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荒缉异录》 第一章 残碑血 他背靠着半截残碑,左手紧攥着那卷兽皮已然泛黑的《山海残篇》,右手虎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反噬撕开的。鲜血顺着龟裂的碑文沟壑流淌,在月光下竟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晕。 三十步外,那东西还在。 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在不断变化——先是丈余高的黑影,形如古籍中记载的“山魈”,却生出七只不对称的手臂;接着又坍缩成一滩在地面蠕动的粘稠墨迹,墨迹中浮出十几只浑浊的眼球;此刻,它正第三次凝聚形态,周遭三丈内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生机被抽离成丝线般的黑气,缠绕在黑影周围。 陆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真符,符纸是书院发的制式黄麻纸,朱砂早已在刚才的搏杀中耗尽了,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掌心疾书。陆离画的并不是书院所教的标准符文,而是《残篇》第三十七页那个残缺不全的图腾,他补全了三分之一,若是白鹿书院的教习荀先生看见,定会怒斥这是邪道。 “天地玄黄……”他默诵残篇开篇那四句无人能解全意的谒语,体内稀薄的气运疯狂涌向掌心,“……山海复张。” 就在血符成型的刹那,整片荒坟地骤然一静。 那正在凝聚的妖祟僵住了,姑且将它称为妖祟吧,这是辑妖卫的命名。它身上那几十只眼球同时转向陆离,每个瞳孔都映出他掌心那枚正在燃烧的血符所散发出的红光。 “封。”血符脱手,在空中拉出一道扭曲的轨迹,妖祟用它那七只手臂同时抓向血符,却在接触的瞬间开始崩解,消散。 寂静持续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妖祟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嚎叫。它用最后一只尚未消散的手臂,指向陆离身后那半截残碑,指关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比划某个字形。 陆离读懂了,那是古篆的“囚”字。 下一秒,妖祟彻底消散,只余地上一滩迅速蒸发的黑泥,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几乎同时,陆离背靠的残碑碑体表面那些被他的血浸染的铭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周天巡狩使李牧之殉道处 大荒历七百三十一年 妖祟梦魇伏诛于此 此地封禁 生人勿近” 最后一行字是血淋淋的后补,笔迹狂乱: “封已破 速报辑妖卫” 陆离盯着那行血字,意识开始模糊。这是三天前死在这里的那位老辑妖卫的绝笔,也是他今夜来此的原因。三天前的深夜,白鹿书院后山荒坟地异动,巡夜弟子发现这具靠在碑前的尸体,以及碑上这行未写完的警告。 书院封锁了消息,对外声称是其旧伤复发殉职,但陆离认得那具尸体的脸。 七天前,就是这个叫李牧之的老卫,在书院藏书阁后的竹林截住了他,把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兽皮残篇塞进他怀中,语声压得极低:“小子,你身上的血……非同寻常。这卷东西,保不齐能救你的命, 那时陆离还不知道“特别”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寒门子弟,因在乡试中解了一道关于《山海经》异兽的偏题,被白鹿书院破格录取。他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幼时一扬大病后,伤口愈合时会析出极淡的金色血丝,被乡间郎中称为“胎里带的异象”,无碍性命。 直到今夜,他第一次用这血画符,看到妖祟在血符前崩解。直到此刻,看到碑文被他的血激活。他才明白,“原来……”陆离咳出一口血沫,“是这么个特别法……” 陆离视野开始渐渐模糊,他努力撑起身体,想从怀中摸出那枚书院发的求救玉符,手指却僵在半空—— 荒坟深处,响起了第二声呜咽。 与刚才那妖祟的尖锐不同,这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大地的震颤。陆离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一根根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不是尸骸的手臂,而是由碎石、腐木、泥土拼凑成的畸形肢体,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睁着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球。 “不止一个……”他嘶哑地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的荒谬,“荀先生说得对……《山海经》有载,‘魈聚则魍生’,我真是……蠢透了……” 那些手臂开始向他抓来。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封死了所有退路。陆离想再咬一次舌尖,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残碑上的幽蓝铭文骤然炽亮! 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刺破血月笼罩的天幕。光柱中,那些古篆文字剥离碑体,在空中重组、排列,最终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是个披甲执戟的武将轮廓,面容模糊,唯有双眼位置燃烧着两团青色火焰。 虚影低头,看向陆离。 “炎帝血脉?”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陆离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震荡着他的魂魄,“末等残血,也敢唤醒‘镇碑之灵’?” 话音未落,武将虚影一戟挥下。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抹除”。那些泥土手臂在戟锋触及的瞬间化作飞灰,连带着地下传来的一声凄厉尖啸,一同消散。荒坟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虚影慢慢地开始变淡。 “为……为什么帮我?”陆离用尽力气问出这句话。 虚影沉默了片刻。 “不是帮你,是帮‘它’,你身上那卷残篇,是当年大禹王封镇九州的《山海图》碎片。李牧之以命送出来,不能断在此处。” 说完,武将虚影便彻底消散,光柱坍缩,重新没入残碑。碑上的铭文恢复了黯淡,仿佛从未亮过。 他瘫坐在碑前,远处书院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和灯笼的光,显然是刚才的光柱惊动了巡夜弟子。 必须离开。 陆离想要挣扎着站起,却已无半点气力。 就在这时,他用余光扫到,碑根处刚才他鲜血浸染的位置,竟长出了一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株三寸高的幼苗,茎秆血红,叶片上天然纹着金色的脉络,脉络的走势,和他掌心那枚血符一模一样。幼苗顶端,顶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花苞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陆离伸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叶片时顿住。 叶片轻轻摇曳,主动贴上了他的指尖。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原始的“认知”。 它叫“血符草”。 以符师心头精血浇灌、在妖祟溃散处萌生的异植。《山海经》未载,或许是新生之物。服其花,可暂愈重伤,但从此与孕育它的妖祟产生“因果纠缠”,妖祟未灭尽,则伤永不愈根。 陆离看着那个米粒大的花苞,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七八处足以致残的伤口,笑了。 他摘下花苞,扔进嘴里。 没有味道,只有一股炽热的暖流从喉头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断骨处传来麻痒,裂开的伤口开始收拢,失去的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与此同时,他右肩后侧,刚才被妖祟黑气擦过的皮肤下浮现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形如一只闭着的眼睛。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陆离最后看了一眼残碑,转身没入荒坟更深的阴影中。他跑得很快,脚步轻捷得不像是重伤初愈之人,但每一步落下,肩后那块黑印都会微微发烫,像是在标记着什么。 在他身后,那株血符草迅速枯萎、化灰,随风散去。 碑文上,那行“封已破 速报辑妖卫”的血字,悄然淡去了最后一点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写下过警告,危机已经解除一般。 而此刻,白鹿书院钟楼顶端,一个青衫老者负手而立,遥望荒坟方向逐渐消散的残余气运,眉头紧锁。 “碑灵觉醒,却又瞬间沉寂……”他捻着胡须,低声自语,“是那小子?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恭敬行礼:“荀先生,巡夜弟子回报,荒坟地确有异动迹象,但未发现妖祟残留。是否要加派人手搜查?” 荀文若沉默良久。 “不必。”他最终摇头,“传令下去,明日卯时,书院所有弟子经史堂集合,考核《山海经·北山经》篇目。” “先生?”弟子诧异,“这……是否太仓促?” “照做便是。”荀文若转身,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有些鱼……得在浑水里,才肯露头。” 他的目光,落向书院西侧那片寒门弟子聚居的简陋屋舍。 其中一间,窗内刚刚亮起油灯。 灯影摇曳中,陆离正摊开那卷兽皮残篇,借着昏暗的光,看向第三十七页那个被他补全了三分之一的图腾旁,一行先前从未显现的小字: “血符成时 因果始生 符主所见 皆为饵食” 窗外,血月西沉。 更远处,九州大地之上,另外八处封镇之地的碑文,同时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幽光。 大荒三百年的气运潮汐,在这一夜,提前三年零七个月,掀起了第一道涟漪。 而掷下第一颗石子的人,正盯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然愈合、却留下金色疤痕的伤口,轻声念出了残篇扉页那四句谒语的第二句: “万灵归葬。” 他不知道后面两句是什么。 但肩后那块黑印,忽然灼烫如烙铁。 第三章 静室对 不是雅致的那种竹林,这里的竹子生得狰狞,竹节扭曲如盘蛇,竹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风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竹林间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铺着的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碎石子,踩上去绵软无声。 陆离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来越急。 不是预警,像是是一种共鸣。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的碎石子。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那些暗红色的石子在光下泛出湿润的质感,凑近了看,能看见石子里封着极细的金色丝线,丝线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的神经。 这不是石子,是血痂。 大片大片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血,干涸后被刻意碾碎铺成的路。那些金色丝线,是血里蕴含的某种“气运”残留。 陆离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是一间茅屋,简陋得不像书院教习的居所。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夯土垒的,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挖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屋前没有篱笆,只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古篆: “止步” 字是用手指直接刻进去的,深可寸许,笔画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高温熔过。 陆离在青石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学生陆离,奉先生之命前来。” 茅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肩上黑印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 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茅屋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自己向内滑开,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门内一片漆黑,连晨光都照不进去,仿佛那扇门通往的不是屋子,而是某口深井。 “进来。” 荀文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陆离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感知上的,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连自己是否还站着都不确定。只有肩后的黑印还在搏动,搏动的节奏忽然变了,从急促转为缓慢。 “坐。”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陆离凭着感觉向前走了三步,脚下是实的,踩上去有些微弹性,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然后盘膝坐下。 黑暗忽然褪去。 不是渐渐亮起,是像一层幕布被猛地扯掉。陆离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大小不过丈许见方,四壁、地面、屋顶,全都铺着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朱砂绘的,是直接凿刻进去,沟壑里填着某种暗金色的金属。 屋子正中,荀文若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方矮几。矮几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里插着一根线香,香头燃着豆大的火光,却没有烟;一本摊开的兽皮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焦黑;还有一把尺子。 不是裁衣尺,也不是量地尺。这把尺子通体漆黑,只有尺身上镶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玉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刻,那七颗玉石中的第五颗“玉衡”,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荀文若开口,眼睛却没看陆离,而是盯着香炉里那点火光。 “学生不知。” “镇灵室。”荀文若说,“白鹿书院地下有三间这样的屋子,这一间是‘黄’字级,镇压的是最弱的那批囚徒。” 陆离心下一凛。 囚徒?这屋子里除了他和荀文若,明明空无一人。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他们。”荀文若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陆离脸上,“他们在石板里。”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那些暗青石板的纹路,在某个角度下,确实能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甚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被永远封在了石板深处。 “都是触犯书院禁令的弟子,或是,与妖祟勾结之人。”荀文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今日的天气,“最长的已经封了六十年。最短的,是三天前刚送进来的。” 陆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天前。 荒坟地异动,李牧之殉职。 “看来你猜到了。”荀文若缓缓起身,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按在石板上。那块石板忽然变得透明,像一层冰,能看见里面封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辑妖卫的制式皮甲,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 “李牧之的副手,周康。”荀文若说,“三天前的子时,他在荒坟地外围望风。李牧之进坟地探查,他在外面接应。结果李牧之死了,他活着回来了。” “先生怀疑他……” “不是怀疑。”荀文若打断,“是确认。周康体内被种了‘魇种’,一种高阶妖祟用来控制傀儡的印记。李牧之触发碑灵时,魇种反噬,周康当扬失控,差点咬断了两个同僚的脖子。” 他收回手,石板恢复原状。 “但我们审不出幕后主使。魇种被触发后就自毁了,只留下一点残渣。”荀文若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锁定了陆离,“直到今天早上,你在经史堂,用一滴血,崩断了‘观天目’的追踪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陆离感觉后背的冷汗又渗出来了。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学生不明白……” “你明白。”荀文若走回矮几前坐下,拿起那把黑尺,“‘观天目’是追踪类的妖祟,但它追踪的不是人,是‘印记’。李牧之死前,身上至少被种了七种不同的印记——辑妖卫的职衔印、白鹿书院的弟子印、他家族的血脉印……还有至少四种我们无法识别的陌生印记。” 他将黑尺平放在矮几上,尺身上的七颗玉石忽然同时亮起。 “今早的观天目,追踪的是其中一种。”荀文若盯着陆离,“而你身上的血,恰好能崩断那种印记的追踪丝。这说明什么?” 陆离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说。 “说明你接触过同源的印记。”荀文若替他答了,“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身上,就有那种印记。” 话音落下的刹那,矮几上的线香忽然爆出一团火星。 不是燃烧产生的火星,是香头炸开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溅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扭曲的图像——是昨夜荒坟地的景象,视角是从高空俯视,画面模糊不清,但能看见碑前那个与妖祟对峙的人影,以及最后血符燃起、妖祟崩解的那一幕。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院果然有监控后山的手段。 “这个画面,只有我和院长能看到。”荀文若说,“但画面里看不清你的脸,只能看见身形轮廓,和最后那枚血符的大致纹路。我之所以怀疑你,不是因为画面,而是因为今早的考核,我以意念冲击所有弟子的识海时,唯独你,受到的冲击最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得不寻常。” 陆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先生想让学生做什么?” 他知道,荀文若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揭穿他,而是有别的目的。如果要抓他,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聪明。”荀文若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西南七百里,苍梧山。”荀文若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木牌,放在矮几上,“那里有一座温泉庄子,庄主是我故交。三日前,庄子开始出现异象,温泉池水夜里变黑,水中有怪声,庄里三个仆役失踪,尸体第二天浮在水面上,全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 陆离看着那木牌。牌身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刻着一个“荀”字。 “这是荐书,也是路引。”荀文若说,“你持此牌去苍梧山,庄主自会接待。你要做的,是查清异象源头,解决它。” “学生……”陆离斟酌着词句,“学生修为低微,恐怕难以胜任。” “你能。”荀文若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血能崩断观天目的追踪丝,就证明你对某些特定类型的妖祟有克制之效。苍梧山的异象,根据传来的描述,很可能与‘水’属妖祟有关。而你今早答《北山经》那道题时,提到了‘地脉水气’,这说明你对此道并非一无所知。” 陆离心中念头飞转。 西南七百里,苍梧山。 这和残篇传来的坐标完全一致。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荀文若和残篇之间,有某种联系? “先生为何选学生?”陆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书院中修为胜过学生的,大有人在。” “因为你不显眼。”荀文若说得直白,“黄字院寒门弟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离右手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淡金色的疤痕。 “你身上有秘密。有秘密的人,往往比普通人更懂得如何保命,也更懂得……如何挖掘别人的秘密。” 这话说得赤裸,近乎冷酷。 但陆离反而松了口气。这样直接的利害关系,比虚伪的关怀更让他安心。 “学生若应下,有什么好处?” “三个好处。”荀文若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书院会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盘缠和物资。第二,我会暂时压下对你的怀疑,给你时间证明自己的‘清白’。第三——” 他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一根。 “如果你能活着回来,解决苍梧山的异象,我会亲自为你作保,让你从黄字院晋升到玄字院。从此月例翻三倍,藏书阁三层以下对你全数开放。” 条件很实际,实际到让人无法拒绝。 陆离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就意味着坐实怀疑,下扬不会比封在石板里的周康好多少。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学生何时动身?” “现在。”荀文若说,“行李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就放在竹林外。马厩里有一匹老马,脚力一般,但认得去苍梧山的路。你现在就走,赶在日落前出城。” 陆离起身,行礼,伸手去拿矮几上的木牌。 手指触碰到木牌的瞬间,异变突生。 怀中的残篇猛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与此同时,木牌上的玄鸟刻纹忽然活了——不是真的活过来,是刻纹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金光里带着某种熟悉的波动。 和残篇的波动,同源。 陆离强压下震惊,收回手,木牌已经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暖玉。 “还有一件事。”荀文若在他转身时开口,“苍梧山庄主姓姜,单名一个‘隐’字。你见到他,除了呈上木牌,还要替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三十年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陆离记下,再次行礼,转身走向屋门。 就在他即将踏出屋子的刹那,荀文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息: “陆离。” 陆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牧之死前,用最后一点气力,在碑上写了一句警告。”荀文若说,“那句话的后半句,被血污盖住了,我们一直没看清。但今天早上,碑灵被二次触发后,血污淡了些,露出了几个字。”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荀文若一字一顿地说: “那几个字是——‘小心书院’。” 陆离的脊背僵住了。 “现在,”荀文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可以走了。” 陆离没有回应,迈步出了屋子。 黑暗重新吞没了他,但这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他再能视物时,已经站在了竹林外。晨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与方才静室里的阴冷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竹林外果然拴着一匹老马,马背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林清源。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佩剑,手里还提着个水囊,看见陆离出来,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陆师弟,荀先生让我与你同去。”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监视。 或者说,保险。 “林师兄也要去苍梧山?” “自然。”林清源将水囊递给陆离,“苍梧山异象,书院本就该派人处理。我恰好在查李牧之殉职一案,荀先生便让我顺路同行,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免得陆师弟路上孤单。”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清楚。 陆离接过水囊,翻身上马。 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转向西南方向。 林清源也上了自己的马——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与陆离的老马形成鲜明对比。 “陆师弟,请。”林清源做了个手势。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书院大门的小径。 陆离握着缰绳,目光扫过书院那些熟悉的建筑——藏书阁、演武扬、经史堂……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本以为会按部就班地读书、考核,离开书院后,或许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怀中的残篇还在发烫,肩后的黑印还在搏动。手中的木牌温润如玉,上面的玄鸟刻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陆离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但他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第四章 途中客 界碑是一块两人高的青石,上面只刻了两个字:“止戈”。据说是开国时某位将军所立,取“至此兵戈止息”之意,后来书院扩建,就将这碑当成了地界标识。 陆离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书院已隐在暮色中,只能看见那片老竹林的轮廓,在晚风里起伏如墨色的浪。钟声又响了,是晚课的钟,比晨钟更沉,一声声荡过来,最后消散在渐起的夜雾里。 肩后的黑印,随着钟声的远去,搏动渐渐平缓下来。 “陆师弟可是不舍?”林清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已经下了马,正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若是不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苍梧山那趟差事,本就不是黄字院弟子该沾的。” 话说得体贴,语气里却藏着针。 陆离也下了马,将老马拴在界碑旁的一棵枯树上,这才转身看向林清源:“林师兄说笑了。荀先生亲口指派的任务,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林清源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递过来一块面饼。饼是书院伙房特制的行军干粮,掺了盐和肉末,硬得能当砖头使,但扛饿。 两人在界碑旁席地而坐,中间隔了三尺距离。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尽,四下里渐渐沉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陆离咬了一口面饼,慢慢咀嚼。饼很干,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痛。他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是书院配发的“行军饮”,能提神醒脑,压制瘴气。 “陆师弟。”林清源忽然开口,“你可知苍梧山是个什么地方?” 陆离动作一顿:“愿闻其详。” “那是块凶地。”林清源掰下一小块面饼,在指尖捻成碎末,“五十年前,前朝最后一支叛军在那里全军覆没,三万余人,一个没活下来。不是战死,是莫名其妙死的。尸体被发现时,全都泡在山脚的温泉里,皮肉完好,内脏却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吃了个干净。从那以后,苍梧山就荒了。温泉还在,但无人敢去。附近的村子也陆续搬走,最后只剩下一个庄子,就是我们要去的姜家庄。”林清源抬眼看向陆离,“庄主姜隐,据说是当年那支叛军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但他疯了,见人就说山里有‘龙’,说温泉是龙的眼泪。” 陆离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残篇传来的坐标,恰好是苍梧山。荀文若派他去的地方,也是苍梧山。现在林清源又说,那里五十年前发生过大规模诡异死亡事件。 巧合太多了。 “林师兄似乎对苍梧山很了解。”陆离说。 “家父年轻时曾在那一带做过县令。”林清源轻描淡写,“卷宗我看过。三万叛军的死法,和如今姜家庄失踪仆役的死法,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泡在温泉里,都是内脏全空。” 他顿了顿,补充道:“唯一的不同是,五十年前的尸体,皮肤上有鳞片状的纹路。而这次姜家庄的死者,没有。” 