固的、毫无生气的阴影,一个她始终无法绕过的情绪黑洞。 几天过去了,它没有任何转机,叶片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蜷缩成扭曲的、一触即碎的枯黄,比记忆中更加萎靡、枯槁。 窗外,夏日的植物正恣意舒展着浓绿的叶片,洋溢着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而这盆死去的兰草,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背景前,构成一幅残酷而静默的图画。 连日来积压的失落、那莫名的负罪感、以及对自身状态挥之不去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凝固的死亡景象彻底点燃,汇聚成一股强烈到让她心脏发紧的惋惜和不忍。 这情绪来得如此汹涌,盖过了一切,驱使着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做点什么。 她放下手中半干的抹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缓缓地,朝着那片最是干枯卷曲的叶片探去。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要去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或是一个沉睡的灵魂。 指尖终于落在了叶片上。传来的,是无比清晰的、粗糙而脆硬的触感,像触摸一小段燃烧过的、冰冷的灰烬。这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缩,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就在这一刻,她的脑海是空白的。没有思考这举动是否徒劳,没有期待任何结果,甚至连之前那些沉重的负罪感也暂时退去了。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精神,仿佛都被一个最简单、最原始、却又无比强烈的愿望所抽空、所充满—— “活过来吧,别再枯萎了。” 这个念头,不像是经过思考,而是从她心底最深处,如同植物向着阳光本能生长一般,自然然地涌现出来,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就在这个纯粹愿望达到顶点的瞬间—— 亦落感到身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下掠过的一丝暗流。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温热的“流”,像一条苏醒的纤细暖丝,从她小腹深处某个模糊的源头悄然滋生,完全不受她控制地,沿着她的手臂内侧,无声而迅速地流向她的指尖。 这种感觉陌生而诡异,无法用冷、热、痛、痒任何一种已知的感官经验来形容,它似乎直接作用于她的生命知觉,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流动感。 与此同时,她指尖与枯叶接触的那一小点皮肤,传来一种极其微妙的“连接”感,仿佛那暖流正通过这一点,被无声地、持续地渡入那毫无生气的枯槁之中。 然而,这暖流离体的刹那—— 一股明显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无形的锤击,猛地砸向她!她眼前骤然一黑,脚下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得不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木制窗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并非劳作后的疲惫,而更像是在一瞬间,有什么支撑着她的、本质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小口,留下一种清晰的、内里的空洞和乏力。 整个过程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又如此真实而突兀,让她猝不及防,心口一阵慌悸。 她尚在这突如其来的虚弱中晕眩,目光还带着几分茫然地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以及指尖下那片枯死的叶片上。 紧接着,她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一幕—— 在她指尖刚刚触碰过的、那片枯叶紧贴着根部的区域,那毫无生气的、死寂的褐黄色,竟像被一滴无形的绿色生命汁液渗透了一般,一丝极其微弱、却确凿无疑的绿意,以肉眼清晰可辨的速度,迅速晕染开来! 这还不是结束! 几乎就在那绿意浮现的同时,一个比米粒还要细小的、嫩绿到近乎透明的新芽,顶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残存的枯黄叶鞘,怯生生地、却又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坚定意味,蓦地探出头来!那一点娇嫩的绿尖,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仿佛含着一星微光。 世界,在亦落周围瞬间失声。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常识和逻辑在这一幕面前轰然崩塌。极致的震惊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什么?” 这不是惊喜,是骇然。 亦落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又或是被无形的毒针狠狠扎了一下。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将窗台上搁着的半干抹布都扫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声。但这声响并未惊动她,她的全部感官都被更大的惊骇攫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停滞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击着胸腔,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耳膜里轰鸣,震得她头晕目眩。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直冲头顶,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眼前的景象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如同被最坚韧的丝线捆绑,死死钉在那一点新绿之上。 那抹绿色,是如此微弱,米粒大小,嫩得近乎透明,可在这片死寂的、枯槁的灰黄底色上,却鲜艳得刺眼,生机勃勃得诡异。 它不是一个自然的产物,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直接从她荒诞的意念中蹦到现实里的异物。 “不可能……” 一个无声的呐喊在她脑海里炸开,“这绝对不可能!” 枯死的植物,如何能在一瞬间萌发新芽? 这违背了她十几年来所认知的一切常理,颠覆了她对“生命”与“死亡”最基础的界限。这已经不是惊喜,是惊吓,是直刺灵魂的骇然。 --- “是了……一定是的……”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响动。恐惧驱使着她,拼命在混乱中抓住一根看似合理的稻草。 “我病还没好利索,身子太虚了,眼前发了昏,出现了幻觉……” 是了,一定是这样。 连日来的汤药,缠绵病榻的虚弱,加上刚才擦拭家具或许累着了,还有那过于强烈的、希望它活过来的愿望……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催生了这逼真得可怕的幻象。 她开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检验自己的感官。先是拼命地眨眼,快速地,一次又一次,直到眼眶发酸,眼前因为压迫而冒出纷乱跳跃的金色光斑。 她停下,带着一丝期盼重新聚焦——那点绿色,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里,甚至在她模糊的视线清晰后,显得更加翠绿、更加确凿无疑。 不甘心。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指甲狠狠掐向自己另一只手臂内侧的软肉。 尖锐的、清晰的痛感立刻传来,刺激着她的神经。这不是梦。痛觉如此真实,那么,与之并存的视觉…… 恐慌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冰冷的潮水,漫上了新的高度。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试图从熟悉的环境中寻找安慰和对照。 院角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墙根下母亲种的那几畦菜蔬,也绿油油的,充满了正常的、循序渐进的生机。一切都如常。 唯独她眼前这一寸方地,这一盆本该死透的兰草,脱离了万物运行的轨道,上演着这出诡异的默剧。 --- 一丝荒诞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侥幸心理,如同幽暗水底冒出的气泡,悄然浮现。“万一……刚才真的发生了什么呢?万一……真的是我……?” 这念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如果那是真的,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但那想要确认的冲动,却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狂躁的野兽。然后,再次伸出了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全凭本能和情感的触碰,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操作”。 她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手指落下的角度,触碰的力度,还有心头那股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祈愿的状态……她模仿着,试图精确复现那个“奇迹”发生的瞬间。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那股奇异的暖流,没有那种微妙的“连接”感。 只有因为她过度屏息和精神高度集中而带来的眼涩、头痛,太阳穴像有两根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打,突突直跳。 挫败感,混合着更深沉的、对于自身无法理解之事的恐惧,像沼泽里的淤泥,缓缓将她淹没。 那点新绿,依旧保持着原样,既没有因为她这次的尝试而生长半分,也未曾消退。 它只是静静地、漠然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宣告着她方才行为的徒劳,以及之前那短暂一刻的不可复制与不可掌控。 ---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那些蛰伏在乡村夜晚闲聊、志怪话本里的词语,带着森然的寒气,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妖异”、“邪祟”、“精怪附体”、“不祥之人”……她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那些故事的边缘,而主角,赫然变成了她自己。 她是不是在病中,无意间招惹了什么脏东西?还是她的身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非人的存在占据了?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这双熟悉的手,刚刚可能……缔造了一个违背自然的“奇迹”。 它们看起来依旧纤细、苍白,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此刻在她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危险。 这双手,连同这具她居住了十几年的躯壳,似乎变成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危险的容器。恐惧的来源,从外部转向了内部——她开始恐惧她自己。 “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 这个念头带着绝对的决绝,如同最后一道屏障,在她心里轰然立起。如果说出去,会被当作什么?神志不清的疯子? 还是……更可怕的,被视作带来灾祸的妖怪?母亲那充满忧虑和恐惧的眼神,父亲沉默却沉重的审视,妹妹可能的疏离……村里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甚至更糟的后果……她不敢再想下去。 被当作“异类”的恐惧,此刻远远超过了对于这诡异现象本身的不解。将这一切彻底掩埋,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脆弱的自我保护。 --- 心跳依旧急促,但她强迫自己动起来。她先是心虚地、飞快地环顾四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堂屋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确认无人靠近后,她动作迅捷却又带着一丝慌乱地端起了那盆兰草。花盆粗糙的陶土边缘硌着她的手心,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y??yu她将它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挪到窗台最靠里、最阴暗的角落,用一个闲置的、积了层薄灰的破陶罐,以及几段用剩的、缠绕在一起的麻绳,半遮半掩地挡在它的前面。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微微喘息着。 接着,她弯腰捡起掉落的抹布,开始反复擦拭刚才摆放兰草的那片窗台,以及周围的区域。 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要擦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残留的“痕迹”,以及她指尖那短暂存在过的、诡异的连接感。 “是错觉,”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却固执, “一定是错觉。或许……是之前我没留意?它其实早就有了这点芽孢,只是藏在枯叶下面,刚刚被我碰巧看到了?” 她努力编织着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试图用这脆弱的谎言来说服自己,覆盖掉那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然而,身体的记忆远比思维更顽固。那瞬间流失的暖流,那随之而来的清晰无误的虚弱和空洞感,都太过真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感知里。 尽管她拼命否认,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带着尖锐的棱角,不可避免地扎进了她的心底——不仅是对自身这具躯壳的怀疑,更是对她所认知的这个世界平静表象之下的、那深不可测的真实,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 当嫂子柳秀兰端着针线筐走进堂屋时,亦落正背对着窗台,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桌面。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 “落儿,这边擦完就歇歇吧,瞧你脸色,怎么又有些发白?”嫂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关切。 亦落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强迫自己转过身,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嘴角都有些抽搐的笑容: “没……没事的,嫂子。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落在嫂子的衣角上,生怕那双慈祥的眼睛能看穿她心底翻江倒海的秘密。 整个下午,她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手里做着活计,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拴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地瞟向那个被杂物遮挡的窗台角落。 与妹妹说话时,她也显得心不在焉,常常需要对方重复一遍,思绪仿佛飘在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有一部分的灵魂被硬生生剥离出去,牢牢地钉在了那盆兰草旁边,看守着那个不能言说、却又无比沉重的秘密。 那个被掩盖的角落,那点微弱的绿色,无声无息地成为了她整个世界的中心,也是一个无法愈合的、隐秘的伤口。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一场大病而变得敏感忧郁的少女,她成了一个怀揣着巨大、恐怖秘密的囚徒。 这个秘密,在她与原本熟悉亲密的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 晚餐时分,昏黄的油灯下,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说着田里的庄稼,母亲絮叨着明天的活计,妹妹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趣事。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温暖、平常。可亦落坐在其中,却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 那些声音,那些笑脸,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默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将自己紧紧包裹。 第042章重返山林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亦落背起那只熟悉的、边缘有些磨损的背篓,站在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对正在灶间忙碌的嫂子说:“嫂子,我上山去看看,采些野菜回来。” 柳秀兰闻声探出头,脸上带着未散尽的忧虑:“你才好利索,别累着了。就在山边上转转,莫往深里去,早些回来。” “晓得了,嫂子。”亦落乖巧地应着,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并非只为野菜而去,那片山林,如今对她而言,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这是一种试图回归往日轨道的努力,也是一次投向未知的探寻。 踏上蜿蜒的山路,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发出熟悉的窸窣声。然而,身体的感觉却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山路依旧崎岖,她的步伐却意外地轻盈,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呼吸深入肺腑,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绵长而均匀,连往日爬山时难免的气喘吁吁也消失无踪。 这种超越常理的恢复速度,让她在些许不安中,又掺杂着一丝隐秘的确认。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不再是匆匆扫过,而是细致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流连于沿途的一草一木。 这片自幼奔跑其间的山林,此刻在她眼中,既熟悉,又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面纱。 当她终于踏入林木荫蔽的范围,将村落的炊烟和人声彻底隔绝在身后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了她——是归家的亲切,又是面对未知的疏离。 空气骤然变得清冽、甘甜,仿佛蕴含着某种鲜活的力量,让她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 起初,这只是感官上的微妙变化。 风,不再是单一的风声。它拂过苍翠的松林,带来低沉浑厚的松涛,那声音里仿佛带着沉静的坚守; 穿过茂密的竹林,是细碎连绵的沙沙声,似在窃窃私语;掠过阔叶乔木,则是一片哗啦作响,洋溢着一种近乎欢快的情绪。 亦落怔住了,她竟然能从这些声音里,模糊地分辨出不同林子的“状态”,哪一片更“愉悦”,哪一片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紧接着是气味。泥土的湿润腥气、落叶腐烂后形成的醇厚腐殖质味道、不知名野花悄然释放的淡雅清香、还有偶尔飘来的松树脂的清冽…… 这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气息,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分门别类,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信息丰富的嗅觉图谱。 她能从中“读”到这片土地的肥沃与贫瘠,感知到生机与衰败在此间的微妙平衡。 视觉也变得不同。满眼的绿色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呈现出无穷的层次——墨绿、翠绿、油绿、嫩绿…… 每一片叶子的状态都异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饱含水分的充盈、烈日下的微微蔫耷、被虫啃噬后残缺的边缘……它们仿佛自带标签,向她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境况。 这并非简单的“观察入微”。亦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周围的草木,都散发着一种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波动”。 像无数细小的涟漪,不断传递着它们最本质的状态信息——渴求、满足、挣扎、蓬勃。 这是一种强烈的、直接的“直觉”或“共情”,近乎一种无声的“沟通”。 内心的震动难以言喻。惊奇于这全新的、瑰丽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更深的不安则如影随形——这再次冷酷地印证了她身体的“异常”。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了。 ---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她蹲下身,目光落在脚边一株有些蔫耷的普通蕨草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像上次触碰兰草那样,将指尖轻轻按在蕨草蜷曲的叶片上。 集中精神,去“听”。 极其微弱的,一种干渴的、“需要水”的意念,模糊地传入她的感知。虽然细微,却真实不虚。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加速流动。 她再次凝聚起那个念头——“希望它好起来”,带着纯粹的祈愿。 这一次,她有了准备,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比上次更微弱的暖流,从小腹深处悄然生出,不受控制地沿着手臂,流向指尖,再悄然渗入那株蕨草。 奇迹再次上演。 那蜷曲的、无精打采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却坚定地舒展开来,颜色从黯淡变得鲜亮,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短暂的乏力感,但比上次兰草事件后的虚脱要轻微得多,恢复得也更快。 她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微微喘息,心里却有了初步的确认:这种“给予”,需要消耗她自身的某种“能量”,效果似乎与目标的状况和她输出的“力量”有关。 压抑不住的好奇心驱使着她进行更多的试验。 她找到一棵被小石块压住腰身的小树苗,将手按在树干上,传递去一股“推开它”的意念和微弱的暖流。 那树苗似乎获得了额外的力量,纤细的树干微微震颤,竟真的将那块石头顶开了一丝缝隙。 她又对一朵濒临凋谢的野花如法炮制,那花瓣暂时恢复了饱满,色泽也鲜艳了片刻。 几次尝试后,她大致摸到了一些规律:她无法让完全死亡的植物复活,也无法违背基本的生长规律(比如让树瞬间长大)。 她的能力,更像是一种强效的“滋养”与“激发”,能够加速生命力的运转和恢复。 --- 初步掌握了这种诡异的能力后,亦落的胆子稍稍大了一些。 她向着记忆中人迹更罕至的深山走去,她想知道,这种感知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她发现,越往林木幽深、生态原始的地方走,周围的一切就越发“活跃”。 植物们传递来的“信息”不再是模糊的波动,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感受到一些更细微的“情绪”,仿佛整片森林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意志,而她正行走在它较为“清醒”的皮层。 空气中的那种“生机”——或者说,那种似乎可以被她吸收、转化的能量——也变得更加浓郁,呼吸间都感到通体舒泰。 在一处背阴的、弥漫着潮湿雾气的小山谷里,她看到了一棵巨大的古榕树。 它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主干需数人合抱,气根如林,垂落地面,又生成新的树干,独木成林,散发着沉静、苍茫、浩瀚的气息。 这棵古树散发出的“波动”远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植物,宏大、深邃,带着难以言喻的岁月厚重感。 亦落感到一种本能的吸引,仿佛它与自己是“同类”,源自同一片神秘的土壤;但同时,一种源于渺小生物对庞大存在的天然敬畏,也让她心生怯意。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将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皴裂的树皮上。她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去感知。 没有暖流流出。相反,一股温和、磅礴、如同大地呼吸般的“气息”,似乎从古树内部缓缓弥漫开来,轻轻地拂过她的意识。 没有具体的思维,没有语言,只是一种纯粹的、古老的“存在”的确认,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来了。”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亦落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连退几步,心脏狂跳不已。 这片山林,似乎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她的感知,它……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 心神未定之际,旁边传来窸窣声。一只原本在树枝间跳跃、警惕地望着她的松鼠,迟疑了片刻,竟慢慢地从树上溜下来,。 靠近她,快速地捡起她脚边一颗不知何时掉落的野果,又嗖地窜回树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果子,歪着头打量她。 不远处,一只羽毛色彩斑斓的鸟儿,也落在一根低垂的枝桠上,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瞅着她,并未像往常一样见人即飞。 亦落怔怔地看着它们。她意识到,她的变化,她身上这种特殊的“气息”,吸引的或许不仅仅是植物。 夕阳开始西沉,给层层叠叠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亦落知道必须回家了。她的背篓里,只象征性地放了些沿途随手采的、最普通的野菜。 回望暮色中沉静而幽深的山林,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里,是验证她“异常”的试验场,是揭示她身上巨大谜团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后,这里也隐隐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到某种程度上的“归属”与理解的避难所。 确认了能力的存在,体验了与自然万物深度连接的奇妙,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与迷惘:“我到底是什么?”“这片山林与我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兰草事件带来的恐惧并未消失,但与这片广阔天地、尤其是那棵古榕的短暂“交流”,像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火种,在恐惧之外,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好奇与探寻的勇气。 --- “回来了?哟,采了这么多荠菜,晚上嫂子给你烙饼子吃。”柳秀兰接过背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嗯。”亦落低低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甚至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山上空气好,感觉舒服多了。” 她帮着嫂子收拾野菜,听着妹妹在院里追逐小鸡的欢笑声,哥哥在门口修理农具的敲打声。 这一切日常的、温暖的声响,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变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切。 她的内心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与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隔阂更深了。 她不仅需要隐藏窗台上那盆兰草的秘密,如今,更需要隐藏整个山林向她揭示的、关于她自身的巨大谜团。 她知道,她一定会再次回到山里。那里有呼唤,有答案的线索,也有能暂时容纳她这“异常”存在的广阔空间。 窗台那一点诡秘的绿意,与整片沉默而深邃的山林,共同构成了她生命中无法对人言说的、双重秘密的象征。 第043章奇异的直觉 渐渐地,当她心神真正沉静下来,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暖流,自小腹丹田处悄然升起。它与那日“回春”时的感觉类似,但不再那般突兀和猛烈,而是更微弱、更持续,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在她体内缓缓循环、浸润。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股暖流并非漫无目的。它似乎在细微地调整、牵引着她的注意力,最终,在她混沌的内景中,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那是一个背阴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角落,布满碎石和半腐烂的枯叶,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然而,此刻在亦落的感知里,那里却像有一盏极其微弱的灯,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无声地召唤着她。 亦落猛地睁开眼,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角落。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是错觉吗?是太渴望收获而产生的幻象?” 理智告诉她,那里不可能有什么。但体内那股清晰无比、持续不断的温暖牵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终,好奇心与一种潜藏的、对验证“异常”的渴望,压倒了犹豫。她站起身,握紧小锄,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但随着靠近,体内的暖流仿佛受到了鼓舞,变得愈发活跃、温暖,如同指南针的指针在逼近磁极时那坚定的颤抖。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拨开表面一层干枯的断枝,底下是潮湿的、颜色深沉的落叶。再扒开一层,依旧只见寻常的泥土和石块。期待与怀疑在她心中拉扯,悬念被提到了顶点。她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是恐惧,还是激动,她自己也分不清。 当她用锄头小心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掀开最后一层厚厚的、几乎板结的枯枝败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一片生长得极其繁茂、秩序井然的野菜群落,如同被精心呵护的园圃,赫然呈现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主要是荠菜和马齿苋,它们并非体积庞大到夸张,而是每一株都处于生命力的最巅峰状态,汇聚成一片令人心醉的浓绿。 叶片饱满肥厚得不可思议,绿意深邃,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聚其中,蕴藏着整个山林最精华的生命力。叶脉在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阳光中,清晰得如同精心绘制的透明脉络图,纤毫毕现。叶片表面光洁无瑕,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蜡,挂着未曾被惊动的、钻石般的露珠。 她蹲下身,用小锄轻轻一撬,土壤出乎意料地松软湿润,毫不费力。一株完整的荠菜被起出,根系带着一大团深褐色、富含腐殖质的沃土,土块紧实却不板结,像一件天然雕琢的艺术品。白色的细根在土中盘根错节,充满了勃发的活力。 当几根细小的根须被不慎挖断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新、凛冽又带着一丝甘甜的植物气息,猛地迸发出来,瞬间盖过了山林间所有繁杂的气味,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呼吸。这股气息吸入肺中,竟让她因先前徒劳搜寻而积累的疲惫和精神上的萎靡,为之一振!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手中这株完美得不像野生的荠菜,与竹篓底部那几株自己之前辛苦找到的、瘦小发黄的“同类”放在一起。云泥之别!这绝非运气,更不是寻常土地能养育出的品质!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早已波涛汹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窗台兰草的死而复生,体内那不受控制的暖流,以及眼前这片被奇异直觉指引发现的、超越常理的丰饶……所有线索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无法再回避的事实——那山洞中的经历,确实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东西”,一种与植物相关的、无法理解的“奇异直觉”或……力量。 恐惧,对未知力量的天然惧怕,瞬间攫住了她。但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踏实感,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她的能力,被验证了!这不是梦,也不是邪祟,而是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 她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掺杂着惶恐的虔诚心情,开始小心地挖掘。动作轻柔,尽量不伤及根系,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竹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沉甸甸起来,那种充实感,是她过往任何一次采集都未曾有过的。 当她终于停下,准备回家时,回望那片被她采摘过的土地。土地并未因丰收而变得狼藉,反而呈现出一种奉献后的、安详而肥沃的宁静。这份由“异常”带来的丰饶,让她在回家的路上,心思百转千回,每一步都踏在真实与虚幻交织的边界上。 亦落背着满篓的野菜踏进家门时,厨房里正响着锅碗瓢盆熟悉的碰撞声。嫂子柳秀兰背对着她,正在灶台前忙碌。亦落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将竹篓放在角落的水盆边,准备像过去一样,默默清洗这些收获。 柳秀兰习惯性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扫过竹篓,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定住。她放下手中的炊具,带着明显的惊异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篓里拿起一株荠菜,用手指反复捻动那肥厚得异常的叶片,又仔细查看根部带着的、明显不同于寻常山土的肥沃土块。她的动作细致而专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困惑。 厨房里有一瞬间的静默,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亦落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如同擂鼓,几乎不敢呼吸。 在短暂的沉默后,柳秀兰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缓和,以及真正的惊讶:“这菜……倒是水灵。” 这句简单的、近乎平淡的夸赞,在这个平日里充斥着琐碎抱怨和轻微挑剔的家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了涟漪。连坐在灶膛前烧火的白周氏都忍不住探头来看,看到那水灵灵的野菜,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亦落的外在反应只是更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模糊的“嗯”,手下清洗的动作更快了些,试图用忙碌掩饰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晚餐时,那盘清炒的野菜被端上桌。经过简单的烹制,它们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翠绿色泽,口感脆嫩无渣,味道清甜爽口,几乎不带一丝野菜常有的涩味。这盘菜很快获得了全家一致无声的好评——它以最快的速度见了底。 亦落默默吃着饭,感受着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能力带来了切实的好处,改变了家庭的餐桌,这让她对自己身上的“异常”产生了更复杂的感受。它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源头,也带上了一丝安心的成分。 尤其是来自嫂子柳秀兰那句难得的、基于事实的认可,像一滴蜜糖,落入她苦涩的心湖,虽然微小,却让她尝到了一丝久违的、被需要、被看见的价值感。白青山虽没说话,但多夹了一筷子的动作,也是一种无声的赞许。 然而,喜悦的泡沫之下,是更深沉的不安。这份快乐的真正来源,她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必须将它作为最深的秘密,独自吞咽、守护。这认可,是建立在谎言(哪怕是无奈的隐瞒)之上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负累。 但无论如何,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奇异的直觉”,这条在她体内流淌的温暖溪流,或许……真能成为她改变自身处境、甚至为这个家带来一丝转机的、实实在在的支点。 夜深人静,亦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月色朦胧。她回想着这一整天匪夷所思的经历,从清晨的徒劳,到林中的牵引,再到那一片惊人的丰饶,以及最后餐桌上那无声的肯定。她的手不自觉地在黑暗中虚握,指尖仿佛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指引她的、温暖的、如同生命本身在脉动的牵引力。 她的未来,已然被推向了一条朦胧的、布满未知却又隐隐透着微光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044章能力的探索 窗台上的那点绿意,宛如一颗灵动的石子,被命运之手轻轻抛入亦落那原本平静如镜的心湖。 刹那间,涟漪层层扩散开来,待涟漪渐渐散尽,心湖深处留下的并非澄澈的宁静,而是一片深沉得如同墨夜般的迷雾。 这迷雾中,隐藏着未知的神秘与诱惑,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那日,亦落满载而归的野菜,就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悄然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证实了某种“异常”的存在。 可这“异常”究竟是什么?它如同一个藏在黑暗中的幽灵,隐隐约约,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它是如何运作的?是像精密的机械一样有着固定的规律,还是如变幻莫测的云雾般毫无章法?它的界限又在哪里? 是在这片小小的山林之中,还是能延伸到更为广阔的天地? 这些问题,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日夜不停地刺扎在亦落的心头,混合着隐约的恐惧与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让她寝食难安。 她开始尝试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 在独处的间隙,当那温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四周只有虫鸣鸟叫的宁静时刻; 在夜深人静的榻上,当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梦乡之中,唯有窗外那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亦落会摒弃一切杂念,努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 她不是用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因为眼睛只能看到表面的现象,而是用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去触碰。 那感觉,就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试图连接起她与这个神秘世界的桥梁。 她回想起高烧混沌时,脑海中曾莫名浮现的关于“气”的模糊记忆。 那时,她的身体如同被烈火焚烧,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但在那混沌之中,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万物皆有“气”。 那“气”如同流动的溪水,在天地间穿梭;又如同生灭的星辰,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那时,她只当这是高烧带来的谵妄,是大脑在混乱中产生的幻觉,可如今,这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时,突然摸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起初的尝试,就像是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徒劳而令人挫败。她紧闭双眼,努力“内视”,试图捕捉体内那股曾指引她找到野菜的暖流。 那暖流,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精灵,在她体内隐隐约约地游动,可当她想要紧紧抓住它时,回应她的却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那黑暗,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让她感到无比的绝望。 或者,是因为她过度集中精神,而产生了眼涩与隐隐头痛,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她的眼睛和脑袋,让她几乎要放弃。 几次三番下来,她几乎要再次怀疑,山林中的一切是否只是又一个巧合,是她自己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但她没有放弃。那种对自身命运掌控的渴望,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对理解“异常”的迫切,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着她的心。 她知道,如果放弃了,就永远无法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永远只能在这片迷雾中徘徊。 于是,她调整呼吸,不再强求,而是学着像在山林中那样,先让自己沉静下来。 她想象着自己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当那轻柔的微风吹过,才能倒映出天上的云影,才能感受到周围世界的细微变化。 不知是第几次尝试,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她正对着房间里那张老旧方桌出神。 那张方桌,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桌面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它所经历的时光。 她的精神处于一种放空而又专注的奇妙状态,仿佛灵魂出窍,游离在现实与虚幻之间。 忽然间,眼前的景象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她“看”到了——并非用肉眼,而是某种内在的视觉——那坚实的木质桌面上,竟隐隐弥漫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气。 那气息衰败、陈旧,仿佛时光在上面沉淀下的尘埃,了无生机,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散发着一种垂暮的气息。 成功了!亦落心中一震,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像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明。 她强压下激动的情绪,生怕这微妙的感应就此消失,就像手中的蝴蝶,稍微一用力就会飞走。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种状态,将“目光”转向墙角哥哥白青山新砍回来、还带着树皮清香的柴火。 在那里,她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淡青气。 那淡青气,虽然脱离了根系,却仍残存着一丝生机未绝的韧性,就像一个在困境中依然顽强生存的生命,散发着一种不屈的力量。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一旁小几上,母亲白周氏常年摩挲、表面已变得光滑温润的那串念珠上。 念珠周围,竟笼罩着一层非常温润、平和的白光。 那白光,不像柴火的青气那般鲜活,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与虔诚抚慰后的沉静力量,就像一位智慧的长者,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死物有气,生机有别。这个认知让亦落心跳加速,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隐藏在现实背后的神秘世界,一个由“气”所构成的世界。 然而,真正的震撼与惊恐,来自于她对“活物”的窥探。 第一次无意中将这种感应投向活蹦乱跳的家犬时,她看到一团跳跃的、温暖的黄白色光晕。那光晕,就像一个燃烧的小太阳,散发着无尽的活力。 伴随着一种简单的欢快情绪,直接撞入她的感知,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让她措手不及。 亦落吓得猛地切断了联系,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她竟然……能感受到动物的情绪?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震惊和恐惧,就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超能力的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改变。 那么……人呢?这个念头就像一个恶魔,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尝试,只能在不经意间,趁着与家人共处一室、无人注意她的时候,偷偷地、极其短暂地将那初生的“灵觉”扫过他们。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走钢丝,充满了风险和未知。 结果让她心惊肉跳。 当她听到嫂子柳秀兰一边缝补衣物,一边低声抱怨家务繁重、琐事缠身时,亦落悄悄望过去。 在柳秀兰看似平静的侧影周围,她“看”到一层躁动不安的浅红气,如同微小的火焰般跳跃、扭动。 那浅红气,就像嫂子内心烦躁与压力的外化,将那份潜藏的情绪暴露无遗。 亦落仿佛能感受到嫂子心中的无奈和疲惫,就像自己也在承受着那些繁重的家务。 而当母亲白周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落叹息,担忧着今年的收成或远方的亲人时,亦落感受到的,是一层如同秋日薄雾般的灰白气,沉甸甸地笼罩着老人佝偻的身躯。 那灰白气,透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沧桑,就像母亲一生所经历的苦难,都凝聚在了这层气息之中。 亦落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仿佛能体会到母亲心中的那份牵挂和担忧。 最让她感到一种奇异安定的,是哥哥白青山劳作归来的时候。 他带着一身泥土与汗水的气息走进院子,亦落远远地、快速地感应了一下。 哥哥周身弥漫着一种踏实、厚重如同大地般的土黄气息,稳定而可靠,仿佛与他沉默寡言、辛勤耕耘的性子完全契合。 那土黄气息,就像一座坚固的大山,给人一种无比的安全感。 亦落看着哥哥,心中感到无比的踏实,仿佛只要有哥哥在,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这些发现,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惶恐。 她能“看”到物体的状态,能感知到动物的情绪,甚至能窥见人心中不愿言说的波澜!这能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也更加……侵犯。 她像一个无意中掌握了他人秘密的窃贼,在昏暗的角落里,窥见了至亲之人内心最真实的色彩。 这份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拥有了一个工具,一个或许能让她更好地理解周遭世界、甚至趋利避害的工具。但与之相伴的,是巨大的心理负担和伦理困惑。 她该如何面对这些无意中获取的信息?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将这些秘密公之于众? 这份“异常”将她与普通人彻底区分开来,那份刚刚因野菜而减轻些许的孤独感,此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流,将她紧紧包裹,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无处可逃。 能力的薄纱已被掀开一角,显露出的却是一个更加幽深、令人不安的世界。 亦落站在这个世界的入口,手中握着窥探的钥匙,却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恐惧。 她的未来,就像这片迷雾中的道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而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第045章能力的限制与代价 当那层覆于万物之上的薄纱,被亦落以一种近乎宿命的方式揭开一角后,她如同踏入了一片深邃而诡谲的迷雾森林,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为粘稠、难以挣脱的困境。 原本以为,窥见“气”的能力会如同为她打开一扇通往神秘力量掌控殿堂的大门,给她带来一种掌控世界的奇妙感觉,让她在这纷繁复杂的生活中寻得一丝安稳与自信。 然而,现实却如同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能力并未如她所愿,反而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时而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绵羊,在她毫无防备时展现出一丝奇异的景象; 时而又狂躁得如同一头脱缰的猛兽,将她原本就充满不安的生活拖入更深的泥沼,让她在这泥泞中挣扎、沉沦,找不到一丝解脱的希望。 这“视气”之能,全然不受她的意志所左右,仿佛是一个拥有独立灵魂的顽皮精灵,在她生活的舞台上肆意地表演着。 有时,在她劈柴、舂米,心神完全沉浸于劳作那简单而重复的节奏中时。 那奇异的视觉会不期而至,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闪电,瞬间打破了她生活的平静。 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但此刻却突然迸发出亮烈的橘红与金白交织的光晕。 那橘红如同燃烧的激情,炽热而浓烈;那金白则似璀璨的星辰,明亮而耀眼。 它们相互交织、缠绕,仿佛是一场热烈而奔放的舞蹈,灼热而活跃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仿佛置身于一个炽热的能量场中。 而水缸里平静的水面,也会在不经意间荡漾开一层清凉柔和的浅蓝气息。 那浅蓝如同深邃的海洋,宁静而悠远,让她瞬间感到一丝宁谧,仿佛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被这清凉的气息所洗刷。 但这些灵光一现的景象,往往在她试图凝神细看时,便如同受惊的游鱼,倏忽间隐没无踪。 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丝稍纵即逝的奇异景象,可眼前却只剩下一片寻常的景象。 那跳跃的火焰恢复了原本的橙红色,平静的水面也只是一片普通的清澈。 她满心怅惘,仿佛失去了一个无比珍贵的宝藏,却又无处寻觅。 而当她真正想要动用这份能力,比如想再看看嫂子柳秀兰周身那躁动的浅红气是否平息时,情况却变得更加棘手。 她紧紧地皱着眉头,屏息凝神,努力回想着那种“放空”的感觉,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眼前却往往只有再普通不过的人影与物象。 嫂子那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周围却没有那一丝浅红的气息。 能力像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顽皮又恶劣的精灵,在她不需要时偶尔显现,给她带来一丝惊喜;在她渴望时却又藏匿不见,让她陷入深深的无奈和沮丧之中。 即便偶尔成功,所见也极其有限。那些“气”颜色淡薄得像被水多次洗过,仿佛是一幅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画卷。 形态模糊,边缘难以分辨,如同隔着一层沾满水汽的毛玻璃观看,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解读它们,更是全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猜测。 那灰气是衰败,仿佛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叹息;那青气是生机,如同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那白光似平和,宛如冬日里温暖的阳光;那浅红似烦躁,好似夏日里闷热的空气。 这些关联与其说是“知道”,不如说是她在那个瞬间“感觉”到的。 她无法确定这些感觉是否准确,更无法理解颜色深浅、形态变化背后更复杂的含义。 这种模棱两可,比一无所知更让人焦灼,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始终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更让她感到畏惧的,是使用这能力所带来的清晰可感的代价。 每一次成功“看到”,尤其是当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人身上,去捕捉那些更为复杂、似乎也更为抗拒被窥探的“人气”时,伴随而来的便是双眼明显的干涩与刺痛。 那刺痛仿佛有细小的沙粒在摩擦着眼球,又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眼睛。 这不适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某种内在的、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就像一台机器被过度使用,内部的零件开始发出警报。 而精神上的疲惫感则更为强烈。那并非身体劳作的酸痛,而是一种源自脑海深处的空洞与乏力。 就像一夜未眠,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仿佛里面装满了沉重的铅块。 又像是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她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从兴奋到沮丧,从期待到失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种软绵绵、昏沉沉的虚弱感。 她无法持久维持那种状态,往往只是几个呼吸间的窥探,就足以让她需要靠在墙边静静喘息许久,才能勉强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那眩晕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来,让她眼前发黑,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有一次,在饭后,她见哥哥坐在门槛上抽烟,沉默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 那背影仿佛是一座沉默的大山,承载着生活的压力和艰辛。她心中一动,悄悄尝试去感知。 她紧紧地盯着哥哥的背影,努力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费了好大力气,才再次捕捉到那层稳定如山的土黄气息。 那土黄气息仿佛是哥哥坚实的依靠,代表着他的沉稳和担当。 然而,仅仅维持了不到数息时间,一阵剧烈的涩痛便从眼底传来,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的眼睛里搅拌。 同时袭来的还有如同潮水般的倦意,让她几乎要当场软倒。她的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她慌忙扶住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哥哥回头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沉声道:“刚好些,别逞强,早些歇着去。” 那一刻,亦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 委屈如同潮水一般在她心中翻涌,她明明是在努力探索自己的能力,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而且还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后怕则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因为这能力的使用而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能力的代价是如此真实而迅速,它窃取她的精力,损害她的身体,而这痛苦的根源,她却只能独自承受,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能力的限制与代价,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原地,让她无法自由地前行。 她手中握着一把奇异的钥匙,这把钥匙仿佛拥有着开启神秘世界大门的魔力。 但她却找不到对应的锁孔,甚至不确定这把钥匙是否会在使用的过程中反过来伤害自己。 她不明白,为什么万物会有“气”?这些“气”究竟是何物? 是生命力的外在显现,如同花朵绽放时散发出的芬芳,代表着生命的蓬勃与活力? 是情绪能量的映射,如同镜子中反射出的影像,反映出人们内心的喜怒哀乐? 还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天地规则,如同宇宙中神秘的力量,掌控着世间万物的运行? 她回想起高烧时那些混乱的、关于“气”的碎片记忆,那些记忆如同水底月影,一触即散,捞不起任何确切的答案。 她在记忆的海洋中拼命地寻找,却只找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让她更加迷茫和困惑。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份能力。除了被动地、时灵时不灵地“看”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能像让兰草复苏那样,去影响这些“气”吗? 她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回想起自己曾经偶然间让兰草重新焕发生机的情景,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期待。 能像指引她找到野菜那样,主动去搜寻特定的目标吗? 她想象着自己能够运用这能力,在茫茫的大山中准确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野菜,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然而,所有这些,她都一无所知。那份因初窥门径而产生的微弱兴奋,早已被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比单纯的恐惧更让她不安。它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她就像一个偶然捡到强大法器却不懂咒语的孩童,既为法器的力量所吸引,又时刻担心它会失控爆炸,伤及自身与周围的人。 她看着手中的能力,既兴奋又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驾驭这股神秘的力量。 窗台上,那盆兰草的新芽又舒展了一些,绿意稍浓,在她偶尔能“看”到时,周围会萦绕着一圈极其微弱的、充满生机的淡绿光晕。 那淡绿光晕如同生命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这证明了她的能力真实不虚,让她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但与之相对的,是使用能力后眼底残留的涩痛和精神上的疲惫,也同样真实不虚。 那涩痛如同针刺一般,时刻提醒着她能力的代价;那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举步维艰。 这份“异常”的天赋,如同一柄双刃剑,在她尚未学会如何挥舞之前,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它沉重的分量和锋利的刃口。 前路迷雾重重,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以及更深、更沉的不安。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希望还是绝望,但她只能勇敢地走下去,在这迷雾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046章日常中的谨慎 窥见“气”的能力,宛如一道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亦落原本平静如镜的生活表层下,猛然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幽邃莫测的裂隙。 裂隙的这一边,是她竭尽全力、苦苦维持的、与往日毫无二致的乖巧与沉默,那乖巧中带着几分刻意的顺从,沉默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隐忍; 裂隙的另一边,则是一个光怪陆离、奇幻瑰丽到令人咋舌的世界,那里充满了无形却绚烂的色彩, 以及如暗流般涌动的情绪,或激昂澎湃,或低沉压抑,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神秘的画卷。 亦落就这样 straddling(横跨)这两个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世界。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那无尽的深渊。 亦落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深知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是多么的怪异离奇,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 她清楚地想象到,若是不小心被他人知晓了这个秘密,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充满好奇的探寻或是惊喜的赞叹。 更有可能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恐惧、毫不留情的排斥,甚至会被视为“妖异”、“邪祟”,遭受世人的唾弃与驱赶。 这可怕的念头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针,时刻悬在她的心头,让她在任何一个可能暴露秘密的瞬间,都如同拉满弦的弓,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在家人面前,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地扮演着“正常”的角色。 她总是低眉顺目,眼神中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顺,手脚勤快地做着分内的活计,从扫地擦桌到洗衣做饭,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应答家人的问话时,她总是简短而恭顺,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 一切都如同她病愈归来后那般,甚至更加刻意,仿佛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就像在走一条布满陷阱的路,避免长时间地凝视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当她感觉到内心那股想要“看一看”的冲动如同小兽般蠢蠢欲动时,她会立刻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那动作迅速而决绝,或者干脆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衣角或手中的物什,仿佛那些琐碎的小事比周围的一切都更加重要。 当嫂子柳秀兰因为琐事而声调拔高,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破空气,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浅红气焰在疯狂跳动,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时。 亦落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单纯地感到畏惧或委屈,像一个受惊的小鹿般瑟瑟发抖。 她会立刻垂下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颤动,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仿佛那根细小的银针和布料上精致的纹路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料之间,每一针都缝得那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当母亲白周氏望着窗外叹息,那声叹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带着岁月的沧桑,那层灰白的气息似乎要弥散开来,如同阴霾一般笼罩着周围的一切时。 亦落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那杯温水冒着袅袅的热气,仿佛带着她的关怀与温暖,或找些轻松的话头岔开,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对那“气息”的觉察,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这份谨慎渐渐成了她新的本能,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却又不可或缺。 她像一个怀揣着绝世珍宝的窃贼,混迹于人群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必须时刻警惕,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连呼吸都要控制在最寻常的节奏里,仿佛稍微重一点的呼吸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总是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无声飘落的树叶,融入了这平凡而又复杂的生活之中。 然而,隐藏并不意味着那个秘密就此消失不见。 那个秘密,连同它所揭示的另一个维度的真相,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成了她心中一份沉重而复杂的负担。 甜蜜与酸楚交织在一起,如同五味杂陈的调料,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看到了家人表象之下的情绪波澜,那是一个她以前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当她再次感受到柳秀兰周身那躁动不安的浅红气息时,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挑剔、易怒的嫂子。 仿佛看到了一个被无尽家务、生活重担以及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焦虑所缠绕的年轻妇人。 那份烦躁,似乎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颜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她眼前跳跃,让亦落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妙的理解,甚至……一丝怜悯。 她依旧会因嫂子的指责而难过,那难过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但那难过里,却掺杂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嫂子处境的同情,一种想要帮助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 当她感受到母亲白周氏身上那沉甸甸的灰白气息,如同秋日晨雾般挥之不去时,她对母亲那无声的忧愁有了更深的体会。 那不只是对柴米油盐的担忧,或许还有对岁月流逝的无力,看着镜中自己日渐老去的容颜,心中充满了无奈与叹息; 对远方的牵挂,那里有她思念的亲人或是未完成的梦想; 对生命中诸多遗憾的沉默咀嚼,那些遗憾如同刺一般扎在她的心里,却又无法言说。 这份认知让她对母亲更加心疼,想要做些什么去驱散那层灰白,哪怕只是让母亲脸上的皱纹舒展片刻,让她能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可是,理解与心疼之后,是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看得到,却无法言说,那秘密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嘴巴。 她感知得到,却无力改变,就像面对汹涌的潮水,她那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起嫂子的生活重担。 也无法真正为老人分解那些深沉的忧虑。她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这种“看见”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单纯的懵懂无知更加折磨人。 它像一种清醒的酷刑,让她清晰地目睹着至亲之人的情绪困境,自己却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被隔绝在一条无形的界限之外。 秘密让她仿佛拥有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但这视角带来的不是优越,而是孤独和沉重。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独自承受着这份沉重的秘密。 这份“异常”的天赋,在让她窥见一丝真实的同时,也将她推向了更深的孤立。 她背负着双重的世界——一个是家人看到的、寻常的她,那个乖巧、沉默、努力扮演着正常角色的她; 另一个是独自面对无数“气”与情绪暗流的、内心波涛汹涌的她,那是一个充满了困惑、痛苦和无奈的世界。 两个世界在她体内碰撞、撕扯,那份必须隐藏一切的谨慎,如同无形的茧,将她层层包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依旧每日劳作,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生活的舞台上默默旋转;依旧沉默寡言,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藏着的已不再仅仅是过去的顺从与茫然,更多了一份因知晓秘密而生的沉重,那沉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以及一份因理解而衍生的、沉默的温柔与无奈,那温柔如同春日的微风,却带着一丝苦涩。 这份谨慎,是她对自己、也是对家人的一种保护,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用这层保护壳来抵御外界的伤害。 但保护壳之下的那颗心,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浪,那风浪如同汹涌的海啸,一次次冲击着她那脆弱的心灵。 第047章餐桌上的微光 日子在亦落小心翼翼的隐藏与持续的探索中,如潺潺溪水般静静流淌。 它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悄然推动着生活的齿轮向前转动。 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却又坚定不移地发生在白家最日常的角落——那张承载着一家人清贫与期盼的餐桌上。 这张餐桌,就像一个微缩的世界,见证着这个家庭的喜怒哀乐、希望与挣扎。 得益于亦落持续从山林中带回的、远超从前的丰富收获,白家那常年难见油星的餐桌,终于泛起了一丝难得的、属于自然的鲜活色彩。 那色彩,宛如黑暗中透出的一缕曙光,给这个清贫的家庭带来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那些野菜,依旧是荠菜、马齿苋等寻常种类,它们生长在山林的各个角落,平凡而又普通。 但在亦落那双被奇异直觉指引的手下,它们仿佛被 赋予了新的生命,总是显得格外肥嫩水灵。亦落每次走进山林,都像是在与大自然进行一场神秘的对话。 她闭上眼睛,放空心神,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大自然在轻声诉说着植物的秘密。 她的双手轻轻触摸着野菜的叶片,能感受到它们的生机与活力。 清洗过后,将这些野菜投入滚水一焯,那滚烫的开水瞬间包裹着野菜,仿佛是一场热烈的拥抱。 再以少许粗盐和可能仅有的几滴油清拌,便能呈现出惊人的翠绿。 那翠绿的颜色,如同春天里刚抽出的嫩芽,鲜嫩欲滴,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入口脆嫩,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甜,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仿佛将人带入了一片宁静的山林之中,几乎掩盖了主食粗粝的口感。 主食或许是粗糙的玉米饼,又或者是硬邦邦的高粱米饭,但在野菜的衬托下,也变得可口起来。 有时,她甚至能带回一些鲜美的菌菇。那些菌菇,就像山林中的精灵,隐藏在角落里,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 亦落凭借着她那独特的直觉,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梭,寻找着它们的踪迹。 当她发现那些菌菇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摘下来,仿佛是在呵护着最珍贵的宝贝。 将菌菇放入清汤中熬煮,清汤也多了几分醇厚的滋味。 那醇厚的味道,如同岁月的沉淀,让人回味无穷。 更让家人惊喜的是,偶尔,饭桌上会多出一两颗小巧的野鸡蛋。 这并非纯粹的运气,而是亦落努力的成果。 亦落发现,当她放空心神,不仅能感知植物的状态,有时也能隐约捕捉到一些小动物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痕迹”。 那并非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种“此处曾有活物停留、孕育”的直觉。 凭借这种模糊的指引,她竟真的在草丛深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几窝被精心隐藏的野鸡蛋。 她从不贪心,每次只取一两枚,小心翼翼地用软草包裹,揣在怀里带回家。 这些微小的收获,如同零星的火种,投入了这个家沉寂已久的冰湖。 虽然远谈不上丰盛,依旧清贫,但至少,碗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内容,不再是望得见底的寡淡。 物质上细微的改善,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悄然改变着餐桌上的气氛。 那种曾经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哪怕微小的惊喜冲淡了些许。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弦,稍稍松弛了下来。 饭桌上,家人间的对话,偶尔会多出一两句与食物相关的内容。 “这荠菜,倒是爽口。” 某天,哥哥白青山扒了一口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他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里少了往日的沉重,多了一丝品尝到滋味的实在感。 那一刻,亦落正低头默默咀嚼,闻言,心脏轻轻一跳,一股微小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嫂子柳秀兰依旧会抱怨米价又涨了,盐块质量不好,但当她夹起一筷子清炒的马齿苋时, 那挑剔的目光会略微缓和,甚至会接上哥哥的话: “是啊,今年这山里的野菜,仿佛比往年长得旺相些。” 她不会看亦落,但这句话,已然是对这持续改善餐桌的“功劳”一种无言的默认。 有一次,当她敲开那颗小小的野鸡蛋,将金黄的蛋液倒入粥中时,甚至极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程度的满足,低声对身边的婆母白周氏说:“娘,您多吃点,这个补身子。” 白周氏脸上的皱纹,在这些日子里,似乎也舒展了些。 她看着碗里绿意盈盈的野菜,听着儿子儿媳那难得平和的对话,目光会温和地落在默默吃饭的亦落身上。 她不会多问什么,但那慈爱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欣慰与了然。 她会把亦落特意放在她面前的、那碟淋了更多油星的野菜,又悄悄拨回亦落碗里一些,柔声道:“落儿也多吃,上山辛苦。” 这些对话琐碎、平常,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夸赞,但落在亦落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听。 她依旧沉默,但内心深处,某种冰冻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她看到家人脸上那层,因长期困顿而笼罩的灰败气息,似乎也因这餐桌上持续出现的、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绿色,而淡化了一点点。 嫂子周身那躁动的浅红,偶尔会沉淀为一种忙于生计的、更为实在的橙黄; 母亲眉宇间那抹灰白,有时也会被碗中热气蒸腾出的、短暂的白光所驱散。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她小心翼翼守护着的那个秘密,源于她体内那条时断时续、却真实存在的温暖溪流。 她坐在桌边,听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听着家人间零碎却不再那么压抑的对话,口中是野菜清新的微甘。 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所有的黑暗,清贫依旧是这个家挥之不去的底色。 但正是这一点点微光,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价值——她并非全然无用。 她可以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为这个家带来一丝切实的温暖与改善。 这份认知,像一颗种子,在她曾经充满不安与惶恐的心田里,悄悄生根,发出了一株嫩绿的、名为“希望”的幼芽。 餐桌上的微光,不仅照亮了粗糙的碗碟,也照亮了她内心深处,一条隐约可见的、或许能凭自身力量走出的路径。 第048章各自的解读 亦落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白家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荡起了不同的涟漪。 他们依据各自的生活阅历、性格与期盼,对这份“异常”的幸运,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柳秀兰是家中最先、也最敏锐地察觉到亦落不同的人。 作为掌管着这个家最细微用度、每日与柴米油盐搏斗的主妇,任何一点能改善家境的因素,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明显感觉到,自那次大病之后,这个小姑子似乎不再完全是那个需要家里白养着的、沉默寡言的“赔钱货”了。 她带回来的野菜,不再是往日那些需要反复淘洗、煮熟了也带着苦涩味的瘦弱根茎,而是水灵饱满、滋味鲜甜的珍品。 偶尔出现的野鸡蛋,更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荤腥补充。 餐桌上的这点滴改善,虽然依旧无法改变家贫的底色,却实实在在减轻了她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压力。 因此,尽管核心的矛盾——家庭的贫困、劳作的繁重——依然如巨石般压在心头。 让她忍不住抱怨米缸下去得太快,抱怨盐块又掺了杂质,抱怨日子总不见起色,但在面对亦落时,她那紧抿的嘴角终究是松动了一些。 指派活计时,那惯常的、带着刻薄与不耐烦的语气,也悄然褪去了几分锋芒,多了些平常的、甚至偶尔会带上一点商量的口吻。 “亦落,明日若得空,再去西边山坡看看,上次那马齿苋倒是不错。” “这篓子旧了,先用我这个吧,结实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她自己或许都未全然察觉,但落在亦落耳中,却如同阴霾天里偶尔透出的一线微光。 在她内心,她将这种变化归功于“大难不死”带来的“运气”。 她私下里也曾对着白青山嘀咕:“落丫头这场病,怕是真把魂儿叫回来了,倒像是开了窍似的。” 甚至,在某个黄昏,看着亦落背着沉甸甸的竹篓从山林归来,篓口隐约露出肥嫩的野菜时。 她会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远处暮色笼罩的山峦,暗自思忖:莫不是这丫头,真懂得了怎么讨好山神土地,得了些山里的灵气? 这种想法带着乡野村妇的朴素迷信,却也让她对亦落,无形中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混合着些许忌惮与倚重的复杂情绪。 白青山的话向来不多,他的观察和情感都深藏在沉默的外表之下。 他看到妹妹亦落不再像病初那样苍白虚弱,脸色逐渐红润,手脚也恢复了力气,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快地出入山林,心中便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他不懂什么“运气”,更不会去想什么山神土地,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人能干活,能帮衬家里,就是最大的实在。 他看到亦落带回来的那些水灵的野菜,看到家人饭桌上偶尔多出的一抹绿色或一点难得的荤腥,心中是踏实的欣慰。 他觉得,妹妹是经历了那场生死磨难后,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为这个家分担了。 这份“能干”,在他眼中,是苦难催生出的早熟与坚韧,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在沉重的生活负担下,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他的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沉默而厚重。 他会默默地将亦落带回来的柴火劈得更细,堆得更整齐。 会在亦落准备上山时,提前将她那个旧竹篓检查一遍,用细藤加固松动的地方。 会在田间劳作归来,一身疲惫时,依旧抢着去挑那担最重的水。 他看向亦落的目光里,少了以往的纯粹担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更加深沉的心疼。 他心疼妹妹的早熟,心疼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用自己更辛苦的劳作,来默默分担,无声地告诉她:哥哥在,这个家,有哥哥撑着。 与柳秀兰的现实考量和白青山的沉默欣慰都不同,母亲白周氏对小女儿身上发生的变化,有着一套完整而坚定的解释体系——那便是神佛的恩典。 在她看来,亦落能够从那样凶险的高烧中挺过来,本身就是菩萨保佑的奇迹。 而如今,小女儿不仅身体康复,还能为家里带来持续不断的、超乎寻常的收获,这更是证明了上天并未抛弃他们这个清贫之家。 她将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日夜不辍的虔诚祈祷,以及小女儿亦落那份纯孝之心感动了上苍。 她每日在佛龛前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佝偻的身躯伏得更低,念诵经文的声音也更加恳切。 她感谢观音菩萨救苦救难,感谢各方神灵庇佑家门,更在心中默默祈愿。 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好运”能够持续下去,希望小女儿能一直平平安安。 偶尔,在亦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帮她捻线或只是静静陪伴时,白周氏会抬起那双因年迈而浑浊、却依旧温润慈和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亦落。 她觉得,病愈之后的小女儿,眼神似乎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怯懦和茫然的模样。 那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一种安静的力量,清凌凌的,像是山涧里洗过的石头,又像是能映照出人心底的微光。 “落儿,”她会轻轻拉住亦落的手,用布满老茧的拇指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柔声道,“佛祖保佑,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心里干净,菩萨都看着呢。” 她将亦落身上那源于“异常”能力的微妙变化,完全解读为了一种道德和信仰层面的回馈。 这种解读,让她心安,也让她对未来的日子,怀抱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在她眼中,亦落不是变得“能干”了,而是变得更加“有福”了,这份“福气”,是神佛对善良和虔诚的嘉奖。 就这样,围绕着亦落和她那隐秘的能力,白家的三个核心成员,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理解和期盼。 柳秀兰看到了现实的改善与可能的“运气”;白青山看到了妹妹的成长与懂事,默默付出更多的辛劳;白周氏则看到了神佛的恩典与道德的胜利。 这些各自的解读,如同几股颜色各异、强度不同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着白家当下略显缓和、却依旧暗流涌动的生活图景。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亦落,则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一切,守护着自己最大的秘密,在家人各自的目光中,继续着她孤独而充满试探的前行。 第049章希望潜流 白家的日子,依旧被清贫紧紧包裹着,那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困窘。 粗砺的粮食,每一口咀嚼都带着生活的艰辛,粗糙的口感在舌尖上散开,仿佛在诉说着日子的不易; 打着补丁的衣衫,补丁层层叠叠,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疤,每一处都记录着生活的捉襟见肘; 而对于未来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如同一块巨石,始终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并未从生活中真正退去。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变化,确实如同初春时节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无声却坚定地浸润着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这缕活水,有着一个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名字——“希望”。它虽不张扬,却有着穿透阴霾的力量,让这个在清贫中挣扎的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过破旧的窗棂,洒在斑驳的地面上时,亦落背着那个如今已不再显得过分空荡的竹篓准备出门。 竹篓的表面有着岁月摩挲的痕迹,每一道划痕都像是生活的印记。 此时,嫂子柳秀兰在灶台边忙碌着,她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锅铲不停地翻炒着,头也未抬,只寻常地叮嘱了一句:“早些回来,莫往深山里钻。” 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平淡得如同每日必做的家务,却也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烦躁的驱赶,或是漠不关心的忽视。 往日里,柳秀兰的言语总是像带刺的藤蔓,扎得亦落心里生疼,或是冷漠得如同一块寒冰,让亦落感到无比的疏离。 而这寻常的一句,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亦落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知道,这并非纯粹的关怀,而是一种对“价值”的默认,一种对持续获得好处的潜在期待。 但即便是这样的默认,也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光亮,足以让她的脚步轻快几分,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希望的道路上。 饭桌上,那盘绿意盈盈的野菜,已然成了固定的风景。野菜的叶子翠绿欲滴,带着山林间的清新气息,在粗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哥哥白青山沉默地吃着,他的表情总是那么木讷,仿佛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他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有时,他会多夹一筷子野菜,那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无言的肯定,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亦落,她的付出是有意义的。 偶尔,他会将一块稍微厚实些的饼子,或是菜里难得一见的一小片油渣,默不作声地拨到亦落碗里。 饼子的边缘有些焦糊,油渣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这一小小的举动,饱含着哥哥深沉的爱。 哥哥的关怀如同他本人一样厚重无声,没有华丽的言语,却像一座坚实的大山,让亦落感到一种被支撑的踏实。 母亲白周氏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比往日多了一些。 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道生活的沟壑,但此刻,那些皱纹里却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她会在饭后,拉着亦落的手,那双手粗糙而干裂,却充满了力量。 她用那双浑浊却温润的眼睛看着亦落,轻声念叨着:“菩萨保佑,咱们落儿是个有福的。” 那声音轻柔而温暖,仿佛是春风拂过耳畔。那目光里的慈爱与深信,像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亦落内心深处那片因秘密而滋生的不安的冻土。 曾经,亦落总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而感到惶恐不安,仿佛自己是一个闯入者,而此刻,母亲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是被接纳、被喜爱的。 家中的空气,不再凝滞得如同夏日雷雨前那般沉闷压抑。 虽然柳秀兰依旧会因琐事抱怨,那抱怨声就像刺耳的噪音,时不时地打破家中的宁静; 白青山依旧沉默寡言,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生活的重担并未减轻分毫,每一项开支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感,确乎是淡了。 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气,开始在屋檐下流动,就像一股清澈的溪流,缓缓地滋润着这个干涸的家。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隐约指向亦落,指向她那份无法言说的、与山林草木之间建立的奇异联系。 她就像一个神秘的联系者,穿梭在山林与家庭之间,用自己的方式搭建起一座希望的桥梁。 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园丁,用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方式,为这个贫瘠的家,引入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活水。 那活水,带着山林的气息,带着生命的活力,慢慢地改变着这个家的一切。 夜晚,亦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 她能清晰地回忆起嫂子语气里那细微的缓和,那缓和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不刺眼; 哥哥沉默的关怀,那关怀如同深埋在地下的树根,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母亲欣慰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夜空中的星星,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以及餐桌上那持续出现的、象征着生机与可能的绿色,那绿色是她希望的象征,是她为这个家带来的改变。 这些微小的碎片,在她心中拼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希望。它并非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彩,而是如此安静,如此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需要她屏息凝神才能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着,就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悄悄发芽。 这份希望,不仅仅是对未来能吃饱穿暖的隐约期盼,那是一种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更是对她自身价值的确认—— 她并非全然是家庭的负累,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哪怕是如此隐秘而异常的方式,为这个家带来一点好的改变。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承受生活重压的女孩,而是一个能够为家庭贡献力量的人。 潜流的希望,在她心底无声地流淌,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冲刷着长久以来的不安与惶恐,带来一丝微甜的暖意。 那暖意,就像冬日里的热茶,温暖着她的身心。 前路依旧迷茫,她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那个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依旧沉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但至少此刻,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那一点微光,虽弱,却已足够照亮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她知道,只要心中有希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走不过的坎坷。 她将带着这份希望,勇敢地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第050章独处的思量 当白日在灶台、田间与山林间的喧嚣渐渐沉淀,当家人各自歇下,月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洒下一片清辉时,亦落便迎来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思绪纷繁的时光。 那些在白日里被刻意压抑、被谨慎隐藏的疑惑与惊骇,如同夜潮般汹涌而来,不容抗拒。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将这些离奇的经历匆忙地归咎于“大病初愈的幻觉”或是“偶然的运气”。 太多的“巧合”接踵而至,它们彼此勾连,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逐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惊肉跳,却又无法再回避的答案。 在无人打扰的寂静里,亦落开始像一个最耐心的织工,反复梳理着记忆的丝线。 起点,是那个幽深的山洞。记忆有些模糊,被高烧炙烤得有些扭曲,但某些片段却异常清晰——那嵌在岩壁上、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石。 它们不是普通的石头,她能回忆起指尖触碰时,那并非冰冷的、而是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律动的温润感,仿佛内部蕴藏着流动的光。 紧接着,是那些光怪陆离的、充斥着各种难以理解意象的诡异梦境。 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尽的、流动的色彩和难以言喻的感觉,有时是温暖如春水的包裹,有时是置身于浩瀚星空的渺小,有时又是被无数植物根系缠绕、仿佛能听到它们低语的奇异共鸣。 醒来后,梦境的内容大多消散,只留下一种灵魂被洗涤或重塑过的、疲惫而又焕然一新的异样感。 然后,是那场几乎夺走她性命的高烧。昏迷中,她并非全无意识,时有断续的呓语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她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些词语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指向某种她清醒时无法理解的、关于“气”、关于“生灭”、关于万物联结的破碎认知。 那些呓语,像是钥匙,无意中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扉。 病愈之后,便是接二连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窗台上那盆已然枯死的兰草,在她无意的触碰与纯粹的祈愿下,竟从死亡的边界挣扎着,探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那不是幻觉,它至今仍在窗台上,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绿意日渐明显。 再后来,是她在山林中,不再依靠双眼,而是被体内一股温暖的“直觉”所牵引,精准地找到那片生长得异乎寻常繁茂的野菜群落。 那份满载而归的收获,实实在在地改善了一段时间的家计。 最后,也是让她最感不安的,是那偶尔不受控制开启的 “视气”之能。 她能“看”到物品的衰败与生机,能模糊地感知到动物乃至至亲之人的情绪色彩……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乡村少女应有的认知范畴。 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彼此印证。亦落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缓缓摇头。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乃至更多呢?” 她无声地问自己。 兰草的死而复生,可以说是她看错了,或者那兰草本就未死透。但野菜呢?那片土地的丰饶,远超寻常,绝非偶然。 视气呢?那些缭绕在物品与人周围的、颜色与形态各异的“气”,难道次次都是她眼花了、心神恍惚产生的错觉吗? 不,她无法再这样欺骗自己。那股在触碰兰草、寻找野菜时于体内流淌的温暖溪流,那种窥见“气”时精神被抽空的疲惫感,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忽视。 这些体验,拥有着某种内在的一致性,它们都指向一种超越五感、与自然万物产生更深层次联结的奇异能力。 当所有寻常的解释都被排除,一个只在乡村野谈、老人哄孩子入睡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蒙着神秘面纱的词语,如同水底的浮木,猛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仙缘”。 或者,更普遍一点的说法——“机缘”。 这两个字带着山野的雾气与传说的色彩,瞬间击中了她。 她开始怀疑,甚至近乎确信,自己在那次迷路误入的山洞中,遇到的绝非普通的晶石。 那可能是某种蕴含天地灵气的宝物,是传说中的“灵物”! 而她那场险些致命的高烧,或许并非全然是病症,更像是一种……洗礼,或者打通关窍的过程? 高烧中的梦境与呓语,便是身体与精神在承受和适应这种非凡力量时的外在表现。 洞中的奇遇,如同在她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高烧是催生种子的烈火与甘霖。 病愈之后,这颗种子便开始悄然发芽,赋予了她与植物沟通、窥见万物气息的奇异能力。 这个推测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晕眩,心跳如鼓。仙缘? 那是戏文里、故事中,那些幸运儿或天命之子才能遇到的事情,怎么会落在她这个平凡的、甚至有些晦气的农家女身上? 然而,除此之外,她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震撼与茫然。 她获得的,并非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也不是飞天遁地的神通,而是一种更微妙、更贴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它无法直接变出粮食和钱财,却能让枯草回春,能指引她找到山林的馈赠,能让她窥见人心的色彩。 这力量是什么?它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是福,还是祸? 亦落蜷缩在黑暗中,手不自觉地在胸前交握,仿佛能感受到那颗在洞中触碰过的、如今已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晶石,残留的、冰冷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奇异触感。 仙缘…… 这两个字,像烙印,深深镌刻在了她的心头。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她亲身经历、正在发生的、无法对外人言说的现实。 她的未来,似乎从她踏进那个山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滑向了一条布满未知与传奇色彩的道路。 而这条路上,没有引路人,只有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第051章情感的漩涡 “仙缘”二字,宛如一颗重磅炸弹,又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亦落平静(或者说麻木)已久的心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神秘的魔力,瞬间打破了她生活的平静,将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最初的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片混乱的情感漩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将她紧紧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是第一时间攫住她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力量是什么?它来自哪里?它最终会将她变成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如同鬼魅一般,日夜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就像置身于一片黑暗的迷雾中,四处摸索,却找不到出口。 她害怕这无法理解、无法完全掌控的“异常”,会像一颗不祥的种子,在她的生命里生根发芽,最终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戏文里不是常唱吗?那些得了机缘的凡人,往往福兮祸所伏,表面上看似风光无限,可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 有的被邪祟附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有的被各方势力觊觎,陷入无尽的争斗和危险之中。 她怕自己无意中触犯了什么禁忌,就像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无尽的灾难。 她更怕这力量会反噬自身,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牵连家人,让原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更深沉的恐惧,源于对“异类”身份的恐慌。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窥见嫂子柳秀兰周身那躁动浅红气时的惊悸。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感觉就像无意中窥见了他人最私密的角落,一种近乎罪恶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闯入者,打破了原本的平静和秩序。 如果家人知道,他们眼中沉默温顺的亦落,竟然能“看到”他们隐藏的情绪,他们会怎么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哥哥那沉默却失望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对她的不理解和担忧; 嫂子那可能转为惊恐和厌恶的挑剔,会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痛她的心; 母亲那慈爱目光可能出现的裂痕,会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一想到这些,她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冬日里最冷的风还要凛冽,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如同怀揣着一团灼热的火炭。 这火炭既怕它熄灭,让她失去这神秘的力量;更怕它烧穿伪装,灼伤自己和身边所有人。 她不敢在家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总是刻意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这份秘密,成了她心头最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那片冰冷的恐惧之海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火苗,正在顽强地燃烧着,那是名为“希望”的光芒。 