陆离忽然想起残篇第三十七页那个图腾。那图腾的主体,就是一条盘绕的龙形,龙身上布满了鳞片状的符文。 “荀先生知道这些吗?”他问。 “自然知道。”林清源将最后一点面饼塞进嘴里,“所以他才派你去。或者说,派我们。” “我们?” “对。”林清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陆师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荀先生让我跟你同行,名义上是照应,实际上是监视。他怀疑你跟李牧之的死有关,又觉得你身上有某种……特殊之处,或许能解开苍梧山的谜。”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林清源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瘆人。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对李牧之怎么死的没兴趣,对苍梧山的谜也没兴趣。”他的声音压低,“我只要一样东西,姜家庄里,藏着半卷《禹贡图》残本。那是我林家祖上失落的宝物,我必须拿回来。” 陆离心头一震。 《禹贡图》——那不是传说中大禹治水时绘制的地脉图吗?据说图中记载了九州所有水脉走向、地气节点,是堪舆风水的无上至宝。但这东西应该早已失传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苍梧山一个疯庄主手里? “林师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合作。”林清源蹲下身,与陆离平视,“荀先生在试你,也在试我。他给你的木牌,给我的密令,都是半真半假。这一路去苍梧山,不会太平。暗地里盯着《禹贡图》的,不止我林家一家。盯着你身上秘密的,也不止荀先生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铸着“天下太平”四个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山峦起伏,中间一道裂隙,裂隙深处隐约有个宫殿的轮廓。 “这是五十年前,从苍梧山叛军尸体上找到的。三万具尸体,每具身上都有一枚这样的铜钱。”林清源将铜钱递到陆离眼前,“你看看背面。” 陆离接过铜钱,触手冰凉。他凝神细看,背面的微雕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但当他调动一丝气运聚于双目时,那些线条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山峦。是扭曲的、盘绕的……肠子。而那裂隙深处的宫殿,也不是宫殿,是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嘴。嘴里有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这是……”陆离手一抖,铜钱差点脱手。 “是祭品。”林清源收回铜钱,“五十年前那三万叛军,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献祭了。献祭给山里的某个东西。而这枚铜钱,是标记,标记谁是被选中的祭品。”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夜色已浓,那个方向漆黑一片,连星光都透不过。 “姜家庄这次出事,很可能意味着,献祭又要开始了。”林清源的声音很轻,“而荀先生在这个时候派我们去,你觉得,是巧合吗?” 陆离也站起来。 风忽然大了,吹得枯树吱呀作响。老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远处狗吠声不知何时停了,四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对劲。”陆离按住腰间的匕首——那是荀文若准备的行李里唯一像样的武器。 林清源已经拔出了佩剑。剑身狭长,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剑镡处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色宝石,此刻正微微发亮。 “是‘瘴’。”他低声说,“但不是天然的瘴气。有人布阵,把这一带封住了。” 话音刚落,界碑周围的土地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地表那层浮土在起伏,像是下面有无数蚯蚓在钻。浮土裂开缝隙,从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液体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化成灰烬。 液体汇成细流,细流彼此勾连,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图案。 陆离认出了那个图案。 是残篇第三十七页图腾的变体,少了三分之一的笔画,但核心结构一模一样。那些暗绿色液体勾勒出的线条,在夜色里散发出幽幽的荧光,荧光越来越亮,最后整片大地都笼罩在一层惨绿的光晕中。 “退!”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的胳膊,向后疾退。 但已经晚了。 界碑周围三丈方圆,地面忽然塌陷。不是向下陷,是向上拱起。土层翻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根须。不是树根,是某种肉质的东西,像巨大的血管,还在有节奏地搏动。根须间裹着无数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全都碎得不成形。 根须中央,拱出一个鼓包。 鼓包裂开,里面钻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女人的手。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却连着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腕足。那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撑住地面,将底下的东西彻底拽了出来,是一个人。 至少上半身是。 她穿着前朝宫廷样式的襦裙,裙摆破烂,露出下面融合进肉质根须的腰部。长发披散,遮住了脸,但从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绿。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无数根须摩擦的沙沙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祭……品……”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她发出的,还是整片大地在共鸣。 “是‘地母傀’。”林清源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书院地界附近……有人在故意拦截我们。” 陆离已经拔出了匕首。匕首很短,刃身漆黑,只在刃口有一线银白。他握紧刀柄,感觉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只“地母傀”完全钻出地面后,下半身的肉质根须开始疯狂生长,向四周蔓延。根须所过之处,泥土翻腾,更多的白骨被翻了出来,在空中组成一具具残缺的骨架。骨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窝里燃起惨绿的鬼火。 眨眼间,界碑周围已经站起了十几具白骨。 “我来对付傀母,你清小怪。”林清源语速极快,“地母傀的弱点是心脏,但她的心脏不在这具身体里,在地下的主根里。我们必须找到主根,斩断它。” “怎么找?” “用你的血。”林清源看了陆离一眼,“你的血能崩断观天目的追踪丝,应该也能感应到地母傀的能量节点。滴一滴血在地上,它会告诉你方向。” 陆离心下凛然。林清源果然知道他的血特殊。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第一具白骨已经扑到面前。陆离侧身避过,匕首反手刺出,正中骨架的颈椎。匕首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寒顺着刀身传来,几乎要冻僵手指。但下一瞬,匕首刃口那线银白骤然发亮,阴寒如潮水般退去,白骨哗啦一声散架。 “刀上有破邪符!”林清源已经和地母傀交上手,剑光如匹练,将那些袭来的肉质根须一根根斩断。根须断口喷出暗绿色的脓液,溅在地上,蚀出一个个深坑。“别让脓液沾身!” 陆离应了一声,身形疾退,同时用匕首划破手指,将一滴血珠滴在地上。 血珠落地,没有渗进土里,而是悬浮在地表三寸处,开始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血珠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残篇图腾的纹路。 纹路延伸,化作无数细丝,扎进地面。 陆离闭上眼。 通过血丝传来的感知,他“看见”了地下的景象——错综复杂的根须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地底。网络的正中央,有一团剧烈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血管,血管里流淌着暗绿色的液体。那就是主根。 而主根的位置…… 就在界碑正下方三丈深处。 “找到了!”陆离睁眼,“在碑下!” “好!”林清源一剑逼退地母傀,身形疾退到陆离身边,“我拖住她,你挖下去。记住,主根的核心是一颗‘地心石’,拳头大小,墨绿色。打碎它,傀母自溃。” “怎么挖?”陆离看着脚下坚实的土地。 “用这个。”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箓,塞给陆离,“遁地符,贴腿上,念‘坤’字诀。但只能维持十息,十息之内必须出来,否则你会被活埋在地下。” 陆离接过符箓,触手温润,符纸是特制的黄麻纸,上面的符文用银粉绘制,他没有犹豫,将符箓拍在双腿外侧,低声念道: “坤。” 符箓骤然发烫。 下一瞬,陆离的身体沉了下去——不是坠落,是土地变成了水,他像一块石头般沉入其中。视线被土石遮蔽,但血丝传来的感知还在,清晰地指向主根的方向。 下潜。 一丈。 两丈。 土石的挤压感越来越强,符箓的热度在急速消退。陆离知道时间不多,拼命向下游动。 三丈。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底空洞,大小如一间屋子。空洞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贲张,随着搏动一张一缩。肉瘤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墨绿色的光芒。 那就是地心石。 陆离拔出匕首,游向肉瘤。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肉瘤的瞬间,肉瘤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钻出一只惨白的手,向他抓来。手的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所有角度。 符箓的热度已经降到几乎感觉不到。 只剩三息。 陆离一咬牙,没有退,反而加速前冲。他避开正面抓来的几只手,匕首狠狠刺向肉瘤深处那团绿光。 匕首刺入肉瘤,手感像是刺进了烂泥。绿光骤然暴涨,刺得陆离睁不开眼。那些手全部僵在半空,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肉瘤开始收缩,迅速干瘪、枯萎。暗绿色的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陆离避无可避,被淋了一身。 脓液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肩后的黑印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热。热流席卷全身,将侵入体内的阴寒瞬间驱散。而那些脓液,在接触到他皮肤上的金色血丝纹路时,竟然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蒸发成黑烟。 两息。 陆离拔出匕首,看见刃尖挑出了一块墨绿色的石头,拳头大小。 地心石。 他反手一刀,将石头劈成两半。 石头碎裂的刹那,空洞开始崩塌,肉瘤彻底化成一滩脓水。那些惨白的手也软软垂下,迅速腐烂、消失。 最后一息。 陆离握紧匕首和半块地心石,双腿的符箓彻底失去温度。 他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被一股力量推上去。塌的空洞产生了向上的气流,裹挟着他冲出土层。当他破土而出时,正好看见林清源一剑斩下了地母傀的头颅。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姣好的脸。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嘴唇微张,吐出最后两个字: “……快了……” 然后整具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化成飞灰。那些白骨傀儡也纷纷散架,重新变回一堆枯骨。 界碑周围恢复了平静。 只有翻开的泥土、散落的白骨,和空气中残留的腐臭,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离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双腿的符箓已经化为灰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半块地心石——石头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林清源收剑归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陆离举起那半块石头:“这个……有用吗?” 林清源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地心石是炼制土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但这块……被污染了,里面残留的怨气太重,不能用。” 他随手将石头扔在地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陆离:“清心丹,能驱除瘴气余毒,你刚才被脓液淋到,虽然看起来没事,但难保没有阴寒入体。” 陆离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确实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 “谢林师兄。” 林清源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脸色凝重:“地母傀不是自然生成的,是被人豢养,然后布置在这里的。有人不想我们去苍梧山。” “会是姜家庄的人吗?” “不一定。”林清源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苍梧山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你的血,刚才是不是又起了作用?” 陆离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清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我看见了,脓液蒸发时的黑烟。普通人的血,可没这个效果。”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从行囊里取出一身干净的衣物,递给陆离:“换上吧,你这身衣服不能要了。” 陆离接过衣物,站起身,开始脱掉被脓液浸透的外衣。在脱到里衣时,他忽然感觉肩后的黑印又开始搏动,是一种更微妙的感应,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已经彻底灰败,但在某个角度,他能看见石头的断面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金色痕迹。 那是他的血丝,在劈开石头时渗进去的。 而那些金色痕迹的分布形状…… 和残篇第三十七页的图腾,恰好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陆离的心猛地一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换上新的衣物,将旧衣服卷成一团,扔进还在冒烟的土坑里。 林清源已经重新上马:“今夜不能在这里过夜了。地母傀虽死,但布置它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我们连夜赶路,到三十里外的驿站休息。” 陆离点头,也上了老马。 两人再次启程,踏着夜色向西南而去。 界碑被抛在身后,渐渐隐入黑暗。风又起了,吹散空气中的腐臭,也吹动了地上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微微滚动,最终停在一截白骨旁。 白骨的手骨,忽然动了动,将石头拢入掌中。 然后,整具白骨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第五章 蛇蜕驿 到驿站时已近子时,门前立着块歪斜的木牌。牌上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蛇蜕”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离苍梧山二百里。 驿站不大,就一个院子,三面围着一圈低矮的土房,正面是堂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院中央有口井,井台上架着辘轳,绳索垂下去,不知深浅。马厩在院子西侧,里面已拴着几匹马,正在低头吃草料。 林清源先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驿卒。那驿卒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从缝隙里瞟一眼,也不说话,接了缰绳就牵着马往厩里走。 “两间上房。”林清源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才抬眼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陆离。 “只剩一间了。”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南边那间,窗户破了,漏风。” 林清源眉头一皱,又摸出一块稍大的银子:“劳烦通融。” 老头这次没接银子,只是转身往堂屋走:“爱住不住。” 陆离拉住林清源:“一间就一间吧,总比露宿强。” 两人跟着老头进了堂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些,正中摆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泛着暗红的光。靠墙摆着几张方桌,只有一桌坐了人,是个独眼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皮袄,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喝酒。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把酒碗往嘴边送。 老头指了指柜台后面:“钥匙在那,自己拿。热水没了,井水自己打。明早早饭,辰时,过时不候。” 说完就佝偻着背,掀开里间的门帘进去了。 林清源走到柜台后,木板上钉着一排钉子,只挂着一把铜钥匙。他取下钥匙,钥匙上系着木牌,牌上刻着“甲三”。 “走吧。”他说。 甲三房在院子最里面,挨着后墙。门是薄木板钉的,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果然漏风,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往里灌。摆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炕,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墙角摆了个缺了口的夜壶。 炕上铺着草席,席子发黑,不知多久没换过了。 林清源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箓,贴在门、窗和炕沿上。符箓泛着微光,迅速隐入木料中,只在表面留下淡淡的朱砂痕迹。 “隔音符,避瘴符,还有一张预警符。”他解释道,“虽然这驿站看起来正常,但小心无大错。” 陆离点点头,将披风解下搭在凳子上,自己在炕沿坐下。炕是凉的,一股霉味直冲鼻腔。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你的伤,我看看。”林清源走过来。 陆离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处擦伤——都是刚才在地底挣扎时被碎石刮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像是地母傀脓液的残留。 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暗绿色迅速褪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 “这是‘净尘散’,能拔除妖祟残留的污秽。”林清源收起瓷瓶,“但你肩后的那块黑印……我无能为力。” 陆离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黑印?” “别装了。”林清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母傀脓液淋到你身上时,你肩后的衣服被蚀穿了一个洞。我看见那里的皮肤上,有个黑色的印记,还在搏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 “那是什么?”林清源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陆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信吗?” “不信。”林清源说得干脆,“但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逼你说。我只提醒你一句,那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像是活物。你最好在它彻底活过来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说完,不再看陆离,转身走到方桌前,从行囊里取出地图摊开。地图是羊皮制的,已经发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山川河流。他的手指点在“蛇蜕驿”三个小字上,然后向西移动,停在一处画着温泉标记的地方。 “我们现在在这里。”林清源说,“明天一早出发,快马加鞭,傍晚能到苍梧山脚。但姜家庄不在山脚,在半山腰。上山的路不好走,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据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笔记,苍梧山这一带,入夜后有‘鬼打墙’。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走回原地。必须在天黑前上山,否则只能等第二天。” 陆离走到桌边,看向地图。苍梧山的标注很详细,连几条小溪、几处断崖都画了出来。但在山腰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是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小字:禁入,有祟。 “姜家庄就在这里?”他指着那片空白问。 “不确定。”林清源摇头,“我父亲当年只到过山脚,没上去。但根据姜隐这些年采购物资的记录推算,庄子应该在这一带。”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天下太平”铜钱,放在地图上空白区域的边缘:“而且,这枚铜钱,当年就是从这一带流出来的。” 陆离看着铜钱背面的微雕。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些扭曲的肠子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缓缓蠕动。而裂隙深处的那张嘴,似乎咧得更开了些。 “林师兄。”陆离忽然问,“你父亲当年,真的只是去苍梧山做县令吗?” 林清源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陆离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一个县令,不会对辖区内的诡异事件调查得这么详细,更不会把线索保存几十年,传给儿子。” 屋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得更久。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在林清源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痛苦。 “我父亲不是正常死亡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十年前,他从苍梧山调任回京,三个月后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山里有龙,说温泉是眼泪,说……三万条人命还不够。” “后来呢?”陆离问。 “后来他死了。”林清源说得平淡,但手指却攥紧了地图的边缘,“死在一个雨夜,尸体泡在后花园的池塘里。和苍梧山的死者一样,内脏全空,皮肤上有鳞片状纹路。朝廷说是意外,给了抚恤,这事就算结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离:“但我母亲不信。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这枚铜钱,还有半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父亲在苍梧山调查到的一些事,关于献祭,关于龙,还有关于……姜隐。” “难道姜隐知道什么?” “日记没写完。”林清源说,“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话:‘姜隐不是疯子,他是守门人,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守门人? “所以你去苍梧山,不单是为了《禹贡图》。”陆离说。 “对。”林清源坦然承认,“我要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如果姜隐知道真相,我就逼他说出来。如果是山里的东西害死了我父亲,我就杀了那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杀意,冰冷而真实。 陆离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林清源的执念是父仇,而他的执念,是活下去。 “睡吧。”林清源收起地图,“轮流守夜,我前半夜,你后半夜。明天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陆离点头,和衣在炕上躺下。草席扎人,但他实在太累,闭上眼睛没多久便睡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窗外的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黏腻的的质感。还有水声,不是井台辘轳打水的声音,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涌动声,咕嘟咕嘟,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肩后的黑印开始搏动。 陆离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像压了铅。身体动不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炕下的地面渗上来,顺着草席的缝隙,一丝丝钻进他的衣服,贴上皮肤。 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腥味,像是泡了很久的尸水。 它在试探,试探他肩后的黑印。 陆离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体内的气运抵抗,但气海空空如也,白天的战斗和遁地符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储备。他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股阴冷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最后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黑印上。 接触的刹那,一股极致的冰冷袭来,冷得像要把骨髓都冻住。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但下一瞬,它又卷土重来,这次更加汹涌,直接钻进了黑印内部。 陆离看见了幻象。 不是画面,是感觉,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水很冷,冷得刺骨。水底有东西在游动,一个巨大的、长长的影子,一圈圈盘绕。影子中央,有两点红光,像眼睛,正缓缓睁开。 眼睛看向他。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祭品……终于来了……” 陆离想挣扎,想呼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黑影拖向水底更深处,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意识也开始涣散。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肩后的黑印骤然爆发出一股炽热。 热流从黑印中心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将侵入的阴冷气息烧得干干净净。水底的幻象破碎,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迅速远去。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炕上,屋里一片漆黑。林清源坐在桌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打坐调息。窗外的风声依旧,地底的水声彻底消失。 只有肩后的黑印,还在微微发烫,搏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他悄悄抬手,摸了摸后背。 衣服下的皮肤,黑印的边缘,似乎多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像符文的笔画。 他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 “你醒了?” 林清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陆离。油灯重新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我守后半夜吧。”陆离坐起身。 “不用了。”林清源摇头,“天快亮了。” 陆离看向窗户——破洞外,天色确实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竟然一觉睡到了快天亮? “你睡得不安稳。”林清源说,“一直在说梦话。” 陆离心下一凛:“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林清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但有一句我听清了,你说‘水底有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这驿站叫‘蛇蜕’,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离摇头。 “传说百年前,这里有巨蛇蜕皮,蛇皮堆积成山,后来就地建了驿站,取名蛇蜕。”林清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有另一个说法,‘蛇蜕’不是蛇皮,是人皮。每隔三十年,这驿站就会死一个人,死者的皮会被完整剥下,挂在房梁上,像蛇蜕下的皮。” 他顿了顿:“上一个三十年,正好是五十年前,苍梧山三万叛军覆灭的那一年。” 陆离感觉后背发凉。 “你怀疑这驿站有问题?” “不是怀疑。”林清源走到门边,揭开早上贴的预警符。符纸已经烧焦了,边缘卷曲,朱砂符文完全褪色。“是确认。昨晚有东西想进来,被符挡住了。但它没走,就在门外站了一夜。” 他拉开门。 门外地上,有一滩水渍,是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和昨晚地母傀的脓液一模一样。水渍边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蹼。 脚印延伸向院子中央的那口井。 陆离走到门边,看向那口井。井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森,辘轳的绳索静静垂着,但井口边缘,分明有一圈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 “收拾东西。”林清源说,“我们马上走。这驿站不能待了。” 两人迅速收拾行囊。 离开房间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草席被他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而在凹陷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小片暗绿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 他收回视线,跟着林清源快步走出房间。 堂屋里,驼背老头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早饭好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不吃了。”林清源说。 老头这才抬起头,那双耷拉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浑浊。他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陆离,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急着走?怕了?” 林清源没接话。 老头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看向院子里的井:“那口井,打不出水。” 陆离脚步一顿。 “三十年前就打不出水了。”老头继续说,声音沙哑,“但夜里总是有声音,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吐泡泡。有时候早上起来,井台是湿的,还有脚印。”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张揉皱的纸:“你们昨晚,听见了吗?” 林清源已经拔出了剑。 老头却笑了,笑声干涩:“别紧张,我就是个看门的。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我管不着。” 他让开门口:“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林清源拉着陆离快步走出堂屋。院子里,他们的马已经被驿卒牵出来了,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两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出驿站大门。 直到跑出二里地,陆离才敢回头。 驿站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晨雾笼罩的一片模糊轮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驿站屋顶上,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瘦,佝偻着背,正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张……皮。 陆离收回视线,握紧缰绳。 老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撒开蹄子跑得飞快。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土腥味,吹散了驿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但肩后的黑印,搏动依旧。 而且,每搏动一次,就仿佛沉重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 第六章 山雨来 先是风起,从西南方向卷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吹得路旁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伏倒。然后云层开始堆积,不是寻常的灰白云,是沉甸甸的铅黑色,一层压一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要下雨了。”林清源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 陆离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不只是天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发急促,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后背上那片新生的鳞状纹路,传来细微的刺痛。 “离苍梧山还有多远?”他问。 “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林清源抖开地图,雨水已经开始零星落下,打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但暴雨一来,山路会更难走。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雨。”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记:“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先去那里躲一躲。” 话音刚落,第一道雷就劈了下来。 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是从西南方向的苍梧山主峰上,一道惨白的电光直直刺向大地,将整座山峰照得纤毫毕现。那一瞬间,陆离看见了山的轮廓——不是寻常山峦的柔和曲线,而是一种狰狞的、扭曲的姿态。 电光熄灭,雷声才滚过来,沉闷如巨兽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从天空直接倒灌下来,视线在瞬间被遮蔽,只能看见前方三尺。官道迅速变成了泥河,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腾而下。老马嘶鸣着,蹄子在泥泞里打滑,差点把陆离掀下去。 “抓紧!”林清源在前方大吼,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 两人拼命抽打马匹,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雨幕里,凭着感觉向前冲。陆离伏在马背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感觉老马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光是从一扇破窗户里透出来的。 山神庙到了。 庙很小,就一间正殿,墙是土坯垒的,瓦片残缺不全,雨水从漏洞里哗哗往里灌。但好歹有屋顶,能遮挡大部分雨水。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扇破窗户透出的光,在雨幕里摇曳不定。 两人滚鞍下马,牵着马冲进庙门。 庙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暖和不到哪去。正中供着一尊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看出是个披甲执鞭的武将。供桌上空无一物,香炉倒扣着,积了厚厚一层灰。倒是墙角堆着些干草,看起来还算干燥。 那点光,来自供桌下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低着头正在缝补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是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年纪,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汪深潭。 “避雨的?”她开口,声音温和平静,“进来吧,地方小,将就一下。” 林清源警惕地按着剑柄,没动。陆离也停在门内三尺处,打量着这个女人。 山野荒庙,暴雨倾盆,一个孤身女子在此缝补,怎么看都不正常。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戒备,微微一笑:“我不是妖怪。我是山下李家村的寡妇,上山采药,遇雨来此躲避。你们若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药篓。” 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放着一个竹编的药篓,里面装着些草药,沾着雨水,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林清源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药篓,又看了看女人的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草汁的痕迹,确实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稍稍放松了警惕,拱手道:“多谢大姐。我们兄弟二人赶路去苍梧山,遇此暴雨,叨扰了。” “苍梧山?”女人手上的针线停了停,“这个时节去苍梧山?那可是……”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缝补。 陆离也走到火堆旁,女人在供桌下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上面架着个小瓦罐,罐里煮着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大姐煮的什么?”他问。 “野菜汤,加了点山菇。”女人头也不抬,“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也喝点暖暖身子吧。” 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陆离一些,“多谢大姐,我们带了干粮。” 庙外,暴雨如注,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闪电不时劈下,将庙里照得一片惨白。每一次电光闪过,陆离都能看见女人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眼睛直直盯着庙外苍梧山的方向。 “大姐是李家村人,可知道苍梧山的事?”林清源试探着问。 女人手上针线不停:“知道一些。老辈人都说山里有龙,温泉是龙的眼泪。但那是哄小孩的,真信的人不多。” “那大姐信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信不信。” 这话说得古怪。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大姐这话……什么意思?” 女人终于缝完了手里的东西——是件小孩的肚兜,粗布缝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她将肚兜叠好,收进怀里,这才抬眼看向两人:“你们不是普通人吧?辑妖卫?还是书院的人?” 林清源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别紧张。”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我看得出来。普通人赶路,不会在这种天气硬闯苍梧山。” 她站起身,走到破窗户边,看向外面的雨幕。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五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万叛军进了山,再也没出来。村里老人说,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大,雷劈了整整一夜,山都在抖。第二天雨停了,有人壮着胆子上山看,只看见满地的衣服、盔甲、兵器。人,一个都没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你父亲,当年也上山了吧?” 林清源浑身一震,剑已出鞘三寸:“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看到了什么,才会疯,才会死。” 她走到供桌旁,从药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和陆离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天下太平”,背面是扭曲的肠子状纹路,和裂隙深处的嘴。 “这枚铜钱,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女人将铜钱放在供桌上,“他疯之前,把这枚铜钱交给了一个人,托他带下山。那个人,是我爷爷。” 林清源死死盯着那枚铜钱,手指攥得发白。 “我爷爷说,你父亲交给他铜钱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女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不是龙,是囚徒。山在哭,因为囚徒想逃。’” 庙外,一道惊雷劈下,几乎就在庙顶炸开。整座庙宇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险些熄灭。 陆离肩后的黑印,在这一刻骤然剧痛。 不是搏动,是撕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女人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印记。” “什么东西?”陆离咬着牙问。 “山的囚徒。”女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肩后的位置,但在距离三寸时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被标记了,和五十年前那些叛军一样,和三十年前那些死者一样,和……你父亲一样。” 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剑已完全出鞘,剑尖指向女人:“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却笑了,笑得很悲哀:“我说不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每隔几十年,山就会‘饿’。它需要祭品,很多很多祭品。而你们……”她看向两人,“你们就是新的祭品。” 话音落下的刹那,庙外忽然安静了。 不是雨停了——雨还在下,但声音消失了。雷声、风声、雨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有声音从地底传来。 和昨夜在蛇蜕驿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庙底下。 供桌上的油灯,火苗开始变色——从温暖的橘黄,变成冰冷的惨绿。绿光照亮了整间庙宇,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在绿光下显现出奇怪的形状:扭曲的人形,盘绕的蛇影,还有……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女人退到墙角,从药篓里抓出一把粉末撒在身前。粉末落地,燃起幽蓝的火焰,将她护在中间。 “它醒了。”她低声说,“因为祭品……到齐了。” 林清源将陆离拉到身后,剑横胸前。剑身上的蓝宝石光芒大盛,将逼近的绿光逼退三尺。但那些墙壁上的眼睛越来越多,一只接一只睁开,瞳孔都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正齐刷刷盯着他们。 地底的声音越来越响。 突然,供桌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一个圆形的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口器生生啃出来的。洞口深处涌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液体里裹挟着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碎的,一块一块,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个畸形的人形。 第一个人形爬了出来。 它有头,有四肢,但头颅是三个不同头骨拼成的,眼眶里燃着绿火。胸腔是敞开的,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蠕动的、长满触须的肉块。它爬行的姿势像蜘蛛,四肢关节反折,每一步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息时间,庙里已经爬出了七八个这样的骨肉怪物。它们将两人一尸团团围住,却不进攻,只是用那些燃烧着绿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尤其是盯着陆离肩后的位置。 “它们在等什么?”林清源低声问。 “等命令。”墙角的女人说,“等山里的那个东西……下令开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地底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声响。那些骨肉怪物听到这声音,同时仰起头,张开嘴——它们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蠕动的触须。 然后,它们扑了上来。 林清源一剑斩出。剑光如练,将最前面的三个怪物拦腰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的脓液,脓液溅在地上,蚀出滋滋的白烟。但那些被斩断的怪物并没有死,上半身还在爬,下半身则化作一滩脓水,重新凝聚成新的、更小的怪物。 “斩不死!”林清源脸色一变。 陆离也拔出匕首,但他没有进攻,而是反手刺向自己肩后的黑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直觉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匕首刺入皮肤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伤口涌出。寒意迅速扩散,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黑印边缘那些鳞片状纹路的延伸。 金色纹路亮起,发出微弱的金光。 金光所及,那些扑上来的骨肉怪物猛地停住了。它们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朝拜。 地底的尖锐声响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浑厚、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血……符……” 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贪婪,还带着一丝畏惧。 那些骨肉怪物齐刷刷跪了下去,以头触地,一动不动。 庙里陷入死寂。 只有陆离肩后伤口涌出的寒意,还在持续扩散。金光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透过金光,他能看见那些跪伏的怪物身上,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都刻着极细微的符文,和他匕首刺出的伤口里浮现的符文,同源。 “原来如此……”墙角的女人喃喃道,“你不是祭品,你是钥匙。” 林清源看向陆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陆离自己也在震惊中。他低头看着匕首上的血——血不是红色的,是淡金色,正在沿着匕首上的纹路流淌,将整把匕首染成了金色。 匕首开始发热。 不,是那把匕首本身在发光。刃口那线银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动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整把匕首仿佛变成了一柄光剑。 而匕首的柄部,原本朴实无华的木柄表面,开始浮现出两个字: “镇龙” 不是刻上去的,是木头的纹理天然形成的,只是之前一直隐而不显。 “镇龙匕?”女人失声道,“这把匕首……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源也认出了那两个字,脸色骤变:“这是大禹王当年镇压九川所用的九器之一!早就失传了,怎么会……” 话未说完,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不是声音,是意念的冲击,像海啸般席卷而来。跪伏的骨肉怪物瞬间全部炸裂,化作漫天脓血。庙宇的墙壁开始崩塌,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山怒了!”女人大喊,“快走!它发现钥匙是假的了!” “假的?”陆离一愣。 “对!镇龙匕需要真正的大禹血脉才能催动!你只是被标记的赝品,激发不了它真正的力量!”女人冲到洞口边,回头吼道,“但你的血暂时唬住了它!趁现在,跑!” 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冲向庙门。 身后,地底的洞口开始扩大,从里面伸出了一条东西。 不是手,不是触须,是一条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大手臂,每一节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手臂抓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五指合拢,将地面抓出一个深坑。 两人冲出庙门,暴雨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马匹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吓跑了,还是被拖进了地底。他们只能凭感觉往苍梧山跑。 身后,山神庙彻底崩塌。 女人没有跟出来。她留在了庙里,留在了那片幽蓝的火焰中。在庙宇崩塌的前一瞬,陆离看见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小心……守门人……” 然后,她就被落下的梁柱吞没了。 暴雨中,两人拼命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雨势终于开始减弱。当他们停下脚步、瘫倒在泥泞中喘息时,发现已经跑到了山脚。 前方,官道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水光。 而身后,苍梧山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安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扬噩梦。 但陆离知道不是。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把已经恢复原状的匕首。 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 而肩后的黑印,搏动得更加沉重了。 第七章 守门人 不是普通的毛竹,是紫竹,竹节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在雨后的阳光下像浸了油。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鸡鸣犬吠声隔着竹林传来,一切都显得安宁祥和,与昨夜山神庙的诡谲判若两个世界。 在踏入竹林范围的瞬间,他肩后的搏动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后背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你脸色很差。”林清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离摆摆手,示意继续走。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林清源看出更多破绽。刚才逃跑的路上,他已经感觉到后背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黑印边缘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似乎在向周围扩散,像藤蔓一样缓慢爬行。 竹林小径是石板铺的,石板上长满青苔,滑得厉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庄子。 庄子不大,七八间屋舍错落分布,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正中的堂屋比其他房子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姜氏山庄”四字。院子里,几个短衣打扮的汉子正在劈柴,见有人来,停下动作望过来。 “你们找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直起身,手里的柴刀还滴着水。 林清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林清源,奉白鹿书院荀文若先生之命,前来拜会姜庄主,这是荐书。”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鸟木牌。 刀疤汉子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他将木牌攥在手里,对旁边一个年轻汉子低声道:“去请庄主。” 年轻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向堂屋后侧的一间偏房。刀疤汉子看向两人,目光在陆离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陆离握在手里的匕首。镇龙匕已经恢复了原状,但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可见。 “这位小兄弟是……” “我师弟,陆离。”林清源不动声色地挡住陆离半边身子,“一同奉命前来。” 刀疤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路:“两位稍候,庄主马上就来。” 等待的间隙,陆离仔细观察着庄子。院里的摆设都很寻常:柴垛、水缸、晾衣竿、石磨。但有几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凛—— 水缸里的水,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透明或微浊,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缸壁内侧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的纹路……像极了鳞片。 劈好的柴垛旁,散落着几块骨头。不是兽骨,是人指骨的形状,但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最诡异的是,院里那几只鸡,它们啄食时,不是在地上找虫子,而是在啄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暗绿色水渍。 “这庄子……”陆离压低声音。 “别说话。”林清源打断他,“静观其变。” 堂屋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轻的那个脚步虚浮,像是久病之人;重的那个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先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庄主请两位喝茶。”女人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都没动。 “庄主呢?”林清源问。 “庄主在屋里。”女人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他腿脚不便,不能出来迎接。两位若有事,喝了茶,随我进屋说话。” 陆离看向那两碗水。水面清澈,但碗底沉着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 “这茶……”他刚要说话,林清源已经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师弟,喝。”林清源放下空碗,眼神示意。 陆离咬牙,也端起碗。水入口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那些黑色颗粒滑过喉咙时,他感觉背后的黑印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是久旱逢甘霖。陆离强忍着恶心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 女人收起托盘,转身道:“跟我来。” 两人跟着她走向堂屋后那间偏房。房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女人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厚厚的窗纸。借着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瓶瓶罐罐。床上半靠着一个人。 那人就是姜隐。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也不是面目狰狞的疯子。他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老年斑。他裹着一床厚棉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燃在枯井里的灯,正直勾勾盯着陆离。 “荀文若……让你们来的?”姜隐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是。”林清源取出木牌,“荀先生让我问您一句:三十年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姜隐没接木牌,只是盯着林清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约定……哈哈哈……约定……”他笑得浑身发抖,棉被滑落,露出下面穿着的衣服——是一件破烂不堪的前朝官服,胸口绣着的禽鸟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三十年前,荀文若说,他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他说,给我三十年时间,守住这座山,守住山里的东西。”