它就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星,虽然微弱,但却给人带来了无尽的遐想和憧憬。 如果……如果这力量是真的,并非幻觉或邪祟呢?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在她的脑海里肆意蔓延。 她开始忍不住去想:是否可以用这力量,更好地帮助家人? 她现在已经能找到更多、更好的野菜,那是否…… 可以凭借对植物状态的微妙感知,去找到那些真正珍贵、可以卖钱或者治愈顽疾的药材?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穿梭在山林之间,像一只敏锐的猎豹,准确地找到每一株珍贵的草药。 母亲白周氏年迈体弱,时常咳嗽,若是能找到对症的草药,是否能让母亲的身体好受一些?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服用草药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身体也渐渐硬朗起来。 更深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是:这力量,是否……能成为改变这令人窒息的贫困命运的一把钥匙?她太清楚贫穷的滋味了。 那是碗里永远清澈见底的粥水,每次吃饭都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是身上缝了又缝的补丁,衣服破旧不堪却舍不得换新的; 是母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苦,为了家庭的生计日夜操劳; 是家中永远弥漫的、对未来的无力感,仿佛看不到任何希望。 如果她能更熟练地运用这能力,找到更多山林的馈赠,甚至……她不敢深想,只是那模糊的可能性。 就让她枯寂的心田,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泛起了一丝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渴望。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贪婪的孩子,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这希望之火虽然微弱,却驱散了部分恐惧的寒意,让她在独处的黑暗中,眼睛不自觉地焕发出一点光彩。 那是对未来可能性的窥探,是对自身价值超越寻常的确认,仿佛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在向她招手。 在恐惧与希望的激烈拉锯中,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也开始悄然滋生——那便是责任的萌芽。 它就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在亦落的心中慢慢发芽。 当她再次进入山林,不再是盲目搜寻,而是尝试着放空心神,去感受那冥冥中的指引时,她看待这片山野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仅仅视其为索取生存资源的场所,而是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如同呼吸般绵长而古老的韵律。 那韵律仿佛是山林的脉搏,跳动着生命的节奏。 她注意到,在她凭借直觉找到那片异常丰饶的野菜之后,那片土地并未因此而变得贫瘠。 反而在后续的感应中,依旧散发着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让她隐约意识到,山林并非死物,它的馈赠或许并非无穷无尽,需要某种程度的“理解”与“回馈”。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相互尊重和理解,人与自然也是如此。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这奇异的能力,或许并不仅仅是让她个人获益的工具。 它更像是一条纽带,将她与这片孕育万物的自然更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获得了窥见其奥秘的资格,是否也意味着,她需要承担起某种相应的责任? 比如,更谨慎地获取,不涸泽而渔,就像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不能过度索取; 比如,去尝试理解草木生长的规律,与它们和谐共处,而非单纯掠夺,让山林能够持续地为我们提供资源。 这份责任的感知还很稚嫩,如同刚刚破土的嫩芽,经不起风吹雨打,但它确实存在。 它让亦落的心境,从纯粹的利己考量中,稍稍超脱出来一点,看向了一个更广阔、也更需要敬畏的维度。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更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需要与自然和谐共生。 恐惧、希望、责任……种种情感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将亦落裹挟其中。 她时而因可能的灾祸而战栗,仿佛看到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而又因朦胧的希望而心跳加速,仿佛已经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时而又因那初生的责任感而陷入沉思,思考着自己该如何承担起这份责任。 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雾重重,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手中握着非凡的钥匙,却不知该开启哪一扇门,更不知门后是天堂还是深渊。 唯一确定的是,她已无法回到过去那个懵懂无知的亦落了,她必须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在这复杂的情感漩涡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 第052章初步的试探 被动承受未知的日子,让亦落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当恐惧的潮水稍稍退去,一种更为强烈的、想要理解甚至掌控这“异常”的欲望,便如同春草般从心底钻出。 她不能再像惊弓之鸟般,等待能力的不期而至,她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向前摸索一小步。 亦落开始有意识地在特定情境下,尝试主动触发那奇异的感觉。 清晨露水未干时,她会避开家人的视线,独自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掌心与树皮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 起初,只有树皮的粗砺感和清晨的凉意。她并不气馁,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在内心呼唤那种与植物联结的感觉,回想指尖流出暖流、兰草复苏的瞬间。 失败是常态。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徒劳,只能感受到自身的脉搏在指尖跳动。 但偶尔,在心神极度沉静,几乎达到物我两忘的某个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般的暖意会从她掌心渗出。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老槐树内部那庞大而缓慢流动的生机,像一条深藏地底的、沉稳的河流。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她心跳如鼓——她成功了!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证明这能力并非完全不受引导。 她也开始尝试那更为耗费心神的“视气”之能。她选择的对象多是静物,或是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会凝视着墙角那堆新柴,集中精神,试图“看”到那抹代表生机未绝的淡青气。 有时眼前依旧只是寻常景象,有时则会泛起一阵熟悉的眼涩与轻微眩晕,紧接着,那淡薄的颜色便会如薄雾般浮现,虽然模糊,却真实不虚。 她发现,精神越是集中、内心越是平和,成功的几率似乎就越高,而随之而来的疲惫感也越强。 她不敢长时间维持,往往瞥见一眼,便立刻切断联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喘息。 亦落深知,单凭记忆无法厘清这能力的规律。她需要记录。 她偷偷从灶膛里捡来细小的炭块,又寻了些哥哥写过字的、背面尚算平整的废纸,有时甚至是在河边找到的、表面光滑的薄石板。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刻画。 一个圆圈,里面点上一点,代表成功感知到植物生机,旁边画上几道波浪线,表示当时感受到的是如同水流般的温和气息。 一个眼睛的简笔画,旁边涂上一小块淡青色,表示看到了柴火的“气”,后面跟着几个短竖线,代表那次消耗不大,只休息了片刻便恢复。 一个扭曲的人形,周围画上躁动的红色短线,代表看到嫂子情绪激动时的“气”,后面则跟着好几个交叉的短竖线,表示那次消耗巨大,头晕了许久。 她还会记录下尝试时的环境、自身的心境状态,试图找出影响成功率的各种因素。 这些简陋的“笔记”被她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床铺下最隐秘的缝隙里。 每一次记录,都让她对自身的能力多了一分实实在在的把握,那虚无缥缈的“仙缘”,似乎也因此变得具体了一点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亦落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向浩瀚的星空。银河斜挂,无数星辰冷冽而遥远,默默注视着人间。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纯粹的、被命运裹挟的茫然与困惑。 如今,那清澈的眼底,混合着警惕——对未知力量与潜在危险的清醒认知; 闪烁着好奇——对自身能力边界与万物奥秘的探究欲望;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不容动摇的决然。 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没有灯火,没有路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但退缩与逃避,换来的只会是永久的被动与更深的恐惧。 她必须走下去。小心翼翼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在这条布满未知的路上摸索前行。 手中的炭笔笔记,心中的细微感受,都将是她唯一的依仗。 秘密,不再是压垮她的负担,而是化为了她必须独自背负的行囊,里面装着她无法言说的过去,和无人能预知的未来。 它将成为她未来生活中,最沉重、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星光下,少女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坚定。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默默走回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房门。探索,才刚刚开始。 第053章能力的尝试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峦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黛青色的轮廓。 白亦落倚在门框边,看着兄长白青山在院中整理进山的行装。 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被他熟练地别在腰后,绳索、干粮袋一一检查妥当。 他的动作利落,背影却透着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出的沉滞。 亦落知道,兄长这一去,又要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整日,与野兽、陡崖和莫测的天气搏斗。 而收获却往往只是肩上那捆不算沉重的柴薪,或是偶尔运气好时逮到的一两只瘦弱山鸡。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涩微涨。 一种模糊的冲动在她心底涌动——她想要帮他,用自己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时常让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惶惑的能力。 这能力何时出现的,亦落自己也记不分明。它像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一缕游丝,偶尔浮现,带来一些不同于常人所见的景象。 她曾以为那是孩童的幻想,直到几次无意中的“预感”应验,她才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能“看到”一些寻常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山野间流淌的“地气”,或是草木勃发的“生机”。 那并非清晰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色彩的浓淡变化。 此刻,看着兄长准备踏入那片茫茫群山,亦落深吸一口气,悄悄闭上了眼睛。她需要集中精神。 院内,白青山正将最后一块杂粮饼塞进怀里,忽然觉得周遭安静了些。 他抬眼,看见妹妹倚着门框,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神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神圣? 他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小落大概只是没睡醒。 而在亦落的识海之中,世界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呈现。 起初是轻微的目眩,仿佛有细碎的金星在黑暗中乱窜。 她稳住心神,努力忽略那点不适,将意念如同蛛网般缓缓向四周,尤其是向远处群山的方向延伸。 嘈杂的日常感知——清晨的凉风、屋檐下雏鸟的啁啾、灶间残留的烟火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模糊、跳跃、带着强烈感觉意味的图景在她脑海中闪烁。 她“看”到北面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的“色彩”在她感知中是温润的暖黄色,像秋日晒足的干草堆。 那里的“地气”流动平缓而充沛,带着一种沉睡般的安稳感。意象是零碎的: 几段被雷击断的巨大枯木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落叶上,风在此处绕行,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对,枯枝很多,足够兄长捡拾好一会儿,省去许多砍伐的力气。 她又将感知转向东边。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她微微蹙眉,强行稳住。 东边山谷的方向,在她“眼”中是一片盎然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翠绿,生机旺盛得惊人。 那不是视觉的绿,而是一种蓬勃的、几乎能嗅到清甜气息的生命力在鼓荡。 她仿佛“听”到了许多细碎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神——那是昆虫在草叶间振翅,是地下的根须在吸水,是许多小生命在那里聚集、觅食的欢腾。 鸟儿?是的,有很多鸟儿被这生机吸引,在那里盘旋、鸣叫。 她缓缓睁开眼睛,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但那阵目眩的余波让她轻轻晃了晃,她赶紧用手扶住门框。 “怎么了,小落?没睡好?”白青山已经背好了绳索,关切地走过来。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摸了摸亦落的额头,“不烫啊。” 亦落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属于小女孩的、带着点迷糊和不确定的神情。 她不能说得太肯定,那不像一个孩子,也会引起兄长的怀疑。她必须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感知,包装成孩童无心的呓语或直觉。 “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过来的懵懂,“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 “哦?梦到什么了?”白青山一边调整着肩上的绳索,一边随口问,语气里是兄长对妹妹特有的包容。 “梦到…北坡那边,”亦落用手指了指北方山峦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极易破碎的梦境。 “感觉那里风小小的,太阳暖暖的,好像…有很多枯掉的树枝,躺在地上,都不用砍……” 白青山停下了动作,有些讶异地看了亦落一眼。北坡?他昨天确实想过要去更近的西沟,但西沟风大,柴也湿。 北坡路稍远,但若是风小,枯枝多,倒是能省不少力气。这丫头,梦得还挺巧。 亦落观察着兄长的神色,见他似有意动,又趁热打铁,用更随意的语气,仿佛刚刚发现什么新奇事似的补充道: “还有啊,哥,你听,早上这些鸟儿,叫得可真欢,好像都往东边那个山谷飞呢。” 她侧耳,做出倾听的样子,“东边山谷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呀?果子?还是小虫子?” 她的话语天真,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没有任何笃定的指向,只是分享一些零碎的、不确定的观察。 白青山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的确,晨光中,几只山雀正叽叽喳喳地结伴向东飞去,速度不快,姿态悠闲,不似受惊,倒真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去处。 山里人有山里的经验,鸟兽的动向,往往预示着食物和水源的位置。 他沉吟了片刻。妹妹的话,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一个是省力的北坡枯枝,一个是可能藏着猎物的东谷生机。 他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但一种猎人的直觉,或者说,是对妹妹这种偶然会冒出来的、近乎预感的“童言无忌”的某种隐秘信任,让他改变了主意。 “嗯…北坡枯枝多,东谷鸟雀聚集…”白青山低声自语,随即拍了拍亦落的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行,那哥今天就去北坡捡柴,顺便绕到东谷口看看。要是真像咱们小落说的那样,晚上回来给你烤鸟蛋吃!” “真的?”亦落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仅因为可能的烤鸟蛋,更因为她的“引导”成功了。兄长接受了她的信息,哪怕是以一种看似完全偶然、基于他自身经验判断的方式。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白青山哈哈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山中走去。 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那背影似乎比出门时轻快了些,带着明确的目标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亦落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兄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与翠色的山林融为一体。 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那阵被强行压下的目眩感再次隐隐浮现。 她回到屋内,心却跟着兄长一起进了山。她时而坐在门槛上发呆,时而帮忙整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家务,心思早已飞远。 她会想象兄长走到了哪里,是否找到了她“梦”中那片铺满枯枝的北坡,东谷的鸟雀是否真的指引他找到了额外的收获。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日头渐渐偏西,晚霞染红了天边。亦落的心也随着天色一起,从期待慢慢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会不会…看错了?感知失误了?东谷的生机万一是某种危险野兽带来的呢? 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想到村口去张望的时候,一个熟悉而轻快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是白青山!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清晰起来。亦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兄长的肩上,赫然扛着沉沉一大捆干爽的柴薪,那分量远胜平日!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系着的肥硕山鸡,羽毛在夕阳下闪着斑斓的光泽,沉甸甸的,至少有四五只! 白青山几乎是踏着欢快的步子走进院子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汗水。 “小落!小落!你猜怎么着!”他放下柴捆,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真让你说准了!北坡那边风小得很,枯枝遍地都是,我没费什么劲就捡了这么一大捆!还有东谷!” 他提起那串还在扑腾的山鸡,得意地晃了晃,“我刚到谷口,就看见这群傻家伙在草丛里啄食,胖得都快飞不动了!哈哈,简直像是自己送到我面前来的!” 他兴奋地描述着今天的意外之喜,语气中充满了对运气的感慨。 他没有将这一切与亦落清晨那些“无心”的话语直接联系起来,或许在他心里,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巧合,是妹妹带来的好兆头。 亦落没有出声,只是仰着头,看着兄长眉飞色舞的脸。她听着他洪亮的声音,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卸下重负的明亮光彩。 一股巨大的、温暖的、近乎酸楚的喜悦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像温热的泉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和因使用能力带来的细微不适。 她成功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模糊而确凿地,帮到了这个用宽厚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兄长。 白青山还在兴奋地计划着:“这些山鸡,留一只最肥的咱们明天炖汤喝,剩下的明天一早我拿到镇上去卖了,给你扯块新花布做衣裳!” 亦落低下头,借着拢头发的动作,掩饰住微微泛红的眼圈和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满足的笑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羽毛拂过。 夜色渐浓,小院飘起了久违的肉香。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白青山满足而疲惫的脸,也映照着白亦落安静却心潮澎湃的侧影。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份能力如同刚刚破土的嫩芽,还很微弱,很不稳定,伴随着代价(那轻微的目眩和精力损耗)。 但今夜,它带来的结果是如此甘美。她悄悄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的力量感。 她还会继续摸索,继续尝试,用这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守护这个家,守护她唯一的亲人。 山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在那气息之中,亦落仿佛又能感受到那模糊而浩瀚的、属于整片山林的脉搏。而她,正学着倾听它,并与之同行。 第054章兄长的收获 白青山再次检查了腰间的柴刀和背上的绳索,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绵延的青色山峦,心中盘算着今日的路线。 是去西边那片熟悉的杉木林,还是往南走探索一下溪谷?正当他犹豫时,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白亦落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早上…好像听到后山的鸟儿,叫得特别急,就在…就在那个有块大白石头的山坳那边。”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性,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说完,还轻轻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摆脱某种轻微的晕眩感。 白青山闻言,低头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心中失笑。有块大白石头的山坳? 他记得那地方,路不太好走,而且以往去的时候,收获也平平。 他只当是妹妹孩子气的关心,想为他指个方向,心里并未当真。 “好,哥知道了。”他习惯性地揉了揉亦落的头发,语气温和而敷衍,“你乖乖在家,我晌午就回来。” 他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朝着西边的杉木林走去。 然而,走在熟悉的山路上,妹妹那句“鸟儿叫得特别急”的话,却像一根轻柔的羽毛,不时在他心头挠一下。 山里人相信一些古老的征兆,鸟兽的异动,有时确实预示着些什么。 走到一个岔路口,一边是通往西边杉木林的平坦小路,另一边,则是需要费些力气攀爬,通往那个“有块大白石头的山坳”的方向。 白青山停下脚步,望着西边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东边那条更崎岖的路。 “罢了,反正今天时辰还早,就去那边看一眼吧,就当是活动筋骨了。” 他自言自语道,最终还是拗不过内心深处那一点被妹妹勾起的好奇,或者说,是抱着一种“试试看也无妨”的心态,转向了东边。 路果然不好走,藤蔓纠缠,碎石遍布。白青山一边用柴刀开路,一边心里暗自嘀咕,觉得自已大概是昏了头,才会信了小孩子的呓语。 然而,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坳,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山坳里,那块醒目的白色巨石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粗壮的枯枝,看断口和风化程度,显然是前几日那场不小的风雨的“杰作”。 这些枯枝干燥易燃,是上好的柴火,而且数量远比他在杉木林里寻常能找到的多得多! 他几乎没费什么砍伐的力气,只是弯腰捡拾,很快就捆起了结实实的一大捆。 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白青山一边费力地将柴捆背好,一边在心里琢磨: “嗯…这山坳地势高,旁边又有巨石遮挡,风雨刮下来的枯枝确实容易堆积在这里…是我以前没太留意。” 他很自然地将这次意外的收获,归因于自己对地形的分析和运气,完全忽略了那个最初的、看似不经意的指引。 傍晚回到家,看着兄长肩上那远超平日的柴捆,白亦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帮兄长接过一些零碎的东西。 “嘿,今天运气不错。”白青山放下柴捆,擦了把汗,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对亦落说,“碰巧找到一处堆满枯枝的地方,省了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安静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玩笑的口吻:“说不定啊,还是咱们小落早上那句话带来的好运气呢!” 他伸手,再次揉了揉亦落的头,称她为“小福星”。 亦落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温暖的阳光照拂。她喜欢“小福星”这个称呼,这证明她的努力有了微小的成效。 哪怕兄长只是将它视为一种巧合和吉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而开心的笑容。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白青山虽然依旧不会将妹妹的话当作行动的绝对指南,但内心深处,那“试试看”的念头却悄然扎根。 几天后,当白青山准备去检查前几天设在几处地方的简易陷阱时,亦落又“恰好”在门口晒太阳,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喃喃自语: “昨天做梦,梦到南边小溪下游那片湿湿的草地上,有只白兔子在跳舞呢,真好玩…” 这一次,白青山准备陷阱饵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南边小溪下游?他记得在那里设了一个套索,但那边靠近水源,动物踪迹杂乱,他并没抱太大希望。 他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仰着脸,眯着眼感受阳光,一副全然沉浸在自已幻想世界中的模样。 “兔子跳舞?”他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但当他出发时,鬼使神差地,他决定把检查陷阱的顺序调换一下,将南边小溪下游列为了第一站。 走到那片湿润的草地附近,他远远就看到自己设下的那个简陋套索,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发了,正在微微晃动。 他的心提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只见套索上,赫然拴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那兔子不算肥壮,但四肢健全,活力十足,正在奋力挣扎。 意外之喜!真正的意外之喜! 白青山惊喜地上前,利落地将兔子解下,掂了掂分量,足够给妹妹熬一锅鲜美的肉汤了。 他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湿软的泥地上有不少新鲜的爪印和啃食痕迹。 “看来这边最近是有兔群活动,”他暗自点头,为自己的“发现”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是我之前没注意到这边的痕迹,运气真不错。” 他将收获归功于自己的观察(尽管是事后观察)和运气。 而那个关于“白兔子跳舞”的梦,再次被他归结为妹妹天真的巧合之言,或者是她冥冥中带来的好运气。 傍晚,当白青山提着还在蹬腿的野兔走进院子时,亦落正在喂鸡。 看到那只挣扎的猎物,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只小生命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隐秘的安心。 “看,哥今天抓到什么了!”白青山的声音里带着收获的自豪,“晚上给你加餐!” “真的吗?”亦落放下鸡食盆,小跑过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喜,“哥你真厉害!” “哈哈,是你哥我眼光准,设陷阱的地方选得好!”白青山挺了挺胸膛,随即又笑着看向亦落。 “不过,说不定也跟你那个梦有点关系?梦里兔子跳舞,哥就真逮着兔子了!你这小丫头,还真有点福气。”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渐渐地,“小福星”这个称呼,在白青山口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亦落会说:“哥,我感觉今天北边的云彩好像走得特别慢,那边会不会比较暖和?” 白青山将信将疑地去北边,果然发现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积雪融化得快,露出了不少可以采集的野菜根茎。 有时,她会在兄长整理捕兽夹时,不经意地提到:“昨天看到一只松鼠,慌慌张张地往老松岭那边跑,好像后面有东西追它似的。” 白青山下次进山,便特意绕到老松岭,竟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缝边,发现了几簇肥美的木耳。 每一次,白青山都会有所收获,虽然不总是巨大的惊喜,但总比毫无目标地乱闯要好得多。 而每一次,憨厚的他都会为这些收获找到合乎情理的解释:“北边日照足,雪化得快是正常的。” “老松岭潮湿,长木耳不奇怪。”……他将一切归结于自己的经验判断得到了验证,或者是单纯的“运气好”。 而他看向亦落的目光,也愈发温和与疼爱。 这个失去双亲、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在他眼中,不仅是需要他守护的亲人,更仿佛是一个能为他带来好运的吉祥物。 他喜欢在收获后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咱们家小福星又显灵了。” 白亦落享受着兄长粗糙手掌带来的温暖触感,享受着“小福星”这个充满宠溺的称呼。 她知道兄长并未窥破真相,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已的能力带来的轻微不适——那每次集中精神后的短暂目眩和疲惫,将所有的引导都伪装成孩童的直觉、梦境或是无心的观察。 她看到兄长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一些。这就足够了。 她愿意继续做兄长身边这个不为人知的“引导者”,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回报他的辛劳与守护。 山林的气息在她感知中依旧模糊而浩瀚,但她与这片天地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独属于她、并能惠及兄长的微妙联系。 这份联系,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却滋养着他们清贫却充满温情的生活。 第055章亦落的内心 日子在山林的青翠与枯黄间悄然流转。白青山发现,自己近来进山的运气,似乎真的好了不少。 这天傍晚,他扛着沉甸甸的柴捆,手里还提着一只羽毛鲜亮的野鸡走进院子,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几分。 那野鸡显然刚断气不久,颈部的羽毛还带着挣扎过的痕迹,但肥硕的身躯预示着今晚一顿丰盛的晚餐。 “小落!快来看!”白青山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将野鸡高高提起,“瞧瞧哥今天弄到了什么!” 白亦落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择野菜,闻声抬起头。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 当她看到兄长手中那罕见的收获,以及他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时,她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一种酸酸软软的满足感瞬间涨满了胸膛。 她成功了。她真的帮到他了。 “哇!是野鸡!”亦落放下手中的野菜,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好奇与惊喜,“哥,你真厉害!怎么抓到的?” 白青山将野鸡和柴捆放下,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 “嘿,说起来也是运气!本来我在北坡砍柴,想起你前天不是说,梦见东边山谷里有片草长得特别绿,像会发光吗?我就想着绕过去看看。 结果刚进谷口,就看见这傻家伙在草丛里啄食,胖得都快飞不动了!我捡起块石头,一下就砸中了!” 他讲得眉飞色舞,粗糙的脸上泛着红光,“看来咱们小落不光是福星,做的梦都带吉兆呢!” 他又习惯性地伸出手,揉了揉亦落的头发,掌心温暖而粗糙。 亦落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抚摸的小猫,感受着兄长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宠溺。 她喜欢听兄长这样带着笑意的声音,喜欢看他因为收获而挺直的脊梁。 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为亲近之人驱散一丝阴霾、增添一份喜悦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她感到充实和快乐。 “是哥哥自己厉害,眼神准,力气大。”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更复杂的情绪,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十足的依赖。 “哈哈,就你嘴甜!”白青山朗声笑起来,开始动手处理野鸡,“今晚咱们好好打打牙祭!” 看着兄长忙碌而轻快的背影,亦落坐回小凳上,心思却早已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野菜,思绪沉静下来。 这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兄长脸上绽开的笑容,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垒砌在她最初那份模糊的自信之上。 她不再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或是孩童的臆想。她能“看到”,能“感知”,这是一种真实不虚的能力。 山林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树木、岩石和野兽,而是流淌着某种生命脉络的整体,她能隐约触摸到那脉络的微弱搏动。 “北坡的地气平缓,枯枝容易沉积……东谷的生机旺盛,会吸引鸟雀和小型动物……”她开始在内心梳理,试图从那一次次成功的引导中,总结出一些规律。 兄长将一切归功于运气和他的经验,这很好,这正是她想要的。但她自己不能止步于“巧合”。 她开始更认真地思考,如何更有效、更隐蔽地运用这份能力。 “集中精神的时候,还是会头晕……”她回想起每次试图感知前,那短暂的目眩和随之而来的细微疲惫感,“得像呼吸一样,更自然才行。”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练习,试着更快地进入那种状态,或者延长感知的时间,又或者,尝试去“听”得更清晰,而不仅仅是模糊的“感觉”。 同时,她也在完善自己“引导”的方式。纯粹的“梦境”借口用多了,或许会引起注意。 她需要更多地将超常的感知,融入到对寻常事物的观察里。 比如,下一次,她或许可以这样说:“哥,我今天看到好多蚂蚁在往南山腰的那块大青石下面搬东西,排了好长的队呢,是不是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将地气汇聚可能带来的昆虫活跃,转化成孩童眼中蚂蚁搬家的有趣景象。 或者,“我感觉今天吹过来的风,带着点甜甜的泥土味儿,好像是从西边山涧那边来的。” ——将生机勃发处可能散逸的微弱气息,形容成一种天真烂漫的想象。 她要让每一次的“指引”,都更像是一个小女孩基于细致观察(哪怕这观察带着非常人的维度)和丰富想象得出的、不可靠却充满趣味的结论。 她要牢牢坐稳“小福星”这个带着宠溺和一点点玩笑意味的位置,而不是任何可能引人探究的、更神秘的身份。 夜幕降临,小屋里飘荡着诱人的肉香。兄妹俩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温暖的灶火映照着他们的脸庞。 白青山将最大的一块鸡腿夹到亦落的碗里,眼神温和:“多吃点,小福星,以后哥进山,还指望你多带来点好运气呢!” 亦落咬了一口鲜嫩的鸡肉,抬起头,对着兄长露出一个无比甜糯、依赖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但在她清澈的眼眸深处,一种悄然生长的信心,如同破土的嫩芽,坚定而执着 。她看着跳跃的灶火,仿佛看到了未来——她将继续用这份独特的能力,如同春风化雨。 无声地、坚定地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眼前这个给予她全部温暖的兄长。 山路依旧崎岖,生活依旧清贫,但因为有了这份隐秘的纽带和力量,前路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充满希望。 第056章阳光下的凝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支摘窗的窗棂,在老旧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像一群慵懒的金色飞虫,在光束中无声旋舞。 白周氏坐在窗前的矮凳上,解开了平日紧紧盘着的发髻。 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失去了年轻时的浓密与光泽,像一蓬被秋霜打过的草。 亦落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光滑的桃木梳,轻轻地,一下一下,为母亲梳理着这头见证了多少岁月的发丝。 阳光跳跃在母亲的花发上,偶尔有几根银丝特别耀眼,刺得亦落眼睛微微发酸。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母亲身前那个打开的旧妆奁——一个掉了漆的红色木盒。 里面东西不多,几根最普通的银簪子,一对小小的、成色不好的珍珠耳钉,此外便空空荡荡。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妆奁最角落里,那枚孤零零的木簪上。 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了。簪身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原本可能存在的雕花早已磨损得平滑无比,只能凭依稀的轮廓去猜想它旧日的纹样。 簪子的一头,尤其细瘦,仿佛经历过不堪重负的岁月,随时都会“咔哒”一声断成两截。 色泽是那种黯淡无光的灰褐,不是乌木沉静的黑,也非紫檀温润的紫。 而是一种被漫长光阴浸透、所有鲜亮都被榨干后的疲惫颜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划痕,如同老人额上深深的皱纹。 与其他几件虽然寻常但还算完整的首饰相比,它显得格外寒酸,甚至有些孤寂。 可它却被一块洗得发白、却异常柔软的蓝色小布帕仔细地包裹着。 独自安置在妆奁的一隅,仿佛一个被遗忘,却又被秘密珍藏的梦。 白周氏似乎察觉到了女儿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也顺着亦落的目光看向了那枚木簪。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那银簪,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那枚木簪拈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柔,枯瘦的指尖在簪身,那磨损最甚的部位反复地、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空茫而悠远,穿过窗户,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操劳与琐碎的眸子,此刻漾开一种亦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淡淡的怅惘,有一闪而过的温柔,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后的沉寂。 这枚簪子,像一把无声的钥匙,瞬间开启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娘,这簪子……”亦落忍不住轻声开口。 白周氏像是被从梦中惊醒,眼里的雾气迅速散去,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与平静。 她转回头,对亦落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宽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没什么,老物件了,不顶用了。” 她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衣。 可亦落看得分明,母亲说完这话,便小心翼翼地将木簪重新用那方蓝布帕包好。 动作细致得像在包裹一个初生的婴儿,然后才将它妥帖地放回妆奁的角落,轻轻合上了盖子。 那“舍不得”用与“珍视”至极的态度,在这简短的动作里,形成了一种让亦落心头发紧的情感张力。 这枚簪子,在母亲心中,分明重若千钧。 亦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枚木簪。自她记事起,它就静静地躺在母亲的妆奁里,沉默地陪伴着一年又一年。 可唯有这一次,她看得如此仔细,那簪子的每一条磨损,每一道划痕,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思绪飘飞起来。她想起母亲偶尔提及的、那清贫如水的少女时代。 外祖父家道中落,母亲作为长女,很早就帮衬着家里。这枚木簪,或许就是那时外婆能给女儿的、最体面的一份嫁妆了? 它可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却一定是外婆省吃俭用,或是倾其所有才换来的。 又或者……它曾见证过父母亲之间,那些她从未知晓的、短暂却美好的时光? 是父亲当年亲手为母亲簪上的吗?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心酸猛地攫住了亦落。母亲这一生,仿佛总是在给予。 将最好的青春给了这个家,将最细腻的关怀给了丈夫和孩子,将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日复一日的操持上。 而轮到她自己,却只剩下这枚破旧得几乎拿不出手的木簪,还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着,连戴都舍不得戴。 一种强烈的、想要为母亲做点什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破土而出,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母亲重新盘起头发,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好,背影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 亦落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梳,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她要把那被岁月夺走的光彩,一点点,还给母亲。 第057章能力的回响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亦落的窗台上,她蜷在床角,目光没有焦点。 白日里那支木簪上黯淡的、仿佛一触即碎的灰败气息,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它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将一些被遗忘的碎片从记忆深处勾连出来。 那是几个月前,一个同样被阳光浸泡得有些慵懒的午后。 她无意间望向院中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视线却猛地被攫住了——树,已不再是寻常所见的树。 它被一团磅礴的、流动的绿意笼罩着,那绿色并非树叶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本质、更蓬勃的生命力的喷薄。 她甚至能“听”到那绿意中细微的、欢快的嗡鸣,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经由树干传递出的回响。她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那并非幻觉,那种充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撞入了她的视野。 紧接着,是那只不慎从桌角滑落的青花瓷碗。清脆的碎裂声让她心头一紧。 她蹲下身,想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动作却瞬间僵住。 每一片碎瓷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灰气,像垂死挣扎的游丝,正从断口处哀弱地飘散,带着一种终结的、冰冷的寂寥。 与老槐树那饱胀的生气截然相反,这是一种迅速流逝、无可挽回的“死”。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交替出现,让亦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她不敢对任何人言说,怕被视作异类。 这双能“看见”的眼睛,究竟是上天馈赠的礼物,还是命运降下的诅咒? 它让她窥见了世界表皮之下的真实纹理,这真实却让她感到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将它当作一个秘密,紧紧封存起来,从未想过,也害怕去主动运用它。 这能力像一个不受控的幽灵,在她全无防备时悄然显现,带来片刻的炫目,继而留下长久的无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母亲房间的方向。那支木簪上的灰气,与碎瓷碗上的何其相似,却又不同。 碎瓷的“死”是彻底的、决绝的,而木簪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微弱的、属于树木的基底,像一粒被深埋于灰烬之下的、将熄未熄的火种。 这个念头,让另一个更加大胆、近乎荒谬的想法,如一道毫无征兆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与迷雾—— “我能不能……‘滋养’它?”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让她自己都骇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滋养?一个死物?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定,这太异想天开,太不符合常理。可是……木簪源于树木,树木本身是拥有过那样磅礴的、绿意盎然生机的生命啊! 即便被雕琢成型,陪伴母亲多年,它内部是否仍固执地残存着一丝属于生命的“气”?就像一粒沉睡的种子,等待着被唤醒? 这个想法一旦破土,便以其疯狂的生命力,瞬间扎根、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一条坚韧的丝线,将她对母亲日渐衰弱的、无处安放的心疼。 与自己那神秘莫测、一直被视为负担的能力,紧紧地、也是前所未有地联系了起来。 那股一直盘踞在她心底,因母亲病痛而生的绵密刺痛与无力感,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她那飘忽不定、令人不安的能力,第一次被赋予了一个清晰、温暖而坚定的方向。 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带来困扰的异禀,它成了一条可能通往慰藉的道路,一座可能连接起她与母亲正在流逝的世界的桥梁。 夜色渐深,亦落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月光下细细端详。这双手,或许真的能做些什么,不仅仅是被动地“看见”。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决心,在她眼底悄然点燃,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与阴霾。 第058章时机的等待 确定了那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坚定的目标后,亦落的生活被一种全新的焦灼与期待填满了。 目标就在眼前,但她需要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母亲绝不会察觉木簪离身的、绝对安全的空隙。 她开始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细致地观察着家中的日常。 很快,她留意到了一个规律:每隔三四日,母亲总会在一个固定的午后,提着针线篮子去邻家吴婶那儿,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帮忙缝补些细致的衣物。 那个下午,母亲的房间是空着的,那个盛放着过往岁月的旧妆奁,也将是无人看管的。 日子在掐算中变得格外漫长。在等待的这几天里,亦落的心像被架在文火上细细地焙着,交织着兴奋与不安。 她无数次在独处时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两次“视气”时的玄妙感觉——那种视野微微模糊,意识却仿佛延伸出去,触碰到物体内在本质的瞬间。 她尝试凝聚精神,试图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再次“看见”什么,但往往只是徒劳,眼前依旧是一片空白,这让她感到一阵无力。 那能力像个顽皮的精灵,只在它愿意时现身,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 “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时常缠绕上她的心头。她怕的不只是失败本身,更是失败可能带来的后果。 滋养不成,会不会反而让那木簪上本就微弱的“气”彻底消散? 或者,更糟的,会不会让它像那只瓷碗一样,蒙上代表终结的灰气? 这枚木簪是母亲摩挲了无数个日夜的念想,是她与过往情感维系的有形纽带。 任何一点损伤,都是亦落无法承受的罪过。这种恐惧,比能力本身的不可控更让她煎熬。 然而,也正是这份恐惧,反向淬炼着她行动的决心。修复木簪,在她心中早已不再是一件简单的、甚至带有实验性质的“小事”。 它渐渐升华,变成了她沉默的、笨拙的、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言说的愛的具体化行动。 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侧影,看着她在无人处轻轻揉着酸痛的膝盖,看着她对着窗外发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所有那些亦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我心疼您”的瞬间,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倾注的出口。 她想通过这枚簪子,告诉母亲一些她永远羞于启齿的话:您珍藏的过往,我看见了;您无声的悲伤,我感受到了;您所爱惜的,我必将拼尽全力去守护。 这枚小小的木簪,承载的已不仅是母亲的思念,更是女儿试图回应这份思念的、滚烫而真挚的心。它成了一道桥梁,一端连接着母亲的过去,另一端,是亦落想要给予她的、一个被温柔包裹的现在。她握紧了手心,仿佛已经握住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下午,和那个渺茫却无比珍贵的希望。 第059章初次试探 夜深得如同凝固的墨块,万籁俱寂,连窗外偶尔的虫鸣都彻底消弭了。亦落坐在自己房间的木板床上,手心里沁出薄汗。 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桌角被点燃,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她内心焦灼的具象。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才极其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的物件。 层层打开,那枚通体乌黑、尾端缀着细碎银叶的木簪静静地躺在素白的手帕中央。 在昏黄的灯火下,折射不出丝毫光亮,像一个沉睡的、了无生机的谜题。 此刻,她的心情不像是在进行一次可能徒劳的尝试,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隐秘的仪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 亦落将木簪轻轻放在手帕上,双手置于膝头,努力调整着呼吸。 她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纷乱的杂念——对失败的恐惧、对母亲病容的忧心、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一点点剥离出去。 这很难,那些念头如同水底的浮萍,按下去又浮起来。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集中,只看它,只想它。”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刻意维持的、空濛的黑暗之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从眉心深处,或者说,是从眼球后方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微弱的、冰凉的流动感,如同极细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她感到自己的视觉仿佛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洗涤、重塑。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熟悉的景物——桌椅、油灯、墙壁——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褪色”。 它们固有的形态和颜色还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变得不那么实在了。 而在这些实物轮廓之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飘忽不定的光晕和气流。这便是她曾惊鸿一瞥的“气场”世界。 与上次被动地、猝不及防地“看见”不同,这一次,是她主动地、艰难地,撬开了通往这个世界的一丝缝隙。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颤抖,缓缓落回到那枚木簪之上。 然而,映入她“眼”中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 木簪的实物轮廓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它周身的一层……“气”。 那绝非老槐树那般蓬勃盎然的绿意,甚至比碎瓷碗上那迅速散逸的灰气更令人绝望。 那是一种极其稀薄、近乎熄灭的灰败之气。 颜色如同香炉中彻底燃尽后,最后一点余温散尽,只剩下冰冷和死寂的香灰。 它没有丝毫流动的迹象,紧紧地包裹着木簪,像一件密不透风的寿衣。 这层灰气是如此脆弱,仿佛只要她轻轻一吹,或者甚至只是一道稍重的目光,就会让它彻底崩散,化为虚无。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败之中,亦落凝聚起全部精神,才依稀看到几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彩色光丝。 它们极其细小,如同早春最纤细的蛛丝,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七彩的光泽。 那光泽让她联想到母亲偶尔谈起过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被岁月柔化了的璀璨。 这或许是木簪所承载的、那些美好记忆最后的一点烙印。 可这些象征着过往美好的彩色光丝,此刻却被那沉重如铁的灰败之气紧紧缠绕、压制着。 它们无力地挣扎着,光芒明灭不定,仿佛狂风中的残烛,随时会彻底湮灭在这片绝望的灰烬里。 这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景象——是美好被悲伤侵蚀、覆盖、直至彻底吞噬的过程。 一股尖锐的心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亦落。 她不仅看到了木簪的“死”,更窥见了母亲内心深处那片被失去与病痛常年覆盖的、荒芜的心田。 这枚簪子,就是母亲心境的映照! 那些被灰气压制的彩色光丝,不就是母亲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快乐往昔吗? 这衰败、濒临彻底湮灭的景象,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一记无声的闷锤,敲碎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 先前的不安与忐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她一定要修复它。 不仅仅是为了让母亲重新戴上这枚簪子,更是为了驱散那层令人窒息的灰气。 解放出里面那些被囚禁的、代表着快乐与思念的彩色光丝。 她要让母亲珍藏的过往,重新焕发出它们应有的微光。 这个夜晚,这初次试探所见的“绝望的灰烬”,没有带来绝望,反而点燃了她骨子里最执拗的决心。 她轻轻握紧了手心,目光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落在那片灰败之上。 第060章本能的引导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木质的那一刻,亦落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已“看见”了目标,那是一片亟待拯救的荒芜。然而,如何“滋养”? 这念头本身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仿佛雏鸟破壳,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没有任何前人经验的指引,也没有任何内在口诀的传承,她所能依仗的,唯有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她将油灯的火光拨得更亮了一些,仿佛需要这点光明来驱散前路的未知。 然后,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合握住那枚木簪。 它静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像一截沉睡的枯枝。 闭上双眼,她强迫自己不再用那刚刚开启的、观察“气”的视觉去审视。 而是尝试着沉静下来,用全部的心神去“感受”它。不是用眼,而是用心。 该怎么做?像浇水哺育一棵幼苗吗?还是像吹气呵暖一双冻僵的手? 她毫无头绪。只能在茫然的黑暗中,笨拙地摸索着。 她开始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挖掘所有与“生机”、“滋养”相关的感受。 她回想起母亲年轻时,在春日阳光下回头对她展露的温柔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能让冰雪消融的暖意; 她回想起盛夏午后,饱满得几乎要滴落下来的金色阳光,泼洒在院中老槐树的叶片上。 每一片叶子都在贪婪吸收着光与热,脉络里奔涌着生命的欢歌; 她回想起初春时节,细密如酥的雨水无声地浸润着干裂的土地,那种缓慢而坚定的渗透,所带来的万物复苏的气息…… 她拼命地回忆着,捕捉着这些感觉的碎片。渐渐地,在她全神贯注的意念引导下,身体深处。 确切地说,是在脐下小腹(丹田)的位置,似乎真的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并非真实的热流,更像是一种……意念层面的“暖”。 它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飘忽不定,但却真实地被她感知到了。 这感觉让她心头一颤,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光。 就是它吗?这就是可以“滋养”木簪的东西吗? 她不敢怠慢,立刻集中起全部精神,试图引导这一丝微弱的“暖流”。 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涩、困难。那暖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惰性,黏着在丹田深处,极不情愿被驱动。 她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如同在泥泞中跋涉,又像是用脆弱的精神丝线,去推动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 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一点,一点,再一点……她咬紧牙关,凭借着那股不屈的执念。 终于将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通过无形的通道,引导向自己的双臂,再导向合握的掌心。 当那丝微弱的暖意终于流淌至掌心,触碰到木簪外围那层灰败的“气”场时—— “嗤……” 一种无声的、却在她感知中清晰无比的撞击发生了。 那感觉,绝非水滴融入干涸的土地,更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烧得滚烫通红的铁板之上! 她“看”不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引导出的、带着生之暖意的能量。 在接触到那片死寂灰败的瞬间,竟被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瞬间抵消、吞噬了。 那灰败之气,像是一堵无形而又密不透风的冰壁,坚硬、寒冷,带着一种拒绝一切生机的死意。 她输送过去的暖流,甚至没能让这片灰败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沙砾,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沉没、消散于那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之中。 不甘心!她再次凝神,试图从丹田压榨出更多的“暖流”。 然而,那初生的源头本就微弱,经过方才那一次艰难的引导和此刻徒劳的消耗,更是几近枯竭。 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头脑开始发胀,眼前原本清晰的、内部视角的黑暗也开始晃动,泛起阵阵黑晕。 她与那片灰败的冰壁僵持着,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地、徒劳地冲击着那冰壁。 时间在极度的心力消耗下失去了尺度,可能只是短短不到一刻钟,她却觉得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终于,精神堤坝彻底溃散。她闷哼一声,猛地松开了握住木簪的双手。 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眼前金星乱冒,视野模糊,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笼罩了她。 休息了许久,剧烈的心跳才缓缓平复。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带着一丝残存的、连她自己都知道是渺茫的期望。 用肉眼——那属于凡俗的、不再能看见“气”的视觉——仔细地看向那枚依旧静静躺在手帕上的木簪。 通体乌黑,尾端银叶黯淡。 没有任何变化。 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没有。她方才那番艰苦卓绝的努力,那耗尽心神引导的暖流,那与冰冷灰败的无声抗争……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一场在寂静深夜中自导自演的、无声的滑稽戏。 巨大的期望,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铁砧,重重砸落在她的心头。 先前被决心强行压下的自我怀疑,如同被封印的恶魔挣脱了枷锁,疯狂地滋长起来。 是不是……这一切根本就是我的妄想? 所谓的“视气”,是不是只是我忧思过度产生的幻觉? 这滋养的想法,是不是更是异想天开,愚不可及? 我是不是……根本就无能为力? 挫败感像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她。 她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入膝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源自自身无能的寒冷。 那枚木簪,在她眼中,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灰暗,更加遥不可及。 那堵无形的冰壁,仿佛不仅隔绝了生机,也将她微弱的希望,彻底冻结在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第061章坚持与动摇 绝望的冰壁并未能彻底冻结亦落的决心。那枚木簪,以及它所代表的、母亲眼中被尘封的光彩,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 在经历了一夜彻底的疲乏与自我怀疑之后,她再次于深夜点燃了那盏小油灯。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成了单调而艰苦的重复。她如同一个固执的匠人,对着一块顽石,进行着看似毫无希望的雕琢。 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莽撞地、用尽蛮力去冲击。她开始尝试调整。 她回忆起溪流如何绕过岩石,春风如何拂过柳梢,雨水如何渗入泥土。 她模仿着那种柔和与耐心。深呼吸,让气息变得绵长而均匀,想象自己就是一道潺潺的溪流。 那丝微弱的暖流便是溪水,她要让它自然地、缓慢地流淌向掌心,而非被“推动”。 过程依旧艰涩。引导能量如同在致密的沙土中掘进,每一步都阻力重重。 但当她将这丝更为“驯顺”些的暖流,再次触碰到那片灰败时,那瞬间的“冰冷”抵触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不再像最初那样,如同烧红铁板般的剧烈排斥,而更像是在触摸一块在阴凉处放置许久的顽石。 依旧冰冷,却不再带着那种刺骨的、主动反击的敌意。 在“灵瞳”的视野中,那片死寂的灰气,颜色依旧,稀薄依旧,但若极其专注地去感应,会发现它最外围的边缘,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得令人窒息。 变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投入一颗微光,光芒瞬间便被吞噬,但投光者却固执地坚信,那黑暗的浓度,似乎淡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微乎其微的、甚至可能只是自我安慰的“进展”,代价是巨大的。 白日的亦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续数日精神的高度集中与巨大消耗,让她显得恍惚惚。 帮母亲收拾碗筷时,会拿着一个空碗愣神许久;做着针线时,针尖会无意识地停滞在半空。 眼底下的乌青愈发明显,脸色也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落儿,”母亲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母亲温柔的触碰和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亦落强装镇定的外壳。 一股混合着愧疚、心疼和委屈的情绪猛地涌上鼻腔,酸涩难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但她不能。 她只能慌忙垂下眼睑,避开母亲探寻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答: “没……没有,娘,我就是……就是前几日可能看了会儿闲书,睡得晚了些,不碍事的。” 母亲的担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狼狈。回到自己的房间,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她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放弃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地浮现在脑海。 这一切,会不会真的只是我的臆想?所谓的暖流,所谓的灰气微弱的变化,是不是仅仅是我过度渴望而产生的自我欺骗? 每个夜晚耗尽心神,换来的不过是白日里让母亲担忧的恍惚,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我根本就是在做一件毫无价值的、愚蠢透顶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此前所有的坚持都腐蚀殆尽。 又是一个深夜。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般的心情,坐到了油灯前。 手帕中的木簪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永恒的谜题。 她没有立刻开始尝试引导能量,只是用双手轻轻地握着它,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微凉。 她太累了,累到不再有力气去刻意集中精神,去艰难地引导那丝不听话的暖流。她只是握着它,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散。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冬衣时专注的侧脸。 浮现出母亲将家里仅有的鸡蛋悄悄放进她碗里时那故作不经意的神情。 浮现出母亲病中仍强打精神、不愿让她过多担忧的、勉强的微笑…… 那些日常的、细碎的、充满了辛劳与付出的画面,一帧帧掠过心头。随之涌起的,是她对母亲深沉的心疼,以及那份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愛。 她没有试图去“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这份情感里,握着木簪,仿佛通过这冰冷的物件,无声地传递着自己无法言说的心情。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受从掌心传来。 那丝一直需要她耗费巨大力气才能引导的、微弱而涩滞的暖流,此刻,竟在她没有刻意驱动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温顺地从丹田生出,流过手臂,汇向掌心。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被驱赶的顽石,而更像是一道有了自己意志的、和缓的溪流,主动地、带着某种温柔的韵律,流淌向与她掌心紧密接触的木簪。 亦落猛地睁开了眼睛,心头如同被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她明白了。 驱动这神秘力量的,从来不是任何技巧或方法,而是心意。 是那份想要守护、想要慰藉、想要让所爱之人重现笑颜的、最纯粹的情感。 技巧筑起的堤坝只会让能量僵滞,而心意的河流,才能让它真正流淌。 这一刻,坚持与动摇的天平,被注入了全新的、沉甸甸的砝码。 第062章晨曦中的惊喜 七八个夜晚,如同一幅幅单调又冗长的画卷,在油灯那昏黄且摇曳的光影中缓缓铺展。 亦落静静地坐在桌前,周遭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唯有那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坚守的孤独守望者。 她重复着那寂静而耗神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使命。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执着与坚定,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在这漫长又难熬的时光里,亦落几乎已将期望值压到了最低。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天真地奢求立竿见影的奇迹降临,不再幻想着一夜之间木簪就能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她只是凭借着那股由心底深处心意驱动的暖流,那暖流如同潺潺溪流,虽不汹涌澎湃,却源源不断,给予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这种坚持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每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她都如同与木簪有了一场无声的约定,默默地履行着,仿佛行动本身,就已经成了意义的一部分,无关结果,只关乎那份执着与信念。 这天清晨,天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 初升的朝阳宛如一个巨大的火球,将金辉毫无保留地洒满窗棂。 那光线比平日里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透彻,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这个特别的时刻准备的礼物。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如同金色的丝线,洒落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给整个房间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亦落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她的意识还有些朦胧,如同被一层薄雾所笼罩。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枕边那块素白手帕,那手帕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洁白。 她的心中并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连日疲惫带来的麻木。 那麻木就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的内心包裹起来,让她对外界的变化变得迟钝。 她像前几日一样,想着在晨光下再“检查”一次木簪,尽管她早已认定,这种检查多半只是徒劳的心理安慰,就像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光亮,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手帕。 她拿起手帕,脚步有些迟缓地走到窗边,让明亮的光线完全笼罩住手中的物件。 那木簪在手帕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小巧而神秘。然后,她缓缓地低下了头,目光聚焦在手中的木簪上。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捏着手帕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轻轻颤动。 她怀疑是阳光太过晃眼产生的错觉,毕竟这阳光如此强烈,刺得她的眼睛都有些生疼。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拈起木簪,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触碰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她将木簪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尖,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那“砰砰砰”的声音,仿佛是战鼓在敲响。 是视觉!簪身那总也擦不掉的、让人心头沉闷的灰蒙蒙的感觉,似乎……淡去了一层? 那灰蒙蒙的色泽,就像是一层厚重的阴霾,长久地笼罩在木簪上,让她每次看到都感到压抑。 而此刻,这层阴霾仿佛被人轻轻拨开了一角,透出了一丝光亮。 就像有人用极软的纱布,蘸着清水,轻轻拭去了积年累月的尘埃。 那动作轻柔而又细腻,仿佛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宝贝。木质本身,原本是死气沉沉的枯槁,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变得干瘪而又脆弱,毫无生机可言。 而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内敛的、温润的光泽。那光泽非常微弱,并非珠玉般耀眼夺目,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而是更像一块被岁月温柔打磨过的老木,静静地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光泽仿佛是从木质的内部渗透出来的,内里蕴藏着不易察觉的莹润,就像是一颗隐藏在黑暗中的明珠,虽然光芒微弱,但却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吸引力。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簪身,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触感也变了! 记忆中的木簪,表面带着一种细微的、粗糙扎人的毛刺感,那是岁月风干留下的痕迹。 每一根毛刺都像是岁月的刻刀,在木簪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木簪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扎人的刺痛感,仿佛在提醒着她时间的无情和岁月的沧桑。 而此刻,指腹传来的感觉却变得细腻、平滑了许多。 那种感觉,绝非用砂纸打磨出来的生硬光滑,砂纸打磨出来的光滑是粗糙而又缺乏质感的。 而此刻木簪的光滑却更像是一件被人日复一日、耐心盘玩过的文玩物件。 木质肌理被油脂和体温浸润得柔和而熨帖,就像是被一双温暖而又温柔的手,精心呵护了无数个日夜。 那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仿佛这木簪也有了生命,在她的抚摸下,轻轻地回应着她。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一点点扫过木簪的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她的眼神专注而又认真,仿佛在审视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当她的视线落在簪头与簪体连接处那一处细微的、以往几乎看不见的浅表裂纹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惊喜。 那条细纹,原本的颜色与周围木质无异,需要对着光仔细调整角度才能瞥见。它就像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秘密,不仔细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而此刻,在明亮的晨光下,那裂纹的颜色似乎……变深了一点?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木质稍深的、近似于赭石的色泽。 这绝非腐朽的暗淡,腐朽的暗淡是毫无生机的,是死气沉沉的,而此刻这裂纹的颜色反而更像是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凝结的血痂总要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一些。 这分明是被某种力量滋润后,木质纤维在微观层面悄然弥合的迹象!那细微的变化,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革命,在木簪的内部悄然发生着。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春洪,轰然淹没了她。 那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将她彻底淹没在其中。连日来的疲惫、自我怀疑、挫败感,在这一刻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些负面的情绪,就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走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反复地将木簪在手中转动,那动作有些急切而又兴奋,仿佛害怕这美好的变化会突然消失。 她对着光从各个角度查看,眼睛紧紧地盯着木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确认那细腻的触感,每一次触摸,都让她心中的喜悦增加一分。 与记忆中它最初的样子进行着严苛的对比,她想要确认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自己的错觉。 变了!真的变了!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那看似荒诞的能力,曾经被她自己怀疑,被他人不理解,但她始终坚信着。 她耗尽心神引动的暖流,那暖流就像是她对木簪的爱,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木簪中。 她融入其中的所有心疼与爱意,都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这枚小小的木簪。 它们真真切切地作用在了这枚小小的木簪上,将它从彻底枯寂的边缘,朝着“生”的方向,拉回了一小步! 这一小步,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却蕴含着她无数的努力和坚持,是她与命运抗争的胜利。 她将木簪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新生的“心跳”。 那“心跳”如同一种生命的律动,让她感受到了木簪的生机与活力。 眼眶无法控制地湿热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 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灿烂而又美丽。 晨曦透过窗格,温柔地包裹住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影,那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动人。 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枚,正悄然重焕生机的乌木簪,那木簪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持与希望的故事。 第063章爱启新程 指尖还残留着木簪那变得温润的触感,那细腻的纹理在指尖摩挲间,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温润,不同于初触时的生硬与冰冷,它带着一种柔和的暖意,如同春日里第一缕轻柔的阳光,缓缓地渗入亦落的肌肤,直抵她的心底。 胸口被狂喜充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胸腔内翻滚涌动。 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对这份意外收获的惊喜与雀跃。 亦落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缓缓进入,试图平复她内心如波涛般汹涌的情绪。 她微微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欢呼。 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声张,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一场无声的凯旋。 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没有旁人的打扰,没有外界的喧嚣,只有她与这份小小的成就,在无声中交织出一曲独特的乐章。 她依着记忆中的位置,脚步轻盈而谨慎,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云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打破这份宁静与美好。 她缓缓走到母亲妆奁前,那妆奁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仿佛隐藏着无数母亲青春岁月的秘密。 她轻轻打开妆奁,那“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开启一个神秘宝藏的钥匙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放回妆奁的深处,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木簪在她的手中微微颤动,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珍视与呵护。 她让它与其他几件朴素的首饰并排躺在一起,那些首饰虽然简单,却都承载着母亲曾经的美丽与回忆。 她仔细地调整着木簪的位置,确保它与周围的首饰摆放得恰到好处,然后轻轻地合上妆奁,仔细地恢复成无人动过的样子。 整个过程,她的心在胸腔里如擂鼓般怦怦直跳,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仿佛是她内心激动的鼓点,在为她的小秘密伴奏。 然而,她的脸上,却无法抑制地洋溢着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纯粹喜悦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晨曦,明亮而温暖,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几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藏着无数的星星,那光芒中透露出的是对自己成功的肯定,也是对这份独特经历的满足。 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改变,于她而言,却不啻于一场划破漫漫长夜的胜利。 在那些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努力调动着那神秘的“视气”能力,试图去感知木簪中隐藏的气息。 每一次的精神消耗,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但她从未放弃。 如今,这小小的改变,就像是一道曙光,穿透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让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它不仅确凿无疑地证明了那玄妙的“视气”能力真实不虚,让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证明了那夜复一夜的精神消耗并非徒劳,那些疲惫与坚持都有了意义。 更重要的是,它向她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真相——她对自己母亲那份深沉而笨拙的爱,竟然真的可以化作如此真切、如此温暖的力量,能够穿透物质的隔阂,去触及、去滋养另一颗心所珍视的念想。 这份爱,不再是抽象的情感,而是有了具体的体现,让她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与母亲之间那紧密相连的情感纽带。 她走到房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影像有些朦胧,但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模样。 眼下还带着些许疲惫的青影,那是她这些天日夜操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她为这份秘密所付出的努力。 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以往的迷茫与困惑,而是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而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让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这双“地脉灵瞳”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接纳,甚至是一丝感激。 曾经,她觉得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是一种负担,是让她与他人不同的异类标志。 在学校里,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议论,让她感到无比的自卑和痛苦。她总是试图隐藏这双眼睛,用头发遮住,用低垂的眼帘掩饰。 然而,如今这曾被她视为负担与异类的天赋,却成了她表达爱、守护爱的独特途径。 它让她能够感知到木簪中隐藏的气息,让她有机会去修复母亲心中的珍宝,让她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母亲深深的爱。 先前的焦灼与急于求成,在此刻烟消云散。曾经,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结果,想要立刻让木簪恢复往日的光彩。 她不断地催促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结果却常常事与愿违,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之中。 然而,此刻她望着妆奁的方向,内心充满了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她不再焦虑于速度,不再计算着需要多少个日夜。 她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如同春雨润物,细密无声,需要的是持久的耐心与温柔。 就像春雨不会在一夜之间让大地焕然一新,而是通过日复一日的滋润,让万物复苏。 她明白,修复木簪也需要这样的耐心,需要她一点点地去感知,去调整,去唤醒它内里被灰气压制的、属于过往的光彩。 她愿意。她愿意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如同最耐心的园丁。 一点点地将自己的心意化作涓涓暖流,去滋养,去唤醒这枚承载着母亲青春、爱情与所有美好记忆的木簪。 每一个夜晚,当世界都陷入沉睡,她都会静静地坐在妆奁前,闭上双眼,调动自己的“视气”能力,感受着木簪中那微弱的气息。 她用自己的爱和耐心,如同温暖的阳光,去驱散木簪中那压抑的灰气,让它重新焕发出往日的光彩。 思绪飘向未来,她仿佛看到,在一个同样明媚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房间里,母亲像往常一样,走到妆奁前,准备挑选一件首饰。 当她打开妆奁,拿起这枚已然焕然一新的旧簪时,眼中会流露出怎样惊异而欣喜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对旧物的怀念,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更有对这份意外惊喜的感动。 母亲会轻轻地抚摸着木簪,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岁月,回忆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那个画面,如同远方一盏温暖的灯塔,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让这个秘密的守护,充满了甜蜜而深远的期待。 故事,在这份悄然滋生的希望与温暖中,静静落下帷幕。但亦落知道,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将带着这份爱和希望,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用她的“地脉灵瞳”去发现更多的美好,去守护更多的温暖。 第064章提议出发 天光未透,四下里还沉在一片鸦青色的混沌中。 白家低矮的厨房里,那豆大的灶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勉强驱散着一隅的寒意。 亦落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旁。 粥碗被推到面前,清汤寡水,几粒稀疏的米粒沉在碗底,几乎能照出人模糊的影子。 清晨的凉意混同着这稀薄的饭食,将“家贫”二字,具体而微地刻进每一口呼吸里。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桌边的家人。 母亲白周氏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地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满是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发间那枚木簪。 那簪子枯槁老旧,平日里看着死气沉沉,可亦落这几日瞧着,总觉得它似乎…… 润了些许,黯淡的木质底下,隐隐透出点极难察觉的微光。是她多心了吗? 嫂子柳秀兰正背对着大家,在灶台边忙碌。她的动作带着一股焦躁的利落,锅碗瓢盆碰得略响。 亦落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叹息,伴随着低声的盘算:“……米缸快见底了,盐也只剩一小撮,这日子……”那眉头,怕是锁得比那旧门栓还紧。 一股酸楚混着决心,在亦落心头翻涌。那枚木簪的变化,她不敢确定,但家里这沉甸甸的艰难,却是真真切切,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几日,此刻愈发清晰起来。 她端起碗,小口喝着几乎无味的粥水,语气故作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娘,我瞧您头上这簪子,近来看起来好像润了些,不像之前那么干巴巴的了。” 白周氏回过神,手指停在簪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亦落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女孩儿家的娇憨: “反正您平日也舍不得戴,放着也是放着……娘,您说,咱们拿去镇上杂货铺问问,好不好? 万一、万一有那识货的,觉得它样式古旧,肯出几个钱呢?哪怕……哪怕只能换几个鸡蛋,也是好的呀。” “胡说!” 白周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手护住发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侵犯般的惊怒。 她浑浊的眼睛瞪圆了,看着亦落:“这就是个老木头疙瘩!谁要?谁看得上?”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颤音,像是在对亦落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再说……这是你姥姥留下的念想……就剩这么一件了……” 一旁的柳秀兰早已转过身,将手中的抹布重重摔在灶台上,嘴角一撇,满是讥诮: “我说落落,你是没睡醒说梦话呢?一个破簪子,扔路上都没人捡,还指望换钱? 趁早歇了这心思,别白跑一趟,浪费脚力!” 她的反应在亦落意料之中。亦落并不争辩,只是将目光转向嫂子,眼神清澈而认真: “嫂子,我不是异想天开。你看,眼看再过些时日就是清明了,咱们家连顿像样的饭食都凑不出。 爹和哥哥,根据干活辛苦,嘴里能淡出鸟来。这簪子,”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哪怕、哪怕只能换三五文钱,给爹打一两最便宜的烧刀子,给栓子(侄子)买块饴糖甜甜嘴,或者多抓一把粗盐,不也比让它躺在匣子里强吗?咱们试一试,又不亏什么。” “三五文……”柳秀兰喃喃重复着,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她那精于计算的心开始飞快盘算。 三五文,确实能买不少东西了,至少能让餐桌上多点滋味。 家境的艰难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无法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改善的机会。 那点“万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萤火,开始在她心里闪烁。 她看了看固执的婆婆,又看了看眼神恳切的亦落,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吵什么。”但语气已然不那么坚决。 亦落见母亲依旧紧抿着嘴,护着簪子,知道再劝无益,反而会激起她的倔强。她乖巧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收拾起碗筷。 过了一会儿,她寻了个空档,悄悄凑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柳秀兰身边,压低声音:“嫂子,娘舍不得,咱们硬要拿去,她心里定然不痛快。” 柳秀兰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话都让你说了!” 亦落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怂恿的意味:“要不……您陪我去?就咱们俩,偷偷的。 若是真能换几个钱,给家里添补点东西,给娘一个惊喜,她到时候见了东西,没准儿就高兴了。若是换不成。” 她眨眨眼,“咱们就当去镇上散散心,看看热闹,也不告诉娘,免得她空欢喜一场,如何?” “散心?”柳秀兰动作一顿。去镇上,对她而言已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奢侈。 那点对“万一”的期盼,混合着对打破沉闷日常的渴望,终于动摇了她的决心。 她盯着亦落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这个提议的风险与那微乎其微的收益。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嗓子: “就你鬼主意多!成,我就陪你走这一趟。我可先说好,要是白跑了,回来可不许哭丧着脸!” 亦落用力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厨房里母亲那孤单而执拗的背影,心中默默道:娘,别怪我,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好过一点点。 第065章镇上交易 日头渐高,小镇的集市如同苏醒的巨兽,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混杂着各种食物与尘土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柳秀兰紧紧攥着亦落的手,力道大得让亦落微微吃痛。 她既被这久违的热闹晃花了眼,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摊—— 鲜艳的布匹、油亮的糕点、闪着寒光的铁器——又被怀揣的“使命”压得心头惴惴。 那用手帕层层包裹的木簪,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烙得她胸口发慌,手心一片湿冷。 亦落任由嫂子牵着,表面也学着寻常孩童般,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双清亮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街道两旁。 终于,在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她看到了那家杂货铺。 店面不大,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里面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锄头镰刀到针头线脑,一应俱全,却也显得杂乱而陈旧。她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姑嫂二人磨蹭着走到店门口,里面有些昏暗,一股陈年货物混合着灰尘的气味萦绕不散。 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正伏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算盘,头也没抬。 角落里,还有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背着个药箱的老者,正慢悠悠地看着货架上的瓷碗,像是个走方郎中。 柳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般,拉着亦落迈过门槛。脚步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的这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视线在她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扫过,混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又低下头去,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仿佛进来的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飞蛾。 那角落里的郎中也只是随意瞥了她们一眼,便继续研究手中的瓷碗。 空气凝滞了片刻。柳秀兰脸上有些发烧,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上前一步,颤着声开口:“掌、掌柜的,您……您收东西不?” 掌柜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抬头。 柳秀兰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手帕包,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枚灰扑扑的木簪。 她几乎是捧着递过去,声音更低了:“您……您看看这个……” 掌柜的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远远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嘴角就向下撇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嗤笑出声: “大嫂,我这不是收破烂的。你这玩意儿……烧火都嫌烟大,拿走拿走。”那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柳秀兰的脸瞬间红透,羞窘得几乎要立刻将簪子收回,转身逃走。就在这时,她感到手被亦落轻轻捏了一下。 她低下头,对上亦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鼓励。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柳秀兰,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又将簪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掌柜的放在柜台上的手背。 “掌柜的,您……您摸摸看,这木头……好像有点不一样。” 掌柜的不耐烦地皱起眉,本想挥手赶人,但目光掠过那簪子,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拈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木簪的瞬间,他拨算盘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预想中普通朽木的冰凉或粗糙,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像是上好的玉石,又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许久的古玉,一种内敛的、沉稳的暖意,透过指尖,悄然传递过来。 他脸上的轻蔑和怠慢瞬间收敛,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他低下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枚不起眼的木簪。 “咦?这木头……”他喃喃自语,指腹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簪身,感受着那奇特的质感。“入手生温,不像死木。” 他不再倚着柜台,而是直起身,拿着簪子走到旁边一扇透进天光的窗户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一看,他心头又是一动。只见那原本看似枯槁的木质,在光线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纹理似乎也变得清晰、活泛了些,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类似老旧物件被盘玩出的包浆。 只是这层光泽被岁月和尘垢掩盖着,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怪了……’掌柜的心下飞快盘算起来,‘这难道是件有些年头的旧物,被前人精心盘玩过,养出了底蕴,只是后来流落出来,没被善待,才变得这般灰头土脸? ’ 他越看越觉得有可能,这料子他看不透,绝非寻常的柴木。‘ 乡下人不识货,只当是破烂……我若低价收来,仔细清理一番,转手给县里那些喜好古旧玩意的贩子,说不定……能小赚一笔。’ 正当他心思活络之际,那个原本在角落看瓷碗的青衫郎中,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似乎也被吸引了目光,在一旁轻声自语道: “嗯?这木料……有点意思,不像是凡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掌柜和柳秀兰的耳中。 掌柜的心中一凛,暗道这老家伙来凑什么热闹!他生怕这潜在的“漏”被旁人点破或者抬价。 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心里那点捡便宜的窃喜变成了尽快成交的急切。 他走回柜台,将簪子随意地放下,仿佛那依旧是个不值钱的东西,语气平淡无波,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怠慢: “嗯,东西是旧了点,木质也寻常,不过嘛……样式倒还有点古意。这样吧,” 他像是施舍般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郎中,“给你十文钱,当积个善缘,如何?” “十文?!” 柳秀兰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原本只奢望能换三五文钱,十文!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狂喜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成交”!连那郎中的话在她听来都像是遥远的背景音。 就在她嘴唇翕动的刹那,衣角又被轻轻拽了一下。是亦落。她猛地回过神,看到亦落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她。 