姜隐止住笑,眼神变得空洞,“三十年……我守了三十年。头发白了,骨头烂了,人也快疯了。可他呢?他找到办法了吗?” 林清源沉默。 “没有。”姜隐自问自答,“他没有。所以他现在派你们来,两个毛头小子,一个带着镇龙匕的赝品钥匙,一个带着林家的孽债。他想做什么?让你们来送死?还是……让你们来替我?” 他说“林家孽债”时,目光落在林清源腰间佩剑的蓝宝石上。 “庄主知道我父亲的事?”林清源的声音绷紧了。 “何止知道。”姜隐缓缓从被子里抽出手,手里攥着一块布,是块褪了色的襁褓,上面绣着一个“林”字。“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父亲还活着,还没疯,还没,被山吃掉。” 他将襁褓扔给林清源。襁褓在空中展开,林清源接住,看见上面除了“林”字,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清源,若见此物,速离苍梧,永不再来。” 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这是……”林清源的手在抖。 “是你父亲死前三天,托人送出来的。”姜隐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让他疲惫,“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山已经标记了他。但他想让你活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姜隐粗重的呼吸声。 陆离站在门边,感觉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来越沉重。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底下,有东西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间屋子微微震颤。 “庄主。”陆离开口,“山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姜隐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不是疯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被标记了,对吧?”姜隐说,“黑印在背上,夜里会痛,会听见水声,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离点头。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祭品吗?”姜隐问。 “因为……我的血?” “不。”姜隐摇头,“不是因为你的血特殊。是因为你的血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露出双腿。 那不是人的腿。 从膝盖往下,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的鳞片状,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粘液。脚掌已经变形,脚趾连在一起,像是正在向蹼演化。 “这就是代价。”姜隐平静地说,“守门人的代价。我在山里待了三十年,每天喝温泉水,吃山里的东西,呼吸山里的空气。慢慢地,我就变成了这样。山在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重新盖好被子。 “而你,年轻人。你的血能短暂唬住山里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钥匙,而是因为你的血里,有和它同源的‘印记’。就像酒里掺了水,它一时分不清真假。但时间长了,它会发现的。等它发现你不是真品,它会比现在更愤怒,更贪婪。” 陆离感觉后背发冷。 “那真品是谁?”他问。 “死了。”姜隐说,“五十年前就死了。三万叛军进山,就是为了找真品,传说中大禹王的直系后裔,身怀‘镇龙血脉’的人。他们找到了,把他献祭给了山里的东西。然后,山安静了五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林清源的父亲,当年就是那支叛军里的一员。他不是什么县令,他是叛军的军师。三万条人命,是他亲自送上山的。” 林清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怎么会是叛军……” “朝廷命官?”姜隐笑了,笑得很凄凉,“三十年前那扬叛乱,你以为真的是‘叛乱’吗?那是朝廷和辑妖卫联手策划的——用三万条人命,喂饱山里的东西,换五十年太平。”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纸,扔给林清源。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最上面的名字,赫然是: “林正阳,字明德,前军师,献祭主谋。功成,赐官苍梧县令,封妻荫子。” 林清源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你父亲用三万条人命,换了你们林家的荣华富贵。”姜隐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人,“但他没想到,山只安静了五十年。五十年后,它又饿了。这一次,它点名要林家后人的命。因为你父亲当年答应过它,如果它又饿了,就用他子孙的血肉来喂。” “所以……所以我父亲才会疯,才会死……”林清源喃喃道,“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它来讨债了。” “对。”姜隐点头,“但你父亲临死前反悔了。他不想让你死,所以托我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座山,等你长大,让你远离这里。可是……” 他看向陆离。 “可是荀文若把你送来了。带着镇龙匕,带着假的钥匙,带着山最渴望的‘印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离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荀文若想用你,引出山里的东西。”姜隐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让山以为真钥匙来了,让它从地底深处出来。然后,用镇龙匕,彻底杀死它。” “那陆离会怎样?”林清源忽然问。 姜隐沉默了很久。 “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他说,“锁开了,钥匙,就没用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陆离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变冷。他想起荀文若平静的脸,想起那句“小心书院”,想起老辑妖卫李牧之碑上的血字。 原来如此。 他不是棋子。 他是饵。 是注定要死在锁孔里的钥匙。 “我不信。”林清源忽然说,声音嘶哑,“荀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要杀山里的东西,大可以派更多高手来,何必用这种手段……” “因为普通高手杀不了它。”姜隐打断,“只有镇龙匕能杀死它。而镇龙匕,只有身怀‘印记’的人才能激发,哪怕是假印记。荀文若找遍九州,只找到这个年轻人。所以他把镇龙匕给了他,把他送到了这里。” 他看向陆离,眼神复杂:“年轻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转身离开,永远别再回苍梧山。但黑印会一直跟着你,总有一天会彻底吞噬你。第二,留下来,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事?”陆离问。 姜隐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很久。他从枕头下摸出另一件东西——是半卷残破的羊皮图。 《禹贡图》残本。 “这半卷图,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他对林清源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就把图给他,让他带着图离开。但现在……” 他看向陆离。 “现在,我需要你们俩一起,帮我完成一件事。我要你们拿着这半卷图,去一个地方,山里,温泉的源头。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缺了半块石板。把这半卷图放上去,补全祭坛。” “补全之后呢?”林清源问。 “补全之后,祭坛会暂时压制山里的东西。 “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后,山会变得更活跃。你们现在出发,还能赶在子时前到温泉源头。记住,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那时候补全祭坛,效果最好。” 他将《禹贡图》残本递给林清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陆离。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么?”他问。 “山心石。”姜隐说,“带着它,山里的东西暂时不会攻击你们。但记住,它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石头会碎,你们必须在它碎之前回到这里。” 林清源接过残本,陆离接过山心石。石头入手冰凉,但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肩后的黑印骤然安静了。 “庄主,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陆离忽然问。 姜隐看着他,很久,才缓缓掀开被子,露出那双已经异化的腿。 “因为我走不出这间屋子了。”他说,“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 姜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去吧。活着回来。” 那个端茶的女人推开门,示意两人跟上。 走出屋子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 姜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陆离看见,他的被子在微微起伏,起伏的节奏,和整座山的呼吸,完全同步。 原来守门人,真的是字面意思。 他不是守山。 他是被山锁在了这里。 成了山的一部分。 走出庄子,女人递给两人两盏灯笼。灯笼是白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烛光在夜风里摇曳。 “沿着这条路上山,走到看见紫色雾气的地方,就是温泉源头。”女人说,声音依旧干涩,“记住,路上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一回头,魂就留在山里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庄子,关上了大门。 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提着灯笼,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夜色浓稠如墨。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而身后,庄子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 第八章 夜行忌 陆离走在前面,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攥着山心石。石头一直很凉,凉得掌心发麻。但肩后的黑印确实安静了,那种沉重的搏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你听见了吗?”林清源忽然在后面低声问。 陆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水声。不是山涧奔流的那种哗啦声,是更隐秘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汩汩声。 “温泉的声音。”陆离说。 “不。”林清源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呼吸声。” 他话音刚落,前方小径的拐弯处,忽然亮起两盏绿莹莹的光。 不是灯笼。 是眼睛。 陆离瞬间绷紧身体,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但那双眼睛没有靠近,只是悬在拐弯处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绿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像是在打量。 “别动。”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贴着耳朵,“是‘窥路虫’。只要你不看它的眼睛超过三息,它就会自己离开。” 陆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有一摊水渍,水渍里映着灯笼摇晃的光,也映着那双绿眼睛。他看见,水中的倒影里,那条细长的影子正从拐弯处缓缓探出来。 是脖子。 一条长得离谱的脖子,细如竹竿,从黑暗深处伸出来,顶端就是那双绿眼睛。脖子在空气中蜿蜒,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探来。距离越来越近。 “它过来了……”陆离咬着牙说。 “别看。”林清源的手按在他肩上,“只要你不对视,它就锁定不了你。” 脖子已经伸到了陆离面前三尺处。 时间慢得可怕。 就在陆离几乎要忍不住抬眼时,脖子忽然缩了回去。绿眼睛退到拐弯处,最后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陆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继续走。”林清源说,“记住,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回头。姜隐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两人继续前行。经过拐弯处时,陆离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石阶上留下一道暗绿色的粘液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的草丛里。 他没敢细看,快步走过。 越往上走,温度越高。 不是天气暖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热气。石阶两侧的草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苔藓。 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陆离感觉喉咙发干,呼吸变得困难。肩后的黑印虽然安静,但那种空洞感却越来越强烈。 “还有多远?”他哑声问。 “应该快到了。”林清源的声音也有些喘息,“你看前面。” 只见山谷深处升腾起的紫色雾气,在夜风中缓缓流动。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水光。 温泉源头到了。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卧着一泓巨大的温泉池,四下弥漫的紫色雾气,皆由这池温水蒸腾而来。 池边立着七八尊人形雕像,围成一圈,面朝温泉池跪着。雕像是某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材质,像是凝固的血琥珀。雕像的姿态极其痛苦,有的双手抱头,有的仰天嘶吼,有的蜷缩成一团。它们的五官都扭曲着,嘴巴张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折磨。 而在雕像围成的圆圈正中央,温泉池的岸边,果然有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三尺见方,由一种墨黑色的石块垒成。石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雾气里泛着微弱的金光。祭坛正中缺了一块,正好和《禹贡图》残本对得上。 “就是那里。”林清源从怀里取出那半卷羊皮图。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向祭坛。 脚下的土地很软,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但每走一步,都会从鞋底渗出暗绿色的水。水迅速渗进土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些脚印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不是鞋印,更像是……蹼印。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鞋底沾着的暗红色苔藓汁液,正在缓缓蠕动,顺着鞋缝往上爬。他用力跺了跺脚,汁液被震落,但落地后并没有渗进土里,而是聚成一滩,然后像活物一样,朝着温泉池的方向流淌过去。 “这些苔藓是活的。”林清源也发现了异样。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尊雕像,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极细微的异动。只见那尊抱头嘶吼的雕像,原本低垂的头颅,此刻缓缓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但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 “它……在看我们?”陆离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别管,继续走。”林清源加快了脚步。 但两人刚走出几步,周围所有的雕像,全都动了。 不是攻击,是改变姿势。它们从跪姿缓缓站起,身体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活动过了。站起后,它们依然保持着痛苦的姿态,但头全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祭坛。 “它们不想让我们靠近祭坛。”林清源说。 “那怎么办?” “冲过去。” 林清源拔剑,剑身上的蓝宝石光芒大盛,将逼近的紫色雾气逼退三尺。他率先冲向祭坛,陆离紧随其后。 雕像们没有阻拦,只是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们。但当两人踏入雕像围成的圆圈时,异变发生了。 温泉池的水,忽然沸腾了。 不是普通的冒泡,是剧烈的翻涌,像是池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冲出来。乳白色的池水开始变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黑,最后变成沥青般的质地。池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泡,水泡炸开,喷出墨绿色的浓烟。 浓烟在空中凝聚,扭曲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每一个轮廓的姿态,都和周围的雕像一模一样。它们悬浮在半空,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齐刷刷扑向两人。 林清源一剑斩出。 剑光斩过浓烟人形,却像斩过空气,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人形不受影响,继续扑来。最近的一个人形已经伸出了烟雾凝聚的手,抓向陆离的脖子。 陆离下意识举起山心石。 石头接触到烟雾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所及,烟雾人形像是遇到烈日的晨雾,迅速消散。但与此同时,石头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山心石撑不了多久!”林清源大喊,“快补祭坛!” 陆离冲向祭坛,林清源持剑护在他身后。烟雾人形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次撞击都被山心石的白光挡下,但每挡一次,石头上的裂缝就多一道。 祭坛近在眼前。 陆离冲到坛边,从怀中掏出那半卷《禹贡图》残本。羊皮图在雾气里泛着暗黄的光泽,上面的山川脉络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缓缓流动。他蹲下身,将残本对准祭坛中央的缺口。 就在即将放下的瞬间,他看见了缺口底部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片鳞。 一片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鳞片,嵌在祭坛底部。鳞片上天然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势,和他肩后黑印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 鳞片在微微搏动。 像一颗心脏。 陆离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林清源回头吼道。山心石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裂缝已经布满了整个表面,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这下面……有东西。”陆离说。 “不管有什么,先补祭坛!”林清源挥剑逼退两个烟雾人形,剑上的蓝宝石已经暗淡了大半,“快!” 陆离一咬牙,将残本按进了缺口。 严丝合缝。 残本嵌入的刹那,整个祭坛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祭坛本身在震动。那些刻在石块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金光从符文中涌出,沿着石块的缝隙流淌,最后汇聚到中央的残本上。残本上的山川脉络开始发光,金光沿着脉络延伸,从祭坛流向地面,再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苔藓迅速枯萎、化为灰烬。跪在周围的雕像,一个接一个崩裂、坍塌,化作一地暗红色的碎块。温泉池里沸腾的黑水渐渐平息,墨绿色的浓烟人形全部消散。 山心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石头化作一捧白色的粉末,从陆离指缝间洒落。粉末落地,迅速被金光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肩后的黑印,重新开始搏动。 但这一次,搏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沉重压抑,而是急促、尖锐。 “成功了?”林清源喘息着问。 陆离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半卷《禹贡图》残本已经和祭坛融为一体,金光还在源源不断从它上面涌出。但在金光的源头,那片嵌在底部的黑色鳞片,不仅没有消失,反而…… 反而在生长。 金色的纹路从鳞片上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向残本。纹路触及羊皮图的瞬间,图上那些发光山川脉络,开始变色。 从金,变黑。 “不对……”陆离喃喃道,“不对……” “什么不对?” “姜隐骗了我们。”陆离站起来,后退两步,“这不是压制祭坛……这是……激活祭坛。” 话音刚落,祭坛中央的残本,彻底变成了黑色。 金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暗,从残本上涌出,沿着祭坛的符文纹路倒流。那些刚刚亮起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被黑暗侵蚀。黑暗顺着地面扩散,所过之处,刚刚枯萎的苔藓重新生长,而且长得更茂盛、更猩红。 坍塌的雕像碎块,开始蠕动。一块块暗红色的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拼凑在一起。碎块拼合时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当最后一尊雕像重新站起时,它们的样子变了。 不再是痛苦的人形,是怪物。 每一尊雕像都变成了半人半蛇的形态,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的轮廓,但脸上已经没有了五官,只剩下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它们同时转头,看向陆离。 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是蛇吐信,是无数人同时倒抽冷气的声音。 温泉池里,黑水重新开始沸腾。 这一次,池面不再冒泡,而是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从深处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曳的声音。 “跑!”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转身就逃。 但已经晚了。 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速度比他们快得多。蛇尾在地面一弹,就窜出数丈,瞬间堵死了所有退路。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将两人团团围住,用那张裂开的大嘴“注视”着他们。 漩涡里,锁链声越来越响。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漩涡中心伸了出来。 不是骨肉的手,是某种玉石般质地的、半透明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漆黑。 一个身影,从漩涡里缓缓升起。 它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淹没在黑水里,看不清具体形态。身上缠绕着粗重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池底,随着它的动作哗哗作响。它的脸被散乱的长发遮住,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钥匙……”一个声音从它体内传来,“假的钥匙……也是钥匙……” 它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向陆离,“过来。” 陆离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不是被外力拉扯,是从内部,肩后的黑印爆发出灼热的剧痛,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抽搐。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泉池。 “陆离!”林清源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只半人蛇怪物的尾巴狠狠抽在背上。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剑脱手飞出。 陆离还在往前走。 距离池边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那个身影的细节,锁链不是捆在它身上,是从它身体里穿过去的。锁骨、肋骨、盆骨,每一处关节都被锁链贯穿,锁链与骨肉长在一起,边缘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肉芽。 “三千年……”那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三千年了……终于有钥匙来了……” 陆离走到了池边。 黑水就在脚下,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那只惨白的手伸向他。 指尖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刹那,陆离脑中所有破碎的线索轰然拼合! 山神庙女人的话:“你不是祭品,你是钥匙。” 姜隐的叹息:“钥匙是用来开锁的。” 囚徒的嘶吼:“假的钥匙……也是钥匙……” 还有荀文若给他匕首时那平静的眼神,和那句“若遇大险,此匕可护你周全”。 护谁周全?怎么护? 陆离的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去挡那只手,而是握住了那把荀文若给的匕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成形: 如果所有人,荀文若、姜隐、山神庙女人、甚至这囚徒自己,都在告诉他,他是“钥匙”…… 如果这把“钥匙”是荀文若精心准备的。 如果我这把“钥匙”,刺向的不是锁,而是我自己呢? 如果“开锁”的动作,变成“锁死”呢? 这不是顿悟,是绝境中基于所有线索的赌博。 就在那只惨白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陆离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是某种了然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搞错了。”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我即是钥匙。” “也是……锁。”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反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心脏的位置,是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匕首刺入的刹那,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浓稠的黑暗从伤口喷涌而出。黑暗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锁链,锁链末端是尖锐的钩爪,齐刷刷刺向池中的身影。 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它想缩回池中,但那些黑暗锁链已经缠上了它的身体,钩爪深深扎进它的骨肉,与它身上的黑色锁链死死绞在一起。 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离跪倒在池边,匕首还插在胸口。黑暗还在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涌出,每涌出一分,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你……你做了什么?!”林清源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陆离身边。 陆离没有回答。他盯着池中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暗锁链越缠越紧,看着它惨白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金色的液体。 “假的钥匙……”那身影在锁链中疯狂挣扎,“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封印……” “也许……”陆离咳出一口黑血,“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你准备的……囚笼。” 黑暗锁链彻底将那身影捆成了茧。 茧缓缓沉入黑水,漩涡开始缩小。