只见亦落仰起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掌柜,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伯伯,我姥姥在世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心爱之物,一直叮嘱要好好收着……那位老伯伯也说它有点意思呢……您、您再看看,它是不是……有点特别?” 她的话语里带着孩童的天真,却恰好点在了掌柜那不可告人的猜测上,还巧妙地借用了郎中的话。 这话如同给柳秀兰打了一剂强心针,也让掌柜的心头一紧。 他狠狠剜了那多事的郎中一眼,那郎中却只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柳秀兰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脸上挤出几分不舍和坚持,声音也大了些: “是啊,掌柜的,十文……也太少了些。这毕竟是老物件,您再仔细瞧瞧?怎么也得……五十文吧?”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但有了那郎中的话和亦落的提醒,她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掌柜的眉头紧锁,心里暗骂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和小丫头的机灵,但更确信了这木头恐怕真有点门道,生怕夜长梦多。 他故作不悦:“五十文?大嫂,你这也太敢要价了!顶多十五文!”语气却不如之前强硬。 “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柳秀兰紧紧盯着他。 “四十文!行就行,不行就拿走!”掌柜的作势要将簪子推回来,眼神却瞟向那郎中。 “四十六文!掌柜的,您行行好,家里实在艰难……这位老先生也看着呢……” 柳秀兰使出了哭穷的伎俩,眼圈都配合地红了,甚至下意识地把那旁观的老郎中也拉成了无形的见证。 一番来回拉扯,唇枪舌剑。最终,价格定格在了四十五文钱! 当那沉甸甸的一小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时,柳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十五文!这比她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十倍! 她几乎是抢一般抓起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她连声道谢都忘了说,拉着亦落,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脚步踉跄又飞快地冲出了杂货铺。 瞬间融入了外面熙攘的人流,仿佛慢一步,这梦一般的财富就会消失。 柜台后,掌柜的看着姑嫂二人消失的背影,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枚木簪,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和贪婪的笑容。 虽然多花了些钱,但这趟,怕是捡着漏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郎中,那郎中却只是摇了摇头,背着药箱,慢悠悠地踱出了店门,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唉,养木不易啊……” 掌柜的只当是酸话,并未放在心上,兀自欣赏着手中的“宝贝”。 第066章短暂的富裕 柳秀兰牵着亦落,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汇入了集市的人流。 怀里的四十五文钱沉甸甸地坠着,却让她觉得浑身轻快,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那攥着铜钱的手,一直紧紧捂着胸口,生怕这突如其来的财富长了翅膀飞走。 “落落,咱们有钱了!”她压低声音,激动地在亦落耳边重复,眼睛里闪烁着亦落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第一站,是粮铺。 以往,她们只敢在堆满陈年杂粮和麸皮的角落徘徊,买最便宜、最难下咽的粗粝今天。 柳秀兰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径直走向摆放着小米和白面的摊位。 那金黄的小米颗粒饱满,白面更是雪白细腻,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这小米怎么卖?白面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显得平常。 店伙计报出价格,柳秀兰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四十五文,得精打细算。 她没像以前那样讨价还价半天,而是利落地一指:“给我称三斤小米,再来两斤白面。” 当用粗纸包好的粮食递到手中,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再是掺杂着沙石和糠麸的劣等粮了! 今晚,全家都能喝上浓稠暖胃的小米粥,或许,还能蒸上一锅实实在在的窝头! 接着是油坊。 那浓郁醇厚的油香,以往只会让她们更觉腹中饥馑,匆匆掩鼻而过。今天,柳秀兰却主动走了进去。 看着那澄澈的、亮汪汪的油脂从巨大的油桶里被舀出来,她咽了口唾沫。 “打半斤油。”她递上自家带来的小陶罐。 伙计熟练地操作,金黄的油线注入罐中,浅浅铺了一层底。 不多,但足够了。柳秀兰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终于,不再是清汤寡水地煮菜了!哪怕只是用油抹一抹锅底,炒出来的野菜也会是另一种滋味。 然后,是她们平日几乎不敢停留的肉摊。 悬挂着的猪肉,肥膘雪白,瘦肉鲜红,散发着诱人的腥荤气。柳秀兰在肉摊前徘徊了许久,目光在那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流连。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见她们衣着寒酸,本没在意,但见柳秀兰迟迟不走,便粗声问道:“买肉?” 柳秀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条五花肉最末端、相对便宜的一小段,声音不大却清晰: “掌柜的,给我割……割这么宽的一指。”她用手比划着,那宽度,大概只够全家人每人尝到一两片薄薄的肉味。 摊主手起刀落,利索地割下一条,上秤一称:“八文钱。” 柳秀兰心疼地抿了抿嘴,但还是利索地数出八枚铜钱。 用干燥的荷叶接过那条肉时,她的手微微发颤。这可是肉啊!真正的、油汪汪的猪肉! 然而,就在她将肉小心翼翼地往篮子里放,注意力全在那点难得的荤腥上时,并没注意到。 不远处墙角,有两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的闲汉,已经盯着她数钱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阴暗处的毒蛇,黏腻而冰冷。 亦落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她下意识地靠近嫂子,小手紧紧抓住柳秀兰的衣摆,目光警觉地扫视周围。 立刻捕捉到了那两个不怀好意的身影。他们正交换着眼色,慢慢朝这边挪动。 亦落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晃了晃柳秀兰的手,声音带着急促的惶恐,故意放大了些: “嫂子!嫂子!我肚子疼,好疼啊!想拉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掐了一下柳秀兰的手心,小脸皱成一团,眼神却飞快地瞥向那两人的方向,充满了警示。 柳秀兰先是一愣,被亦落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 正要斥责,却对上亦落那双写满焦急和恐惧的眼睛,又顺着她隐晦的视线瞥见那靠近的闲汉,她瞬间明白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哎呀!你这死丫头!早不疼晚不疼!”柳秀兰反应极快,立刻骂骂咧咧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 她一把提起篮子,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用力拽着“哎哟”叫唤的亦落,不再沿着原路慢行,而是脚步匆匆,几乎是半拖半拉地拐进了旁边一条人头攒动、更加拥挤的卖杂货的巷道。 她不敢回头,心脏狂跳,感觉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亦落也配合着,不再喊疼,只是紧紧跟着嫂子,小脸紧绷,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 她们在人群里快速穿梭,利用摊位的遮挡,七拐八绕,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直到感觉已经绕了很远,身后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似乎消失了,柳秀兰才敢拉着亦落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后面停下。 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篮子里的东西安然无恙,怀里的钱也还在。 “吓、吓死我了……”柳秀兰后怕地拍着胸口,看向亦落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更有庆幸。 “落落,多亏了你……” 若非亦落机警,她们今日怕是…… 亦落摇摇头,小脸也微微发白。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这意外之财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还有潜在的危险。 经此一吓,柳秀兰不敢再多停留。她稳了稳心神,用最后几文钱,迅速完成了最后的采购—— 给公公买了一小壶最便宜的烧刀子,又给亦落和小侄子买了一小包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饴糖。 回去的路上,柳秀兰不再像来时那样雀跃,而是沉默了许多,紧紧拉着亦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直到彻底走出镇子,踏上回村的土路,看着两旁熟悉的田野,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阳光洒在亦落身上,她看着嫂子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着光亮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护着的篮子里那一点点油、一小条肉、几包粮食,还有怀里那壶给爹的酒,那包给侄子和她自己的糖……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温暖。酸楚的是,这点在富足人家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她们家需要靠运气和冒险才能获得的“奢侈”。 温暖的是,她亲眼看到,钱,这冰冷的物件,竟能如此直接地,为这个一直被阴霾笼罩的家,带来如此真实的快乐和一丝久违的、挺直腰板的尊严。 她的手,不自觉地也握紧了衣角,那里面,藏着那株干枯的“石见穿”。 改变,已经开始了。只是这改变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067章久违的“节日”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柳秀兰和亦落才拖着疲惫却异常兴奋的步伐回到了白家小院。 尚未进门,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就钻入了鼻腔——那是油脂与食物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迸发出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焦香与肉香。 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不再是往日那般有气无力,而是带着一股欢快的劲头。 白周氏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摸索着择野菜,闻到这味道,疑惑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儿媳和小女儿,以及柳秀兰臂弯里那个明显沉甸甸的篮子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 柳秀兰几乎是扑到婆婆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红光。 她先将怀里紧紧捂着的、剩下的十几文钱一股脑塞到白周氏手里,冰凉的铜钱带着她的体温。 然后,她献宝似的将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黄澄澄的小米、雪白的面粉、浅底却油光锃亮的小陶罐,还有那用荷叶包裹、散发着诱人荤腥气的一小条五花肉,最后是那一小壶酒和一包饴糖。 白周氏看着眼前这些东西,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实实在在的铜钱,干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年节,何曾一次性见过家里添置这么多“硬货”? “娘!卖了!那簪子……卖了四十五文钱呢!”柳秀兰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颤音,她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镇上的经历。 “您都没看见,起初那掌柜的还瞧不上,多亏了落落!是落落非让人家掌柜的仔细摸摸,说那是姥姥的心爱之物……结果您猜怎么着?那掌柜的一摸,脸色就变了! 后来还有个老郎中凑过来说这木头不一般……掌柜的怕别人抢,这才给了好价钱!要不是落落机灵,咱最多也就卖个十文八文顶天了!” 她刻意将亦落的功劳放大,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夸耀。 白周氏怔怔地听着,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 那里,陪伴了她几十年的木簪已经不在了。一丝清晰的失落和空茫划过她的眼底,像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木簪粗糙的轮廓。 然而,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桌上那堆满了“希望”的食物,掠过儿媳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庞,又落到亦落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上,最后,停留在手里那沉甸甸的铜钱上。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油香肉味,似乎将她心头那点因失去旧物而产生的怅惘一点点驱散了。 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一个久违的、带着些许释然和更多欣慰的真切笑容,终于浮了上来。 “卖了……就卖了吧。”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不知在何方的木簪听,“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换来这些东西,让你爹、你哥、还有栓子能吃顿好的,值了。” 这一刻,柳秀兰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她浑身充满了干劲,转身就扎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最美妙的交响乐——“滋啦”一声! 那是切得细细的肥肉片被投入烧热的锅底。 瞬间爆出的悦耳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猪油香气,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小院。 紧接着,是青菜下锅时更加热烈的翻炒声。这声音,比任何乐曲都更能抚慰人心。 晚饭被端上了那张老旧却擦得格外干净的桌子。 一碗炒青菜,油光闪亮,翠绿欲滴。 一盆肉片汤,汤水清澈,上面零星点缀着油花和几片薄薄的、已然变白的肉片,以及一些野菜,却散发着勾人魂魄的香气。 主食不再是稀薄的粥,而是实打实的、金黄色的窝头,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虽不是山珍海味,却是白家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的盛宴。 小侄子栓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片汤,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了,得到允许后,立刻用勺子捞起一片肉,烫得直吹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一家之主的白老汉,默默拿起那壶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用鼻子深深嗅了嗅那辛辣中带着醇厚的酒气,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眯起眼,那常年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似乎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白周氏自己没怎么动那稀罕的肉片,却不停地用干净的筷子给亦落夹菜,将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冒尖,嘴里喃喃着:“多吃点,落落,今天你功劳最大……” 柳秀兰看着眼前这一幕——公公默默饮酒的满足,儿子狼吞虎咽的馋相,婆婆脸上罕见的轻松,还有亦落安静吃饭的样子——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充满了她的胸膛。 这一切,都是经由她的手实现的!她疲惫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亦落小口小口地吃着嫂子特意夹给她的、带着油星的青菜,感受着窝头扎实绵密的口感,听着耳边家人满足的细微声响。 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暖洋洋的热流包裹着,驱散了所有从镇上带回来的疲惫与惊吓。 这不仅仅是吃了一顿有油水的饱饭。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重新流淌进了这个被贫困冰封太久的小院,滋润着每一颗干涸的心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口袋,那里贴身放着干枯的“石见穿”。 木簪的变化,嫂子口中那掌柜和老郎中的反应……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她自己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这个秘密,在带来这片刻温暖与安宁的同时,也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她心底生发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想要守护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前方的路或许依旧未知,但此刻,这点点微光,已足够照亮她前行的决心。 第068章夜探木簪之秘 集市散去,喧嚣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落尽。原本热闹非凡的镇子渐渐沉寂下来,仿佛一只疲惫的巨兽,缓缓进入了梦乡。 镇上的杂货铺也上了门板,那厚重的门板“砰砰”作响,仿佛在为这一天的忙碌画上**。 只留后堂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似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精瘦的掌柜打发走伙计,独自坐在油灯下。 昏黄的光线如同一位神奇的画师,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灯光的摇曳不定而扭曲变形,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幽灵在舞动。 掌柜的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台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那枚木簪,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将木簪放在铺着蓝色粗布的桌面上,那蓝色粗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更衬托出木簪的古朴。 白日里,为了尽快成交,又碍于有外人在场,他只是匆匆忙忙地粗略看了几眼这枚木簪。 那时的他,满心想着的是如何以一个合适的价格将这簪子收入囊中,再转手卖个好价钱。 可此刻,在这静谧的灯火下,没有了外界的干扰,这簪子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的力量,显得愈发不同寻常。 他再次用手指摩挲簪身,那温润的触感如同婴儿的肌肤一般细腻,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退,反而更加明显。 仿佛这木头是活的一般,内里蕴着一团不散的暖意,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他的心间,让他的心也不禁微微一颤。 他凑到灯下,眯着眼仔细审视。簪子依旧灰扑扑的,样式古拙,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静静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细微的干裂痕迹,那痕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它所经历的风风雨雨。 但就在那些裂纹边缘,在木质纹理的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光在缓缓流动。 那莹光如同夜空中的流星,一闪即逝,却又让人难以忘怀。 这绝非寻常木材年久形成的包浆,包浆是木材表面因长期氧化和摩擦而形成的一种光泽,而这莹光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内部自然生发而出,如同春天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怪,太怪了。”掌柜的心里直犯嘀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他做这行当几十年,过手的木料不计其数,老物件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情状。 这木簪就像是一个神秘的谜团,吸引着他去解开其中的奥秘。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盘玩出来的旧物,那些经过长期把玩的旧物,虽然也会有一定的光泽,但那光泽是表面的、浮于浅层的。 而这木簪上的温润光泽,更像是某种……本质的体现,仿佛是从木头的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神秘。 一个更大胆,也更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去,但那念头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紧紧地缠着他,挥之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一方面,他害怕这个大胆的念头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另一方面,他又抵不住探究的欲望,那欲望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心中越烧越旺。 最终,他还是转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用于雕刻的、极其锋利的小刻刀。 那刻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即将揭开木簪的神秘面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他一手紧紧握住簪子,那簪子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考验”而紧张。 另一只手捏着刻刀,用那极其尖锐的刀尖,在簪子尾部不显眼的地方,极其小心地、轻轻刮了一下。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它。 只听极其细微的“沙”的一声,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木屑被刮了下来,落在下面垫着的白纸上。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轻柔而又神秘。 掌柜的放下刻刀,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捻起那一点点木屑,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独特的香气钻入鼻腔,那香气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嗅觉神经,让他陶醉其中。 那并非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檀香、沉香或其他名贵木料的香气。 檀香的香气浓郁醇厚,如同一位成熟稳重的长者;沉香的香气清幽淡雅,如同一位优雅娴静的女子。 而这香气,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新,仿佛是春天里刚刚破土而出的青草,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又混合着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润泽感,仿佛是大自然在雨后给予大地的馈赠; 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极微弱的、仿佛生命初绽般的甜意,那甜意如同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这绝不是死木该有的味道!死木的香气是干涩的、缺乏生机的,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甚至不像是寻常活木能散发出的气息!寻常活木的香气虽然也有清新之感,但却没有这般复杂而又独特的韵味。 掌柜的脸色骤然一变,拿着木屑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猛地将木簪再次举到灯下,看着那被他刮过的地方,在破损的截面处,那莹润的光泽似乎并未减弱分毫,反而更加明亮了,仿佛是在向他展示它的坚韧和神秘。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蓝色的粗布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他原本只当是捡了个有点年头的“小漏”,转手赚点差价,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可眼下这情形……这木头的奇异,远超他的认知。 它似乎蕴藏着一种……生机,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仿佛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即将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老郎中若有若无的话——“养木不易”。 当时他只当是老郎中嫉妒他得了这枚好簪子,说出的酸话,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回想,那话却如惊雷炸响在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心中骇然,身体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仿佛置身于一个未知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路。 “那户乡下人家,怎么会拥有这等……这等奇物?他们知不知道这簪子的真正价值?”一连串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让他头疼欲裂。 他看着手中这枚看似朴拙无华的木簪,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得意和贪婪被一种巨大的惊疑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捡了个漏,而是……卷入了一件远超他想象的事情里。 这事情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卷入其中,就很难再脱身。 这木头,绝非凡品。而那卖簪的妇人和小姑娘……他眯起眼,努力回忆着柳秀兰和亦落的模样。 柳秀兰那朴实的面容,带着乡下人的憨厚和善良;亦落那个眼神清亮、话不多却句句关键的小丫头,仿佛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尤其是那个小丫头,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睿智,让人捉摸不透。 夜更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杂货铺后堂的灯火久久未熄,那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掌柜的坐在灯下,反复端详着那枚木簪,脸色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时而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题;时而眼神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时而又露出一丝贪婪的神色,仿佛在幻想着拥有这木簪后能带来的巨大财富。 一个模糊的、关于探寻这木簪真正来源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那藤蔓越缠越紧,让他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知道,一旦踏上这条探寻之路,就可能会面临无数的危险和未知。但这木簪的神秘魅力,却让他无法抗拒。 这枚小小的木簪,带来的恐怕不仅仅是几十文钱的交易,而是更深、更不可测的波澜。 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会激起层层涟漪,影响到许多人的命运。而掌柜的,也将在这波澜中,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 第069章心态的变化 那顿久违的、带着油荤的晚饭过后,白家小院似乎还被一股看不见的暖意和满足感包裹着。 柳秀兰在收拾碗筷时,动作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她看着碗底残留的、亮晶晶的油花,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怀里那串铜钱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分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在她血液里流淌,让她脸颊发烫,直到躺到床上,眼前还反复浮现着杂货铺掌柜递钱过来的场景,以及家人吃饭时那满足的表情。 这感觉,比喝了最醇的高粱酒还让人晕陶陶,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亦落像往常一样,默默坐到桌边,准备喝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却见嫂子柳秀兰端着一碗粥过来,破天荒地,用筷子从那个全家共用的小咸菜碟里,特意夹了一筷子稍显水灵的咸菜丝,放到了亦落的粥碗里。 “落落,多吃点,正长身体呢。”柳秀兰的语气是前所未有地和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脸上的笑容也格外柔软。 亦落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嫂子。” 饭后,柳秀兰更是抢着去干那些通常分派给亦落的轻省活计。 她一把拿过亦落手里的鸡食瓢,动作麻利地走向鸡圈,嘴里说着:“你去歇着,或者去找栓子玩会儿,这点活儿嫂子来就行。” 亦落站在原地,看着嫂子忙碌的背影,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升起一丝异样。 她注意到,嫂子说话时,那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再是往日带着烦躁和疲惫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专注的探究,灼灼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仿佛在仔细打量一件突然展现出非凡价值的物件,一件……或许能下金蛋的鹅。 柳秀兰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滚烫的思绪: ‘一个破簪子,娘压箱底多少年的老物件,居然能卖四十五文!四十五文啊!’ 这数字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心尖上,‘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不偏不倚砸在了咱们白家锅里!’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亦落身上:‘说起来,这丫头自从上次病得快没了,醒过来后,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清亮亮的,不像以前总带着点怯懦,人也沉静机灵了不少……上次带青山找到那么多柴火,这次又非说那簪子好了些……这接二连三的,难道真只是运气好?’ 一个模糊又诱人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 ‘莫非……真有什么说道?是山神爷保佑,还是这丫头……有了什么别的机缘?’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遇了春风,疯狂蔓延:‘要是……要是能再找到一件这样的‘老东西’,哪怕就一件,品相再好点儿…… 那咱们家这个冬天,岂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去了?说不定,还能扯块新布,给栓子、给大家都做件新棉袄……’ 这想法一旦生根,便再也遏制不住。 很快,柳秀兰开始了她的“寻宝”行动。 她先是借着“开春了,该大扫除”的名头,开始翻箱倒柜。起初,她还只是将衣物被褥抱出来晾晒,仔细拍打灰尘,动作尚算从容。 但没过两天,她的动作就明显急切起来。她重点搜查了婆婆白周氏那个掉漆的旧木匣子。 将里面几件早已不穿的旧衣服抖落开,反复摩挲着料子,对着光看,甚至放到鼻尖闻,试图找出点不同寻常之处。 她又瞄上了墙角那个堆放着杂物的破木箱,将里面一些不知名的零碎物件全都倒腾出来,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里外外端详半天,用手指敲了敲,听着那沉闷的声音,最终还是失望地放下。 她甚至踮起脚,仰着头,仔细查看房梁和椽子,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被遗忘的宝贝。 白周氏坐在炕上,看着儿媳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屋里屋外乱转,一会儿翻翻这里,一会儿摸摸那里,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秀兰,你这翻箱倒柜的,到底在找什么呢?” 柳秀兰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扯出个笑容,含糊道: “娘,没啥,我就是看看有没有能补的旧衣服,或者有啥不用的家什,以后咱们家宽裕了,也好添置些新的,这些旧的该扔就扔了。” 她不敢看婆婆的眼睛,生怕被看出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 光是自己翻找还不够,柳秀兰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亦落身上。 她开始寻找各种机会,与亦落单独相处,进行旁敲侧击。 第一回,是在后院晾衣服的时候。柳秀兰凑到亦落身边,一边假装整理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落落,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上次你带你哥找到柴火的那片老林子……真就只是枯树枝多?你就没看见点别的?比如,有个土坑,看着像是以前埋过东西的?或者,有什么看起来特别老的树洞?” 亦落正踮着脚往绳子上搭衣服,闻言转过头,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嫂子,就是枯树枝特别多,哥也看见了呀。”表情天真,看不出任何破绽。 柳秀兰有些失望,但不死心。 过了几日,她难得主动提出帮亦落梳头。拿着那把缺了几个齿的木梳,慢慢梳理着亦落乌黑却有些干枯的头发,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渐渐褪去黄瘦、显出清秀轮廓的小脸,柳秀兰放柔了声音,说道: “落落,嫂子听村里老人说过,有的人啊,大病一场之后,因祸得福,会开了‘天眼’,能看见咱们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病好了那会儿……有没有梦到过什么白胡子的神仙老人?或者,有没有感觉……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你?比如,告诉你哪里有好东西?” 亦落心里猛地一紧,握着衣角的手下意识地收拢。镜子里,她看到嫂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探究。 她立刻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受到惊吓的神情,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嫂子……你别吓我,没有的事。我……我害怕……”她瑟缩了一下肩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孩童对鬼神的天然畏惧。 柳秀兰见状,只好暂时按捺下心思,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没有,嫂子就是随口一说,别怕。” 然而,这点挫折并未让她放弃。终于,在一个只有她们俩在厨房的午后,柳秀兰使出了最直接的一招。 她拿出那个装钱的旧布袋,在亦落眼前晃了晃,里面所剩不多的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诱人的声响。 “落落,你看,”柳秀兰的声音带着蛊惑,“有了钱,咱们家是不是不一样了?饭桌上有油水了,爹能喝上酒了,栓子也有糖吃了。 你再仔细想想,那木簪子,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看出它不一样的?”她紧紧盯着亦落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不是……手里摸着它的时候,感觉特别舒服,特别暖和? 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再好好感觉感觉,咱们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摸着也有那种感觉?” 亦落的心沉了下去。嫂子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撬开她紧紧守护的秘密。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决,甚至带着点被逼问的执拗,清晰地说道: “嫂子,我真的就是瞎说的!我当时就是觉得娘的簪子好像亮了点,顺口一提。是那杂货铺的掌柜的心好,才给了那么多钱!家里别的東西,都普通得很,没有那样的!”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扇刚刚被撬开一条缝的门,重新牢牢关死。 第070章亦落的应对 清冷的月光如同银色的薄纱,透过窗棂那细密的缝隙,在亦落床前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细线。 那细线像是夜的幽灵,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游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孤寂。 夜已深,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静得只能听到隔壁屋里嫂子偶尔翻身时床铺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以及侄子栓子那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如同夜的低语,在寂静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亦落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一双清澈却又透着忧虑的眼睛,毫无睡意。 她的目光呆呆地望着那惨白的月光,思绪却早已飘到了白日里的种种场景。 白日里,嫂子那热切到几乎灼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目光里充满了贪婪和期望,仿佛亦落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只要靠近她,就能得到无尽的财富和好处。 她清晰地认识到,嫂子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关照,背后是那四十五文钱堆砌起来的、巨大的期望。 那期望沉甸甸的,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身上的秘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木簪好转”与自己之前,暗中引导兄长找到那处柴火茂密的地方一样,都源于自己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 这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虽然带来了短暂的宽裕,让家里有了一些改善的迹象,却也引来了更麻烦的注视。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心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虽年幼,却也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 在这个贫穷而又充满算计的家庭里,自己的能力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成为众人争夺的对象,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无尽的灾祸。 “嫂子现在对我好,给我夹菜,帮我干活,都是因为觉得我能带来好处,像个能寻宝的……物件。” 一想到这个词,她心里就一阵发涩,仿佛吞下了一颗苦涩的果子。 她深知,这种好是虚假的、暂时的,一旦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这秘密不小心泄露出去。 引来了外人的觊觎甚至灾祸,那现在这点好,恐怕立刻就会烟消云散,甚至会给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家,带来灭顶之灾。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用力攥紧了薄薄的被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些力量,抵御那未知的危险。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她在心里对自己严厉地说,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坚定。“至少,不能再这么明显。 不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指点’,不能再有任何看似异常的‘发现’。”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不能让这个秘密成为伤害他们的利刃。 一个清晰的策略在她心中成形:“我必须像个普通的孩子,普通到……让她,让所有人,都慢慢忘记这种猜测,忘记我可能有的那点‘不同’。 我要变得沉默,变得不起眼,直到她眼中的热切彻底冷却,重新变回以前那种或许带着烦躁、却至少不会带来危险的平常。”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自己的策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更加坚定。 明确了方向,亦落便开始将策略付诸行动。 面对嫂子锲而不舍、变换着花样的追问,她牢牢守住“三不政策”——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脸上永远配以最天真无辜的表情,那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恰到好处的茫然,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惜。 当柳秀兰不死心地再次追问柴火事件的细节,试图找出破绽时,亦落会歪着头,蹙着小小的眉头。 努力回想很久,那模样就像一个在记忆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然后她一脸抱歉地说: “啊?嫂子,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我忘了当时具体怎么走的了,就记得树枝很多……” 那声音软糯而又无辜,像个记性不好的普通孩子,让柳秀兰满腹的疑问无处着力,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学会了巧妙地将“功劳”推出去。当柳秀兰话里话外暗示是她带来了好运时,亦落会眨着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 “嫂子,可能是爹和哥哥平时干活踏实,积了德,所以运气才变好了吧?”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 或者,在提到柴火时,她会肯定地补充:“是哥哥眼神好,力气大,才能砍回那么多柴火呢。” 她把所有的偶然都归结为家人的德行和努力,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甚至,她开始尝试“反将一军”。有一次,在柳秀兰又一次试探着问起是否梦到过什么“指引”后,亦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红。 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不安:“嫂子……是不是我上次乱说话,说娘的簪子好像好了点,才惹得你去镇上卖,还让你和娘之前为这事操心……是我给家里添麻烦了吗?” 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那神情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柳秀兰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反而要反过来安慰她:“没有的事,别瞎想,嫂子就是随便问问。” 然而,应对的策略可以演练,内心的压力却无法轻易消除。 亦落感到自己仿佛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细细藤蔓上。藤蔓的一端,是她渴望改善家人生活、让母亲病愈、让家人吃饱穿暖的强烈愿望。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能力能为这个贫穷的家带来温暖和幸福,让母亲那苍白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让哥哥和嫂子不再为生活的艰辛而发愁。 另一端,则是保护自身秘密、避免未知灾祸的本能恐惧。 她深知,一旦秘密泄露,自己和家人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些贪婪的目光和恶意的算计,就像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 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每走一步,都要思考再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坠入那万丈深渊。 嫂子的每一次看似亲切的靠近,每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都像在藤蔓上增加了一份无形的重量。 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揣摩对方话语背后的意图,准备好毫无破绽的回应。 这让她感到疲惫不堪,步履维艰,仿佛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与嫂子单独相处。只要看到柳秀兰有空闲,似乎想找她说话,她就会立刻找些不起眼的活计来做。 她会拿起扫帚,默默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或者拿起针线,坐在角落里缝补着破旧的衣服。 或者干脆躲到白周氏的身边,借着陪伴母亲的名义,避开那些令人窒息的试探。 她紧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母亲那微弱的体温,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在家中,她的话也明显变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会流露出属于孩子的好奇。 她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再对周围的事物充满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做事,安静地吃饭,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不起眼的影子。 她就像一朵躲在角落里的小花,默默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却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种持续的精神紧绷,甚至开始在她的身体上显现出来。她偶尔会感到心神不宁,做事情时容易走神。 有时候,她正在缝补衣服,针就会不小心扎到手指,鲜血立刻冒了出来,她却只是麻木地擦掉血迹,继续手中的活计。 夜里,她不再总是能安然入睡,有时会在梦中惊醒,梦里是嫂子那双灼热的、不断逼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让她无处可逃。 或者是镇上那两个地痞不怀好意的窥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恶意,让她不寒而栗。 又或者是那枚木簪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光,那光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闪烁,让她惊恐万分。 醒来时,往往是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可怕的场景。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坚持下去。 黎明的微光再次透过窗缝时,亦落悄无声息地起身,拿起木盆,独自走到屋后的小溪边洗漱。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她用手捧起溪水,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把那疲惫和恐惧都洗掉。 水中倒映出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眼下带着淡青、却依旧清澈执拗的眼睛。 那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倔强,仿佛在告诉世界,她不会轻易被打倒。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直到这刚刚燃起的、危险的期望之火,彻底熄灭,或者……找到一条真正安全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黎明的曙光,踏上了新一天的征程,心中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她依然坚定地向前走去。 第071章暗流涌动 白家的日子,似乎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仿佛在漫长寒冬中窥见了第一缕温暖的春光,给这个原本有些灰暗的家庭带来了一丝别样的生机。 餐桌上,那原本清汤寡水得让人心慌的场景渐渐远去。 偶尔,能见到几点油星在汤面上闪烁,宛如夜空中稀疏却明亮的星辰。 这些油星虽不多,却仿佛给每一口饭菜都增添了别样的滋味,让家人们的味蕾感受到了久违的满足。 粮食缸里,不再是空空如也的凄凉景象,有了实实在在的底子。 那沉甸甸的粮食,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家人们不必再为明天有没有米下锅而时时刻刻悬着心。 每当打开粮食缸的盖子,看着里面满满的粮食,一种踏实感便油然而生。 因此,家里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缓和、松弛了许多。 往日里,白周氏总是眉头紧锁,脸上的愁苦皱纹如同刀刻一般,仿佛生活的重担已经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那些皱纹仿佛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些许,她的眼神中也不再总是充满了忧虑。 偶尔天气晴好时,她甚至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她一边做着针线活,手中的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仿佛在编织着生活的希望;一边和路过的邻家老姐妹闲聊两句。 虽然话题依旧离不开家长里短,什么谁家的孩子又调皮了,谁家的庄稼长得好,但那语调里,少了往日的沉重叹息,多了一丝轻松和愉悦。 柳秀兰依旧里里外外地忙碌着,操持着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 她每天早早地起床,生火做饭,打扫院子,洗衣服,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嘴里那些无休止的抱怨和对未来的悲观计算,确实少了。 那四十五文钱像一剂强心针,在她心里注入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这四十五文钱,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笔小小的财富,更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种希望和憧憬。它让她干活时腰板都直了些,眼神里有了光。 尽管那光芒背后,还藏着别样的心思,或许是对更多财富的渴望,或许是对生活改变的不确定,但无论如何,这光已经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然而,在这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全新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如同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漩涡,随时可能掀起波澜。 亦落变得比以前更“乖”了。她总是默默完成嫂子分派的所有活计,仿佛一个无声的小天使。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院子,她就会早早地起床,先去鸡舍喂鸡。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饲料,轻轻地撒在鸡食槽里,看着那些鸡争先恐后地抢食,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 接着,她会拿起扫帚,认真地清扫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片落叶、一丝灰尘。捡柴的时候,她也不怕辛苦,背着小背篓,走进山林,寻找那些干燥的树枝。 她的手脚麻利,从不偷懒,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她的话也明显变少了,很少再主动与柳秀兰交流。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流露出对镇上见闻或外界事物的好奇。 那时候,她会缠着嫂子,问这问那,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而如今,她像一只受惊后变得格外警惕的小兽,将自己缩回了安全的壳里。 柳秀兰那带着探究和期望的热情,一次次地递出来,就像递出一根根温暖的橄榄枝,却总是碰上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被无声地弹了回来。 柳秀兰试图和她聊天,问她今天干了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亦落只是简单地回答几句,便不再多言。 柳秀兰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却始终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家里的“寻宝”行动一无所获,那些陈年旧物,在她眼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破烂。 她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旧衣服、旧家具都翻了个底朝天,希望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除了灰尘和岁月的痕迹,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而亦落这边,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滴水不漏的“不知道”、“不清楚”。 她会在亦落干活的时候,故意和她聊天,试图从她的话里套出一些信息;也会用一些小恩小惠来哄她,希望能让她说出心中的秘密。 但亦落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不为所动。她的热情,如同烧了很久却始终无法沸腾的温水,开始不可避免地降温,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怀疑从心底滋生出来。 ‘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巧合?是我想多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又不甘心地想要否定。 她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心急了,是不是亦落真的没有什么秘密。 但那种怀疑的感觉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越来越难以消除。 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体现在日常最细微的互动里。 吃饭时,柳秀兰依旧会习惯性地给亦落夹一筷子菜,就像往常一样,想把最好的东西给这个小姑子。 但那笑容里,少了最初几日的真心实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衡量。 她的眼神在亦落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透过亦落的表情,评估她是否有所隐瞒。 她想知道亦落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而亦落,总是立刻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快速道谢:“谢谢嫂子。” 然后便埋头吃饭,眼神快速避开与嫂子的任何接触,将那点关怀连同其背后的意图,一起隔绝在外。 她能感觉到嫂子眼神中的审视,心里有些紧张,但又不想让嫂子看出自己的心思。 她只想安静地吃饭,不想卷入这场复杂的情感纠葛中。 偶尔,柳秀兰试图挑起话头,问些“落落,今天去捡柴,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石头或者树根?” 之类的问题时,亦落要么简短地回答“没有”,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要么就抬起茫然的眼睛,反问:“嫂子,什么样的算特别?”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辜和不解,仿佛真的不知道嫂子在问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常常进行不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回避。 使得原本因为物质改善而应该更融洽的关系,反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尴尬的纱。 这层纱就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两人之间的亲密和信任。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白家的小院里,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亦落的兄长白青山从地里回来,他扛着锄头,脚步有些沉重。 他蹲在门口吭哧吭哧地磨着锄头,锄头与磨刀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在院子里默默喂鸡的妹妹,亦落穿着一件朴素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正专注地把谷粒撒在地上,一群鸡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抢着吃。 他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活、却时不时瞥向院外的妻子,柳秀兰在厨房里忙碌地做着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不时传来,但她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院外,似乎在关注着什么。 这个木讷寡言的汉子挠了挠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但还是难得地开口问了一句: “秀兰,你跟落落……最近咋了?咋感觉话少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就这么一句无心的问候,让厨房里的柳秀兰动作一僵,她手中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也让院子里看似专注喂鸡的亦落,后背瞬间绷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手中的谷粒也撒得有些乱了。 柳秀兰立刻扯出个笑脸,扬声回道:“能咋?没啥!小姑娘家,大了,有心事了呗!” 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那片刻的不自然。 她的声音有些高,仿佛是想让院子里的亦落也听到,证明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而亦落,则把头垂得更低,专心致志地撒着谷粒,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争食的鸡群。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兄长的察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心里清楚,兄长虽然木讷,但却很细心,他的话让她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和嫂子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复杂。 夜晚,月光如水,洒在亦落的小床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卖簪换钱带来的短暂“蜜月期”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卖簪换来的四十五文钱,就像一颗流星,虽然短暂地照亮了这个家,但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家庭似乎回到了一个因物质短暂改善而带来的、脆弱的平静期,吃喝不愁,气氛缓和。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因为她与嫂子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关于“运气”或“能力”的秘密,一种全新的、更为复杂和耗人心神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个家,因那点微薄的希望而感受到片刻温暖,却也因这希望背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来源,而重新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这根弦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给这个家带来新的变故。 亦落知道,未来的日子里,她将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应对与嫂子之间的关系,而这个家,也将在希望与担忧的交织中,继续前行。 第072章疲惫的代价 夕阳的余晖给小院铺上一层暖金色,但亦落却感觉周身被一层无形的寒意包裹着,那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 这段时间,她对“地脉灵瞳”和“草木之心”的练习越发频繁。起初的新奇与兴奋,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负担取代。 她清晰地感觉到,每次集中精神动用能力后,随之而来的不仅是成功的喜悦,更有潮水般涌上的倦怠。 头会隐隐作痛,像是被细绳紧紧勒住,精神也变得萎靡不振,往常只需睡上三四个时辰便能恢复精力,如今却常常觉得睡不够,白日里也呵欠连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弄清楚极限在哪里。”亦落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院角并排生长的三株野菊花上。 她决定尝试同时与它们建立更深层的连接,这是她从未做过的大胆尝试。 她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将心神缓缓沉静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向第一株,感受着它叶片吸收阳光的欢欣,根系汲取水分的满足; 紧接着,她分出一缕心神,缠绕上第二株,感知着它花苞即将绽放的期待;最后,她咬紧牙关,试图将第三株也纳入感知范围。 三股不同的、微弱却清晰的植物意念如同三股细流,试图同时汇入她意识的“河道”。 起初似乎可行,但很快,细流变成了乱流,相互冲撞、干扰。 亦落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一阵尖锐的刺痛自眉心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颅。 她不甘心,又强行催动“地脉灵瞳”,想看看这三株植物在地脉能量视角下的细微差别。 视野刚刚蒙上那层奇异的淡金色,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景象便猛地扭曲、旋转起来!金色与黑色交织,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眼球,直贯脑海! “呃……”一声短促的痛呼卡在喉咙里,亦落只觉得天旋地转,院墙、天空、花草……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形状,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她甚至没能感觉到自己倒下,意识便已彻底沉沦。 …… “落儿!落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恍惚中,亦落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唤,感觉到一双温暖而颤抖的手在拍打自己的脸颊。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别动她。”父亲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臂弯小心地抱了起来,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包裹了她。 父亲的手臂很稳,但她能感觉到那紧贴着她的胸膛下,心跳得又急又重。 她被轻轻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铺上。耳边是弟弟妹妹带着恐惧的、细弱的啜泣声,以及母亲压抑不住的抽噎。 “我去请郎中!”父亲的声音短促而决绝,脚步声快速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亦落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眼皮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缝。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哭红的双眼和弟妹怯生生扒在床沿的小脸。 “醒了醒了!娘,姐姐醒了!”妹妹带着哭音喊道。 母亲一把抓住亦落冰凉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孩子!你这是要吓死娘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在后院晕倒了?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娘就说你不要总往山上跑,挖那些野菜药材……” 亦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 这时,父亲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急匆匆走了进来。 郎中坐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搭在亦落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号了许久。 屋内静得只剩下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良久,郎中缓缓睁开眼,捋了捋胡须,对一脸焦急的父母说道: “令嫒脉象虚浮,尤以心脉、肝脉为甚,此乃心神耗损过度之象。想必是思虑过重,加之身体劳累,以致精气亏空。 并无大碍,但需好好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老夫开一剂安神补心的方子,先吃上几剂看看。” 父母连声道谢,父亲送郎中出去并抓药,母亲则红着眼眶去灶间煎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亦落和依然守在一旁的弟妹。妹妹小声问:“姐姐,你是因为挖野菜太辛苦了吗?” 亦落看着妹妹纯真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她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没事,姐姐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安抚了弟妹,她重新躺好,闭上双眼,内心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心神耗损过度…… 郎中的话如同警钟,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原来,那并非简单的疲惫,而是透支,是代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上天赋予的奇异能力,并非可以随意挥霍的礼物。 它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既能帮她窥探隐秘、沟通自然,也同样会反噬自身,消耗她赖以生存的根本——她的精神与生命力。 之前晕厥前那如同针扎斧劈般的剧痛,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那是一种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警告她已触及了危险的边界。 “不能再这样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告诫自己,“必须找到方法,要么控制它,要么……找到补充消耗的办法。盲目地使用,只会毁了自己,更会连累家人担忧。” 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规划感,取代了之前因获得能力而产生的些许浮躁和兴奋。 她开始真正思考,该如何与这份力量共存,如何“安全”地使用它。能力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恢复的方法,除了长时间的睡眠,是否还有其他途径?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伴随着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让她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睡梦中不再有发现新世界的喜悦,而是充满了对未知代价的警惕与摸索前路的决心。 --- 第073章月华的慰籍 郎中的安神药喝了几剂,昏沉嗜睡的感觉减轻了些,但那种源自心底、缠绕在眉宇间的疲惫感,却像是跗骨之蛆,迟迟不肯散去。 亦落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汁液的草茎,蔫蔫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白日里帮着做些轻省的家务也常常走神,母亲看在眼里,忧心忡忡,更是严禁她再上山,只让她好生将养。 这夜,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睡多了,亦落躺在炕上,辗转反侧。 脑海中纷乱思绪不断,能力的代价、家人的担忧、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更重要的是,双眼深处似乎总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痛,提醒着她那日的凶险。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支起木窗,想让夜风吹散些许烦闷。 今夜月色正好。一轮满月如同巨大的银盘,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辉遍洒,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瓦檐、石阶、晾晒的野菜干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梦幻般的银纱。 亦落无意识地仰望着那轮明月,月光如水,浸润着她的脸庞。忽然,她微微一怔。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清凉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自双目汇入,缓缓流淌过干涸、刺痛的眼球,甚至向着疲惫沉重的脑海深处蔓延而去。 那感觉太舒服了!仿佛久旱逢甘霖,让她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 连日来盘踞不去的萎靡,竟在这清凉气息的抚慰下,消散了一点点。 “这是……月光?”亦落心中震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起。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尝试去“捕捉”更多的清凉气息。 起初并不顺利,那感觉飘忽不定。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刻意追求,只是放松身心,将自己完全敞露在月华之下,用意念去“迎接”和“引导”那股气息。 渐渐地,她摸索出一点门道。当她调整呼吸,使之变得绵长而轻柔,意念专注于双眼。 想象着月光化作实质的清凉水流,洗涤着眼球的每一寸疲惫,冲刷着精神上的尘埃时,那股清凉感便变得明显和持续起来。 它不再是一丝一缕,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眼中的涩痛感明显减轻,头脑中的昏沉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变得清明了许多。 亦落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家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到了院中。 她选择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盘膝坐下,这里既能沐浴月光,又不易被起夜的人察觉。 她依着刚才的感悟,调整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再次进入那种奇特的“冥想”状态。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发梢。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虫鸣。 皎洁的月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她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受到),那些银色的光点,争先恐后地融入她的皮肤,尤其是汇聚向她的双眼,化作滋润的甘泉,修补着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损伤。 这并非一蹴而就的恢复,速度很慢,但真实不虚。这让她看到了希望,一个能够持续使用能力,而不必担心彻底垮掉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只要天色晴朗,有月光(哪怕是弦月),亦落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进行这“月华修炼”。 她甚至开始尝试不同的呼吸节奏,不同的意念引导方式,虽然粗浅,但确实能让那清凉气息的汇集效率稍高一点点。 在此期间,她也想起了之前为了缓解疲惫,无意中握在手里的几颗从河边捡来的光滑卵石。 她再次尝试,将一颗鸡蛋大小的灰白色卵石握在掌心,集中精神去感知。 确实,有一点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感从石头内部透出,顺着掌心蔓延,试图抚慰她的疲惫。 但这感觉太微弱了,像是隔了厚厚的靴子搔痒,根本无法触及根本,与月华那直接、有效的清凉滋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月光是流动的,无处不在,能主动吸收;而这石头里的……像是被封存起来的,死气沉沉,难以利用。” 亦落摩挲着掌心的卵石,心中模糊地有了一个概念,“难道说,某些特殊的石头里,也蕴藏着类似月华的能量,只是更加凝固、难以汲取?”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她的心底。月华是她目前找到的唯一有效的恢复途径,而这些看似普通的卵石,似乎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疲惫中无助挣扎的少女了。月华予她慰藉,也给了她在摸索中继续前行的勇气与资本。 第074章宝光初显 --- 夕阳的余晖像一块陈旧的蜜糖,黏连在古玩街斑驳的瓦檐上。 亦落拐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一家连招牌都模糊难辨的石材店前停住了脚步。店门半掩,里面透出昏沉的光。 她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石头粉尘、潮湿泥土和岁月尘埃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逼仄,仿佛被两侧堆积如山的原石包围毛料挤压得喘不过气。 时近黄昏,西晒的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斜照进来,勾勒出无数在空气中狂舞的金色尘柱。 目光所及,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石海”。 各种形状、颜色的原石毛料或如小山般堆积在墙角,或如弃儿般随意散落地面。 其中几块品相稍好的,则被郑重其事地放置在铺着暗色绒布的架子上,下面压着的价签数字,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地上更是难以下脚,角磨机、强光手电筒、铁刷子等工具与崩落的石屑、烟蒂、空水瓶为伍,共同构成了这片领域的混乱底色。 唯一的柜台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里面几件打磨好的玉扣、挂件,在顶端那盏始终不够明亮的白炽灯下。 努力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但这微光也被周遭的杂乱与尘埃削弱了大半,显得有气无力。 柜台后,店主——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一小碟花生米独酌。 他穿着一件沾满各色石粉、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夹克,身形微胖。 听到门响,他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混浊的目光在亦落身上一扫而过,便又落回到自己的酒杯上。 他放下酒盅,用手捏起一颗花生米,那双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深深嵌满了白色的石粉,像是长年与石头打交道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亦落的目光首先被柜台中央那块显眼的翡翠原石俘获。它在特意调整的射灯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石皮上开出的那个“天窗”,宛如揭开面纱的一角,露出一抹浓艳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翠绿,旁边的价签上赫然标着一个五位数。 这抹绿色在昏沉的店里,像是一泓清泉,牢牢吸引着所有访客的视线。 她心念微动,一丝极难察觉的能量悄然汇聚于双眸。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视野随之变得不同。 她凝神向那块漂亮的石头“看”去——内部确实有绿意盘踞,但那绿色之下的“灵气”,却稀薄如同晨雾,而且驳杂不纯,夹杂着许多浑浊的、难以言喻的斑点。 这点底蕴,远远配不上它那高昂的标价。 亦落心头刚升起的一点热切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失望。 看来,这光鲜的外表之下,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有些意兴阑珊,正准备收回灵瞳,目光无意识地从店内扫过,最终落在了门槛内侧那块不起眼的垫脚石上。 那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表面布满了来来往往的鞋印、划痕,边缘处甚至有几个明显的磕碰缺口, 长年累月的践踏,让它看起来与路边任何一块顽石无异,只是恰好被用来抵住有些晃动的店门而已。 然而,就在亦落的视线掠过它的刹那,灵瞳的视野里,景象陡然剧变! 在那灰败、厚重、几乎毫无灵气可言的石皮深处,竟然包裹着一抹微弱却无比纯净、凝实的“白气”! 它仅有米粒大小,安静地蛰伏在核心,光华内敛,毫不张扬。 那光芒,不似烈日的灼目,更不像灯光的刻意,反而如同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从地平线下顽强透出的第一丝晨光,。 微弱,却蕴含着驱散一切黑暗的纯净与希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股纯净至极的气息,与店内所有石材(包括那块标价高昂的翡翠)所散发的浑浊、微弱或驳杂的感观,形成了天壤之别。 亦落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一滞!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让垂落的黑色长发像帘幕般遮住自己瞬间可能失控的表情,生怕被柜台后那个看似慵懒的店主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胸腔里的心脏如同擂鼓般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天啊……这怎么可能?!” 一个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呼在她脑海中炸响。 亦落死死攥紧微凉的指尖,强迫自己做了两次绵长而无声的深呼吸,将胸腔里那头狂撞的小鹿稍稍安抚。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仿佛那垫脚石与周遭无数顽石并无不同,转而假装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旁边架子上一排更便宜的、灰扑扑的毛料。 她磨蹭了足足几分钟,才拿起柜台边一个最廉价的、水头干涩的玉扣,怯生生地问:“大叔,这个……多少钱?” 店主抬了抬醉意朦胧的眼皮,含糊报了个价。 亦落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小心翼翼地将玉扣放回原处,小声嘟囔:“哦……这么贵啊。” 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属于“只看不买”的年轻女孩那种窘迫与失望,彻底打消了店主最后一丝可能的疑虑。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亦落这才装作准备离开的样子,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就在经过那块垫脚石时,她脚下“恰好”一绊,身子微微一个趔趄。 “哎哟!”她轻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吓与一丝埋怨。 稳住身形后,她带着点嫌弃和无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块罪魁祸首,转过头,对柜台后的店主说道,语气里是浑然天成的随意,甚至还掺了点小女孩告状般的娇憨: “大叔,你这宝贝差点绊我一跟头。这块破石头看着还挺方正,能便宜点卖我吗?我家奶奶的咸菜缸,正缺个压缸石呢。” 店主闻言,醉眼朦胧地望过来,目光在亦落脸上和她脚边那灰扑扑的石头上转了一圈,直接被这接地气得不能再接地气的理由给逗乐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嘿,你这丫头……一块垫门的破石头还值当买?拿去吧拿去吧,搁这儿还占地方,正好清静。” 他挥了挥手,显得十分大方,浑然未觉自己挥手之间可能送走了什么。 亦落心里瞬间乐开了花,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昏头脑。 但她嘴上却固执地说:“那不行,奶奶说了,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她坚持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郑重其事地放在布满划痕的柜台上。 店主见状,笑了笑,没再推辞,只觉得这小姑娘傻气里透着点实在,顺手将钱扫进抽屉:“成成成,随你。” 交易落定。亦落这才弯下腰,双手“费力”地抱住那块沉甸甸的垫脚石,将它从门边挪开。 石头入手冰凉粗糙,份量十足,她抱着它,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店门。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为家里咸菜缸操心的小姑娘,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压缸石。 亦落抱着那块沉甸甸的垫脚石,步履如常地走出石材店昏沉的光晕。 直到拐进店旁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将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在身后,她强撑的镇定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紧绷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 她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澎湃的心潮,一抹混合着巨大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灿烂笑容。 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的脸颊,连眼角眉梢都飞扬起雀跃的弧度。 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手拂去石头表面厚重的浮尘和模糊的鞋印。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与寻常石头无异。 然而,在她灵瞳的感知深处,那内敛的、唯有她能“看见”的温润光华,正透过这层厚重的石皮,隐隐传递过来。 那“米粒之珠”仿佛在她掌心沉睡,安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力量。 它究竟是什么?是某种未知的宝玉,还是蕴含着特殊能量的奇物? 而这意外发现的“宝光”,又会为她这个刚刚获得异能、对未来尚且迷茫不清的大学生,带来怎样的机遇与改变? 是福是祸?前路仿佛被这石中微光悄然照亮了一角,却又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亦落抱紧了怀中的石头,仿佛抱住了命运递来的一个神秘莫测的谜题。 巷外,都市的霓虹初上,喧嚣隐隐;巷内,少女与她的“机缘”静立,一个全新的故事,正悄然掀开它的第一页。 第075章石中藏玉 月光如水银般,悄无声息地淌过窗棂,在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清冷的光斑。 亦落屏着呼吸,又一次侧耳倾听——万籁俱寂,连最扰人的虫鸣似乎也歇下了。她这才轻轻转动老旧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心下一紧,停了片刻,确认无事,又拿起早已备好的几条破布,仔细塞紧门板下的缝隙和几处漏风的榫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身面向屋内。 这房间狭窄得可怜,除了一张铺着旧褥子的板床,一个歪斜的木箱,便再无他物。她走到屋角,蹲下身,费力又极其小心地从一堆杂物后,搬出那块白日里捡回来的顽石。 石头沉甸甸的,外表粗糙灰暗,与河滩上任何一块石头并无二致。她将它轻轻放在地上早已铺开的一块破旧棉布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月光吝啬地照亮了石头的轮廓,也照亮了她身侧那两样“工具”——一把小锤子,木柄已被磨得光滑;还有一柄凿子,尖端甚至有些钝了。这是她傍晚时分,心怦怦跳着,从后院堆放杂物的工具房里偷偷摸出来的。 她跪坐在冰凉的地上,目光在石头和工具之间来回逡巡。夜凉如水,她的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似乎暂时压下了胸腔里那股躁动。右手紧紧握住锤子,左手将钝凿子抵在石头表面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第一下敲击,轻得几乎像是抚摸。 “叩。” 只有几点细微的石屑应声崩落,在月光下像尘埃般飘散。她的手心却因这轻微的震动而更加潮湿了,几乎要握不住光滑的锤柄。 不行,这样不行。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石头表面逡巡,最后锁定在那条天然的、细微的裂缝上。这或许是突破口。她将凿尖小心地嵌入缝隙,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次,手臂用了些力气。 “叩、叩、叩。” 接连几下敲击,声音在塞紧门缝的房间里显得沉闷。裂缝周围开始松动。终于,随着一下稍重的敲击,一小块巴掌大的、带着褐色表皮的石片,应声脱落,滚到了一边。 亦落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立刻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石头破裂的地方,借着那微弱得可怜的月光,急切地看去—— 在那新鲜破裂的截面深处,似乎……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反射出了一点极细微、极温润的光。那光泽不同于寻常石英的刺眼,也不同于河沙的黯淡,是一种内敛的、仿佛含着水光的莹白。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撞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 是玉? 不,万一只是一种没见过的石头呢?万一是自己眼花了呢? 理智试图泼下冷水,但那一点微弱的光,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无法抑制的涟漪。 “万一呢……”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期盼,将那“白忙一场”的怀疑,稍稍挤开了一些。她握着工具的手,不再仅仅是紧张,更添了几分急切和小心翼翼。 。  她不敢再大力敲击,而是将凿子尖轻轻抵在那点莹润光泽的边缘,用小锤子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凿柄。她的动作变得异常专注,眼神紧紧跟随着每一次细微的崩裂,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嗒…嗒…” 细小的石屑和碎片应声剥落。那点莹润的面积逐渐扩大,从最初指甲盖大小的微光,蔓延成一片温润的白色。她顺着玉石天然的纹理,小心地撬开顽固附着在上面的灰色石皮,如同拨开泥土,寻找深埋的根茎。 随着最后一片较大的石壳“咔”的一声被她用凿子轻轻撬开,那块被包裹的核心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月光正好移过,清辉洒落。 一块鸡蛋大小、形态不甚规则,却质地细腻如凝脂的玉石,静静地躺在粗糙的破布和碎裂的石皮中间。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奶白色的光泽,内部仿佛蕴着一团氤氲的雾气,表面光滑温润,触手生温,与周围粗粝的环境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它就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在微弱的月光下,流转着含蓄而动人的光晕。 亦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确认的狂喜像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一瞬间的窒息感让她头晕目眩,眼前甚至有些发黑。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是真的!是玉!真的是玉!”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狂喜。无数个念头随之涌现——阿娘的药钱、冬日的新棉袄、或许……或许还能换一小块属于自己的、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土地?这小小的石头,仿佛骤然间化作了通往另一种生活的微光。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 本能的恐惧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头。“怀璧其罪”——这四个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字眼,此刻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耳朵竖得老高,心脏不再是狂喜地跳动,而是变成了恐惧的擂鼓,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几乎能听见回声。她死死盯着门窗,仿佛那薄薄的木板之外,正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已经洞悉了她这微不足道的秘密。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紧抱着双臂,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冰凉。那块美丽的玉石,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不能发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她几乎是扑到那块破布前,将散落的石屑和碎片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连带着那块较大的石壳,用布紧紧包好,塞进了墙角一个老鼠洞的深处,又用些尘土胡乱掩上。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才落回到那块玉石上。它依然静静躺着,光华内蕴,却让她感到无比刺眼。必须藏起来!立刻! 她蹑手蹑脚地挪到板床边,俯下身,手指在靠近墙根的几块地砖上摸索。很快,她找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砖。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撬,砖块被轻轻取了出来,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方洞。 她回身,用那块垫过石的、还算干净的棉布,将那鸡蛋大小的玉石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直到看不出形状,这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布包放入砖下的缝隙里,仿佛安放一个沉睡的婴儿。她甚至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透过布帛传来。将砖块严丝合缝回原处,又用手抹平边缘的浮土,直到看上去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她才瘫软般地坐倒在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耳朵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是野猫窜过,还是……人的脚步声? 她的手会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悄悄伸到床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砖面,感受到其下那石头的存在,才能获得一丝短暂而虚妄的安心。 · 反复摩挲玉石,指尖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玉石温润细腻的触感,一种奇异的、令人眷恋的暖意。这感觉让她心跳稍缓,仿佛抓住了依靠; 可下一刻,这触感又化作灼人的焦虑,提醒着她那潜藏的巨大风险。这玉石是希望,也是诅咒。 ·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两个选项像拉锯般撕扯着她: · 选项一:卖掉? 找谁卖?镇上唯一的杂货铺老板王老抠?他精明的眼睛一定会看穿她的底细,不仅会把价格压到尘埃里,更会刨根问底玉石的来源,风险太大。 那么,拿到几十里外更大的清河集去?听说那里有专门的玉石商人。 可路途遥远,荒郊野岭,劫道的匪徒、不怀好意的流民……她一个孤身女子,揣着这样的宝贝,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 选项二:留下? 留下它能做什么?它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寒。 藏在床下,它只是一块比较漂亮的石头,除了日夜折磨她的心神,带不来任何实际的好处。难道要守着宝藏饿死吗? ·如何将这块玉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转化为实际的利益,同时不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沉甸甸的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将她困在狂喜与恐惧交织的网里,找不到出口。今夜,注定无眠。 第076章玉换银钱 连下了三日的暗中观察,亦落的鞋底都快被镇上的青石板磨薄了。 她并不漫无目的地徘徊,而是像一只谨慎的狸奴,在不同的时辰,蛰伏在街角、茶摊,用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细细筛过镇上几家玉器铺。 清晨卸门板时,她看伙计是睡眼惺忪还是精神抖擞;午市人流如织时,她看掌柜对待豪客与寻常百姓是否有两副面孔; 傍晚光景阑珊时,她留意出来的客人,脸上是带着满意,还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悻悻。 “珍宝阁”气派最大,但伙计的眼睛长在头顶,对布衣者爱答不理;“翠玉轩”客人最多,可掌柜笑容满面之下,眼神却总在客人腰间的钱袋上打转。最终,她的目光锁定了街尾的“石缘斋”。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伙计,正耐心给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妇人解释一枚银簪的做工,脸上不见半分不耐。 更重要的是那位坐在柜台后的掌柜,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温润,看人看物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气度。 真正让亦落下定决心的,是昨日傍晚目睹的一幕。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拿来一块带皮的璞玉,掌柜接过,并未急着开价。 而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用手指细细摩挲皮壳,又置于掌心掂量,最后,他将玉石轻轻放在柜面上,右手食指的指节,极快极轻地、富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亦落的心猛地一跳。她记起来了,早逝的父亲生前偶尔把玩几件小玉件时曾提过,有些老派的、重信誉的行里人,验看真品后,会习惯性地叩击三下,意为“石之缘,三生定”,是一种内行的认可,代表着此物货真价实,可以公允交易。 这个偶然识破的暗号,像黑暗中落下的一根针,精准地钉在了她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就是这里了。 揣着那块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玉石,她闪身钻进“石缘斋”旁一条无人的窄巷。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将玉石从怀中取出。 她蹲下身,用手指从墙根捻起一点干爽的浮土,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均匀地涂抹在玉石光滑的表面。 动作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不能全遮了宝光,要让懂行的人能窥见内里的莹润,又要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起眼,像是蒙尘的旧物。 做完这一切,她将玉石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她闭上眼,在心中最后一次默念那早已滚瓜烂熟的说辞。 “家传的……娘病了,等钱救命……” 每一个字,她都放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重量,揣摩过语气。 不能太悲切,显得虚假;不能太镇定,惹人疑心。要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窘迫,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决绝。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犹豫和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她迈开步子,从暗影里走出,径直朝着“石缘斋”那扇敞开的门走了进去。 --- 亦落抬脚迈过“石缘斋”那光洁的门槛,店内清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与她身上沾染的尘土味格格不入。 她没有径直走向柜台,而是像被旁边架子上那些亮晶晶的银饰吸引了目光,慢慢踱步过去,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一支素银簪子,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在柜台后那位清癯的掌柜身上。 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并未立刻招呼她。这短暂的沉默让亦落的心跳得更快,但她强迫自己多停留了片刻,直到感觉呼吸略微平复,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柜台。 “掌柜的。”她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 掌柜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小姑娘,想看点什么?” 亦落不再多言,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开启的不是一笔交易,而是一段沉重的过往。 粗布手帕一层层揭开,最终,那块沾染了些许浮土的玉石,安静地躺在了暗红色的绒布柜面上。 掌柜初时目光随意,心想不过是哪家小孩捡了块漂亮石头。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玉石,神色微不可查地一变。 他没有立刻去拿旁边的放大镜,而是用掌心将玉石整个握住,阖眼感受了片刻那内敛的温润。 随后,他捏起玉石,走到门口光线更亮处,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对着光细细端详内部天然的絮状脉络。 他这个过于专业的动作,让亦落的心猛地一紧,手心沁出薄汗。 他回到柜台后,抬眸,目光虽不锐利,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小姑娘,这玉……”他顿了顿,“不像寻常物件,何处得来的?” 来了。亦落垂着眼睑,盯着柜台上一道细微的木纹,声音不大,却将每个字都清晰送出:“家传的。娘病了,等钱救命。” 【内心OS:不能说捡的,那会显得来路不明且不值钱。家传、急用,既能解释来源,又能压低还价空间,或许……还能博取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掌柜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柜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下都敲在亦落的心上。 “玉料是好玉,”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可惜啊……个头太小了,做不了大件,镯子、玉佩都出不来。水头是足,但你瞧这絮……” 他将玉石往亦落眼前推了推,指着内部那缕天然的云纹,“还是影响了品相。这样吧,五两银子,当结个善缘,如何?” 五两!亦落的心沉了下去,这远低于她的预期。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哀求,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玉石重新用手帕包好,动作缓慢却坚定,作势要收回怀中。 “掌柜是行家,”她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既看不中,便不打扰了。镇东头的‘宝光阁’……或许能识得。” 【这是冒险一搏,她根本不知道宝光阁底细,但必须表现得有备选,绝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果然,她话音刚落,掌柜立刻抬手虚拦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赞赏的笑:“哎,莫急嘛。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个有主见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罢了,看你一片孝心,确实不易。八两!这真是行情顶价了,再高,我这小店也收不起了。” 亦落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玉石包,布料几乎要嵌进肉里。八两,她知道,这差不多是极限了。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故。 她逼自己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掌柜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关切,有精明,却看不出欺骗。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 “多谢掌柜。” 