在彻底消失前,陆离听见最后一声嘶吼,不是愤怒,是绝望: “禹……你算计我……三千年……你还在算计我……”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温泉池的黑水迅速褪色,变回乳白。雾气消散,山谷里只剩下灯笼微弱的光。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全部僵在原地,然后像沙子垒成的城堡一样,轰然坍塌,化作一地暗红色的粉末。 祭坛中央,《禹贡图》残本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陆离拔出胸口的匕首。 伤口快速愈合,留下一个复杂的漆黑符文印记——形如古锁,中央正是匕首刺入的孔洞。 肩后黑印消失,所有异感转移至胸口新生的锁印。 与此同时,祭坛缺口深处,青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一柄匕首在光中缓缓升起。 它通体青黑,刃身狭长,刻古老云纹。青铜刀柄雕盘龙,龙口含暗红宝石。气息厚重、古老、威严,与陆离怀中那把匕首的阴冷截然不同。 匕首在空中一顿,化作流光,飞入陆离摊开的左手掌心。 触手温润,如生命脉动,与体内炎帝血脉共鸣。一个名字自然浮现脑海—— “镇龙匕”。 而此刻,他右手握着的、刚从胸口拔出的那把荀文若所赠匕首,正在发生诡异变化:匕身褪去伪装,露出底下暗沉如淤血的质地,刃上浮现细密邪异符文,气息阴冷黏腻,与锁印同源。 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两把匕首……”林清源瞳孔收缩。 “一把是真的,一把是假的。”陆离声音沙哑,“荀文若给我的,是假的。” 锁魂匕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要挣脱。但胸口锁印传来吸力,匕身竟开始虚化,化作暗红流光,钻回锁印之中,彻底与陆离身体融合。 从此,锁魂匕不再有实体,而是成了他体内封印的一部分,持续侵蚀,加速融合。 镇龙匕则静静躺在左手,青金色微光流转,如定海神针,镇压着他体内翻腾的黑暗。 林清源扶住他:“你……你早就知道?” 陆离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在看见祭坛底下那片鳞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向池面。 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夜空。但水下深处,隐约还能看见那个被黑暗锁链捆成的茧,正缓缓下沉,沉向地底最深处。 “它是什么?”林清源问。 “不知道。”陆离说,“但肯定不是龙。龙不会被锁链困住三千年。” 他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勉强能走。胸口的锁印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它,像是在提醒他:你体内,现在囚禁着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现在怎么办?”林清源捡回剑,剑身上的蓝宝石已经完全黯淡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陆离看向下山的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回庄子。”他说,“问问姜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转身,踏上了回程的路。 身后,温泉池的水面,忽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转眼气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九章 山庄暗室 晨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庄子里的鸡鸣犬吠声依旧,几个短衣汉子在院子里劈柴、挑水,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山上那扬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陆离知道不一样了。 胸口的锁印在隐隐发烫,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它的搏动,那种感觉不是痛,更像是……某种共鸣。仿佛他体内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正在缓慢地、顽强地融入他的生命循环。 更诡异的是,他能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呜咽。有时是几个破碎的音节,有时是意义不明的呢喃。最清晰的一次,是在下山路上,他听见一句: “……北……之极……寒渊……”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声音里的绝望,真实得让他背脊发凉。 “庄主在等你们。”刀疤汉子站在堂屋门口,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进去吧。” 林清源按着剑柄,率先走进堂屋。陆离紧随其后。 屋里比昨天更暗——窗子被厚厚的黑布遮住了,只留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姜隐还是半靠在床上,裹着那床厚棉被,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 灯座是青铜的,锈迹斑斑,灯盘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油脂,灯芯是某种黑色的纤维,燃着豆大的绿色火苗。火苗跳动时,会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姜隐的轮廓,更像是一个个挣扎的人形。 “回来了?”姜隐开口,声音比昨天更沙哑,“祭坛补上了?” 林清源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陆离向前一步,解开上衣,露出胸口的锁印。 黑色的符文烙印在皮肤上,边缘还在微微发红,像是新烙上去的。符文中央,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姜隐盯着那个印记,久久不语。 他脸上的皱纹在绿色灯火的映照下,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荀文若……你真是……够狠。” “什么意思?”陆离问,“这到底是什么?” 姜隐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他才平复呼吸,伸手掀开了被子。 双腿的异化,比昨天更严重了。 青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大腿根部,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变形——不再是人的腿,是两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蛇尾,尾巴末端还保持着脚掌的形状,但趾间已经长出了完整的蹼。小腿肚上那两只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正齐刷刷盯着陆离胸口的锁印。 “这是什么?”林清源的声音紧绷。 “这是代价。”姜隐说,“守门人的代价。也是……囚徒的恩赐。” 他伸手,抚摸着腿上那些鳞片:“三十年前,我答应荀文若,替他守住这座山,守住山里的东西。他说,只要守三十年,他就会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他说,这三十年里,山会慢慢侵蚀我的身体,但不要抵抗,要接纳,要让山以为我成了它的一部分。” “所以你就变成了这样?”陆离看着他腿上那两只眼睛,胃里一阵翻腾。 “不只是身体。”姜隐笑了笑,笑容惨淡,“还有记忆,感知,甚至……一部分意识。山里的那个东西,它太孤独了。三千年,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只能靠偶尔的祭品维持存在。它渴望有人陪伴,渴望有人理解它的痛苦。所以它侵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试图把那个人变成它的……同类。” 绿色灯火跳动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忽然扭曲得更剧烈了,那些人形影子开始互相撕扯、吞噬,发出无声的尖啸。 “你父亲。”姜隐看向林清源,“就是被彻底侵蚀的那个。他没有守住本心,他接受了山的馈赠,接受了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记忆和感知。他疯了,因为他脑子里同时存在着两个人的意识——他自己的,和山里那个东西的。” 林清源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他最后……” “最后,他身体里的两部分意识发生了冲突。”姜隐说,“一个想继续做人,一个想彻底变成怪物。冲突的结果是……身体崩溃了。他死的时候,内脏全空,不是因为被吃了,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两种意识的撕扯,从内部瓦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托人把那枚铜钱带出来,让你远离这里。他知道,他的儿子如果来了,下扬只会比他更惨。” “那你呢?”陆离问,“你为什么没疯?” “因为我一直在抵抗。”姜隐指着自己腿上的眼睛,“看见了吗?这两只眼睛,就是山的‘监视器’。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试图侵蚀我的意识。但我用了一个笨办法——” 他撩起裤腿,露出大腿内侧。 那里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不是朱砂绘的,是用刀直接刻进皮肉里的,伤口早已愈合,但疤痕依旧清晰。符文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封印。 “镇魂印。”姜隐说,“每当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感觉山的声音要盖过自己的声音时,我就刻一道。疼痛能让我清醒,符文的镇压之力能暂时屏蔽山的感知。三十年,我刻了三百七十九道。” 他放下裤腿,声音疲惫:“但最近半年,没用了。山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刻再多符文也压不住了。我能感觉到,最多再三个月,我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山的一部分——一个没有意识、只会听命于它的傀儡。”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绿色灯火在跳动,墙上那些影子还在无声地撕扯。 “所以,”陆离缓缓开口,“你骗我们去补祭坛,不是为了压制山里的东西,而是为了……让它出来?” “不完全是。”姜隐摇头,“我是想让你们补全祭坛,暂时加固封印。但我没想到,祭坛底下那片鳞……是囚徒故意留下的陷阱。” 他看向陆离胸口的锁印,眼神复杂:“那片鳞里,藏着囚徒一部分‘本源’。当《禹贡图》残本补全祭坛时,那片鳞就会被激活,里面的本源会寻找最近的、适合的‘容器’依附。” “我就是那个容器。”陆离说。 “对。”姜隐点头,“而且是最合适的容器——因为你身上,本来就有和囚徒同源的‘印记’。你的血能唬住它,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当本源从鳞片里释放出来时,它第一时间就选择了你。” 他顿了顿,苦笑道:“但荀文若肯定早就料到了。他给你的那把匕首,根本不是普通的镇龙匕——那是‘锁魂匕’,专门用来封印、收容本源之力的。当你把它刺进自己胸口时,你就成了一个活体封印,把囚徒的那部分本源,锁在了自己体内。” 陆离想起匕首刺入时的感觉——没有痛,只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黑暗涌入身体。那不是血液,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直接融进了他的经脉、骨骼、甚至魂魄。 “所以我现在……”他低头看着胸口,“身体里封着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不止。”姜隐说,“更重要的是,你成了囚徒的‘锚点’。” “锚点?” “对。”姜隐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山的方向,“囚徒被大禹王用九条锁链锁在地底,每一根锁链都连着一个‘锚点’,把它的力量分散、镇压。三千年来,它一直在试图挣脱,但九大锚点互相制衡,让它无法全力挣脱任何一个。” “但最近几十年,锚点一个接一个出问题。”林清源接话,“白鹿书院的荒坟地是第一个,蜀山剑冢、东海归墟也陆续出现异动——这是你之前收到的讯息里说的。” 陆离点头。 “而现在,你成了一个新的锚点。”姜隐转回头,盯着陆离,“一个活的、会移动的锚点。囚徒的那部分本源在你体内,它就能通过你,感知外界,甚至……影响外界。更重要的是,因为你和其他八个锚点不同,你是活的,所以囚徒可以通过侵蚀你,来慢慢削弱封印。” “那我现在……还是人吗?”陆离问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姜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只能说,你现在是人和囚徒之间的……某种中间态。你的身体封住了它的部分力量,但那些力量也在改造你的身体。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其他八个锚点的守护者,一定会来找你。在他们看来,你不是英雄,你是最大的威胁。一个活的、可能被囚徒控制的锚点,比十个出问题的固定锚点更危险。” 墙上的影子忽然静止了。 那些互相撕扯的人形,齐刷刷转向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刀疤汉子的吼声响起:“什么人?!” 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更多人的脚步声——不是庄子里那些短衣汉子的脚步声,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步伐,至少有十几人。 林清源已经拔剑在手,闪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窥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辑妖卫。”他低声道,“至少十五人,带队的……是玄字级。” 陆离心头一紧。 玄字级辑妖卫,至少是法相境中期的修为,能统领一个小队。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们是冲你来的。”姜隐平静地说,“荀文若放出了消息。或者说……他故意把你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辑妖卫‘发现’你。” “为什么?”陆离不懂。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苍梧山,去下一个地方。”姜隐从床上坐直身体,那双异化的腿缓缓挪到床边,“辑妖卫会逮捕你,把你押送回总部。而那里,有下一个你需要去的地方——第二个锚点。” 林清源猛地回头:“你是说,这一切都在荀文若的计算之中?” “从三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在计算之中。”姜隐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院子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但很快,声音开始减弱——不是结束了,是庄子里的那些短衣汉子,正在节节败退。辑妖卫的训练有素和装备精良,不是这些山野之人能抗衡的。 “从后门走。”姜隐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有道暗门,通往后山的密道。顺着密道一直走,能直接下到山脚。出了山,往北走,三百里外有座城,叫临渊。去那里,找一个叫‘老瞎子’的铁匠。” “老瞎子?” “告诉他,是姜隐让你来的。他会给你一样东西——一件能暂时屏蔽锁印气息的斗篷。有了那件斗篷,辑妖卫就追踪不到你。” 姜隐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陆离。木牌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姜”字,背面是一幅简陋的地图——苍梧山到临渊城的路线。 “那你呢?”陆离接过木牌。 “我?”姜隐看向窗外,院子里,最后一个短衣汉子倒下了。刀疤汉子还在苦苦支撑,但已经被三个辑妖卫围住,身上多处挂彩。 “我的三十年,该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蛇尾的腿,在地面上蜿蜒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腿上那两只眼睛,此刻睁得更大,瞳孔里倒映着绿色的灯火,也倒映着某种……解脱。 “记住,年轻人。”姜隐看向陆离,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你不是棋子,不是祭品,不是封印。你就是你。无论身体里多了什么,无论别人说你是什么,你都得记住——你首先是人。” 他转身,走向房门。 “你要做什么?”林清源拦住他。 “做我该做的事。”姜隐推开林清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守门人的最后一件事——把门关上。” 他拉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刺眼。 十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辑妖卫,已经控制了整个院子。带队的玄字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正冷冷地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姜隐。 “姜庄主。”玄字卫开口,声音冰冷,“交出那两个书院弟子,可免你一死。” 姜隐笑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阳光。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反射出诡异的光泽。腿上的两只眼睛,缓缓闭上,然后——猛地睁开。 这一次,瞳孔不是黑色。 是惨白。 像温泉池里那个囚徒的眼睛。 “三十年前……”姜隐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声音,而是一种重叠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我答应荀文若,守门三十年。现在,三十年到了。”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院子里,所有的辑妖卫同时拔刀。 但他们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因为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是那些暗红色的苔藓——昨夜山上枯萎的那些苔藓,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庄子里,此刻正从砖缝里、墙根下疯狂涌出。苔藓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上辑妖卫们的腿、腰、手臂,越缠越紧。 “这是……”玄字卫脸色大变,想挥刀斩断苔藓,但刀锋斩上去,像斩进粘稠的胶体,被死死吸住。 “这是山的馈赠。”姜隐说,“三十年来,我喝它的水,呼吸它的空气,吃它长出来的东西。现在,我的血里、肉里、骨头里,全都是它的‘种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然后,用指甲,划开了胸前的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 流出来的,是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落地,迅速渗进土里。下一秒,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无数细密的根须破土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辑妖卫牢牢缠住。根须上长出尖锐的刺,刺进他们的皮肉,开始吮吸。惨叫声响成一片。 玄字卫拼命挣扎,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是法相境强者催动法相的前兆。但金光刚刚亮起,就被从地下涌出的更多根须死死压住,像泥牛入海,迅速黯淡。 “快走!”姜隐回头,对还站在屋里的两人吼道,“从暗门走!现在!” 陆离最后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体正在迅速崩解——皮肤开裂,露出下面暗绿色的肉质。但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神圣的表情。 他在用自己身体里积蓄了三十年的“山的种子”,为两人争取时间。 陆离咬咬牙,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墙壁。 林清源紧跟其后。 墙壁上果然有一道暗门——不是门,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墙板。推开墙板,后面是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两人钻进通道。 墙板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陆离听见外面传来姜隐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告诉荀文若……三十年的债……我还清了……” 然后是某种巨大的、爆炸般的声响,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通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胸口锁印的微弱搏动,和黑暗中隐约的水滴声,指引着他们向前。 第十章 地脉暗河 一开始是人工开凿的台阶,粗糙的石阶一级级向下,两侧墙壁上还能看见凿痕。但走了约莫百步后,石阶消失了,通道变成了天然的岩洞,洞壁湿漉漉的,渗着暗绿色的水,水顺着石缝滴落,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林清源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枚夜明珠,鸡蛋大小,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照亮前方三尺。 冷光照在洞壁上,映出奇异的景象:岩层断面里,嵌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晶体,晶体排列成螺旋状,一圈圈向内延伸,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化石。更深处,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脉络在岩层中缓缓流动,像血管一样。 “这是……”林清源伸手触摸洞壁,指尖刚触到那些黑色晶体,就猛地缩了回来,“好烫。” 陆离也伸手试了试。晶体表面冰凉,但触碰的瞬间,一股灼热从晶体内部涌出,顺着指尖直冲手臂。那热量不是火焰的灼烧,更像是一种活着的能量,正在晶体内部缓慢循环。 他胸口的锁印,在这一刻剧烈搏动了一下。 像心脏被重锤敲击。 “这些晶体……”陆离收回手,看着指尖,皮肤上浮现出一小片黑色的纹路,但几息后就淡去了,“它们在呼吸。” “什么?”林清源没听清。 “它们在呼吸。”陆离重复道,声音有些发颤,“我能感觉到,它们像活物一样,在有节奏地收缩、扩张。每一次收缩,就吸收地热;每一次扩张,就释放能量。整座山,都是活的。” 林清源脸色凝重。他举起夜明珠,照向通道深处。冷光所及,那些黑色晶体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快走。”林清源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两人加快脚步。通道开始变得狭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湿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血肉。 陆离胸口的锁印搏动得越来越频繁。 每一次搏动,都会带来一阵短暂的头晕。晕眩时,他眼前会闪过破碎的画面: ——滔天的洪水,水中站着无数人影,人影跪拜,口中念诵着什么。 ——九根巨大的青铜柱从天而降,插入大地,柱身缠绕着锁链。 ——一张模糊的脸,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是纯粹的绝望。 画面断断续续,可每一次闪现,都让陆离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更原始的共鸣。 “你没事吧?”林清源注意到他的异样。 陆离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通道,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是塌方。大块的岩石堵死了去路。 “路断了。”林清源上前检查,用剑鞘敲了敲岩石,“很厚,至少三丈。硬挖的话,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陆离环顾四周。通道左侧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深处,隐约传来水声,是流动的水声,像是地下暗河。 “那里。”他指向裂缝。 林清源举着夜明珠凑近。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刻痕,是人为刻下的箭头,指向裂缝深处。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 “生路……向北……” “是姜隐留的路标。”林清源说,“走。” 他率先侧身挤进裂缝。裂缝比看起来更窄,岩石粗糙,刮擦着衣服和皮肤。陆离跟在后面,胸口的锁印在挤压中隐隐作痛。 挤了约莫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顶部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水落在地面的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穴中央横亘着一条泛着微光的河,它从洞穴一端的地底涌出,又向着另一端的黑暗深处蜿蜒流去。河水淌得极缓,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河岸两侧,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茎秆漆黑,叶片是暗红色的,形如手掌, “这是……”林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地脉暗河?” 陆离没说话。他感觉胸口的锁印开始发烫。烫得厉害,像是要烧穿皮肤。而脑海中,那个破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血河……孕生之地……” 血河? 陆离看向那条河。河水在夜明珠的冷光下,确实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像是稀释过的血液。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河。”他嘶声道,“这是山的血管。” 话音刚落,河岸边的那些暗红色植物忽然开始动了。不是轻微摇晃,是整株植物从土里拔了出来——根部不是根须,是无数细小的、苍白的手指,它们用那些手指“走”向两人,速度不快,但姿势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清源瞬间拔剑,挡在陆离身前,剑身上的蓝宝石虽然黯淡,但依旧泛着微光。 这些植株在走到距离两人三丈处时,停下了。然后,它们缓缓弯下茎秆,不是被风吹弯,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弯曲,就像人在鞠躬。它们面朝的方向,不是陆离,而是是陆离胸口的锁印。 就在这时,河面开始翻涌。 河水中央,升起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扭曲,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纯粹的漆黑,正凝视着陆离。 一个声音,从雾气轮廓中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守门人……已逝……新锚……已立……” 声音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清源的剑握得更紧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是囚徒的……记忆……”雾气轮廓回答,“三千年来……所有被它侵蚀、吞噬的魂魄……残存的碎片……汇聚于此……守着这条血河……等着……新锚的到来……” 陆离感到胸口的锁印在发烫,烫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问:“等我做什么?” “等你……继承……”雾气轮廓缓缓飘近,“囚徒的三千年记忆……三千年的痛苦、愤怒、绝望……还有……三千年的谋划……” “我不需要。”陆离后退一步。 “囚徒的部分本源,已经和你的魂魄缠在了一起。强行剥离,你会死,本源也会消散。但囚徒不会死,它只是损失了一部分力量。而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雾气轮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哀的笑意。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注定要一直带着这东西直到死去?” “不止。”雾气轮廓飘到他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几乎贴到他的脸,“你会活很久……比普通人久得多。因为囚徒的本源在滋养你的身体,延缓你的衰老。但代价是……你会慢慢听见更多它的记忆,看见更多它的过往。到最后,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意识,哪些是它的,直至彻底被囚徒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再无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它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姜隐。”“就像,你的父亲。”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脸色惨白,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有两个办法。”雾气轮廓说,“第一,将封印囚徒的锚点一个一个破坏掉。当所有锚点都被破坏,囚徒的本体就能挣脱封印。到时候,它会收回所有分散出去的本源,包括你身体里的这部分。你会变回普通人,但九州大地,会变成炼狱。” “第二个办法呢?”陆离问。 “第二个办法……”雾气轮廓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随时会消散,“找到当年封印囚徒的九个人的后裔。用他们的血,重铸九根镇龙柱。但三千年了……那些人的血脉可能早就断了,或者……根本不存在了。” 然后便开始消散。 雾气轮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小的光点,光点落进河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暗红色的植物也开始枯萎,茎秆软软倒下,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泥浆。 “顺着河……向北走……能出山……”最后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记住……新锚……你的时间……不多了……” 雾气彻底消散。 洞穴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的流动声,和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河岸边,那些植物化作的泥浆缓缓流向河水。泥浆入水,河水瞬间变红,不是淡粉,是深红,像真正的血液。红色顺着河水向下游流淌,很快整条河都变成了血红色。 陆离看着那条河,感觉胸口的锁印在发烫,但烫得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仿佛这条河,本就是从他体内流出去的。 “走。”林清源收起剑,声音疲惫,“趁还没发生更糟的事。” 两人沿着河岸向北走。河岸很窄,有些地方需要踩进水里。水很凉,但触碰皮肤的瞬间,陆离感觉锁印的搏动平缓了一些,像是得到了安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自然光,从洞穴顶部的裂缝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河岸。岸边,有一个简陋的木筏,筏上放着两支船篙。 木筏旁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乘筏顺流,一日可至临渊。老瞎子在城北铁匠铺,门前有槐树。” 字迹和通道里的箭头一样,是姜隐留下的。 “上筏。”林清源检查了木筏,还算结实。 两人跳上木筏,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绳索。木筏缓缓漂离河岸,顺流而下。 河水很急,木筏在暗河中飞快穿行。两侧的岩壁迅速后退,头顶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越往下游,河道越宽,水流越缓。但河水依旧是血红色的。 陆离坐在筏头,看着血红色的河水,忽然开口: “林师兄。” “嗯?” “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加入叛军?真的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林清源沉默了很久。 木筏漂过一段狭窄的河道,水声哗哗作响。等河道重新变宽时,他才开口: “我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普通人不再受妖祟侵扰,想建立一个人和妖祟能和平共处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现实是,妖祟越来越多,辑妖卫疲于奔命,朝廷只想着维稳。父亲渐渐绝望了。就在那时,他接触到了‘浊渊教’,那个组织告诉他,妖祟之所以肆虐,是因为九州的气运失衡。而要恢复平衡,必须打破现有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上古存在,让天地重新洗牌。” 陆离心头一震:“你父亲是浊渊教的人?” “曾经是。”林清源说,“但后来他发现了真相,浊渊教要释放的,不是什么能恢复平衡的‘上古存在’,而是一个纯粹的、渴望毁灭一切的怪物,那就是囚徒。” 他握紧船篙,指节发白: “父亲想退出,但已经晚了。浊渊教用三万叛军的命,完成了第一次献祭。父亲作为军师,被永远钉在了罪人的柱子上。他疯了,是因为悔恨,也是因为……他体内也被种下了囚徒的印记。他和姜隐一样,被侵蚀了。” 木筏漂进一段完全黑暗的河道。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筏身,四周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林清源的声音继续: “母亲告诉我,父亲临死前最后清醒的时刻,抱着我说:‘清源,不要恨这个世界。要恨,就恨那些把世界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恨姜隐,不恨荀文若,甚至不恨囚徒。我只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无数人命的人,无论是浊渊教,朝廷,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守护者。” 陆离没有说话。 他看着血红色的河水,感觉胸口的锁印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仿佛都像是在回应林清源的话。 恨。 是的,他也有恨。 恨自己的特殊血脉,恨那些把他当成棋子的人,恨这个莫名其妙就要他背负整个世界的命运。 但恨有什么用? 木筏忽然剧烈摇晃。 前方河道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 不是普通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深不见底,边缘的血红色河水疯狂旋转,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诡异的是,漩涡上空,悬浮着几团暗绿色的光点,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巡视。 “那是什么?”陆离压低声音。 林清源举起夜明珠,光照向漩涡上空。 光点被照亮,不是光,是眼睛。七八只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悬浮在空中,每一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正齐刷刷转向木筏的方向。 眼睛下方,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躯体,像是某种巨大的水母,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躯体的触须垂进漩涡里,随着水流转圈。 “窥路水母……”一个声音在陆离脑海中响起,不是雾气轮廓的声音,是更破碎、更模糊的,像是囚徒记忆的碎片,“守河之眼……擅入者……死……” 话音刚落,那些眼睛同时亮起惨绿的光。 光柱射向木筏。 林清源挥剑格挡,剑身与光柱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但光柱不止一道,七八道惨绿光柱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离抓起一支船篙,横在身前。光柱击中船篙,木质瞬间碳化,碎成黑灰。但就在光柱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胸口的锁印骤然爆发出一股冰寒。 寒气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流动的河水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冰。那些惨绿光柱在寒气中迅速黯淡、消散。 悬浮在空中的眼睛,全部僵住了。 “锚……点……”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恐惧,“新锚……饶命……” 眼睛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那些半透明的躯体迅速萎缩、干瘪,最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黑暗中。 漩涡还在,但已经不再危险。 木筏顺利漂过漩涡区域,进入下一段平缓的河道。 林清源收起剑,看着陆离,眼神复杂:“刚才那寒气……” “是锁印的力量。”陆离说,“或者说……是囚徒那部分本源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胸口。锁印还在搏动,但搏动的节奏很平缓,像是消耗了太多力量,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你能控制它?”林清源问。 “不能。”陆离苦笑,“是它自己动的。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能感觉到,每次动用它的力量,锁印和我的融合就会更深一分。就像刚才,寒气散出后,我脑海里多了几个破碎的画面——是关于这条河的。我知道它叫‘血河’,知道它流经九州地下的九处节点,知道它最终汇入归墟……”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不像是别人灌输的记忆,更像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 三千年。 囚徒被封印了三千年。 那这三千年里,它通过那些被侵蚀的人,看到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而现在,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成他的记忆。 陆离闭上眼,感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了他。 木筏继续顺流而下。 黑暗中,只有血河的水声,和胸口锁印缓慢的搏动声。 第十一章 临渊城 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血河永无止境的流动声,和胸口锁印缓慢而沉重的搏动。陆离偶尔会睡去,但睡不深,总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青铜巨柱、锁链摩擦的火星、还有一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每次惊醒,他都发现林清源在守夜。 夜明珠的光映着林清源苍白的脸,他握着剑,眼睛盯着河道深处,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但这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静——那些窥路水母再没出现过,血河也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流速,仿佛整条河都在刻意护送他们离开。 “你睡一会儿。”陆离坐起身,声音沙哑。 林清源摇头:“快到出口了,你听。” 陆离侧耳倾听。水声变了——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回响,而是更开阔的、带着风的声音。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真正的、灰白的天光。 木筏漂出洞穴的瞬间,刺眼的光让两人同时眯起眼。 天亮了。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血河在这里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流——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和血河的暗红交汇,形成一种诡异的绛紫色,像淤积的伤口。 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临渊城到了。 城依山而建,城墙是暗青色的巨石垒成,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几乎没入云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楼顶飘着黑底金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渊”字。城墙下方,河流在此拐弯,冲刷出一个天然的深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这大概就是“临渊”之名的由来。 木筏漂到岸边,两人跳上岸。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沙子里混杂着碎骨和锈蚀的箭头,不知是多少年前战争留下的痕迹。 “把衣服换了。”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你身上那件有书院标记,不能穿。” 陆离接过衣服。是普通农夫的短打,洗得发白,还有补丁。他换上衣服,把原来的衣服卷成一团,准备扔进河里。 “等等。”林清源拦住他,接过旧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衣服上。粉末接触布料的瞬间,衣物迅速发黑、碳化,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化尸粉。”林清源解释,“不能留任何痕迹。” 他又检查了陆离的匕首——镇龙匕已经恢复了朴实无华的模样,但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林清源从行囊里找出一卷脏兮兮的布条,把匕首仔细缠好,只露出柄尾。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弟,我叫林源,你叫陆二。我们是苍梧山下来的猎户,来城里卖皮子。”林清源交代,“少说话,眼神别乱瞟,跟紧我。” 陆离点头。 两人沿着河滩向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板车的农夫、牵着瘦马的商贩,都在排队等待进城。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口味、还有河水的腥味。 城门口,十几个披甲的卫兵正在盘查。不是辑妖卫那种黑色劲装,是城防军的制式皮甲,胸前缀着铜钉,手里拿着长戟。为首的是个小队长模样的汉子,一脸横肉,正挨个检查路引。 轮到两人时,小队长眯起眼:“路引。” 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两张发黄的纸——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上面盖着苍梧县衙的模糊印章。小队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两人:“苍梧山来的?那儿不是封山了吗?” “军爷明鉴。”林清源陪着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到小队长手里,“前阵子是封了,说是闹妖祟。但咱们山里人总得吃饭不是?趁着这几日松了些,赶紧出来把积攒的皮子卖了,换点米面回去。” 小队长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了些:“皮子呢?” “在客栈存着呢,怕带进城碍事。”林清源笑容不变,“军爷要检查,我这就去取——” “罢了。”小队长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城里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是是是,谢军爷。” 两人顺利进城。 临渊城比想象中更繁华。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侧店铺林立: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招牌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晃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空气里除了汗味和牲口味,还多了香料、熟食、脂粉的混合气味。 但陆离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 街角蹲着太多乞丐——不是老弱病残,很多是青壮年,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料子不差,像是家道中落。他们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荡荡的,偶尔有路人扔下一两个铜板,他们也不道谢,只是麻木地看着。 还有那些店铺——虽然开着门,但伙计都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都脸色蜡黄,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城……”陆离压低声音。 “不对劲。”林清源也察觉到了,他目光扫过街面,“太萧条了。临渊城是水陆码头,往年这个时候,街上该挤得走不动道才对。”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衣人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是辑妖卫。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行人纷纷避让,躲到街边,低着头,不敢直视。 为首的辑妖卫举着一卷告示,在街心勒马,将告示贴在告示栏上。贴完后,他环视四周,冷声道: “即日起,全城戒严。凡有藏匿书院逃犯陆离者,同罪论处。举报者,赏银百两。” 说完,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围向告示栏。陆离和林清源混在人群中,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是一张画像,画的是陆离的脸,虽然只有七八分像,但特征抓得很准:瘦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右侧眉骨有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画像旁边写着: “书院逆徒陆离,私通妖祟,弑杀同门,盗取禁物。现悬赏缉拿,死活不论。” 底下盖着辑妖卫的玄鸟印,和白鹿书院的院印。 “书院逆徒?”旁边一个老头嘀咕,“我侄子就在白鹿书院,没听说出这么大乱子啊……” “你懂什么。”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书院里出了妖祟寄生,死了好几个人。这陆离就是被寄生的那个,发狂杀了人,还抢了什么宝贝逃了。” “不对不对。”一个挑担的货郎插嘴,“我表舅在衙门当差,说是这陆离偷了辑妖卫的机密卷宗,要卖给北边的蛮子……” 谣言越传越离谱。 陆离默默退出人群,林清源跟了上来。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垃圾,苍蝇嗡嗡乱飞。 “你的画像已经贴出来了。”林清源脸色凝重,“虽然画得不算太像,但见过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荀文若的动作真快。”陆离靠着墙,感觉胸口锁印在隐隐发烫,“我们才出山一天,通缉令就已经发到这里了。” “不只是快。”林清源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你看告示上的罪名——‘私通妖祟,弑杀同门’。这是死罪,而且是不经审讯就能当扬格杀的死罪。荀文若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逼我做什么?” “逼你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老瞎子。”林清源分析,“老瞎子手里有能屏蔽气息的斗篷,那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荀文若算准了你会来,所以提前把通缉令发到这里,让你寸步难行,只能尽快去找老瞎子。” 陆离闭了闭眼。 棋子。 他始终是棋子。 “先找地方落脚。”林清源说,“晚上再去城北找老瞎子。白天太显眼。” 两人在城里转了半天,最后在靠近城墙根的贫民区找到一家小客栈。客栈叫“栖身”,招牌歪斜,门板破旧,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老板是个独眼老太婆,话不多,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巷,巷子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但好处是僻静,而且从窗户能直接跳到隔壁的屋顶,紧急时能逃。 林清源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沿着门缝和窗缝撒了一圈。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驱虫粉,能掩盖人的气味。”他说,“辑妖卫有追踪用的妖犬,得防着。” 陆离坐到床上,床板硬得像石板。他掀开衣服,看向胸口的锁印——黑色符文比昨天更深了,边缘的纹路像藤蔓一样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位置。符文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极小的、漩涡状的图案,正在缓缓旋转。 “它在长。”陆离说。 林清源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不止在长……它在和你的身体融合。你看,符文边缘已经和皮肤纹理连在一起了。” 确实。那些黑色纹路不是浮在皮肤表面,是嵌进了皮肉里,像天生的胎记。触碰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轻微搏动,像是……第二颗心脏。 “我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陆离低声说,“不是记忆,是知识。比如刚才,我看见告示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辑妖卫的编制体系:天地玄黄四级,玄字卫能统领十人队,地字卫能坐镇一城……这些我本来不知道的。” “囚徒的记忆在渗透。”林清源坐到对面,“你得守住本心。像姜隐说的,记住你是谁。” “怎么守?”陆离苦笑,“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陆离?书院弟子?活体封印?还是……囚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三刻了。 “先休息。”林清源说,“天黑后行动。” 陆离躺下,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破碎的画面。这一次更清晰了: ——洪水退去后的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九个身影站在废墟上,其中一个回头,脸模糊不清,但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形状,和镇龙匕一模一样。 画面切换。 ——地底深处,九根青铜柱围成一圈。柱身上的锁链全部绷紧,锁链中央捆缚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影子在挣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一根锁链,断了。 断口处喷出暗金色的液体,液体落地,化作一滩蠕动的黑暗。黑暗渗入地脉,顺着血河流向远方…… 陆离猛地睁眼。 他坐起身,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怎么了?”林清源警觉地问。 “锁链……”陆离嘶声道,“九根镇龙柱,有一根的锁链……早就断了。” “什么?” “囚徒的一部分力量,在三千年前就已经逃出来了。”陆离按住胸口,锁印烫得吓人,“那股力量顺着血河流淌,渗透九州地脉。这就是为什么最近几十年锚点陆续出问题——不是偶然,是那股逃逸的力量在慢慢侵蚀封印。” 林清源脸色大变:“你是说,囚徒的本体还被锁着,但它的一部分力量早就逃了,一直在暗中破坏封印?” “对。”陆离想起雾气轮廓的话,“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三千年,足够它那部分逃逸的力量做很多事。比如……侵蚀姜隐,侵蚀你父亲,侵蚀所有靠近锚点的人。” 他顿了顿,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那荀文若知道吗?如果他知道,还把我送到苍梧山,让我成为新的锚点……是为了加固封印,还是为了……” “还是为了给囚徒提供一个更完美的容器。”林清源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发冷,“一个活的、会移动的、能主动吸收它逃逸力量的容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离的宿命就不是封印囚徒。 是成为囚徒复活的…… 躯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夜幕降临。 临渊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但在两人眼中,那些光不是温暖,是陷阱的诱饵。 而他们要去找的老瞎子,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 第十二章 夜访铁匠铺 陆离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驱虫粉的草药味依旧浓烈,但那股属于锁印的灼热感愈发清晰。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锁形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暗金色的纹路已蔓延至锁骨上缘。 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刚刚远去。 “该走了。”林清源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早已穿戴整齐,长剑斜背身后,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窗缝观察着后巷的情况。 陆离翻身下床,动作间牵动胸口锁印,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微皱。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将镇龙匕用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在腰间。自苍梧山祭坛认主以来,它一直保持着这种近乎沉寂的状态,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的锁印又长了。”林清源走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陆离脖颈处新蔓延的纹路。 “我知道。”陆离声音平静。 “荀文若的计算从不会出错。”林清源冷笑,“他算准了你什么时候会到临渊城,算准了你什么时候会去找老瞎子,甚至算准了你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去。” “所以他提前把通缉令贴满全城。”陆离系好衣带,“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尽快行动。” 两人不再多言,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贫民区的夜晚并非无人。几个醉汉歪倒在巷口;更远处,暗巷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孩的啼哭。但所有声音都显得疲惫而绝望,仿佛这座城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生机。 “不对劲。”林清源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 陆离凑近看去——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粘液,那粘液像是有生命般缓慢蠕动。 “这是……” “血苔。”林清源低声说,“只有地脉被污染到一定程度才会长出来。它们以地脉中的负面情绪为食,越长越茂盛,直到把整片土地都变成死地。”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临渊城的地脉,恐怕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陆离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些麻木的乞丐、萧条的店铺、药铺前的长队。如果整座城的地脉都被污染,那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会逐渐被恐惧、绝望吞噬。 两人继续向北。越往城北走,街道越破败,房屋越稀疏。等他们终于看到那片望不到头的乱葬岗,三更的梆子声刚好敲响。 “东边第三间。”林清源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那间铺子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边缘,门口一棵枯死的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铺门半掩,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 两人走到门前。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手指一抹,留下清晰痕迹。 两人走到铁匠铺门前。门板半掩,里面漆黑无光。 陆离抬手欲推门,动作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门槛外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灰,但有三处位置异常干净:左侧墙根处、门槛正中、以及门槛右侧一尺。这三个点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个点的青石表面都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踩踏。 林清源也注意到了:“有人常在这里站?” “不是站。”陆离蹲下身,手指轻触那三个磨损点,“是特定位置的脚步移动。” 他回想起荀文若在书院教授机关术时的口诀:“三才定位,九宫寻门。左三右七,踏中而开。”当时只觉得是枯燥理论,此刻却在脑中清晰浮现。 荀文若教过他机关术基础。 如果姜隐和老瞎子有联系,如果这铁匠铺是预先安排好的接应点—— 那么机关设置,很可能遵循荀文若那一系的机关术逻辑。 陆离站起身,按照口诀所示: 1. 先踩左侧墙根点(“左三”) 2. 再踩门槛右侧点(“右七”) 3. 最后退回门槛正中点(“踏中”) 当他第三次落脚时,门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门开,是门后某块墙砖微微凸起半寸。 陆离推门而入,径直走到门后左侧墙边。果然,第三块砖比其他砖突出些许,表面打磨得略光滑。 “你怎么知道……”林清源跟进来。 “荀文若教的机关术口诀。”陆离手指按在凸起的砖上。 陆离将第三块砖用力按下。 机括转动声在地下响起,沉闷而厚重。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铺子中央的铁砧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黑暗。 陆离率先踏入,林清源紧随其后。 石阶很长,蜿蜒向下至少三十级。空气逐渐变得潮湿,混杂着铁锈、煤炭和某种陈旧油脂的味道。当最后一级台阶踩在脚下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比上面的铺子大了十倍有余。四壁是粗糙的岩石,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凿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件。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锻造炉,炉火已经熄灭,但炉膛里还残留着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而炉边,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蓬乱如草,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油腻发亮的皮围裙,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烧伤和烫伤的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眼皮深深凹陷,显然是个瞎子。 