第077章猎物到猎人 --- 当那八两雪花白银被掌柜从钱柜中取出,轻轻放在暗红色绒布上时,亦落的目光便死死黏在了上面。 一锭小巧的五两元宝,旁边是三块一两的碎银,在从门口漫入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实在的光泽。 “收好。”掌柜的声音似乎隔了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亦落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捧起这份她用传家之物换来的“生机”。 银子入手,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竟像刚离火的炭块般烫得她手心一颤,几乎要拿捏不住。 她从未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这重量压得她手腕发酸,更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 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欣喜若狂地立刻揣入怀中,而是当着掌柜的面,将银子挪到柜台角落。 用自己的身子稍稍挡住外界的视线,然后开始了一场周密而沉默的分配。 她先拈起那锭小小的五两元宝,撩起外衫,低头仔细塞进缝在贴身里衣上的一个暗袋里,暗袋的布料被她娘用针线密密加固过,贴着肌肤,能感受到那沉实的形状。 接着,她拿起两块一两的碎银,蹲下身,迅速撩起裤脚,将其塞进绑在小腿内侧的一个布囊中,用细绳牢牢固定。 最后,她才将剩下的一块一两碎银,放进袖袋里——这是以备不时之需,若遇盘查或需要零用,也不至于暴露全部身家。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沉稳,不见慌乱,但那微微颤抖、几次差点系不好绳结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正掀起着怎样的滔天巨浪。 做完这一切,她将衣襟抚平,站直身体,对着掌柜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迈步走出了“石缘斋”。 一脚踏出门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刺入眼中,让她一阵晕眩。 街道上的喧嚣人声、叫卖声仿佛瞬间被拉远,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换算: 八两银子…… 这能买多少担沉甸甸的谷米?能让她们母女吃上多久的饱饭? 能去药堂抓多少副之前只敢远远闻着药香、却不敢问津的好药?娘那咳疾,是不是真的有了指望? 这笔她此生经手过的最大巨款,带来的并非汹涌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巨大责任感。 她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她们活下去的希望,也藏着她必须独自背负的前路。 --- 亦落攥着袖袋里那块唯一的碎银,脚步不疾不徐地汇入街道的人流。她并未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反而身形一折,钻进了最为嘈杂喧闹的南市。 这里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她在一个卖廉价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停下, 假装被一盒桃红色的香粉吸引,眼角的余光却借着摊位上,用来招揽顾客的亮铜镜,飞快地扫视着身后涌动的人潮。 没有发现异常的身影。她不动声色,又挪到旁边一个卖陶盆瓦罐的摊子前,借着最大那只瓦盆。 光滑表面映出的扭曲倒影,再次确认。 依旧平静。 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走过一个岔路口时,旁边是一条幽深的窄巷。 亦落猛地蹲下身,一手伸向脚踝,假意整理那根本不松的鞋带和绑腿的绳索,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行路久了稍作整理。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已如最敏锐的钩子,迅疾而无声地,将身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 确认无人注意,无人跟踪。 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几分。她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便拐进了那条平时绝不敢踏足、堆着杂物、弥漫着霉湿气味的僻静小巷。 她像一只刚刚从猎人陷阱里挣脱的幼兽,带着满心的余悸与新生的警惕,凭借求生的本能,穿梭在这片熟悉又危险的丛林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石缘斋”内。 掌柜目送着那个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深思。 他缓缓坐回椅中,从腰间摸出一块用丝绸仔细包裹的物件。 丝绸展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的碎片,质地温润通透,与方才那小姑娘带来的玉石如出一辙,但边缘残留的雕工却极为繁复精美,隐约能看出某种古老的图腾纹样,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碎片,目光锐利如鹰。沉默片刻,他朝正在擦拭柜台的年轻伙计招了招手。 伙计连忙凑近。 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去,悄悄跟着,看看那姑娘往哪个方向去了,落脚何处。小心些,别被她察觉。” 伙计一愣,随即点头,利落地解下围裙,闪身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 掌柜独自坐在寂静的店内,指尖无意识地在柜台面上敲击着,节奏正是那“笃,笃,笃”的三下。 他回想起方才称量那锭五两银元宝时,他的指甲似乎“无意地”在底部较为柔软的地方划过。那不是失误,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状如弯月的刻痕。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家传的……?”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只怕,传的不是寻常人家啊。” 那枚带着标记的银锭,和伙计悄然尾随而去的背影,如同两张悄然撒出的网,不知将在未来的哪一刻,骤然收紧。 第078章秘密的起点 清晨的第一缕熹光,还未完全驱散夜晚的寒意,亦落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院。 这片位于居住区边缘的狭小角落,平日里除了堆放些用不上的杂物,几乎无人踏足。 土地是贫瘠的,硬邦邦的,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草在缝隙里挣扎。 但今天,亦落的目光却如同发现了宝藏。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几颗,精心挑选的白色石子和几截旧木棍,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地面上划拉。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白色石子被依次摆放,连接成一道隐约的界线,圈出了大约两平米见方的一块土地。 接着,她用旧木棍做标记,插在角落。这就是她的“实验田”了。 她伸出手,一点点拔掉圈内的杂草,指尖感受到植物根系脱离土壤时细微的断裂感。 然后,她开始用一块边缘,磨得相对光滑的石片,翻动那些坚硬板结的土块。 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微的潮气和腐朽根茎的味道。 她做得极其认真,每一次下翻都控制着力道,生怕惊扰了什么,那轻柔的姿态,不像是在垦地,倒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几天前卖掉玉佩换来的钱,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她怀里——或者说,剩下的一小部分是。 大部分钱她已经上交,填补了家里那个总是空空如也的米缸,只留下这微不足道的一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焐出汗来。 她走向聚居点那小小的、总是喧闹的集市。 不同于以往只是匆匆路过,或在最便宜的摊位前快速交易,今天她在那个摆满各式各样种子袋的摊前停留了许久。 摊主是个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伯,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丫头,看什么呢?”老伯的声音有些沙哑。 亦落抿了抿唇,指着那些用粗糙油纸包着的种子,声音不大却清晰: “老伯,哪种……最耐寒?哪种长得最快?还有,哪种在瘦地里也能有点收成?” 老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少有这么小的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 他拿起几个纸包,一一指给她看:“这个,快熟青梗菜,天冷点也能出苗。这个,红皮小萝卜,不挑地,就是长得慢些。这个嘛……” 亦落仔细地听着,比较着,最终用一小块碎银,换来了几包她精挑细选出的种子。油纸包入手微沉,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接着,她走向铁匠铺外围的杂货摊。这里摆着些简单的农具。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粗糙笨重的大锄头,落在几把大小不一的小铁铲上。 她拿起一把木质手柄光滑、铁铲头大小正合她手型的,掂了掂,又挥动了两下,感觉分外称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买下了它,替换掉她之前用来挖土的那片边缘已经磨损的可怜木片。 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也是她之前用来舀水浇地的。 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摊子,上面摆着几个虽然粗糙,但完好无损的小洒水壶。 壶嘴细长,能均匀地洒出水滴。她选了一个最小的,付了钱。 握着崭新的壶柄,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水滴均匀洒落在泥土上的样子。 最后,她站在了一个卖肥料的小摊前。这里气味不算好闻,各种有机肥堆在一起。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小袋豆饼肥上。这东西她知道,是极好的肥料,但价格也相对昂贵,在资源永远紧张的聚居点里,算是不大不小的奢侈品。 她犹豫了片刻,脑海里闪过母亲疲惫的面容,和家里总是清汤寡水的饭桌,一丝负罪感悄然爬上心头。 但最终,对那片刚刚圈出的实验田的期望压倒了一切。 她迅速付了钱,几乎是抢过那个小袋子,飞快地塞进自己有些宽大的外套里,紧紧贴着身体藏好,低着头,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了集市。 她能感觉到那袋豆饼肥,隔着衣物传来的硬实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豆类的醇厚气味。 夜幕彻底笼罩了聚居点,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亦落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拿出新买的小铁铲,在已经松好的土地上划出浅浅的沟垄。 然后,她解开种子包,借着手指的触感,将那些细小的、蕴含着生命的颗粒,以刚刚从老伯那里打听来的合适间距,一颗颗放入土中。 她的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怕惊醒了这些沉睡的精灵。覆上薄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她用手掌细细地抚平。 最后,她拿起新买的洒水壶,里面已经装好了清澈的水。 她微微倾斜壶身,细长的壶嘴里洒出的水珠均匀细密,如同温柔的春雨,轻轻浸润着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泥土吸水后颜色变深,散发出更浓郁的气息。 在整个过程中,一种混合着强烈期望与隐隐负罪感的紧张情绪,始终萦绕在亦落心头。 她期待着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期待着验证自己那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能力,同时又为自己动用了,那笔“意外之财”进行这场秘密实验而感到不安。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种下。她蹲在黑暗中,看着那片被她精心规划、准备过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她的实验,开始了。 第079章精准的共鸣 几天后,当第一株嫩绿的幼芽怯生生地破土而出时,亦落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她的小小实验田里,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时机到了。 这天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四周寂静。亦落屏息凝神,在实验田边蹲下,将手掌轻轻悬在那片新绿的上方。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着主动去触碰,去连接——就像之前无意识中做到过的那样,但这一次,她带着明确的目的。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代表生命的绿色微光在她意识中浮现。 但很快,这模糊的光晕开始分化,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息流,如同初融的雪水,涓涓滴滴地涌入她的感知。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快高长大”的模糊祈愿,而是一幅由无数细微感觉编织成的、立体的画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靠近东边那几株幼苗的根系所在土壤,传来一种轻微的“干渴”感,像是指尖触摸到干燥的沙砾,带着一丝丝紧绷。 而西边角落的几株,周围的土壤却给她一种“饱胀”的沉闷感,仿佛喝多了水,行动迟缓。 她能“听”到那些纤细的根须在土壤中探索时,传递出的对养分的微弱“渴望”,那是一种类似胃部空鸣的、极细微的抽吸感。 这渴望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尤其指向她之前埋下豆饼肥的几个点位,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波动,带着一种类似满足叹息般的“愉悦”。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株幼苗,大多数传递着一种健康的、蓬勃向上的生机感。 然而,当她的感知掠过一株青梗菜最底下的那片子叶时,一股尖锐的“刺痛”和“不适”感猛地传来。 她“看”到了——在那片叶子的背面,附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吮吸着汁液的存在。是蚜虫。 亦落猛地睁开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感官洪流而剧烈跳动。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恐惧的时候,这是……机会。 她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精确管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拎着水壶漫无目的地泼洒。 现在,她端着新买的小洒水壶,如同一个精准的外科医生,只在那些传来“干渴”信号的东边幼苗根部细细浇水,而对于西边那些“饱胀”的,则暂时不予理会。 她取了一丁点珍贵的豆饼肥,泡在水里化开。她没有均匀浇灌,而是仔细感知着根系传来的“需求”强度。 只有当某株植物传递出特别强烈的“渴望”波动时,她才用一个小木勺,舀起一点点肥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它的根部。 她能“听”到那株植物随之传来的、更加明显的“愉悦”颤动。 早期预警与干预:对于那片被蚜虫困扰的叶子,她没有惊慌,也没有钱去买药剂。 她尝试着,再次集中精神,将一股带着“排斥”与“坚韧”意味的情绪,如同无形的屏障,导向那片受侵害的叶子。 她似乎能感觉到那只微小的蚜虫动作滞涩了一下。 接着,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捏住了那片叶子的背面,用指尖准确无误地碾死了那只几乎看不见的害虫。 几乎是立刻,一股“舒缓”的、如同叹息般的波动从那株幼苗传来,之前的“刺痛感”消失了。 日复一日,在清晨与黄昏的独处时光里,亦落反复进行着这样的练习。 她的控制力在飞速提升。最初,她只能接收到模糊的情绪碎片,如同隔着毛玻璃看风景。 但现在,她已经开始能大致分辨出不同需求所对应的“情绪色彩”——对水分的渴望是清澈的蓝色焦灼,对养分的需求是温暖的黄色牵引,而对阳光的向往则是向上的、金色的跃动。 她甚至能更精细地引导一丝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涓涓细流,去滋养那些看起来最孱弱的幼苗,看着它们在得到这额外的关爱后,迅速变得茁壮起来。 这片小小的后院实验田,已然成为了她实践“精确农业管理”的私人实验室。 每一株植物,都是与她意识相连的、活的传感器和执行终端。 在她的悉心照料与这种独特能力的共同作用下,这片小小的绿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异于常理的旺盛姿态蓬勃生长,绿得深邃,充满了勃发的生命力,与周围贫瘠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080章蔬菜的奇迹 一道矮矮的石墙,像是一条漫不经心的分界线,将两块土地分隔开来。 这两块地,分享着同一片天空洒下的、带着些许辐射尘滤后的阳光,承受着同样的、偶尔带着酸涩的雨水,就连亦落每天照料它们的时间与步骤,都分毫不差。 然而,石墙内外,却是两个泾渭分明、近乎魔幻的世界。 墙内,是属于亦落的那一小块实验田。里面的白菜仿佛不是从土里长出,而是由最上等的翡翠细心雕琢而成,叶片肥厚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一层包裹着一层,紧实而饱满。 叶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内里流淌着光。 而那几株番茄,植株挺拔如列队的士兵,枝头挂着的果实浑圆饱满,大小均匀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红色并非寻常的熟红,而是一种浓烈、纯粹、仿佛凝固火焰般的赤红,表皮光滑如釉,不见丝毫瑕疵。 仅仅一墙之隔,旁边的普通菜地则显露出废土上常见的、挣扎求生的模样。 白菜叶片薄而单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带着被生活磋磨后的憔悴。 番茄植株高矮不齐,像是散兵游勇,果实形状各异,有的扁圆有的拉长,色泽黯淡不均,表皮上散布着些许碍眼的青斑与细微的裂痕。 最触目惊心的对比,在于生长周期。亦落特意在两边同时种下了一批生长迅速的樱桃萝卜。 此刻,实验田里的萝卜缨翠绿欲滴,轻轻拨开松软的土壤,便能看见底下已然成型、圆润如红珍珠的果实,正是最佳收获期。 而矮墙另一边,同样的萝卜才刚长出孱弱的几片真叶,地下部分更是只有纤细的、近乎白色的根须,离成熟遥遥无期。 花期早了五天,结果期提前了近一周——这并非估算,而是亦落记录本上冰冷精确的数字。 亦落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拂过实验田里那异乎寻常水灵的白菜叶片。 触手是惊人的饱满与凉润,生命力几乎要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然而,她眼中闪烁的,并非纯粹的丰收喜悦,那亮光深处,沉淀着一种混合了成就感的、沉甸甸的警惕。 这长势太猛,太急,太完美了。 完美得超越了自然的韵律,超越了这片土地应有的承受极限。 她知道,这“好”得有些过头了,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催动着这一切。 而这,往往预示着不可预知的代价。 晚餐时分,昏黄的灯光下,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简单的餐食。一盘清炒的小白菜,叶片油润翠绿,与另一碗颜色黯淡、内容物模糊的野菜汤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亦落的弟弟,小远,眼睛几乎黏在了那盘清炒小白菜上,筷子使得飞快。他囫囵吞下几口,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赞叹:“姐,今天的菜好甜呀!” 他飞快地扒完自己碗里的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向空了一半的菜盘,“还有吗?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 母亲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随即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她看向亦落,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和一丝不解: “落落,你这菜是怎么种出来的?确实不一样,比集市上买来的不知清甜爽口多少倍,菜味儿特别足,吃下去感觉喉咙都舒服了。” 亦落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心中猛地一跳。甜?菜味足?这正是她暗自担忧的、超出常规的表现。 但她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随即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用一种刻意装出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 “妈,可能就是这批种子运气好,比较特别。我……我最近翻了翻那本残破的旧世界农业书,照着上面的土法子,多费了些心思伺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敢看母亲探究的眼神,迅速抬起头,将话题转向正眼巴巴望着空盘子的小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小远,别光惦记着吃,白天的功课做完了吗?拿来给姐姐看看。” 天光微亮,亦落便提着篮子来到了她的实验田边。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每一株蔬菜。 最终,她只选取了家庭一日所需,以及计划中用于出售的极小分量,动作轻柔地将那翡翠般的白菜叶和火焰般的番茄采摘下来,放入篮中。 她的采摘并非扫荡,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留白”。几棵稍微被虫啃食过、或形态略欠完美的白菜被她刻意留在原地,与那些过于完美的“同胞”混杂生长。 她不能让这片田地从远处望去,呈现出一种整齐划一到诡异的“完美”,那在废土上,无异于竖起的靶子。 准备前往集市前,她开始了另一项细致的工作。在小屋昏暗的光线下,她将那些品相惊人的“特殊蔬菜”仔细地、一层层地混入大量,她清晨从安全区边缘,精心采摘的普通野菜之中。 翠绿的白菜叶被深色、形态各异的野菜叶片包裹、遮掩,饱满的番茄沉在篮底,上面覆盖着品相普通的根茎类蔬菜。 最终,那些“特殊”的存在,在整篮蔬菜中占比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它们不再是主角,而是作为不起眼的“点缀”,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集市上人声嘈杂,弥漫着尘土与各种物资混杂的气味。亦落的菜摊前。 一位相熟的聚居点主妇蹲下身,翻看着篮子里水灵得不寻常的野菜,忍不住发出惊叹:“哎呦,亦落丫头,你今天的菜看起来格外精神啊!这叶子油光水滑的,是怎么弄的?” 亦落抬起脸,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恰到好处的自豪笑容,这是她练习过多次的表情。 她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语气轻松地重复着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阿姨,是这批种子好,运气罢了。加上我年纪轻,手脚勤快,照着旧世界的书多伺候了几下地,就长了这么些。” 她说着,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篮子里显眼的普通野菜,暗示其数量稀少,“您看,拢共也就收了这么一点点,精贵着呢。” 那主妇了然地点头,废土上,偶尔出现一点品相好的东西并不稀奇,但稀少是常态。 她不再追问,而是痛快地挑选起来,并且对于亦落报出的、比普通野菜稍高一点的价格, 或者用以物易物时提出稍多一点的份额,也更容易接受。 最终,亦落的菜篮总是最快见底。 那些隐藏在普通野菜中的“特殊品”,如同落入沙地的金粒,迅速被眼尖的顾客挑走。 它们为她换回了比平日稍多一点的信用点,或者一块更厚实的布料,一小罐珍贵的盐。 这些改善切实而微小,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她和家人的生活,却又谨慎地控制在“运气好”和“勤快”所能解释的范围内,不曾激起过多的涟漪。 第081章悄然畅销 晨雾如纱,笼罩着曙光城逐渐苏醒的集市。亦落和她的菜摊,依旧在那不起眼的角落,像一颗被砂砾半掩的珍珠。 湿冷的晨雾如同浸了水的灰色薄纱,笼罩着曙光城渐渐嘈杂起来的集市。 亦落和她的菜摊,依旧安静地待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一颗被砂砾半掩的珍珠,等待着识货人的目光。 她的摊位依旧不大,那些品相格外水灵、隐隐透着不同生机的“特殊蔬菜”,依旧巧妙地混在一堆普通的野菜之中。 但若有心观察,便会发现,今日前来光顾的熟客比例明显增多了,他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这个角落。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大妈,拉着一个面露犹豫、挎着空篮子的新面孔,挤到了摊前。 大妈指着亦落摊上那些翠嫩欲滴的蔬菜,声音洪亮地安利道: “就那个白家小姑娘卖的菜,你别看价钱比别家贵上一点儿,买回去尝尝,保准你下次还来找!那菜味儿,是咱小时候的味儿,水灵得很!” 新顾客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亦落,又看了看那些菜,终究是抵不过那鲜活的卖相和大妈的热情,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把,嘴里还嘀咕着:“真有这么好?我试试。” 刚送走这两位,一个穿着沾满油渍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 他是集市尽头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兼厨子。 他动作麻利,眼睛毒辣,迅速将亦落摊上几把品相最好的菜挑出来攥在手里,然后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昵的抱怨对亦落说: “小姑娘,你这菜是真不错,清炒一盘都自带甜味,客人吃了都追着问。就是量太少了!天天就这么点儿,塞牙缝都不够,不然我真想把它做成我们店的招牌素菜!” 这抱怨,听在明眼人耳里,无异于最高的赞誉。 人流的聚集自然引来了侧目。旁边摊位卖着蔫黄普通蔬菜的妇人,看着亦落摊前渐渐多起来的人,酸溜溜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正在整理菜叶的男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瞧她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似的,能种出什么仙菜来?指不定是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药呢,吃出毛病来才好。” 面对厨子那带着赞誉的抱怨,亦落抬起眼,报以一个歉意的、浅浅的微笑,声音温和却坚定:“地就那么一小块,精耕细作,快不了,对不住您了。” 她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得意,也没有做出任何扩大產量的承诺。 至于旁边那酸溜溜的窃语,她仿佛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垂下头,专注地将顾客递来的零钱整理好,放入随身的小布袋中,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位交易。 她的沉默与专注,本身就成了最坚实的防御,将一切质疑与嫉妒都隔绝在外。 集市的人声鼎沸,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却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的天地。 亦落的手指在沾着露水的菜叶间翻抹,眼神平静如古井,将每一句赞誉、每一道目光都沉淀为心底冷静计算的筹码。 集市上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传来,亦落手下动作不停,称重、收钱、找零,流畅得近乎机械,但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清晰而冷静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她并非只是机械地重复卖菜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像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张面孔。 那位满脸赞叹、第二次来光顾的大妈;那个穿着体面、却反复打量她和菜摊的中年男人; 还有厨子老张那热切又带着不满的眼神……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赞誉是蜜糖,也可能引来蚁群;打量是好奇,更可能是危险的探针。 内心如明镜般映照出现实。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些经过她微薄能力滋养过的蔬菜。 在“品质”上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其他摊贩根本无法模仿的竞争力。 这不是靠吆喝或者降价能得来的优势。 “看来,用能力稍微滋养过的蔬菜,在口感上的优势是决定性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量的竞争,是质的碾压。”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有了些微底气。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警惕。“但目前决不能扩大产量。” 理智的声音立刻响起,压过了任何一丝扩大经营的诱惑。 “‘种子好’和‘伺候得勤’的借口,掩盖小范围的优质尚且可行,若规模大了,必然引人深究。” 末世之中,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放大审视,她冒不起这个险。 思路在谨慎中逐渐清晰。“下一步,或许不是种更多,而是……‘种更好’?” 她看着摊位上最水灵的那几棵菜,心想。“或者,尝试一些更稀缺、价值更高的品种?物以稀为贵。” 同时,安全管理必须升级。 “必须更严格地控制流出量,甚至可以开始轮换出摊地点,避免形成固定的、引人注目的风头。” 今天旁边摊贩那酸溜溜的话语,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一个更清晰的蓝图在她心中逐渐勾勒成形——“高品质、低流量、稳收入”。 不追求规模的庞大,只追求价值的极致和自身的安全。 这微小的、见不得光的能力,或许真的能成为她和家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中,真正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一丝喘息空间的基石。 这个念头,让她一直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第082章 亦落将沾着泥土的铜钱一枚枚抚平,这些微小的金属圆片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温度,成为连接家庭温情与未来希望的桥梁。 亦落将卖菜得来的铜钱和零星角子小心地收在贴身的小布袋里,每一枚都带着市集的烟火气和她的汗水。她并不囤积,而是像精打细算的园丁,有计划地将这些微薄的收益,化作滋润家庭的甘霖。 她给母亲带回一块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棉布。“娘,最近镇上的老爷们不知怎的,就喜欢这些山野味儿,野菜和些寻常药材都卖得不错。”她将布料塞进母亲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中,语气轻快,“这料子您拿着,做件新衣裳,省得总缝补那几件旧的。”母亲摩挲着布料,眼角的细纹里漾开暖意,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被女儿心意包裹的慰藉。 她给沉默寡言的父亲打回一小壶清冽的烧刀子,不再是以往最劣质的那种。“爹,最近生意顺当,给您打点好的散散乏。”父亲接过酒壶,深深看她一眼,没多问,只在夜晚就着一点咸菜小酌时,那常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她偶尔也会奢侈地给眼巴巴的弟妹带回一小包麦芽糖或几颗难得的果脯。看着他们惊喜雀跃的样子,她温柔地笑着叮嘱:“最近姐姐运气好,卖菜多挣了几个铜板,偷偷吃,别到处说。”那一点点甜意在孩子们口中化开,也仿佛甜进了这个清贫家庭的角落里。 渐渐地,家中餐桌上偶尔能见到一点荤腥,大家的脸色不再那么蜡黄,一种微小但真切的希望,如同初春的藤蔓,悄然在破旧的小屋里蔓延。家人偶有疑问,也被她“野菜药材走俏”的借口和那份真挚的心意巧妙地安抚下去。 然而,亦落的远见不止于此。她深知,那微薄的能力若想长久地成为倚仗,必须依靠知识的支撑。模糊的感应需要界定,催生的植物需要真正了解其价值。 她特意去了镇上那条收罗旧物的街巷,在一个堆满杂物、须发皆白的老摊主那里,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了一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铜钱,换回几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旧书——《基础矿物图鉴》、《本草纲目》残卷、《实用农业种植手册》。回到家,她对好奇的家人解释:“种菜卖菜也得懂行,免得被人骗了,这些旧书便宜,学了总没坏处。” 自此,夜晚的油灯下多了一个刻苦的身影。待家人都睡去,亦落便就着豆大的灯光,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残破的书页。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矿物插图和草药图谱,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知识如同钥匙,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通过《矿物图鉴》,她终于确认,之前感应到温热的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确实是低品质的翡翠边角料。而书中模糊提及的玉石内部“灵韵”或“能量结构”,与她当时那模糊的感应隐隐对应,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具体的猜想。 通过《本草纲目》残卷和《农业手册》,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催生的蔬菜,其价值可能远不止于口感。书上描述的小白菜性味甘平,能清热除烦,她怀疑自己种出的那些,效果可能更强;那提前红透的番茄,或许蕴含着更丰富的维生精华。 一个全新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或许,我不该只种普通蔬菜……如果能找到一些草药种子,哪怕是最普通的,经过能力滋养,其药效会不会也发生质变?那价值,将远超蔬菜。” 灯光摇曳,映照着少女清瘦却坚毅的侧脸。她指间翻动的不仅是旧书页,更是通往一个更广阔、更未知未来的地图。知识的种子已然播下,静待着与她体内那神秘的能力一起,生根发芽,长成庇护家人的参天大树。 第083章秘密角落 后院最僻静的角落,有一架年岁久远的紫藤。 过了花期,茂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浓荫,恰好掩住其下的一方小天地和一张石凳。 这里,便是亦落专属的“秘密角落”,是她卸下所有身份标签,独自面对体内那份神秘力量的试验场。 与那些凭空获得力量便忘乎所以的人不同,亦落深知“实践出真知”的道理。 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像最谨慎的学者,在这里进行了一次次小心翼翼、控制变量的试验,才终于将那份缥缈的感应,化为了脑海中清晰的数据。 亦落一步一步探索自己异能“地脉灵瞳”的探测限制。 她以石凳为中心,用脚步细细丈量。十步(约七米)之内,地底三五寸深处埋下的几枚铜钱,她闭目凝神,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微弱的金属光泽和轮廓。 一旦超过这个距离,那感应便如同隔了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堪,超过十五步,则彻底归于虚无,仿佛那只是她的幻觉。 她曾尝试过延长那种主动探测的状态。结果发现,超过二十个呼吸(约一分钟),太阳穴便开始鼓胀发痛,随之而来的是头晕目眩,天地旋转。 有一次她强撑着多维持了五息,眼前便是一黑,险些从石凳上软倒。自那以后,她严格为自己设下时限,绝不逾越。 埋在尺许深处的陶罐,感应已如风中残烛;而当她尝试感知一个被祖父废弃的、厚厚铁匣包裹的旧物时,信号则完全中断,泥牛入海。 基本掌握探测方法后,又开始探索进行“草木之心”滋养的限制极限: · 她面前石台上摆着五盆长势不同的兰草。这是她目前的“极限试验组”。 她可以同时将那股温和的能量分流,精准地灌注进这五株兰草体内,催动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新叶、结花苞。 但当她尝试加入第六株时,不仅新加入”的毫无起色,原本五株的能量流也瞬间变得紊乱,叶片甚至出现了萎黄的迹象,吓得她立刻停止了动作。 每次施展能力后,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空虚感”便会蔓延开来,像是精力被抽空。 她发现,必须间隔两到三天,这种空虚感才会被自然填满。 后来,她在母亲留下的残破古籍中读到“月华乃太阴之精,能滋养灵性”,于是尝试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于此静坐,意识沉入那种与周遭草木呼吸同步的玄妙状态。 果然,那清冷的月辉仿佛带着实质的能量,能加速抚平她的空虚,让能力的恢复时间缩短大半。 她知道了,这便是书中所载的“吸收月华”。 摸清了这些条条框框,亦落非但没有感到沮丧,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未知是可怕的,像走在没有护栏的悬崖边;而已知的规则,哪怕是限制,也如同悬崖边划出的安全线,让她知道脚步该落在何处。 这些边界让她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如何在必要时,于这七米之内、一分钟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判断与行动。 她轻轻合上那本记录着密密麻麻符号和心得的自制小册子,目光掠过那五株青翠的兰草,望向被紫藤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心中有底,方能不惧。这片秘密角落,不仅藏着她的能力,更守护着她逐渐积攒起来的、面对这个世界的底气。 第084章未来的蓝图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亦落秘密角落的石台上。 她指尖轻触着一株兰草嫩绿的叶片,感受着其内里蕴含的微弱生机,脑海中勾勒的,却是一幅更为清晰、也更为遥远的未来图景。 能力的边界已然探明,下一步,便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稳妥的上升阶梯。 “必须先生存下去,稳稳地。”这是亦落最核心的信条。 ·继续沿用目前“少量精品”的模式。后院这片小天地,依旧是培育高价值蔬菜和尝试性普通草药的基础。 优先选择生长周期短、市场价值高的品种,比如反复收割的灵香韭,或是四十日便可成材的银线菇。 草药的尝试则需更谨慎,从最普通的、需求量大的止血草、宁神花开始。 严格控制产出数量,确保每一株都达到“精品”标准。与张婶的“混卖”策略需要持续优化,时而多些蔬菜,时而夹杂一两株品相稍次的草药,务必让这些不起眼的“好东西”如同滴入溪流的雨水,悄然无声,绝不引起任何单一势力的过度关注或追查。铜钱,要一枚枚地攒,这是她所有计划的基石。 当地脉的滋养与草木的生机逐渐不能满足她对未来的设想时,另一个念头开始萌生。 在资金和精力略有盈余后,她打算尝试利用“地脉灵瞳”的另一项应用——在充斥着驳杂气息的旧货市场、被河水反复冲刷的河滩砂石地、甚至是被人们遗弃的垃圾堆填区“捡漏”。 她不贪心,目标并非什么惊世宝藏,而是那些可能蕴含微弱灵韵、却被常人忽略的小件物品,比如品质尚可却带有瑕疵的玉石碎料(或许能用于布设小型聚灵阵?),或是某些含有微量稀有金属、具备历史价值的旧物零件。 此举风险远高于卖菜。她必须伪装成纯粹的偶然运气,或许可以隔一两个月,才“偶然”发现一件小东西,且目标要分散,今天在城东淘到个带灵韵的旧铃铛,下次或许在城西捡到块质地特殊的鹅卵石。 频率要低,低到让人只会觉得这丫头运气偶尔不错,绝不会联想到其他。 目光放远,亦落心中浮现出两个清晰的目标,那将是她安身立命的最终方向。 当资金积累到一定程度,比如能够支付数年租金并留有充足周转时,她要租赁一块位置更偏僻、土质天然就更肥沃的土地。 更偏僻意味着更安全,更少的窥探;更好的土质则能让她在扩大优质作物种植时,减少自身能力的消耗,事半功倍。 届时,她才能真正开始尝试培育那些对环境要求更高、也更珍贵的药材,将能力的价值最大化。 光有能力不够,必须有为能力“打掩护”的、合乎常理的知识体系。 她需要寻找机会,系统地学习药材种植学或玉石鉴定学。 或许可以借口兴趣,向府里偶尔来访的、懂些药理的客卿请教? 或者积攒足够的钱后,去城中的书馆抄录相关书籍? 将自身的实践感知与外界成熟的理论体系结合,才能真正将“天赋”转化为一门可以示于人前、并受人认可的“技艺”。 到了那时,她的能力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有了风雨不动的底气。 月光下,亦落的眼神清亮而坚定。这条阶梯或许漫长,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但她已知晓方向,并正为此,一点点地积蓄着力量。 未来,不再是一片迷雾,而是被她亲手划分成了一个个可以企及、可以规划的阶段。路在脚下,亦在心中。 第085章核心矛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亦落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屋内熟睡的家人。 娘亲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常年劳作的双手搭在薄被外,指节有些粗大变形。 爹爹的呼吸沉重,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仿佛生活的重担依旧压在胸口。 年幼的侄子蜷缩在角落的一边,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却也带着一丝营养不良的苍白。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张面孔,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填满。 希望,如同初春的嫩芽,在她心底悄然破土。 “有了这能力……” 她在心中默念,仿佛这是一个神圣的誓言, “定能让娘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让嫂子不再为了一文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能让爹买得起好一点的药,舒展他紧锁的愁眉。能让侄子餐餐吃饱,脸上红润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 思绪飘得更远,勾勒出更美好的图景。 “我们甚至……能攒够钱,盖一间更牢固、更宽敞、冬日里更温暖的房子。” 这温暖的愿景如此真切,几乎触手可及。她甚至能想象到新房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侄子在坚实院墙内无忧无虑的嬉笑声。 然而,这美好的泡沫刚刚升起,就被一股冰冷的现实骤然压碎。 “但是……” 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寒冰触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八个字,是她在一本残破杂书上读到的,此刻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 她猛地回想起,昨日集市上,那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在打量她篮中蔬菜时,那道一闪而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还有前日,隔壁王婶随口一句“落丫头,你家后院的菜长得可真水灵,有啥秘诀不成?”的夸赞,当时便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是一根点燃灾难的火柴。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能力是恩赐,更是悬在全家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剑。 因此,她不断在心里,用最严厉的语气告诫自己: “稳住,必须稳住。每一步都要像猫一样轻,不能发出一点引人注意的声响。 藏得要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一样深,任凭水面波澜起伏,我自岿然不动。” 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帮助她驱散脑海中的幻想。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份秘密之前,任何一点张扬,任何一丝侥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毁掉现在拥有的一切,连同那微薄的希望。” 月光移动,悄然掠过她稚嫩却写满决绝的脸庞。 此刻,亦落清晰地标定了未来的航向。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前进与隐藏,都将在 “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望” 与 “对暴露秘密的深沉恐惧” 这根紧绷的钢丝上,谨慎到极致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第086章新房计划 晚饭的稀粥照得见人影,桌上只有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和几根蔫黄的野菜。 亦落端着碗,目光扫过昏暗的油灯下三张疲惫的脸——哥哥白青山低着头,呼噜呼噜喝着粥,额角的汗还没干透;嫂子柳秀兰用筷子扒拉着碗底,眉头拧成疙瘩;婆婆白周氏佝偻着背,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时咳嗽两声。 这间土坯房住了三代人,墙面斑驳得露出麦秸,雨天漏雨,冬天透风。亦落睡的那处角落,墙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该改变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爹,娘,哥,嫂子,我有事要说。” 白青山停下筷子:“落落,咋了?” 亦落起身,走到自己睡的草铺边,弯下腰,从床板下一处松动的地砖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布包沉甸甸的,她双手捧着,走回桌边,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这是……”柳秀兰盯着布包。 亦落解开系着的布绳,一层层掀开。 最先露出的是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整齐地码着,边沿磨得发亮。然后是几块碎银,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最底下,还有两小锭约莫一两的银角子,虽然成色普通,但在油灯下依然泛着微光。 死一般的寂静。 白周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柳秀兰手里的碗歪了,粥洒出来一点,她却毫无所觉,眼睛瞪得溜圆。白青山张着嘴,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亦落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这些钱,够咱们家翻修房子,或者……干脆重新盖一座。” “这……这……”白青山终于找回了声音,粗糙的大手伸到布包上方,却不敢碰,只在那些银钱上方颤抖,“落落,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柳秀兰也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在亦落脸上扫来扫去。 “哥,你听我说完。”亦落声音平稳,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她早料到家人会怀疑,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滚了滚,“这些钱,来路都正。” 她指着那几块碎银和银角子:“这些,是前几个月我捡到的那块‘奇石’卖的。镇上的石料铺掌柜识货,说虽然不算顶好,但颜色罕见,给了个好价钱。”这是真话,只是隐瞒了那块“毛料”真正的价值和卖出的具体数目。 又指向那几串铜钱:“这些,是我每次赶集买菜、卖绣活,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娘给我的菜钱,嫂子让我买的针线,我都尽量挑便宜结实的,剩下的就攒起来。”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节省,但大部分钱来自那两块羊脂玉。 最后,她拿起那两锭小银角子,面不改色:“这两个,是我预支的工钱。绣坊的管事娘子看我手艺还行,又勤快,说以后多分些精细活给我做,先预支了几个月的工钱,让我贴补家里。” 一番话说完,屋内又是长久的沉默。 白青山慢慢伸出手,这次真的触碰到了那些钱。他的指尖粗粝,划过冰凉的银角子,又捻起一串沉甸甸的铜钱。那铜钱被他常年劳作、满是裂口和厚茧的手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抖得厉害,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够……够吗?”他声音沙哑,看向亦落,眼神里有不敢置信,有愧疚,更多的是陡然升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希望,“翻修咱这老屋,够吗?” “够。”亦落肯定地点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白周氏,“娘,您说呢?” 白周氏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她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念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显灵……我白家……我白家……”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 柳秀兰猛地吸了口气,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她一把抓过那布包,也顾不上粥渍了,手指飞快地拨拉着里面的钱,嘴里喃喃计算:“青砖贵……瓦片……人工……梁木要好的,不能省……”她越算眼睛越亮,抬头看向亦落,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热切,“落落,你真能干!这些钱,好好规划,别说翻修,起个三间新屋都勉强够了!” 她顿了顿,忽然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点稠粥,盛进亦落碗里,还把咸菜碟往亦落面前推了推:“落落,你吃,你多吃点!今天累坏了吧?” 亦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心里酸酸胀胀的。她知道嫂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意味着什么,但此刻,她宁愿把这当成一丝暖意。 “嫂子,我吃饱了。”她把碗推回去,看向白青山,“哥,我觉得,与其修修补补这老房子,不如在原宅基地上,重新规划着盖。咱们可以选个好位置,屋子坐北朝南,窗户开大些,亮堂。厨房和住处分开,干净。还能多盖一间厢房,以后……” 她没说下去,但白青山和柳秀兰都听懂了。青山憨厚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柳秀兰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对!落落说得对!”柳秀兰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满是兴奋,“重盖!咱们白家,也该住上新房子了!青山,你说是不是?” 白青山重重点头,他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凳子“哐当”一声响。 “落落,”他声音哽了一下,“哥……哥谢谢你。这房子,哥一定给你盖得结实实的!” 亦落笑了,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家四口,笼罩着桌上那摊开的、象征着希望的钱。老屋依然破败,屋外的夜风依然带着寒意,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个夜晚,悄然破土,开始生根发芽。 震惊,怀疑,欣喜,最终汇成一股名为“希望”的暖流,在这间昏暗的土坯房里,无声地流淌开来。 第087章破土动工 清明过后,春雨初歇,白家的宅基地上站满了人。 李木匠和他儿子正围着旧屋转圈,粗糙的手指在土墙上敲打,发出沉闷的声响。亦落站在父亲白青山身后,看着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它像一头疲倦的老兽,蜷缩在山坳里已有四十年。 “李师傅,您看……”白青山的语气有些局促,搓着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 “放心,拆了旧的,起新的。”李木匠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亮得惊人,“我爹当年给你们家盖的这老屋,如今也该换了。” 他儿子小李,二十出头,已经麻利地开始往手上缠麻绳。亦落注意到,那双手已经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木匠的印记。 “拆!” 随着李木匠一声吆喝,第一根椽子被撬了下来。 “轰——” 尘土如烟,在春日的阳光里翻滚升腾。亦落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舞动,像无数微小生命最后的狂欢。椽子落地,扬起更多尘土,带着陈年麦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那是岁月腐朽又固执的味道。 “拆房子啦!” 村里的孩童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挤在篱笆外,眼睛瞪得溜圆。对山里的孩子来说,拆屋建房是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热闹。有个胆子大的男孩捡了根掉落的木棍,立刻被同伴羡慕地围住。 大人们站得远些,三三两两聚在坡上、树下。 “白家哪来的钱?”村东头的赵婶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工地,“他家去年还欠着粮税呢。” “听说白青山在县里找了个短工。”有人接话。 “什么短工能挣出一栋房子?”王寡妇的声音尖细,像针一样刺过来,“怕不是借了印子钱吧?” 这话让众人沉默了一瞬。印子钱——高利贷——那是要人命的玩意儿。 “他家那丫头,前阵子不是病得快死了么?”王寡妇继续说,嘴角撇着,“怎么突然就好了,还有钱盖房?邪门。” “说是遇到游医……”赵婶的声音渐弱,自己也不太信。 “我看啊,是走了什么运。”老烟袋爷爷蹲在石头上,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白青山这人,老实一辈子,该他转运了。” “福气?”王寡妇冷笑,“克死娘亲的丫头也算有福气?” 亦落背对着这些议论,但每一句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白青山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温暖而坚定。 “别听。”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 夜幕降临时,旧屋已经拆了一半,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怪兽的骨架。李木匠父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睡了,鼾声均匀。白青山累了一天,也早早歇下。 亦落却悄悄起身,溜到了宅基地上。 月光很好,银辉洒满一地。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金色微光——地脉灵瞳,这是她从那次大病中苏醒后获得的能力,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 世界变了模样。 普通土地在灵瞳视界里是灰褐色的,但此刻,她看见一道道浅金色的“溪流”在地底蜿蜒流动——地气,大地的血脉。它们在宅基地下交织成网,有的地方浓稠如蜜,有的地方稀薄如雾。 东侧一处,地气流动得太急,像湍急的暗河;西侧又太滞涩,几乎凝滞不动。亦落光脚踩在地上,感受着不同区域传来的“温度”——并非真实的冷热,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舒适与否。 终于,在宅基地东南方,她找到了一块区域。 这里的地气是均匀的浅金色,流动平缓如春日小溪,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亦落站上去,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脚底升起,仿佛大地在轻轻托着她。就是这里了,主屋应该建在这里。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四块碎玉——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原本是一只手镯,在她生病时为了抓药已经当掉了,只恳求当铺掌柜留下这些碎片。 亦落的心跳得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像擂鼓。她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鼾声依旧。 第一块碎玉埋在东角。她用手指挖开松软的泥土,碎玉落入坑中时,她似乎感到地气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水面落下一片树叶泛起的涟漪。 南角、西角、北角。 每埋一块,她的心跳就加速一分。这是她从灵瞳的模糊感应中悟出的一点微小运用——玉能养气,也能镇气。她不知道是否有用,只是求个心安,仿佛这样就能把一丝母亲的守护埋进新家的根基。 最后一抔土覆盖上去时,月光忽然明亮了几分。亦落抬头,看见一片云刚好移开,露出圆满的银盘。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另一件东西——那枚神秘的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热,与地下的碎玉遥相呼应。 --- 第二日清晨,李木匠开始规划新房布局。 “正房当然要居中,坐北朝南……”他拿着罗盘和墨线,在空地上丈量。 亦落鼓起勇气走上前:“李伯伯,能不能……把主屋往这边挪一些?” 她指向昨晚选定的位置。 李木匠一愣,看看她指的地方,又看看传统的中轴线位置,眉头皱起:“这位置不居中啊?风水上讲,主屋不正,家宅不宁。” 白青山也走了过来:“落儿,为什么选那儿?” “我……我观察过。”亦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那里地势稍高,排水更好。去年暴雨,旧屋墙角积水,就是那里最慢干。而且地基看起来更实,没有松动。” 她没说谎,只是隐瞒了“看”的方式。 李木匠走到那位置,用力踩了踩,又蹲下捏起一撮土搓了搓。半晌,他点点头:“土质确实紧实些。不过排水……” “可以挖一条浅沟引导。”亦落迅速说,“从屋后绕过,既不影响美观,又能防潮。” 小李在旁边插嘴:“爹,她说得有道理。咱给王村那家盖房,就是没注意排水,第二年墙角就返潮发霉了。” 李木匠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细心。罢了,就依你一次。不过若是不好,可不能怨我。” “谢谢李伯伯!”亦落眼睛亮了。 白青山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帮李婶准备午饭吧。” --- 正式动工那日,春光明媚。 李木匠在亦落选定的位置画下白线,第一锹土被铲起,新鲜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接着是第二锹、第三锹……地基沟槽逐渐成形,像大地睁开的一道崭新眼眸。 孩童们依旧围观,大人们依旧议论,但亦落已经不太在意了。 她站在阳光下,看着父亲和李木匠父子挥汗如雨,看着深褐色的泥土被一筐筐挖出,看着地基越来越深、越来越规整。旧屋的残骸堆在一旁,新土的沟槽展现在前,这新旧交替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王寡妇又说了什么酸话,被老烟袋爷爷一句“积点口德”呛了回去。赵婶开始议论该送什么乔迁礼。人们的注意力逐渐从“白家哪来的钱”转向“新房会是什么样”。 午后,亦落送茶水到工地。经过地基四角时,她放慢脚步,感受着地下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碎玉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温养着这一方土地。 白青山接过女儿递来的碗,一饮而尽,然后望着初具雏形的地基,忽然说:“你娘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亦落握住父亲的手:“娘看得到。” 她真的相信。在地脉灵瞳的视界里,她看见浅金色的地气正以一种温柔的节奏流动,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而四角的碎玉位置,隐隐有更明亮的微光,像守护的星辰。 傍晚收工时,主屋的地基已经全部挖好。李木匠站在沟槽边,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开始砌石基。丫头,你选的位置确实不错,土里一块顽石都没有,顺当。” 亦落笑了。只有她知道,那不是运气。 夜幕再次降临,她独自站在宅基地中央,开启灵瞳。浅金色的地气比昨日更加流畅、明亮,像是被疏通的脉络,正将生机源源不断输送到这片土地。 远方传来蛙鸣,近处有蟋蟀窸窣。春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亦落闭上眼睛,想象着新房建起的样子:坚固的墙壁,宽敞的窗户,不漏雨的屋顶,温暖的炕头……一个可以安心称之为“家”的地方。 “会好的。”她低声说,既是对这片土地,也是对看不见的母亲,更是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碎玉在地基四角微微发亮,像是回应。 月光如水,洒在破土动工的新家之上,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088章青砖瓦房 初秋的清晨,白家洼还裹在一层薄纱里。那是夜露未散的薄雾,混着早起人家灶膛里飘出的炊烟,把整个村子浸得朦朦胧胧的。 鸡叫过三遍,东边山头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太阳像一枚刚剥壳的蛋黄,颤巍巍地往上爬。 土路上已经有扛着锄头的农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惊起路旁草叶上的露珠。 就在村中央那片老槐树往北五十步的地方,三间崭新的正屋坐北朝南地立着。 墙是青砖砌的,一块压一块,灰线勾得笔直,像用尺子比过。 瓦是鱼鳞瓦,一片叠一片从檐口铺到屋脊,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灰蓝色。 最扎眼的是窗——每扇都比寻常农家的大上一半,崭新的桑皮纸糊得紧绷绷的,透亮。门前三级青石台阶,被露水打得深一块浅一块;门槛是才砍下的榆木做的,还能闻到树汁的涩香。 新房左边,是王寡妇家的土坯房。墙面裂了蜈蚣脚似的缝,茅草屋顶稀稀疏疏,能看见底下发黑的椽子。 右边,老李家的两间矮屋窗小如斗,这会儿屋里还黑着,得等日头爬高了,才能勉强看清炕沿在哪儿。 放眼整个白家洼,黄土墙、茅草顶是常态,偶有几间瓦房,也年久失修,缺瓦的地方用茅草或破席子堵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要说气派,村东头地主家的院子比这大,可那是高墙深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平日里两扇黑漆大门关得严严的,和农家不是一路。 白周氏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褂子,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了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她在老屋的灶台前跪下,脊梁挺得直直的。 “老屋老灶,护我一家十三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三跪九叩,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起身,从灶膛里摸出三块没燃尽的柴薪。柴头还留着昨夜的火星子,黑炭里透出暗红。 她用早就备好的红布细细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包婴儿。这是薪火,要带到新屋灶膛里接着烧的。 “娘,这旧门板……”白青山看着母亲抚摸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拆下来,带走。”白周氏语气不容商量,“这是你爹亲手打的,不能扔。” 门板卸下来了,露出门框上经年的虫蛀痕迹。 亦落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两件打补丁的衣裳,一本边角卷起的识字课本,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她的目光从旧屋移向新房,又从新房移回母亲紧抿的嘴角。 搬家的队伍动了。 白青山和媳妇柳秀兰抬着那个褪色的大木柜。柜子是柳秀兰的嫁妆,枣红色的漆早就斑驳了,柜腿上绑着草绳,怕磕碰。 坛坛罐罐被邻里们抱着、提着,妇女们经过青砖墙时总要伸手摸一把,啧啧有声: “这砖烧得真结实。” “你看这缝,多细。” 孩子们追着队伍跑,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住:“一身泥!别碰脏了新墙!” 旧门板被刨平洗净,成了新厨房的案板。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只有边缘还留着当年的斧凿痕迹,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白父在世时,某年腊月切年肉留下的,刀痕里浸着洗不掉的油渍。 白周氏用湿布一遍遍擦拭案板。水迹在木纹上晕开,她忽然停住,手指抚过那道刀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爹,咱们有新屋了。” 堂屋空荡荡的,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斜照来,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格子。光柱里,细微的尘埃飞舞着,像活的。 白青山站在堂屋中央,仰着头。 房梁是新伐的松木,还没上漆,能看见清晰的年轮。他想起老屋的梁——也是松木,但被十几年的烟熏火燎染成了黑褐色。 每逢大雨,屋顶就漏,叮叮咚咚的,夜里得摆好几个盆罐接水。 冬天更糟,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裹着两层被子还打哆嗦。 有一年雪大,半夜里听见“嘎吱”一声,是房梁承不住雪压,吓得一家人全爬起来,在屋里站到天亮。 脚下是夯实的土地面,平整,没有老屋那些绊脚的坑洼。他走到墙边,屈起指节,敲了敲青砖。 咚咚。声音坚实,沉甸甸的,像是敲在实心木头上。 --- 白周氏的房间在最东头,朝南,阳光最足。 老太太坐在新盘的炕沿上,手顺着砖缝摸。炕是新盘的,砖缝抹得溜平,石灰还没干透,指尖沾上一点白。 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蓝底白花,边角都磨毛了。 布包里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还有三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 她看看门外——没人。迅速蹲下身,扒开炕洞口的砖,把布包塞进最深处,再把砖推回去,抹平石灰。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嘴上大声说:“这炕盘得好,冬天能少烧两捆柴。” --- 柳秀兰靠在自己屋的墙上,肩膀微微颤抖。 这墙……这么平,这么直。手指顺着砖缝游走,缝里填的石灰还没完全干,凉丝丝的。不像老屋的土墙,一碰就簌簌掉渣,晚上翻身都要小心翼翼,怕土落进被窝。 她想起自己娘家。五姐妹挤一铺炕,夜里翻身得喊号子:“二妹往左——三妹收腿——”想起刚嫁到白家那天,老屋西墙渗水,陪嫁来的红箱子靠墙放着,没过多久箱角就长了霉斑,青青白白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泪水滑过脸颊,滴在青砖地面上。啪嗒。一小片深色晕开,很快又淡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青山站在门口,看见妻子脸上的泪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笨拙地走过去,粗糙的大手在柳秀兰肩上拍了拍。 “哭啥。”他说,“好事……” 柳秀兰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厢房在新房东侧,独门独户。 小,是真的小。一床、一桌、一椅,就差不多占满了。但都是新打的,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味。 北墙有扇小窗,正对着后山。亦落自己钉了个简陋的木架子在窗下,高度刚好够放书。 她推开窗。山风一下子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石灰味。从这里能看见她常走的那条上山小路,路旁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冠像个歪戴的帽子。 关上门。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嬉闹,有风吹过树梢——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段距离,像蒙着层布。 她第一次体验这种“独处的寂静”:听不见隔壁嫂子夜里压抑的咳嗽声,听不见侄儿夜半惊醒的啼哭,甚至听不见母亲梦中含糊的呓语。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她在床沿坐下,手掌贴上墙面。砖是冰凉的,坚硬的,陌生得让人心慌。 打开包袱,把识字课本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纸页泛黄了,边角卷着,但这是她的。 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了。 可这份“特殊”……她望向窗外。整个白家洼,没有未出嫁的姑娘独住一间的。这份好,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更显得她格格不入? 山风持续地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把不安暂时压下去。 日头西斜,下地的人陆续回来了。 新屋前渐渐聚起人。男人们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眼睛却往青砖墙上瞟。 妇女们抱着孩子,或拎着菜篮子,指指点点。 老木匠赵大爷背着手绕屋走了一圈,停在房檐下,眯着眼看梁柁。 “这料选得好,”他嗓门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正经的油松,瞅见没?纹路顺,没结疤,能用一百年!” 妇女们小声议论: “窗户这么大,冬天不得灌风?” “你懂啥,亮堂!你看这堂屋,到天黑都不用点灯。” “也是……哎呀,这砖,一块得多少钱?” 孩子们想伸手摸墙,被自家娘一把拽回来:“一身土!刚玩完泥巴的手,别糟践东西!” 议论声嗡嗡的,像蜂群。 羡慕的:“白家这是翻身了,青山有本事。” 嫉妒的:“有啥本事?还不是靠他妹子……听说是在城里给人做……”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捅了一下。说话的人讪讪闭了嘴。 担忧的:“树大招风啊。这么扎眼,别惹了谁的眼……” 白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包烟,挨个递。众人接过,打着哈哈,说些“恭喜恭喜”、“真是气派”的场面话。 烟抽完,人群也就散了,各回各家做饭去。暮色里,青砖瓦房静静立着,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空气里有复杂的味道。 新木头的清香,从房梁、门窗里散发出来;石灰水的微呛,还没完全散去;夯土地面返上来的潮气,混着泥土的腥; 远处飘来的柴烟味——别家在做晚饭了,烧的是麦秸或玉米秆,烟味躁躁的。 声音变了。 在老屋时,夜里能听见老鼠在顶棚上奔跑,窸窸窣窣的;风大时,窗纸哗啦哗啦响,像要破了;墙角的蛐蛐叫得格外响亮。 现在,只有风声。从屋顶掠过,呜呜的,偶尔夹杂一声遥远的犬吠。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 白周氏躺在崭新的炕席上,没睡着。 手在席子上来回摩挲。席子是高粱秆编的,还没睡出人形,硬挺挺的。 她侧过身,脸朝着墙——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爹没福气……”她在心里说。要是他能多活十年,不,五年,就能看见这青砖瓦房了。 就能站在堂屋里,敲敲墙,说:“嗯,结实。” 就能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日头落到西山后头。 她闭了闭眼。眼皮发烫。 --- 隔壁屋,白青山和柳秀兰并排躺着。 黑暗浓得化不开。柳秀兰轻声说:“这屋子……真宽敞。” “嗯。” “亦落那间……是不是太小了?” “她自己说够用。” 沉默了一会儿。柳秀兰翻了个身,面向丈夫:“咱得对亦落再好些。” 白青山没立刻回答。良久,才“嗯”了一声,沉沉的。 --- 厢房里,亦落平躺着,眼睛睁着。 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不是老屋那种昏黄模糊的光,而是一片朦胧的、均匀的亮。 窗棂的格子印在对面的墙上,一格一格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这陌生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手伸到枕边,摸到那本识字课本。粗糙的封皮,熟悉的触感。她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点旧日的温度。 整个白家洼沉入睡眠。 唯有村中央那栋青砖瓦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瓦楞间的阴影一道一道,整齐得像梳子梳过。 屋里的人,有的睡着了,有的还醒着。但无论如何,从今夜起,他们的梦都将在这新的屋顶下做了。 那些关于漏雨的焦虑、关于寒风的记忆、关于拥挤的过往,将被锁进旧屋即将坍塌的土墙里。 而新的日子,像这青砖一样,一块一块,已经铺开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白周氏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丈夫站在新屋的堂屋里,伸手敲了敲青砖墙。 咚咚。咚咚。 他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第089章新衣和餐食 晨雾未散时,亦落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囊,走进了十里外的青石镇集市。 集市喧嚷,空气里混着牲畜、炸油饼和劣质脂粉的气味。 她先去布庄,手指捻过一匹匹料子。给哥哥青山挑的是最结实的深蓝粗布,厚实,耐磨,染得也匀净; 给嫂嫂秀兰选了枣红色,虽不是顶好的绸缎,但颜色鲜亮,裁成夹袄冬日里穿着暖和; 母亲的料子最难挑——要耐脏,要厚实,颜色还不能太老气,最终定了一匹藏青棉布,细看能瞧见里面捻进去的暗纹。 轮到自己时,她在那堆颜色暗淡的布匹前站了很久。伙计不耐烦地敲着尺子:“姑娘,到底要哪个?青的?灰的?还是那匹月白的?月白的可要贵两文。” 亦落的手指最后停在一匹最寻常的青色细布上。“就这个。” 布庄出来,她又去肉铺割了一指宽、用粗盐腌得发红的咸肉,用油纸仔细包好; 去杂货铺称了半斤红糖,用草纸捆扎; 最后在街角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五枚鸡蛋,一个个对着光检查过,才小心放进垫了稻草的篮子里。 回程时,布囊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她却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 到家已是午后。青山刚劈完柴,额上冒着汗珠。秀兰在灶前烧水,见她回来,擦了擦手:“回来了?集市热闹不?” 亦落把布囊放在堂屋桌上,一样样往外拿。 “这是给哥的,做身短打,下地干活穿。”深蓝布摊开。 青山搓着手,不敢碰那崭新的布料,只憨憨地笑:“费这钱干啥,我那旧衣裳还能穿。” “这是给嫂子的,枣红色,做夹袄。”亦落又展开那匹红布。 秀兰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嘴角动了动,却没像往常那样说“又乱花钱”。 她看了亦落一眼,目光落在那匹青布上:“那匹青的……是你的?” “嗯。”亦落低头整理红糖和鸡蛋,“做身春衫。” 秀兰走过来,拿起那匹青布看了看,又看看亦落身上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薄了的旧衣裳。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软和些:“该给你自己也买件鲜亮的。姑娘家家的,总穿青的灰的,像什么样。” 亦落愣了一下,抬头看秀兰。秀兰却已转身去摆弄那匹枣红布了,耳朵尖有点红。 晚饭时,灶间的香气格外不同。 粥不再是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米粒稠稠地聚在碗底,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野菜是用猪油渣炒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咸香扑鼻。 最打眼的是桌子中央那碗咸肉——切得薄如蝉翼,透亮,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金灿灿的。 青山端着碗,眼睛盯着那碗咸肉,喉结动了动。 白周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最肥的肉,放进青山碗里:“你干活累,多吃。” 又夹了一片,放进秀兰碗里。 再夹了一片略瘦的,迟疑了一下,放进亦落碗里。 最后,她才夹起最小、最瘦的一片,放在自己碗边,却没立刻吃,就着那点油光,先扒了一大口粥。 “娘,您也吃。”亦落把自己碗里那片肉夹回去。 “你吃你吃,我年纪大了,吃不了油腻。”白周氏又要夹回来。 亦落按住她的筷子,把自己那片肉埋进她粥底下:“我吃着呢,您看。” 她夹了一大筷子油亮亮的野菜,就着粥吃得很香。 青山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粥,秀兰给他添第二碗时,堆得冒尖。 他憨笑着接过来,就着那片薄薄的咸肉,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 他脸上的菜色不知何时褪去了,透出些庄稼人常年日晒后健康的红黑。 秀兰吃得慢些,但碗里的粥和菜也见了底。她夹了一小块鸡蛋,细细嚼着,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看看青山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亦落吃得最少,但吃得很仔细。她看着哥哥大口吃饭的样子,看着母亲碗底那块自己偷偷埋进去的肉终于被发现时,母亲又责备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嫂嫂嘴角那点难得的笑意。 饭桌上没太多话。青山只顾吃,秀兰偶尔低声说句“慢点”,白周氏总是让大家“多吃”。 但有一种东西,比话语更多——是筷子碰碗的轻响,是咀嚼的声音,是满足的叹息,是偶尔目光相接时,不必言说的暖意。 亦落记得太清楚了,从前的饭桌是什么样子。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人一碗,数着米粒喝。野菜是水煮的,一点油星都没有,嚼在嘴里发苦发涩。 有时候盐都舍不得多放。青山总是第一个放下碗,说“饱了”,然后去院子里喝一瓢凉水,压住辘辘饥肠。 秀兰会抱怨米价又涨了,柴火又湿了。母亲总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拨给孩子,自己喝稀汤。 那时饭桌上也有声音——是肚子咕噜的叫,是叹息,是碗底刮过粗陶的刺耳声响。 而现在…… 亦落低下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香混着淡淡的咸肉油气,暖乎乎地落进胃里。 她听见青山满足地打了个嗝,听见秀兰轻声笑骂“没出息”,听见母亲说“锅里还有”。 暮色透过窗棂,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 影子挨着影子,碗碰着碗,热气袅袅地升腾,模糊了那些清苦的、饥饿的、争吵的昨日。 新衣裳在三天后做好了。 青山第一次穿上那身深蓝短打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扯扯衣襟,又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新布,站在堂屋里,像个第一次见客的大姑娘。 秀兰的枣红夹袄还没完全完工,只缝好了身,正比划着袖子长短。 枣红色衬得她脸色亮了些,她对着水盆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小声嘀咕:“是不是太艳了……” 白周氏的藏青棉衣最厚实,亦落特意在袖口和领口多絮了一层棉花。 母亲穿上后,亦落退后两步看着,眼睛有点热——母亲背似乎挺直了些,那暗纹在光下隐隐流动,显得庄重又暖和。 “落儿,你的呢?”白周氏问。 亦落转身回屋,换上那身青布衣裙。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任何绣花镶边,但浆洗过,挺括,干净。 她走出来,青布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形纤细。 秀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这个……我从前陪嫁的,旧了,你拿着别嫌弃。”是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子,簪头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亦落怔住了。 “姑娘家,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秀兰把簪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就去收拾针线篮,耳朵又红了。 青山憨笑:“好看,都好看。” 白周氏抹了抹眼角,没说话,只是把亦落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亦落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房梁的轮廓。脑海里在回想 集市上,她其实摸过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很软,光下像流着水。伙计说,那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细棉,镇上的小姐们都爱做裙裳。 她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质地。 然后松开了手,走向那匹最便宜的青布。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青布衣裙上。布料寻常,颜色朴素。 但浆洗得很干净,折痕整齐。 在这个家里,在有了稠粥、油花、咸肉、鸡蛋、新衣裳和那支旧银簪的夜里—— 它显得那么踏实,那么暖。 第090章氛围转变 天刚蒙蒙亮,灶间便传来窸窣的动静。 亦落下意识睁开眼,侧耳倾听——没有抱怨。 没有柳秀兰压着嗓子的嘟囔“米缸又见底了”、“柴火湿得点不着”,也没有锅碗瓢盆被摔打出的闷响。 只有舀水的轻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脆声,还有米粒在锅里翻滚时那种令人安心的咕嘟声。 她起身穿好那身青布衣裙,推门出去。 柳秀兰正在灶前搅粥,见她出来,抬了抬眼:“起了?热水在锅里温着,自己舀去洗漱。”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亦落怔了一瞬,才应了声“哎”,去掀锅盖。 铁锅里果然温着一瓢清水,不烫不凉,正合适。 她捧着木瓢走到院角,晨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金。 从前要用冷水,冬日里冻得手指发红,柳秀兰总说“姑娘家哪那么娇气”。 如今这温吞吞的一瓢水,竟让她鼻尖有些发酸。 白青山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舒服的轻响。 他换上那身深蓝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去院子里拎起锄头时,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是乡下汉子干活时常哼的那种土调,带着泥土和日头的味道。 “今儿个把东坡那垄地翻了,趁日头好。”他对灶间说了一声。 “早去早回。”柳秀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晌午有蒸蛋。” 白青山“嘿嘿”笑了声,扛着锄头出门了。脚步声踏在土路上,踏实又轻快。 白周氏起得稍晚些。她换上藏青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亦落新给她买的木簪绾好。 早饭后,她搬了小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晨光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又稳又密,那双手虽粗糙,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村里几个妇人结伴去河边洗衣,路过院门口时停下来打招呼: “周婶子,做鞋呢?” “哎,给青山做双下地的。”白周氏抬起头,脸上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她腰背挺得很直,不再是往日那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老妇人。 “这衣裳新做的?藏青色精神!” “落丫头给扯的布。”白周氏摩挲着衣襟,语气里有种刻意压着、却压不住的骄傲,“孩子瞎花钱,说了不听。” 妇人们说笑几句走了。白周氏目送她们走远,低头继续纳鞋底时,嘴角还抿着一点笑。 亦落坐在堂屋另一头,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将这些尽收眼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饱很重要,新衣裳很重要,碗里的油花和肉很重要。 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带来的东西——是早晨没有抱怨的安静,是哥哥哼着调子出门的轻松,是母亲在邻里面前挺直的腰杆,是嫂嫂一句“热水温着”的自然。 是尊严。不再为下一顿发愁的尊严,不再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的尊严,不再觉得自家处处不如人的尊严。 这尊严如此细微,藏在一声哼唱、一个挺直的背影、一句平常的招呼里。 却又如此沉重,是清汤寡水的日子里,砸多少力气都挣不来的东西。 傍晚,白青山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他在院角水缸边舀水冲了脚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小玩意儿——是只蚱蜢,青草编的,腿须俱全,活灵活现。 “路上随手编的。”他递给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小侄子狗娃。 狗娃眼睛一亮,接过蚱蜢,举着满院子跑:“蚱蜢!会跳的蚱蜢!” 柳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从灶间出来,看见儿子那高兴样,嗔了青山一眼:“多大个人了,还弄这些孩子玩意儿。”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是软和的。 晚饭后,天色尚未黑透。一家人没有像从前那样各自回屋——屋里冷,点灯费油——而是聚在堂屋。 白青山坐在条凳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说田里的事:“东坡那垄地翻出来,土黑得流油,来年种麦子肯定好…… 村头老李家那窝猪崽,我看有两头骨架大的,开春要是价钱合适……” 柳秀兰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偶尔抬头接一句:“猪崽贵了可不划算,还不如多养两只鸡。” 白周氏坐在靠墙的竹椅上,手里剥着豆子,听着儿子儿媳说话,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狗娃趴在她膝上,摆弄那只草蚱蜢。偶尔窗外传来邻家的狗吠,或是远处田埂上归家农人的吆喝。 “落儿。”白周氏忽然开口。 亦落抬头。 “你前日买的那红糖……还有么?” “还有半包,在橱里。” 白周氏点点头,继续剥豆子,过了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你爹在的时候,最爱喝红糖水。说干活累了,喝一碗,从嗓子眼甜到心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咱家那会儿,也只有年节才舍得买一小块。” 堂屋里静了片刻。 油灯被点燃了。柳秀兰起身把灯芯挑亮些,橘黄的光晕开。 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青山的影子宽厚,秀兰的影子利落,周氏的影子佝偻却安稳,狗娃的影子小小的,晃来晃去。 影子挨着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亦落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这一墙的影子,听着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关于田地、猪崽、鸡、红糖。 空气里有饭食残留的暖香,有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有旧衣物被体温烘出的淡淡味道。 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家原来不只是四面墙,一个屋顶。 家是哥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出门,是嫂嫂留的一瓢温水,是母亲挺直的腰杆,是晚饭后谁也不急着散去、就着一盏油灯说些闲话的时光。 是这些琐碎的、温吞的、几乎要被苦难磨灭掉的日常,重新一点一点聚拢回来,填补了这些年漏风的裂缝。 夜深了。 狗娃早趴在周氏怀里睡熟了,被秀兰抱回屋去。青山打了个哈欠,也起身去院里检查门闩。 周氏将最后几粒豆子剥完,抖抖围裙上的碎屑,对亦落说:“不早了,歇着吧。” “哎,娘也早点歇。” 亦落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但床上铺了层新絮的稻草,上面是浆洗得干净的旧褥子。 她脱了外衣躺下,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 青山上床时床板的吱呀,秀兰低声哄狗娃的哼唱,母亲屋里那细细的、安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将她轻轻托住。 安心。是的,安心。这是许多年来,她第一次在躺下时。 不担心明天的米缸,不担心母亲的咳嗽,不担心嫂嫂的抱怨。 不担心这个家会不会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垮掉。 可在这安心的最深处,又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 她闭上眼,眼前却闪过那些画面—— 集市上她递出铜钱时商贩惊异的目光,柳秀兰接过枣红布料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白青山问她“落儿,你哪来这些钱”时她含糊的应对。 还有袖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得压心的银票。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啾啾,此起彼伏,衬得夜更静。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停了。 烛光早已熄灭,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方冷白。 亦落睁着眼,看着那片月光。 温暖是真的。完整是真的。安心也是真的。 可那沉甸甸的秘密,也是真的。 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却并不轻松的跳动。 这一屋子的暖,这一家人的安稳,这一墙贴在一起的影子——是她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换来的。 值吗?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又一声,绵绵长长,像要把这个温存的、沉重的、得来不易的夜,一寸一寸地织下去。 第091章嫂子的热情 天还青灰色着,灶膛里的火已经把柳秀兰的脸映红了半边。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用木勺轻轻撇着,最上层那层金黄油亮的米油被小心地舀进青花碗里,一滴都没洒。 亦落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脚步顿了顿,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落落醒啦?”柳秀兰转过头,笑容比灶火还暖,“粥正好,快来吃。” 那碗特制的粥被端到亦落常坐的位置。亦落垂眼看了看碗里——往日她碗中的粥总是稀薄些,米粒都沉在嫂子和大山侄子碗底。她没说话,坐下慢慢喝起来。 粥确实香稠。 喝完粥,亦落如常走向院角的柴堆。那柄旧斧头靠在青石边,刃口闪着晨光。她刚挽起袖子,一只手就从斜里伸过来,抢也似地夺了斧柄。 “哎哟我的落落,”柳秀兰声音又急又软,“你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种粗活?嫂子来,嫂子来。” 亦落抬眼。柳秀兰正紧紧攥着斧柄,指甲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飞快地扫过她腰间挂着的粗布口袋。那口袋半旧,沾着泥点,是亦落专门用来装捡来的石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亦落心里淡淡划过这句话。 她没争,只退开半步:“那辛苦嫂子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柳秀兰已经抡起斧头,动作刻意地显出几分吃力,“你去歇着,绣绣花就好。”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劈开。柳秀兰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总往亦落这边飘。 --- 梳头是柳秀兰新添的“体贴”。 铜镜模糊,勉强照出两个人影。柳秀兰站在亦落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梳齿已经磨得光滑,是三年前亦落娘还在时常用的。 “落落这头发真好,”柳秀兰梳得极慢,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黑又亮,倒像后山涧水洗过似的。” 梳齿第三次划过发梢时,她声音更柔了:“你常去的那片山涧,景致一定很好吧?嫂子听人说,那儿的水特别清,石头都浸得透亮。” 亦落看着镜中。镜面昏黄,柳秀兰的笑脸像隔着一层雾。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声音平平:“山里涧水都差不多,无非是石头多些,水凉些。” “也是,”柳秀兰笑容未变,手下继续梳着,“不过有些地方石头就是长得奇……啊呀,又掉头发了。” 梳齿间缠了几根青丝。柳秀兰用手指仔细地、一根根地将它们绕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清理寻常的断发。可她没有扔掉,而是悄悄握进了掌心。 亦落从镜中看着,没有说话。 午后阳光懒懒地爬过门槛。柳秀兰坐在小板凳上补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眼睛却不时瞟向窗边的亦落。 亦落正在绣一方帕子,竹叶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青翠的线在素布上蜿蜒。 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细细响起。柳秀兰一点一点挪近,直到两人的影子在砖地上几乎叠在一起。 “落落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猜我昨儿听村口李婆说了什么?” 针尖刺进布里,亦落没抬头:“什么?” “她说,镇上张员外家的三姨娘,前些日子得了块奇石,叫什么‘水中月’。”柳秀兰声音里压着某种热切,“就那么一块石头,听说赏了送石头的人一支银簪子——真正的银簪子!” 亦落换了一根墨绿的线。 “石头再奇,”柳秀兰凑得更近些,“能比真金白银实在?你说是不是?” “各花入各眼罢。”亦落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有人爱金银,有人爱奇石,没什么高低。” 柳秀兰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也是。不过……”她顿了顿,“李婆说,那位姨娘好像专收后山出的石头。落落,你常去后山,要是认识什么门路,咱们家……” “嫂子。”亦落打断她,目光直直看过来,“李婆那张嘴你也信?她去年还说后山有银矿呢,撺掇着王叔去挖,结果王叔摔断了腿,她倒撇得干净。” 柳秀兰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讪道:“哎哟,我就随口一说……这不是闲扯嘛。” 针线又动起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 傍晚前,亦落说要找丝线配竹叶的边。她起身走向靠墙的五斗柜——那是家里最体面的家具,还是亦落爹当年打的。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立刻粘了上来。 抽屉被慢慢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绞彩线,一把剪刀,一小叠铜钱。铜钱下面,压着半张泛黄的纸。 亦落的手顿了顿。 那是张当票的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过。纸上墨迹模糊,但“石缘”二字还能辨认,下面半个“居”字藏在褶皱里。镇上有家石铺叫“石缘居”,收奇石,也典当物件。 她让那半张纸在视线里停留了两秒,才拿出丝线,关上抽屉。 转身时,柳秀兰正低头咬断一根线头,咬得格外用力。 亦落心里冷笑:这么想看,不如直接给你看场好戏。 晚饭简单:一碟咸菜,几个野菜饼,还有一碗难得的荷包蛋——金黄的蛋卧在清汤里,油星点点。 柳秀兰拿起筷子,第一下就夹起那个荷包蛋,稳稳放进亦落碗里。 “落落多吃点,”她说,“你看你瘦的。” 亦落看着碗里的蛋,又看看柳秀兰手里的野菜饼。饼子粗糙,能看到野菜的碎梗。她拿起筷子,将荷包蛋从中间分开,一半夹回柳秀兰碗里。 “嫂子也吃。” “不用不用……”柳秀兰推拒着伸手来挡。 两人的手在半空相触。柳秀兰的手指粗糙温热,碰到亦落手腕上冰凉的物件——那只旧银镯。镯子款式简单,磨得发亮,只在光照下才能看见内侧刻着极小极细的字。 柳秀兰的动作停了。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盯着那只镯子。亦落清楚地看见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认出了什么的光。 亦落已经收回手,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银镯。 饭桌上一时安静。两人默默吃饭,咀嚼声细碎而清晰。 --- 油灯点亮后,影子便在墙上摇晃起来。亦落继续绣那方帕子,竹叶已经成了丛,她开始绣石头的轮廓——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块有天然纹路的、像流水的石头。 柳秀兰坐在对面纳鞋底。锥子扎过厚布,发出闷闷的“噗嗤”声。她扎了几十下,终于停住。 “落落。” 亦落没抬头:“嗯?” “你那石头……”柳秀兰的声音在灯影里有些飘忽,“其实卖了不少钱吧?” 针停在半空。 亦落慢慢放下绣绷,抬起眼。油灯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夜的潭水。 “嫂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柳秀兰不自觉坐直了,“有些财,像是山涧水。” 她站起身,影子陡然拉长,盖住了半个桌子。 “看着清浅,透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捧起来。”亦落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可底下藏着暗漩,藏着吃人的石头。不小心踩进去,就连喊都来不及喊。” 柳秀兰往后缩了缩。 亦落俯身,手撑在桌沿,脸离柳秀兰只有一尺远。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我爹怎么没的,嫂子还记得吗?”她轻轻问。 柳秀兰的脸瞬间惨白。 “就是知道得太多了。”亦落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所以嫂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问比问好。”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两人隔桌对坐,谁也没再说话。光影在她们脸上切割着,一半明,一半暗。桌上那方绣到一半的帕子,竹叶丛中的奇石只绣了一半,像是从水里刚露出一角,又像是正要沉下去。 第二天的晨光依旧青灰。 柳秀兰还是早起煮粥,但不再特意撇米油。粥盛在三个碗里,浓稠差不多。 亦落走到柴堆边时,柳秀兰正在晾衣服。她看了亦落一眼,没说话,也没过来抢斧头。 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吃早饭时,亦落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放在灶台边沿。钱串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嫂子,这个月菜钱。” 柳秀兰擦手过来,拿起那串钱。她的手指收紧,铜钱硌着掌心。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后山……确实危险。落落你一个姑娘家,少去为好。” 亦落正在喝粥,闻言抬眼,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省得。” 晨光渐渐亮了,从窗格斜斜照进来,把灶台分成明暗两半。两人并肩站在光里,一个继续喝粥,一个低头数钱——其实没什么好数的,就那么二十文。 院墙外远远传来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收山货啰——奇石、怪木、老物件——” 声音渐渐远了。 柳秀兰数钱的手指停下。亦落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净净。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像是欲言又止的嘴。 第092章哥哥的支持 白青山收工回来时,夕阳正沉沉压在西山头上。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亦落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走出来。 十三岁的姑娘,身形还是细瘦的,却稳稳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脚步不摇不晃。 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越过院子里的篱笆,一直延伸到白青山的脚边。 “哥,洗手吃饭了。”亦落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 白青山应了一声,摘下头上的草帽,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盯着妹妹的眼睛看了片刻——太清明了,不像十三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姑娘,眼睛都还带着稚气和茫然,可亦落的眼睛,像是装着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三个月前,自那场高烧退去后,妹妹就变了个人。 “哥?”亦落又叫了一声。 白青山回过神,笑着走过去:“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蒸了窝头,炖了菜汤,还炒了个鸡蛋。”亦落说着,把热水盆放在院里的石台上。 白青山心里算了算,鸡蛋是家里的鸡刚下的,本该攒着去集上换盐的。 但他没说,只是默默洗手。水是温热的,不烫手也不凉,恰到好处。 这种“恰到好处”,在妹妹身上随处可见。 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做事不再毛手毛脚,连运气都突然好了起来——上个月她说去后山挖野菜,回来时竟背着一小捆品相极佳的野参,卖了足足五两银子。娘当时高兴得直抹泪,说老天开眼。 可白青山知道,后山那一片,村里人走了几十遍,哪还有野参可挖? 晚饭时,亦落又提起想送小弟去镇上念书的事。 “束脩钱已经攒够了,明儿我就去镇上p打听打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白周氏筷子顿了顿:“落落,这钱……要不先存着,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 “娘,小弟聪明,不念书可惜了。”亦落夹了一筷子菜到小弟碗里,“咱们白家,该出个读书人。” 白青山埋头吃饭,没插话。他知道娘在担心什么——妹妹变化太大,太突然,让人不 夜里,白周氏果然来找他说话。 “青山,你说落落她……”白周氏坐在门槛上,声音压得很低,“娘心里不踏实。” 白青山正在编竹筐,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间。他编得很仔细,每个接口都处理得平整光滑,这样的筐子能多卖两文钱。 “娘。”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母亲,“落落孝顺,让咱家日子好过了,这就够了。” “可是……” “她不说的事,咱别多问。”白青山声音很轻,却坚定,“她是为了这个家。” 白周氏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要她好好的……” “她好好的,比以前还好。”白青山重新拿起竹篾,“您放心,有我在。” 母亲回屋后,白青山又编了两个竹筐才歇下。躺下时,手指传来阵阵刺痛,他借着月光看了看,虎口处又添了两道新口子。 得再开垦一块荒地,他想。妹妹能赚钱是她的本事,但他这个当哥哥的,得为这个家“真正的”攒点钱。 万一哪天……他不敢深想,翻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不亮,白青山就起了。他没吵醒任何人,揣了两个窝头就上了山。 村子东头有片坡地,碎石多,土质硬,一直没人要。白青山看中了那里,打算开出来种点红薯。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那里刨石头、清杂草,汗水湿透了衣裳。 亦落找到他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哥,回家吃饭了。” 白青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来叫你。”亦落走近,看见他手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眉头皱了起来,“手怎么了?” “没事,磨破点皮。”白青山把手往身后藏。 亦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提起地上的水壶递给他。 白青山接过水壶时,她看到了他掌心——布条下,新茧叠着旧茧,有些地方已经破皮红肿。 那一刻,亦落的眼神变了。那双ppooopopo总是过于清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十三岁孩子该有的情绪——那是心疼,是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温暖。 “哥……”她声音有些哑。 “真没事。”白青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走,回家吃饭。” 那天之后,白青山发现自己的鞋里多了双新鞋垫。用边角布拼的,针脚细密,垫在脚下软和又踏实。 他没问是谁做的,只是第二天出门时,对正在晾衣服的亦落说:“鞋垫很舒服,谢谢。” 亦落背对着他,晾衣服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白青山更卖力了。除了开荒,还接了邻村更多短工,给王员外家修墙,帮李木匠打下手,什么活都干。 晚上回家,照样编竹筐、修农具,能多赚一文是一文。 亦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某天,她从镇上回来,带了一罐专治手裂的膏药,放在白青山屋里的窗台上。 又过了半个月,亦落说要进山采药,晚些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白青山立刻说。 “不用,哥,你忙你的,那片山我熟。”亦落摆摆手,背上竹篓出了门。 白青山没坚持,只是下午收工后,没直接回家。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边编竹筐一边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深青色。村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吃晚饭了。 白青山手上不停,眼睛却一直望着进山的那条小路。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亦落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她似乎有些疲惫,竹篓看起来沉甸甸的。看到白青山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哥,你怎么在这儿?” “正好在这儿编筐。”白青山收起工具,站起身,很自然地从她肩上接过竹篓,“山路黑,下次哥去接你。” 亦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她知道哥哥不是“正好”在这儿,就像她知道那双鞋垫哥哥一定知道是她做的一样。 有些守护沉默如石,却比任何言语都坚实。 回到家,柳秀兰已经热好了饭菜。昏黄的油灯下,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热腾腾的菜汤冒着白气。 “落落,今天采到什么了?”小弟好奇地问。 亦落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几株草药:“一些寻常的,明天晒干了收起来。” 白青山瞥了一眼,认出里面有金银花、车前草,确实都是常见的山野药材。 但竹篓底下,隐约露出一角褐色的东西,像是什么的根茎。他没细看,低头扒饭。 夜里,白青山编完最后一个竹筐时,听见亦落屋里有轻微的动静。他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妹妹正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埋进墙角的陶罐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白青山突然觉得,妹妹眼中的那份清明,或许不是失去,而是得到了什么——得到了超越年龄的智慧,得到了守护家人的力量。 他轻轻退开,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时,手掌的刺痛依旧明显,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第二天清晨,白青山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又给亦落的竹篓里塞了两个窝头和一小壶水。做完这些,他扛起锄头,又往东山去了。 亦落起床时,看见灶台上温着的饭菜和竹篓里的干粮,眼眶微微发热。 她走到院子里,望着哥哥远去的方向,晨光中,那个背影坚定如山。 “哥,我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的。”她轻声说,像是一个誓言。 东山上,白青山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着荒地。太阳升起,照亮他额上的汗珠,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了然与坚定。 不管妹妹变成了什么样,她都是他的妹妹。而他,会一直在这里,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变化,守护着这个家。 这是中国乡村里最常见的兄长,沉默、坚韧,像土地一样实在。他不问来路,不问缘由,只是用自己的肩膀,为家人撑起一片可以放心变化、放心成长的天空。 新茧会变成老茧,鞋垫会磨破再换新。而这份无需多言的守护,会在岁月里,长成最牢不可破的根系,让这个家无论经历什么风雨,都能稳稳地站在大地上。 第093章母亲的不安 日子是眼见着红火起来了。白周氏摸着身上细软的新棉袄,吃着碗里油汪汪的腊肉,夜里睡在干燥暖和的被褥上,再不用听漏屋的滴答声。 这些,都是她过去梦里都不敢细想的好光景。 可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盼富,真富了,心反而悬了起来。 白周氏脸上的笑是真心的,尤其看着孙儿啃白面馍馍,老头子咳嗽渐轻的时候。但这笑,到了夜深人静,就会悄悄淡去。 她常会无缘无故惊醒,听着身边老头子平稳的鼾声,听着窗外安稳的风声,心口却莫名突突地跳。太静了,静得让她想起老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她开始更勤快地往村头小土地庙跑。原先逢初一十五才去,如今几乎是隔三差五。家里堂屋神龛前的香炉,香灰积得厚厚一层,新插上的线香青烟袅袅,几乎不断。这还不够。 有一夜,她悄悄起身,摸黑出了门,怀里揣着一沓粗糙的黄纸。不是去土地庙,而是绕到了村子东头,那片早已坍塌、只剩地基荒草的老屋旧址。 这里原是村里一户绝了嗣的人家旧宅,荒废多年,平日里小孩都嫌阴森不敢来。 白周氏蹲在残垣边,用火石费力地点燃黄纸。火光忽地亮起,映着她布满皱纹、神情肃穆的脸。 她一边拨弄着燃烧的纸钱,让灰烬打着旋儿飘起,一边嘴里极低地念念有词,不是通常的佛号,而是些零碎的、恳求的话: “……老屋主,老街坊……不管是谁,受了这香火钱,帮看着点……小孩子家不懂事,得了运道,莫要招灾……保佑咱家平平安安,别惹了不该惹的……该还的,我们记着……” 纸钱烧完,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在夜风里明灭。她看着那点光彻底熄灭,才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默默走回家,身上沾了一股淡淡的烟火与荒草混合的冷清味道。 白天,她对着亦落,总是一副满足的样子。可有时,亦落转身去忙,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久久落在女儿背上。 等亦落回过头来与她说话,那双眼睛清亮亮、稳当当的,能把事情说得条分缕析,能把人心看得透透的。 白周氏听着,点着头,心里却咯噔一下:这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深潭里的水,沉静得不见底,哪像个十五岁丫头该有的眼神? 她记忆里的小女儿,眼神是怯的,软的,像林间受惊小鹿。 “落落,”她终于忍不住,拽住正在整理药材的女儿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知道你本事大,能挣来钱。可……钱够用就好,别太贪心,啊?老天爷在头上看着呢,咱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亦落放下手里的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笑容温暖: “娘,您又想多了。这都是咱家该得的,苦了那么些年,现在是苦尽甘来。您就安心享福吧。” 白周氏摩挲着亦落买回来的那块颜色鲜亮、质地细滑的衣料子,手指反复在上面划着圈,叹口气:“这料子太好了……太好的东西,折福啊。”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唯一一件好衣裳,是出嫁时的红褂子,没穿两次就收了起来,总觉得太过鲜亮,衬不起。 亦落只当她是节俭惯了,宽慰几句便罢。 直到有一次换洗床褥,亦落抖开母亲的枕头,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有些毛糙的黄符纸飘落下来。 符上用朱砂画着些弯弯扭扭的图案,她看不懂,但知道这不是寻常寺庙里求的平安符。 她捏着那符纸,怔了半晌,又轻轻塞回枕头下,当没看见。 白周氏的不安,像墙角的青苔,不见阳光,却默默蔓延。 那是老人用一辈子酸甜苦辣积攒下来的直觉,是对“命”的敬畏,对“运”的恐惧。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甘”来得太快、太猛,像夏天的暴雨,哗啦一下灌满了塘,却让人担心塘基是不是牢靠。 她享受这甘甜,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或者说,预防着那想象中的“亏”的到来。 夜里,她又做梦了,梦见那堆烧尽的纸钱灰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醒来,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房梁,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甘来得太快,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第094章村中流言 白家洼的村口有棵老槐树,三个汉子合抱那么粗。树冠撑开一片泼天的浓荫,底下摆着几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这里是村里的消息码头,东南西北的风吹到这里,都要被筛一遍、嚼一遍。 这几天,码头上只泊着一艘船——白家起新房的事。 “瞧见没?青砖!一水儿的青砖!”快嘴张婶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眼睛却瞟着西头白家宅基地的方向,“我昨儿假装路过数了,墙起了一人高,砖缝勾得那叫一个齐整,啧啧。” 旁边的李寡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光是砖钱,少说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翻了一翻。 “六十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算瓦片、木料、工钱哩。”李寡妇很满意这效果,“白家哪来的钱?去年青山他爹生病,还问王婆子借了两吊钱抓药,后来……” 话到这里刹住了。大家都知道“后来”——人没留住,钱也没还清。王婆子为这事在槐树下骂了小半个月。 “要我说,”一直没开口的陈老太撩起眼皮,“怕是祖坟冒青烟了。白家祖上不是出过举人么?保不齐埋了点什么,这会儿让子孙挖着了。”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附和。挖宝说最安全,不伤人,还给这桩横财披了层祖宗荫庇的合理外衣。众人开始回忆白家祖坟的位置、风水,甚至扯出了几十年前有人看见白家祖坟夜里有光的老话——也不知真假,反正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但总有人往别处想。 “青山那后生,前阵子是不是老往镇上跑?”有人嘀咕。 “他家亦落,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话不用说完,几个妇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撇嘴,有人摇头。亦落那丫头模样是出挑,可要是真走了那条道,到底不光彩。这说法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虽不占主流,却顽固地沉淀在议论的底层。 --- “白家洼,白家富,青砖瓦房亮堂堂——” 几个光屁股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村道,嘴里嚷嚷着新编的顺口溜。 “问钱从哪里来?山神爷爷送宝藏!” 正在院里晾衣服的柳秀兰手一抖,湿衣裳“啪”地掉回木盆,溅起一片水花。她脸色瞬间涨红,解下围裙就要往外冲:“小兔崽子,瞎嚼什么舌根!看我不找你们家大人去!” “娘。”亦落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轻轻拦了一下,“童言无忌,您当什么真。” “听听!这都唱开了!”柳秀兰气得胸口起伏,“分明是那些长舌妇教唆的!见不得人好!” “咱家房子起来了,是事实。”亦落声音平静,舀了瓢水慢慢冲手,“让人说两句,房也不会塌。您越当真,他们越来劲。” 柳秀兰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那股火气像被淋了雨,滋滋地冒着烟,却烧不旺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只是……“憋屈!”她最终恨恨地跺了下脚,捡起衣服重新拧干。 亦落抬眼望了望西边日渐长高的砖墙。哥哥白青山正在那边和帮工一起忙活,脊梁晒得黝黑发亮。流言像夏日的蚊蚋,赶不尽,但坚实的墙总会立起来。她垂下眼,继续回屋揉面。 --- 赶集日,亦落背着半筐鸡蛋去镇上。 集市依旧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沸反盈天。可亦落敏锐地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卖针线的赵大娘,以往只是点点头,今日老远就笑开了花:“亦落丫头,来啦!哟,这鸡蛋真新鲜!家里都好吧?新房快上梁了吧?” 亦落笑着应了,放下鸡蛋,收钱。赵大娘却不急着看鸡蛋,凑近些:“你哥哥,真是本事人啊……” “全靠力气吃饭。”亦落笑笑,眉眼弯弯,看不出半点异样,“起早贪黑的,都是辛苦钱。” 转到布摊,想扯几尺便宜的粗布做鞋面。摊主刘嫂子热络得过分,翻出好几块颜色鲜亮的零头布:“亦落,看看这个,水红的,姑娘家做件褂子多俊!这个细棉布的也好,贴身穿舒服……钱不凑手没事,先拿着!” 亦落指尖拂过那水红色的布,确实好看,但她只是摇摇头,选了原来看中的青灰色粗布:“这个就成,结实。嫂子,多少钱?” 刘嫂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报了价,还是不死心:“也是,粗布耐磨。你们家现在大兴土木,用钱的地方多,等房子盖好了,再扯好的!” 亦落只是笑,付了钱,把布仔细叠好放进篮子。一路走过去,类似的试探或明或暗。她像个熟练的舟子,在满是暗礁的河道里左支右绌,总能轻巧地避开,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像一副妥帖的面具。 --- 最难的关卡在家里。 那天傍晚,里正娘子“顺路”来了。她穿着一身八九成新的绛紫色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腕子上有个分量不轻的银镯子。柳秀兰忙不迭把人迎进来,擦了又擦凳子请她坐。 “早就想来瞧瞧了。”里正娘子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堂屋,“青山是个能干的好后生,这说盖房就盖起来了,真是给咱白家洼长脸。” “您过奖了,都是孩子瞎折腾。”柳秀兰赔着笑,有些手足无措。 亦落端了碗糖水出来——家里最好的待客礼数了。“婶子喝水。” “哎,好孩子。”里正娘子接过,抿了一口,放下,“说起青山,前些时候是不是常往镇上去?是找到了什么好活计?有这等好事,也该拉扯拉扯村里乡亲嘛。” 话头终于递过来了。柳秀兰喉咙发紧,看向女儿。 亦落站在母亲身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哪有什么好活计。哥哥是去镇上码头上扛包,比村里种地多挣几个铜板,但也累得多。回来肩膀都是肿的。” “扛包能挣出青砖瓦房?”里正娘子笑吟吟的,话却像针。 “哪能啊。”亦落轻轻叹气,笑容里适时带上一丝赧然和庆幸,“是哥哥运气好。有一回帮了个在码头犯晕病的老客商,人家感谢,给指了条路,让哥哥帮着收些山货,转手给城里相熟的铺子,中间挣点跑腿钱。碰巧那阵子榛子、木耳价好,才攒下些。后来那客商走了,这路子也就断了。就这点运气,加上哥哥肯干,我省得些,东拼西凑,才敢动这心思。要是知道这么惹眼,还不如缓两年呢。” 她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合情合理。横财说成了“一点运气”,挖宝说压根没提,至于其他腌臜猜测,更是连边都不沾。末了还倒打一耙,嫌“惹眼”。 里正娘子盯着亦落看了两眼,这丫头眉眼清亮,笑容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话说到这份上,再追问就落了下乘了。她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青山心善,得好报,应该的!也是你们兄妹齐心,日子才能红火。好事!大好事!” 又闲扯几句,里正娘子便起身走了。柳秀兰送人回来,扶着门框,腿都有些软。 亦落收拾着糖水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平静。 “落儿,你说……那些人能信吗?”柳秀兰惴惴地问。 “重要吗?”亦落把碗摞好,“反正房子是咱的,砖瓦是实的。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就找别的新鲜事说了。” 夜幕落下,白青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听母亲说起里正的探访,只是闷头扒饭,最后抹了把嘴:“甭理。明儿该上梁了,正事要紧。” 夜里,亦落躺在炕上,听见母亲在隔壁翻身叹气。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那些流言蜚语,像风一样穿过村子,穿过槐树荫,也试图穿过她家的墙。但墙终究会立起来,更厚,更高。 至于山神爷爷送宝藏?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山神爷要真管得这么宽,世上哪还有那么多苦哈哈。 窗外,月亮爬上来,清辉冷冷地照着沉睡的村庄,也照着西边那未完工的、沉默的青砖墙。它什么都不说,却已经说了很多。 第095章亦落的清醒 夜深人静,虫鸣稀疏。 厢房窗边,亦落独坐。她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黄纸,手执半截炭笔——这是前日卖药材时,药铺掌柜多给她的。 纸边压着块青石砚,里头凝着些许墨迹,是她用烧过的松枝混了水调制的。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先写下四个字:“现下如何”。 然后停顿,笔尖悬在纸上。这半年多来,她偷偷跟村东头老秀才家的孙女学认字,以帮采药为交换。 老秀才早已过世,孙女识得些字却不通药理,两人各取所需。 此刻,这些歪斜却清晰的字迹,是她与从前那个懵懂村姑之间最深的沟壑。 家中温饱已解。米缸常满,腊肉悬梁,冬衣厚实——此目标成。 她在这行字旁画了个小圈。这是根基,是让阿娘不必每夜咳嗽、让阿兄不必冒雪进山、让小侄儿脸上有了红晕的根基。 也是她所有谋划得以开始的起点。 ② 人心变了。 笔尖顿了顿,墨迹微晕。 嫂嫂眼里的热切,她看得懂。那日她带回第二只山鸡时,嫂嫂摸着鸡毛说“落落真是福星”。 眼神却飘向屋角空着的竹笼——盘算着还能装下多少“福气”。 贪婪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上来。 阿兄不同。那晚她背篓里装满药材归来,阿兄在院门口等她,什么也没问,只说:“山路滑,明日我陪你。” 他宽厚的背影挡在嫂嫂探究的目光前,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在守护,用他笨拙的方式。 母亲呢?亦落想母亲最近总在佛龛前多跪一炷香的时间,手指捻着念珠,眼神却不安地瞟向她。 老人感知到了某种超出常理的东西,她用祈福来化解心中的惶恐。 ——需平衡。不可让嫂嫂的贪念膨胀,不可负了阿兄的守护,不可使阿娘日夜不安。 ③ 村中流言。 “亦落那丫头,怕不是撞了山神运道……” “哪有次次进山不空手的?定是得了什么秘法。” “她家那屋顶,翻新得也太快了些……”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前日在溪边洗衣,隔壁桂花婶子凑过来,旁敲侧击问她常去的是哪片山头。 亦落只低头搓衣,说“就是乱走,看运气”。 ——需蛰伏。风头太盛,会折了刚抽芽的苗。 ④ 秘密仍在,但如履薄冰。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地脉灵瞳的修炼已能在静心凝神时,看到三尺之下土中虫蚁爬行的轨迹。 这力量让她寻到草药、避开险处,却也让她每夜入定后脊背生寒——若被人知晓,会如何? ——须更谨慎。如藏刃于怀,不可露白。 炭笔在纸上沙沙移动,转到另一侧:“下一步”。 暂停频繁上山“寻宝”。明日开始,回归三日一采药,且只去西山常见草药区。 背篓不再满溢,适中即可。要让人看到“运气”有起有落,才是常理。 ② 家中需有长久营生。她写下两行: 劝阿兄学编精细竹器——村中王篾匠手艺好,可让阿兄以帮工换学艺。编些妆匣、食盒,比粗陋背篓价高。 教嫂嫂绣花——她自己前世在绣坊当过烧火丫头,偷看过几眼针法。简单花样可教,绣帕荷包,镇上市集能卖。 家里有事忙,心思才不易歪。 ③ 攒钱目标改。不再一味藏银,而要“生钱”。 她画了个小圈:买一块好田。又画个叉——田太扎眼。改为:镇上寻个小铺面?或与人合股做小生意?需打听。 ④ 修炼只在天黑后,门窗闭紧时。且每月只深修三次,余日温养即可。安全第一。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那里还藏着她这半年来偷偷攒下的碎银——不多,但够应急。 然后她起身,走到旧木箱前。 开锁,掀盖,挪开几件冬衣,露出底层一块活动的木板。撬开木板,下方是个更小的暗格。她伸手进去,触到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油布展开,月光正好移进窗棂。 一对羊脂玉镯静静躺在布中,温润如凝脂,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从那块原石里剖出的最好部分,请镇上一位欠她采药人情的老玉匠悄悄打磨的。 老匠人当时盯着玉料看了许久,叹道:“丫头,这东西,莫要轻易示人。”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玉镯触手生温,质地细腻得几乎没有瑕疵。若拿去州府典当,恐怕能换回一栋青砖瓦房,或几十亩良田。 但亦落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清醒的估量。 这世间,怀璧其罪。她家如今刚稳住温饱,若突然暴富,便是引火烧身。 她将玉镯贴在心口片刻,感受那微凉的触感。然后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 但不止如此——她在玉镯上方先铺了一层晒干的药草(若有虫蚁,会先食药草),再盖一层旧棉絮(吸潮),最后才压上木板,放回冬衣。 三重掩护。药草、棉絮、衣物。即便有人翻到此箱,若不掘地三尺,也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箱盖,落锁。 回到窗边,吹熄油灯。 黑暗瞬间淹没厢房。但亦落的眼睛,在适应黑暗后,竟泛着极淡的微光——那是地脉灵瞳在不自觉运转,让她能看清黑暗中物件的轮廓。 她望着窗外沉沉睡去的村庄,远山在夜色中如墨染的剪影。 “这才刚开始。”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进风里。 温饱只是第一步。人心浮动、流言四起、秘密如刃悬顶——这些才是真正的漫漫长路 。她要走的,不是一夜暴富的险径,而是一条能让家人稳稳走下去、自己能悄悄变强、最终真正立足世间的路。 逆水寻山,寻的不仅是山中宝物。 更是逆着这人世间的暗流、攀过猜忌与贪婪的险峰,寻一处能让平凡人安稳生活的“山”。 黑暗中,那双微亮的眼睛缓缓闭合。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旧木箱上。箱底深处,羊脂玉镯静默躺着,温润光泽隐没于黑暗,如同一个未启用的承诺。 而村庄的夜晚,依然平静。只是不知这平静之下,那些关于“山神运道”的流言,何时会发酵成实际的风波;亦落计划中“正常采药”的路,又会否再次与山中机缘不期而遇。 地脉在深处缓慢流转。那双能窥见其脉络的眼睛,已在蛰伏中积蓄力量。 天快亮了。 第096章地气感知强化 子时三刻,月华最盛时,亦落缓缓睁开双眼。 她已经在院中青石上静坐了三个时辰。 自从三个月前发现月华能温养地脉灵瞳,她便夜夜如此—— 阿娘起初还劝,说女儿家深夜独坐容易着凉,后来见她执拗,只得叹着气给她缝了件厚实的棉斗篷。 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亦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世界分明还是那个熟悉的院落: 左边是阿娘打理的菜畦,右边是柴垛,正前方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 可当她凝神细看时,视线却仿佛能穿透地面—— 三尺之下的泥土里,一条蚯蚓刚结束它的夜行,蜷成一团安歇。 这本该是看不见的,但亦落“看”到了它留下的痕迹: 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乳白色气脉,在深褐色土壤中蜿蜒如丝线。 那气脉还在微微搏动,像是蚯蚓的呼吸余韵。 她屏住呼吸,缓缓将目光移向菜畦。 地下五尺处,白菜的根系像张开的手指,每一根须梢都散发出细密的金线—— 那是草木吸纳地气后反哺的精微能量。 金线交织成网,网的边缘与邻株的网相接,整片菜地在地下竟是一个完整的、呼吸着的生命场。 “成了。”亦落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没有欢呼,只是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那些细微的气脉痕迹才渐渐淡去,隐入寻常视野无法触及的深处。 --- 辰时,亦落照例帮阿娘浇菜。 水瓢舀起井水,均匀洒在菜叶上。 水珠滚落,渗入泥土。亦落蹲下身,装作拔草的样子,指尖轻轻触地。 感知瞬间展开。 东南角那片土壤,在她“眼中”呈现出浑浊的暗黄色气脉——像被搅浑的河水,流动滞涩,还夹杂着细小的灰色颗粒。 那是去年冬天,阿娘图方便,把洗碗的油水倒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油污渗入土壤深处,堵塞了地气的自然流动,所以今年那片种的小葱长得总是蔫蔫的。 西北角则完全不同。那里种着几丛薄荷,地下的气脉是清润的碧绿色,如初春溪流般活泼流转。 薄荷发达的根系在地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不断梳理、净化着流经的地气,反而让那片土壤越来越肥沃。 “落落,发什么呆呢?”阿娘在身后唤她。 亦落收回手,站起身:“阿娘,明年咱们把东南角那片土换了吧。或者先种一季苜蓿养养地。”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阿娘有些诧异。 “就是觉得……那片的土,看着没劲儿。”亦落含糊道。她不能说真话,不能说“我能看见地气浑浊得像病人淤堵的经脉”。 阿娘看了看那片蔫巴巴的小葱,若有所思:“也是。回头跟你爹说说,秋后挖些塘泥来换土。” 亦落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用新能力干预现实,好在阿娘没有多问。 --- 午后,亦落借口去采野菜,出了家门。 她没有径直上山,而是绕到村西头——那里有片荒废多年的宅基地,邻家赵婶前阵子刚开出来,说要种些瓜菜。 此时赵婶正在翻地,锄头起落间扬起干燥的尘土。她的儿子铁柱跟在一旁捡石块,十来岁的少年晒得黝黑。 亦落在篱笆外站定,悄悄将掌心贴向地面。 感知如涟漪般扩散。 大部分土地的气脉都算正常——贫瘠些的呈淡黄色,肥沃些的泛着微红。 但当她“看”向荒地中央那片区域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那片地下三尺处,地气呈现出沉滞的铅灰色,流动极其缓慢,像寒冬里即将冻结的泥浆。 更深处,隐约有丝丝缕缕的暗紫气息渗出——那是一种阴冷、腐朽的气韵,绝非草木所能承受。 “赵婶。”亦落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赵婶直起腰,擦了把汗:“哟,是亦落啊。来采野菜?” “嗯。”亦落走近些,斟酌着用词,“这片地……您打算全种上吗?” “可不是嘛!荒了这么多年,白白浪费。”赵婶兴致勃勃地指着规划,“这边种南瓜,那边种豆角,中间留条小道……” “那个……”亦落指着中央那片区域,“这片土色看着有点沉,要不先别种了?或者种种看,要是长得不好就换地方。” 她说得很委婉,几乎是在暗示了。但赵婶摆摆手:“没事儿!我多上些粪肥,再浇透了,什么菜长不好?” 铁柱在旁边插嘴:“亦落姐,你是不是觉得这地不好?我娘说这片以前是老宅的正屋,住过好几代人,地气该肥着呢!” 亦落心中一凛。老宅正屋——这意味着那里曾有人长期居住、生活、乃至……死亡。 那些暗紫气息,恐怕是长年累月沉积下来的阴滞之气,非但不利于作物生长,人若长期食用此地产出的食物,只怕也会受到细微影响。 可她不能明说。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说“我能看见地气阴冷”,谁会信?只会被当作胡说八道。 “那……您先试试吧。”亦落最终只能这样说。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婶已经在那片区域撒下了南瓜籽,嘴里还哼着小调。 亦落默默记下了位置。她想,等过些日子再来看看。 --- 五天后,亦落再次经过赵家荒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南瓜苗已经破土而出——除了中央那片。 那里稀稀拉拉长了几株,但叶片发黄、卷曲,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赵婶正蹲在地边,皱着眉头扒拉泥土。 “怪了,同样的籽,同样的肥,怎么就这片不长?”她嘀咕着。 亦落远远看着,没有过去。验证了能力的准确,她本该感到欣喜,可心里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滋味。 她知道那些苗活不了,根须一触及深处的阴滞地气,就会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慢慢枯萎。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娘!王大叔家后山的泉水引过来了,说要给咱家地里也接一根管!” “真的?”赵婶喜出望外,“快快!就接在这片!我还不信了,多浇好水还能不长?” 亦落轻轻叹了口气。泉水或许能暂时冲刷表层土壤,但地底三尺之下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阴滞之气,不是几桶水能改变的。 她转身离开,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看见,有时是一种负担。 --- 三日后的清晨,亦落背着竹篓独自进山。 她需要验证更深层的能力——细纲中提到“感知地气流动方向”,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村中的土地经年累月被人翻动、建房、埋葬,地气早已杂乱不堪。 唯有山中,或许还保留着地脉最原始的模样。 山脚缓坡处,亦落选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 双手按地,闭目凝神。 起初仍是熟悉的景象:土壤中纵横交错的气脉,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 草木根系散发的金色光晕;冬眠虫蚁微弱的气息…… 然后,她调整呼吸,将感知向更深处探去。 五尺。一丈。三丈。 地气开始呈现出层次——表层是活跃的、季节性的流动,随着雨水和温度变化;中层较为稳定,如人体中的经脉;而深层…… 亦落“看”见了。 那是一条温暖绵长的地气主脉,从山体深处蜿蜒而过,色泽如初春阳光下融化的蜂蜜,醇厚而明亮。 它流动得很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在移动,带着某种古老而悠长的节奏。 而主脉周围,细小的支脉如毛细血管般延伸,其中最明亮的一条,恰好经过她脚下的这片缓坡。 亦落睁开眼,从竹篓里取出小铲。 她沿着感知中最温暖的那条气脉,小心翼翼地向下挖。一尺、两尺——铲尖忽然碰到了硬物。 扒开泥土,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露了出来。旁边还有些陶罐的碎片,花纹古朴,显然年代久远。 亦落捡起一枚铜钱,勉强能辨认出“开元通宝”四字。 前朝旧物,不值什么钱,但她的心却怦怦直跳。 这验证了两件事: 其一,温暖的地气主脉确实会吸引生命——不仅是草木,也包括人类活动; 其二,她的感知已经精准到能定位地下三尺的具体物件。 她将铜钱和陶片重新埋好,没有带走。 这些东西属于这片土地,属于那段早已湮没的时光。 继续向上攀登。 半山腰处,亦落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她再次将手贴上山岩,这一次,她尝试将感知铺展开来—— 不是向下深入,而是横向延展,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向整片山野。 刹那之间,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了。 整座山的地气,正沿着看不见的河道缓缓流动——从最高的峰顶,如融雪汇成溪流,沿着山脊、沟壑、岩脉,一级一级向下流淌,最终汇入山脚的溪谷,再流向更远处的平原。 那流动的轨迹美得令人窒息:主脉如大江大河,沉稳浩荡;支脉如小溪潺潺,活泼灵动;更细的分支则如叶脉般精密。 不同性质的地气呈现出不同的色泽——滋养草木的呈青绿色。 孕育矿藏的泛金属光泽,还有极少几处炽烈如岩浆的赤红,大概是地下有地热活动。 亦落沉醉在这幅宏大的图景中,忘记了时间。 直到一阵山风刮过,她打了个寒颤,才猛然收回感知。 太阳已经西斜,她竟在这里站了近两个时辰。 --- 新的能力带来了新的困扰。 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亦落路过村中央的打谷场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时正是午后,几个孩童在场边玩跳房子,妇人们坐在树下做针线,一切如常。 可当亦落无意间将感知放开——哪怕只是一丝丝——脚下的土地便向她涌来数百年的记忆。 这里曾是古井,井水甘甜,滋养了三代人,直到某年大旱干涸,井口被填平。井底的淤泥里,还沉着一只打水的瓦罐。 后来这里盖过祠堂,香火鼎盛五十年,然后毁于一场大火。烧焦的梁柱埋在土下一尺处,碳化的纹路依旧清晰。 再后来是乱葬岗——饥荒年月,无主尸骨草草掩埋。 那些骸骨早已化为尘土,但死亡留下的阴滞之气,像墨汁滴入清水,虽经年累月,仍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最后才是如今的打谷场,每年秋收时堆满稻谷,石碾滚过,扬起金色的尘。 所有这些记忆——井水的清凉、香火的烟气、死亡的冰冷、谷物的芬芳——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透过地气传到亦落感知中。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受”,像同时尝到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到让人恶心。 亦落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老槐树。 “亦落丫头,咋了?脸色这么白?”树下的刘婆婆关切地问。 “没……没事,有点头晕。”亦落勉强笑笑,迅速收敛所有感知,像紧紧关上了一扇窗。 窗外的喧嚣瞬间远去,世界恢复了寻常模样:只是土地,只是打谷场,只是阳光和尘土。 她这才喘过气来。 当晚,亦落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开合”。 她坐在自己屋里,掌心向下,悬在离地三寸处。 先是将感知放出一丝——地面下,蚂蚁在巢穴中搬运食物,蚯蚓在泥土里翻动。 然后慢慢扩大,感知到墙根处苔藓的湿气,再远些是院中菜畦的生机…… 当信息开始变得庞杂时,她立刻“收”。 就像调节窗户的开合角度:全开时,风吹雨打都进来,让人无所适从; 半开时,只让清新的空气流入;全关时,便是一个安宁的室内空间。 她一遍遍练习,从生涩到熟练。起初需要全神贯注,后来渐渐变成一种本能反应—— 走在路上,感知自动维持在“半开”状态,既能察觉到脚下地气的大致状况,又不会让历史沉积的杂音干扰心神。 这种控制,比单纯提升感知更难,也更重要。 --- 七天后,亦落注意到自家后院某处的异常。 那是在鸡窝后面,一块长满杂草的角落。阿娘本说等开春在那里种几株葫芦,搭个凉棚。 亦落例行练习感知时,无意间扫过那片区域。 地气很……怪。 既不是肥沃的润泽,也不是贫瘠的干涩,而是一种“中空”感——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将周围的地气都微微推开,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边界。 边界内地气稀薄,流动几乎停滞;边界外则正常。 她尝试深入感知,却像碰到一层柔软的屏障,无法穿透。 亦落记起细纲中的提示:“暂时无法辨明是什么”。她没有强行探查,而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异常。 能力还不够,也许等灵瞳再强一些,或者找到合适的方法,才能揭开那里的秘密。 与此同时,村里开始有了新的流言。 起初是铁柱说漏了嘴:“亦落姐早就说我家那块地种不好菜,我当时还不信……” 然后是赵婶,虽然南瓜苗终究没救活,但她对亦落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那丫头,眼睛毒得很。” 流言像风中的草籽,悄无声息地传播、落地、生根。当亦落某天去井边打水时,听见两个妇人在远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亦落那丫头,眼睛亮得邪乎。” “可不是,那天我看她从山里回来,眼神清得像能照见人影。” “怕是开了天眼哟……老辈人说,有些人天生通灵,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亦落垂下眼帘,默默打好水,提着木桶离开。她的步伐很稳,手也很稳,只有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天眼?通灵? 不,她宁愿村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在这座保守的山村里, “异常”意味着危险——不是来自山兽,不是来自天灾,而是来自人心里那堵看不见的墙。 --- 又是一个月夜。 亦落坐在窗前,没有修炼。她只是闭着眼,练习着感知的收放。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上。她能“看”见月光渗透进泥土,被地气缓缓吸收、转化; 能“看”见菜畦里的植物在夜间依然缓慢生长,根系汲取着大地深处的养分; 能“看”见更远处,整座村庄安睡在群山环抱中,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数代人的生息、劳作、悲欢。 她也“看”见了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坐在这个寻常的农家小屋里,掌心向下,掌控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能力。 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自己懂得太少。 她知道地气如江河般流动,却还不知道如何引导它; 她知道地下埋藏着过往的记忆,却还不知道如何与那些记忆对话; 她知道后院有异常,却还不知道那异常意味着什么。 而村中的流言,像渐渐收紧的网。 亦落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明月。 月光清冷,亘古不变。它见证了太多——山起山落,村兴村衰,人来人往。 而她的这点秘密,在月光下,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她必须藏好这一粟。 因为藏不住,就可能被风吹走,被鸟啄食,被人拾起又随手丢弃。 亦落将感知彻底收敛,像将最珍贵的宝物锁进箱底,再压上沉重的石板。 世界回归平凡:只有月光,只有窗棂的阴影,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依然是那个普通的农家女,会帮阿娘浇菜,会进山采野菜,会对着铁柱的顽皮无奈地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睛深处,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大地秘密的门。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学会何时开门,何时关门,何时只开一道缝,窥探门外那个浩瀚而危险的世界。 夜更深了。 亦落吹熄油灯,躺上床榻。在彻底入睡前,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想: 能力越强,越要藏得深。 这不是退缩,是生存的智慧。 如同深埋地下的根,越是渴望阳光,越要向黑暗处扎根。 第097章发现药田 立秋后的第三日,亦落背着竹篓再次进山。 这一次,她没有走往常采野菜的东山坡路,而是在岔路口顿了顿脚,转身向西。 西山更深,路更陡,平日里除了猎户和偶尔挖笋的村民,少有人迹。阿娘叮嘱过多次:“西沟子那边有野猪窝,去不得。”但今日,亦落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往深处走走。 或许是因为昨夜修炼时,她隐约感知到西山方向传来一丝“清而微苦”的地气波动——那是她近日总结出的新规律。寻常草木的地气,多是清润、甘甜、或带着土腥;可当她回忆幼时随阿爹去镇上药铺闻过的药材气味时,发现记忆中那些药材似乎对应着一种特殊的地气韵调:清冽中带苦,苦后回甘。 她想验证这个猜测。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野兽踩出的小径。灌木丛生,带刺的枝条不时勾住衣角。亦落走得小心,右手握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既是探路,也能防身。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她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 就是这里。 即使不刻意放开感知,脚下的土地也传来一种独特的“气息”。不是嗅觉意义上的气味,而是更直接的、透过地脉传递的韵调——清,像山泉洗过的石头;微苦,像初春的嫩黄连;深处还藏着一丝甘醇,像陈年的药根。 亦落深吸一口气,将竹篓放在一旁,双膝跪地,掌心轻轻贴上泥土。 感知如蛛网般铺开。 三尺之下,地气的流动呈现出清晰的脉络。这片坡地坐北朝南,日照充足,但又不至于暴晒;土壤是疏松的砂质壤土,透气性好;更难得的是,地下约一丈处有条极细的水脉经过,水量不大,刚好能保持土壤微润,又不会积水导致烂根。 完美的药材生长环境。 她正要收手,忽然感受到一阵微弱的“牵引”。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就像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亦落顺着牵引的方向挪动掌心,在坡地中段的位置停下。 这次她闭了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地气感知。 意识向下渗透,穿过泥土,触碰到细密的根系网络。那些根系不是胡乱生长的,它们有着清晰的“性格”:有的喜欢深深扎入地底,汲取深处的养分;有的横向伸展,像张开怀抱收集表层的雨露。 其中一簇根系向她传递来模糊的“需求感”——干燥、喜阳、需要足够的空间伸展。亦落“看”见那根系的主干粗壮,分出许多细须,整体形态让她想起曾经在药铺见过的某种药材。 黄芩。她心中浮现这个名字。 几乎同时,另一处根系也传来感应——这次的需求是“深扎、怕涝”,根系笔直向下,像一柄要刺入地心的剑。这是柴胡,她几乎能肯定。 亦落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 她站起身,拨开前方半人高的灌木丛。枯枝落叶被拨开的瞬间,一片小小的天地展现在眼前。 约莫半亩大小的斜坡上,疏疏落落生长着数十株药材。虽混在杂草灌木间,但在亦落眼中,它们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晕”。 她认得其中几种:黄芩的茎秆直立,叶对生,边缘有细齿;柴胡的叶子细长,顶端开着不起眼的黄色小花;还有防风,伞形的花序已经结籽,根茎应该已经粗壮。更多的她叫不出名字,但通过地气反馈,她能感觉到这些植物体内蕴藏着或清凉、或温燥、或苦寒的药性。 年份多在二到三年——对于野生药材而言,这正是药效初成、品质最佳的时期。太嫩则药力不足,太老则木质化严重。眼前这片药田,像是被时光精心计算过一般,刚刚好。 亦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溪流的水汽。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药材叶片上跳跃。这片药田安静地藏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也许从她祖父的祖父那辈开始,就已经存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意间闯进宝库的孩子。 --- 采摘需要技巧。 亦落没有急着动手。她先是绕着药田慢慢走了一圈,观察每株药材的生长状况,在心里标记哪些可以采,哪些要留着。 黄芩,取地上部分即可。她选中三株长势最旺的,从离地三寸处下剪——这是阿爹生前教过的,采药不能齐根割,要留些茎叶让植株继续生长。剪下的茎叶约七八寸长,带着淡紫色的茎和深绿的叶,断面渗出微黄的汁液,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柴胡则要取根。亦落用小铲小心地挖开其中一株旁边的泥土,露出黄白色的主根。她没有全挖出来,而是从侧根处截取一段——主根留下,明年还能再发。截下的根条粗如小指,表面有细密的环纹,质地坚实。 防风、丹参、苦参……她每样都取一些,但都遵循着“不取光”的原则。有时只采几片叶子,有时只取分枝,有时挖半截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婴儿,生怕伤了植株的元气。 采下的药材在竹篓里渐渐堆起一层。亦落停下手,开始做伪装。 她将每处挖掘过的泥土重新整理平整,撒上事先收集的枯叶和断草,让采摘处看起来与周围无异。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斜插在药田边缘——不是明显的标记,但下次来时,这些树枝会提醒她哪里动过。 最后,她走到药田上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旁。 石头半埋在土里,表面长着青苔。亦落用随身的小刀,在石头背阴面刻下三道细痕——一道长,两道短,组成一个只有她自己认得的符号。长痕指向药田中心,短痕表示已经采过一轮。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偏西。 亦落背起竹篓,分量比来时沉了许多。不仅是药材的重量,还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喜悦与不安的负担。 --- 次日清晨,亦落带着药材去了镇上。 清河镇不大,统共就两条主街。药铺在街尾,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济生堂”,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碾药。 亦落进门时,李掌柜抬了抬眼:“丫头,买药还是……” “掌柜的,您收药材吗?”亦落将竹篓放在柜台前。 李掌柜放下药碾,走过来。他先看了看竹篓里的货,眼神微微一动,却没说话,而是伸手拿起一株黄芩,凑到窗前细细端详。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黄芩的茎叶上。叶片完整,无虫蛀痕迹;茎秆粗壮,断面新鲜;凑近闻,苦涩中带着特有的清香。 “这黄芩……”李掌柜沉吟,“像是西山里的野货,可这品相,又像是有人照料过的。” 亦落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是在西山深处偶然碰到的,可能是以前药农遗落的种子长的。我见长得旺,就采了些。” “西山深处?”李掌柜瞥了她一眼,“过了三道溪?” “嗯。”亦落含糊应道,“走得深,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这是实话。她确实没记具体地名——山里本就没有名字,只有“过了三道溪再往北走一炷香时间见到大青石左转”之类的路径。这种模糊,反而显得真实。 李掌柜又检查了柴胡。根条粗实,环纹清晰,断面黄白,油性足。他点点头:“柴胡也不错。防风稍嫩了些,但也够用。” 他将药材一样样挑出来,在柜台上分成小堆,心里默算。 “黄芩,十二文一斤。柴胡根,二十文。防风,八文。苦参……”他报着价,拨着算盘,“总共……一百四十三文。” 亦落屏住呼吸。 一百四十三文。平日里她采野菜,一竹篓最多卖十文。晒干的蘑菇好些,也不过二三十文。这一趟,抵得上以往半个月的收入。 李掌柜数出铜钱,一串整的(一百文),外加四十三枚散钱。他将钱推过来:“丫头,下次若还有这样的货,尽管拿来。只要品相好,价格不会亏你。” 亦落收好钱,轻声问:“掌柜的,这些药……是治病用的吗?” “治病,也养生。”李掌柜指着黄芩,“这个清肺热,镇上近来好些孩子咳嗽,用得着。”又指柴胡,“疏肝解郁,妇人家的毛病有时需要它。” 他顿了顿,看着亦落:“你懂药?” “不懂。”亦落摇头,“就是……想知道它们能帮到什么人。” 李掌柜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能帮到需要的人。这就够了。” 亦落点点头,背起空竹篓告辞。 走出药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掌柜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碾药。石碾滚动的声音规律而安稳,像这座小镇的脉搏。 --- 亦落到家时,已是午后。 嫂嫂正在院里晒被褥,见她回来,随口问:“落落,今儿卖了多少钱?” 亦落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那四十三枚散钱:“这些。” 铜钱在石桌上叮当作响。嫂嫂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这么多?采的什么宝贝?” “在山里碰到几株药材。”亦落说得轻描淡写,“运气好。” 嫂嫂数着钱,嘴里念叨:“四十三文……能买两斤肉,扯三尺布,还能余下……”她抬头看亦落,脸上堆起笑,“落落下次多采些!这比挖野菜强多了。” 这时阿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筐。他听见对话,皱起眉:“药材?你去多深的山了?” “没多深。”亦落说,“就在西坡那片林子里。” “西坡也有野猪。”阿兄语气严肃,“前年王老六就是在那儿被拱伤的,躺了半个月。” “我小心着呢。”亦落顿了顿,顺着话头说,“阿兄,以后我三日去一次,只在近处转转。深山的机缘可遇不可求,我不会总往险处走。”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打算控制节奏——药田不能频繁采摘,否则会伤根本。三日一次,每次少量,既能持续有收入,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阿兄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钱要紧,命更要紧。” “我知道。”亦落点头。 嫂嫂已经把钱收拢,想了想,分出十文推给亦落:“这些你留着,买些零嘴或头绳。姑娘家,也该打扮打扮。” 亦落没推辞,收下了。 剩下的钱,嫂嫂说要攒起来,“开春买两头猪崽”。阿兄没意见,只提醒别忘了留些买盐打油。 晚饭时,饭桌上多了盘炒鸡蛋。嫂嫂特意给亦落夹了一大块:“多吃些,进山费力气。” 阿娘也高兴,絮絮叨叨说着“落落能干”。只有亦落自己知道,那竹篓里的药材,价值远不止四十三文——李掌柜给的是收购价,若制成药材卖出,价格至少要翻一番。 但她不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夜深人静时,亦落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钱袋。 白天交给嫂嫂的只是零头。真正的收入,那串一百文的整钱,被她小心地包在旧布里,塞在墙缝深处。 铜钱冰凉,沉甸甸的。亦落一枚枚数过,又一枚枚包好。 一百文,在村里不是小数目。足够买一石米,或者给全家人各做一身新衣。但她不打算现在就拿出来——突然拿出大笔钱,会引起太多疑问。细水长流,才安全。 她想起药田里那些静静生长的药材。黄芩、柴胡、防风……它们不知道自己能换来铜钱,不知道自己能治病救人。它们只是生长着,遵循着四季轮回,在合适的土地里扎根,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而她的能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隐秘的门。 但这把钥匙,必须握稳。 亦落将钱袋重新藏好,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她睁着眼,在心里盘算: 三日一次,每次不超过竹篓的三分之一。品种要轮换,这周采黄芩,下周采柴胡。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具体位置,包括家人。卖药时要镇定,不露喜色,不惹人注意。 还有,要继续修炼。地脉灵瞳的能力越强,她能“看”到的就越多——也许不止这一片药田,也许山中还有更多宝藏。 但一切都要慢慢来。 像山溪穿石,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日复一日的、耐心的流淌。 窗外传来虫鸣,时断时续。亦落闭上眼,在黑暗中想象那片向阳的坡地:药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根系在泥土深处延伸,地气如看不见的河流,缓缓流过它们的每一寸根须。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采药比挖野菜更可行,更能让家人过得好些。但这路径也更具风险——不仅是山路的危险,还有被太多人注意的危险。 所以必须控制节奏。 不能贪,不能急,不能引人怀疑。 就像那些药材,生长二三年才初成药效。她的路,也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亦落翻了个身,枕着双臂。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十三岁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到来的、沉静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098章老树的低语 这一夜的风雨格外凶猛。 亦落站在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院中老槐树的叶片上,噼啪作响。 忽然,她心头一紧——那不是雨声带来的不安,而是从庭院深处传来的、沉郁而缓慢的悸动。 她推开房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院中漆黑,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那棵百年老槐才显露出它庞大的轮廓。 亦落赤足踏进泥泞的院子,一步步走向老树。 她能“听”到的不安更清晰了,不是对风雨的恐惧,老树经历的风雨太多太多了。 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具体的担忧—— 树根旁,一个蝼蛄家族辛苦经营的巢穴,正在雨水的渗透下一点点坍塌。 亦落蹲下身,果然看见树根隆起处有个小小的洞口,泥水正不断灌入。 她找来半片破瓦,斜挡在洞口上方,又小心地用枯叶和细枝在周围做了导流。 做完这些,她将手心贴上湿冷的树干。 “放心吧,”她低语,“他们暂时安全了。” 树干中传来的悸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近乎永恒的沉静。 亦落心中一动——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接收到老树传递的“情绪”,而非只是模模糊糊的感应。 雨渐小,她却没有回屋。站在树下,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芽:既然能感受到情绪,那么记忆呢? 这棵守望庭院百年的老者,它的树干里封存着多少时光? --- 翌日起,亦落开始了尝试。 夜幕降临后,她搬来小凳坐在老槐树下,将双手掌心紧贴粗糙的树皮。 闭目,调息,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草木亲和之力——这是她自幼便有的天赋,能与植物产生模糊的共感。 但以往不过是感知花草的渴求、树木的健康,从未尝试过如此深度的连接。 第一夜,只有潮水般的情绪涌来:春发的喜悦、夏日的饱满、秋叶离枝的怅然、冬雪压枝的坚韧。 年复一年的枯荣,一代又一代的守望。这些情绪如此厚重,压得亦落喘不过气。 半个时辰后,她松开手,面色苍白,头晕目眩。 第二夜、第三夜……每晚如此。她尝试引入一丝地脉灵气作为“桥梁”—— 这是她在后山偶然发现的、在地底缓慢流动的微弱灵气流。 灵气如细线,一端连着她,一端试图探入古树深藏的年轮之中。 到第七夜,她已憔悴得吓人。母亲担忧地问她是否生病,亦落只是摇头,夜里仍固执地走向老槐树。 这一夜,当她的意识再次沿着灵气桥梁深入时,某种壁垒似乎松动了。 --- 第八夜,无风,月明。 亦落如常将手贴上树干。这次,穿过那些厚重的情绪层后,一些碎片闪现了。 先是感觉——树干内部传来一种奇异的饱胀感,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吸满了水,沉重得快要裂开。 与之相伴的,是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雨声,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树木的记忆深处响起: 三日三夜的滂沱,庭院已成池塘,水没至树腰。这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水灾,亦落听父亲提起过。 饱胀感中,还有一种焦急的“张望”——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所有枝条和根系。 树根在寻找更深处干燥的土壤,树冠在等待雨停后第一缕能带走水汽的风。 这些“感受”如此真切,亦落几乎觉得自己就是那棵在暴雨中苦苦支撑的老树。 碎片跳跃,毫无逻辑。 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像闪现:一个女人,穿着旧式斜襟衫,背靠树干坐着。 没有声音,但树皮记住了她背部的温度,以及一种缓慢而规律的颤动——她在哭。 树木不理解眼泪,只记得那颤动持续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 亦落心口一紧:祖母?早逝的祖母在她出生前就已离世,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照片,眉眼温柔。 影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的“拍打”。 几只小手轮流拍击树干,咚咚作响,伴随着树冠感知到的、快速移动的小小身影——捉迷藏。 树记得那只领头孩童的手掌最热,记得一个女孩总爱躲在最粗的树根后面。 记得游戏结束后,孩子们靠着树干喘气时,传递来的温热与蓬勃生命力。 这些记忆没有时间顺序,前一秒还是孩童,后一秒可能又是几十年前的景象。 亦落“看”到了更深的东西:树根在地下五尺深处,触到一道冰凉而舒缓的流动——一道微弱的水脉,自西北向东南,终年不息。 树根记得它的温度变化:冬日稍暖,夏日沁凉,春秋平稳。这水流是树的秘密泉源,尤其旱季时,主根会悄然伸向那里。 树冠也“记得”一些规律:每年最早的那只燕子,总是从东南方向出现,斜斜掠过最东边的枝梢。 第一场春雪,必定先落在西北侧的枝干上。 盛夏最烈的阳光,需由最茂密的那丛叶子为南面的鸟窝遮挡。 这些都是树木的“常识”,对它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但对亦落而言,却是不可思议的感知世界。 --- 沟通在剧烈消耗她的精神。每次半个时辰结束,她都得扶着树干喘息许久,才能勉强走回屋中。 有一次甚至眼前发黑,险些晕倒在院子里。 她渐渐明白了老树的“局限”:它不是对话者,没有问答的意识。 它更像一架古老而缓慢的记录仪,被动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将那些强烈的、重复的、或对它生存至关重要的信息,烙印在年轮与纤维之中。 它的记忆是散落的珠子,没有线串起,亦落只能随机拾取。 但正是这种随机,让她窥见了时光的片段。 她尝试询问具体的问题。关于后院东角那片总长不好的草地,她传递过去探寻的意念。 老树的回应是一片混乱的信息碎片:数十年前一个秋夜,人类的脚步沉重,铁器挖土的震动惊醒了浅层根须。 接着,一个冰冷、坚硬、带着不祥铁腥味的物体被埋入。自那以后,那片土地的“味道”就变了——不是贫瘠,而是一种消极的“拒绝”,草木能长,但总透着蔫蔫的病弱。树根本能地绕开了那片区域。 亦落记下了这个信息。冰冷的硬物?她不确定是什么,也不打算立刻去挖。有些旧事,或许就让它沉睡更好。 --- 最后一夜尝试,亦落几乎力竭。 她收获了最后几个碎片:早春第一颗嫩芽钻破树皮的瞬间,那种细微而坚决的突破感; 夏末某只蝉临终前无力的振翅,从树皮上滑落; 深秋一片特别红的叶子,在脱离枝头前,似乎多“留恋”了一刻; 寒冬里,一窝麻雀挤在树洞中,羽毛摩擦树壁带来的琐碎暖意…… 这些记忆平凡至极,却是老树百年生命织就的、最真实的图谱。 亦落收回手,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尽湿。 她疲惫地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苦笑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记得真多……可要听懂,真难。” 没有回答。从来就没有过语言的回答。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嚓”一声。一片槐树叶,边缘已微微泛黄,打着旋儿,轻轻、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亦落怔住,抬手捏住叶柄。树叶寻常,脉络清晰。这不是回应——她告诉自己,只是巧合,一阵微风,一片恰巧落下的叶子。 但她握着那片叶子,在树下又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渐重,月过中天,才慢慢走回屋里。 肩头仿佛还留着那片叶子轻触时的微痒,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古老的叹息。 回到房中,她将叶子夹进枕边那本旧书里。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却仍然浮现着那些碎片: 暴雨中的饱胀、妇人哭泣的颤动、孩童拍打树皮的节奏、地下五尺水脉永恒的冰凉流动……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从此栖息在了她的意识角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这座老宅里一个孤独的年轻住客。 她与某种更庞大、更沉默的时间连接了起来,通过一棵树,通过那些散落的、无声的记忆珠子。 窗外,老槐树静静立着,每一片叶子都凝着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它将继续站在那里,记下明天的风、后天的雨、来来往往的人影、年复一年的枯荣。而亦落知道,自己还会再去“倾听”,即使每一次都疲惫不堪。 因为那些低语,那些碎片,是活着的历史,是沉默的见证,是一个她刚刚开始学习的、关于家园与时间的,古老篇章。 而肩头那片落叶,无论是不是巧合,都已在她心中,种下了某种温柔的确定。 第099章种植草药计划 那片槐叶被亦落夹在书页里,每晚睡前都看上一眼。叶脉日渐干枯,颜色转为脆黄,但清晰的纹路却像某种启示,在她心中生根。 老树的记忆碎片让她意识到,这座院子、这片土地,承载着比她所知更久远的生命流转。而她自己,或许能成为这流转中新的一环。 某个午后,亦落坐在窗下,摊开一张粗纸,研了墨,开始写写画画。 左边一列,她工整写下“利”字。 稳定收入:草药价比寻常菜蔬高,若能成,可补贴家用。家中虽不窘迫,但阿兄做木工活计收入时好时坏,嫂嫂织的布匹也卖不上高价。 就近照料:后院几步之遥,浇水施肥除虫都方便,不似上山采药需跋涉终日,还看天时运气。 可控制品质:自己种的,何时采摘、如何晾晒炮制,都能把握,药效应当更好。 符合人设:她对外是寻常村姑,会种地是理所应当。若真种出些名堂,也只当是勤快细心,不至惹人疑心。 笔尖顿了顿,她另起一列,写下“弊”。 占用土地:后院虽荒着大半,但终究是家里的地,需得全家点头。 引人注意:左邻右舍难免好奇打听,种菜寻常,种药则稍显“特别”,需有合理解释。 知识来源:她一个乡下丫头,哪懂草药种植?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来处。 目光在纸面来回移动。利弊相较,利似乎实实在在,弊却多是“人言”与“解释”的麻烦。 她天性不喜张扬,但想到若能靠自己的双手(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能力)让家里宽裕些,心头便热起来。 最终,她在纸下端写下决定:小规模试验,对外称“跟药铺掌柜学的,试着玩”。 成功了是意外之喜,失败了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几把种子的事。 说服家人,需各个击破。 晚饭时,亦落状似随意地提起:“阿兄,我看后院那块地空着长草怪可惜的。不如我种点东西?” 阿兄正扒着饭,闻言抬头:“种啥?白菜还是萝卜?这时候下种有点晚了吧?” “不种菜。”亦落放下碗,“想试着种点草药。我前几次去镇上药铺卖采来的金银花,跟掌柜多聊了几句。 他说有些草药不难种,比如止血草,山野里常见,好活,不用太费心伺候。咱们后院的土质,我瞧着跟山脚有些像。” 阿兄挠挠头:“草药?那玩意儿精细吧?你能行?” “不试怎么知道?反正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种子不贵,我先弄一小块试试。 成了,家里多份收入;不成,也就费点力气。”亦落语气轻松,眼神却认真。 阿兄想了想,家里这妹妹自小就有主意,也沉得住气。 种草药听着是比种菜麻烦点,但若真能成……他点点头: “成吧,你想试就试。需要搭架子整地,跟我说。” 过了阿兄这关,嫂嫂那里需换套说辞。 次日帮嫂嫂晾衣服时,亦落一边拧着湿布一边说: “嫂嫂,我打算在后院种点草药。” 嫂嫂手下不停:“听你哥说了。怎么想起弄这个?” “我是想啊,”亦落压低声音,“小宝一天天大了,再过两年也该开蒙念书了吧?束脩、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家里光靠阿兄做木工和你织布,紧巴巴的。 我若能种出些草药,哪怕不多,也是一份贴补。止血草、金银花这些,药铺常年收,价钱也稳当。” 提到儿子念书,嫂嫂手上的动作慢了。她何尝不想给儿子更好的?只是家境寻常,不敢多想。 亦落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看向小姑子,这丫头眼神清亮,不是一时兴起的模样。 “你……有把握吗?”嫂嫂问。 “我先小规模试,不敢说大话。但照料用心些,总比野生的长得齐整,药铺更愿意收。” 亦落道,“就算最后卖不了几个钱,家里日常有个头疼脑热,也能用上。” 嫂嫂沉吟片刻,点点头:“那你试试吧。需要我帮啥忙不?” 最难的是婆婆。老人家信的是老经验,对新鲜事物总存着三分疑虑。 亦落给婆婆捶腿时,细声说:“婆婆,我打算在后院种几株安神花。” 婆婆眯着眼:“安神花?啥样子的?” “就是合欢花,开起来毛茸茸的,粉红色,好看,香气也清雅。”亦落手上力道均匀, “药铺掌柜说,这花晒干了,装枕头里,能安神助眠。我想着,您夜里有时睡不踏实,要是枕着这花,说不定能睡得好些。” 婆婆叹口气:“老了,觉轻。” “所以我才想种这个呀。自己种的,晒干了给您装满一个枕头,软软和和的,肯定舒服。” 亦落声音温柔,“不止安神花,我还想种点别的常用草药。 咱们家离镇上说远不远,有个小病小痛,现成的草药备着,也方便。” 婆婆睁开眼,看了看孙女。这孩子心细,孝顺。她拍了拍亦落的手:“你有这个心,就去做吧。别太累着。” 全家意见统一,划出后院东侧约两丈见方的一块地。地方不大,但向阳,排水也尚可。 --- 选了个晴日,亦落背着小筐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只一家像样的药铺“回春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面善,听说亦落想买草药种子或幼苗,有些惊讶。 “小姑娘,你想自己种草药?”李掌柜捋着胡须,“这可不比种菜。” “掌柜的,我就是想试试。”亦落态度恭敬,“家里有块闲地,我常上山采药,就琢磨着能不能自己种点。 也不图多大出息,就种点好活的,常见的。” 李掌柜见她言辞恳切,不似胡闹,便点点头:“也好,自己种些家用,确实方便。你想种什么?” “您看什么容易上手?最好是种子或幼苗便宜,不挑地,好伺候的。” 李掌柜想了想:“止血的三七草,种子细小,但撒下去容易出苗,喜阳怕涝,地别太湿就成。 安神的合欢花,我这儿有几株去年留下的幼苗,不大,你拿回去栽上,这花喜微润的土。 清热解毒的金银花,给你几截藤枝,插土里就能活,就是要搭架子让它爬。” 都是最普通、最便宜的品种。亦落一一记下,付了钱。 李掌柜包好种子苗木,又多嘱咐几句:“三七草苗期细弱,勤拔草,别让草欺了苗。 合欢花幼苗怕晒过头,中午日头毒时稍微遮一下。金银花喜肥,隔段时间施点薄肥。” 他顿了顿,“小姑娘,种药是细致活,急不得。头一年能活下来,长出点样子,就算不错了。” “谢谢掌柜的,我记住了。”亦落认真道谢。 李掌柜的这些指点,正好作为她日后种植知识的“合法来源”。 她又挑了两本最便宜的、讲普通农作物种植的农书,一并买下,算是做足样子。 回到家,亦落便开始整地。 阿兄帮忙砍了几根竹子,搭成简易的架子,靠在院墙边,留给金银花藤攀爬。 亦落则挥起锄头,一点点翻松泥土,捡出碎石杂草根茎。日头晒得她脸颊发红,汗水顺着额角滴进土里。 翻土时,她悄然运转那微弱的地脉灵瞳。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时,眼前的土壤仿佛有了细微的“气色”。 大部分土地是常见的黄褐色,生机平平。她细细感知,调整呼吸,将意念缓缓沉入脚下。 这能力她还在摸索,无法大范围改变什么,但小幅度的影响似乎可以。 她走到规划种三七草的那一小片区域,蹲下身,手掌虚按在翻松的土上。 意念中,她“感觉”到土壤颗粒间的状态,稍稍引导土质变得更松散、更“透气”,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倾向—— 如同三七草在山坡碎石间喜欢的那个味道。 接着是准备栽合欢花幼苗的角落。她如法炮制,让那里的土壤更“润泽”,仿佛含有更多腐殖质的微凉与含蓄水分。 做这些时,她动作自然,就像在普通地检查土壤。无人知道,她正以微不可察的方式,为这些新来的小生命准备更适宜的温床。 整好地,开好浅沟和穴坑,亦落小心地将金银花藤枝斜插进土里,将合欢花幼苗带着原土栽下。 最后,捻起那些细小的、深褐色的三七草种子,均匀地撒在土表,覆上极薄的一层细土。 阿兄提来水桶,亦落用葫芦瓢舀了水,细细地浇了一遍。 清水渗入深色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隔壁墙头传来声响。亦落抬头,见是邻居桂花婶子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张望。 “哟,亦落丫头,这忙活大半天,弄啥呢?种菜?”桂花婶子嗓门亮。 亦落直起身,擦了把汗,笑道:“婶子,不是菜。我买了点草药种子和苗,试着种着玩。” “草药?”桂花婶子眼睛睁大了,“乖乖,你还会种这个?能成吗?” “跟镇上药铺掌柜学的,说这几样好活。成不成我也不知道,先试试呗。”亦落语气轻松,带着点女孩家“瞎捣鼓”的无所谓。 “有这心思挺好。”桂花婶子咂咂嘴,“要是真种出来了,也让婶子开开眼!”她又看了几眼,才缩回头去。 亦落笑笑,继续浇水。她知道,类似的询问和好奇日后还会有。 她只需保持这种“试试看”的姿态,不张扬,也不怯懦。 日头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长。新翻的土壤喝饱了水,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金银花藤枝上的嫩芽似乎挺立了些,合欢花幼苗的叶子微微垂着,那是移植后的正常反应。 三七草的种子深埋土下,静待破壳。 家人陆续来看过一眼,说了几句鼓励或玩笑的话,便回屋忙各自的去了。 夜幕降临,院子里安静下来。 亦落没有立刻回屋,她独自站在那片新开辟的小药圃边。月光清淡,勾勒出土地的轮廓。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微凉的泥土。然后,闭上眼睛。 不是之前与老树沟通那种深度的、耗费精神的连接,而是一种更轻柔、更广泛的感知与意念传递。 她将心神放空,想象着种子在黑暗中吸收水分,膨胀,嫩芽即将顶破种皮的力量; 想象着幼苗的根须向下探索,寻找养分与支撑;想象着藤枝切口处生出新的根系,拥抱土壤。 她没有要求它们“快长”,也没有强行灌注什么力量。 只是传递着一个温和的、鼓励的、充满期待的“生长”意念,如同春风拂过原野,无声无息,却蕴含生机。 良久,她收回手,站起身。 夜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后院的老槐树在黑暗中静默伫立,枝叶轻响,仿佛在注视着这片新生的、小小的希望之地。 亦落转身回屋,脚步轻快。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浇水、施肥、除草、防虫、观察每一片叶子的变化…… 这些琐碎而必需的劳作,将在未来数月里填满她的许多个清晨与黄昏。 但此刻,心中只有播种后的充实与宁静。 种子已入土,意念已传达,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 并与这些生命一同经历阳光雨露,时光流转。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的药圃。 那里还是一片平整的泥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在她心中,仿佛已有嫩绿的芽尖,即将破土而出。 第100章灵植培育 种子入土后的日子,过得平实而细密。 亦落的生活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每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时,她便起身,披着晨露的微凉走进后院。 黄昏时分,炊烟将起,她又会去一趟。表面上看,她和任何一个照料田地的农人无异—— 提水,浇灌,蹲下身用手指捻碎土块,拔去冒头的杂草,偶尔用小巧的锄头松松根部的土。 但她的指尖触及之处,感知的细网便悄然张开。 当她为那几株合欢花幼苗浇水时,手心虚悬在嫩叶上方,便能“感觉”到其中一株叶片微微“发蔫”,并非缺水,而是昨夜风大,吹得它有些“惊惶”,需要一点稳定的安抚。 另一株则“传达”出对阳光更迫切的渴望,它所在的位置,午后会被老槐树的影子遮去小半个时辰。 止血草的苗已密密出了一层,细弱的茎顶着两片圆润的子叶。 亦落间苗时,指尖拂过一片稍显苍白的叶片,立刻感知到底下根须附近有极微小的、令人不快的“蠕动”——是某种地下小虫。 她不动声色,轻轻将那株苗连同周围一小撮土移开,在远离药圃的角落深深埋掉。 回来时,对那片区域的土壤传递了洁净与排斥害虫的微弱意念。 金银花藤枝上冒出的新芽鲜嫩卷曲,沿着阿兄搭的竹架开始试探着缠绕。 亦落抚过藤身时,心中默念:“缠稳些,向上,向着光。” 藤蔓似乎并无肉眼可见的变化,但她能察觉到那股向上攀援的“劲头”更明确、更执着。 这些操作极其细微,消耗的精神力如溪流渗入沙地,单次几乎可忽略不计。 但日复一日,早晚各一次的连接与引导,依然让亦落感到一种持续的、温和的倦意,如同长期从事精细的手工活计。 好处是,她对这种能力的控制越发熟稔,消耗也逐渐趋于最小化。 更奇妙的是,她对植物生长本身的“节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直觉。 她看着一片新抽的合欢花嫩叶,便能预估它完全舒展、颜色转深需要三日半; 凝视一个米粒大的止血草花苞,能隐约感到它将在五日后某个阳光充足的上午绽开。 这不是明确的预言,而是一种模糊的、基于生命律动的共鸣感知。 她开始用一个粗糙的、自己装订的小本子,用炭笔画下简单的符号和日期,记录出苗、展叶、现蕾的时间。 在家人和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个认真村姑的农事笔记。 药圃的变化,悄然发生。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金银花藤。“这藤爬得真快!” 某日阿兄修整篱笆时瞥了一眼,惊讶道。 邻居桂花婶子家后院也种了棵金银花,是去年栽的老藤,今年发的新枝似乎还没亦落这扦插藤条爬得高、长得密。 青翠的藤蔓几乎覆盖了小半面竹架,叶片肥厚油亮。 “可能是这块地肥,又向阳吧。”亦落低头拔草,轻描淡写。 止血草的叶片渐渐有了模样。普通的止血草(三七草)叶片虽厚,颜色多是深绿或带紫。 亦落药圃里的这些,叶片在阳光下仔细看,边缘仿佛镀着一圈极细的、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泽,像是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浓缩的药性。 叶片摸上去质地也更坚实,韧劲十足。 安神花(合欢花)的幼苗原本预计要到夏末才可能孕育花苞,但才刚入仲夏,几株长势最好的,顶端已冒出了毛茸茸的、小指头大小的粉红色花苞,饱满圆润,紧紧包裹着。 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清雅的香气,淡到常人几乎会忽略,但亦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那香气如清凉的丝线,抚过心绪。 这些“异象”都在可控范围内。亦落时刻保持着警惕。她故意让角落里一株止血草长得瘦小些,叶片发黄,像是先天不足; 又掐掉了安神花植株上部分过于密集的新芽,使整体看起来只是“长势良好”,而非“异常旺盛”。 她需要的是一个“勤快细心、运气不错的村姑”所能达到的上限,而非超越常理。 家人是最直接的观察者。 嫂嫂来得最勤。她抱着小宝,站在药圃边,看着那片日益茂盛的绿色,眼中闪着光: “落落,这些……真能卖钱了吧?我看比山上野生的精神多了!” “还早呢,嫂嫂。”亦落总是笑着回答,“得等开花、等长老了,药性才足。现在只是样子好看。” “我看能成。”嫂嫂的语气充满希望,“等你这批药卖了,给小宝扯块新布做夏衣。” 阿兄话不多,但行动实在。他见药圃长得越来越好,某天默默砍了些更结实的枝条,将后院原本有些稀疏的篱笆加高、加密了。 亦落问起,他只说:“防鸡,也防野猫。” 亦落心里明白,阿兄是觉察到这片药圃可能带来的价值,开始下意识地保护。 最高兴的是母亲。天气好的下午,她会让亦落搬把椅子到廊下,对着药圃坐着晒太阳。 眯着眼看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一看就是半晌。有时会说:“看着这些绿油油的,心里就舒坦。比光秃秃的地好看。” 亦落便陪在一旁,递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知道,母亲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颜色,或许还有这些植物散发出的、温和而有序的生命气息,这对老人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平静之下,亦落也在进行着更隐秘的尝试。 她选定了长在最中间、最健壮的一株止血草。某日黄昏,她将掌心完全覆盖在它最肥厚的几片叶片上,闭目凝神。 这一次,不再是笼统的“生长”意念,而是更具体、更具指向性的引导。 她想象着药性——那些能够收敛血管、促进凝血的物质——向着叶片的脉络和细胞深处汇聚、浓缩。意念如丝,缓缓渗入。 过程比寻常的感知引导更耗神。结束后,她有些头晕,那株止血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叶片边缘的暗红色泽似乎更深了一点,叶脉也更显突出。 第三日,亦落下定决心做个试验。她用干净的指甲,在那株被她“强化”过的止血草上,小心掐下小半片叶子。 又用一片从野外随手采来的普通止血草叶子作为对照。回到自己屋里,她取出一根缝衣针,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轻轻刺了一下。 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先将那片普通的止血草叶子放在嘴里快速嚼碎(野外止血的土法),将草泥敷在伤口上,轻轻按压。 血慢慢止住了,耗时约莫十次正常呼吸的时间。 洗净手指,等伤口不再流血后,她在旁边又刺了极小的一下。 这次,她嚼碎了那片自己培育的、经过“意念引导”的止血草叶子,敷上。 效果立竿见影。血几乎在草泥接触皮肤的瞬间就不再外渗,按压两下后,便形成了薄薄的保护层。 止血速度比普通叶子快了一倍不止,而且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的、微微收紧的感觉,非常舒适。 亦落看着迅速止血的微小伤口,心中猛地一缩。 喜,如春泉奔涌。这证实了她的能力不仅能促进生长,还能直接影响、甚至提升植物的药用品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或许可以种出效果远超寻常的草药,意味着真正的价值,意味着家人生活切实改善的可能。 忧,随即如暗影笼罩。这种能力太不寻常了。一旦被人察觉——无论是草药惊人的药效,还是她照料时的异常——会带来什么? 好奇、觊觎、猜疑,甚至危险。在这个平凡的小山村,任何超出常理的事物都可能掀起波澜。 她想起老树记忆里,后院那被埋下的“冰冷硬物”,那不知名的、带来消极影响的过往。秘密,有时本身就是负担。 她坐在窗前,看着指腹上那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心潮起伏。 药圃里的植物,已不仅仅是补贴家用的作物,它们成了她能力的试验田,成了她与一个隐秘世界连接的纽带,也成了潜在的风险源。 月光悄然而至,如清水洒满庭院。 亦落推开房门,再次走到后院。白日里喧嚣的虫鸣此刻低了下去,只有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药圃在月光下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静谧之美。 止血草的叶片泛着幽深的墨绿色光泽,边缘那圈暗红在月华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安神花的花苞合拢着,像一个个沉睡的粉色小绒球。 金银花藤蔓在竹架上织出浓淡交错的黑影。 夜间似乎仍能感觉到它缓慢而坚定的生长意愿。 她静静地站着,调动起那份日益敏锐的感知。 然后,她“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些植物,每一株,都在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形容的“光”。 那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芒,而是一种生命能量饱满到一定程度后,在她特殊感知中呈现出的“辉晕”。 止血草的辉晕是沉静的暗红色,稳定而内敛;安神花是柔和的粉白色光晕,带着安抚的波动。 金银花藤则是清新的青绿色,活泼地沿着藤蔓脉络流动。 这片小小的、两丈见方的土地,在月光下,在她“眼”中,竟仿佛一片微型的、生机盎然的星图。 夜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亦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绿叶、以及那淡到极致的安神花香气。 她知道,从她第一次将手心贴上老槐树,从她撒下这些种子并传递出第一个“生长”意念开始,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这能力是馈赠,也是无形的绳索。它将她与这些植物,与这片土地,与一种超越寻常的感知和可能,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无法舍弃,亦不想舍弃。这是她发现的属于自己的一片隐秘天地,是她能为家人创造更好生活的依仗,是她与生俱来的某种天赋的苏醒。 前路未知,或许有隐藏的荆棘,但此刻,月光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微光,给了她一种沉静的勇气。 她最后望了一眼药圃,转身回屋,脚步轻而稳。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然会是那个清晨黄昏照料药圃的寻常村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并且将继续生长下去,如同那些根植于大地、向着阳光不断伸展的枝叶。 夜更深了,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注视着院中这片新生的、发着微光的奇迹,以及那个渐渐走入更广阔生命秘境的少女。 第101章初遇小草精 药圃里的生机一日盛过一日,那股经由亦落引导、凝聚的微弱灵气场,似乎也开始在更隐秘的层面荡起涟漪。 夏末的黄昏,暑气未消,但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亦落像往常一样,盘膝坐在药圃边的青石上,进行每日的“功课”——与其说是修炼,不如说是一种静默的沟通与感知。 她放松心神,任由意识如薄雾般弥散,轻轻拂过每一片止血草的叶,每一朵安神花含苞的蕾,每一寸金银花攀爬的藤。 这是一种愉悦的疲惫,如同细数自己珍藏的宝贝。 她能“听”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呼吸,能感到光合作用在白日里积蓄的、此刻正缓缓沉淀转化的能量。 这片小天地在她的意识中,如同一首低回婉转的生命协奏。 然而,今晚的“乐章”里,似乎多了一个极轻微、极生涩的不和谐音。 不,不是不和谐。是一种……游离于主旋律之外的、细微的颤音。像一根极其纤细的琴弦,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偶然拨动了一下。 亦落的心神微微一凝。感知收束,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向某个特定方向扩散开去。 不是她亲手种下的任何一株草药。那意识的“触感”完全不同。 草药们的意识(如果那能称为意识的话)是懵懂的、扎根于土壤的、与生长和药性紧密相连的。 而这一丝……更加飘忽,更加原始,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纯粹的好奇。 它似乎正从药圃的边缘,偷偷地“张望”着她,带着一点点胆怯,一点点试探。 亦落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移动。她保持着静坐的姿态,将那份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蛛丝,缓缓向那个方向延伸。 在那里。药圃最东侧,紧挨着老槐树虬结树根裸露处的一道浅浅石缝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向石缝。起初,那里只有几丛最常见的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渐暗的天光中低垂,与无数个夏日黄昏所见并无不同。 但当她凝聚目光,调动起那份草木亲和之力去“看”时,景象变了。 其中一株格外细弱、叶子甚至有些发黄的狗尾草顶端,那蓬松的穗子旁边,悬浮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光点。 极其黯淡的淡绿色,忽明忽灭,如同风中之烛,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光点本身似乎没有固定形状,只是朦胧的一团,但它散发出的那丝微弱“意识”,正明确地指向亦落,传递着简单到极致的情緒:好奇,还有一丝本能的亲近。 亦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慢慢走到石缝边,蹲下。 凑近了看,那淡绿色的光点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那株狗尾草仅有的几片瘦长叶子间极其缓慢地“跳动”。 从一片叶尖移动到另一片叶尖,轨迹毫无规律,如同一个懵懂的孩子在自家狭小的院子里蹒跚学步。 它跳到哪里,哪片草叶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拂过,微微颤动一下。 是……精怪?草木之灵? 亦落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强烈的警惕取代。 这东西是什么?怎么出现的?会不会被旁人看见?有没有危害? 她压下立刻伸手触碰或驱赶的冲动,选择退回青石边,如同之前一样静坐。 但所有的感知都悄然锁定在那石缝周围。她需要观察。 接下来的数日,亦落的药圃巡视多了一项隐秘内容。 她发现,这淡绿光点只在黄昏之后、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出现。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月光洒落,它会变得稍微亮一点,活跃度也增加些许。 而一旦旭日东升,阳光开始变得强烈,那光点便会迅速黯淡、隐去,仿佛彻底融入了那株狗尾草中,再无丝毫异常。 白日里,那就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野草。 它也似乎没有攻击性或破坏性。相反,亦落通过持续的微弱感知,发现这光点无意识散逸出的、极其稀薄的灵气(或者说,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低层次的灵质),竟对石缝附近极小范围内的植物有着微弱的益处。 它跳动时,会无意间引动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地气,使其流转更顺畅些。 药圃最边缘的几株止血草,靠近石缝的那一侧,叶片颜色似乎比另一侧更润泽一点—— 这差别细微到若非亦落有特殊感知,绝难发现。 警惕心慢慢被好奇和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 这诞生于石缝、依附于最卑微野草的小东西,灵智低得可怜。 亦落尝试过集中意念,向它传递简单的问候或问题,得到的反馈只有极其模糊的情绪波动: 当她靠近、尤其是她身上自然散发的草木亲和气息及药圃灵气笼罩过去时,光点会传递出“欢喜”、“温暖”的感觉; 当她因疑虑而刻意收敛气息时,光点则会显得“困惑”和“瑟缩”。它无法理解任何复杂的意念,更谈不上交流。 这更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纯粹的自然之灵。 亦落开始思考它的来历。药圃日益浓郁的生机,自己每日在此修炼沟通所散逸的、与草木共鸣的灵气,老槐树本身沉淀的悠长地气…… 这些因素,是否像是一个无形的温床,意外催化了这株恰好生长在灵气交汇点上的普通狗尾草,让它迈出了从纯粹植物向灵性生命蜕变的最初、最微小的一步? 她想起自己从镇上旧书摊淘来、偷偷藏在箱底的那本残破古籍。 书页泛黄脆裂,许多字迹模糊,只零星提到“山野有灵,非独禽兽,草木得天地造化、日月精华,亦可有灵。 积年累月,或可成精”,但语焉不详,更没有具体形态或如何诞生的描述。 当时只当是荒诞志怪,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全然虚妄。 风险随之而来。这小东西目前微弱到几乎无害,但若继续成长呢? 若被旁人——哪怕只是无意间——察觉呢?村中虽无修道之士,但总有眼睛和嘴巴。 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自己身怀隐秘,深知“不同”可能带来的麻烦。 思虑再三,亦落做出了决定。 她不会主动驱散或伤害这小草精。它的诞生,某种意义上,是她自己能力带来的“副作用”,一种无心插柳的结果。 看着那点微弱却执着的绿光,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一丝……同病相怜?它们都是需要隐藏的存在。 但她也不能任由它自然发展,或催化更多类似的存在。药圃的灵气需要更精细地收敛。 每晚,当她进行修炼时,会刻意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引导而来的月华清辉(这比纯粹的地脉灵气更温和),如同喂食雏鸟般,缓缓渡向石缝中的光点。 光点会欢欣地“颤动”,努力吸收那一点滋养,光芒似乎因此稳固了一丁点,跳动的范围也稍稍扩大了些许,但仍局限于那株狗尾草。 同时,她开始尝试运用对地脉灵气的初步掌控,在石缝周围布置一个极其简易的“障眼法”。 这并非什么高深法术,只是巧妙地引导附近微弱的地气流转,形成一个视觉和心理上的“忽略”场。 常人即使目光扫过石缝,也会下意识地觉得那里空空如也,或直接忽略过去,绝不会特别注意那株狗尾草及其上可能存在的微弱光点。 这对亦落来说也是新的尝试,每次维持都需要专注,好在范围极小,消耗尚可接受。 日子在隐秘的守护与观察中流过。 小草精的存在,开始带来一些微妙的影响。药圃边缘那几株草药长势确实更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更让亦落感到惊奇的是,当她夜晚修炼,吸收月华灵气时,能隐约感觉到,石缝中那个微弱的光点。 竟然在以一种极其笨拙、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模仿”着她灵气运转的节奏。 并非有意识的修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与学习,如同幼苗向着太阳转动。 这发现让亦落心中滋味复杂。一方面,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正在引导一个全新、稚嫩的生命形态成长,这让她有种造物主般的战栗与谨慎。 另一方面,看着那点绿光努力而懵懂地“学习”,又让她觉得有些可爱,甚至生出淡淡的怜惜。 它太弱小,太微不足道了。一阵稍大的风,一场急雨,甚至一只无意路过的野猫,都可能让它彻底消散。 它依附的狗尾草本身也非强健之属,随时可能枯萎。 又是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亦落结束修炼,走到石缝边蹲下。 淡绿色的光点似乎感知到她的靠近,从一片草叶背后“转”了出来,在她面前轻轻闪烁,频率带着一丝依恋。 月光照在亦落沉静的脸上,也照亮石缝里那点卑微的、颤动的微光。 院中寂寂,老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药圃里的植物在夜色中安然呼吸。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此地的静谧与隐秘。 亦落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光点前方,没有触碰。 她看着它,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要好好藏着。” 光点闪烁了一下,传递过来模糊的“欢喜”和“依恋”。 亦落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无奈与坚定的弧度,继续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这初生的灵听: “我也要好好藏着。” 光点又闪烁了几下,节奏缓慢,似懂非懂。 它无法理解话语的含义,却能感受到那话语背后传递出的、温和的守护与共存的意念。 亦落收回手,站起身。夜风吹过,狗尾草的穗子轻轻摇晃,那点淡绿色的微光也随之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转身回屋,脚步悄然。石缝重归寂静,只有那点绿光,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微弱而固执地亮着,如同黑夜中一粒刚刚萌发的、关于生命与秘密的种子。 它和她,都将在这片看似寻常的院落里,小心翼翼地生长,守护着各自不能言说的微光。 第102章蜂王的报恩 时序入秋,山间的色彩开始变得斑斓而厚重。亦落背上小竹篓,踩着清晨的露水,又一次踏入西山。山里的草药,有些需待秋日药性才足,她也需要为自家药圃补充一些本地特有的、不易种植的品种。 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岩坡,是她常来的地方,这里生着一片长势不错的黄芩。她正弯腰小心挖掘,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打断了她的专注。 那并非草木的意念,更接近……某种活物的、带着惊恐与绝望的情绪。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 亦落直起身,凝神感知。很快,她发现在岩坡旁一丛低矮灌木的枝叶间,悬着一张不起眼的、缀着露珠的蛛网。网上,一个金褐色的身影正在徒劳地挣扎。 那是一只蜂。但与寻常采花的蜜蜂或马蜂都不同,它的体型要大得多,足有普通蜜蜂两倍大小,腹部环纹深暗,透着一股精悍之气。此刻,它被坚韧粘稠的蛛丝层层缠裹,尤其是翅膀和足部,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一只体型不小的灰蜘蛛正从网缘迅速爬向猎物,准备享用这顿意外大餐。 亦落的第一反应是避开。野蜂凶猛,何况是这般体型的,万一被蜇,可不是闹着玩的。山中弱肉强食,本是寻常。 然而,就在那灰蜘蛛即将触及蜂体的瞬间,那阵求救的“波动”陡然变得清晰而尖锐,充满了不甘与濒死的哀鸣。这情绪直接撞入亦落的感知,让她心头猛地一悸。草木之心……竟能感知到昆虫的情绪?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是这只蜂格外特殊,还是自己的能力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新的延伸? 眼看蜘蛛的螯肢就要落下,亦落不及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从旁边折下一段细长的草茎,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伸向蛛网。她用草茎尖端,轻轻挑开缠在蜂王翅膀根部的几缕最重要、最黏着的蛛丝。 灰蜘蛛受惊,迅速后退,隐藏在叶片背面。 脱开最主要的束缚,那只大蜂的挣扎立刻有力了许多。亦落继续用草茎辅助,一点点剥离它身上其余的粘丝。整个过程,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野蜂脱困瞬间暴起伤人。但奇怪的是,随着束缚减少,那蜂传递出的情绪,从绝望惊恐,逐渐转为一种虚弱的、带着疑惑的“注视”,牢牢锁定在亦落身上。 终于,最后一丝黏丝被挑开。大蜂跌落在灌木下的腐叶上,翅膀颤动,却无法顺利展开飞行——一边的翅缘似乎有些破损,还沾着不少黏液。 亦落退开两步,观察着。那蜂尝试了几次,都只是笨拙地扑腾几下,飞不起半尺高。这样把它留在这里,恐怕很快会成为其他捕食者的点心,或者自己衰竭而死。 她犹豫片刻,从竹篓里拿出一片早上新采的、叶片肥厚的车前草(亦有清热解毒之效),轻轻放在那蜂旁边。然后,她再次集中精神,将一缕极其温和的、带着“愈合”与“安抚”意念的草木灵气,缓缓渡向那受伤的蜂。她不知道这对昆虫是否有用,只是依循着本能。 那蜂接触到这微弱的灵气,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传递回来的情绪变成了清晰的“舒适”与“信任”。它不再胡乱扑腾,而是安静地伏在车前草叶上,破损的翅膀轻轻翕动,似乎在努力吸收那点有益的气息。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那蜂挣扎着再次试图起飞。这次,翅膀的振动显得有力了一些,虽然仍有些歪斜,但它终于摇摇晃晃地升到了亦落齐肩的高度。 它在亦落面前悬停了片刻,复眼似乎“看”着她,传递来一阵清晰的、类似“感激”的波动。然后,它绕着亦落,缓缓飞了三圈,一圈比一圈稳,一圈比一圈高。第三圈结束,它调整方向,振动着依旧不甚灵便的翅膀,朝着山林深处,稳稳地飞去,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之后。 亦落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短暂却奇异。她摇摇头,继续自己的采药工作,只当是山行中的一段小插曲。 --- 五日后,一个秋阳煦暖的下午。 亦落正在药圃里给几株长势过密的止血草间苗,忽然听到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不同于寻常蜜蜂采花时零星的响动,这声音更密集,更……有组织性。 她直起身,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后院的老槐树方向。 她放下小锄,走到槐树下。声音更清晰了,是从树干高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碗口大的树洞里传出的。洞口处,不时有蜂影进出,繁忙有序。 是蜂群!而且,亦落一眼就注意到,那些进出的工蜂里,偶尔会出现一两只体型明显硕大、色泽更深的——和她前几天救下的那只一模一样。她凝神感知,果然,从那个树洞里,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威严与平和感的“波动”,虽然比当日虚弱时强盛了许多,但那种独特的“印记”不会错。 是它。它带着它的蜂群,来这里安家了。 亦落心中惊讶,又有些莫名的了然。她缓缓走近,仰头看着那个树洞。几只巡逻的工蜂立刻发现了她,飞近了些,绕着她盘旋。亦落身体微僵,准备随时后退。但奇怪的是,这些野蜂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它们翅膀振动的节奏平稳,传递出的情绪更多是“观察”和“确认”,甚至带着一丝丝“友好”。其中一只大胆的,几乎飞到了亦落面前尺许处,悬停片刻,才转身飞回树洞,仿佛回去报信一般。 很快,树洞里的“波动”主动加强了,清晰地传递过来,包含着“认可此地”、“安全”、“感谢”等混合的简单意念。蜂王承认了这个邻居,并且,似乎还记得那份救助之恩。 亦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微笑。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回报。 蜂群的到来,立刻带来了显而易见的好处。药圃里正值花期的几株晚开安神花,以及旁边菜地里豆角、瓜类的花朵,迎来了最殷勤的访客。这些野蜂体型大,活动能力强,授粉效率远非寻常家蜂可比。亦落很快观察到,凡是被它们频繁光顾的花朵,萎落的速度变慢,结出的果实或种子荚也显得格外饱满结实。她甚至隐约觉得,这些野蜂似乎能分辨出她倾注了更多关注、长势最好的那几株草药,总是不自觉地优先光顾它们。 家人很快也发现了后院的“新住户”。 嫂嫂最先惊慌起来:“落落!槐树上怎么来了一窝蜂?太吓人了!快想办法弄走,万一蜇到小宝怎么办?” 亦落连忙安抚:“嫂嫂别怕,我观察过了,这是山里的土蜂,性子不算太凶。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捅它们的窝,它们不会轻易蜇人。而且你看,”她指着药圃和菜地,“自从它们来了,这些花开得更好,果子也结得多了。留着它们,对咱们有好处。” 阿兄也凑过来看了几天。他注意到,即便他靠近槐树做些修补篱笆的活计,那些蜂也只是正常进出,并无攻击意图。有一次,一只工蜂甚至误打误撞飞到了他正在喝水的粗瓷碗边,沾了点水,又晃晃悠悠飞走了,全程“相安无事”。 “这蜂……是有点不一样。”阿兄摸着下巴道,“看着唬人,倒不惹事。留着也行,说不定秋天还能割点野蜜,那东西金贵。” 婆婆听说后,只念叨了一句:“蜂来旺家,是好事。”便不再多问。 亦落心中暗喜,开始尝试与这位新“盟友”建立更深的联系。她发现,通过草木之心(或许现在该叫自然感知?),她能比较稳定地接收到蜂王传递的一些简单群体状态信息,比如“食物充足”、“警惕周围”、“幼崽健康”等。她也尝试向蜂王传递意念,表达“感谢”和“希望互助”的意图。 蜂王似乎能理解这种基础的善意。亦落做过一个小实验:她用手指,遥遥指向菜地角落几株刚刚开花、位置较偏的南瓜雌花,心中默念“需要授粉”。过了一会儿,她便观察到有几只工蜂改变了飞行路线,专门朝那几朵花飞去。这不是精确的指挥,更像是一种意图的传达和本能的回应。复杂的指令或交流依旧无法实现,蜂群的行动主要依据自身生存逻辑,蜂王更多是族群的象征和稳定核心。 蜂群安家的事,终究没瞒过左邻右舍。嗡嗡声和频繁出入的硕大蜂影,很快引起了注意。 村头闲聊时,话题便绕了过来。 “亦落家那棵老槐树,招了一窝大野蜂,黑压压的,看着就瘆人。” “听说那丫头不但不赶,还当宝贝似的?真是邪乎,哪有姑娘家不怕蜂的?” “更邪乎的是,有人传,说是亦落之前在山里救过那蜂王,这蜂子通灵,带着全家来报恩了!” “瞎扯吧?蜂子还能懂这个?我看就是槐树洞暖和,自己飞来的。” 面对隐约的询问和好奇目光,亦落早有准备,一律笑着回答:“槐树年头久了,有个洞,本来就容易招蜂子。山里的蜂飞来找地方过冬,正常得很。咱们不去惹它就行,还能帮着花花果果的传粉呢。” 她语气平常,态度坦然,倒让那些过于离奇的猜测没了市场。毕竟,山村生活,总有各种自然界的“意外”,只要不直接威胁到人,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老槐树和整个后院镀上一层暖光。忙碌了一天的蜂群开始陆续归巢,嗡嗡声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零星几只晚归的工蜂,拖着沉甸甸的花粉团,歪歪斜斜地钻进树洞。 亦落站在廊下,看着这宁静而充满生机的一幕。心中默默计算:有了这群高效的授粉者,无论是药圃里的草药结籽,还是菜地里的瓜果,预计收成能比往年提升近两成。这不仅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增加,更意味着她培育优质草药的计划,得到了一个强大而自然的助力。 晚风微凉,带着药草的清苦与秋花的淡香。亦落环顾寂静下来的院落:老槐树静默伫立,根旁石缝里藏着懵懂的小草精,树干中安顿着知恩的蜂群,面前的土地孕育着她精心照料的灵植。这一切,都源于她那份不为人知的能力,也让她走上了一条必须隐匿前行的孤独路途。 但此刻,看着那在暮色中仿佛守护着家园的槐树与蜂巢,亦落心中那丝常年萦绕的孤寂感,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熨平了一角。在这条寂静的路上,她并非全然独行。这些沉默的、微小的生命,以它们的方式,与她产生了联结,给予了回应,甚至提供了帮助。 这意外的“盟友”,带来的不止是收成的提升,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陪伴感。她知道,它们不懂她的复杂心绪,无法与她真正交谈,但仅仅是存在本身,相互守望,彼此受益,便已足够。 夜色渐浓,亦落转身回屋。树洞里,蜂群聚集在蜂王周围,温暖而安宁。石缝中,那点淡绿的微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闪烁了一下。 这条隐藏于平凡生活之下的路,依然漫长而需谨慎,但前方的微光,似乎又多了一盏。 第103章草药收获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天空变得高远湛蓝,后院那方小小的药圃,也到了第一次检验成果的时节。 止血草的叶片肥厚油亮,边缘那一圈暗红在秋阳下仿佛沉淀的朱砂; 安神花早就过了盛花期,残留的最后几批花苞在枝头收紧,颜色转为更深的粉褐,香气内敛; 金银花藤爬满了大半个竹架,夏末秋初开的第二茬花虽不如初开时繁密,但黄白分明的花朵点缀在苍翠藤叶间,依然鲜嫩可爱。 亦落知道,是时候了。 采收选在一个晴朗微风的早晨。露水已干,日头还未变得炙热。 她换上最旧的衣衫,挽起袖子,提着竹篮和小剪,开始了细致的收获工作。 止血草只采收叶片。她小心地挑选那些完全长成、颜色最深沉的叶片,用指尖或竹剪从叶柄处掐下,注意不伤及中心的芽点和地下的根茎。 这些止血草是多年生,养护得当,明年春天还会萌发新叶。叶片落入篮中,沉甸甸的,厚实的手感让她心中踏实。 安神花则专摘那些完全发育但尚未开放的花苞。此时香气与药性都凝聚在最饱满的状态。 她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绒球。很快,篮底便铺上了一层细腻的粉褐色。 金银花的采收最需耐心,只取那些刚刚开放、颜色鲜亮、花冠尚未反卷的花朵。亦落指尖翻飞,在藤叶间寻找着符合标准的目标,一朵朵摘下。 这项工作耗时最长,直到日头近午,她才采满预定的一小筐。 接下来的处理更是关键。采下的药材不能堆沤,需立刻处理。 亦落打了清澈的井水,将止血草叶和金银花分别轻轻漂洗,洗去浮尘,随即摊放在她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净粗布的竹匾上,置于通风的廊下阴干。 安神花苞娇贵,不耐水洗,她便用细软的毛刷小心拂去灰尘,同样摊开阴晾。她不用暴晒,日光直射虽干得快,却容易使挥发性药效散失,颜色也会变差。 连续几个晴日,她早晚翻动药材,观察干燥程度。当叶片变得干脆易碎,花苞手感轻硬,金银花保持原有色泽却失了水分时,她知道火候到了。 夜深人静,家人都已安睡。亦落悄然起身,来到堆放药材的杂物间。 月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干燥药材的轮廓。她伸出手,掌心虚悬在分门别类放好的药材上方。 这不是为了加速生长,而是进行最后的、隐秘的“提纯”与“匀质”。 她集中精神,意念如最细腻的纱,拂过每一片止血草叶,引导着叶片中那些已经凝聚的药性成分更均匀地分布,抚平可能在干燥过程中产生的细微“断层”; 对安神花苞和金银花,她则传递着“锁住香气”、“保持活性”的微弱意念。 这个过程消耗不大,却需要极度的专注与精细控制,如同匠人打磨作品的最后一道工序。 做完这些,她才将彻底干燥的药材分别装入垫着油纸的干净竹筐,准备明日进城。 --- 镇上回春堂的李掌柜看到亦落带来的三筐药材时,最初并未太在意。一个乡下丫头第一年试种,能有多少好货色?大抵是些勉强能用的次级品罢。 他随手拈起一片亦落递上的止血草叶。指尖传来的触感就让他微微一怔——这叶片干燥后的质地,异常坚脆,却又带着一种柔韧的底子,不像寻常新草晒干后容易碎成粉渣。他将叶片举到窗前光线下细看。 叶片的颜色并非干枯的灰绿,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青褐色,边缘那圈暗红虽不似鲜叶时明显,却依然隐约可辨,如同墨线勾勒。 叶片脉络在透光下清晰异常,仿佛蕴含着充沛的“精血”。他再用指甲掐下一点叶缘,放在鼻尖深深一嗅。 一股浓郁而纯正的、带着微苦清凉的草药气息直冲鼻腔,这气味之醇厚,堪比那些生长了三四年、在深山老林里吸收足了日月精华的老药! 李掌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亦落:“丫头,你这止血草……真是今年新种的?不是从哪处老山沟里挖来的?” 亦落心中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自豪与不解的表情: “掌柜的,真是我自己在后院种的。种子还是从您这儿买的呢。可能是……我家后院那块地,以前没怎么种过东西,特别肥?加上我记着您的吩咐,勤浇水、勤拔草,不敢怠慢。” 李掌柜将信将疑,又抓起几片叶子仔细查看,甚至揉碎了一小撮,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苦涩回甘,药力十足。他压下心中惊异,转而检查安神花苞。 花苞颗颗紧实饱满,颜色匀净,凑近细闻,香气极淡却异常清正悠长,毫无杂味。 金银花更是出色,干燥后依然保持了大部分鲜花的黄白二色,花朵完整,无焦斑无霉点。 他逐一检查完三样药材,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亦落,眼神复杂: “丫头,你……是个有心的。这药材的品相,实属上乘,比我收购的大部分野生货色还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这样,市面上的价你也知道。你这些货,我按高出市价五成的价钱收。如何?” 亦落心中一跳,高出五成!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努力保持镇定,点头:“多谢掌柜的。您给价公道。” “不过,”李掌柜看着她,缓缓道,“若是你以后种出的药材,都能保持这样的品质……不,哪怕稍差一些,但只要稳定,我回春堂可以和你长期要货,价格上,绝不会亏待你。咱们可以立个简单的字据。” 亦落心中警铃微作。长期的、稳定的优质货源,必然会引起更深的探究。 她面上露出感激又略带惶恐的笑容:“掌柜的您太抬举我了。 这头一回是运气好,地里肥,天时也帮忙。 明年能不能种出这样的,我可不敢打包票……地力总有用尽的时候。 我先试着,若能成,肯定先紧着您这儿。”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李掌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称重算钱。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交到亦落手中时,她感到掌心微微发烫。 这不只是一笔收入,更是对她这数月来小心翼翼、倾注心血的能力实践,最直接的肯定。 --- 回到家,亦落将大部分钱都交给了嫂嫂。当那一小堆铜钱和碎银倒在桌上时,嫂嫂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地数着,嘴里念叨着: “这么多……真的卖了这么多?落落,你可真行!”她看向亦落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与赞许,“明年咱们把那块地再扩扩,多种些!这比织布、比阿兄接零活来钱稳当多了!” 阿兄在一旁看着,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但晚饭后,他私下找到亦落,低声道:“落落,种药是细致活,我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钱是挣不完的,别太拼,身子要紧。” 婆婆则拉着亦落的手,将亦落坚持塞给她的几个钱又塞回亦落手里: “奶奶用不着,你自个儿留着,攒起来。咱们落落有本事,将来……总要置办点体面的。”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和隐隐的期望。 亦落心头暖流涌动。家人的喜悦、关心、期盼,都是真实的,是她付出所换来的珍贵回馈。 她将留给自己的那一小份钱,加上之前偷偷攒下的一些采药钱,仔细数了数。 一笔不算小但也绝不算大的数目,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这些钱,足够在村边买下半亩中等田,或者,支付镇上一个小摊位半年的租金。这是她第一次,触摸到“选择”的可能性,触摸到一丝基于自身力量的、微小的经济自主。 喜悦沉淀下去后,冷静的思考浮上心头。 李掌柜眼中的惊讶和后续的招揽,是赞赏,也是警钟。一次优质,可以说是运气,是地好。 若次次优质,年年稳定,那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丫头,种出的草药竟能堪比甚至超越多年野生老药,这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疑点。 她必须谨慎,必须在“优异”与“合理”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平衡线。 下一次种植,不能全部追求最佳品质。要有意识地让一部分长得稍差,模仿正常种植中不可避免的波动: 这批可能因雨水多而药性稍淡,下批可能因虫害轻微影响品相……总体保持在中上水平,偶尔有一两批格外好,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夜深人静,亦落独自坐在窗前,就着如水的月光,再次摊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因近日劳作而略显粗糙,掌心有薄茧。 就是这双手,能感知土壤的细微差异,能引导草木的生长倾向,能与懵懂的精怪和知恩的蜂群产生共鸣,能最终将这些不可言说的能力,转化为竹筐里实实在在的优质药材,再变成手中沉甸甸的铜钱。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它不仅在于获得了金钱,更在于她第一次系统化地验证了自己这条特殊道路的可行性。 “草木之心”的亲和感知,“地脉灵瞳”的微调辅助,加上她自身的耐心与劳作,这三者结合,确实能创造出超越寻常的价值。 这力量目前还如此微小,只能影响方寸之地,改变寥寥数种植物的生长,但它是真实的,可掌控的,并且已经带来了切实的改变。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又摸索到墙壁某处,轻轻抽出一块有些松动的砖。 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洞。她将新挣来的、属于自己的那串铜钱小心放进去,又将砖块推回原处,仔细抹平痕迹。 手指离开冰凉的砖面,亦落静静听着。墙内,仿佛传来钱币彼此轻微碰撞的、几乎不可闻的细响。 那声音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扎实的份量,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这不是家族的余荫,不是他人的赠与,甚至不完全依赖于那隐秘的能力——能力是基础,但若无她日复一日的照料、观察、学习、冒险和谨慎的谋划,一切皆是空谈。 这是真正靠她自己这双手(和那双手所引导的隐秘力量)挣来的,属于她自己的,最初的立足之本。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前路依然需要隐藏,需要算计,需要如履薄冰。 但此刻,摸着那面藏着微薄积蓄的墙壁,亦落心中那长久以来因秘密和能力而飘摇不定的孤舟,仿佛终于触到了一块小小的、坚实的礁石。 她知道,从这块礁石开始,她或许能一点点筑起属于自己的、隐秘而稳固的堤岸。 后院,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蜂巢安静,石缝中的微光隐没。 一切如常,只有少女心中,某种关于未来可能性的种子,伴随着今夜铜钱的微响,悄然扎下了更深、更实的根。 第104章扩大生产? 铜钱碰撞的微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真切的诱惑与更沉重的思虑,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亦落。 成功的滋味初尝,药铺李掌柜主动递出的橄榄枝,更让这滋味变得具体而滚烫。 那次卖药后不到十天,亦落再次去镇上售卖新采的野菊时,李掌柜特意叫住了她。 “亦落姑娘,”他的称呼悄然改变了,语气带着商人的诚恳与试探。 “你上次那些药材,实属上乘。我这边几个老主顾用了,都反馈极好。 你看……明年能否多种些?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订下你明年的收成。价格嘛,自然好商量。” 定金!这意味着旱涝保收,意味着投入有了最基础的保障。 亦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只是垂下眼帘,做出思索状:“多谢掌柜看得起。只是……这地力有限,我得回去看看,仔细算算。” 回到家,诱惑的声音变得更为具体。 嫂嫂几乎每天都会在吃饭时,或是在亦落侍弄药圃时,凑过来说: “落落,你看见没?后院靠墙那边还有好大一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 还有,我听人说,西山脚靠河湾那片坡地,土质不差,就是石头多点,村里一直没分下去,租的话便宜得很!你要是能多种上几亩,那得是多少钱啊!” 她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铜钱如流水般涌来。 亦落自己何尝没有计算过?夜深人静时,她用小炭笔在粗糙的纸片上写写画画。 若将现有的两丈见方药圃,扩大到后院全部空地,甚至租下西山脚那片据说有两三亩的荒坡…… 哪怕只种最稳妥的止血草和金银花,刨去租金、开荒、可能需雇佣短工的成本,收益也将是现在的数倍。 两年,不,或许只要一年半,攒下的钱就足够在村里买下几亩上好的水田,或者镇上一个小铺面。 届时,阿兄不必再为木工活计东奔西走,嫂嫂不用日夜织布熬坏眼睛,小宝的束脩更是不在话下,甚至能请个正经的先生。全家都能过上真正宽裕、安稳的日子。 这愿景如此美好,触手可及。 然而,当诱惑的浪潮稍退,理智的冰冷礁石便嶙峋地显露出来。亦落铺开一张新的纸,这次,她不是在算收益,而是在——列风险。 笔尖蘸墨,她工整写下“暴露风险增加”。 更大面积意味着更多眼睛盯着:后院全开辟成药圃,左邻右舍、路过的村民,甚至顽皮的孩童,都能轻易看见。 西山脚的荒坡靠近山路,任何上山砍柴、采药、路过的人,都可能驻足观望。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异常”都无处遁形。 频繁的“高产优质”必然引怀疑: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呢? 一个没念过几天书、没正经学过药理农学的乡下丫头,凭什么种出的草药总能碾压经验丰富的老药农,甚至媲美深山老药? 这疑问一旦在人们心中扎根,便可能滋生出各种猜测、试探,甚至恶意。 可能需更多使用能力,增加被感知的风险: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目前照料小药圃,她的能力运用如呼吸般细微自然,消耗也小。 若面积扩大数倍,为了维持同等水平的品质和产量,她势必需要更频繁、更大量地动用草木感知与地脉微调。 精神消耗倍增倒在其次,关键是,这种持续的、超越常理的“活动”,会不会像黑暗中的一盏灯,吸引来其他同样能“看见”的人? 李掌柜只是寻常商人,但镇上、县城,乃至更远的地方呢? 她对自己能力的来源和性质尚且懵懂,更不知这世间是否还有其他身怀异术之人。 若有,他们是善是恶?是否会觊觎她的能力,或视她为异类? 第二项,“能力负荷”。 精神消耗倍增:现在每日早晚的微调已让她略感倦意,扩大后呢? 会不会终日精神不济,面色苍白,甚至出现明显的虚弱症状?家人最先察觉,如何解释?装病能瞒一时,长久必然露馅。 第三项,“市场风险”。 大量同品质药材涌入可能压低价格:物以稀为贵。 若她真能稳定供应大量优质药材,李掌柜初期或许欣喜,但时间长了,市场饱和,价格必然回落。 甚至可能引起其他药铺或药商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调查或竞争。 引人注目后,其他药农可能来“取经”或“窥探”:乡里乡亲,别人见你发财,来问问种子哪里买、怎么种,是人之常情。 你如何回答?给假的种子,说假的法子?一旦被人发现你藏私,闲言碎语和孤立便接踵而至。若有人暗中窥探,发现你的“秘密”…… 第四项,“家庭关系变化”。 嫂嫂的贪婪若被更大利益刺激,可能失控:嫂嫂如今是喜悦,是期盼。 但若真见到大笔钱财,她的欲望会不会膨胀?会不会催促她种植更贵重、风险也更大的药材? 会不会在邻里间炫耀,引来祸端?利益面前,亲人有时也会面目模糊。 自己若成为家庭经济支柱,话语权增加,但也可能招致阿兄微妙的自尊心问题:阿兄是厚道人,疼爱妹妹。 但若家中主要收入逐渐依赖妹妹的“奇技”,他作为兄长、作为一家之主(至少在名义上)的自尊心是否会受损?微妙的不满与隔阂,往往始于最不经意处。 长长的清单写罢,亦落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背后渗出冷汗。每一条风险,都可能将她和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拖入深渊。 她需要更直观的判断。隔日,她借口上山采药,特意绕到西山脚那片荒坡。 坡地向阳,坡度平缓,远处有溪水流过,取水不算太难。 土质尚可,只是夹杂不少碎石,开垦起来确实费力。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同时悄然运转地脉灵瞳。 土壤本身的“气色”普通,肥力一般。但当她将感知深入地下数尺,却隐约“触”到一片分散而微弱的、带着金属腥涩感的“硬结”——是矿脉,很可能是贫瘠的铁矿苗。 这种矿脉对某些特定植物或许有益,但对大部分草药,尤其是需要纯净地气的品种,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干扰,使其药性带上杂质或变得不稳定。 这意味着,即便开垦出来,她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调整、净化土壤,消耗更大,效果却未必好。 更重要的是,这片荒坡确实无遮无拦。站在坡上,能清楚看到蜿蜒的山路,路上若有行人,也能将坡上的情形尽收眼底。远处甚至有几户零散的人家。隐秘性几乎为零。 开荒需要请人清理碎石、平整土地、修筑田埂、引水沟渠,还要搭建结实的篱笆防止野兽糟蹋……前期投入,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几乎要掏空她这次卖药所得的全部盈余,甚至可能不够。 考察回来,亦落心中已有七八分定数。晚饭时,她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话头。 “嫂嫂,阿兄,母亲,我今天去西山脚那边荒坡看了。” 她扒着饭,语气平常,“地方是挺大,就是石头太多,开起来怕是不容易。 还得请人,还得围篱笆,算下来,前期投的钱可不少。” 嫂嫂立刻道:“投就投嘛,种药来钱快,一两年就回本了!” 亦落微微蹙眉,露出担忧:“我也想着能多挣点。就是……心里有点没底。咱们这药材卖得好,一是地好,二是我伺候得勤。 可万一明年老天爷不给脸,旱了涝了,或者药材价钱跌了呢?咱们投进去的钱,不就打了水漂?我听说,镇外有些地方专种药材,要是他们丰收了,价钱肯定要跌。” 阿兄放下碗,想了想:“开荒是重活,你一个姑娘家,哪干得来?我这边接了几个竹器的活儿,工期紧,也腾不出太多空天天去刨石头。” 母亲慢慢嚼着饭,缓缓道:“钱啊,多了是好事,也招事。 够吃够用,平平安安,比啥都强。那荒坡离得远,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跑去,我也不放心。” 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亦落静静听着。 嫂嫂是热情而略显短视的期待,阿兄是务实且带有关心的顾虑,母亲则是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对孙女的保护欲。 这讨论,其实已经在她心中有了答案。 几天后,亦落做出了决定。 她找到家人,宣布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了想,开荒的事儿,先放一放。 一来投入太大,风险高;二来我也确实忙不过来。咱不贪多,先把后院这块地弄熟、弄精了。” 看着嫂嫂略显失望的眼神,她补充道:“不过,咱们可以在现有的药圃里动动心思。 我打算再添两个新品种,薄荷和紫苏,都是家常能用、也好活的。 我还想试试‘套着种’——喜阴的,像有些怕晒的草药苗,就种到老槐树底下阴凉处;喜阳要爬藤的,咱们搭高点的架子,让它往上长,不占地面。 这样,同样大的地方,能种更多样,收成说不定还能再提一提。” 她顿了顿,给出最终的说辞:“咱们稳扎稳打,先把手头这块弄明白了,攒些经验,也攒些本钱。 等真有了十足把握,再慢慢往外扩,也不迟。贪多嚼不烂,老祖宗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这个“折中”方案,既回应了家人(尤其是嫂嫂)对增加收入的期盼,又规避了她所担忧的大部分风险。 优化现有药圃,提高单位面积的产值和多样性,对她而言,意味着更精细、更隐蔽的能力运用研究,而非简单粗暴的规模扩张。 阿兄点头赞同:“这样稳妥。”嫂嫂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母亲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于是,后院的小小药圃,开始了新的“内部改革”。 亦落从集市上买来薄荷和紫苏的根茎或种子,小心栽种在预留的空隙和边缘。 她观察着老槐树下的光影变化,规划着新的阴生草药区。 阿兄帮她搭起了更结实、也更高的双层竹架,为未来的攀缘植物准备空间。 每日的照料依旧,但亦落投入了更多的心神去“微调”。 不再是单纯的促进生长,而是尝试更精准地引导能量分布,让有限的土地产出更浓缩的药效,或者让不同习性的植物在有限空间内和谐共存、互益。 她的目标,是在不扩大面积的前提下,将总体产量和品质再提升小小的一成——这个幅度,落在旁人眼里,只会归功于她的“更加精心”和“新法子有效”。 夜深人静,亦落再次独自站在后院。月光如霜,洒在小小的、却承载了她无数心思与期望的药圃上。 止血草、安神花、金银花、新添的薄荷与紫苏,还有树下阴影里待栽的幼苗,都在静谧中呼吸。 她知道,选择“稳”,意味着放弃了短时间内快速积累财富、改变家境的机会。 那条路或许风光,却可能将她拖入未知的险境。 而眼下这条看似缓慢、局限的路,才是她能掌控的,能让她一边积攒力量,一边隐藏自身,如同深水之下的潜流,安静而持续地前行。 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混合清气。 亦落望着这片方寸之地,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那些安静的植物听,也仿佛是再次坚定自己的心意: “贪多嚼不烂……老祖宗的话,得听。” 声音消散在夜色里。老槐树枝叶轻响,蜂巢静谧,石缝中的微光悄悄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这份于喧嚣诱惑中沉淀下来的、谨慎的智慧。前路漫漫,稳,或许才是最快的捷径。 第105章能力的边界 成功带来的不只是铜钱的微响和家人的笑容,还有一种悄然滋长的、属于探索者的野心。 亦落在回春堂结账时,曾瞥见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小捆黄芪。 那黄芪根茎粗壮如小儿臂,表皮黄褐,断面纹理清晰如菊心,被李掌柜用红绳仔细扎着,非卖品,只作镇店样品。 她随口问起,李掌柜感慨道:“这是正儿八经的五年生北芪,野生的,如今难寻喽。 这么一小捆,价比黄金。时间,才是最好的药农。” “五年生……价比黄金。” 这几个字像种子,落进了亦落被初步成功滋润的心田。 她看着自己药圃里那些一年生的、最多两年生的草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以自己的能力,能否加速这“时间”? 她并非妄想一夜催熟。但若能缩短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时间呢? 将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才能长成的珍稀药材,在两年内培育成功? 哪怕品质略逊于完全野生的,其利润也将是惊人的。 这不只是一个赚钱的念头,更是对她自身能力边界的一次主动探索与测试。 她想知道,这份来自草木与地脉的馈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极限又在哪里。 谨慎如她,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她设计了一个小范围、可控的实验。 从镇上买来一小包最普通的黄芪种子,自己小心育出几株幼苗。 她选择了其中长势最中庸的一株,移栽到药圃最不起眼的东南角落。那里光线尚可,但略偏僻。 她用几块河边捡来的光滑卵石,在那株黄芪周围圈出一尺见方的区域,对外只说是“试种新法子,怕影响了旁边的药”。 实验开始了。 亦落制定了详细的“催生”计划。每晚子时前后,月华最盛,她便会来到这“实验田”边。 盘膝坐下,先以微弱的草木亲和之力与这株黄芪幼苗建立连接,感知它最细微的状态。 然后,同时引导两种灵气:清冷纯净的月华灵气自上而下,如同夜露滋润,旨在温和滋养植株的每一个细胞; 浑厚沉实的地脉灵气则自下而上,自土壤中渗出,意在稳固根系,促进物质吸收与转化。 双管齐下,同时,她持续不断地向黄芪传递着清晰而强烈的意念:“生长,快些生长,积累药性,快快长大。” 第一周,效果显著得令人惊喜。那株原本只有三寸来高、叶片稀疏的黄芪幼苗,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叶。 七天后,已长到五寸有余,茎秆明显粗壮,叶片肥厚油绿,远超旁边同期播种、自然生长的兄弟。 亦落每日消耗的精神力比平时略多,但尚在可控范围,只是白日里偶尔会有些微恍惚,很快便能调整过来。 这初步的成功让她心跳加速。看来可行! 进入第二周,情况开始变化。黄芪的生长速度明显放缓,不再有那种迅猛的势头,只是维持着比正常稍快的生长速率。 亦落认为这是“营养”或“能量”供给不足。她加大了每晚灵气输出的强度。 也加强了意念的“催促”力度,仿佛在心底对着黄芪呐喊:“快!再快一点!” 代价随之而来。她开始感到持续的疲惫,那种倦意深入骨髓,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亏空与拉扯。 白日里注意力难以集中,有两次在井边打水时,眼前突然发花,差点栽进井里,幸亏扶住了辘轳。 药圃的日常照料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浇水除草,精细的感知微调不得不减少。 嫂嫂最先察觉她的异常:“落落,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夜里没睡好?是不是操心药圃太累了?早跟你说别太拼……” 亦落勉强笑笑:“没事,嫂嫂,就是这几天有点失眠。” 她心中焦急,目光紧盯着那株黄芪。它已长到七寸左右,但第三周开始,无论亦落如何加大灵气灌输,如何集中精神意念催逼,它的生长几乎完全停滞了。 不再长高,只是原有的茎秆和叶片缓慢地增粗、变厚,但那种“厚”给人一种虚浮之感,色泽也失去了先前的油润,变得有些黯绿。 终于,在第三周的一个深夜,亦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悸和头晕。 她不甘心,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试图做最后一次冲击。意念如绷紧的弦,狠狠“抽”向那株黄芪。 嗡——! 刹那间,她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充斥着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一种尖锐的耳鸣,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猛地撤回所有意念和灵气连接,双手撑地,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眼前的黑翳和耳中的噪音才缓缓退去,只留下沉重的虚脱感和后怕。 实验,不得不中止。 几天后,当亦落从过度消耗的虚弱中恢复一些,她仔细检视这株耗费了她大量心血的“成果”。 植株高度约七寸半,茎粗叶大,看起来颇为壮硕。她小心地将其连根挖出。 根系比寻常一年生黄芪发达,主根粗壮,但侧根和须根却相对稀疏、短小,整体形态给人一种“头重脚轻根底浅”的不协调感。她掐下一小段细根和一片叶子,洗净后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很淡。黄芪应有的豆腥味和甘甜回味都极其微弱,只有一点淡淡的草腥气,药力更是稀薄,远不如她在山上挖到的一两年生野黄芪。她又取来一片自己药圃里自然生长(只接受常规微调)的普通止血草叶对比,连这止血草的药味都比这黄芪浓郁扎实。 亦落捏着那淡而无味的根片,站在院中,任秋风吹拂她依旧苍白的脸颊。心中那点因初步成功和野心催生出的燥热,彻底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她的能力,可以影响生长速度,可以优化生长环境,可以引导药性凝聚,甚至能催化灵智萌芽。 但是,它无法替代“时间”本身。草木药材中那些真正宝贵、复杂的药性成分。 需要经年累月地吸收日月精华、地脉滋养,需要在四季轮回、风雨洗礼中缓慢转化、沉淀、醇化。 她所做的“加速”,更像是在短时间内灌输了大量的生长能量和“指令”,催生出了植株的“形体”,却无法在同样短的时间内,完成需要时间酵化的内在“质变”。 这株黄芪,空有两年生甚至三年生的“个头”,内在药性却连一年生的都不如,是虚有其表的“催肥货”。 “过度使用能力会损害自身,且效果未必理想。” 这次实验,让她用自身的虚弱和这株失败的黄芪,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药圃里那些她不曾强行催生、只是日常微调照料的草药。 它们长势良好,但节奏自然,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分药性的积累,都踏着季节的鼓点,沉稳而扎实。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某夜,当她疲惫地靠坐在老槐树下,试图从这古老的存在身上汲取一丝宁静时,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意念,缓缓流入她的感知。 “……快……不好……根要稳……叶要缓……阳光……雨……慢慢来……” 辞不达意,破碎含糊,如同梦呓。但亦落听懂了。老树在用它百年的经验,诉说着最朴素的真理:生长,急不得。根要扎得深稳,叶子要慢慢舒展,需要阳光也需要雨水,一切都需要时间,要慢慢来。 她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一丝因能力而生的浮躁与侥幸,彻底沉淀下来。 能力,不是魔法,不能逆天改命。它更像是一套精密的工具,一把钥匙,可以打开门,可以修剪枝杈,可以优化流程。 但它改变不了门后世界的根本规则,代替不了阳光雨露,更压缩不了时间本身的重量。 亦落调整了自己的策略,也重新定位了自己的能力。 她彻底放弃了“催生珍稀药材快速获利”的幻想。她的能力,本质在于“微调”与“优化”,在于与自然协作,提升现有条件下的品质与效率,而不是强行扭曲自然规律。 她为自己定下三条新原则: 第一,不大幅度改变任何植物的自然生长周期。尊重时间,只在原有周期内做优化。 第二,不追求极限产量,转而求质、求稳、求可持续。品质稳定在“优良”而非“惊人”,避免引人注目。 第三,严格限制每日能力使用的时间和强度。总时长不超过两刻钟(半小时),且以不影響自身日常精神状态为底线,保持灵台清明,精力充沛。 这次失败的实验,也并非全无收获。极限的测试,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身那点灵气的“总量”和“输出上限”。 她也更明确地体会到,月华灵气性凉润,更适合温和滋养与安抚; 地脉灵气性厚重,更适合引导生长方向和稳固根基。二者需搭配使用,比例需随植物状态和季节调整。 更有趣的是,她发现每次适度使用能力、感到微微消耗后,静心恢复的过程,灵气似乎会变得比之前更凝实一丝,恢复速度也会稍快一点点。 这就像锻炼身体,适量的消耗与恢复循环,反而能增强“肌肉”。 f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这种日常的能力运用与恢复,纳入一种缓慢的、实践的“修炼”之中。 最后,她将那株失败的黄芪,悄悄埋回了药圃角落的土里,没有用作药材。 它药性不足,但生命犹在,就让它在那里慢慢恢复,按照它自己的节奏,重新扎根,重新生长吧。 夕阳西下,亦落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绚烂却终将沉静的晚霞,心中一片奇异的踏实。 知晓边界在何处,远比盲目追求强大的力量更让人安心。能力是工具,不是依仗;是助力,不是根本。 真正能倚靠的,是这份清醒的认知,是尊重规律的耐心,是日复一日不辍的耕耘与谨慎。 她知道,自己才算真正理解了这份天赋,也真正走上了与之共处的、最踏实的那条路。 (那株被埋回的黄芪,根须在冰凉的泥土中,缓慢地、本能地试图修复自身,延伸向更深层寻求养分。 无意间,它的几缕细微根须,触碰到了埋藏更深处的、那片被老树记忆过的“异常地气”的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联系,悄然建立……) (村中的流言并未因亦落的低调而平息,反而因药圃的持续繁茂而甚嚣尘上。 “亦落家那药圃,邪门得好,就没见过长得那么精神的草!”“怕不是用了什么秘法?” 终于,某个贪财又胆大的闲汉,趁着月色,试图扒开后院加高的篱笆窥探究竟。 他的手刚碰到竹竿,老槐树洞里的蜂群仿佛被惊动的卫兵,嗡然涌出,虽未直接蜇人,但那黑压压的声势和低沉的轰鸣,吓得闲汉屁滚尿流,狼狈逃窜,从此再不敢靠近。) (几日后,药铺李掌柜来村里收购山货,顺道来看亦落的药圃长势。闲聊时,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亦落姑娘,你听说了吗?邻县出了桩怪事。 有户种菜的人家,一夜间,菜地里好端端的菜全枯死了,蔫黄蔫黄的,不像是虫害,也不像是病害。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生机似的,邪乎得很。” 他说者无心,亦落听在耳中,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106章嫂子的野心 晚饭后的油灯将柳秀兰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土墙上。她小心翼翼地数着桌上的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手指在昏黄的光晕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压不住的兴奋。 “当家的,你瞧。”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颤音,“这才半月,落落的药圃就挣了这些。” 白青山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头也不抬:“多少?” “整整八十文!”柳秀兰又数了一遍,确凿无疑,“比上个月多二十文呢。” 铜钱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沉甸甸的质感让她心头发烫。她想起小姑子亦落今早交钱时那副淡然模样——好像这八十文不过是几片落叶,随手就递了过来。那丫头才十六岁,种药的手艺却像是天生地养,后院里那方不足半亩的药圃,竟比三亩水田还金贵。 白青山终于停了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看桌上那堆铜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迅速沉回平日的木讷。“落落能干。”他简短地说,又低头继续编竹筐,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 柳秀兰却坐不住了。她将铜钱一枚枚收进粗布钱袋,系紧袋口,贴胸揣好。那重量压在心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发芽。 深夜,白青山已在身旁发出均匀的鼾声。柳秀兰却睁着眼,盯着房梁上蛛网的轮廓,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半亩药圃,半月八十文。若是一整月,便是一百六十文。一年下来,就是近二两银子。 要是药圃扩大五倍呢? 她心跳快了起来。后山那片荒地,少说也有五亩,贫瘠是贫瘠了些,可种草药不比庄稼,不挑地。要是能租下来,年租不过几百文…… 手指在被窝里无意识地划拉着。五亩药圃,每月至少八百文,一年就是九两多银子。两年,不,一年半,就能攒够盖青砖瓦房的钱。她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白墙青瓦的新屋,村里独一份的气派。 隔壁传来婆婆轻微的咳嗽声。柳秀兰翻了个身,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当家的,醒醒。” 白青山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算过没有?落落那药圃才多大一点,就挣这些。要是……”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要是咱们把后山荒地租下来,全种上草药,不出三年,咱家就是村里头一份!” 白青山沉默了片刻,睡意消散了些。“地是根本。”他慢吞吞地说,“全种药,吃什么?” “可以买粮啊!”柳秀兰急道,“卖药的钱买粮,还能剩下不少。再说了,咱家那三亩水田留着,怎么也够吃。” 黑暗中,白青山没接话。良久,才道:“睡吧,明天再说。” 柳秀兰知道丈夫的性子,这事急不来。但她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哪还按捺得住。 --- 第二天溪边洗衣时,柳秀兰特意挑了个人多的时辰。村妇们聚在青石板上,槌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秀兰,听说你家落落种的药卖了好价钱?”邻家媳妇春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柳秀兰心里得意,面上却装作淡然:“也就那样。那丫头有点天赋,种什么活什么。” “可不是嘛!”春杏槌打着衣裳,水花四溅,“我家那口子上次崴了脚,用了落落给的药膏,没几天就好了。比镇上的药铺还灵。” 周围的妇人都看了过来。 “落落那手艺,怕是祖传的吧?”有人问。 柳秀兰笑着摇头:“哪儿啊,就是她自己瞎琢磨的。不过这孩子确实用心,一天到晚泡在药圃里。” “秀兰你好福气,”春杏羡慕地说,“有这么能干的小姑子,将来嫁妆都不用愁了。” 这话像蜜一样流进柳秀兰心里。她挺直腰板,洗衣的力道都大了几分。“是啊,落落懂事,挣的钱都交家里。”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不过种药这事,光靠那点地也不行。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多租些地,让那丫头施展施展。”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荒地便宜,划算;有人说种药风险大,不如粮食稳当;还有人打听能不能让自家孩子跟着亦落学手艺。 柳秀兰一一应着,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家成了村里的大户,人人见了都要恭敬地喊一声“白家嫂子”。 回家路上,她特意绕到后山,站在高处往下看。西山脚那片荒地,杂草丛生,碎石裸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贫瘠的灰黄。但在柳秀兰眼里,那不是荒地,那是铺满了铜钱的沃土。 五亩,只要五亩。她在心里盘算着,年租最多五百文,开荒需要请两个人帮忙,工钱……她一边走一边算,到家门口时,一个完整的计划已经在心里成型。 --- 三天后的晚饭桌上,柳秀兰摆出了深思熟虑的样子。 白家饭桌一向安静。婆婆周氏年迈耳背,默默地扒着饭。亦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低垂,像一株安静的植物。白青山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有在给母亲夹菜时,才会简短地说一句“娘,吃菜”。 今晚的柳秀兰却格外不同。她没有急着动筷,而是环视了一周,清了清嗓子。 “我仔细想过了,”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咱家要翻身,就得抓住眼前的机会。” 白青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落落种药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柳秀兰看向小姑子,亦落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半亩药圃,半月八十文。要是扩大规模,收益不可限量。” 婆婆周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秀兰,你说什么?” “娘,说咱家要过好日子了。”柳秀兰提高音量,转向白青山,“当家的,我有个计划。”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把咱家三亩水田中的两亩改种草药。我仔细想过了,留一亩种粮,加上菜地,够咱家吃了。不够的,卖药的钱买。” 白青山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向村里租西山脚那片五亩荒地。我去打听过了,年租便宜,一亩才八十文。那片地贫是贫,但种草药不挑。” 亦落终于抬起头,看了嫂子一眼。柳秀兰没注意到,小姑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第三,让落落专职照料药田。她和草药亲,有这天赋。我和娘帮忙打下手,除草、浇水这些粗活我们来做,不让她累着。” 周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落落……能干。” “第四,”柳秀兰越说越激动,“当家的你可以少编些竹器。竹器卖不上价,还费眼睛。你负责运输和对外打交道,卖药、买材料这些,男人出面方便。”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描绘出那个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愿景: “要是成了,三年内咱们就是村里头一份!到时候给娘盖间敞亮的屋子养老,给落落备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她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当家的,你想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落落有这手艺,咱家有这力气,不趁现在拼一把,难道一辈子住这土坯房,吃粗粮咸菜?” 饭桌上陷入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白青山放下碗筷,沉默地扒着碗里最后几口饭。他的眉头锁得紧紧的,额头上刻出深深的纹路。 良久,他只说了句:“地是根本,全种药,吃什么?” “可以买粮啊!”柳秀兰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留一亩水田,加上卖药的钱——” “万一药卖不出去呢?”白青山打断她,声音低沉,“万一闹灾呢?万一落落累病了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柳秀兰声音拔高了些,又强压下来,“当家的,你就是太谨慎。机会摆在眼前不敢抓,一辈子受穷!” 白青山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收拾碗筷。他粗糙的手握着粗陶碗,指节泛白。 亦落全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凉了的饭。她能感觉到嫂嫂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焦躁——不是声音,不是表情,而是一种像夏日雷雨前闷热空气般的情绪波动。 这是她近来才察觉的能力。不知从何时起,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像草木感知阳光雨露。爹爹去世前那段日子,她总感觉家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哀伤。哥哥编竹筐时,手上传来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而嫂嫂此刻的情绪,则像一团野火,炽热、躁动,几乎要灼伤人。 她也能感觉到哥哥的担忧,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婆婆的茫然,像风中飘摇的枯草。 “落落,你说呢?”柳秀兰突然转向她,“嫂子这计划,是不是为咱家好?” 亦落抬起头,对上嫂嫂灼热的眼神。那眼底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烧毁一切谨慎和顾虑。 “我……听哥哥的。”她轻声说。 柳秀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燃起斗志。“当家的,你再好好想想。”她语气软下来,“我不逼你现在决定。但机会不等人,听说村里有好几家都盯上那片荒地了。” 白青山站起身:“我去看看圈里的猪。” 他转身出了门,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 夜深了,主屋的灯还亮着。 亦落躺在自己厢房的小床上,睁着眼。她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情绪波动——嫂嫂的急切像鼓点一样敲打着夜晚的宁静,哥哥的沉默则像一堵厚厚的墙。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的药圃上。那些草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薄荷的清冽、金银花的淡香、田七的微苦……各种气息在夜色中交织。 这片药圃是她一点点建起来的。爹爹在世时教她认药,说白家祖上出过郎中,虽然传到他们这代已经没落了,但血脉里还留着对草木的亲近。爹爹去世后,她开始自己摸索,从后山采野生的草药回来试种,失败过很多次,终于有了现在的规模。 她喜欢和草药待在一起。它们不会说话,但有自己的语言——叶片舒展是欢欣,蜷缩是不适,开花是喜悦,枯萎是哀伤。她能听懂这种语言,就像听懂风声雨声一样自然。 嫂嫂说得对,种药确实能挣钱。但她没说的是,草药不像庄稼,不是种下去就一定能长好。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性子,喜阴喜阳,耐旱耐涝,各不相同。而且药材市场波动大,今天紧俏的,明天可能就无人问津。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嫂嫂的野心太大了,大得让她不安。那种对财富的渴望太过炽烈,炽烈到可能会烧掉现有的安稳。 主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嫂嫂压低的嗓音: “你想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苦了一辈子,难道要让落落也苦一辈子?让她嫁个庄稼汉,继续住土坯房?” 然后是哥哥沉闷的声音:“睡吧,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你就知道明天!等别人租了地,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亦落轻叹一声,回到床边。她能想象出嫂嫂此刻的样子——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整个人被一种名为“可能”的火焰包裹。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感知。 草木之心告诉她,太急的生长往往根基不稳,一场风雨就可能摧折。但这话,她不知该如何对嫂嫂说。 --- 主屋里,柳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青山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也没睡。 “当家的,”她又轻声开口,“我不是贪心。我就是想,咱娘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落落也十六了,再过两年该说亲了。咱们这样的家境,能说到什么好人家?要是咱家成了大户,落落就能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不用受苦。” 白青山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柳秀兰继续说,“但什么事没风险?种粮就没风险?旱了涝了虫灾了,一年白干。种药至少利大。” “落落太累了。”白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才十六。” “我和娘帮忙啊!粗活累活我们做,她只管技术活。”柳秀兰转过身,对着丈夫的后背,“当家的,你就信我这一次。要是亏了,我以后再也不提。”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许久,白青山才说:“让我再想想。” 柳秀兰知道,这已经是松口了。她心中一喜,不再逼迫,只是轻声说:“好,你好好想。这是为咱家好,真的。”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片荒地。不,不是荒地,是药圃,是绿油油长势喜人的药圃,是铜钱,是银两,是青砖瓦房,是村里人羡慕的目光…… 窗外,亦落依旧站在窗边。她看着主屋透出的灯光,那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独。 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像春天第一颗破土的种子,你不知它会长成什么,只知道它一定会生长,会破土,会向着阳光伸展枝叶。 是好是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缓慢、平静的节奏了。 夜风吹过药圃,草药们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又像在轻声叹息。 亦落闭上眼,让草木的气息包围自己。在这不安的夜里,只有这片小小的药圃,还保持着亘古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她不知道。 第107章家庭会议 晚饭后,白青山没像往常那样去编竹筐,也没起身去喂猪。他坐在饭桌旁,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油灯被挑亮了,灯芯剪过,火光跳得高了些,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柳秀兰把三岁的虎子哄睡了,轻手轻脚地抱进里屋,又出来,小心地掩上门。她脸上有掩不住的期待,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三天了,她磨了丈夫三天,软硬兼施,终于等到他松口——坐下来,全家谈清楚。 “当家的,”她在白青山对面坐下,声音里压着激动,“咱们好好说说。” 婆婆白周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光滑的桃木佛珠,一下,又一下。她浑浊的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最后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小孙女亦落身上。 亦落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粗茶。她能感觉到屋里的空气绷紧了,像夏日雷雨前的闷热。嫂嫂的急切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哥哥的忧虑像压在锅盖上的石头;婆婆的不安则像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凉飕飕的。 “娘,落落,”白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天咱家商量个大事。” 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蓄力气:“秀兰想把家里的地改了,租后山的荒地,全种草药。这事……关系咱家往后的日子,都说说想法。” 柳秀兰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些圈圈画画的符号——她识字不多,记账是跟货郎学的,勉强能看明白。 “这是我偷偷记的,”她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从开春到现在,落落药圃的收入。你们看——” “正月,卖金银花、薄荷,得钱三十文。” “二月,田七、柴胡,四十五文。” “三月……” 她一个个数下来,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像抚摸着那些沉甸甸的铜钱。“到九月,半亩药圃,净收入已经五百八十文!”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要是五亩呢?十亩呢?” 白周氏捻佛珠的手停了停。五百八十文,这数目对白家来说,不小。老头子还在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去口粮,能剩下三四百文就算好年景了。 “咱们苦了这么多年,”柳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机会就在眼前!落落有这本事,老天爷赏饭吃,不接住要遭天谴的!” 她看向亦落,眼神热切:“落落,你说是不是?” 亦落抬起头,对上嫂嫂的目光。那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烧掉一切犹豫和顾虑。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微小的动作给了柳秀兰莫大的鼓励。她转向白青山,语速更快了: “村里王地主家怎么发起来的?他爷爷那辈不就是个货郎,敢闯敢干,跑南闯北,攒下本钱买地。咱们现在有这机会,凭什么不抓住?” 白青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摸出旱烟袋,慢慢塞着烟丝,动作迟缓得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头。 “分工我都想好了,”柳秀兰趁热打铁,“落落只管技术——哪种药该怎么种,什么时候收,她说了算。累活脏活我和娘包了,除草、浇水、施肥,我们来做。青山你跑外头,卖药、买种苗、谈价钱,男人出面方便。” 她描绘得细致,连每天的工时都大概算了算:“早起我和娘先做饭,饭后落落去药圃看看,指导指导。我和娘跟着学,慢慢也能上手。下午青山可以去镇上打听行情,联系药铺……” “钱呢?” 白青山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他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什么钱?”柳秀兰一愣。 “租地要押金,”白青山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而清晰,“一亩地押半年租,五亩荒地就是四百文。买种苗要本钱,草药种苗比庄稼贵,一亩少说也得二三百文。开荒要请人,一天工钱二十文,两个人干十天,又是四百文。” 他每说一句,柳秀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三两银子。”白青山吐出一口烟,“咱家最后那点积蓄,全投进去,够吗?万一不够呢?去借?找谁借?王地主家?九出十三归,你还得起?” 柳秀兰咬了咬嘴唇:“可以先租两亩,慢慢来——” “慢慢来?”白青山看着她,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秀兰,种药不是种菜。种下去要长成,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这两年里,家里吃什么?喝什么?” “可以留一亩水田——” “一亩水田产的粮,不够咱家五口人吃。”白青山的声音重了起来,“虎子还小,娘年纪大了,落落正在长身体,都要吃细粮。一亩田的粗粮,掺野菜,勉强够。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请大夫的钱从哪来?万一我编的竹器卖不出去,家里一点进项都没有,怎么办?” 他问得一句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 柳秀兰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一辈子受穷?!” “我不是说不行,”白青山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是说,得想周全。全部身家押在草药上,万一来场虫病、旱涝,或者药价跌了,咱家喝西北风?” 他看向亦落,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心疼:“还有落落。她才十六,一个姑娘家,天天泡在药田里,身子骨吃不消。你是没看见,她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亦落低下头。哥哥说得对,种药不轻松。夏日正午要给喜阴的药材遮阳,暴雨前要抢收,秋夜要防霜冻。她的手确实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土。 “我可以的,阿兄。”她轻声说。 “你可以,但哥舍不得。”白青山的声音有些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娘,照顾好落落。我答应过的。”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直沉默的白周氏忽然开口了。老人捻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颤巍巍的: “秀兰啊,娘知道你是为家里好。” 柳秀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可咱庄稼人,地是命根子。”白周氏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远山,但她知道那片荒地在哪,“全种了药,心里不踏实。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总梦见青黄不接的时候,锅里没米,娃饿得直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而且……咱家最近太顺了。药圃长得好,蜂来安家,落落次次上山有收获。”她看向亦落,眼神复杂,“村里人嘴上恭喜,背地里眼红的不少。上次春杏来借药种,话里话外打听落落怎么种的。前天王地主家的管家路过,在咱家药圃前站了半天……”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枪打出头鸟。万一招来歹人,或者官府觉得咱家有什么秘法……祸事比富贵来得快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柳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委屈,混杂着不甘和愤怒: “我嫁到白家这些年,起早贪黑,吃过一顿安生饭吗?”她声音哽咽,“生了虎子第三天就下地,月子都没坐好。冬天手冻裂了还得洗衣,夏天一身痱子还得做饭。如今有机会翻身,你们却……却这样!” 她抹着眼泪,越说越伤心:“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娘能安享晚年,为了落落能风风光光出嫁,为了虎子将来能读书识字,不用再当泥腿子!” 白青山闷头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浓得化不开,他的脸藏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白周氏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经。 亦落站起身,默默地去灶间重新烧了水,沏了一壶粗茶。她给每个人斟上,动作轻缓,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在等。 等哥哥烟袋里的烟丝烧尽,等嫂嫂的抽泣声渐渐平息,等婆婆念完那一遍经。 她能感觉到,三种情绪在屋里碰撞、纠缠——嫂嫂的贪念像野火,烧得旺,但根基浅,一阵风就能吹乱;哥哥的谨慎像老树,根扎得深,但枝叶不敢伸展;婆婆的恐惧像苔藓,潮湿阴冷,贴着地面蔓延。 而她,是一株草药。知道什么时候该向阳,什么时候该避雨,什么时候该深扎根,什么时候该开花。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火光猛地一跳,又落回平稳。 就是现在。 亦落放下茶壶,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 “阿兄,嫂嫂,阿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能说几句吗?” 三个人都看向她。 柳秀兰擦了擦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落落一直支持她的,不是吗? 白青山磕了磕烟袋,火星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白周氏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亦落没有急着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草药园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远处山林的潮湿味道。 “嫂嫂说得对,种药能挣钱。”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在阴影里,“我算过,如果五亩地全种上金银花、田七、柴胡这些常用药,一年下来,净收入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柳秀兰的眼睛亮了。 “但阿兄的担心也对。”亦落继续说,“种药风险大。去年春天雨水多,后山李家的薄荷烂了一半。前年夏天旱,镇上药铺的收购价压了三成。而且草药不比粮食,粮食再不值钱也能填肚子,草药卖不出去,就是一堆杂草。” 白青山点点头,脸色稍缓。 “婆婆的顾虑最要紧。”亦落看向老人,眼神温柔,“咱们小门小户,突然暴富,确实招人眼红。王地主家为什么敢大张旗鼓?因为他家有三个儿子,在衙门有亲戚,一般人不敢惹。咱家呢?阿兄一个人,我一个小姑娘,虎子还小……”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柳秀兰急了:“那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种还是不种?” 亦落走回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种。”她清晰地说,“但要换个种法。” 三个人都愣住了。 “不租荒地,风险太大。”亦落说,“也不全改水田,留一亩半种粮,保证口粮。咱们先从自家地里腾出半亩水田,加上现在的半亩药圃,凑成一亩。这一亩,精耕细作,种最值钱、最好卖的几味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不同的种子,还有几片晒干的叶子。 “这是我在山上发现的野山参苗,移栽了三株,活了两株。”她指着最小的两粒种子,“山参值钱,一株成参能卖五两银子,但长得慢,要五六年。咱们种几株,当长远投资。” 又指着几片干叶子:“这是石斛,喜阴,可以种在树林边,不占好地。镇上的老爷们喜欢用这个泡茶,价钱稳定。” 最后是一些褐色的种子:“这是板蓝根,好种,长得快,半年就能收。虽然便宜,但用量大,不愁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的想法是:一亩药田,分三块。一块种山参、石斛这些贵价药,长得慢但利润高;一块种板蓝根、薄荷这些大路货,周转快,保证日常开销;还有一块,试验新品种——我最近在琢磨嫁接,想把金银花和忍冬杂交,如果能成,药效更好,价钱能翻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字字清晰: “这样,咱们投入不多——半亩水田的收成,加上买种苗的钱,二两银子够用。风险可控——就算药卖不出去,还有一亩半粮田保底。也不招眼——一亩药田,在村里不算稀奇,王家、李家都有种药材的,只是没咱们精。”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秀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宏伟的计划,在亦落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冒进。 白青山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一直觉得落落还是个孩子,需要保护。可刚才这番话,考虑周全,进退有度,比他和秀兰想得都深。 白周氏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但这次节奏平稳了许多。她看着小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光亮——那是欣慰,还有隐约的骄傲。 “那……那荒地就不租了?”柳秀兰不甘心地问。 “现在不租。”亦落说,“等咱们这一亩药田做出名堂,药铺认咱家的货,手里有了积蓄,再慢慢扩大。一步一步来,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她看向嫂嫂,眼神真诚:“嫂嫂,我知道你是为家里好。但过日子不是赌博,不能把全部家当押上去。咱们慢慢来,三年,最多五年,一定能盖上新房,让虎子去学堂。” 柳秀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激动人心的计划里,从来没有问过落落累不累,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只看见了铜钱的光,没看见脚下的坑。 “落落……”她哽咽着,“嫂嫂……太急了。” 白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郁结的闷气都吐了出来。他看向亦落,眼神柔软:“就按落落说的办。半亩水田改种药,咱们试试。” 白周氏点点头:“稳当好。稳当好。” 亦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慢慢回甘。 她能感觉到,屋里的气氛变了。嫂嫂的火焰没有熄灭,但收敛了,有了方向;哥哥的石头没有搬开,但松动了一些;婆婆的苔藓还在,但不再那么潮湿阴冷。 而她自己,那株草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不太贫瘠,也不太肥沃;不太干旱,也不太潮湿。正好可以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药圃上。那些草药在月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片,像是也在倾听这场决定它们命运的家庭会议。 亦落放下茶杯,看向嫂嫂:“明天我去镇上买种苗,嫂嫂跟我一起去吧,学学怎么挑。” 柳秀兰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这次声音很轻,像一声满意的叹息。 家庭会议结束了。 但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108章亦落的主张 夜深了,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每个人心里摇摆不定的念头。 柳秀兰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白青山的旱烟袋已经熄了火,白周氏捻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家庭会议陷入了僵局,三个人就像三条不同方向的绳子,各自使着劲,却谁也拉不动谁。 亦落站起身,走向灶间。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拂过门槛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灶膛里还有余温,铁壶里的水是晚饭后烧的,现在温了,正好泡茶。 她加了把柴,火舌舔着壶底,不多时,水汽就从壶嘴袅袅升起。 取茶叶时,她的手顿了顿。家里只有最便宜的粗茶碎末,平时待客才舍得抓一小撮。今晚,她抓了两撮。 茶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淡淡的苦涩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亦落端着茶盘回到堂屋,先给婆婆斟了一杯,双手捧过去:“娘,喝茶暖暖。” 白周氏接过,手还有些抖,茶杯在手里晃了晃。亦落用手托了一下杯底,稳稳的。 接着是哥哥。白青山接过茶杯,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复杂。亦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是嫂嫂。柳秀兰的眼泪还在流,抽噎着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亦落的手时,冰凉。 亦落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坐下。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喝了口茶,抬起头。 “嫂嫂、阿兄、娘,”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夜里淌过石头的溪水,“我也说几句。” 三个人都看向她。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嫂嫂想扩大药田,是为家里好,我知道。” 亦落先肯定,这是她从草木身上学到的道理——修剪枝叶前,要先让树知道你是为它好,“但有些事,我想得不太一样。” 柳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亦落轻轻抬手,不是制止,是请她再等等。 “先说第一条:咱们的精力有限。”亦落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药圃现在半亩,我每日要从早到晚盯着。 哪片叶子黄了,要查是水多了还是虫害; 哪株根有异样,要挖开看是不是烂了; 土干了湿了,要随时调整。 光是现在这些,已经占去我大半精力。” 她看向柳秀兰:“嫂嫂说你和娘帮忙,我信。但草药娇贵,不像庄稼,麦子撒下去,除草施肥就能长。 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性子——金银花喜阳,石斛喜阴,田七怕涝,薄荷怕闷。一处疏忽,可能就大片死苗。” 顿了顿,她加重了语气:“这风险,咱们担不起。” 白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说就是这个意思,但他说不出这么细。 “再说第二条:市场。”亦落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缝的,纸张粗糙,但字迹工整。 “我问过镇上三家药铺的掌柜,也托人打听过县城的行情。这是近三年常见药材的价格变动。” 她翻开本子,一页页指给大家看。 “去年春天,柴胡价高,一担能卖三两银子。为啥?北边打仗,军队采购。 今年太平了,种柴胡的人多了,价就跌到二两一担,还不好卖。” “田七去年秋天价跌,因为南边大丰收。今年春天又涨回来,因为发洪水,南边的货过不来。”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那些数字在白青山和柳秀兰眼里像是天书,但意思他们都听懂了——价格会变,而且变起来没个准。 “若咱们把全部身家押进去,租五亩地全种草药,种子、肥料、人工投下去,少说得五两银子。” 亦落抬起头,“明年价格一跌,可能连本都收不回。到时候怎么办?地租交了,粮田改了,家里没积蓄,真要去喝西北风吗?” 柳秀兰的脸色白了白。她只算过赚多少,没算过赔多少。 “第三条,”亦落看向婆婆,眼神里带着尊重,“娘说得最对:树大招风。” 白周氏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听。 “咱们村百余户人家,都看着呢。”亦落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害怕,是谨慎,“张家李家为了一垄地能打起来,王家为了口井能记仇三代。若白家突然暴富,租地扩产,会如何?” 她一个个数过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邻里嫉妒,可能夜里往咱家田里撒盐——这种事,前村发生过。” “地痞流氓上门‘借钱’——镇上的混混专盯突然有钱的小户。” “官府胥吏以各种名目摊派勒索——修桥、铺路、办学,都能要钱。” 最后,她停顿了很久,才说出最可怕的那个可能:“甚至可能引来更大势力的觊觎。 镇上那些药商、大户,若觉得咱家有秘法,或想垄断货源……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虫鸣。 白青山的背弓了起来,像压上了无形的重量。白周氏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柳秀兰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美好的想象,在亦落列举的这些冰冷现实面前,脆弱得像窗纸。 亦落等了一会儿,等这些话沉下去,沉到每个人的心里。 然后,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建设性的温度: “所以我想,咱们换个法子。” 她重新翻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图,分成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字。 “这是我的想法,说给大家听听。” “第一,药圃维持现状。半亩地,精耕细作,种最值钱的几味药。 这部分作为稳定副业,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三两银子收入,够家里零用,还能存下些。” 柳秀兰想说什么,亦落轻轻摇头:“嫂嫂别急,听我说完。” “第二,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亦落指向图上的第二个格子,“阿兄的竹器手艺好,但现在编的都是筐啊篮啊,卖不上价。 我打听过,镇上读书人和商户家需要更精细的物件——妆匣、笔筒、食盒。这些用料不多,但工细,一个能卖普通竹筐五倍的价钱。” 白青山的眼睛亮了亮。他的手艺是爹教的,爹说过,最好的竹器不是编得最密,而是最巧。 “第三,”亦落看向柳秀兰,“嫂嫂手巧。我认识镇上绣坊的周婶子,她愿意教些简单花样。 绣帕子、荷包、鞋面,只要针脚匀,花样新,一套能卖几十文。嫂嫂学起来,闲时做做,也是一笔收入。” 柳秀兰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挣钱——洗衣做饭带孩子,这些都不算“挣钱”,是“应该的”。 绣花?她只在出嫁前摸过针线,绣过一对鸳鸯,还被娘笑说像水鸭子。 “第四,钱生钱。”亦落指向最后一个格子,“家里现在有些余钱,不急着花。 我建议:一部分存着应急——娘年纪大了,虎子还小,总得备着。另一部分,让阿兄尝试做点小本买卖。” 白青山坐直了身子:“买卖?我哪会做买卖?” “不用大会。”亦落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淡淡的,像初春的桃花。 “阿兄每旬去镇上两趟,批发布头、针线、糖盐这些村里常缺的杂货,加一点利转卖。不用多,一次挣几十文,细水长流。还能顺便打听行情,结交人脉。” 她放下本子,看向三个人: “这样,咱们有四条路:药圃稳,竹器精,绣活细,买卖活。哪条路断了,还有其他三条。不像全押在药田上,一断就全断。” 白青山听得入了神。他从来没想过,过日子还能这样算——不是赌一把大的,是走好几条小路,每条都走得稳。 白周氏睁开眼睛,看着小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光:“落落……你想得周到。” 柳秀兰却还挣扎着:“可是……可是这样来钱慢啊!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盖新房?虎子什么时候能上学?” “慢,但稳。”亦落看向嫂嫂,眼神真诚,“我知道嫂嫂心急,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赌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商量: “若嫂嫂真想多挣,不如先跟我学认药草。山上野生的药材多,认全了,以后上山能多采些好的。或者专心学绣花,那是一门长久手艺,做好了,比种药还体面。” 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为家里好”;又画了新饼——学手艺能挣钱;还暗示了合作可能——跟我学。 柳秀兰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想反驳,可亦落每句话都戳在实处,每个担心都有道理,每个建议都可行。 她想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可眼前这个小丫头,说得比村里最精明的老人还周全。 她看向丈夫。白青山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她看向婆婆。白周氏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稳当好,稳当好……” 三对一。不,是三对零——她自己心里,其实也动摇了。 白青山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重大的决定。他敲了敲烟袋,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下去。 “就按落落说的办。”他的声音很沉,但很稳,“药圃不变,我试试编精细竹器。秀兰,你学绣花。买卖的事……我琢磨琢磨。” 柳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好。” 但亦落看见了。在嫂嫂低头的瞬间,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怨怼——像毒蛇的信子,吐出来,又缩回去。 那眼神很短暂,短暂到白青山没看见,白周氏没看见。但亦落看见了。 她的草木之心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那种混合着不甘、委屈、还有一丝恨意的情绪,像一根刺,扎进了今晚看似圆满的结局里。 会议结束了。 白青山扶着娘回屋休息。柳秀兰默默地收拾桌子,动作有些重,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亦落端起茶盘,走到院中的水缸边。 月光很好,银辉洒了满地,像一层薄霜。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她舀了瓢水,开始清洗茶碗。 茶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虎子小时候摔的。柳秀兰当时心疼了好久——这套茶碗是她的嫁妆之一,虽然不值钱,但意义不同。 亦落用丝瓜瓤细细地擦着碗壁,茶水渍慢慢化开,融进水里。 水中的倒影晃动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模糊,又清晰。十六岁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夜起,她在家庭中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子,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干活、默默采药的丫头。 她成了能左右家庭方向的力量——她的话,哥哥听了,婆婆赞了,连最固执的嫂嫂,也不得不低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一丝踏实,像终于把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她知道家里该往哪走,知道怎么避开坑,知道怎么让日子慢慢好起来。这种掌控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权力意味着责任。现在全家都按她的计划走,如果成了,好;如果不成呢? 如果药价还是跌了,如果哥哥的竹器卖不出去,如果嫂嫂学不会绣花……所有的失望,都会指向她。 权力也意味着风险。嫂嫂那个眼神,她忘不了。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是暂时退让的眼神。 像野火被压住,但灰烬下还有火星,风一吹,还能再烧起来。 还有外面。她说的那些风险——邻里嫉妒、地痞勒索、胥吏摊派——不是吓唬人的。 白家真要按她的计划慢慢起来,这些事迟早会来。到时候,拿主意的还是她吗?扛得住的,又是谁? 亦落洗净最后一个茶碗,用布擦干,叠放在茶盘里。 月光照在药圃上,那些草药安静地睡着。 金银花的藤蔓爬上了竹架,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田七的苗还小,但已经扎稳了根。 它们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差点被改写。 它们只是生长,按照自己的节奏,吸收月光雨露,等待成熟的那天。 亦落忽然想,也许最好的活法,不是拼命往上长,而是把根扎深。扎得深了,旱涝都不怕,风雨也吹不倒。 她端起茶盘,转身回屋。 经过主屋窗前时,她听见里面还有声音——是嫂嫂在说话,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 哥哥在回应,声音也低,听不清内容。 亦落没停留,径直回了自己厢房。 关上门,点上油灯。灯光很小,只照亮桌前一片。她坐下,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最后一页的图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竹器样品:妆匣、笔筒、食盒、香盒。” “绣花花样:梅兰竹菊、福寿双全、喜鹊登枝。” “杂货清单:青布蓝布、绣线顶针、红糖粗盐、针头线脑。”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完了,她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亦落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的阴影。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只是亦落了。 她是白家的亦落,是药圃的主人,是计划的制定者,是风险的承担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就走下去吧。 一步一步,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窗外,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又渐渐小下去。夜更深了。 第109章娘家的风波 家庭会议后的第七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白家院子里的鸡刚放出笼。 亦落正在药圃里查看田七苗。昨夜有风,她担心刚移栽的幼苗受不住,一株株看过去,手指轻轻碰触叶片,感知它们的“情绪”——还好,只是有些“困倦”,没有“不适”。 这是她新发现的能力。自从那晚的家庭会议后,她对草木情绪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不只是草药,连院角的槐树、篱笆边的野菊,她都能隐约感受到它们的“状态”。就像现在,她能感觉到薄荷有些“焦躁”,可能是根部太挤了,得找时间分株。 “落落,早饭好了!”柳秀兰在灶间喊。 亦落应了一声,正要起身,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姐!秀兰姐在家吗?” 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还有几分装出来的斯文。 柳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她眯眼看向院门,忽然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旺子?是旺子吗?”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都刻意整理过。他手里提着两包用粗纸包的点心,绳子系得方方正正。 是柳秀兰的弟弟柳旺。 亦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见过这个舅舅两次,一次是爹的丧事,一次是去年中秋。每次来,他都穿着这身长衫,好像只有这一件体面衣服。 “姐!”柳旺笑得眼睛眯成缝,脚步却慢,进门后先四处打量。目光在翻新的屋顶上停了一秒——那是春天白青山补的茅草,换了新苇子;又在鸡栏里肥硕的母鸡身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晾晒架上那些药材上,停得最久。 金银花在晨光下泛着淡金,田七的根须还没完全晒干,薄荷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都是钱。 “旺子你怎么来了?”柳秀兰擦着手迎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娘家来人,在她心里是件有面子的事——说明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没被忘记。 “来看看姐。”柳旺把点心递过去,眼睛还在瞟药材,“娘让我带点心来,说姐爱吃这个。” 柳秀兰接过,看了眼包装纸上印的“福记”两个字,心里更得意了。福记是镇上最便宜的糕点铺,但好歹是“镇上买的”。她扬声喊:“当家的,旺子来了!” 白青山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编到一半的竹筐。他朝柳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他和这个妻弟向来话少——柳旺总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虽然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姐夫忙着呢。”柳旺笑着,自己找了凳子坐下,长衫的下摆小心地撩了撩,怕沾上灰。 柳秀兰忙活着倒水。不是平常的白水,她特意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纸包,舀了一勺红糖——那是留着过年做年糕的。 “旺子喝糖水。”她把碗递过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柳旺接过,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姐疼我。” 亦落默默去灶间端早饭。玉米糊糊,杂面饼子,一碟咸菜。她多拿了个碗,给柳旺也盛了一碗。 饭桌上,柳秀兰的话格外多。 “旺子你看这鸡,肥吧?都是吃虫子和药渣长的,一天一个蛋,从不隔窝。” 柳旺连连点头:“姐会持家。” “还有这药材。”柳秀兰指着晾晒架,“都是落落种的,晒干了卖给镇上药铺,值钱着呢。” 白青山闷头喝糊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亦落小口吃着饼子,余光观察着柳旺。这个舅舅的眼睛太活了,像老鼠,滴溜溜转,看什么都像在估价。 吃完饭,白青山继续去编竹筐。亦落收拾碗筷,柳秀兰拉着弟弟在院里说话。 “家里都好吧?娘腰疼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念叨姐。”柳旺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家里难啊。” 柳秀兰脸上的笑收了收:“咋了?” 柳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看中了东村李家的闺女,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可李家要十两聘礼,家里哪凑得出?” 柳秀兰倒吸一口凉气:“十两?” “可不是嘛。”柳旺苦着脸,“爹把积蓄都掏空了,还差五两。姐,我就你一个亲姐,你不帮我,我这事就黄了。” 柳秀兰的心揪了起来。娘家弟弟娶不上媳妇,说出去她也没面子。可五两银子…… “还有,”柳旺凑得更近,“我认识了个州府来的商人,说合伙做山货买卖。咱这儿的香菇、木耳、草药,运到州府能翻倍卖。本钱小利大,稳赚!” 柳秀兰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柳旺拍胸脯,“那人可是大商号的二掌柜,穿绸缎衣裳,戴玉扳指。他说了,只要我出五两入伙,赚了钱对半分。” “那……那也得五两?” “姐,你算算。”柳旺掰着手指,“娶亲五两,入伙五两,一共十两。可我要是入了伙,赚了钱,别说十两,百两都能挣回来!到时候,我把爹娘接到镇上住,也给姐盖大房子!” 柳秀兰的心怦怦直跳。十两银子,对白家来说不是小数——家里全部积蓄也就二十两左右,还是这几年一点点攒的,加上亦落卖药的钱。 但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弟弟穿着绸缎衣裳回村,爹娘住上青砖瓦房,村里人都羡慕地说“柳家出了能人”,而她柳秀兰,是帮弟弟成事的功臣…… “旺子你别急,”她脱口而出,“姐帮你想想办法。” 柳旺抓住她的手:“姐,我就靠你了!你如今日子过好了,可不能不管弟弟啊!” “怎么会不管?”柳秀兰挺直腰板,“你姐夫最近做竹器,落落卖药,攒了些。应该够。” 院子里,白青山编竹筐的手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姐弟俩,但每句话都听得真切。脸沉了下来,手里的竹篾被攥得变了形。 十两银子。要拿出家里一半的积蓄,去填柳旺那个无底洞?娶亲或许是真,但什么州府商人、山货买卖,一听就是骗人的。柳旺从小就好吃懒做,专会编这种“稳赚”的谎话。 可他没当场发作。当着柳旺的面,他得给妻子留面子。 只是闷声说了句:“家里钱有用途。” 声音不大,但足够院里的人都听见。 柳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柳旺眼睛一转,立刻接话:“姐夫说得对,钱都有用途。可我这真是急用,关乎一辈子的事。姐夫,你就帮帮我,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白青山没回头,继续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速度快了些,带着狠劲。 亦落洗完碗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她心里一沉。 嫂嫂这是昏了头了。十两银子,说借就借?还是借给柳旺——那个去年中秋来,偷摸顺走家里半块腊肉的人? 她没说话,走到药圃边假装整理晾晒的药材,耳朵却竖着。 柳秀兰见丈夫不接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拉起柳旺:“走,进屋说。姐给你找件衣裳换换,你这领口都磨毛了。” 两人进了主屋。 亦落看向哥哥。白青山手里的竹筐已经编歪了,他自己还没发现。 “阿兄,”她轻声说,“田七该分株了,帮我搭把手?” 白青山放下竹筐,跟着她走到药圃边。两人蹲下,手放在土里,看似在忙,实则低声说话。 “不能借。”白青山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压得极低,“柳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知道。”亦落拨弄着田七的根须,“可嫂嫂答应了。” “她答应不算。”白青山的手攥紧了泥土,“家里的钱,不是你挣的,就是我攒的。谁也不能动。” 亦落心里一暖。哥哥这是把她挣的钱也算作“家里的钱”,不是“她自己的钱”。 “柳旺今晚走吗?”她问。 白青山摇头:“看这架势,是要住下。” 果然,下午柳旺没提走的事。柳秀兰给他收拾了厢房的空床——那是以前爹住的屋子,爹走后一直空着,偶尔堆放杂物。 晚饭柳秀兰特意多炒了个鸡蛋,切成小块摆在咸菜上,金灿灿的,显眼。又煮了稠粥,不是稀糊糊。 柳旺吃得满嘴油,话更多了。说州府多繁华,说商人多豪气,说买卖多赚钱。每句话都像钩子,钩着柳秀兰的心。 白青山一直沉默。亦落也沉默。 只有柳秀兰,应和着,笑着,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恭维和期待点燃的光。 夜深了。 白青山和柳秀兰回了主屋。柳旺住进了厢房。亦落也回了自己房间,但没睡。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主屋里先是低声的争吵——白青山的声音压抑着怒气,柳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然后渐渐小了,变成柳秀兰的抽泣,和白青山的叹息。 亦落吹熄了灯,但没躺下。 约莫子时,她听见极其轻微的动静——不是主屋,是堂屋。 她轻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堂屋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一个人影在翻找着什么,动作慌张,碰倒了凳子,又赶紧扶住。 是柳秀兰。 她正在翻箱倒柜。先打开放杂物的木箱,扒拉了几下,没有。又去摸墙角的坛子——那是放粮食的,不可能有钱。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亦落厢房的墙上。 亦落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面墙有块砖是松的。爹在世时告诉过她,说祖上留下的习惯,家里总要有个藏紧要东西的地方。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哥哥都没说。那里藏着她最贵重的东西——娘留下的玉镯,还有她攒的几百文私房钱。 柳秀兰怎么会知道? 亦落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取钱买种苗时,嫂嫂正好进来。她当时背对着门,动作很快,但也许……被看见了? 柳秀兰的手已经摸上了墙砖。 亦落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嫂嫂?”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秀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转过身,脸在月光下惨白。 “落、落落……你怎么还没睡?” “起夜。”亦落平静地说,“嫂嫂在找什么?” “我……我找针线。”柳秀兰慌乱地说,“旺子的衣裳破了,我想给他补补。” “针线在灶间窗台上的笸箩里。”亦落说,“我帮嫂嫂拿?” “不用不用!”柳秀兰急忙摆手,“我自己去,自己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堂屋,走向灶间。 亦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上了门栓。 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下面是个暗格。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布包。打开,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爹说,娘走的时候,把这个镯子戴在她手上,说“给落落,将来当嫁妆”。 她一直舍不得戴,也舍不得卖。哪怕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哥哥生病需要抓药,她都没动过这个念头。 可现在,嫂嫂的手差点就摸到它了。 亦落把镯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 外患未至,内忧已生。 柳旺还在厢房睡着,做着十两银子的美梦。嫂嫂在堂屋里翻箱倒柜,想拿钱填补娘家的无底洞。哥哥在主屋生闷气,却不知道妻子已经昏头到什么地步。 而她,十六岁的亦落,守着这个家最后一点真正的“家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门栓投下的阴影,像一道防线。 亦落坐在阴影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柳秀兰轻手轻脚回主屋的脚步声。 夜更深了。 但她知道,今晚,这个家里没有人能真的睡着。 柳旺在盘算怎么拿到钱,柳秀兰在盘算怎么说服丈夫,白青山在盘算怎么拒绝,而她——在盘算怎么守住这个家。 手心里的玉镯渐渐有了温度,像娘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握着她的手。 亦落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10章摩擦与和解 第二天清晨,鸡叫三遍,白家的灶烟准时升起。 柳秀兰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她默默地和面、烧水,动作比平日重,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青山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同样沉默,手里的竹篾断了三根——这在往常是从未有过的。 亦落帮着摘菜,眼角余光瞥见厢房的门开了条缝。柳旺探出头,又缩回去,过了会儿才穿戴整齐出来,那件青布长衫的领口特意翻平了。 “姐,早。”他笑着,眼睛却在白青山和亦落身上打转。 “旺子起来了?”柳秀兰声音有些哑,“快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葱油饼,比平日多放了一勺油,烙得金黄酥脆。柳秀兰把第一张饼放到柳旺碗里:“多吃点,路上垫肚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关心,也是暗示:吃了饭,该走了。 柳旺却像是没听懂,大口吃着饼,含糊道:“不急不急。姐,昨儿说那事……” 白青山“啪”一声放下筷子。 柳秀兰脸色一白,忙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后,柳旺果然没提走。他坐在院里,翘着腿,看白青山编竹筐,嘴里说着“姐夫手艺真好”,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主屋——钱还没到手。 亦落收拾完碗筷,走到柳旺身边,声音平静:“舅舅,我带你看看药圃吧。有些草药开花了,挺稀罕的。” 柳旺眼睛一亮。看药圃是假,探虚实是真——他正想知道白家到底有多厚实。 “好啊,落落带舅舅开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院。亦落走得慢,刻意指着各种草药介绍:“这是金银花,春天开花最值钱;这是田七,根入药;那是薄荷,可以泡茶……” 柳旺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在药圃里扫视,估算着这一片能卖多少钱。 等他们走到药圃深处,离主屋足够远了,亦落才听见主屋门关上的声音——哥哥把嫂嫂叫进去了。 --- 主屋里,门一关上,空气就凝固了。 白青山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柳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八两。”白青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知道八两是什么?是落落起早贪黑,上山下地,被虫咬、被日头晒,攒了两年的钱。是我编了五百个竹筐,手上磨出的茧叠了三层,才攒下的。” 柳秀兰的眼泪涌了上来:“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白青山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去年中秋他来,说娘病了借二两,还了吗?前年说要做小买卖借一两,钱呢?柳旺什么德行,你这个当姐的不知道?” “可这次不一样!”柳秀兰哭道,“他要娶亲,还要做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白青山气笑了,“柳旺要是能踏踏实实做买卖,我白青山三个字倒着写!秀兰,你醒醒,他那套话骗骗外人就算了,你是他亲姐,你也信?” 柳秀兰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她不是不信,是不敢不信——不信,就意味着承认娘家弟弟是个废物,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对娘家的那点指望全是笑话。 “你就是看不起我娘家!”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觉得我们柳家穷酸,配不上你白家!觉得我嫁过来是高攀了!” 白青山愣住,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伤痛:“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柳秀兰眼泪哗哗地流,“这些年,你给过我娘家什么?我爹娘没吃过你家一粒米,没穿过你家一寸布!如今我弟弟难得开次口,你就这么拦着,不是看不起是什么?” 白青山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土墙簌簌落下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亦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阿兄,嫂嫂,我能进来吗?” --- 堂屋里,柳旺已经被亦落送走了。 走之前,亦落对他说:“舅舅先回去,钱的事,家里再商量。若是真急用,总会想办法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柳旺悻悻地走了,临出门还丢下一句:“落落,你可得帮舅舅说话啊。” 此刻,亦落站在主屋里,看着哭花脸的嫂嫂和气得脸色铁青的哥哥,心里叹了口气。 “阿兄,嫂嫂,”她先搬来凳子让两人坐下,又倒了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柳秀兰别过脸去。白青山闷头喝水。 亦落也不急,等两人稍稍平复了,才缓缓开口: “舅舅的事,我想说几句。” 两人都看向她。 “第一,”亦落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前日去镇上买种苗,路过赌坊后巷,看见舅舅在那里转悠。跟人勾肩搭背,说的都是‘手气’、‘翻本’之类的话。” 柳秀兰猛地抬头:“不可能!旺子从来不赌……” “嫂嫂,”亦落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若这钱真是娶亲做生意,我二话不说,把私房钱都拿出来。但若是填赌债,那借出去,不是帮他,是害他。” 柳秀兰的脸瞬间惨白。 “第二,”亦落转向白青山,又看看柳秀兰,“咱们家刚有点起色,钱要用在刀刃上。阿兄的竹器工具用了十年,锯齿都钝了,该换套新的;我想买几本药书,学更深的知识,才能种出更好的药;家里东屋漏雨,再不补,明年春天又要遭罪。这些,才是正途。”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第三,舅舅若真有难处,咱们不能不管。但借钱可以,必须立字据,写清楚用途、还期。而且最多借一两——是心意,也是帮他认清: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血汗换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白周氏推门进来,老人家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很久。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举起拐杖——没打下去,只是重重顿了顿地。 “青山,好好说话!”她训道,“媳妇是自家人,有你这么吼的?” 白青山低下头。 老人又转向柳秀兰,拉起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暖粗糙,握着儿媳冰凉的手指。 “秀兰,娘知道你心软,顾娘家。”白周氏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可咱白家如今是你当家,你要为这个家想。旺子若真是踏实过日子,这一两够他起个小本,卖个针头线脑,也能糊口。若他胡来,咱们借了这一两,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你爹娘了。” 柳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婆婆,看着丈夫,最后看向亦落——这个小姑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三对一。 不,不是三对一,是全家的理性,对她一个人的情感。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按落落说的。” --- 柳旺被叫回来了。 当他看见桌上只有一两碎银,和一张墨迹未干的借据时,脸瞬间拉了下来。 “一两?”他的声音尖利,“姐,我跟你说了十两!” 柳秀兰低着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旺子,家里……家里就这些了。” “你骗谁呢!”柳旺指着院子,“鸡肥药多,屋顶翻新,你说没钱?姐,你是不是不想借?” 白青山正要说话,亦落上前一步,将借据推到柳旺面前: “舅舅,这一两,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大数目了。借据上写明了,三个月后还。若是用来娶亲或做正经买卖,这一两是种子钱,够起头了。若是用来赌——”她顿了顿,眼神清亮,“那这钱就当给舅舅买教训了。” 柳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抓起那一两碎银,看也不看借据,转身就走。 到门口,他回过头,盯着柳秀兰,一字一句道: “姐,我算看明白了。你在这家,做不了主。” 说完,甩袖而去。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柳秀兰心里。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外,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 那天之后,柳秀兰三天没和白青山说话。 她照样做饭洗衣,照样喂鸡种菜,但脸上没了笑,眼睛里没了光。白青山主动示好,去镇上买了个新木簪给她——最便宜的那种,没什么雕花,但打磨得光滑。 柳秀兰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别在发髻上,但笑容勉强得像糊上去的纸。 亦落感知到,嫂嫂身上那种“焦躁”的情绪更浓了,而且掺杂了新的东西——怨恨和委屈。不是对某个人,是对命运,对处境,对她自己。 家庭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饭桌上,沉默多了。以前柳秀兰会絮叨村里的事,会说虎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会问亦落药圃的长势。现在,她只是默默地扒饭,吃完就收拾碗筷。 白青山更沉默了,整日埋头编竹筐,手上的活做得飞快,却常常编错,拆了重来。 只有白周氏,还和往常一样,捻着佛珠,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念叨一句“天冷了,该添衣裳了”,像是没察觉到家里的暗涌。 亦落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 夜深了。 全家都睡下后,亦落独坐窗边,没有点灯。月光很好,银辉洒在纸上,照出她刚刚写下的一行行字。 【所得】 · 温饱解决,桌上有了油腥,箱里有了余粮。 · 地位提升,从被保护的小姑子,成了家庭决策的关键。 · 能力深化,草木之心更敏锐,隐约能感知人的情绪波动。 · 小有积蓄,二十两银子,是底气,也是负担。 【所失】 · 家庭和谐的表象被撕开,露出底下复杂的暗流。 · 嫂嫂的信任(至少部分),变成了掺杂怨怼的疏离。 · 完全隐秘的安全感——嫂嫂知道她藏钱的地方,舅舅知道白家“有钱”。 【所忧】 · 外部流言未息,柳旺出去会说什么? · 内部裂痕已生,如何修补?还是只能任其蔓延? · 能力进步伴随更大风险——她“看见”的能力越来越强,会不会被人察觉? 【所望】 · 找到一条能让全家稳当走下去的路。不冒进,不内耗,像草木生长,慢慢扎根,慢慢伸展。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财富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心深处的欲望与脆弱。嫂嫂的贪念和虚荣,是长期贫困压迫下的反弹——穷怕了的人,看见一点光就想扑上去,哪怕那光是火。阿兄的固执守护,是老实人对风险的天然恐惧——他输不起,所以一步都不敢错。婆婆的智慧,是岁月磨出的生存本能——见过太多起落,知道平安最贵。 而她呢? 这个带着秘密、拥有特殊能力的少女,成了家庭新的平衡点,却也成了矛盾的中心。她既要守护秘密,又要平衡亲情,在温暖与危机间谨慎行走。 亦落放下笔,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取出那个布包。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娘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财不露白,古人诚不我欺。”她低声说,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可有时候,藏不住的不仅是财……” 还有能力,还有秘密,还有人心中那些一旦被点燃就难以熄灭的火焰。 窗外,村庄沉睡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后院药圃里,那些草药在月光下安静呼吸。亦落“看见”小草精的光点轻轻闪烁,像在说梦话;老槐树上,蜂巢安安静静,蜜蜂们睡着了。 一切看似平静。 但亦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柳旺会出去说什么?嫂嫂心中的怨怼,会在哪个契机下爆发?村中关于“亦落有秘法”的流言,会不会因为这次风波而升级? 还有她自己——地脉灵瞳的能力在增长。她已经能“看”到后院地下那团“异常地气”的具体形态了。不是矿石,不是尸骨,而是一个埋藏很深的金属盒子,三尺见方,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那里面是什么?她什么时候会挖? 药铺掌柜上次来,随口提过一句:“州府有贵人在收购特殊药材,价格极高,但需要‘有灵气’的品种。”那会不会成为她能力暴露的契机?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像春天破土的笋,拦不住,压不下。 亦落吹熄了根本就没点过的灯,坐在黑暗里。 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是月光反射,是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微光。 地脉灵瞳,在不自觉地运转。 她看见房屋的轮廓,看见地下的根须,看见远处山脉隐隐的脉络,看见这个家每个人睡梦中散发出的、颜色各异的情绪光晕—— 哥哥是沉郁的深蓝,嫂嫂是躁动的暗红,婆婆是平稳的昏黄,虎子是纯净的浅金。 而她自己是……她看不见自己。 亦落闭上眼睛,那微光渐渐隐去。 --- 逆水寻山,山在何处? 财富改变了餐桌上的食物,也改变了人心深处的沟壑。铜钱的光泽映照出不同的脸孔——贪婪的,恐惧的,智慧的,权衡的。 亦落从沉默的受惠者,变成了隐形的掌舵者。她守护着秘密,平衡着亲情,在温暖与危机间谨慎行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向前,又怕冰裂。 但当她回头时,发现来路上已布满细碎的裂痕。有些能修补,有些只能任其蔓延。 而前方—— 山雾正浓。 第111章暖房酒宴 晨光是从东边山坳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当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越过老槐树的梢头,落在白家新房的瓦垄上时,整个白家村仿佛被这光芒烫醒了一般。 青灰色的瓦片在朝阳下泛起一层温润的釉光,瓦当上雕刻的福字纹路清晰可见——那是白青山特意请镇上老石匠凿的,一个瓦当一个福字,整整一百零八个。 与周遭那些黄泥夯筑、茅草覆顶的土坯房相比,这座青砖到顶、前后两进的院落,像是一个误入鸡群的鹤。 白老根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院门外的石墩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房——从檐角看到墙根,从正屋看到东西厢房,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爹,时辰差不多了。” 白青山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匾额。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靛蓝棉布褂子,是媳妇柳氏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能兜住水。 这衣裳衬得他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挺拔,只是领口系得有些紧,让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脖子。 白老根站起身,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散落时,他的手有些抖。 院里已经聚了些人。帮工的木匠、泥瓦匠师傅们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完工后的轻松笑意。 他们都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这房子从春分动土到如今夏至竣工,整整三个月,吃住都在白家,如今要走了,倒生出些不舍来。 白亦落站在西厢房的廊檐下。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是前年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她没有像嫂子那样特意打扮,只是将长发仔细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脑后。晨风吹过时,辫梢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每个人脸上。 木匠赵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是匠人审视作品的骄傲; 泥瓦匠钱老七蹲在墙角,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灰浆,点了点头; 帮工的小伙子们则挤在一起,眼睛不时瞟向灶房方向——那里已经飘出蒸糕点的甜香。 然后她看到了嫂子柳氏。 柳氏站在正屋的门槛内,正低头整理衣襟。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新衫子,料子是细棉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襟和袖口绣了缠枝莲的纹样,针脚虽然不算顶好,但在乡下已是难得的精细。 她头上戴了支银簪——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压箱底,平日里舍不得戴,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芯嵌了粒米珠。 白亦落注意到,嫂子整理衣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冷的,也不是怕。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指尖泄露出来的激动。 柳氏用力抿了抿嘴唇,像是要把嘴角的笑意压回去,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落儿。” 白周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白周氏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了根光素的铜簪子。 “瞧你嫂子,”白周氏凑近白亦落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昨夜在屋里试衣裳,换了三身。先是那件藕荷色的,说太素;又换了件葱绿的,说像没嫁人的闺女;最后定了这水红的,在油灯下照了又照,问我‘娘,这颜色会不会太扎眼’。” 白亦落轻声说:“嫂子高兴。” “是高兴,”白周氏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院中正在准备挂匾的儿子,“苦了这么多年,也该高兴高兴了。” 白青山已经搬来了梯子。 木匠赵师傅上前帮忙扶稳,白青山捧着匾额,一步一步攀上去。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布揭开时,朝阳正好升到檐角的高度。 “耕读传家”。 四个大字是请镇上老秀才写的,颜体,端庄厚重。黑底金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白青山小心翼翼地将匾额挂上正屋门楣上方的铜钩,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完全端正。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 那一瞬间,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许多事——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家里的老屋漏雨,娘用盆碗接了一夜;想起妹妹亦落病重时,他跪在当铺门口求掌柜多给一两银子; 想起自己成亲那天,柳氏穿着半旧的嫁衣,却笑着说“青山哥,咱们以后会有好日子的”。 “好!”木匠赵师傅带头喝彩。 掌声响起来,帮工的小伙子们起哄叫好。白青山抹了把脸,从梯子上下来时,脚步有些踉跄。白老根上前扶住儿子,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握了握彼此的手臂。 白亦落看着那匾额,看着“耕读传家”四个字。 耕是根本,读是出路。这是农家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最奢侈的梦想。如今这梦想就挂在自家门楣上,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慌。 新房的影子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斜斜地铺满了半个院子。那影子太深、太重,像是要把地上的一切都吞进去。 匾额挂上后,白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张八仙桌从灶房和厢房里抬出来,在院中摆开。桌子是跟村里几户人家借的,新旧不一,但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按照白家村的规矩,红白喜事、乔迁大寿,摆桌的数量直接彰显主家的实力和脸面。 寻常人家摆四桌,宽裕些的摆六桌,而八桌——那是村长家儿子娶亲时才有的规格。 “这边!桌子往这边挪半尺!” 柳氏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比平日高了至少三分。她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眼睛像是不够用似的,四处巡视。 “板凳数过了吗?可别少了!” “茶水烧上了没有?要滚开的!” “瓜子花生装盘,每桌先上两碟!” 她指挥着几个请来帮厨的妇人,语速快而清晰。那些妇人都是村里的熟手,平日里谁家办事都请她们,此时却都笑着听柳氏吩咐,没有半分不耐。 偶尔有人打趣一句:“青山家的,今儿个可真精神!”柳氏便抿嘴一笑,颊边飞起两团红晕,手下动作却更利索了。 灶房里热气蒸腾。 白家特意从镇上“聚香楼”请来了张师傅掌勺。 张师傅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一双小眼睛却精明得很。 他带了两个徒弟,此刻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 “火要大!炖肘子就得武火攻,文火收!” “鱼要现杀现做,放久了腥气!” “鸡呢?那只芦花鸡处理干净没有?” 灶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四口铁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红烧肘子,浓油赤酱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一口蒸着整鸡,竹蒸笼里飘出混合了香菇、火腿的咸香;一口烧着水,准备焯菜; 还有一口空着,等着做最后的鲜鱼。 院子里弥漫着各种香气——肉香、油香、蒸糕的甜香、炒花生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白亦落被分派去照看茶水和点心。 她在廊檐下支了张条案,上面摆着十来个粗瓷茶壶。 开水是从灶房的大锅里舀来的,冲进放了茶叶末的壶中,顿时茶香四溢。 点心是昨天就备好的:芝麻糖饼、红豆糕、糯米团子,整整齐齐码在笸箩里,用干净的湿布盖着,防着落灰也防着馋嘴的孩子。 “落丫头,忙着呢?” 隔壁的赵大娘过来帮忙,顺手抓起块芝麻糖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你嫂子今天可了不得,瞧那架势,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奶奶了。” 白亦落笑笑,没接话,只是又添了一壶茶。 赵大娘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这房子,连窗户都是玻璃的?真的假的?” “就正屋两扇是。”白亦落轻声说,“哥说采光好。” “哎哟,那可了不得!”赵大娘眼睛瞪得溜圆,“玻璃窗!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就去县里赶集时,在那些大铺子外头瞧见过。一块得多少钱啊?” 白亦落垂下眼睫:“我也不清楚,哥办的。” 这是真话,也是推托。白青山确实没跟家里细说玻璃窗的价钱,只说是托了熟人,价格公道。 但白亦落知道,再公道的价格,对农家来说也是天价。 赵大娘咂咂嘴,还想再问,那边王氏已经在喊了:“落儿!瓜子不够了,再去舀一簸箕来!” “哎,来了。” 白亦落应了声,趁机脱身。走过院子时,她看见嫂子站在正屋的玻璃窗前,正对着窗玻璃整理鬓发。 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脸——水红的衣衫,银簪的梅花,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柳氏伸手摸了摸玻璃,手指在上面留下浅浅的雾气。她对着窗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终于熬出头的扬眉吐气。 “你嫂子啊,”白周氏不知何时又走到白亦落身边,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头,“昨夜试衣裳试到半夜,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对着那镜子照了又照。我说‘够好看了’,她偏说‘娘,今天可不能给青山丢脸’。” 白亦落挽住母亲的手臂:“嫂子高兴,是好事。” “是好事,”白周氏拍拍女儿的手,目光却有些复杂,“可这人啊,一旦站高了,四面八方的风就都吹过来了。咱们这家底……唉,不说了,今天是好日子。”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吆喝: “三叔公到——!” 