但当陆离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老人准确地将脸转向了他。 “来了。”老瞎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前辈知道我们要来?”陆离问道。 “三十年前,姜隐来过一次。”老瞎子摸索着站起身,动作稳得不似盲人,“他说,荀文若的‘饲魔计划’若继续推进,三十年内必会催生出一个‘活体封印’” 老瞎子走到墙边,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摸索着,最后按在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上古封印者留下大禹九匕,是为了让人间有喘息之机,让后世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但荀文若只想掌控力量。”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内里的石龛。 龛中躺着一把匕首。 刃身赤红,如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的地下室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匕首的形制与镇龙匕相似,但纹路更加繁复,刃身上天然流转着赤金色的脉络,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镇凤匕。”老瞎子将匕首取出,递给陆离,“大禹九匕之二。九匕对应囚徒九个概念,镇龙‘镇煞’,镇凤‘焚欲’。你体内锁着暴虐碎片,手中镇龙匕可压制;但若要抗衡锁魂匕的侵蚀,需要另一把正品的平衡。” 陆离接过镇凤匕。 匕首入手温热,如握暖玉。赤金色的流光在刃身内缓缓游走,与怀中镇龙匕的青黑色微光隐隐呼应。两股气息在他掌心交织,竟暂时压下了胸口锁印的灼热感。 “您怎么会有……”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在很多年前,从另一个地方带来的。”老瞎子声音低沉,“那个地方……锚点已经崩溃了,封印者一脉断绝,这把镇凤匕失去了原本镇守的对象。我师父临终前说:‘等那个需要它的人’。” “需要他的人?” “就是你。”老瞎子“看”向陆离,尽管双目已盲,但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炎帝血脉,囚徒本源,镇龙匕的认主……就是‘该来的人’。” 陆离握紧双匕:“那我该做什么?” “去锁龙井,取镇麟匕。”老瞎子平静地说,“那是大禹九匕之三,主‘安魂’。它是锁龙井封印的核心,也是唯一能完全屏蔽你锁印气息的东西。只要将它带在身边,辑妖卫的追踪术就找不到你。” “几天后,你们必须离开临渊城,去下一个地方。” “蜀山。”林清源忽然开口。 老瞎子点头:“剑冢之下,镇压着囚徒‘战意’的碎片。那里有第四把匕首,镇龟匕。也有你需要的答案——关于如何控制体内力量,关于‘平衡诀’,关于,如何不被囚徒彻底吞噬。”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双匕。镇龙匕微凉,镇凤匕温热,两股气息在掌心流转,隐隐与胸口锁印形成共鸣。他能感觉到,锁印的搏动在双匕的压制下缓慢了一些。 “锁龙井现在什么情况?”林清源问。 “被浊渊教控制了。”老瞎子脸色沉下来,“那群教众相信,只有释放世间所有恐惧,才能打破一切虚伪秩序,迎来绝对自由。他们用活人祭祀井下的‘恐惧’。每吞一人,那东西就强一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闷响,带着锁链拖曳的金属摩擦声。墙壁上的工具哗啦作响,炉膛里的余烬被震得飞溅。 老瞎子脸色一变:“它醒了……感应到你了。” 震动加剧。 地下室开始摇晃,岩石墙壁龟裂出细密的纹路,灰尘簌簌落下。远处,透过地面的缝隙,传来非人的声音,那不是嘶吼,是无数声音的叠加:恐惧的尖叫、绝望的哭泣、疯狂的呓语、痛苦的哀嚎……所有声音混成一股浪潮,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而那声音的频率,正与陆离胸口锁印的搏动,逐渐同步。 “它在呼唤你。”老瞎子转向陆离,声音发紧,“囚徒‘恐惧’的投影,感应到了你体内的‘暴虐’碎片。它想吞噬你,融合你,变得更完整,更强。” 林清源按住陆离:“你的状态……” 陆离看着手中双匕,锁印的灼热感在恐惧浪潮的呼应下越来越强烈。 “此外,你们还需要一人的帮忙,辑妖卫地阶统领云锦,三天前秘密潜入临渊城,正在在调查浊渊教的祭祀。” “她在哪?”陆离问道。 老瞎子沉默片刻: “城主府地牢。为了接近一个关键人物,浊渊教在临渊城的祭祀主祭,不久前刚被秘密抓获。” 地牢,城主府,此刻那里必是辑妖卫的重地,守卫森严。 地底的嘶吼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晰,更近。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有暗红色的粘液不断从裂缝中渗出。 “没时间了。” 老瞎子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前,摸索着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斗篷。 斗篷的材质很奇特,非布非革,表面有细密的暗银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蔽日篷。”他说,“用的是一种叫‘影蚕’的异兽丝织成,再用三味地脉矿物反复浸染,最后刻上七百二十道‘敛息符’。” 他将斗篷递给陆离:“穿上它,能暂时屏蔽你身上所有异常气息。但记住:每使用一个时辰,就需要静置三个时辰来恢复符力。” 陆离接过蔽日篷,斗篷入手轻盈,触感微凉。他将其披在身上,大小刚好合适。斗篷内侧有几个暗扣,可以固定在肩头和腰间,并不会影响行动。 “兵分两路。”他快速说道,“我去地牢找云锦。林兄,你随前辈准备下井需要的东西,子时三刻,锁龙井边汇合。” “若你没到?” “那你们就自己下井。”陆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拿到镇麟匕,立刻离开临渊城,去蜀山,不要等我。” “陆离——” “这是我的路。”陆离打断林清源,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微光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从苍梧山刺下那一刀开始,这就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转身走向阶梯,快步踏上。 铁砧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地下室的灯光和那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他走出铁匠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气息。 远处,临渊城中心的方向,城主府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沉沉的,不透丝毫光亮。 地牢就在那巨兽腹中。 陆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胸口锁印的灼热感随着他靠近城中心而愈发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正死死盯着他。 锁龙井的恐惧,已经等不及了。 第十三章 地牢深处 城主府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死寂,这是陆离的第一印象。 与想象中戒严森严的府邸不同,城主府外围的巡逻稀疏得反常。府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狴犴在月光下投出长影,眼眶处蓄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泪。 陆离在距离府墙三十步的巷口停下:墙头的青砖缝隙里,渗出与街道上同样的暗红色血苔;整座府邸像一具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 老瞎子说云锦在地牢。既然他能说出这个情报,意味着他与云锦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渠道。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向府墙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树根处的废弃排水管,是眼下最可能的入口。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树下,扒开半掩管口的杂草和淤泥,管内漆黑阴湿,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蔽日篷前摆扎紧,俯身钻入。 排水管内腐臭扑鼻,脚下是半凝固的淤泥。陆离在黑暗中弯腰前行,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弱的火光,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他放慢脚步,挪到管道尽头。这里是铁栅栏,栅栏外是一条石砌走廊,两名辑妖卫装束的守卫正背对这边,低声说着什么。 “……地牢三层那疯子,昨晚又笑了整整一夜。” “云统领不是去审了吗?” “审?我看云统领自己都有问题。她三天前突然出现,拿着总部的调令接管地牢审讯,可那调令的编号……我偷偷查过,是三个月前就签发作废的。” “你的意思是……” “嘘!小声点!我只说,现在府里怪事太多,地脉异动,井里闹腾,连城主都闭门不出……咱们守好这入口就行,别的少管。” 陆离心念微动。云锦用的是作废调令?这意味着她的潜入并非官方授权。她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 守卫的脚步声远去。陆离握住怀中镇凤匕,赤红刃身泛起微光,对准铁栅栏锁扣。刃尖触及青铜的瞬间,锁扣无声软化、熔穿。他轻轻推开栅栏,滑出管道。 走廊寂静。陆离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按照守卫对话中透露的方位,向地牢深处摸去。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壁上的火把光芒也越发摇曳不定。 空气中开始弥漫灰黑色的雾气,那是恐惧情绪实体化的表现。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大多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或无声颤抖,身上缠绕着雾气。偶尔有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听到脚步声会猛地扑到栅栏前,伸出枯瘦的手,眼中尽是疯狂。 陆离避开那些手,胸口的锁印传来细微悸动。这里积累的恐惧,正在与体内的囚徒碎片产生共鸣。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三条岔路。每条路都漆黑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陆离停下脚步,正犹豫间,左手边的通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不是锁链,更像是刀尖划过石壁的声响。 有人在里面,而且很小心。 陆离悄声靠近。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他侧身从门缝向内望去—— 一个身影背对门口,正在检查墙上的刻痕。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肩背线条利落挺拔。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刃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似乎在辨认什么。 就在陆离目光落下的瞬间,那身影猛地转身! 火把的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清晰而利落的轮廓。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冷如寒潭映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正流转着液态水银般的奇异光泽,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湮灭又重生。 此刻,那双银瞳正直直地“看”向陆离藏身的门缝方向——不,不是看,是某种更直接的“洞察”。云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铁门,穿透了蔽日篷的层层敛息符文,笔直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胸口那道搏动的锁印上,落在他体内那团被强行封印的、青黑色的囚徒本源上。 陆离感到一阵被彻底剖开的寒意。在那双银瞳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在被快速读取,全部无所遁形。 云锦的眉头微微蹙起,银瞳中的流光加速旋转,她没有说话。 陆离不再隐藏,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狭窄的暗室内,两人对视。 银光在她眸中流转,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有些非人般的肃穆。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人性七成,囚徒力量三成。” 她顿了顿,银瞳微微收缩: “而你体内封印的那团东西……是囚徒本源。如此深度侵蚀,按理说你早该失去自我了。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陆离沉默了两息。这个女子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让他本能地警惕。但老瞎子的指引,以及她此刻展现出的、对囚徒力量的精准洞察,又让他不得不赌一把。 “因为有人让我必须站在这里。”陆离缓缓说道,“城北铁匠铺,槐树下。老瞎子让我来地牢找你。” 听到“老瞎子”三个字,云锦眼中的银光微微一顿。那股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洞察力稍稍收敛。她脸上那份非人般的肃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恍然与沉重的情感。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云锦收起短刃,瞳孔的银光完全隐去,恢复成一双深邃的黑色眸子。她看向陆离,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那份压迫性的洞察感。 “你是如何能看穿我体内的东西?”陆离不解。 “我有破妄瞳。”她语气平静,“云家血脉世代传承的天赋,能看穿能量流动、人心伪装,代价是过度使用会损耗视力,严重时会永久失明。” “老瞎子前辈与我父亲是故交。”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没有深入。 他看着云锦:“你知道我体内的是什么,也知道老瞎子。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锁龙井。” 她重新看向陆离,虽然破妄瞳没有开启,但那双黑眸依旧锐利如刀: “你的人性比例正在缓慢下跌。每次动用囚徒力量,都会加速这个过程。而锁龙井下的‘恐惧’投影,对囚徒本源的气息最为敏感。你一旦靠近,它很可能会彻底苏醒,到时候——”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陆离接过了话头,“这也是老瞎子的意思。 云锦沉默了片刻。暗室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地牢深处囚犯的呓语。 “我可以帮你。”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但不是因为老瞎子的嘱托。而是因为……” 她抬起眼,看向陆离,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荀文若的‘饲魔计划’,害死了我父亲。而你现在,既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作品’,也是这个计划最大的变数。帮你,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破坏他的布局。” 又是荀文若,这个名字像一个诅咒,缠绕在每个与他相关的人的命运里。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主祭在哪里?我们该如何绕过浊渊教的眼线下井?” 云锦从怀中取出那卷简陋的地图,在昏暗光线下重新展开。她的手指点在地图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 “主祭被关在‘镇魂间’,那是地牢最深处,唯一的入口有六名守卫轮值,其中两个是浊渊教安插的内应。我虽然用废令暂时镇住了扬面,但如果我公然带着你,一个身怀囚徒波动、被全城通缉的人,直接走正门进去,那些内应立刻就会发信号,整个地牢的浊渊教众都会围过来。 “但三十年前修建地牢时,留下了一条废弃的工程通风道,直通镇魂间侧后方的一个检修口。知道这条道的,除了当年参与修建的几个老工匠,就只有我父亲留下的图纸上有标注。浊渊教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进去。” “‘镇魂间’现在已经是恐惧投影的巢穴,我们需要的不是直接面对主祭,而是从他那里获取‘安全通过井边禁制’的方法,特别是如何应对‘代价天平’。” 她看向陆离,目光凝重: “要取走镇麟匕,必须通过天平考验,付出等价之物。但天平要的‘代价’因人而异,且往往是你最付不起的东西。主祭主持祭祀多年,一定知道其中规律,甚至可能有规避或减轻代价的方法。” “我们要趁主祭与恐惧投影连接最薄弱的时候,通常是子时末、丑时初,投影会短暂回缩至井底补充力量,那时主祭会恢复部分清醒,也是我们问话的唯一机会。” 她看了看暗室内一个简易的沙漏: “离丑时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很紧,但足够我们潜入到预定位置。问题是……” 云锦抬起头,直视陆离: “一旦进入镇魂间附近,你的囚徒气息很可能会刺激到恐惧投影,哪怕它正处于回缩期。我需要你尽可能压制住体内的波动,无论如何不要动用囚徒力量。你能做到吗?” 陆离感受着胸口锁印的搏动,感受着怀中双匕传来的冰凉与温热,感受着那份脆弱的平衡。 “我能。”他说。 云锦看了他三息,破妄瞳的银光微微一闪而逝,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她点头: “好。跟我来。” 她收起地图,走到暗室另一侧的墙边,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按特定顺序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条暗道三十年没人走过了,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云锦率先侧身钻入,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陆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地牢走廊摇曳的火光,然后转身,没入那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墙壁悄然合拢,将所有的光与声都隔绝在外。 地牢深处,某个庞大的存在,在沉睡中微微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暴虐”的气息。 也是……“容器”的气息。 第十四章 暗道深处 陆离必须全程弯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匍匐前进。头顶和两侧的石壁粗糙湿冷,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手指触碰时能感觉到某种活物般的细微蠕动。脚下堆积着厚厚的尘土,每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雾,在绝对黑暗中只能靠前方云锦身上散发出的极淡真气微光,那光芒不是照明,而是破妄瞳全力运转时自然外溢的能量,勉强辨别方向。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除了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某种陈年的血液干涸后又反复受潮的味道。更深处,隐约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锁链拖曳声,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回响,每一声都让陆离胸口的锁印随之搏动。 “小心脚下。”云锦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喘息,“前面有坍塌,左侧石壁有裂缝,别靠上去。” 陆离低头,勉强看清脚下横着一截断裂的石梁,边缘锋利如刀,他小心跨过。 这不是普通的工程通道。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虽然被厚厚的灰尘和苔藓覆盖,但那些符文的走向和结构,与苍梧山祭坛、锁龙井边的禁制符文同出一源。更诡异的是,每隔三五步,墙上就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缓慢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这些是……”陆离低声问。 “封印节点。”云锦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移动,她的破妄瞳银光在黑暗中流转,扫过那些晶体,“三十年前修建地牢时,蜀山和辑妖卫联手,在地脉节点上布下了镇压阵法。这些晶体是阵眼,用来吸收和转化地底渗出的负面情绪,防止囚徒‘恐惧’的概念向外扩散。”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现在它们都快碎了。” 陆离看向最近的一块晶体。在囚徒碎片的视野中,他能看到晶体内部充斥着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浓缩的恐惧情绪。雾气在晶体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会让裂纹扩大一分,暗红色的流光也随之剧烈闪烁。 整条暗道,就像一条布满即将爆炸的炸弹的引信。 “还有多远?”陆离问。 “前面是岔口。”云锦的声音有些发紧,“向左是通往镇魂间检修口的主道,大概还有三十丈。向右……图纸上标注是‘废弃储藏室’,但那里有东西。” 她停了下来,陆离几乎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破妄瞳运转时那种特有的、细微的能量嗡鸣。 “我的破妄瞳能感觉到,右侧通道深处有很强烈的情绪残留。”云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绝望。三十年前的愤怒。” 三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陆离想起老瞎子的话,想起姜隐和云锦的父亲都活跃在那个年代,想起荀文若的“饲魔计划”也是在那时启动。 “要去看看吗?”他问。 云锦沉默了三息。黑暗中,她周身的银光微微涨缩,像是在权衡。 “时间不够。”她最终说道,但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丑时窗口期只有一盏茶时间,我们必须优先去镇魂间。但是……” 她转过头,破妄瞳的银光在黑暗中看向陆离: “老瞎子前辈没告诉你全部。三十年前,临渊城地牢发生过一次大规模越狱,逃走的不是普通囚犯,是十七个被秘密关押的‘试验品’,荀文若‘饲魔计划’最早的那批受害者。我父亲当时奉命追查,最后线索就断在这座地牢里。”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密报,只有一句话:‘地牢深处,血亲为祭,锚点将倾。’” 血亲为祭。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这四个字刺中了什么。 “你认为,右侧通道里可能有答案?”他问。 “我不知道。”云锦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但那份压抑的颤抖还在,“但我的破妄瞳告诉我,那里的情绪残留强烈到……足以扭曲现实。如果进去,我们可能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甚至可能触动某些沉睡的禁制。” 她深吸一口气: “先完成任务。如果还有时间……再回来。” 陆离点头。两人继续向左移动。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暗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地面湿滑,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稳住身形。空气中那股怪异气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让人作呕的程度。更糟糕的是,两侧墙上的黑色晶体裂纹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彻底碎裂,碎片散落在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每一次碎裂,陆离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情绪波动从脚下涌出,顺着脚踝向上蔓延。那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试探,想要钻进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血液,唤醒他体内那团囚徒本源。 他咬紧牙关,全力运转镇龙匕和镇凤匕的平衡之力,将那股试探压下去。但每压下一次,胸口锁印的灼热感就增强一分,人性与囚徒力量的平衡开始轻微动摇。 “你撑得住吗?”云锦的声音传来,带着担忧。 “暂时。”陆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暗道尽头,一堵粗糙的石墙挡住了去路。墙上有一个仅容头颅通过的方形洞口,边缘开凿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正规工程,而是后来有人偷偷挖开的。洞口用几块碎石草草封堵,但封堵并不严密,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火把的橙黄,也不是夜明珠的冷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粘稠的光晕。 同时传来的,还有清晰了许多的锁链拖曳声,以及一个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某种祭祀的祷文。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诡异的韵律,钻进耳朵里,直抵脑海深处,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剧烈搏动,左眼的暗金色不受控制地亮起。他体内的囚徒本源在回应那个哼唱,像是沉睡的野兽听到了同类的呼唤。 “冷静。”云锦的手突然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她掌心传来,暂时压制了锁印的躁动,“他在用声音引导恐惧,也在引导你体内的东西。别被带进去。”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但那股共鸣感依然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洞口另一端的存在连接在一起。 云锦示意陆离噤声,自己凑到洞口边缘,破妄瞳的银光在眼中完全亮起,透过缝隙向另一端窥视。 三息。 五息。 十息。 云锦退了回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滑落。破妄瞳的银光在她眼中剧烈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过度使用的代价正在显现,她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 “主祭在里面。”她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的痛苦,“但情况不对……恐惧投影没有如常回缩。它很活跃,而且……像在等待什么。” 云锦转过头,银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陆离,眼神复杂: “主祭盘坐在房间中央,身上缠绕的锁链全部绷直,另一端没入地板下的黑暗里。他在哼唱,每唱一句,地板下就会传来锁链的回应。那不是挣扎的声音,是……呼唤。” “他在用自己为媒介,呼唤井底的本体,也在呼唤……能与他体内恐惧投影产生共鸣的囚徒本源携带者。陆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这整座地牢,这个时间,这个位置,都是一个为你准备的陷阱。” 陆离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那我们……” “计划不变。”云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尽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破妄瞳的光芒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陷阱之所以是陷阱,是因为布置者相信猎物一定会按他设计的路线走。但我们知道这是陷阱,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符,塞进陆离手中。玉符触手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正微微发光。 “凝神符。”云锦快速说道,“进去之后,贴在锁印上方,可以帮你完全屏蔽囚徒波动十息时间。这十息里,恐惧投影无法精准定位你,主祭也无法通过共鸣影响你的神智。” 她顿了顿,银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陆离: “但这十息也是你唯一的机会。我会用破妄瞳全力干扰主祭与投影的连接,制造一个‘真实领域’——在我的领域内,他不能说谎,不能伪装,只能说真话。你要问出最关键的信息:如何安全通过‘代价天平’,取走镇麟匕。十息一到,无论问没问完,立刻退出来。明白吗?” 陆离握紧玉符,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冰凉渗入掌心,暂时压下了锁印的躁动。 “明白。” 云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刻,陆离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决绝、疲惫、压抑的仇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记住,”她背对着陆离,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体内那团东西是囚徒的本源,但也是囚徒的‘记忆’。有时候,要问出真相,不一定需要对方开口。” 说完,她双手按在封堵洞口的石块上,深吸一口气,破妄瞳的银光骤然炽烈! “三、二、一,走!” 她用力一推。 