最先来的果然是本家近亲。 三叔公挂着根枣木拐杖,被孙子搀着,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老人家已经八十有一了,头发胡子全白,但眼睛还清亮。 他一进院,目光就直直落在青砖墙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好,好哇。” 他慢慢走到墙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冰凉的青砖。砖面平整光滑,灰浆勾缝均匀细致,是上好的手艺。 “你爷爷那辈,”三叔公转头对迎上来的白老根说,声音有些沙哑。 “也没住上这样的房。你太爷爷当年是村里数得着的富户,也不过是土坯房上多盖层瓦。这青砖到顶……咱们白家祖上,怕是都没见过。” 白老根连忙搀住老人:“三叔,您里边请,里边坐。” “不急,不急,”三叔公又抬头看房檐,看瓦当,看那匾额,看了许久,才喃喃道,“耕读传家……青山小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五姑婆跟着也到了。她是白老根的堂姑,快七十了,身子骨却硬朗,自己挎着个竹篮子来的。篮子里装着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用红纸盖着。 “老根啊,恭喜恭喜!”五姑婆嗓门大,一进院就嚷嚷开了,“这房子真气派!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咱们村头一份!” 她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转悠开了。摸摸柱子,敲敲窗棂,走到玻璃窗前时,更是“哎哟”一声,凑近了细看。 “这是……这是玻璃吧?”她回头问柳氏。 柳氏正忙着招呼后续来的亲戚,闻言连忙点头:“是,五姑婆,玻璃的。” “了不得!了不得!”五姑婆啧啧称奇,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在窗边比划,“这透亮得跟没有似的!夜里点灯,外头能瞧见里头不?” 这话问得直白,院里几个年轻媳妇捂嘴笑了。柳氏脸一红:“姑婆说笑了,有窗帘呢。” 陆陆续续的,亲戚乡邻都来了。 院里很快挤满了人。男人们聚在檐下抽烟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房子——用了多少砖、多少瓦、工钱多少、请的哪里的师傅。 女人们则帮着柳氏张罗,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看屋里的摆设,看灶房的用具,看白家人身上的穿戴。 孩子们最是兴奋。 七八个半大小子围着新房的廊柱追逐打闹,有个调皮的去抠砖缝,被他娘一把拽过来,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作死呢!这新房子你也敢乱碰?碰坏了赔得起吗?” 那妇人打完孩子,抬头对上柳氏的目光,连忙堆起笑:“青山家的,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 柳氏大方地摆摆手:“小孩子嘛,没事。柱子结实着呢,抠不坏。”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悄悄走过去,看了眼被孩子抠过的地方。砖缝完好无损,她才松了口气。 日头渐高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村长来了。 村长姓陈,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长衫,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后生,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贺礼。 “青山!老根!”陈村长老远就拱手,“恭喜乔迁之喜!恭喜恭喜!” 白家父子连忙迎上去。白青山接过贺礼时,手里一沉——那东西分量不轻。 “村长您太客气了,”白老根连声说,“快里边请,上座!” 陈村长却不急着入座。他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房子,又抬头看看匾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啊,青山小子给咱们村长脸了!”他提高声音,确保院里院外的人都能听见,“咱们白家村多少年了,没出过这么气派的房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村的年轻人有本事,肯干,能挣下家业!” 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村长说得对!” “青山哥是咱村的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以后咱们村说起来,也有能拿得出手的门面了!” 陈村长走到白青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啊,好好干。你这房子一盖,往后咱们村的后生娶媳妇都容易些——人家姑娘一看,白家村能盖这样的房,说明这地方有奔头!” 这话说得漂亮,院里众人都笑了。白青山憨厚地挠挠头:“运气,都是运气。” “光靠运气可盖不起这房,”陈村长意味深长地说,“得有本事,还得有门路。青山啊,往后村里有什么事,你可得帮着出出主意。” 白青山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白亦落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村长的话听起来是夸赞,可细品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把白家架起来了,架到一个高高的、不得不承重的位置上。她看见哥哥脸上那憨厚的笑,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两个妇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轻,混在院里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白亦落站得近,耳朵又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这得花多少银子……” “……听说光那玻璃窗就……” “……祖上积德了吧……” 她没回头,只是垂着眼,继续给茶壶续水。热水冲进壶中,茶叶末打着旋,泛起细小的泡沫。 午时正,宴席开席。 八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没位置,被爹娘撵到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着。 每张桌子都铺了崭新的红色油布——这也是柳氏特意准备的,说是喜庆。 菜一道道上来了。 先上四凉:拌黄瓜、卤豆干、腌萝卜皮、花生米。都是家常小菜,但分量足,摆盘也讲究,黄瓜切得均匀,豆干卤得入味,萝卜皮脆生生的,拌了香油和蒜末。 “动筷动筷!”白青山作为主人,起身招呼。 但没人真动。大家都在等热菜。 果然,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碗盘就端上来了。 红烧肘子是头一道。整只的猪肘子炖得酥烂,皮肉红亮,汤汁浓稠,上面撒了葱花和芝麻。 肘子装在粗瓷海碗里,往桌上一放,那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 接着是整鸡。鸡是自家养的芦花鸡,肥嫩,蒸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戳,肉就离了骨。鸡肚子里塞了香菇、火腿、糯米,蒸出来的汤汁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然后是鱼。两条尺把长的草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红烧的浓油赤酱,清蒸的只撒了姜丝葱丝,淋了酱油和热油,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鲜甜。 再往后,肉片炒木耳、鸡蛋韭菜、豆腐烧肉、炒时蔬……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每桌都是八热两汤的规格。 白亦落坐在女眷那桌。 这一桌都是各家的媳妇、婆子,说话不像男人们那么高声,但眼神和动作却更活络。她左手边是五姑婆,右手边是赵大娘,对面坐着几个不太熟的年轻媳妇。 “青山家的真是能干,”五姑婆夹了块肘子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瞟向正在挨桌敬酒的王氏,“瞧这席面办的,比村长家娶媳妇还阔气。” 赵大娘接话:“那是,人家现在是什么家底?光是那玻璃窗——” 她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个媳妇轻轻扯了扯袖子。那媳妇朝白亦落努努嘴,意思是有白家人在,说话注意些。 赵大娘会意,连忙转了话头:“不过这菜是真好吃。聚香楼的张师傅手艺名不虚传,这肘子炖得,入口即化!” 白亦落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她的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那是几个中年汉子,喝酒喝得脸都红了,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青山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一个粗嗓门说,“发了财也不跟兄弟们透个风,怎么,怕咱们沾你的光?” 白青山的声音带着醉意,但还算清醒:“刘哥说哪里话,就是运气好,接了桩活……” “什么活能挣这么多?”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青山,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瞒着?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什么贵人?” “真没有……” “没有?那这房子怎么盖起来的?你当咱们都是傻子?” 白青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含混地说:“就是……就是帮人跑了趟远路,人家给得多些……” “跑什么远路能挣一座房?你说说,也让兄弟们学学!” 这话里已经带了些酸意。白亦落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幸好这时柳氏过来敬酒了。 她端着个小酒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那桌旁:“刘大哥,王二哥,你们可得多喝几杯。青山不会说话,我替他敬各位。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我们白家才有今天。” 这话说得漂亮,那几个汉子也不好再追问,纷纷举杯。 柳氏仰头喝了一小口,辣得皱了皱眉,但笑容没变。她挨桌敬过去,每到一桌,都能收获一堆恭维话: “青山家的,你可是有福气的!” “以后就是阔太太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邻居!” “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也带带我们!” 柳氏一一应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腰杆挺得越来越直。 有那么一瞬间,白亦落觉得嫂子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为了一文钱跟货郎讨价还价、为了省灯油早早熄灯的农家媳妇。 而真成了她口中别人称呼的“青山家的”,成了这座青砖瓦房的女主人。 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 日头开始西斜时,酒足饭饱的客人们才陆陆续续告辞。走时都说“吃好了、喝好了”,说“房子真气派”,说“以后常来往”。 白家人站在院门口送客,脸上都带着笑。白青山喝多了,站不太稳,靠着门框挥手; 王氏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白老根和李氏则不停说着“慢走”、“有空再来”。 终于,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 院门关上,将外头的喧嚣隔开。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院里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 收拾残局又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借来的桌凳要还,碗盘要洗,剩菜要归置,院子要打扫。 白家四口加上几个帮忙的妇人,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总算把一切收拾停当。 帮忙的妇人也走了,每人得了包点心和二十文辛苦钱。她们走时千恩万谢,说“青山家的大方”,说“以后有事还叫我们”。 院门再次关上,这次是真的只剩白家自己人了。 堂屋里点了盏油灯。是盏新打的铜油灯,灯座雕了简单的花纹,灯芯比往日用的粗些,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柳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堆着今日收的礼金。 有铜钱,一串一串的,用红绳穿着;有碎银子,小块小块的,用红纸包着; 还有几个银角子,是村长和几个家境好的亲戚送的。柳氏数得很认真,每数完一串,就在纸上记一笔。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铜钱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白青山歪在旁边的太师椅里,眼睛半闭着。他喝得实在太多,这会儿酒劲上来,头昏沉沉的。 但他睡不着,就这么看着妻子数钱,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媳妇,”他声音沙哑,“今天……高兴不?” 柳氏头也不抬:“高兴。怎么不高兴?” “我也高兴,”白青山喃喃道,目光落在崭新的房梁上,“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扬眉吐气了。你看见没,村长都来了,三叔公都说好……咱们白家,总算站起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舌头有些打结。但话里的意思,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白周氏在灶房烧水,准备给儿子煮醒酒汤。白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白亦落没进屋。 她独自站在院子里。 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没有月亮,星光便显得格外清晰。 新房的轮廓在星空下黑黢黢的,比白日里更加巍峨,也更加沉默。 她抬起头,看那匾额。“耕读传家”四个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然后她低下头,看脚下的地面。 新房的影子投在院子里,被星光拉得变形、放大,几乎笼罩了整个院落。 那影子浓得化不开,像是泼在地上的墨。白亦落站在影子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 屋里传来王氏轻轻的笑声,还有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白亦落转过身,看向堂屋的窗。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映出一家人围坐的身影。 那是她盼了多年的画面——家人安康,衣食无忧,房子宽敞明亮。 可为什么,心里却这么不安呢?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目光:羡慕的、好奇的、探究的、算计的。想起那些话语:恭维的、打听的、试探的、酸涩的。 想起嫂子整理衣襟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哥哥被灌酒时憨厚的笑,想起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落儿,站那儿干什么?夜里凉,进屋来。” 白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醒酒汤。 亦落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新房的影子,转身朝屋里走去。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嫂子在说:“……一共是六两七钱银子,外加三千四百文铜钱。礼不算重,但来的人多,也算体面了。” 白青山含糊地应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玻璃窗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白家不知道的是,关于这座青砖瓦房的故事,从今天起,才真正开始在白家村、在十里八乡流传开来。 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每一种猜测都会被添油加醋,最终编织成一张大网,朝着这座崭新的院子,缓缓罩下。 但此刻,他们只是沉浸在新居的喜悦里。 星光静静洒落,院里的影子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第112章猜测的种子 宴席后的第三天,白家村的清晨还带着前日的余韵。 井台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每日天蒙蒙亮,各家媳妇婆子便提着水桶聚在这里,一边打水一边说些家长里短。往日里话题无非是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婆媳吵了、谁家地里收成如何。但今天不同。 张婶来得最早。 她四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村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她把木桶丢进井里,手腕一抖,桶底砸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绞辘轳时,她眼睛瞟着白家新房的青砖墙,嘴里啧了一声。 “真快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后来的人听,“三个月前那地方还是老宅,土坯墙都裂了缝。这一转眼,青砖瓦房都住进去了。” 李嫂提着桶走过来,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那房子盖得讲究,光砖就用了两万多块。” “两万?”旁边凑过来的孙婆子咋舌,“我的老天爷,那得多少钱?” “钱?”张婶压低声音,手里的麻绳却绞得飞快,“我跟你们说,光那玻璃窗——就是正屋那两扇透亮的——一扇就得二两银子。两扇,四两!” “四两?!”孙婆子手里的桶差点掉井里,“四两银子够我家吃两年了!” “人家现在是什么家底?”张婶意味深长地说,“四两银子算什么?你是没见乔迁宴那席面,八桌,鸡鸭鱼肉齐全,还请了聚香楼的师傅。那一顿,少说也得三五两。” 几个妇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井水打上来,在桶里晃荡着,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张婶提起水桶,却不急着走,反而把桶放在井台上,擦了擦手,凑得更近些。 “这还不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娘家侄子在镇上钱庄当伙计,前天回来跟我娘说,他亲眼看见白青山从钱庄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你们猜怎么着?” 几颗脑袋都凑了过来。 “怎么着?”李嫂急切地问。 “那包袱底下,”张婶一字一顿,“漏出了一角——是银锭子。”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是七嘴八舌的惊叹: “银锭子?!” “一整锭?” “多少两的?” 张婶摆摆手,做出“我也不清楚”的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我哪敢问?不过我侄子说,看那包袱的形状和分量,少说也得有……这么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孙婆子声音都变了调。 张婶不置可否,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提起水桶走了。留下井台边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水都忘了打。 晨风吹过,井台上的水渍渐渐干了。但那些话,却像水渍渗进土里一样,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日头升高些时,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渐渐聚起了人。 这是村里老人们晒太阳的地方。槐树有年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荫凉。三叔公每日雷打不动要来这里坐两个时辰,今天也不例外。 他被孙子搀着,在树下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像上了层包浆。三叔公坐稳后,孙子给他递过拐杖,又在他膝上盖了块薄毯——虽然已是夏日,但老人怕凉。 另外几个老人也陆续来了。有村西头的刘老丈,有前街的陈太公,都是七十往上的年纪。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抽烟,有的搓麻绳,有的就干坐着,看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 安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刘老丈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老三,白家那房子,你去看了?” 三叔公眯着眼,点了点头。 “气派,”陈太公接过话头,“咱们村头一份。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谁家盖这么好的房。” 三叔公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刘老丈又开口了,这次带着试探:“听说……花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但三叔公没看,依然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太公等不及,直接问:“老三,你跟白家是本家,最知根知底。你说,白青山那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树下安静下来。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远处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 许久,三叔公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白家祖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字句。 “光绪年间……好像出过举人。” 刘老丈和陈太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事他们隐约听说过,但年代久远,早就没人提了。 “是出过,”陈太公想起来了,“白老根的太爷爷,叫……白文举?中了举人,在县里当过教谕。” “教谕是什么官?”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老人问。 “管县学的,正八品。”三叔公说,“不算大,但在咱们这乡下地方,了不得了。那时候白家……风光过。”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孙子连忙递上水囊,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后来世道乱了,白家也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小时候听我爹说,白家祖上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刘老丈追问。 三叔公摇摇头:“不清楚。但我记得……那年发大水,大概是光绪二十几年?白家老宅的墙塌了一半。白家太爷爷——就是白老根的爷爷——从墙里掏出个油布包。”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目光浑浊,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那时还小,就趴在墙头看。那油布包……不大,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个尺来长的尺寸,“白家太爷爷打开看了一眼,就赶紧包起来,谁也不让看。但我看见了……” 他又停下来,这次停得更久。 树下所有老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三叔公的声音压得极低,“黄澄澄的……” “金子?”陈太公脱口而出。 三叔公不说话了,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忆太累,需要歇歇。 但这就够了。 当天下午,“白家祖上是官老爷,祖宅墙里埋了宝贝”的说法,就像风一样吹遍了全村。传话的人还贴心地补充了细节:那油布包里是金条,不止一根;白家太爷爷后来又把宝贝埋回去了,地点只有白家人知道;这次盖新房挖地基,肯定是挖出来了。 还有人“想起”了关键证据: “怪不得!白家动土那天,我看见了,请了风水先生!就是镇上那个姓胡的,胡半仙!要不是挖宝贝,请风水先生干什么?”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那胡半仙在宅基地转了半天,还用罗盘定了位!” “肯定是找埋宝贝的地方!” 话越说越真,细节越补越全。到太阳落山时,这个故事已经有了完整的脉络:白家祖上留下宝贝→藏在老宅墙里→大水冲塌墙露出来→又埋回去→这次盖房挖出来→白家一夜暴富。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谣言需要养分才能生长。而白家人无意中提供的日常细节,成了最好的养料。 首先是嫂子王氏去镇上扯布。 这是宴席后的第四天。王氏挎着竹篮,篮里装着二十个鸡蛋——她说是去镇上换针线。但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一匹布。 不是往日买的粗布,而是细棉布。布是靛蓝色的,质地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王氏抱着布从村头走到村尾,遇见熟人便停下说两句话。 “青山家的,扯布去了?”赵大娘在自家门口择菜,眼睛却盯着那匹布。 “是啊,”王氏笑着说,“想做两身夏衣。这天气热,粗布穿着闷。” “这布……不便宜吧?” “还行,一尺八文。”王氏说得轻描淡写,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八文一尺。一匹布四十尺,就是三百二十文。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赵大娘咂咂嘴,没再说话。等王氏走远了,她才对隔壁探出头来的媳妇说:“听见没?细棉布,八文一尺。真是发了。” 其次是白家的饭食。 以往白家也吃肉,但顶多十天半个月一次,还得是逢年过节。现在不同了。 周三晌午,白家灶房飘出炖鸡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得很,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有孩子扒在自家院墙上,吸着鼻子喊:“娘,白家又炖鸡了!” 周五晚上,是红烧肉的香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糖色炒过,加酱油慢炖,出锅时油亮亮红润润。这香气更勾人,惹得几户人家晚饭都多吃了半碗——虽然自家桌上只有咸菜。 最要命的是孩童们的顺口溜。 不知谁起的头,村里的孩子们开始传唱一首童谣: “白家瓦房亮堂堂,顿顿吃肉喝油汤。 玻璃窗户明晃晃,夜里不用点灯亮。 青砖铺地光溜溜,走路不会沾泥浆。 问声白家咋发财?祖上留下金疙瘩!” 童谣编得粗糙,但朗朗上口,孩子们边跑边唱,从村东传到村西。大人们听了,有的笑骂两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阴沉着脸。 还有白老根的新烟袋锅。 这本来不算什么事。烟袋锅用久了,换个新的,寻常。可白老根换的是铜的。 黄铜的烟袋锅,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蹲在门口抽烟时,那铜光一闪一闪的,格外扎眼。有老烟友凑过来看,上手一摸,分量沉甸甸的。 “老根,这烟袋锅……不便宜吧?” 白老根吐出口烟:“青山给买的,说铜的好,不烫嘴。” “铜的当然好,”那老烟友羡慕地说,“得多少钱?” “不知道,孩子买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人都知道,一个黄铜烟袋锅,少说也得二百文。二百文,够买二十斤糙米了。 这些细节被收集起来,拼凑在一起,就成了白家“暴富”的铁证: 穿细棉布、顿顿吃肉、用铜烟袋锅——这不是发了是什么? 谣言终于传到了白家人耳朵里。 是嫂子王氏先听说的。她去河边洗衣,几个妇人正在说闲话,见她来了,连忙住嘴,神色尴尬。王氏心里奇怪,但没多问。等她洗完衣服起身要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就是挖了祖上的宝贝……” 王氏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抱着木盆快步回家。一进院门,就把盆往地上一放,对着正在晾菜的婆婆李氏说: “娘,你猜外头怎么说咱们家?” 李氏抬头:“怎么说?” “说咱们挖了祖上的宝贝!”王氏又是气又是笑,“说太爷爷在墙里埋了金条,咱们盖房挖出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氏手里的菜掉回盆里,水溅了一身。她没顾上擦,脸色却沉了下来。 “谁说的?” “都这么说!”王氏没注意到婆婆的脸色,反而有些得意,“我去洗衣,她们看见我都不说话了。等我走了,才偷偷说。娘,你听见没?她们怕咱们了!” 李氏慢慢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财不露白,”她低声说,“让他们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那怎么行?”王氏不以为然,“咱们又没偷没抢,正正经经挣的钱,凭什么让他们胡说?要我说,就该出去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李氏打断她,“说青山怎么挣的钱?说他遇见了什么人、接了什么事?媳妇,有些事,说得越清楚,麻烦越多。” 王氏还想争辩,院门响了。 白青山下地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脚上沾着泥。他刚进院,就听见隔壁地里传来喊声: “青山哥!啥时候带兄弟也发发财啊?” 是邻地的赵二。他趴在两家地界的矮墙上,笑嘻嘻地喊。 白青山愣了愣,也笑:“发什么财?种地能发什么财?” “种地是发不了,”赵二挤挤眼,“但青山哥你不是光种地啊。有什么门路,别忘了兄弟!” 白青山摇摇头,没接话,进了院子。 王氏迎上去,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白青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锄头,蹲在檐下,摸出烟袋,却半天没点着。 “哥,”白亦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筐——她在补一件旧衣,“我今早去杂货铺买线,老板娘也旁敲侧击地问。问咱家房子花了多少钱,问玻璃窗哪儿买的,问……问咱们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贵人。” 白青山抬头看她。 白亦落在他身边蹲下,声音轻轻的:“哥,人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还没富到那份上,亲戚就要来了。” “什么亲戚?”王氏插嘴,“咱们家那些亲戚,三年不来往的有的是。现在看咱们好了,就想凑上来?” “不是想凑上来,”白亦落看着哥哥,“是想分一杯羹。哥,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觉得咱们得了横财,这财……见者有份似的。” 白青山终于点着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低调些,”白亦落说,“嫂子别穿新衣出去了,家里吃肉关起门。有人问,就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 “凭什么?”王氏立刻反对,“我好不容易——” “媳妇,”李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落儿的。” 王氏张了张嘴,看着婆婆严肃的脸,又看看丈夫沉默的样子,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但她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白青山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落儿说得对,”他站起身,“从明天起,咱们该怎样还怎样。肉……少买些。衣裳,穿旧的。有人问,就说我运气好,接了个活,但钱都花房子上了。” 他看了眼妻子:“听见没?” 王氏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白亦落低头继续补衣裳,针脚细密均匀。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了。 试探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晌午,白家人刚吃完午饭——今天吃得简单,玉米窝头、咸菜、稀粥,连点油星都没有。王氏收拾碗筷时还在嘀咕:“至于吗?吃个肉还得偷着……”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响了。 “青山家的!在家吗?” 是邻居赵大娘的声音。 李氏和白亦落对视一眼。白亦落轻轻摇头,示意母亲别动。王氏擦了擦手,去开门。 赵大娘挎着个竹篮站在门外,篮里装着几把青菜,绿油油的。 “青山家的,吃饭没?”赵大娘笑得热情,“我家菜地里的青菜吃不完,给你们送些。新摘的,嫩着呢!” 王氏连忙接过:“哎哟,赵大娘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赵大娘也不推辞,跟着进了院。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迅速扫了一圈。 院里晾着衣裳,是白家人平日穿的旧衣,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这是白亦落特意挑出来晾的。但赵大娘的目光在那些细棉布的质地和细密的针脚上停留了一瞬。 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摆设。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净。赵大娘注意到,桌腿有个地方新补了一块木料,颜色和原来的不太一样——那是白青山前几天才修的。 灶房里,王氏刚洗过的碗还摆在灶台上。粗瓷碗,有几个边沿磕掉了瓷。铁锅倒是新的,但赵大娘记得,白家原来的锅漏了,换新锅也正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米缸上。 米缸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糙米。白家今年收成不错,米缸满也是应该的。 但赵大娘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细棉布衣裳(虽然旧,但料子好)、新铁锅、满缸的米、还有这青砖瓦房本身…… “赵大娘,喝茶。”白亦落端了碗粗茶过来。 赵大娘接过,喝了一口,笑道:“落丫头越发能干了。听说前几日乔迁宴,你帮着张罗茶水点心,忙前忙后的,真真是个好闺女。” 白亦落低头笑笑,没说话。 赵大娘又和王氏聊了几句闲话,问地里的庄稼,问鸡下蛋勤不勤,问白青山最近忙什么。王氏按着商量好的说:“还能忙什么?种地呗。前阵子是接了个活,跑了趟远路,挣了点钱,可都砸这房子上了。现在啊,还欠着砖瓦钱没结清呢。” “哎哟,那可不容易,”赵大娘附和着,眼睛却又瞟向玻璃窗,“不过有这房子在,欠点钱也不怕。慢慢还,总能还上。”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赵大娘起身告辞。 王氏送她到院门口,又把青菜往她篮里塞:“赵大娘,这菜您拿回去,我们家也有——” “拿着拿着!”赵大娘推回来,“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推让一番,王氏只好收下。赵大娘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白家院门。 等走远了,走到自家巷口,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白家那高高的青砖墙。 阳光正好,照得瓦片亮晶晶的。玻璃窗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眼睛疼。 赵大娘站了一会儿,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欠债?糊弄鬼呢。米缸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衣裳料子都是细棉的……真是发了。” 她转身进了自家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而在白家,王氏关上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走了,”她说,“赵大娘那眼睛,跟钩子似的,到处看。” 李氏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送菜。”王氏把青菜放进灶房,“不过问东问西的,问青山忙什么,问咱们欠不欠债。” 白亦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在地上拉出细长的亮痕。她知道,赵大娘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谣言已经种下了。 就像春风里的草籽,落地、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地蔓延。等到你发现时,已经是满眼青绿,除不尽、拔不完。 而白家人还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第113章越传越玄 十日光阴,足够一粒种子长成秧苗,也足够一句闲话变成传奇。 五日一集的镇子,今日逢集。天才蒙蒙亮,十里八乡的人便从各条土路汇聚而来。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集市沿着镇街铺开,分着片区:东头卖牲口,西头卖粮食,中间是杂货、布匹、吃食摊子。 柳树村的王麻子今日来得早,抢了个靠街口的好位置。他面前摆着几十个竹筐,大大小小,编得精巧。这是他的手艺,也是生计。 巳时左右,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来了个买筐的妇人。看打扮是外乡人,问价钱时口音软糯。 “这中号的怎么卖?” “二十文一个,”王麻子伸出两根手指,“您瞧这手艺,密实,用三年不坏。” 妇人蹲下细细看筐,手指摩挲着竹篾边缘,似乎还在犹豫。 王麻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这位嫂子,您是外乡人吧?不知道咱们这儿出了件稀奇事。” 妇人抬头:“什么事?” “白家村知道不?离这儿十里地。”王麻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 “那村有户姓白的,前阵子盖房子,挖地基,您猜挖出什么了?” 妇人来了兴致:“挖出什么?” “一窖元宝!”王麻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明朝的元宝!一窖!满满一窖!”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那还能有假?”王麻子拍着胸脯,“我表姑的妯娌的娘家侄女,就嫁在白家村隔壁。 她说那日动静可大了,白家人半夜挖的,怕人看见。结果还是有人瞧见了——那元宝,这么大,”他比划了个碗口大小,“黑夜里都泛光!” 妇人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值多少钱啊?” “多少钱?”王麻子嗤笑,“那是古董!明朝的!一个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一窖……您自个儿想吧。” 妇人已忘了买筐的事,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后来呢?报官了吗?” “报什么官?”王麻子一摆手,“自己家宅基地挖的,那就是自己的。白家如今可不得了,青砖瓦房盖起来了,玻璃窗户安上了,顿顿鸡鸭鱼肉。前几日乔迁宴,摆了八桌,请了镇上聚香楼的师傅!那排场……”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添油加醋,把乔迁宴的细节也编排进去——其实他根本没去过,但听人说了一遍,就仿佛亲眼所见。 妇人听得入神,最后筐也没买,急匆匆走了。王麻子也不恼,他知道,这故事比筐值钱。 果然,到了午时,这故事已经传遍了半个集市。 但在传播中,它悄悄变了形。 传到卖粮的片区时,成了:“白家拆老宅,墙里嵌着金砖!不是一块两块,是整面墙都是金砖砌的,外面抹了层泥灰!” 卖布的妇人听了,跟旁边卖针线的说:“听说了吗?白家挖出金墙了!一整面墙的金子!” 卖针线的又传给打铁匠:“何止金墙?我听说是金砖铺地,三尺深都是!” 到了集市最西头的茶摊,故事已经变成了:“白家那房子,地基往下挖三尺,全是金砖!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得几千块!” 最离谱的版本出现在未时。几个从十里铺来赶集的后生蹲在路边吃面,其中一个神神秘秘地说: “你们知道白家挖出什么了吗?夜明珠!” “夜明珠?” “对!这么大,”比划着鸡蛋大小,“夜里不用点灯,往屋里一放,亮得跟白天似的!白家现在晚上都不点油灯,省了多少灯油钱!” 同桌的人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夜明珠那是戏文里的东西。” “骗你干啥?”那后生信誓旦旦,“我姑父的连襟在白家村做木匠,亲眼所见!那珠子用红布包着,晚上偷偷拿出来看,光能从指缝里透出来!” 众人啧啧称奇。 面摊老板一边下面一边听,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要真有夜明珠,那可不是寻常宝贝。怕是祖上出过大官,皇上赏的。” “对对对!一定是皇上赏的!” 故事又有了新源头:白家祖上是朝廷大员,告老还乡时皇上赏了夜明珠,藏在老宅里,代代相传,直到这一代才重见天日。 集市散时,太阳已经偏西。人们挑着买来的货物、带着听来的故事,各自回乡。 那些故事像蒲公英的种子,随着他们的脚步,飘向四面八方。 并非所有人都相信挖宝的说法。 镇上车马店的伙计孙小六就不信。 孙小六十八岁,在车马店干了三年,迎来送往,眼睛毒得很。 这日店里生意清淡,他和几个常住的客商在院里喝茶闲聊,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白家村。 一个从县里来的布商说:“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个暴发户?挖着宝贝了?” 旁边卖山货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一窖元宝!明朝的!” 孙小六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茶叶沫子:“元宝个屁。” 众人都看他。 “你咋知道不是?”布商问。 孙小六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白青山——就是那家的当家——常来我们店租车。去年腊月开始,隔三差五就往县里跑。有时租驴车,有时租马车,看东西多少。” 院里安静下来,都等着他往下说。 “头几次,我看他穿得破破烂烂,还以为是个穷跑腿的。”孙小六回忆着,“后来渐渐不同了。衣裳换了新的,说话底气也足了。有一次,他租了辆带篷的马车,我帮着装货,你们猜装的什么?” “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 “山货。”孙小六说,“但不是寻常山货。是干货,蘑菇、木耳、药材,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齐。那品相,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 布商是行家,立刻明白了:“好山货在县里能卖上价。尤其是品相好的,酒楼、药铺都收。” “对喽,”孙小六一拍大腿,“而且白青山不是瞎卖。他有门路。我听见他跟车夫说,直接送到‘德盛隆’后门。 德盛隆知道吧?县里最大的杂货行,没点关系,你的货连门槛都进不去。” 众人点头。德盛隆的名头,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这还不算,”孙小六压低声音,“最蹊跷的是今年开春。 白青山来租车,这次不是送货,是空车去县里,说接人。接谁?他没说。但我看见,那天傍晚车回来时,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白青山,另一个……”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另一个是谁?” “是个穿绸衫的老者,”孙小六眼睛发亮,“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者下车时,白青山伸手搀扶,恭敬得很。老者还在我们店歇了会儿脚,喝了一盏茶。 我送茶时听见他们说话——老者说:‘青山啊,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我不会亏待你。’白青山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无需再多言。 卖山货的汉子恍然大悟:“我说呢!挖什么宝贝?分明是在县里认识了贵人!那老者肯定是德盛隆的东家,或者……是县衙里的师爷?” “我看像官面上的人,”布商分析,“戴玉扳指,那是文人的做派。说不定是县学的教谕,或者干脆就是县太爷的幕宾。” “县太爷?”众人惊呼。 “怎么不可能?”布商越想越觉得对,“白家祖上出过举人,有点香火情。说不定是县太爷看在他祖上面子上,提携一把。 让他帮忙办点私事,办成了,赏点银子——不,不是赏银子,是给他个赚钱的门路!” 这个解释比挖宝更合理,更符合常人的认知。 于是,“贵人机缘说”迅速流传开来。 具体细节也愈发完善:白青山在县里偶遇了微服私访的县太爷(或县太爷的亲戚),帮了个大忙。 县太爷赏识他,把收购山货的差事给了他,还预付了银子。所以白家才能盖房、买地、一夜翻身。 这个版本很快压过了“挖宝说”。 因为更可信,也因为……更有用。 消息传到十里铺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提着半篮子鸡蛋去了白家村。 是十里铺的赵瘸子,他有个儿子十六岁了,在家闲着,想找个营生。 他不敢直接去白家,先找了白家邻居打听:“听说白青山在县里有门路?能不能帮忙问问,县里铺子缺不缺学徒?” 邻居为难:“这我哪知道?” “您帮着递个话?”赵瘸子把鸡蛋往邻居手里塞,“不白问。要是成了,我一定重谢!” 邻居推辞不过,只得答应“有机会问问”。 类似的事开始在周边村子发生。有想送儿子去县里做伙计的,有想托关系卖自家产的土布的。 有想打听县衙里有没有空缺杂役的……都拐弯抹角地找上白家,或白家的亲戚、邻居。 仿佛白青山不是个种地的农民,而是县衙里的管事,手里攥着无数机会。 但还有人不满足于这两个版本。 李家村的神婆胡三姑就不信。 胡三姑六十多岁,干瘦,一双眼睛深陷,看人时总眯着,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在这一带有些名气,谁家小孩夜哭、老人久病,常会找她看看。收费不菲,但据说“有些灵验”。 这日下午,几个妇人聚在她家院里,说起白家的事。 一个妇人说:“要我说,还是挖宝实在。贵人什么的,太玄。” 另一个反驳:“挖宝就不玄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胡三姑坐在竹椅上,慢慢摇着蒲扇,一直没说话。等她们争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不对。” 妇人们都看她。 “白家发迹,不在白青山,在那个丫头身上。” “丫头?白亦落?” 胡三姑点点头,眼睛望向远处,像是能看到十里外的白家村: “那丫头,我早年见过一次。三年前吧,病得快死了,白家请我去看。我去了,一进门就感觉不对——那屋里有一股死气,但死气里又夹着一丝……灵光。” 妇人们屏住呼吸。 “我当时就说,这丫头命不该绝,但能不能活,看造化。”胡三姑回忆着,“后来听说她活了,我还奇怪。现在想来……怕是撞了仙缘。” “仙缘?” “对,”胡三姑肯定地说,“你们想,一个快死的人,突然好了,还性情大变——我听说她现在能干得很,针线、灶头、算账,样样拿手。这正常吗?” 妇人们互相看看,都觉得有理。 “而且,”胡三姑压低声音,“我听说白家盖房前,白亦落大病过一场。 病中胡话连篇,说什么‘南边’‘地下’‘发光’……醒来后,就让她哥在宅基地的东南角往下挖。一挖,就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妇人们急切地问。 胡三姑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是宝贝。那丫头……怕是病中被仙人托梦,指点了宝藏所在。” 这个说法比前两个更玄,但也更吸引人。 很快,“白亦落得仙人指点”的故事就传开了。 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有人说,白亦落病重时,白家请过游方道士。那道士在她床头贴了张符,念了三天经。后来道士走了,白亦落就好了,还多了些“神通”。 有人说,白亦落现在会看相,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财运。白家就是靠她指路,才发的财。 最离奇的版本出现在三天后:白亦落会点石成金。 传这话的是个货郎,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亲眼所见!在白家村外的河边,白亦落捡了块石头,用手摸了摸,那石头就……就变黄了! 虽没变成金子,但已经有了金子的光泽!她哥赶紧把石头收起来,还瞪了我一眼,让我别瞎说。” 有人质疑:“那你咋不去捡?” 货郎理直气壮:“那是仙法!凡人能随便学?得有机缘!白亦落那是有仙人传授,咱们凡人,看看就得了。” 这个版本虽然荒诞,却意外地有人信。 因为白亦落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三年前病得快死,如今活蹦乱跳,还能帮着撑起一个家。这本身就够神奇了,再加点“仙缘”,似乎也说得通。 而且,“点石成金”这个说法,完美解释了白家为什么突然有钱——不需要挖宝,不需要贵人,只需要白亦落的小手一点。 当然,也有人说:“要真会点石成金,白家还用盖青砖房?直接盖金殿了!” 但立刻有人反驳:“仙法能随便用吗?肯定有限制!用多了折寿!白家人懂事,够用就行,不贪心。” 于是,这个版本也立住了。 至此,关于白家发迹的三大传说全部成型:挖宝说、贵人机缘说、仙人指点说。各有各的信众,各有各的拥趸。 人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偏好,选择相信其中一个,或三个都信——反正都是猜测,不妨多信几个,总有真的。 谣言像水波,一圈圈荡开,终于荡到了亲戚圈。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表姨家。 表姨王氏的儿媳周氏这日回娘家。她娘家在十里外的周家庄,和表姨家隔着一个村子。回去的路上,她在村口听见几个妇人在说闲话,提到了“白家村”“挖宝”。 周氏心里一动,放慢脚步,假装整理鞋面,竖着耳朵听。 “……所以说啊,人走运了挡都挡不住。一窖元宝,啧啧……” “我听说不是元宝,是夜明珠!” “管它是什么,反正白家发了。青砖瓦房都盖起来了!” 周氏听到“白家”二字,确认是自己婆家那个表亲,心里翻腾起来。 她嫁过来三年,只见过白家人两次,一次是成亲时,一次是去年清明。印象里就是普通的穷亲戚,怎么突然就…… 她匆匆回娘家,午饭时就把听来的话说了。 她娘一听,眼睛就亮了:“真的?你婆家那个表亲?白老根家?” “对,就是他家。听说盖了青砖房,还是两进的!” “哎哟!”她娘拍大腿,“这可是大喜事!亲戚发财,咱们也能沾点光。你回去跟你婆婆说,过几日咱们去串门!” 周氏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与此同时,堂叔白老四在邻村喝酒时,也听到了风声。 白老四好酒,隔三差五就去邻村找酒友喝两盅。这日他正在酒友家,两人对酌,喝到半酣时,酒友突然问: “老四,听说你们白家本家出了能人?” 白老四端着酒杯:“什么能人?” “白青山啊!不是在县里发了大财?盖了青砖瓦房,还请了聚香楼的师傅办酒!” 白老四手一顿,酒洒出来几滴。 “谁说的?” “都这么说!”酒友给他满上,“你不知道?哎哟,那你可亏了!亲戚发财,你不赶紧去走动走动?说不定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吃一年了!” 白老四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半个月前,他去白家村,远远看见了那新房。 青砖墙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当时他心里就犯嘀咕:哪来的钱?但没好意思问。 现在听酒友一说,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嫉妒——凭什么是他白老根家? 有懊悔——早知道就该多走动,现在去巴结,显得太势利。 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到底是本家亲戚,真发了财,总不能一点不顾吧? 酒杯在他手里转着,他低着头,酒友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外面的风言风语,白家人渐渐都知道了。 嫂子王氏现在是又得意又烦恼。 得意的是,她去河边洗衣时,那些妇人看见她,都会主动让出最好的位置—— 河边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以往是要抢的,现在没人跟她争了。 “青山家的,来这儿洗,这儿水清!” “我快洗完了,这地方给你!” 王氏享受着这种优待,腰杆挺得笔直。洗衣服时,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也有……探究。 但烦恼也随之而来。 总有人凑过来,拐弯抹角地打听。 “青山家的,听说你们家青山在县里认识了大人物?” “哪有什么大人物,”王氏按着商量好的说,“就是帮人跑了趟腿。” “跑腿能盖那么好的房?你别瞒我们了!” “真没瞒,钱都花房子上了,还欠着债呢。” “欠债?”对方显然不信,“欠多少?我听说你们顿顿吃肉,像是欠债的人家吗?” 王氏语塞。她确实没忍住,家里这两天又炖了鸡——白青山干活累,她想给补补。没想到香味飘出去,又成了话柄。 白青山的烦恼更直接。 他现在下地,总有人凑过来。不是帮忙,是聊天。 “青山哥,今天又去县里不?” “青山,县里缺不缺伙计?我儿子十六了,勤快得很!” “青山兄弟,有啥发财的门路,带带哥哥!” 白青山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每次都被问得面红耳赤。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没有门路,就是种地……县里我也不熟……” 但没人信。 大家都觉得他藏私,发了财不想带乡亲。有些人说话就带了刺: “青山,你现在是阔气了,看不上咱们这些穷兄弟了?” “就是,以前一起干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白青山有口难辩,只能埋头干活。但那些话像苍蝇似的,围着他嗡嗡响,赶都赶不走。 白亦落尝试着低调。 她刻意穿最旧的衣服出门,补丁最多的那件。去杂货铺买针线,老板娘看见她,却笑得更热情了: “落丫头,这衣裳……有些年头了吧?真是节俭。不过你们家现在这光景,该做身新的了。我这儿新进了细棉布,给你便宜些?” 白亦落摇头:“不用,这衣裳还能穿。” “哎哟,真是懂事,”老板娘嘴上夸着,眼睛却在她身上扫,“不过落丫头,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你们家到底……咋发的财?” “没发财,就是盖了房。” “盖房的钱哪来的?” “哥挣的。” “咋挣的?” 白亦落不说话了,付了钱,拿了针线就走。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嘀咕:“越穿旧的,越像是装穷……” 她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谣言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不是他们几句解释能压住的了。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挖宝、贵人、仙缘,哪个不比“辛苦种地、省吃俭用”来得刺激? 快到家时,她看见一个陌生货郎在她家院墙外转悠。 那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杂货箱,插着拨浪鼓。他慢悠悠地走着,眼睛却不时往院里瞟。看见白亦落,他停下脚步,笑容满面: “姑娘,买针线不?上好的钢针,南边来的丝线……” 白亦落摇头:“刚买了。” “那梳子呢?篦子?头油?”货郎不死心,眼睛还往院里瞟,“这家……是白家吧?盖新房那家?” 白亦落心里一紧:“你找谁?” “不找谁,不找谁,”货郎连忙摆手,“就是听说这房子气派,过来看看。姑娘是这家的?真是好福气……” 白亦落不再理他,快步进了院子,关上院门。 门外,货郎站了一会儿,才挑着担子走了。边走边哼着小调,像是很高兴。 傍晚时分,几个村里孩童在院墙外玩耍。不知谁起的头,捡起小石子往墙上扔,边扔边喊: “财主家!财主家!赏个铜板买糖吃!” 石子打在青砖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白老根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动静,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孩子们看见他,一哄而散。 白老根没追,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 一个过路的邻村人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老根叔,看房子呢?真气派!” 白老根转过头,看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别听他们瞎说。就是种地攒的,攒了十几年,才盖起来。” 那人笑笑,显然不信,摆摆手走了。 白老根站了一会儿,慢慢蹲回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解释是没用的。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而白家这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矗立。它本应是安居乐业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漩涡的中心,吸引着各种目光、各种猜测、各种欲望。 夜风吹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但没人听得懂。 或者说,没人愿意听懂。 第114章亲戚的震动 白老四从邻村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是晌午去的,本来说好了只喝两盅,晌饭前就回。 可酒一入喉,话就多了,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就过了未时。 酒友又要留他吃晚饭,他推说家里有事,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十五里路,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进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什么吃食,见他过来,龇牙低吼了两声。 白老四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狗群四散,留下一地狼藉。 他沿着村道往家走,脚步有些踉跄。酒意还没散尽,脑袋沉甸甸的,但酒友说的那些话,却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青砖瓦房……玻璃窗……八桌席面……” 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自家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盖的土坯房,去年秋天雨大,西山墙裂了道缝,用木桩子撑着,至今没舍得修。 窗纸破了补,补了破,夏天进蚊子,冬天漏风。 席面?过年能吃上肉就不错了,还八桌?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磨盘一样碾着。 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点着油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亮斑。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黑又长。 “还知道回来?” 妻子周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响声,叮叮当当,像是在发泄。 白老四没应声,径直进了堂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在条凳上坐下,摸出烟袋,可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火。 周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咋不开灯?”她把碗放在桌上,是个粗瓷海碗,里面盛着半碗玉米糊糊,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饭都凉了。又喝多了?” 白老四还是不说话,只是闷头点烟。火石擦了好几下,终于冒出火星,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周氏察觉出不对劲。往常丈夫喝酒回来,要么兴奋地絮叨,要么倒头就睡,从没这样沉默过。 “出啥事了?”她在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些,“跟人吵架了?” 白老四摇摇头。 “那咋了?”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沉的脸。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白青山……发了。” 周氏没听清:“谁?” “白青山。白老根家那小子。” “发了?”周氏没明白,“发啥了?” 白老四又吸了口烟,才把酒友说的话一五一十倒出来。青砖瓦房、玻璃窗、八桌席面、请了镇上聚香楼的师傅……每说一句,周氏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等他说完,周氏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说!我就说不对劲!”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去年腊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白青山那小子,穿了一身新棉袄!蓝布面,棉絮厚实,一看就不便宜! 我当时还纳闷,他家哪来的钱?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是亲戚给的旧衣裳。旧衣裳?骗鬼呢!那衣裳崭新崭新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还有前年,白老根过寿,我去吃席。你猜我看见啥?白亦落那丫头,手腕上戴了个银镯子!细细的,但确实是银的!我当时就问李氏,哪来的?她说娘家给的陪嫁。放屁!李氏娘家啥光景我不知道?能给出银镯子?” 白老四闷头抽烟,不说话。 灶房门口探进个脑袋,是儿子白青林。十九岁的小伙子,个子已经赶上他爹了,但瘦,像根竹竿。 他刚才在灶房热饭,听见爹娘说话,凑过来听。 “爹,青山哥真发了?”他眼睛发亮,“我听说他盖了青砖房?多大?几间?” “你问那么多干啥?”周氏瞪他一眼,“跟你又没关系!” “咋没关系?”白青林不服气,“那是咱本家亲戚!堂哥发了,咱们不也能沾点光?” 这话戳中了周氏的心事。她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青林说得对。本家亲戚,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发了,总不能一点不顾咱们吧?” 白老四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顾?凭什么顾?分家多少年了,逢年过节都不走动,现在看人家发了,想去沾光?脸呢?” “脸?脸能当饭吃?”周氏反驳,“你是他亲叔!当年分家,咱家吃了多大的亏?现在他发了,补偿补偿咱们,不应该?” 白老四不说话了,只是猛抽烟。 屋里静下来,只有烟袋锅里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变形。 这一夜,白老四家没人睡踏实。 天还没亮,周氏就起来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灶房生火,而是把丈夫和儿子都叫起来,一家三口围坐在炕上。 炕桌上点了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昏昏的,勉强能照亮三个人的脸。周氏拿出个小本子——是儿子以前念私塾时用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还有半截炭笔,是她从灶膛里捡出来的。 “来,”她神色严肃,像要办什么大事,“咱们算算,白家那房子,到底花了多少钱。” 白老四靠着墙,眼睛半闭着,没说话。白青林倒是兴致勃勃,凑到炕桌边。 周氏掰着手指,开始算: “先说房子。青砖瓦房,前后两进,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灶房、柴房另算。这规模,少说也得……”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二百两。 “二百两?”白青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多?”周氏白他一眼,“你知道青砖多少钱一块吗?五分!两万多块砖,光砖钱就一百多两!还有瓦、木料、工钱、饭钱……二百两都算少了!” 白老四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闭上了。 “再说地,”周氏继续算,“我听说白青山买了村西五亩好地。那地方我知道,靠河,浇灌方便,土质肥。一亩少说也得十五两。五亩,七十五两。” 她写下来:七十五两。 “还有家具,”周氏越算越起劲,“新房子的家具肯定得全换新的。床、柜、桌椅……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二十两。” “二十两不够,”白青林插嘴,“我听说青山哥家的桌椅都是榆木的,还请了木匠雕了花。雕花的工钱贵!” 周氏想了想,把数字改成:三十两。 “还有宴席,”她继续说,“八桌,鸡鸭鱼肉齐全,请了聚香楼的师傅。一桌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八桌,八两。再加上酒水、点心、杂七杂八,算十两。” 写下来:十两。 白青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青山哥上月换了新犁!铁的!我在镇上铁匠铺看见过,那种铁犁,少说也得三两银子!” 周氏加上:三两。 “还有玻璃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说一扇就得二两。两扇,四两。” “不止两扇,”白老四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正屋两扇,东西厢房可能也有。就算四扇吧,八两。” 周氏手抖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她定了定神,写上:八两。 “还有……”她努力想着,“日常用度。细棉布衣裳、铜烟袋锅、顿顿吃肉……这些零零碎碎,也得算进去。算……二十两?” 白青林摇头:“娘,你算少了。细棉布一尺八文,做一身衣裳就得两百文。铜烟袋锅二百文。顿顿吃肉?一天就算半斤肉,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这一年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周氏咬了咬牙,在本子上又加了一笔:五十两。 现在,本子上的数字是: 砖瓦房:二百两 买地:七十五两 家具:三十两 宴席:十两 铁犁:三两 玻璃窗:八两 日常用度:五十两 她拿着炭笔,手有些抖,把这一串数字加起来。加了一遍,不对,又加一遍。 最后,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三百……七十六两。” 屋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白青林吞了口唾沫:“三……三百七十六两?” “只多不少,”周氏的声音干涩,“还有些没想到的,没算进去。” 白老四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拿过本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数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三百七十六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五亩旱地,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不了五十两。 去年收成好,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卖了,统共得了四两银子。四两,他精打细算用了一年。 三百七十六两,够他家挣九十多年。 还得是年年风调雨顺,年年好收成。 “不可能,”白老四喃喃道,“种地,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啊!”周氏一拍炕桌,“肯定不是种地挣的!挖宝!绝对是挖宝了!要不就是撞了大运,认识了什么贵人!” 白青林眼睛亮得吓人:“爹,娘,这么多钱……青山哥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家过好几年了!” 周氏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种眼神,白老四懂。是嫉妒,是不甘,还有……贪婪。 三、心理失衡 算完账,天已经大亮了。 灶房里的火还没生,早饭也没做。但没人提这茬。一家三口还坐在炕上,对着那个本子,各怀心思。 许久,白老四才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当年分家……爹偏心了。” 这话他憋了很多年,从没明说过。但今天,看着那个“三百七十六两”,他再也忍不住了。 周氏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老宅给了白老根,咱们就得了几亩旱地。老宅再破,那也是宅基地,能传代。旱地呢?年年得伺候,看天吃饭,稍有个旱涝,颗粒无收!” 她越说越气:“白老根得了老宅,现在拆了盖新房,青砖瓦房住上了。咱们呢?守着这几亩旱地,土坯房都快塌了!公平吗?” 白老四沉默着,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要我说,”周氏压低声音,凑近丈夫,“那老宅底下,肯定有东西。不然爹当年为啥非要给白老根?他是老大不假,可咱们也是亲儿子!凭什么好的都给他?” 这话说到了白老四心坎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老爷子躺在炕上,气若游丝,但神志还清楚。 分家产时,他说:“老宅给老大,他是长子,得守着祖业。老二,给你五亩旱地,你好生种着,也能糊口。” 当时白老四没多想,只觉得旱地少了些,但父亲既然说了,他也不敢争。现在想来,父亲那话里有话——“守着祖业”。祖业是什么?不就是老宅,和宅子底下可能埋着的东西吗? “肯定是挖了祖坟的陪葬,”周氏咬牙切齿,“按理说,祖上的东西,该有咱们一份!白老根独吞了,不地道!” 白青林听着父母的话,心思却转到了别处。 “爹,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怯,“我……我娶亲的事……” 这话提醒了周氏。她一拍脑袋:“对了!青林都十九了,该说亲了!可彩礼钱还没着落呢!前阵子王媒婆说的那家,开口就要十两彩礼,还得有间新房。咱们哪拿得出来?” 她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埋怨:“你要是当年争气点,多分点家产,现在至于这么难?” 白老四被说得恼火:“怪我?当年是爹分的,我能咋办?” “你不能争?你是他亲儿子!” “争了有用?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要吵起来,白青林连忙打圆场:“爹,娘,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关键是……青山哥那儿。”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咱们去问问?本家亲戚,他发了财,帮衬帮衬咱们,也是应该的。我不要多,能借个十两八两,把亲事定了就行。” “十两八两?”周氏眼睛一瞪,“三百多两的家产,借十两八两?你当你堂哥是叫花子打发呢?” “那……多少?” 周氏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间,已经有了计较。 借,是肯定要借的。 借多少,得好好琢磨。 要借钱,得先理直气壮。 周氏深谙此道。她盘腿坐在炕上,开始翻旧账。 “三年前,白亦落那丫头病得快死了,白青山来咱家借钱,记得不?” 白老四点头:“记得。借了二两。” “二两!”周氏伸出两根手指,“那可是咱们攒了半年的钱!说借就借了,连个借条都没打。后来呢?病好了,钱还了吗?” “还了,”白老四说,“过了半年还的。” “是还了,”周氏冷笑,“可还钱时我说什么来着?我说‘青山啊,这钱不急,你们先用着’。我那是客气话!他倒好,真就不急了,拖了半年!这半年,要是咱们急用钱,上哪弄去?” 白老四没说话。当时还钱时,白青山确实说了不少好话,还带了一篮子鸡蛋。但周氏嫌鸡蛋少,嘀咕了好几天。 “还有,”周氏继续翻,“他爹去世时,咱们出了五十文礼钱。那时候五十文,够买十斤白面了!咱们自己都舍不得吃,拿去随礼。这份情,他白青山记着没?” 白青林插嘴:“娘,丧事随礼,不都是这样吗?咱家有事,人家也随啊。” “随?随多少?”周氏瞪儿子,“去年你奶奶三周年,白老根来了,随了多少?二十文!咱们出五十,他还二十,这账怎么算?” 白青林不说话了。这些陈年旧账,他算不清,也不想去算。 但周氏算得清。她一笔一笔地数: “前年秋收,咱们家人手不够,想请白青山来帮两天忙。他说地里活紧,没来。可后来我听说,他去帮村西头赵家了!赵家给了他三十文工钱!为了三十文,连本家亲戚都不帮!” “大前年,我想借他家的驴车拉趟粮,他说驴病了。结果第二天,我看见他赶着驴车去镇上了!驴精神着呢!” “还有……” 她越说越气,仿佛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都是白家造成的。 白老四听着,烟一袋接一袋地抽。烟雾弥漫开来,呛得白青林直咳嗽。 “要我说,”周氏最后总结,“咱们对白家,仁至义尽了。现在他们发了,回报回报咱们,天经地义!” 白老四终于开口:“怎么回报?直接要钱?” “那不能,”周氏摇头,“直接要,太难看。得找个由头。” 她想了想:“就说青林要娶亲,缺彩礼钱。本家侄子的大事,当叔的帮一把,说得过去。” “借多少?” 周氏眼珠转了转:“先借二十两。他要是爽快,以后再借。要是不爽快……哼,咱们再算旧账!” 白老四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计划定下了,但什么时候行动,还得斟酌。 “不能太急,”白老四说,“显得咱们上赶着。等别人先去探探路。” “别人?”周氏不解,“还有谁?” “肯定不止咱们一家,”白老四毕竟多活了几十年,看得明白,“白家发了财,多少双眼睛盯着?亲戚、邻居、朋友……都想沾光。咱们先观望,看看别人怎么开口,白家什么态度。” 周氏觉得有理:“也对。枪打出头鸟,咱们别当第一个。” 但白青林等不及了:“爹,娘,那得等到啥时候?我亲事还等着呢!” “急什么?”周氏瞪他,“十九岁,正是好年纪。等咱们借到钱,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 她想了想,嘱咐儿子:“青林,你这几天别闲着。去白家村转转,看能不能‘偶遇’你青山哥。不用提借钱的事,就闲聊,探探口风。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光景,好不好说话。” 白青林眼睛一亮:“行!我明天就去!” “记住,”白老四叮嘱,“别说咱们家缺钱。就说……就说去看看新房,道个喜。礼数要周到。” “带点东西?”白青林问。 周氏犹豫了一下。带东西,得花钱。不带,又显得小气。最后她咬咬牙:“灶房还有半篮子鸡蛋,你带上。就说咱家鸡下的,新鲜。” 白青林点头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周氏才想起还没做早饭,连忙下炕去灶房。白老四继续抽烟,眼睛望着窗外。 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土坯墙上,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裂缝处,一株野草顽强地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白家那青砖墙。平整,光滑,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凭什么? 这三个字又冒出来,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荆棘。 灶房里传来周氏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青林在屋里试衣裳,把唯一一件半新的褂子翻出来,在身上比划。 白老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锅。铜的烟袋锅已经磨得发亮,但那是黄铜,不值钱。 他想起酒友说的,白老根用的是黄铜烟袋锅,新的。 连烟袋锅都比不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周氏探出头:“咋了?” “没事,”白老四摆摆手,声音沙哑,“呛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往村外。沿着这条路走十五里,就是白家村,就是那栋青砖瓦房。 他站了很久,直到周氏喊他吃饭,才转身回屋。 饭桌上,玉米糊糊已经盛好了,还热着。周氏又炒了个青菜,油放得比往日多了些,香。 但白老四吃不出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三百七十六两。 还有那些旧账:二两借款、五十文礼钱、没借到的驴车、没来帮忙的秋收…… 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只有白青林,还沉浸在对明天的期待里,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笑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看见什么,会听到什么。 更不知道,从今天起,白家和他们家的关系,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亲戚还是亲戚,但味道变了。 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表面还热着,底下已经馊了。 第115章亲戚的震动(二) 表姨家 表姨王氏是晌午过后从女儿家回来的。 女儿嫁在十里外的张家庄,今日逢集,她一早便提着半篮子鸡蛋去了,说是给外孙补身子,实则是想问问女儿手头方不方便——儿子赵大牛说亲的事拖了半年,媒人说的那家姑娘要八两彩礼,她凑来凑去还差三两。 女儿倒是爽快,给了二两碎银子,用红布包着,悄悄塞进她怀里。王氏心里一暖,眼眶差点湿了。嫁出去的闺女,心里还惦着娘家,这是她的福气。 临走时,女儿送她到村口,母女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说着说着,女儿忽然压低声音: “娘,你听说白家村那事了吗?” 王氏一愣:“白家村?哪个白家?” “就是你娘家那边,你堂姐李氏嫁的那家。白老根家。” 王氏想起来了。堂姐李氏,是她隔了房的堂姐,年轻时嫁到白家村,这些年走动得少,只有过年过节才偶尔见一面。印象里那家穷得很,堂姐每次回娘家都穿着补丁衣裳。 “他家怎么了?” 女儿眼睛发亮,凑得更近些:“发了!盖了青砖瓦房,前后两进,玻璃窗户!听说光是宴席就摆了八桌,请了镇上聚香楼的师傅!” 王氏以为自己听错了:“青砖瓦房?白老根家?” “可不就是!”女儿说得眉飞色舞,“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是挖着祖上的宝贝了,一窖元宝!还有人说是认识了县里的贵人……反正,有钱了!” 王氏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空篮子晃了晃。 青砖瓦房。玻璃窗户。八桌宴席。 这些词一个个砸进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去年腊月见到堂姐李氏时的情景——还是在娘家,李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说话时总低着头,像是抬不起头来。 这才多久?半年? “真的?”她喃喃道,“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女儿信誓旦旦,“我婆家婶子的娘家侄女就嫁在白家村隔壁,亲眼看见的!那房子,青砖到顶,瓦当上还雕了花!气派得很!” 王氏沉默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算着一笔账:青砖瓦房得多少钱?玻璃窗户得多少钱?八桌宴席得多少钱? 算不清。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问女儿:“他家那丫头……白亦落,多大了?” 女儿想了想:“十四五吧?怎么了?” “说亲了没?” “这我哪知道?应该没有吧,没听说。” 王氏点点头,没再问。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回程的十里路,她走得格外慢。不是累,是在想事。 到了家,已是申时初。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推开院门,看见丈夫赵老实正在院里劈柴。五十出头的汉子,背已经有些驼了,斧头举得吃力,每劈一下都喘着粗气。 “回来了?”赵老实听见动静,回头看她,“闺女还好?” “好。”王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把篮子放在檐下,进了堂屋。 屋里简陋,桌椅都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边角已经卷起。靠墙摆着个掉了漆的柜子,柜门关不严,用布条拴着。 王氏在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水是早上烧开晾凉的,有股淡淡的柴火味。她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心里那股燥热压下去些。 赵老实劈完柴,也进了屋。他看见妻子脸色不对,问道:“咋了?闺女那边有事?” “不是闺女,”王氏放下碗,“是白家村,我堂姐家。” 她把女儿说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赵老实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好事啊。亲戚发财,是好事。” “好事?”王氏看他一眼,“光是好事?” 赵老实不明白:“那还能是啥?” 王氏没解释。男人家,脑子直,想不了那么远。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东厢房喊:“大牛!大牛!” 东厢房门开了,儿子赵大牛探出头。二十二岁的小伙子,长得壮实,就是眼神有点木,看着不太灵光。 “娘,啥事?” “进来,有事跟你说。” 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 桌上点着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昏昏的,勉强照亮三个人的脸。王氏坐在主位,赵老实坐在她右手边,赵大牛坐在对面。 王氏先开口,把白家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加上了自己的分析: “青砖瓦房,少说也得二百两。玻璃窗户,一扇二两,就算两扇,四两。八桌宴席,一桌一两,八两。再加上买地、置办家具、日常用度……没有三百两下不来!” 赵大牛听得眼睛发直:“三百两?我的娘……” 赵老实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种了一辈子地,最清楚三百两是什么概念——他家那十亩地,一年的收成,除去税和口粮,能剩下三两银子就不错了。三百两,得挣一百年。 “所以,”王氏看着儿子,“你明白这意味着啥不?” 赵大牛摇摇头。 “意味着你堂姨家,现在有钱了。”王氏一字一顿,“有钱,就能办事。办什么事?比如……帮亲戚一把。” 赵大牛眼睛亮了:“娘,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王氏笑了笑,“你不是想去镇上学徒吗?前阵子托人问过,铁匠铺的刘师傅愿意收,但得交五两拜师钱,还得包一年的吃住。咱们家,拿得出吗?” 赵大牛低下头。拿不出。家里所有的现钱加起来,不到二两。那还是娘省吃俭用攒的,准备给他说亲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王氏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堂姨家有钱了。五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赵老实皱了皱眉:“他娘,这样不好吧?哪有张口就跟亲戚要钱的?” “谁说要钱了?”王氏白他一眼,“是借!借!大牛学了手艺,将来挣了钱,还上就是。这是正事,是上进的事,亲戚帮衬一把,不应该?” 赵老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觉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赵大牛却已经兴奋起来:“娘,那咱们啥时候去?” “不急,”王氏摆摆手,“过几日。我得先打听打听,看看白家现在到底什么光景。还有……”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白亦落那丫头,十四了,该说亲了。你堂姨要是聪明,就该早点给闺女找个好人家。咱们村东头李员外家的小儿子,去年死了媳妇,正寻续弦呢。要是能说成……” 赵大牛不明白:“娘,这跟咱有啥关系?” “傻小子,”王氏戳了戳儿子脑门,“要是说成了,咱们就是媒人!李员外家能少了谢媒礼?少说也得二两!而且,往后白家和李家成了亲家,咱们在中间,不也能沾光?” 赵老实听不下去了:“他娘,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人家的事,你掺和啥?” “我掺和?”王氏瞪起眼,“我是她堂姨!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替外甥女操心亲事,不应该?” 赵老实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不过妻子。 王氏拍板:“就这么定了。过几日,我去白家村一趟。一来看看你堂姨,二来探探口风。大牛的事,到时候见机行事。” 她看向儿子:“你这几天老实点,别到处晃悠。等消息。” 赵大牛连连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竟也有了几分光彩。 嫂子娘家 柳家村离白家村八里地,不算远。 柳氏嫁到白家三年,回娘家的次数却不多。一来路远,二来家里活多,三来……娘家穷,回去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面子上不好看。 但上月她回了一趟。是母亲托人捎信,说身体不适,想闺女了。 柳氏便收拾了点东西——半斤红糖,二十个鸡蛋,还有白青山前几日从镇上给她买的一包点心。回娘家那天,她穿了那身水红色的新衫子,头发梳得整齐,插了那支银簪。 母亲看见她,眼睛一亮:“闺女,这衣裳……” “新做的,”柳氏有些得意,“青山给扯的布。” 母亲拉着她看了又看,摸着那细棉布的料子,连连点头:“好,好。青山有出息了。” 那趟回门,柳氏在娘家住了两日。走时,母亲塞给她一小坛自家腌的酱菜,说:“你婆婆爱吃这个,带回去。” 现在想来,母亲那时候就已经察觉了什么。 今日晌午,弟弟柳根来了。 柳根十八岁,瘦高个,眉眼和柳氏有几分像,但眼神飘忽,看着不太踏实。他提着一篮子青菜,说是娘让送的,自家地里种的,新鲜。 柳氏接过篮子,看见弟弟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姐,你这衣裳……”柳根盯着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细棉布衫子——这是她第二件新衣,前几日才做的,今日第一次穿。 “怎么了?”柳氏低头看了看。 “真好看,”柳根咧嘴笑,“料子也好。姐,你现在……过得不错啊。” 柳氏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行吧。青山能干,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她留弟弟吃饭。午饭简单,玉米窝头,炒青菜,还有昨日剩的一点炖肉热了热。柳根吃得狼吞虎咽,边吃边问: “姐,我听说姐夫家盖新房了?青砖的?” 柳氏夹菜的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柳根含混道,“村里人都在传。说姐夫发了大财,盖了全村最气派的房子。真的假的?” 柳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盖了。不过没他们说得那么玄,就是普通房子。” “普通房子能用青砖?”柳根不信,“姐,你别瞒我。我是你亲弟弟!” 柳氏叹口气:“真没瞒你。就是……就是青山运气好,接了个活,挣了点钱。都花房子上了,现在还欠着债呢。” 这话是白家人商量好的说辞。但柳根显然不信。他眼睛转了转,没再追问,埋头吃饭。 吃完饭,柳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柳氏送他到村口,看着弟弟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果然,傍晚时分,母亲就托人捎信来了。 捎信的是同村的一个妇人,来白家村走亲戚,顺路带话:“柳家婶子让你明日回去一趟,说有事。”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日一早,柳氏便提着篮子回了娘家。 篮子里装着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和上次一样。她本想多带点,但想起白亦落的提醒,还是作罢了。 娘家还是老样子。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勉强围起来。院里养着两只鸡,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 母亲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来了?”母亲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屋。” 柳氏跟着母亲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的窗纸已经发黄破洞。桌椅都是旧的,桌腿用麻绳捆着,怕散架。 母亲关上门,屋里更暗了。 “坐。”母亲指了指条凳。 柳氏坐下,把篮子放在桌上:“娘,这是给您带的……” 母亲看都没看篮子,眼睛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闺女,你现在是阔太太了。” 柳氏心里一紧:“娘,您说什么呢……” “别装,”母亲打断她,“你弟弟都跟我说了。青砖瓦房,玻璃窗户,八桌宴席……这些,你上次回来,一个字都没提。” 柳氏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瞒您,是……是青山不让张扬。” “张扬?”母亲笑了,笑里带着讽刺,“盖那么大的房子,还怕张扬?闺女,你嫁出去三年,翅膀硬了,心里没娘家了?” “娘!”柳氏急了,“我没有!” “没有?”母亲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白家到底发了多少财?盖那房子,花了多少钱?” 柳氏咬着嘴唇,不说话。 母亲看她这样,知道问不出什么,换了策略。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闺女,娘不是要跟你争什么。娘是为你高兴。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柳氏眼眶一热:“娘……” “但是,”母亲话锋一转,“闺女啊,你得记住,你姓柳。你是柳家的闺女。你过好了,不能忘了娘家。” 柳氏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着,“那你看看,咱们家现在什么光景?” 柳氏环顾四周。破旧的屋子,简陋的摆设,还有母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 “你弟弟,十八了,还没说上亲,”母亲开始数,“为啥?穷!家里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 柳氏沉默。 “前阵子,你弟弟想买头牛。咱家那老牛,都快走不动了。买头小牛犊,得十两银子。咱们攒了二两,还差八两。” “还有你侄女,”母亲继续说,“明年就及笄了,得备嫁妆。咱们这样的人家,嫁妆寒酸了,婆家看不起。至少得做两身新衣裳,打两件银首饰,这又得几两银子。” 她看着女儿:“这些,你都知道吗?” 柳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知道娘家穷,但不知道具体缺多少钱。 “娘不是要你跟白家要钱,”母亲说得恳切,“但你得想想办法。你是白青山的媳妇,枕头边上吹吹风,他能不听?” 柳氏为难:“娘,钱是青山管着。我……我说不上话。” “说不上话?”母亲眼睛一瞪,“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个家有你一半!再说了,又不是要他的钱,是借!等你弟弟挣了钱,还他就是!” 柳氏还是摇头:“青山不会同意的。盖房子把钱都花光了,还欠着债呢。” “欠债?”母亲冷笑,“闺女,你当娘是傻子?欠债的人家,能盖青砖房?能摆八桌宴席?能让你穿细棉布新衣裳?” 柳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母亲看火候差不多了,最后说:“闺女,娘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想你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多不容易。想想你弟弟娶不上媳妇,咱们柳家就要绝后。想想你侄女……”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柳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细棉布的料子柔软光滑,此刻却像针一样扎手。 3. 嫂子内心矛盾 从娘家出来时,已是午后。 柳氏提着空篮子——母亲把那包红糖和鸡蛋留下了,说:“你弟弟身子虚,补补。”其实她知道,母亲是要拿去换钱。 八里路,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的话,一会儿是白青山的脸,一会儿是白亦落那双沉静的眼睛。 母亲说得对,她是柳家的闺女,不能忘了娘家。弟弟娶亲、买牛,侄女备嫁妆,这些都是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做姑姑的,能帮却不帮,良心过不去。 可白家……真的有钱吗? 她想起盖房子时,白青山整宿整宿睡不着,算账算到半夜。想起买砖时,为了省几文钱,跟砖窑的掌柜磨破了嘴皮子。想起宴席后,婆婆数着礼金时,那声轻微的叹息。 也许,真的欠着债? 但母亲说得也有道理:欠债的人家,能这样过日子? 柳氏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帮帮娘家,天经地义。一个说:白家也不容易,不能再添负担。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白亦落的话。 那是几天前,晚饭后,白亦落郑重其事地对全家人说:“往后有人问起,就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咱们要低调,不能张扬。” 当时她觉得白亦落小题大做。现在想来,那小丫头片子,倒是看得明白。 可明白有什么用? 该来的,总会来。 柳氏抬起头,看见白家村就在前方。村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有几个妇人在纳鞋底,看见她,停了手里的活计,眼神跟着她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眼神里的内容:探究,好奇,或许还有……嫉妒。 要是以前,她会低下头,快步走过。但今天,她挺直了腰杆。 凭什么要低头?她家盖了全村最好的房子,她穿了细棉布的新衣裳,她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这是她应得的。 母亲说得对,她是白青山的媳妇,这个家有一半是她的。帮帮娘家,怎么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白亦落那个小丫头,懂什么?她没当过媳妇,不知道媳妇的难处。既要顾婆家,又要顾娘家,两头都要周全。 “小丫头片子,”柳氏低声嘀咕,“等你嫁了人,就知道厉害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白青山那边,怎么说? 婆婆那边,怎么交代? 还有白亦落……那丫头虽然年纪小,但眼神太利,说话一针见血,不好糊弄。 柳氏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慢。 终于到了自家院门口。 青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玻璃窗干净透亮,能看见屋里隐约的人影。这是她的家,她一手操持起来的家。 可此刻站在门外,她却有些不敢进去。 院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还有白亦落的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 柳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里的声音停了。婆婆和白亦落都转头看她。 “回来了?”婆婆问,“你娘还好?” “还好。”柳氏低声应了,快步进了灶房。 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交集点 表姨王氏和柳氏母亲,其实见过面。 三年前柳氏和白青山成亲时,两家的亲戚都来了。王氏作为堂姨,柳母作为亲家母,在喜宴上坐过一桌。虽然没深交,但彼此认得。 这几日,关于白家的谣言越传越广,两人都从各自渠道听说了。 王氏精明,想的是如何从中谋利——给儿子谋个前程,给外甥女说门亲事,自己赚点谢媒礼。 柳母实在,想的是如何让女儿帮扶娘家——儿子娶亲、买牛,孙女备嫁妆,这些都要钱。 目的不同,但目标一致:白家。 两人虽未通气,但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座青砖瓦房。 并且,都打算近期上门。 一场好戏,就要开锣了。 而白家人,此刻还沉浸在乔迁新居的喜悦中,浑然不知,亲戚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登门了。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笼罩了整个院子。 像一张网,缓缓收紧。 第116章亦落的警觉 晨雾还未散尽,白亦落便挎着竹篮出了门。 篮子里是几个空了的线轴,她要到村口杂货铺买新的。 原本这活儿嫂子柳氏说要去的,但昨日从娘家回来,柳氏就有些神不守舍,今早起得晚,白亦落便自己揽下了。 穿过村子时,她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缝里、窗棂后透出来的目光。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偷偷地、快速地扫一眼,然后缩回去,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但白亦落知道不是。 村口杂货铺是李寡妇开的。铺子不大,一间门脸,柜台后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针头线脑。 李寡妇四十多岁,守寡多年,靠这铺子养活自己和一双儿女。 往日白亦落来,她总是懒洋洋的,眼皮都不抬,问一句答一句。但今天不同。 “哎哟,落丫头来了!” 白亦落刚踏进门槛,李寡妇就热情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绕过柜台,几乎是抢过白亦落的篮子:“买什么?针线?有!新来的好线,南边来的,颜色鲜亮!” 她从货架上取下几个线板,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竹板上,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个,”白亦落指了最普通的青、黑、白三色,“各要两轴。” “好嘞!”李寡妇麻利地取下来,又拿起另一板,“这个桃红的要不要?小姑娘家,绣个荷包、手绢,鲜亮点好!” 白亦落摇头:“不用。” “那这个鹅黄的?配你那藕荷色的衣裳,正好!” 李寡妇不放弃,眼睛在白亦落身上打量,“落丫头越来越水灵了,该打扮打扮。我这儿还有新来的珠花,要不要看看?” “真的不用。”白亦落声音平静,“就这些。” 李寡妇这才作罢,把线轴用草纸包好,放进篮子。算账时,她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青线两轴,四文;黑线两轴,四文;白线两轴,四文。一共十二文。” 白亦落从荷包里数出十二个铜钱,递过去。 就在李寡妇伸手接钱的瞬间,白亦落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晕眩。 不是身体上的,是……感觉上的。仿佛有股热浪扑面而来,热浪里夹杂着清晰的意念——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直接的“知道”。 她知道李寡妇此刻在想:这丫头,穿得朴素,荷包却鼓鼓的。听说白家现在有钱了,果然不假。 这线卖得便宜了,该加一文的。下次她再来,得把价钱提提…… 白亦落的手一抖,铜钱掉在地上两枚,叮当作响。 “哎哟,小心!”李寡妇连忙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笑着递还,“落丫头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白亦落接过铜钱,勉强笑了笑:“没事。” 她提起篮子,快步走出铺子。直到走出十几步,那股热浪般的感觉才渐渐消退。 她站在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李寡妇正倚在门框上,目送她离开,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在白亦落眼里,变得有些……粘腻。 是错觉吗? 白亦落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路上遇见邻居孙大娘,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白亦落,孙大娘抬头招呼:“落丫头,这么早?” “孙大娘早。”白亦落应了声。 就在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次不是热浪,而是一种……探针般的东西。从孙大娘眼睛里,出来,刺向她,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扒开她的衣服,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她知道孙大娘在想:这丫头,看着老实,心里不知多得意呢。白家发了,她也跟着鸡犬升天。穿的还是旧衣裳,装给谁看?指不定屋里藏着多少好料子…… 白亦落加快了脚步。 直到转过巷口,那种被探究的感觉才消失。她靠在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累,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因为常年做活,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 就是这双手,刚才递出铜钱时,感受到了李寡妇的算计。就是这双眼睛,刚才对视时,看穿了孙大娘的心思。 这不是第一次。 前几日,她去河边洗衣,遇见几个妇人说闲话。当时她离得远,本该听不清,但却清晰地“知道”了她们在议论什么——议论白家的钱从哪里来,议论嫂子穿的新衣裳,议论她白亦落是不是真会点什么“仙法”。 当时她以为是错觉,是风声把话吹了过来。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苏醒了。或者说,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她注意到。 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她就变得有些不同。耳朵更灵,眼睛更利,有时还能预感一些小事——比如天要下雨,比如母鸡要下蛋。 她一直以为是病后身体虚弱,感官变得敏感。 但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白亦落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晚饭时,白家人都到齐了。 今天吃的是玉米面窝头,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咸肉——是过年时腌的,平时舍不得吃,今日白青山下地累,婆婆白周氏特意切了几片。 饭桌上很安静。白老根埋头吃饭,白青山吃得快,柳氏心事重重,小口小口地吃着。只有白亦落,吃得慢,眼睛不时扫过家人。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白亦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爹,娘,哥,嫂,”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有话想说。” 四双眼睛都看向她。 白老根放下碗,摸出烟袋。白青山也停了筷子。柳氏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安。李氏则放下手中的活计,坐正了身子。 “什么事?”白青山问。 白亦落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这几天,村里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了。” 白老根“嗯”了一声,继续点烟。显然,他也感觉到了。 “不只是村里人,”白亦落继续说,“我听说,有外村人来打听咱们家的事。问房子花了多少钱,问哥在县里认识什么人,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柳氏脱口而出:“谁说的?” “杂货铺李寡妇,”白亦落看向嫂子,“还有路上遇见的几个人。他们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白青山皱眉:“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钱从哪里来。”白亦落说得很直白,“哥,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有说咱们挖了祖上的宝贝,有说你在县里认识了贵人,还有说……说我得了仙人指点,会点石成金。” “荒唐!”白青山一拍桌子,“哪有这种事!” “是荒唐,”白亦落点头,“但有人信。而且信的人不少。”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烟袋锅里烟丝燃烧的轻微声响。 许久,白周氏才开口:“落儿说得对。这几天我出门,也总有人问东问西。问咱们欠不欠债,问青山还接不接活,问……”她顿了顿,“问落儿的亲事。” 柳氏眼睛一亮:“落儿的亲事?有人提?” “提什么提?”李氏瞪她一眼,“那是打听!看咱们家现在光景好了,想攀亲呢!可你听听他们说的那些人家——东村那个瘸子,西村那个死了老婆的老光棍……这是提亲?这是糟践人!” 柳氏不说话了,低下头。 白亦落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话:“爹,娘,哥,嫂,咱们得想好一套说法。不然今天这个来问,明天那个来打听,没完没了。万一说漏了嘴,更麻烦。” 白青山看向妹妹:“什么说法?” “就说,”白亦落早已想好,“哥在县里接了个长期活计,帮人押货送货,预支了三年工钱。现在钱都花在房子上了,还欠着材料钱。往后几年,都得省吃俭用还债。”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人问起我,就说我病好后跟着娘学了些药理,会认几味草药,偶尔采了卖点钱,贴补家用。别的,一概不知。”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既解释了钱的来源,又堵住了后续的麻烦——都预支了,都花光了,还欠债,别想再借钱。 白老根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我看行。” 白周氏也点头:“是该这么说。财不露白,露了白,招贼。” 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 白青山犹豫着开口:“落儿,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都是乡里乡亲,问问也没什么。咱们实话实说就是——我确实接了活,挣了点钱,盖了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亦落看向哥哥,眼神认真:“哥,你说‘都是乡里乡亲’,可若咱家再穷回去,这些乡亲还这样围着你吗?” 白青山一愣。 “以前咱们家穷,”白亦落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病得快死时,你去借钱,有几家借了?借了多少?后来还钱时,又有几家说‘不急,先用着’?哥,你都忘了?” 白青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没忘。那二两银子,他跑了五家才借到。有两家直接说“没有”,有一家说“自家也难”,还有一家借了五百文,说“就这么多了”。只有堂叔白老四借了二两,但后来催还时,那脸色…… “人都是这样,”白亦落继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现在还没真富起来,只是盖了间房,亲戚就要上门了。等真传出咱们有多少钱,来的就不只是亲戚了。” 这话说得明白,白青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柳氏不乐意了。 “落儿,你这话我不爱听!”她把筷子一放,声音高了起来,“什么叫‘还没真富起来’?咱们家现在这光景,全村谁比得上?青砖瓦房住着,细棉布衣裳穿着,顿顿有肉吃——这还不叫富?” 她越说越激动:“是,以前咱们是穷,被人瞧不起。可现在呢?我去洗衣,那些人都给我让位置!我去赶集,卖布的都说‘青山家的,这料子配你’!这种被人高看的感觉,你懂吗?” 白亦落看着嫂子,没有说话。 但在她眼中,此刻的嫂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那是情绪的外显,是强烈的、膨胀的虚荣心,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嫂子心中的得意、扬眉吐气的畅快,还有对“被人高看”的渴望。 “嫂子,”白亦落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被人高看,是因为咱们现在看起来有钱。可这钱怎么来的?咱们心里清楚。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柳氏打断她,“咱们正经挣的钱!没偷没抢!怕什么?” “怕麻烦,”白亦落一字一顿,“怕人来借,来要,来算计。怕今天这个说‘青山啊,我儿子要娶亲,借五两’,明天那个说‘青山家的,我闺女要嫁人,借三两’。借是不借?借了,还有下个;不借,就是‘为富不仁’‘忘了本’。” 柳氏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她想起昨日母亲的话,想起弟弟要买牛,侄女要备嫁妆。这些,她还没来得及跟丈夫说。若是真按白亦落说的,往后谁借都不给,那娘家那边…… “我看落儿说得对,”一直沉默的白周氏开口了,“咱们家根基浅,经不起折腾。青山,你听落儿的,往后有人问,就那么说。” 白青山看看母亲,看看妹妹,又看看妻子,最后点了点头:“行,听娘的。” 柳氏还想争辩,但看丈夫都点头了,只好把话咽回去。她狠狠瞪了白亦落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白亦落接收到了。但她没在意。 因为她开始头疼了。 晚饭后,白亦落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柳氏早早回了屋,门关得重重的,表达着不满。 灶房里,白周氏一边刷碗一边叹气:“你这嫂子,心思浅,藏不住事。被人捧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白亦落接过母亲刷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嫂子也是苦过来的,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想显摆显摆,也正常。” “正常?”李氏摇头,“落儿,你不懂。这世上,见不得人好的,比真心为你好的多。你嫂子这样,迟早要吃亏。” 白亦落没说话。她何尝不懂?只是有些话,说多了伤人。 收拾完灶房,白亦落回到自己房间。这是西厢房的一间,不大,但朝南,有扇小窗。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针线筐,还有几本旧书——是父亲年轻时念过的,她偶尔翻翻。 她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一阵一阵的,带着钝痛。她知道,这是白天“感知”他人情绪的后遗症。 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她就有了这毛病。每当特别累,或者情绪激动时,头就会疼。但像今天这样,因为“感知”别人而头疼,还是第一次。 她闭上眼睛,回想白天的事。 杂货铺李寡妇的算计,孙大娘的探究,还有晚饭时嫂子的虚荣……每一种情绪,都像颜色一样,在她脑海里浮现。 李寡妇的是灰色,粘稠的,带着铜钱的味道。 孙大娘的是黄色,尖细的,像针。 嫂子的是红色,热烈的,膨胀的,像烧开的油。 这些颜色,这些感觉,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是直接“知道”的。仿佛她多长了一双眼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但这眼睛,用得费劲。 白亦落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头疼渐渐缓解,但疲惫感更重了。她想着晚饭时的讨论,想着家人的反应。 婆婆是支持的,但更多是基于生活经验——树大招风,财不露白,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 哥哥是犹豫的,他重情,念旧,总觉得乡里乡亲不至于。但妹妹的话戳破了他的幻想,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嫂子是反对的,她沉浸在“被人高看”的喜悦里,不愿醒来。而且,她娘家那边……白亦落隐约能感觉到,嫂子心里藏着事。 至于父亲,一直沉默。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这个家,表面和睦,底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座青砖瓦房,源于那些说不清来源的钱。 白亦落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心里升起一种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更大的麻烦,正在靠近。 第二日,白亦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头疼虽然退了,但精神还是不太好。李氏见她脸色苍白,让她多歇歇,她自己去做早饭。 白亦落没坚持,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发呆。 晨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里,母亲种的几株月季开了,粉红色的花朵,沾着露水,娇艳欲滴。一切都宁静美好。 但白亦落心里,却静不下来。 她想起昨日那个货郎。在院墙外转悠,眼睛往院里瞟。当时她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贪婪。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拨浪鼓的声音。 “叮咚——叮咚——” 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接着是敲门声:“有人在家吗?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是货郎。 白亦落心里一动。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果然是昨日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杂货箱,插着拨浪鼓,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梳子、篦子、头绳、珠花。 看见白亦落,货郎眼睛一亮,笑容满面:“姑娘,要买点什么?新到的珠花,县城时兴的样子!” 白亦落没开门,只是隔着门缝问:“有什么?” “多着呢!”货郎放下担子,从箱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你看这珠花,粉色的,配你正合适。还有这头油,桂花香的,抹一点,香一天。这梳子,桃木的,梳头不伤发……” 他一件件展示,嘴里说个不停。 但白亦落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货品上。 她盯着货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眼珠转得快,不时瞟向院里,瞟向正屋的玻璃窗,瞟向她身上的衣裳——虽然是旧衣,但料子是细棉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后,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强烈。像是一盆冷水浇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到”了——不,是感受到了——货郎心里的想法: 这丫头,白家的闺女。听说白家发了,果然不假。看这细棉布的衣裳,看这青砖墙,看这玻璃窗……得想办法进去看看。卖东西是幌子,摸清底细才是真。要是真有宝贝……嘿嘿…… 那“嘿嘿”两声,不是声音,是意念,带着贪婪,带着算计,像两只手,要伸过来抓住什么。 白亦落猛地后退一步。 “姑娘?”货郎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有,”白亦落定了定神,声音冷下来,“我不买东西。你走吧。” “哎,别急啊,”货郎不死心,“再看看?我这还有……” “我说了,不买。”白亦落打断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货郎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了看白亦落,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行,行,”他讪讪地收起东西,“不买就不买。我走,我走。” 他挑起担子,拨浪鼓也不摇了,快步离开。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白亦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喘气。 刚才那一刻,她清晰感受到了货郎的贪婪和算计。那不是普通货郎该有的心思。普通货郎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赚点差价。而这个人,想的是“摸清底细”,是“宝贝”。 他不是来卖东西的。 白亦落回到堂屋,李氏正好从灶房出来,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货郎,”白亦落说,“卖针线的。” “哦,”李氏不以为意,“没买点?” “没买,”白亦落顿了顿,“娘,我觉得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白亦落犹豫了一下。她不能说自己“感受”到了对方的想法,只能换种说法:“他眼睛到处瞟,不看货,看咱们家的房子。问东问西,打听咱们家的事。而且……他担子里的东西,都旧了,不像新进的货。” 李氏皱起眉头:“你是说……” “我怀疑,”白亦落压低声音,“他不是正经货郎。是借着卖货的名头,来打探咱们家虚实的。” 李氏脸色变了。她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货郎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落儿,”她回头,眼神严肃,“你确定?” “不确定,”白亦落实话实说,“但小心总没错。”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往后有人来,得多留个心眼。”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复杂。这个闺女,病了一场后,像是开了窍。心思细,想得深,有时连她都自愧不如。 但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李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因为那座青砖瓦房,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白亦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头疼又开始了,但这次,她没躺下。 她坐在桌前,拿起针线,开始绣一方手帕。针脚细密,图案简单,是一丛兰草。这是她平心静气的方法。 一针,一线。 针尖刺破细布,发出轻微的“嗤”声。 线拉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 但脑海里,那些颜色,那些感觉,还在盘旋。 灰色的算计,黄色的探究,红色的虚荣,还有刚才那货郎……黑色的贪婪。 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朝着白家,缓缓罩下。 而她,是第一个看到这张网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网有多危险的人。 可家人信她吗? 哥哥半信半疑,嫂子根本不信,只有母亲,还愿意听听她的话。 白亦落停下针,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正在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这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 因为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有些危险,知道了,就不能不防备。 针再次落下,绣完最后一片兰叶。 手帕上,兰草亭亭,在素白的布面上,安静地生长。 像她,在这个家里,安静地,警觉地,守护着。 虽然力量微小。 但尽力而为。 第117章第一个按耐不住的 姑母白氏是在午前来的。 那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毒,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白家人刚吃完早饭,白青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白老根坐在门槛上抽烟,白周氏和柳氏在灶房收拾碗筷,白亦落在西厢房窗下绣花。 院门被敲响时,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迟疑。 “有人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 柳氏在灶房听见,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 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她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大,正盯着门缝往里瞧。 柳氏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您是……”她打开门,试探着问。 妇人看见柳氏,脸上立刻堆起笑:“青山家的吧?我是白氏,青山的姑母。” 柳氏这才想起来。是姑母,白老根的妹妹,嫁到邻村张家庄,离这儿十五里地。她嫁过来三年,只见过这姑母两次——一次是成亲时,一次是去年清明扫墓。平日从无来往。 “姑母!”柳氏连忙让开身子,“快请进!您怎么来了?” 白氏拉着孙子进了院子,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嘴里说着:“听说你们盖了新房,我来看看。早就该来的,家里事多,拖到今天。” 柳氏引着她往堂屋走,边走边朝灶房喊:“娘!姑母来了!” 白周氏从灶房出来,看见白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他姑,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说?”白氏笑着上前,“自家亲戚,想来就来。听说你们盖了新房,我来看看,沾沾喜气。” 她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自家鸡下的蛋,新鲜,给孩子们补补。” 白周氏接过篮子,掀开蓝布看了一眼。篮子里铺着麦秸,麦秸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鸡蛋,鸡蛋大小不一,有的壳上还沾着鸡粪,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白周氏客气着,把篮子交给柳氏,“拿到灶房去。他姑,进屋坐。” 三人进了堂屋。白老根已经站起来,看见妹妹,点了点头:“来了?” “大哥,”白氏叫了一声,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屋子,“你这房子,真气派。” 白老根“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抽烟,不再说话。 白亦落从西厢房出来,看见姑母,行了个礼:“姑母。” “哟,这是亦落吧?”白氏上下打量着侄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成大姑娘了。真俊。” 白亦落笑了笑,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姑母看她的眼神,和那些村里妇人没什么不同——探究的,好奇的,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 柳氏端了茶上来。是普通的粗茶,用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 “姑母喝茶,”她热情地说,“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不累不累,”白氏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眼睛却还在四处看,“这房子盖得真不错。青砖到顶,瓦当雕花,比我们村长家的房子还好。” 李氏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就是普通房子,能住就行。” “普通?”白氏摇头,“嫂子你太谦虚了。这要是普通房子,那我们住的成什么了?猪圈?”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明显的酸意。白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柳氏却没听出来,反而有些得意:“姑母说得对,这房子是花了心思的。青山特意请了镇上最好的师傅,砖瓦都是挑好的……” “柳氏,”白周氏打断儿媳,“去拿些点心来。” 柳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应了声,去了灶房。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白老根抽烟的声音,和白氏喝茶时轻轻的啜饮声。 白亦落站在门边,静静观察着。 她看见姑母喝茶时,眼睛不住地瞟向正屋的摆设——那张榆木八仙桌,那四把椅子,墙上挂的年画,墙角摆的米缸…… 她的眼神,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这个家的每一寸。 喝完茶,白氏提出要“看看新房”。 “来都来了,让我开开眼,”她笑着说,“听说这房子前后两进,还有玻璃窗?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玻璃窗呢。” 白周氏不好拒绝,只得起身:“那就在院里转转吧。屋里乱,没什么好看的。” “不乱不乱,”白氏已经站起来,“自家亲戚,怕什么?” 她拉着孙子,率先走出堂屋。李氏只好跟上,柳氏也从灶房出来,陪着一起。 白亦落跟在最后。 一行人先在院子里转。 白氏看着青砖铺的地面,用脚踩了踩,点头:“这地砖铺得好,平整。下雨天不沾泥吧?” “不沾,”柳氏抢着说,“雨后一冲就干净,方便得很。” “花了多少钱?”白氏问。 柳氏刚要开口,白周氏接过话:“没多少,青砖是熟人给的,便宜。” 白氏“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里的怀疑明显。 走到正屋门口,白氏停下脚步,仰头看门楣上的匾额。 “耕读传家,”她念出声,点点头,“好字。谁写的?” “镇上老秀才,”白周氏说,“青山去求的。” “老秀才的墨宝,不便宜吧?” “没花钱,”白周氏面不改色,“青山帮了他个忙,人家送的。” 白氏笑了笑,没说什么,迈步进了正屋。 一进屋,她的眼睛就亮了。 正屋宽敞,朝南,光线充足。靠墙摆着那张榆木八仙桌,桌旁是四把椅子,都是新的,漆色光亮。 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几个茶碗,还有一盘瓜子——是早上待客剩下的。 “这桌椅……”白氏走近,用手摸了摸桌面,“榆木的吧?真结实。一套下来,得不少钱。” “没多少,”白周氏还是那句话,“熟人做的,便宜。” 白氏点点头,又看向墙上的年画。那是过年时买的,已经贴了半年,边角有些卷起。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这年画……是镇上王记画铺的吧?我去年也买了一张,要十五文呢。” 白周氏没接话。 白氏也不在意,又走到米缸前。米缸是陶的,半人高,缸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糙米。 “米真多,”她感叹,“够吃一年了吧?” “刚收的麦子,碾的米,”白周氏说,“也就这些了。” 从正屋出来,白氏又去了灶房。 灶房里,柳氏刚把点心装盘——是昨日做的玉米面发糕,加了点糖,甜丝丝的。看见姑母进来,她连忙把盘子端过来:“姑母尝尝,刚做的。” 白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甜,好吃。” 她眼睛却盯着灶台。灶台是新砌的,青砖垒成,抹了灰浆,平整光滑。灶上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都是新的,擦得锃亮。 “这铁锅……”她伸手摸了摸锅沿,“新的吧?得多少钱?” “三两银子,”柳氏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补充,“是……是旧锅坏了,不得不换。” 白氏“嗯”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深意更浓了。 最后,她走到西厢房门口——那是白亦落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木板床上铺着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齐,是半新的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粗布。 靠窗摆着小桌,桌上放着针线筐,还有几本书。 “亦落住这儿?”白氏问。 “是,”白周氏说,“丫头爱静,住西厢房清静些。” 白氏点点头,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被子虽然不新,但厚实,棉絮饱满,一看就是好棉花做的。 “被子也是新的?”她问。 “不是,”李氏说,“去年的,拆洗过。” 白氏笑了笑,关上门。 参观完一圈,重新回到堂屋坐下。白氏喝了口茶,长长吐了口气:“真好。大哥,嫂子,你们这是熬出头了。” 白老根还是“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柳氏把点心盘子放在桌上,招呼白氏的孙子:“来,吃点心。” 那男孩眼睛一直盯着点心,听见这话,连忙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白氏看了孙子一眼,眼神里有些心疼,又有些难堪。 白亦落坐在门边的矮凳上,静静看着。 她注意到,刚才参观时,姑母数了正屋的椅子——八把。也注意到,姑母看米缸时,眼神里的惊讶。还注意到,姑母看那床被子时,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这些细节,像珠子一样,在她脑海里串起来。 姑母不是来看房子的。 是来估价的。 点心吃完,茶也续了一轮。 白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终于进入正题。 “青山呢?”她问,“下地去了?” “是,”白周氏说,“地里活多,一刻也离不了人。” “青山现在可是出息了,”白氏感叹,“我听说,他在县里接了大活?挣了不少钱?” 来了。 白亦落心里一紧。 白周氏面色不变,按着商量好的说:“哪有的大活?就是帮人跑跑腿,送送货。挣点辛苦钱。” “跑跑腿能盖这房?”白氏显然不信,“嫂子,你别瞒我。咱们是实在亲戚,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挖到宝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白老根抽烟的声音,还有男孩吃点心时吧嗒嘴的声音。 白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姑,这话可不能乱说。哪来的宝?我们就是普通农家,种地吃饭。” “普通农家能盖青砖房?”白氏不依不饶,“嫂子,我不是外人。当年分家时,爹把老宅给了大哥,我就知道,老宅底下肯定有东西。现在看,果然……” “他姑!”白周氏声音提高了几分,“喝茶。这是青山从县里带回来的茶,你尝尝。” 她给白氏续茶,动作有些急,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白氏被这一打断,也不好再追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茶。” 她放下茶碗,眼睛转了转,换了方向:“县里?青山常去县里?” “偶尔去,”白周氏说,“送货嘛,总得去。” “县里好啊,”白氏感叹,“大地方,机会多。青山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什么人?贵人?” 白周氏还没回答,柳氏忍不住插嘴:“青山是认识几个人。上次……” “柳氏,”白周氏看了儿媳一眼,“去烧点水,茶凉了。” 柳氏被婆婆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了灶房。 白氏看在眼里,心里更有了底。她笑了笑,继续说:“嫂子,咱们是一家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青山要是真在县里认识了贵人,有了发财的路子,别忘了带带他姑。你妹夫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开始诉苦。 “你妹夫去年摔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家里就靠那几亩地,收成不好,交了税,剩下的刚够糊口。” 白氏说着,眼圈有些红:“我家那小子,你们知道的,老实,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前阵子说想开个豆腐坊,本钱不够,一直没开成。” 她拉过身边的孙子,摸摸他的头:“还有这孩子,今年八岁了,在私塾念书。束脩一年比一年贵,去年还是二两,今年涨到三两了。他爹说,念不起就算了,回家种地。可我不甘心啊,咱们家几代没出过读书人,好不容易孩子愿意念……” 她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向白周氏:“嫂子,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白周氏沉默着,没说话。 白老根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继续抽。 白亦落坐在门边,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姑母话语里的情绪——七分是真苦,三分是夸张。那眼泪,半真半假。 “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白氏话锋一转,“盖这房子,花了不少钱。但嫂子,咱们是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现在好了,拉我们一把,我们记一辈子好。” 她看着白周氏,眼神恳切:“我也不多要。就是……就是青山要是有什么门路,带带他表弟。开豆腐坊的本钱,也就十两银子。要是没有,借我们点也行,等豆腐坊开起来,挣了钱就还。” 十两。 白亦落心里冷笑。还真敢开口。 白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他姑,你的难处,我懂。但青山那点钱,都花在房子上了。现在还欠着砖瓦钱、木料钱,没还清呢。我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余力帮别人?” 白氏脸色变了变:“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欠债?欠多少?” “不少,”李氏说,“具体多少,青山管着,我也不清楚。反正这几年,都得省吃俭用还债。” “那这房子……”白氏环顾四周,“这些东西……” “都是欠着钱置办的,”白周氏面不改色,“人家看青山实在,愿意赊账。可账总要还的。” 白氏沉默了。她看着嫂子,看着大哥,又看看这屋子。青砖墙,玻璃窗,榆木桌椅,新铁锅…… 欠债的人家,能这样? 她不信。 但白周氏把话说死了,她也不好再逼。 “行吧,”白氏勉强笑了笑,“你们也不容易。那……等青山宽裕了,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白周氏说,“都是亲戚。” 话说到这份上,再坐下去也没意思了。 白氏起身告辞。 白周氏也没多留,送她到院门口。 白氏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柳氏说:“青山家的,你那点心做得真好吃。孩子爱吃,能不能……给我包点带回去?让他爹也尝尝。” 柳氏一愣,连忙说:“行,行,姑母您等等。” 她跑回灶房,用油纸包了一大块发糕,递给白氏。 白氏接过,道了谢,拉着孙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她孙子问:“奶奶,点心还有吗?” “有,有,回家吃。” 声音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 堂屋里,一家人重新坐下,谁也没说话。 许久,柳氏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娘,您刚才怎么那样说话?姑母好歹是亲戚,大老远来一趟,您就……” “就怎样?”李氏看着她,“答应借钱?十两?咱们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也不能说欠债啊,”柳氏嘀咕,“多难看。” “难看?”李氏冷笑,“不说欠债,她就该开口借二十两了。你没听出来?她句句都在打听,句句都在试探。今天要是松了口,明天她就敢来要钱。” 柳氏不说话了。她也感觉到了姑母的来意,只是觉得,毕竟是亲戚,不该这么绝情。 白亦落轻声说:“姑母不是来看房子的。是来估价的。” “估价?”柳氏不解。 “她数了正屋的椅子,看了米缸,摸了铁锅,还看了我的被子,”白亦落一条条说,“她在算,咱们家到底花了多少钱,到底有多富。算清楚了,才好开口要多少。” 柳氏愣住了。她回想刚才的情景,确实,姑母的眼睛像尺子一样,到处量。 “还有那篮鸡蛋,”白亦落补充,“只有十个,大小不一。要是真心来道喜,至少也得二十个,挑大小匀称的。她是临时凑的,说明本来没打算来,是听说了什么,临时起意。” 柳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一直觉得,亲戚上门是好事,说明自家有面子。可现在听白亦落一说,那些热情,那些关心,都变了味。 白老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三年没登门了。上次来,还是前年秋天,说家里没粮了,借了半袋玉米面。到现在还没还。” 白周氏叹了口气:“现在看咱们好了,又来了。这次是要钱,下次呢?下下次呢?” 柳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想起昨日母亲的话,想起弟弟要买牛,侄女要备嫁妆。要是她也像姑母这样上门要钱,婆婆会怎么看她?丈夫会怎么想? “咱们得有个章程,”白青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锄头,脸上带着疲惫,“今天来的是姑母,明天呢?堂叔?表姨?还有你娘家……” 他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心里一紧,连忙说:“我娘家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自己都不信。 白青山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今天在地里,赵二又问我,县里缺不缺伙计。我说不缺,他说‘青山哥你现在是贵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兄弟了’。我解释了半天,他根本不信。” 他看向家人:“这才几天?已经这样了。往后呢?”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是啊,往后呢? 今天来了姑母,明天该谁来了? 白亦落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墙上,暖洋洋的。但墙外,那些眼睛,那些算计,那些伸过来的手,已经越来越近。 这座新房,像个灯笼,在黑夜里亮着,吸引着飞蛾。 而他们,就是灯笼里的烛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飞蛾扑灭。 白青山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抹了抹嘴,看着家人,忽然说: “明天该谁来了?”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都少不了。 第118章风声鹤唳 白青山第一次觉得,下地干活成了件折磨人的事。 日头刚爬过东边山头,他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初夏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田埂上的草叶沾着露水,走过时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 这本是他最熟悉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到了自家地头,邻地的赵二已经在了。赵二比他小几岁,两家地挨着,往年农忙时都互相帮衬。 你帮我收麦,我帮你犁地,干完活坐在田埂上喝碗凉水,说几句闲话,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 可今天赵二没干活。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草梗剔牙,看见白青山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迎过来。 “青山哥,来得早啊。” 白青山“嗯”了一声,放下锄头,准备下地。 “不急不急,”赵二拦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青山哥,我听说你在县里认识了大人物?” 又来了。 白青山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什么大人物?就是普通跑腿的。” “跑腿的能认识德盛隆的掌柜?”赵二不信,“我都听说了,德盛隆!县里最大的杂货行!青山哥,你不厚道,有这种门路也不带带兄弟。” 白青山不知道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德盛隆他确实去过两次,但只是送货,连掌柜的面都没见过。可解释没用,赵二根本不信。 “真没门路,”他只能重复,“就是运气好,接了个活。” “什么活?还能接不?”赵二眼睛更亮了,“青山哥,我儿子十六了,在家闲着。你要是能帮着说句话,让他在县里找个差事,我记你一辈子好!” 白青山摇头:“我说不上话。我就是个送货的。” “送货也行啊!”赵二不死心,“送货总得有人搬货、装车吧?让我儿子去当个学徒,管吃住就行,工钱少点也没关系!” 白青山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我问问。但不保证成。” “问问就行!问问就行!”赵二眉开眼笑,拍拍白青山的肩膀,“青山哥,我就知道你够意思!回头成了,我请你喝酒!”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家地里去了。 白青山松了口气,举起锄头开始锄草。可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是村西头的王老五,隔着两块地,平日很少来往。他背着手走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青山,忙着呢?” 白青山停下锄头:“王叔。” 王老五在田埂上坐下,摸出烟袋,却不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青山啊,听说你前阵子去镇上买农具,铁匠铺的老刘非要请你喝茶?” 白青山心里一紧。这事他怎么知道? “就……就是说了几句话。”他含糊道。 “说了什么?”王老五凑近些,“是不是老刘问你,县里缺不缺铁匠?他那儿子,学了三四年了,想出师,想在县里找个铺子。” 白青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他去买锄头,铁匠铺的老刘确实拉着他喝茶,拐弯抹角地打听县里的事。他应付了几句,没想到传成这样。 “王叔,我真不知道。”他只能这么说。 王老五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起身走了。走时留下一句:“青山啊,发财了别忘了乡亲。” 白青山站在原地,锄头杵在地上,半天没动。 午时回家吃饭,路上又被人拦住了。 是邻村的李四,白青山只见过几次,连名字都叫不全。李四站在路中间,看见白青山,立刻堆起笑:“青山兄弟,巧啊!” 白青山点点头,想绕过去。 “等等,”李四拦住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青山兄弟,我……我有点难处。我娘病了,抓药缺五十文钱。手头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借我点?下月收了麦子就还。” 白青山看着他。李四脸上带着恳切,眼里有血丝,像是真的着急。五十文不多,他荷包里正好有。 可他想起了妹妹的话:今天借五十文,明天就有人借五百文。借了一个,就得借第二个。 “我……我也没带钱。”白青山撒了谎。 李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白青山看了几秒,眼神变了变,最后点点头:“行,那就算了。” 他让开路,白青山快步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白青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柳氏去河边洗衣时,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众星捧月”。 往日里,河边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是要抢的。谁来得早谁占,后来的只能找不平整的地方,或者等着。 柳氏常来得晚,总是蹲在河边的碎石滩上,石头硌得膝盖疼。 可今天不同。 她提着木桶走到河边时,石板上已经有两个妇人在洗了。看见她来,其中一个立刻站起来:“青山家的,来这儿洗!我这快洗完了!” 说着,她加快手里的动作,三下两下把衣服拧干,放进篮子,把位置让了出来。 另一个妇人也挪了挪身子:“青山家的,这儿还有空。” 柳氏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就在旁边……” “客气啥?”先前的妇人已经提起篮子,“你这新衣裳,别沾了泥。快来吧!” 柳氏推辞不过,只好在青石板上蹲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蹲着很舒服。她拿出衣服,开始洗。 那两个妇人没走,就在旁边陪着。 “青山家的,你这衣裳料子真好,”一个妇人摸着她盆里的细棉布衫子,“是细棉的吧?一尺多少钱?” “八文。”柳氏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八文!”妇人咋舌,“这一身下来,不得两百文?真舍得。” 柳氏连忙说:“是……是青山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他偏要……” “青山疼你!”另一个妇人笑道,“男人有钱了,知道给媳妇花,这是好事!” 柳氏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说:“哪有,他就是乱花钱。” “乱花钱也得有钱花啊,”妇人凑近些,“青山家的,听说你们家顿顿吃肉?真的假的?” 又来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哪有顿顿吃?就是……偶尔吃一次。” “偶尔?”妇人不信,“我闻着你们家灶房飘出来的肉香,可不是偶尔。前天炖鸡,昨天红烧肉……这日子,比过年还好!” 柳氏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用力搓衣服。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又换了个话题。 “青山家的,你们家那玻璃窗,晚上真不用点灯?” “用啊,怎么不用?” “不是说夜明珠照的吗?” 柳氏手一抖,衣服掉进水里。她连忙捞起来,有些恼:“谁说的?哪有夜明珠?就是普通窗户!” “普通窗户那么亮?”妇人嘀咕,“我可听说了,白家挖到夜明珠了,晚上往屋里一放,亮得跟白天似的……” “没有的事!”柳氏打断她,“都是瞎说!” 她语气有些急,两个妇人愣了一下,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们洗完了衣服,跟柳氏打了个招呼,提着篮子走了。 柳氏一个人蹲在石板上,手里的衣服搓了又搓,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可她不想起来。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妇人的眼神。表面上热情,可那热情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探究,好奇,还有……嫉妒。 她们不是真跟她好。 是看白家有钱了,想凑近些,沾点光,打听点消息。 柳氏忽然觉得,这青石板也不那么舒服了。石头硌得膝盖疼,河水冰凉,洗衣服的手冻得通红。 她加快动作,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木桶,提着快步回家。 路上遇见几个妇人打招呼,她只是点点头,没停步。 回到家,关上门,她才长长吐了口气。 木桶放在地上,衣服也没晾,她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发了会儿呆。 婆婆李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样,问:“怎么了?” 柳氏摇摇头:“没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去灶房做饭了。 柳氏坐在那里,想着河边的事,想着那些妇人的话,想着她们的眼神。 原来被人围着、被人捧着,是这种感觉。 可这感觉,怎么一点都不踏实呢? 五岁的虎子是柳氏的儿子,白家的长孙。 虎子长得虎头虎脑,爱笑,爱跑,是家里的开心果。往日里,他最喜欢去村里找其他孩子玩,捉迷藏、打陀螺、滚铁环,能玩到天黑才回家。 可这几天,虎子不爱出门了。 这天午后,柳氏在屋里做针线,虎子蹲在院门口玩石子。几个村里的孩子跑过来,看见虎子,围了上来。 “虎子!”领头的大牛八岁,是孩子王,“你家是不是最有钱?” 虎子抬起头,眨眨眼睛:“什么最有钱?” “就是钱最多!”另一个孩子说,“我娘说,你家挖到宝贝了,有好多好多钱!” 虎子摇摇头:“没有宝贝。” “那你们家怎么住新房子?”大牛不信,“还是青砖的!我爹说,青砖房子最贵了!” 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以前住的是土房子,下雨会漏雨。现在住的是新房子,不漏雨,窗户亮亮的。 “你家是不是用金碗吃饭?”又一个孩子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奶奶说,有钱人家都用金碗!” “不是,”虎子说,“是粗瓷碗,跟我奶奶家一样。” 孩子们不信。他们围着虎子,七嘴八舌地问:, “那你家是不是顿顿吃肉?” “你娘是不是穿金衣服?” “你家有没有夜明珠?晚上会不会发光?” 虎子被问得头晕,站起来想回家。大牛拦住他:“别走啊!让你爹给我们看看宝贝!” “没有宝贝!”虎子急了,推开大牛,跑进院子,“砰”地关上门。 门外,孩子们还在喊:“小气鬼!有钱就不跟我们玩了!” 虎子跑进堂屋,扑进柳氏怀里。 “怎么了?”柳氏放下针线,抱住儿子。 虎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咱家是不是最有钱?” 柳氏一愣:“谁说的?” “大牛他们说的,”虎子说,“他们说咱家挖到宝贝了,用金碗吃饭,顿顿吃肉……娘,是真的吗?” 柳氏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她抱紧儿子,“咱家就是普通人家。跟大牛家、二狗家一样,种地吃饭。没有宝贝,没有金碗,就是……就是房子新一点。” “那他们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柳氏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们不懂。虎子,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也不许出去胡说,听见没?”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氏摸摸儿子的头,心里沉甸甸的。 连孩子都被卷进来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氏现在很少出门了。 必要出门时,比如去村口杂货铺买盐,去邻居家借个东西,她都会换上最旧的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l周氏懂。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当年娘家村子里有户人家发了财,盖了青砖房,后来怎么样?今天这个来借,明天那个来要,借不到就骂,骂他们为富不仁,骂他们忘了本。最后那家人受不了,搬走了,房子都卖了。 她不想白家也走上那条路。 所以她现在格外警惕。 这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徘徊。 周氏放下鸡食盆,走到院墙边,透过砖缝往外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衫子,背着手,在院墙外慢慢走着。走几步,停下,抬头看看房子,又走几步,再停下。 他在看什么? 周氏心里一紧。她想起前几日那个货郎,也是这么在墙外转悠。 男人转了一圈,走了。李氏没敢松口气,她回到屋里,把白青山叫来。 “刚才墙外有人,”她说,“不认识,转了半天。” 白青山皱眉:“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灰衣服,瘦高个。”李氏描述,“眼睛到处瞟,不像好人。” 白青山想了想:“可能是路过的。” “路过会在别人家墙外转半天?”李氏不信,“青山,咱们得小心。现在盯着咱们家的人多了,保不齐有动歪心思的。” 白青山点点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周氏每晚睡前都要检查门窗。堂屋的门闩是不是插好了?窗户是不是关严了?灶房的门锁没锁? 她还会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墙角有没有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白青山说她太紧张了。 可周氏不觉得。 她有种预感,麻烦才刚刚开始。 白亦落现在出门,都穿那身带补丁的旧衣。 衣服是前年的,本来已经小得不能穿了,她又接了一截袖子,补了几块补丁,勉强能穿。料子是粗布,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疼。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看出不对劲。 这天她去井台打水,遇见村里的王婶。王婶盯着她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落丫头,你这衣裳……料子不错啊。” 白亦落心里一沉。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粗布和细棉布的质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补丁能遮住破洞,遮不住料子的好坏。 “就是普通粗布。”她说。 “粗布?”王婶凑近些,用手摸了摸袖口,“这手感……不像粗布啊。倒像是细棉布洗旧了。” 白亦落没说话,提起水桶走了。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缸里,坐在灶房门口发呆。 母亲李氏走过来,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落儿,别穿了。越穿旧的,人家越觉得你装穷。” 白亦落苦笑:“那怎么办?” “该怎样就怎样,”李氏说,“你越遮掩,人家越好奇。大大方方的,他们反而没话说。” 可白亦落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已经试过教家人怎么应对。有人问起,就说“运气好,接了个活”“钱都花房子上了,还欠着债”。这套说辞,她跟每个人都说过。 白青山记住了,可他说不出口。人家一问,他就支支吾吾,反而更让人怀疑。 白老根根本不说,只是抽烟。 柳氏记住了,可她总忍不住炫耀细节。人家夸她衣裳好看,她就说“青山在县里买的”;人家夸房子气派,她就说“请了镇上最好的师傅”。 白亦落说过她几次,柳氏当面答应,转头就忘。 这个家,表面上还是一家人,可心思已经不在一起了。 这天夜里,白家人都睡下了,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青山第一个醒,披上衣服走到堂屋:“谁?” “青山兄弟!是我,村西头的赵老三!”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走夜路摔了,腿断了,想去镇上治伤,缺钱……能不能借我点?五十文就行!” 白青山犹豫了。 他想起白天李四借钱的事,想起妹妹的话。可门外的人声音凄惨,不像是假的。 “你等等。”他说。 他回屋拿了五十文,打开门闩。门外站着个汉子,一瘸一拐的,裤腿上确实有血迹。 白青山把钱递过去:“快去治伤。” 汉子接过钱,千恩万谢,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青山关上门,回到屋里,柳氏已经醒了,问:“谁啊?” “赵老三,摔伤了,借钱治伤。”白青山躺下,“睡吧。” 第二日,白青山下地时,听见几个汉子在田埂上说话。 “……赵老三昨晚赢了二百文!手气真好!” “他哪来的本钱?昨天还跟我说穷得揭不开锅了。” “听说跟白青山借的?五十文?嘿,这钱借得值,翻了两番!” 白青山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昨夜赵老三凄惨的声音,想起裤腿上的血迹,想起那千恩万谢的样子。 都是装的。 就为了五十文钱。 回家后,他把这事说了。 堂屋里,一家人沉默着。 许久,白亦落才开口:“哥,下次再有人借,就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一分都没有。” 白青山点点头。 这次,他是真的记住了。 可记住又有什么用? 该来的,还是会来。 而且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白亦落看着家人,看着这座崭新的青砖瓦房。 房子是结实了,可这个家,却开始摇晃了。 像风中烛火,不知何时,就会被吹灭。 第119章暗流涌动 A场景:堂叔白老四家(晚) 天刚擦黑,白老四家就热闹起来了。 堂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平日里只点一盏,今日特意多添一盏,灯火亮堂堂的,照得屋里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桌上摆着一碟炒瓜子,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粗茶,茶碗摆了一圈。 白老四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日里严肃。妻子周氏坐在他右手边,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儿子白青林坐在下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要办什么大事。 “来了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女儿白秀兰的声音。白秀兰嫁到邻村三年,今日特意被叫回来。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丈夫张全。 “爹,娘,”白秀兰叫了声,又看向弟弟,“青林。” 张全也跟着叫人,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爹,娘,带了些点心。” 周氏接过点心,脸上有了笑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坐,坐。” 张全在白青林旁边坐下。他是个木匠,三十出头,人精明,会说话,在村里算是能人。 人都到齐了,白老四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为了一件事,”他声音低沉,“关于白青山家。” 白秀兰和张全对视一眼。他们来时路上就猜到了,能让爹这么郑重其事开家庭会议的,除了白家那档子事,没别的。 “爹,青山哥家真发了?”白秀兰问。 “发了,”周氏抢着说,“青砖瓦房盖起来了,玻璃窗户安上了,八桌宴席摆过了!我听人说,花了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张全倒吸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周氏拍着桌子,“你们想想,三百两!咱们家那五亩地,值不值五十两?得卖六次地才够!可他白青山,说盖房就盖房,眼都不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张全先开口了:“爹,娘,这是好事啊。亲戚发财,咱们也能沾光。” “沾光?”周氏冷笑,“怎么沾?人家现在门都不登,咱们怎么沾?” 白秀兰接话:“娘,要不……咱们去走动走动?毕竟是本家亲戚,青山哥总不能不认吧?” “认是认,”白老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可他认你是亲戚,不认你有难处。你上门去,他给你倒杯茶,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呢?你能开口要钱?” “怎么不能?”白青林忍不住了,“爹,我是他亲堂弟!堂哥发了财,帮衬帮衬弟弟,不应该吗?再说了,我又不是白要,是借!等我挣了钱,还他就是!” 张全点点头:“青林说得对。直接开口借,亲叔侄,他不能不借。他要是不借,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为富不仁,连亲叔都不帮。” 这话说到了周氏心坎里。她眼睛一亮:“对啊!他要是不借,咱们就出去说!让十里八乡都知道,白青山发了财,六亲不认!” 白老四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弥漫开来,呛得白秀兰咳嗽了两声。 “爹,您说呢?”白秀兰问。 白老四放下烟袋,看着儿女女婿,缓缓开口:“借,肯定要借。但怎么借,借多少,得好好琢磨。”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要钱,太难看。得有个由头。” 周氏立刻接上:“青林要娶亲!彩礼还差着呢!” “对,”白老四点头,“这是个由头。还有秀兰,”他看向女儿,“你怀孕了,需要补身子。这也是个由头。” 白秀兰一愣。她确实怀孕了,刚三个月,还没显怀。没想到爹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先哭穷,”白老四继续说,“把家里的难处都说出来。儿子娶亲缺钱,女儿怀孕需要补品,家里房子快塌了没钱修……说得越惨越好。” 张全补充:“还得提旧情。当年分家,咱们吃了亏,爹偏心了。还有大哥去世时,咱们出了大力,跑前跑后……” “对!”周氏激动起来,“这些都得说!让他白青山知道,咱们对他家有恩!现在他发了,回报咱们,天经地义!” 白青林问:“那借多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氏先开口:“五十两!” 白秀兰吓了一跳:“五十两?娘,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周氏瞪她一眼,“三百两家产,借五十两多吗?再说了,又不是不还!等青林娶了媳妇,开了铺子,挣了钱就还!” 张全沉吟道:“五十两……确实有点多。要不先借三十两?要是他爽快,以后再借。” “三十两也行,”白老四拍板,“但话要这么说:青林娶亲需要二十两,秀兰补身子需要五两,修房子需要五两。总共三十两。他要是不借……”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咱们就出去说。说他忘本,说他发财不认亲叔,说他不孝——他爹去世时咱们出的力,他都忘了!让十里八乡都看看,白青山是个什么人!” 这话说得狠,屋里人都沉默了。 许久,白青林才小声问:“那……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白老四说,“等别人先去探探路。我听说,他姑母已经去过了,没借到钱。咱们再去,就有话说了——连姑母都不借,亲叔也不借?他白青山想不想在村里做人了?” 周氏用力点头:“对!他不借就是忘本!发财不带着亲叔,要被人戳脊梁骨!”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 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B场景:表姨家(同日午后) 表姨王氏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拿着个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针脚细密均匀,是她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可她心思不在鞋底上,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 儿子赵大牛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草梗,在地上乱画。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没个正形,这让王氏看了就来气。 “大牛,”她开口,“别画了,过来。” 赵大牛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娘,啥事?” “白家的事,你想好了没?”王氏问。 赵大牛眼睛一亮:“想好了!娘,你去跟堂姨说,让我去县里学手艺!我听说县里铁匠铺缺学徒,管吃住,一个月还有二百文工钱!” 王氏白他一眼:“二百文?够干什么?你学三年出师,才能挣几个钱?” “那……那怎么办?”赵大牛蔫了。 “你呀,脑子就不会转转。”王氏放下鞋底,压低声音,“直接要钱,落了下乘。咱们得想长远的。” 赵大牛不懂:“啥长远?” 王氏凑近些,眼睛发亮:“白青山现在有钱了,可他就一个妹妹,十四了,该说亲了。你说,要是咱们给说成一门好亲事,白家能不感谢咱们?” 赵大牛还是不懂:“说亲……跟咱们有啥关系?” “傻小子!”王氏戳了戳儿子脑门,“要是说成了,咱们就是媒人!谢媒礼少说也得二两!而且,往后白家和那家人成了亲家,咱们在中间,不也能沾光?” 赵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王氏继续说,“我听说白青山在县里开了铺子。” “真的?”赵大牛眼睛又亮了。 “真的假的不知道,但外面都这么说。”王氏眼里闪着精光,“要是真的,咱们家大牛就能去当个掌柜!管账、管事,一个月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赵大牛激动起来:“娘,我能当掌柜?” “怎么不能?”王氏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了解?你脑子活,会算账,当个掌柜绰绰有余!就是缺个机会。” 她顿了顿:“现在机会来了。白家缺什么?缺人手!自家亲戚,知根知底,用着放心。你去给他当掌柜,他还能亏待你?” 赵大牛连连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氏重新拿起鞋底,边纳边说:“这事不能急。得先联络感情,多走动走动。过几日,我去白家村一趟,看看你堂姨。顺便……探探口风。” “探什么口风?” “探探白亦落那丫头的亲事。”王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十六了,模样周正,手脚勤快。要是能说给白青山……” 赵大牛一愣:“青山哥不是有媳妇了吗?” “有媳妇怎么了?”王氏不以为意,“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再说了,柳氏嫁过来三年,就生了一个儿子。白家现在有钱了,纳个妾,开枝散叶,不正常?” 她说得理所当然,赵大牛却听得目瞪口呆。 “娘,这……这能成吗?”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王氏胸有成竹,“你堂姨那个人,我了解。要面子,重规矩。要是咱们诚心诚意去说,她不好拒绝。再说了,给儿子纳妾,这是喜事,她还能不高兴?” 赵大牛不说话了。他觉得母亲想得太远,也太……大胆了。可看着母亲笃定的样子,他又觉得,也许真能成。 “那……那我呢?”他问,“掌柜的事……” “一步一步来,”王氏说,“先提亲事,再提你的事。只要你堂姨答应了亲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安排个差事,不是顺理成章?” 她纳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鞋底放在一旁。 “大牛,你记住,”她看着儿子,眼神认真,“这世上,钱是最实在的。亲戚情分,那是虚的。只有把钱攥在手里,才是真的。” 赵大牛重重地点头。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王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盘算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仿佛已经看到了白家的钱,流进了自家的口袋。 C场景:其他亲戚串联 消息像风一样,在亲戚圈里吹来吹去。 姑母白氏从白家村回来后的第三天,就去了堂叔白老四家。 她是午后去的,提了半篮子青菜,说是自家地里种的,吃不完,给堂哥送些。白老四不在家,周氏接待了她。 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喝着粗茶,说着闲话。说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白家。 “他婶子,听说你去过白家了?”周氏试探着问。 白氏点点头,叹了口气:“去了。看看新房,沾沾喜气。” “怎么样?那房子真气派吧?” “真气派,”白氏说着,语气里带着酸意,“青砖到顶,玻璃窗户,榆木桌椅……咱们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那么好的房子。” 周氏眼睛转了转:“那你……没跟青山说说难处?” “怎么没说?”白氏放下茶碗,一脸委屈,“我说孙子念私塾束脩贵,儿子想开豆腐坊缺本钱。你猜青山怎么说?他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呢!” “欠债?”周氏冷笑,“他姑,你信吗?” “我信什么信?”白氏拍桌子,“欠债的人家,能盖那样的房?能摆八桌宴席?他就是不想借!” 周氏心里有了底。连姑母都借不到钱,白青山这次是铁了心不借了。 “他姑,你也别生气,”她假意安慰,“青山可能真有难处。咱们做长辈的,得体谅。” “体谅?”白氏眼睛一瞪,“我怎么体谅?我孙子念不起书,儿子开不成豆腐坊,他当表哥的,手头那么宽裕,帮一把怎么了?” 她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忘本!发了财,六亲不认!” 周氏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这样的亲戚,有不如没有。”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白氏才起身告辞。走时,周氏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脸上露出冷笑。 “连姑母都借不到钱,”她对着空院子说,“看你们还怎么装!” 与此同时,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柳氏的弟弟柳根,正在和堂叔家的儿子白青林喝酒。 两人是偶然遇见的。柳根来镇上买农具,白青林来打听消息,在小酒馆碰上了。都是年轻人,又都跟白家有关系,几句话就聊到了一起。 “青林哥,听说你去过白家村了?”柳根给白青林倒酒,“我姐家那新房,真那么气派?” 白青林喝了一口酒,点头:“气派。青砖墙,玻璃窗,比咱们村长家还好。” 柳根眼睛发亮:“那我姐现在……过得不错啊。” “何止不错,”白青林压低声音,“我听说,青山哥在县里开了铺子,生意好得很。一个月少说也得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柳根惊得酒都洒了。 白青林点点头,又摇摇头:“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不然能盖那样的房?” 柳根心里翻腾起来。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姐姐回娘家时穿的新衣裳。原来白家真发了,发得还不小。 “青林哥,”他凑近些,“你说……我要是去找我姐,让她帮帮我,能行不?” 白青林看了他一眼:“帮什么?” “我想买头牛,”柳根说,“家里那老牛快不行了。买头小牛犊,得十两银子。我姐要是肯借……” “借?”白青林笑了,“柳根兄弟,不是我打击你。连我姑母——青山的亲姑母——去借钱,都没借到。你一个娘家弟弟,能借到?” 柳根脸色变了变:“我姐……不会这么绝情吧?” “绝不绝情,试试就知道了。”白青林举起酒杯,“来,喝酒。咱们都是亲戚,互相照应。”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馆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 柳根回到家,把听到的话告诉了母亲。 柳母听了,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姐现在是白家的人,心里还有没有娘家,难说。” “那怎么办?”柳根急了,“牛还买不买了?” “买,”柳母咬咬牙,“但不能只靠你姐。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柳母没说话。她想起前几日听说,表姨王氏要去白家说亲事。要是说成了,王氏就是白家的媒人,说话有分量。到时候,或许可以请她帮忙说句话…… 亲戚圈里,信息在流动,算计在滋长。 每个人都在打听,每个人都在盘算。 “他家那么有钱,帮帮亲戚怎么了?” “就是!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过一年了。” “咱们一起去,他总不能都拒绝吧?” 无形中,一个松散的联盟正在形成。虽然没人明说,但心照不宣:白家有钱,这钱,不能让他一家独吞。 亲戚们摩拳擦掌,准备登门了。 白家浑然不知 而此刻的白家,还沉浸在短暂的平静里。 晚饭时,柳氏说起姑母白氏来的事,语气里带着感动:“姑母人真好,大老远来看咱们,还带了鸡蛋。走时还夸我点心做得好,让我包了些带回去。” 李氏看了儿媳一眼,没说话。她能说什么?说姑母是来要钱的?说那些鸡蛋是临时凑的?说了,柳氏也不信。 白青山埋头吃饭,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他看中了村西头两块地,靠河,浇灌方便,土质也好。地主家要卖,一亩十二两,两亩二十四两。他想买下来,明年多种些庄稼。 “爹,”他开口,“村西刘家的地要卖,我想……” 话没说完,白老根就打断他:“等等再说。” 白青山愣了愣,点点头,没再提。 白亦落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她头疼,从下午就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针扎。她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在靠近——不是人,是情绪,是恶意,像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笼罩着这个家。 她抬起头,看向家人。 嫂子还在为姑母的“关心”感动,嘴角带着笑。 哥哥在想着买地的事,眼神里是憧憬。 父亲沉默着,抽烟,烟雾缭绕。 母亲……母亲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出来。 这个家,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可他们都不知道。 或者说,不愿意知道。 白亦落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好了。” 她起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颜色”更清晰了。 灰色的算计,黄色的贪婪,红色的嫉妒……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朝着这个家,缓缓罩下。 而她的家人,还在网中,浑然不知。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像预警。 又像哀鸣。 第120章山雨欲来 第三天的下午,白家院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周氏正在灶房揉面,准备蒸馒头。听见敲门声,她手上动作一顿,面粉簌簌落下。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巳时,邻村的远房表弟来说“路过”;第二次是午时,嫁到外村的堂侄女说“回娘家顺道来看看”;现在未时刚过,又来了。 她没动。 堂屋里,柳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看婆婆。 “娘,有人。”她说。 周氏慢慢洗了手,用围裙擦干,走出灶房。她脚步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中年汉子,有些眼熟,但叫不上名字。汉子手里提着两条干鱼,笑得殷勤:“婶子,在家呢?” “你是……”李氏迟疑。 “我是村东头赵家的,赵老三的堂弟。”汉子把干鱼递过来,“自家晒的,不值钱,给您尝尝。” 李氏没接:“有事?” “没事没事,”汉子讪笑,“就是……听说青山兄弟发了财,我来看看。咱们两家,说起来还有点亲戚关系呢,我娘跟您婆婆是表姐妹……” 周氏听明白了。又是一个来攀亲戚的。 她让开身子:“进来说吧。” 汉子进了院子,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看到青砖墙,点点头;看到玻璃窗,眼睛一亮;看到檐下晾着的细棉布衣裳,嘴角动了动。 堂屋里,柳氏已经摆好了茶。汉子坐下,喝了口茶,开始说闲话。 说今年收成,说家里孩子,说日子难。说了一个时辰,茶续了三回,干鱼还在桌上放着。 最后,他终于说到正题:“婶子,我……我有个难处。家里老房子漏雨,想修,缺五百文钱。您看……青山兄弟手头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借我点?秋收卖了粮食就还。” 周氏心里冷笑。五百文,说得轻巧。 “青山不在家,”她说,“钱的事我做不了主。” “那……那您帮着说说?”汉子急切道,“就五百文,对青山兄弟来说,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什么?”周氏打断他,“我们家盖这房子,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买盐的钱都得省着,哪有余钱借人?” 汉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看看周氏,又看看这房子,眼神里写着不信。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汉子起身告辞。干鱼到底没拿,周氏也没留。 送走人,周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三天,来了八拨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先攀亲戚,再诉苦,最后借钱。借的数额从五十文到五两不等,都说“秋收就还”。 可她清楚,借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回不来了。 前天借给村西头李寡妇的二百文,说是儿子生病抓药。昨天听说,李寡妇去了镇上扯布做新衣。 昨天借给邻村王老二的二百文,说是买种子。今天早上,有人看见王老二在酒馆喝酒。 还有今天早上那个……周氏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娘,您脸色不好。”柳氏走过来,扶着婆婆,“进屋歇歇吧。” 周氏摆摆手:“没事。” 可她知道自己有事。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头晕,胸口发闷,像压着块石头。夜里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醒。今早起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可她不能说。说了,孩子们担心。 堂屋里,白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一袋接一袋。他很少说话,但周氏知道,他也烦。昨天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阴沉,问什么都不说。 傍晚,白青山回来了。 他脸色也不好。今天在地里,又被两个人拦住借钱。一个借一百文,说家里没米了;一个借二百文,说孩子要交束脩。他都没借,可心里憋屈。 “哥,你怎么了?”白亦落从屋里出来,看见哥哥脸色不对。 白青山摇摇头,把锄头靠在墙边,在院子里水缸边舀水洗脸。水冰凉,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今天又有人借钱?”白亦落问。 “嗯。”白青山抹了把脸,“两个。” “借了吗?” “没。” 白亦落点点头,没再问。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晚饭时,气氛很沉闷。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几个玉米面窝头。没有肉——周氏特意交代的,这几天不能吃肉,香味飘出去,又招人。 柳氏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她想起今天来的那个汉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五百文,确实不多。要是以前,她可能会劝婆婆借了。可现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婆婆。周氏脸色苍白,眼下有乌青,吃饭时手在抖。 “娘,您不舒服?”柳氏问。 “没事,”周氏说,“就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歇着,”白青山说,“碗我来洗。” 周氏点点头,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屋。 她一走,桌上更安静了。 白亦落看着家人,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晚饭后,白亦落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屋,而是坐在桌边没动。 等柳氏收拾完碗筷,白青山洗完碗,白老根抽完一袋烟,她才站起身。 “阿爹、阿娘、哥、嫂,”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咱们得说清楚了。” 四双眼睛都看向她。 白老根又装了一袋烟,没点。白青山放下手里的抹布。柳氏擦手的动作停了。周氏从屋里出来,在椅子上坐下。 “这半个月,”白亦落环视一圈,“咱们家来了八拨人。远的近的,熟的不熟的,都来了。借走六百文钱,打听的事无数。”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她这些天偷偷记的。翻开,一页页念: “五月初八,邻村李四,借五十文,说娘病了抓药。五月初十,有人看见他在镇上赌钱。” “五月初九,村西赵老三,借五十文,说摔伤了治腿。第二天,赢了二百文。” “五月初十,姑母来,没借钱,但打听半天。” “五月十一,货郎来,不是卖货,是探路。” “五月十二……” 她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清楚楚。哪天,谁,来干什么,借多少钱,后来怎么样。 每念一桩,家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念完,白亦落合上本子:“这只是开始。马上农闲了,地里活少了,人有空了。到时候,来的会更多,借的钱会更多,打听的事会更细。”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久,白老根才开口,声音沙哑:“那怎么办?” 白亦落深吸一口气:“咱们得有个章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亦落走到桌前,把本子放下,看着家人。 “第一,统一口径,”她说,“往后不管谁问,都说:哥在县里接了修筑城墙的活,预支了三年工钱。现在钱都花在房子上了,还欠着材料钱、工钱。往后几年,都得省吃俭用还债。” 她顿了顿,补充:“有人问起我,就说我病好后学了点药理,会认草药,采了卖点钱贴补家用。别的,一概不知。” “第二,不露富,”她看向柳氏,“嫂子,把你的新衣裳收起来,穿旧的。家里吃肉关起门,别让香味飘出去。日常用度,该省就省。”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亦落的眼神制止了。 “第三,借钱的一律说没有,”白亦落继续说,“但可以借粮。谁家真揭不开锅了,借半斗粮,说清楚:只借一次,下不为例。而且,要当着邻居的面借,让他们作证。” 她最后说:“核心原则:救急不救穷,帮难不帮懒。真遇到天灾人祸,咱们能帮就帮。但那些想不劳而获、指望别人接济的,一分不给。” 说完,她看着家人:“你们觉得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氏先开口:“落儿说得对。”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老脸,这几天都笑僵了。来一个人,得陪着说半天话,还得听着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累,真累。” 她看向白亦落,眼里有欣慰:“落儿想得周全。就这么办。” 白青山却犹豫了:“落儿,这样……是不是太绝情了?都是亲戚乡邻,真遇到难处……” “哥,”白亦落打断他,“你分得清谁是真难处,谁是假难处吗?李四娘病了?赵老三摔伤了?他们说的,你信吗?借出去的钱,他们还了吗?” 白青山说不出话来。 “而且,”白亦落看着他,“你今天借给这个,明天那个也来借。借了一个,就得借第二个。借不到,他们就说你偏心,说你为富不仁。哥,这罪名,你背得起吗?” 白青山低下头。他背不起。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想要面子,想要人缘,不想被人说闲话。 可妹妹说得对。借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而且,越借,来的人越多。 “我……我再想想。”他说。 这时,柳氏开口了。 “我不同意!”她声音很高,带着怒气,“凭什么?咱们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凭什么要藏着掖着?我穿新衣裳怎么了?我家吃肉怎么了?我们正经挣的钱,凭什么不能花?” 她站起来,瞪着白亦落:“还有,我娘家弟弟真要借钱怎么办?他买牛缺八两银子,我能说不借?” 白亦落平静地看着她:“嫂子,你娘家弟弟要是真急着用钱,可以去镇上钱庄借,利息不高。为什么要找姐姐借?因为他知道,找姐姐借,不用还利息,甚至不用还。” “你胡说!”柳氏脸涨得通红,“我弟弟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白亦落不跟她争,“但有一条:今天借给娘家八两,明天堂叔来借十两,后天表姨来借五两。你借不借?都借?咱们家有那么多钱吗?” 柳氏语塞。 白亦落继续说:“嫂子,我知道你想过好日子,想被人高看。可你想想,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是真跟你亲,还是看你有钱?要是咱们家再穷回去,他们还会这样对你吗?” 这话戳中了柳氏的痛处。她想起河边那些妇人,想起她们热情背后的探究。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得意,和得意底下的不安。 可她还是不甘心。 “你就是嫉妒!”她冲口而出,指着白亦落,“你嫉妒我现在比你受重视!嫉妒大家都围着我转!所以你想出这些法子,想把我们拉回以前那种穷酸日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白亦落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慌。 “嫂子,”她轻声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柳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不是。白亦落不是那种人。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正,为这个家着想。可她就是……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一个小丫头,能指手画脚? 凭什么她好不容易享受几天好日子,就要被打回原形?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红了。 一直沉默的白老根,这时开口了。 他磕了磕烟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听落儿的。” 四个字,一锤定音。 柳氏“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跑回自己屋,“砰”地摔上门。 声音很大,震得窗纸簌簌响。 白青山蹲在院子里,摸出烟袋,想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最后他把烟袋一扔,抱着头,不说话。 周氏叹口气,起身去敲柳氏的房门:“柳氏,开开门,咱们好好说……” “我不听!”屋里传来柳氏的哭声,“你们都是一伙的!就欺负我!” 周氏站在门口,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白亦落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阿娘,让她静一静吧。” 周氏看着她,眼神复杂:“落儿,你嫂子她……” “我知道,”白亦落说,“嫂子不容易。但她得明白,有些事,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她扶着母亲回屋,给她倒了碗水:“阿娘,您歇着。明天……该来了。” 周氏一惊:“谁?” “不知道,”白亦落说,“但肯定会来。而且,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院墙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走走停停,像是在徘徊。 白亦落能感觉到,那些“颜色”更浓了。灰色的算计,黄色的贪婪,红色的嫉妒……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这个家淹没。 而她的家人,还在为内部分歧争吵。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 次日清晨,白家人起得都很晚。 柳氏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一夜。她没做早饭,周氏只好自己去做。 白青山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蚂蚁搬家,一动不动。白老根还是抽烟,烟雾缭绕。 只有白亦落,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打扫院子。 可她心里清楚,今天不一样。 早饭刚吃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很急,很重,像是用拳头在砸。 堂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柳氏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 白青山站起来,想去开门。 “等等。”白亦落拦住他。 她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堂叔白老四,五十来岁,穿着半新的蓝布褂子,脸上堆着笑。后面是他儿子白青林,十九岁,手里提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礼盒。 礼盒不大,但包装得仔细,红纸鲜亮,在晨光中刺眼。 白老四又敲了两下门,提高声音:“青山!开门!叔有事找你!”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柳氏也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低呼:“堂叔……还提着礼……” 她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也有一丝……期待? 白亦落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很冷。 柳氏被看得一哆嗦,连忙后退一步。 “落儿,开门吗?”白青山问。 白亦落没回答,而是看向母亲。 周氏也走过来了,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白亦落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闩上。 门外,白老四的声音又响起来:“青山!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声音里已经带了些不耐烦。 院子里,白家人各怀心思站着。 白青山紧张地搓着手。柳氏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个礼盒。白老根继续抽烟,但拿烟袋的手在抖。周氏站在白亦落身边,握住了女儿的手。 白亦落能感觉到母亲手心的汗。 也能感觉到,门外那两人心里的算计——像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家人,轻声说: “阿爹,阿娘,咱们要记住:今天他们提着礼来,是因为觉得能从咱们这拿到更多。若咱们说‘没有’,这些礼就会变成刀子。” 话音落下。 她的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院门缓缓打开。 晨光涌进来,照在那红纸礼盒上,刺得人眼睛疼。 门外,白老四的笑脸,白青林期待的眼神。 门内,白家人紧张的面容。 空气凝固了。 故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121章 哭穷借债的堂叔 清明刚过,院里的桃树枝头还挂着几缕残红,白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亦落正帮母亲整理绣线,闻声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四人让她愣了一瞬——打头的是堂叔白守业,身后跟着他妻子和两个儿子。一家四口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小儿子脸上还糊着一块锅灰,看上去就像刚从灾荒年里逃难出来。 “亦落丫头,你爹在吗?”白守业搓着手,声音里透着刻意压低的卑微。 “在的,堂叔请进。”亦落侧身让路,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礼物”——半篮子粗面窝头,表面粗糙开裂,品相着实不佳。 白青山闻声从书房走出,见到堂弟一家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客气的笑容:“守业来了,快坐。” 堂婶赵氏领着两个儿子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却像抹了油似的在厅堂里滑溜——新添的红木八仙桌、墙角摆着的青瓷花瓶、窗下那架明显是新打的织机,都被她一一扫入眼底。 “青山哥,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白守业刚坐下便长叹一声,那叹息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挖出来的,“想当年我爹和你爹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多勤啊。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掉进河里,还是大伯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他滔滔不绝地回忆着“兄弟情深”,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亦落默默奉茶,注意到这位堂叔说话时眼珠转得活络,时不时瞟向父亲的神情。 “要说咱们白家这一辈,就数青山哥你最出息。”白守业话锋一转,开始夸赞,“听说你去年那批绸缎卖到府城去了?了不得,真是光耀门楣啊!” 白青山谦逊地摆手:“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糊口?”白守业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来,带着哭腔道,“青山哥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看看我们这一家...” 他开始了长达一盏茶工夫的诉苦表演。 大儿子十七了,说了门亲事,女方家开口就要二十两彩礼,简直是天价;家里老母亲卧病半年,药钱像个无底洞;去年收成不好,还欠了粮债三石;屋漏偏逢连夜雨,东厢房的梁子让白蚁蛀了,眼看着就要塌... 堂婶配合着抹眼泪,两个儿子低着头,小儿子甚至适时地抽了抽鼻子。 亦落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目光落在堂叔家小儿子的脚上——那双布鞋虽然沾满泥土,但鞋帮挺括,针脚细密,分明是半新之物。她又瞥了眼堂婶袖口露出的一小截内衬,料子虽不华丽,却也整齐干净,绝非他们所表现的那般穷困潦倒。 “...咱们是血脉至亲啊,”白守业终于说到重点,语气里掺进了三分酸气七分委屈,“青山哥如今发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一家活命了。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厅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白青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守业,你的难处我理解。只是生意上的钱款都压着,一时间...” “我不是要多的!”白守业急忙打断,身子前倾,眼中闪着精光,“就借一笔‘救命钱’,足够我们把房修了,把亲成了,把债还了。五十两,就五十两!对青山哥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对我们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五十两。亦落在心里冷笑,普通庄户人家一年开销不过十两,他倒真敢开口。 白青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样吧,我手头现银不多,先给你十两应应急。其余的,等秋后收了账再...” “十两?”白守业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软下语气,“青山哥,十两连彩礼都不够...您这是要看着我们一家去死吗?传出去,怕是有人说咱们白家为富不仁,连血脉至亲都不帮衬...” 道德勒索的绳索终于抛了出来,赤裸裸地挂在堂前。 亦落看见父亲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母亲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怒。 最终,白青山还是多加了五两,又让人装了些米粮,送走了这一家四口。 站在门口望着堂叔一家远去的背影,亦落注意到一个细节——离开白家视线后,那小儿子立刻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锅灰,堂婶也从怀里掏出块干净帕子,替大儿子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 “他们还会再来的。”亦落轻声说。 白青山站在女儿身后,叹了口气:“这只是开始。” 晚风穿过庭院,桃树的残红终于落尽。亦落知道,这场以亲情为名的围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今日堂叔一家那半新的鞋、干净的衬衣、和离开时挺直的腰背,都如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眼底。 远处,白守业正与妻子低声争执着什么,一只手比划着数字,显然对今日的“收获”并不满意。 亦落转身回屋,心中明白,这十五两白银和几袋米粮,买不来清净,只会招来更多闻着味儿上门的“亲戚”。 白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 第122章表姨的关怀 亦落坐在院子里择菜时,先闻到了一股过分甜腻的桂花头油味儿,混着陈年樟木箱子的气息,从巷口一路飘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我的亲嫂子!可有些日子没瞧见啦!心里惦记得紧呐!” 表姨王赵氏的身影转过影壁墙,手里拎着个土黄色的油纸包,扎着寒酸的麻线,随着她夸张的摆动姿态晃荡。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色绸衫,料子有些发硬,袖口磨得泛亮,脸上扑的粉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过于厚重,嘴唇却抹得鲜红,像刚吃了桑葚。 她脚下生风,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飞快地将小院扫了一遍—— 晾衣绳上浆洗得干净硬挺的粗布衣裳、墙角新垒的整齐柴垛、窗台上那盆原本半死不活如今却抽了新绿的兰草……每一样落入她眼中,似乎都被迅速折算成了某种隐秘的“证据”。 “他大娘也在呢!”她精准地避开正在啄食的母鸡,两步就跨到了坐在矮凳上的周氏身边,极其熟稔地一把挽住周氏的胳膊,热络得仿佛她们昨日才一同绣过花。 “瞧瞧,脸色多好!看来落丫头是真大好了,真是佛祖保佑,菩萨开眼!我这心里头一块大石头可算落了地!” 周氏不惯与人这般贴身亲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却习惯性地堆起温和的笑:“她姨来了,快坐。落落,给你表姨倒碗水。” 亦落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菜,去灶间倒水。她能感觉到,表姨那看似全副心思都在周氏身上的目光,其实如沾了蜜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黏在了自己背上,带着一种灼热的探究。 “嫂子,”表姨的注意力立刻又转向了刚从屋里出来的白家嫂子李氏,亲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院里每个人都听见。 “我可是听说了,青山最近在外头,生意做得红火?瞧瞧你,这气色,白里透红的,一看就是日子顺心,男人疼惜!青山到底是寻着了什么金山银山的门路?跟姨透个底儿,也让咱这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 她话里裹着蜜,刺却藏在绵软的芯子里。李 周氏性子敦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无措,只连连摆手:“她姨说笑了,哪有什么金山银山,就是……就是跟着熟人,做点跑腿的小生意,糊口罢了。” “小生意?”表姨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却向下弯,做出一个“你瞒不过我”的嗔怪表情,手指虚点着周氏,“跟姨还不说实话?瞧这家里,瞧着就不同往日,一股子兴旺劲儿!青山定是赚了大钱了!你放心,姨嘴最严,绝不外传!” 她嘴里说着“绝不外传”,那双眼里的光却闪烁得厉害,是一种捕捉到猎物踪迹般的兴奋。 周氏接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孩子身子刚好利索,家里是比往常多了些活气。青山是勤快,可也就是挣个辛苦钱,养家不易。” 表姨的目光立刻又转向周氏,像找到了新的矿脉,身子朝前倾了倾。 “说的是呢!落丫头这场病,来得凶险,去得也奇。我前儿个还听西头张婆子念叨,说落落病好后,灵透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小嘴儿说话一套一套的,懂事儿极了。快跟姨说说,是不是……遇着什么奇人了?还是得了什么老大夫的秘方?抑或是……”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兮兮的气音,“家里是不是……动了祖上留下的老物件了?还是青山在外头,认识了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帮衬了一把?” 亦落端着水碗走过来,正好迎上表姨那双努力想从她脸上看出“奇遇”痕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真正的关切,只有沸腾的好奇和一种急于编织故事的急切。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表姨心里,无数个零碎的猜测——发横财、得秘宝、遇贵人——正在飞速组合、膨胀,变成一个她自己更愿意相信的、充满戏剧性的“真相”。 “表姨,喝水。”亦落把碗递过去,声音平平,“没什么奇遇,就是病好了,脑子清楚些了。多亏大娘和娘细心照顾。” 表姨接过碗,却没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亦落,啧啧两声:“瞧瞧,这话说的多妥帖!以前哪敢想哦……”她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故作神秘的表情,拉长了调子,“哦——我懂了,我懂了!” 她像是掌握了什么独家秘辛,将水碗往旁边石墩上一放,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其实并无灰尘的衣襟: “行了行了,你们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家里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啊!嫂子,他大娘,有空去我那儿坐!” 那包廉价的、快过期的点心被她“忘”在了石墩上。她转身走得飞快,脚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仿佛怀里揣着个即将引爆的热闹。 亦落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墙后的背影,仿佛能听见她心里那迫不及待的喧嚣—— 她得赶紧去她那姐妹圈里,好好说道说道这“白家发了横财、得了奇遇却秘而不宣”的精彩故事,名字她或许都想好了,就叫“破落院里的惊天秘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柿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那包寒碜的点心躺在石墩上,像个突兀的注脚。 周氏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与隐忧。流言这东西,像风,你不知它从何处起,却知道它一旦吹起来,裹挟上沙砾,也能迷了人的眼,砸得人生疼。 亦落垂下眼,继续择菜。指尖掐断豆角的清脆声响,在突然沉寂下来的院落里,格外分明。 表姨这种人,她的“关怀”从来不是温暖的火苗,而是攫取故事的钩子,钩起一点她自以为的“真相”,便迫不及待地拿去填充她贫瘠又喧嚣的世界,在唾沫横飞的编织里,获得一种扭曲的满足。 今日她带着“独家消息”心满意足地离去,明日,不知会有怎样离奇变形的流言,在这街巷坊间悄然滋生。 第123章远亲的情谊z 十月的天光透过院门斜照进来时,亦落正给院角的菊花浇水。 门外响起几声克制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彰显着来人的教养。亦落放下木瓢,整了整袖口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一身靛蓝绸缎长衫,布料细看已经有些泛白,袖口处有极不显眼的磨损,却浆洗熨烫得挺括非常。他手提两包用红线扎好的油纸包,见门开,脸上立刻绽开恰如其分的笑容。 “是亦落吧?都长这么大了。”不等亦落开口,他熟络地迈步进门,“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三舅公。” 亦落不动声色地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糕点。纸包上的红签印着“福记”字样,镇上有名的糕点铺子,中等偏上的品相,比前些天那些提着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就上门攀亲的,的确重了许多。 “三舅公请坐。”亦落斟了茶,语气平静。 “好好,真是懂事的孩子。”自称三舅公的男子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而是环视小院,目光在那些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草和整洁的房舍上停留片刻,“你祖父在世时,我常来走动。那时你家院子里的枣树还没这么高呢。” 他将糕点轻轻放在石桌上,解开红绳,露出里面的杏仁酥和枣泥糕:“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记得不?那年你三岁,跟你祖母来镇上赶集,在福记门口眼巴巴瞅着,还是我给你买的。” 亦落毫无印象,却只是微笑:“三舅公费心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费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祖父——白老爷子,走得也快十年了吧?他可是个厚道人。记得那年饥荒,要不是他匀出半袋米给我们家,我和你几个舅奶奶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他准确地报出亦落祖父的名字,连表字都一字不差。 “血脉相连啊,”三舅公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些年我在外头奔波,鲜少回来,但心里始终惦记着你们这些晚辈。听说你一个人守着老宅,不容易,以后要多走动走动。” 亦落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的语气太流畅,回忆太清晰,像是反复排练过的戏文。 “三舅公如今在何处高就?” “谈不上高就,”他摆摆手,神情谦逊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做些小本生意,勉强糊口罢了。倒是犬子有点出息,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帮着整理整理文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年轻人嘛,总该多历练。他在县衙也认得些人,往后你要是有个什么文书需要办理,或是遇着什么不便之处,尽管开口。亲戚嘛,就是互相帮衬的。” 亦落抬起眼,正迎上他温煦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种掂量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价值。 “多谢三舅公挂念。” “应该的,应该的。”他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就是来看看你,见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这些糕点你留着慢慢吃,吃完了我再让人送。” 送他到门口时,他再次停下脚步,转身握了握亦落的手。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亦落啊,记住,咱们是至亲。这世道,一个人单打独斗难,亲戚间就该常来常往,互为倚仗。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硬扛,一定要来找三舅公。”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步态从容,连告别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切,又未久留到惹人厌烦。 亦落闩上门,回到石桌旁,看着那两包精致的糕点。 油纸包得方正,红线系得讲究,连糕点的种类都挑的是老人孩子都爱、又不至于太过奢靡惹眼的寻常点心。这份礼,送得既有面子,又不突兀,恰好在“亲戚常走动”的情分范围内。 比起前几家直白地哭穷诉苦、明示暗示想要好处的亲戚,这位“三舅公”手段高明得多。他不提任何具体要求,只是播种——播种“血脉亲情”的观念,播种“互相帮衬”的承诺,播种“我儿在县衙”的人情。 他在投资。投的是亦落如今独守家业、未来或许需要依靠的境况;投的是白家祖上积攒、如今看似零落却或许尚存的人脉与清名;更投的是一种可能——亦落这个突然返乡、独居深院的年轻女子,未来或许会有他可以用得上的地方。 亦落解开红绳,拿起一块杏仁酥。酥皮金黄,杏仁片均匀,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处。 她慢慢咀嚼着,想起祖父在世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货,而是裹着人情味的债。” 石桌上,阳光已经移动了几寸。那两包糕点静静躺在光晕里,红绳鲜艳得有些刺眼。 亦落将剩下的半块杏仁酥放回纸上,重新系好红线。礼物她会收下,这是“亲戚的情分”。至于那情分背后悄无声息蔓延的藤蔓,她看见了,却不必现在就斩断。 毕竟,这院子里需要打理的,从来不止花草。有些人情的杂草,留一留,才能看清它最终想缠绕何处。 她端起茶杯,将冷透的茶缓缓浇在菊花的根部。 清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第124章嫂子娘家的转变 白家的饭桌难得这样热闹。 嫂子柳氏的娘家人几乎是踏着午时的日头进的门。柳父柳母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柳家长子柳大福夫妇,四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沉甸甸的一条五花肉,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篮子鸡蛋,还有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糖糕。 这排场,与三年前柳氏嫁给青山时的冷清场面,判若云泥。 “亲家母,快里面请。”周氏脸上泛着光,声音都比平日清脆几分。她接过母亲手中的布匹时,指尖在那光滑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青山立在堂屋门口,拱手作礼。柳父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青山啊,自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柳父的手粗糙有力,握得紧,笑容堆了满脸。他穿着半新的深褐短褂,浆洗得硬挺,显然是为了今日特意翻出来的体面衣裳。 柳母则是一身靛青袄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银簪子——那也是柳氏出嫁时未曾见过的打扮。 “岳父岳母请上座。”青山侧身让路。 堂屋方桌上已摆好了茶点。亦落安静地立在门边,目光从那些礼物上掠过。 肉是上好的三层五花,肥瘦相间;布是时兴的花色,一匹藕荷,一匹藏青; 鸡蛋个个饱满,糖糕更是镇上老字号“徐记”的——这一趟礼,抵得上寻常农家半月的嚼用。 “哎呀,这院子拾掇得真体面。”柳母刚落座,便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赞叹。 “瞧这窗明几净的,都是我们慧娘(周氏小名)的功劳吧?从小就是个勤快孩子。” 柳氏抿嘴笑,替母亲斟茶:“娘说什么呢,这都是应当的。” “应当归应当,做得好就是好。”柳父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青山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头一回认真看这个女婿。 “青山这孩子,我是越看越欢喜。当初慧娘要嫁过来,我心里还嘀咕,白家书香门第是好,可毕竟清贫。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青山这是人中龙凤,迟早要腾达的!” 这话说得响亮,堂屋里静了一瞬。 青山微微垂眸:“岳父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都不过誉!”柳家大嫂王氏快人快语,她是个圆脸妇人,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妹夫一表人才,又有学识,我们村里谁不夸?都说慧娘有福气,有旺夫命呢!” 柳大福坐在下首,一直憨笑着搓手,这时才开口:“是,是,我妹打小就有主意。” 奉承话一句接一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亦落注意到,柳家人的姿态放得极低—— 柳父每次说话,身子都微微前倾;柳母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青山,像是生怕漏掉他一丝表情;就连那看似憨厚的柳大福,敬茶时也双手捧杯,腰弯得恰到好处。 午饭摆开时,气氛更热络了。柳母亲自给青山布菜,一筷子红烧肉堆在他碗里:“多吃些,读书费神。” 又转向亦落,“亦落姑娘也吃,瞧这瘦的。往后要常来常往,伯母给你们做好吃的。” 柳氏脸上的光彩越来越盛。她穿梭在灶间与堂屋之间,脚步轻快,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底气。 娘家从前对她嫁入清贫白家的微词,那些有意无意的轻慢,此刻都被这些奉承话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主动提起:“青山前些日子还得了里正夸奖,说他写的文书条理清晰。” “我就说吧!”柳父拍了下大腿,端起酒杯,“来,青山,岳父敬你一杯。我们柳家能出你这么个女婿,祖上积德!” 酒过三巡,柳父脸上的红晕深了,话也更密了。他拉着青山的手,叹了口气:“青山啊,岳父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堂屋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 柳母接过话头,语气柔软:“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舅哥。” 她看向柳大福,“人老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 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正经营生。我们想着……能不能让他跟着你学点本事?” 柳大福适时地低下头,一副惭愧模样。 “是啊妹夫,”王氏帮腔,“大福力气有的是,就是缺个引路人。你见识广,人脉多,随便拉扯他一把,让他给你当个帮手、管点事,准保尽心尽力。” 柳父抿了口酒,缓缓道:“女婿半个儿,这话不假。帮小舅子,也就是帮自己家。将来你们若有什么事,他也能搭把手不是?咱们亲戚之间,就该这样互相扶持。”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了——要个管事的职位,或者,借笔本钱做生意。 亦落看向青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柳氏站在娘家人身后,脸上那层光突然有些晃动,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堂屋里只剩下柳父倒酒的水声。那酒液落入杯中,清澈透亮,映着窗格投进来的日光。 亦落垂下眼帘。她想起三舅公留下的那两包糕点,红线系得精致漂亮。 而今日这些厚礼——肉、布、鸡蛋、糖糕——包装得更加实在,内里的意图却也更加沉重直接。 亲情的外衣下,包裹着精心计算的索取。不同的是,这一次,这层外衣是由嫂子的笑脸与期待缝制的,拆解起来,难免要带出血肉。 青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大舅哥的事,我记在心上了。只是眼下我刚起步,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 很得体的推脱,既不承诺,也不驳面子。 柳父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不急,不急。你有这个心就好。来,喝酒!”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柳氏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又给众人添了一轮菜。 只是那顿饭的后半程,红烧肉似乎凉得快了些,笑语声里也总像隔着层什么。 亦落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尝出米粒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味。 当柳家人终于告辞,提着回礼——亦落备下的一盒茶、两包点心——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斜。柳氏站在门口送别,久久没有转身。 青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进去吧,风大了。” 柳氏回过头,眼睛有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眼青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亦落收拾着杯盘,那些剩菜依然丰盛,肉还是那肉,布还是那布,只是经过这一下午,它们似乎都变了些分量。 压手的,不再是实物的重量,而是人情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算计与期待。 她把碗碟叠好,指尖碰到冰冷的瓷沿。 这院子里,又要多一种需要打理的“杂草”了。 而这一丛,根系连着血脉,枝蔓缠着亲情,剪不得,拔不得,只能看着它生长,再慢慢寻找修剪的时机。 夜风穿过堂屋,吹得油灯摇晃。灯影里,那些礼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无声的藤蔓,悄然爬满了半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