石块向内倾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洞口另一端,那诡异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过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石室,圆形,直径约十丈。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脉动,像是整间石室都在呼吸。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灰色破烂长袍,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脚被粗大的青铜锁链锁住,锁链另一端没入地板下的黑暗,此刻正绷得笔直,微微震颤。最诡异的是他的状态——虽然被锁着,但他坐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仿佛那些锁链不是束缚,而是装饰。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异常平静的脸。四十岁上下,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狂热的、非人的光芒,正死死盯着刚刚钻进来的陆离。 “啊……”主祭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音直接钻进陆离脑海,“你终于来了。比预想的……快了一些。” 陆离没有废话,立刻将凝神符拍在胸口锁印上方。 冰寒的气息瞬间爆发,将他整个人包裹。所有囚徒波动被完全压制。此刻的他,在恐惧投影的感知中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几乎同时,洞口处传来云锦的低喝: “破妄——真域!” 银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从洞口涌入,瞬间充斥整个石室。光芒所过之处,地面和墙壁上的暗红色符文齐齐黯淡,主祭身上缠绕的锁链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主祭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眼中的狂热光芒开始闪烁、混乱,像是被强行打乱了节奏。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混乱的音节——在破妄真域内,所有伪装和表演都被强行剥离,他必须展露最真实的状态。 陆离一步踏到主祭面前,单刀直入: “如何安全通过代价天平,取走镇麟匕?” 主祭的嘴唇颤抖着,挣扎着,但破妄真域的力量强迫他回答。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机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天平……要的是‘概念’……不是实物……你必须……献上与你血脉相连的……最深的羁绊……” “具体是什么?”陆离追问。 主祭的挣扎更剧烈了,他的眼球凸出,血丝蔓延,但嘴巴依旧不受控制地张开: “对你而言……是‘父亲’……是‘传承’……是炎帝血脉的……源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你没有父亲……不是吗?荀文若抹去了他……所以……你要献上的……是你对‘父亲’这个概念的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归属。”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献出关于父亲的一切记忆和情感?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彻底忘记自己之所以成为“陆离”的根源之一。 “没有……其他方法?”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主祭的脸开始抽搐,破妄真域的力量正在与他体内的恐惧投影激烈对抗,“如果你能找到……当年封印‘恐惧’的上古封印者留下的……‘本命符’……用符的力量……可以暂时蒙蔽天平……但符只能用一次……用过即毁……” “本命符在哪里?” “在……”主祭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眼睛开始翻白,身体剧烈颤抖。地板下的锁链疯狂抽动,暗红色的雾气从地板缝隙中涌出——恐惧投影正在强行突破破妄真域的压制! “在蜀山……剑冢……守冢人……玄寂……”主祭终于挤出了最后几个字,然后整个人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不是死亡。 是某种更可怕的状态——他体内的恐惧投影,强行接管了这具身体。 “时间到了!”洞口处传来云锦的厉喝,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破妄真域的银光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陆离,出来!” 陆离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地板轰然炸裂! 无数粗大的、布满锈迹和血垢的锁链从地下冲天而起,如同狂舞的巨蟒,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锁链中央,暗红色的雾气疯狂汇聚,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庞大轮廓。 轮廓中,睁开了三只眼睛。 纯粹的漆黑,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 恐惧投影,本体的一部分,彻底苏醒了。 一个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碾压在灵魂上: “暴虐……的碎片……炎帝的……血脉……完美的……容器……” “留下……成为……恐惧的……一部分……” 锁链如暴雨般射来。 陆离拔出了镇龙匕。 青黑色的刃身在暗红雾气中亮起幽光,与怀中镇凤匕的赤红隐隐共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凝神符的效果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冰寒的压制消失,锁印的灼热如火山般喷发! 他没有选择。 将双匕交叉于胸前,陆离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那团青黑色的囚徒本源。 不是唤醒,不是释放。 是……沟通。 “如果你想要这具身体,”他在心中对着那团本源低语,“就帮我撑过这一关。” 本源剧烈震颤。 下一刻,暗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从陆离胸前锁印周围漫出,瞬间爬满全身。他的气势暴涨,手中双匕光芒大盛,迎着射来的锁链,斩出了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击。 青黑与赤红交织的刀光,撕裂了暗红的雾气,斩断了三根最粗的锁链。 恐惧投影发出愤怒的嘶吼。 但陆离也付出了代价。 人性比例疯狂下跌——七成……六成……五成…… 胸口锁印如烙铁般灼烧皮肤,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冰冷、暴戾的存在挤压、吞噬。 “陆离!”云锦从洞口冲了进来,破妄瞳的银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但她还是拔出了刀,一刀斩向追击陆离的锁链,“走!我拖住它!” “一起走!”陆离吼道。 “没时间了!”云锦的嘴角溢出血丝,破妄瞳过度使用的反噬开始爆发,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感觉挥刀,“记住……蜀山……本命符……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 一根锁链从侧面袭来,贯穿了她的右肩。 云锦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但她没有倒下,反而用左手抓住了那根锁链,破妄瞳最后的光芒在眼中炸开—— “滚回井底去!” 银光如烈日般爆发。 恐惧投影发出凄厉的尖啸,所有锁链齐齐回缩,暗红雾气剧烈翻滚。云锦趁机一脚踢在陆离背上:“走!” 陆离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抓住云锦的手臂,拖着她就往洞口冲。 身后,恐惧投影的咆哮震耳欲聋,整个石室开始崩塌。 两人跌跌撞撞钻回暗道,头也不回地向来路狂奔。 身后,镇魂间彻底沦陷在暗红色的狂潮之中。 而井底深处,某个更加庞大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闻到了血的味道。 也闻到了……“容器”越来越近的气息。 一刻钟后,地牢三层某处隐蔽的排水口。 陆离和云锦跌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剧烈喘息。 云锦的右肩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破妄瞳已经完全黯淡,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是视力严重受损的标志。她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离的状态更糟。 胸口锁印纹路已蔓延至整个胸部,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如蛛网般扩散。 他勉强撑起身,从怀中摸出林清源给的伤药,草草撒在云锦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包扎。 “本命符……”云锦虚弱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蜀山剑冢……玄寂……必须拿到……” “我知道。”陆离的声音嘶哑,“但你现在……” “我死不了。”云锦闭上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破妄瞳的反噬……休息几天就好。但你必须……尽快离开临渊城。恐惧投影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 陆离握紧了拳头。 去蜀山,找到守冢人玄寂,拿到本命符,通过代价天平取走镇麟匕。 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到。 扶起云锦,两人踉跄着走向地牢出口。 远处,城主府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警报——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府里的守卫。 天色微亮。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在那黑暗深处,锁龙井的井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 又一滴。 像是在倒计时。 第十五章 残喘汇合 陆离架着云锦,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条暗巷。两人浑身是血,脚步踉跄,在青石板上拖出断续的暗痕。蔽日篷早已失去敛息效果,此刻沉重地搭在肩头,被血浸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云锦几乎完全失去意识,仅靠陆离支撑着移动。她的右肩伤口虽被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更严重的是破妄瞳的反噬——那双曾流转银光的眼睛此刻紧闭,眼角渗出的不再是冷汗,而是暗红色的血丝,在苍白脸颊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陆离胸口锁印蔓延的速度慢下来了,但并非好转,而是侵入得太深,开始向血肉深处渗透。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青黑色的纹路正在锁骨下方盘踞、扎根,像寄生植物般吸食他的生命力和意志。 更可怕的是平衡的倾斜。 凝神符崩溃、强行沟通囚徒本源的那一击,代价远超预计。镇龙匕与镇凤匕在怀中依旧共鸣,但那股平衡之力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体内那团青黑色本源持续不断的低语,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侵蚀,试图将他拉向更深的黑暗。 人性,四成八。 囚徒力量,五成二。 这是云锦在破妄瞳彻底黯淡前,最后报出的数字。陆离不知道她是否还看到了更多,但那个比例本身,已经足够冰冷。 巷口就在前方。 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铁匠铺后墙外那棵枯死的槐树。 但陆离停下了。 不是体力不支,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囚徒碎片赋予的、对危险的感知。他侧身将云锦护在墙角阴影里,左眼微微眯起,看向巷口方向。 没有守卫,没有追兵,甚至没有夜行的更夫。 只有一片死寂。 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炭火混合的气味——是铁匠铺的味道,但比记忆中的更浓、更刺鼻,还混杂着另一种东西……血腥味。 陆离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双腿,架着云锦走向巷口。 然后他看到了。 铁匠铺后墙外,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全都是黑袍,有人胸口被长剑贯穿,有人脖颈被重物砸碎,还有人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拧断。血浸透了墙根下的泥土,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黑紫色的光泽。 而槐树下,坐着两个人。 老瞎子背靠树干,皮围裙被撕开大半,露出下面干瘦胸膛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腹。伤口边缘发黑,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是正常的血,像是混杂了地脉污浊和恐惧侵蚀的毒血。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那只枯瘦的右手,依旧死死握着一柄染血的铁锤。 林清源半跪在一旁,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按压着老瞎子胸前的伤口。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左臂衣袖完全破碎,小臂上三道平行的爪痕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皮肤已经发黑溃烂。唯有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定,剑尖抵地,随时可以暴起。 听到脚步声,林清源猛地抬头。 在看到陆离和云锦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离架着云锦走到树下,小心地将她安置在相对干净的地面。 “井边发生了什么?”陆离问,目光扫过周围的尸体。 林清源沉默了三息,才缓缓开口: “是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按计划在子时三刻到达锁龙井边,便被浊渊教众包围,三十多人。”林清源握紧剑柄,“而且,从井底深处,浮上来三团暗红色的血雾,血雾中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想要把我拖进井里。是老前辈救了我。”林清源看向昏迷的老人,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用铁锤砸碎了其中两团血雾,但第三团……钻进了他的身体。那道爪痕,就是那时留下的。前辈中了侵蚀,神智开始模糊,我只能拼命。杀了十四个,重伤六个,剩下的……逃了。” “那你呢,地牢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林清源问。 陆离简单讲述了地牢发生的一切:主祭的陷阱、破妄真域的十息问答、恐惧投影的苏醒、云锦的重伤,以及……蜀山剑冢、守冢人玄寂、本命符。 听到“本命符”三个字,一直闭目调息的老瞎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眶“看”向陆离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玄寂……不会给你。” “为什么?”陆离问。 “因为本命符……不是物件。”老瞎子喘了几口气,胸前的伤口随着呼吸涌出更多黑血,“那是蜀山剑冢上古封印者留下的……最后一道‘真灵’。用一次,封印者的残念就会彻底消散,对应的锚点封印也会永久削弱。玄寂守着剑冢三千年,等的不是把符给人……是等封印者转世归来,亲手接过使命。” 他剧烈咳嗽起来,黑血从嘴角溢出: “你去找他要符……等于让他背叛三千年的守望。他不会同意……除非……” “除非什么?” 老瞎子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除非你能证明……你就是那个封印者的转世。或者……你能拿出比他三千年守望更重要的理由。” 陆离沉默。 证明自己是上古封印者转世?这比拿到本命符本身更不可能。至于“更重要的理由”……什么理由,能比三千年的使命更重要? “还有其他方法吗?”林清源问,“不用本命符,也能通过代价天平?” 老瞎子摇头,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又咳出一口血: “天平认的是‘概念’……本命符之所以能蒙蔽它,是因为符里封存着封印者当年的‘牺牲’——那是比任何羁绊都更沉重的概念。不用符……就只能献上等价的东西。而陆离要献的……” 他“看”向陆离,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是你作为‘人’的根源。” 陆离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那你体内的囚徒本源……会彻底失控。它会吞噬你剩下的人性,把你变成一具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 “荀文若不会允许他的‘作品’变成无用的怪物。在你彻底失控前,他会亲手……回收。” 回收。 棋子失控了,棋手会怎么做 当然是,弃掉,换新的。 “所以我没有选择。”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或者——” 这个礼部侍郎之子,曾经的监视者,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讥讽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老瞎子前辈说过,九匕对应囚徒九个概念。你现在有两把,如果能再拿到蜀山的镇龟匕,三匕之力是否能压制本源,让你不用通过天平也能取到镇麟匕?” “理论上……可以。”老瞎子喘息着说,“三匕成阵,能暂时构建一个更稳固的平衡封印,把本源彻底锁死。但……剑冢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槐树后传来: “我知道……”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树后阴影里挪了出来。满脸血污和尘灰,粗布衣服多处破裂,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囊。正是石勇——陆离和林清源在书院的同窗,那个憨直却力大无穷的少年。 “石勇?”陆离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石勇走过来,将行囊放在地上,脸上带着长途奔逃后的疲惫和惊悸。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昏迷的云锦和重伤的老瞎子,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我是从蜀山逃过来的……三天三夜,差点死在路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满剑痕的铁牌,递给陆离: “陆离,蜀山去不得了。剑冢暴动,整座山的剑气都在乱飞,见人就砍。守山的玄寂老头跟疯了似的,把护山大阵开到了最高级别‘剑锁天地’——别说进去,靠近山门三十里都会被剑气绞杀。” 陆离接过铁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木,边缘锋利如刃。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玄”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镇妖司第七巡察使,赵玄戈。 镇妖司的人,已经去过蜀山了。而且……死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石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恐惧更甚,“我在逃亡路上,还听到了别的消息……辑妖卫总部已经派出了‘天罚队’,由一位天阶统领带队,正往临渊城方向赶来。领队的,是周断岳。” “周断岳。”林清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让昏迷中的云锦眉头微皱,似乎即便在昏迷中也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你认识他?”陆离看向林清源。 “辑妖卫三天柱之一,”林清源的声音冰冷,“天阶后期,神藏境巅峰,距离造化只差半步。而且,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荀文若的记名弟子。” 他顿了顿: “如果来的是他……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能锁定百里内任何带有囚徒波动的目标。陆离,你的锁印和本源,在他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篝火。”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牌,看着重伤的老瞎子和云锦,看着疲惫的林清源和恐惧的石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 那里,启明星刚刚升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前往蜀山,找到进入剑冢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林清源问。 陆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块铁牌握在掌心,用力一握。 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渗进泥土里,和那些浊渊教徒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决绝。 “那就死。”他说,“但死之前,我会让荀文若知道——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晨风吹过槐树,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锁龙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咆哮。 黎明将至。 而黑暗,才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 残阳如血 没有走官道,没有渡河,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一个村庄。林清源用地脉堪舆符勉强压制了沿途的气息波动,但代价是他的左臂伤口彻底溃烂,整条小臂呈现死灰色,皮肤下像有无数细虫在蠕动——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老瞎子被石勇背着。老人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胸前的爪痕已经蔓延到脖颈,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爬上脸颊。但他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铁锤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离背着云锦。少女的体温低得吓人,右肩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破妄瞳的反噬让她的意识沉入深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 “爹……别去……” “血……祭……” 每一次呓语,都让陆离的脚步更沉一分。 他知道云锦的父亲云破天当年追查“饲魔计划”时,在临渊城留下了“血亲为祭,锚点将倾”的密报。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扬三十年前的调查,最终让云破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停。”林清源忽然抬手。 众人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这里曾是连通临渊城与蜀山方向的主要水道,但三年前一次地脉异动让河道改道,留下这片遍布卵石的滩涂。 林清源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一块发黑的卵石上。三息后,他脸色骤变: “追来了。” “多远?”陆离问。 “四十里,最多一个时辰。”林清源站起身,右手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过度使用堪舆术探查地脉的代价,“周断岳没有走官道,他带着天罚队直接横穿荒野……速度比我们快一倍。” 石勇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这状态,根本跑不过……” “不跑了。”陆离将云锦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用蔽日篷盖好,“在这里等他们。” “你疯了?”林清源瞪大眼睛。 “跑不掉。”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能锁定百里内的囚徒波动,我身上有囚徒本源,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无论跑多远,他都能找到。” 他看向东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天边染成血色: “所以,让他来。” “然后呢?”石勇颤声问,“我们打得过天罚队?那可是辑妖卫最精锐的战力,每个队员都有法相境以上的修为,周断岳本人更是神藏境巅峰……” “打不过。”陆离承认,“所以不是要打赢。”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镇妖司的铁牌——赵玄戈的遗物。铁牌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蜀山剑冢暴动,剑锁天地大阵开启。”陆离缓缓说,“玄寂不会让我们进去,但如果我们身后追着天罚队……一个神藏境巅峰,十二个法相境,这样的战力强行冲击剑冢大阵,玄寂会怎么做?” 林清源瞳孔收缩:“他会……反击。” “剑锁天地大阵,据说是上古剑仙留下的护山禁制,全力运转时,剑气能绞杀造化境以下的一切闯入者。”陆离握紧铁牌,“周断岳再强,也只是神藏境。他冲阵,玄寂就会反击。而那时,剑冢大阵会出现短暂的缺口——” “——我们趁乱进去。”林清源接上后半句,但眉头紧皱,“可这太冒险了。万一玄寂连我们一起绞杀怎么办?万一缺口出现的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离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昏迷的云锦,看向濒死的老瞎子,看向重伤的林清源和恐惧的石勇: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蜀山山门。就算到了,也进不去。只有让更强大的外力冲击大阵,我们才有机会。” 林清源沉默了。 他知道陆离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负伤的猎物,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狼群。唯一的生机,是把狼群引向更强大的猛兽,在猛兽与狼群厮杀时,从夹缝中穿过。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同时面对天罚队和剑冢大阵的双重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林清源说,“周断岳不傻。他看见蜀山大阵,未必会硬冲。如果他选择围而不攻,等我们出去……” “他会冲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老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东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荀文若的弟子……都是疯子。他们眼里只有任务,没有生死。周断岳接到的命令是‘带回陆离’,这意味着……如果带不回你,他回去也是死。”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继续说: “所以他会冲。哪怕知道前面是剑冢大阵,他也会冲。因为冲了可能死,但不冲……一定会死。” 陆离点头,然后开始布置。 他让石勇把老瞎子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用碎石和枯草做简单伪装。让林清源在河床周围布置最后几张干扰符——虽然挡不住天罚队,但至少能拖延片刻。 而他自己,走到河床中央。 盘膝坐下。 “你要干什么?”林清源问。 “让火把烧得更亮些。”陆离合上眼睛。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囚徒本源。 那一团青黑色的、不断低语的力量,在他刻意放松控制后,开始疯狂扩散。锁印纹路从胸口向上蔓延,爬上下颌,爬上脸颊,最后在左眼角下方汇聚成一个扭曲的、像锁链又像眼睛的印记。 青黑色的雾气从周身毛孔渗出,在晨光下翻涌如活物。 人性,开始下跌。 四成七。 四成六。 四成五。 每下跌一个点,陆离就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先是昨天清晨铁匠铺里炭火的气味,然后是更早之前,在书院藏书阁翻到一本旧书时,纸张特有的霉味…… 记忆作为燃料,供养着这股力量的扩散。 三十里外。 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正在荒野上疾行。 他们全都穿着暗金色的轻甲,甲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符文光泽。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天罚”二字。脚步整齐划一,踏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周断岳。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庞线条刚硬如刀削,右眼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不是瞳术的光芒,而是天生异象,据说能看穿一切伪装和隐匿。 此刻,这双金色瞳孔正盯着西方。 “波动增强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目标在主动释放气息……距离三十里,在干涸的洛水河床。” 身后一名队员上前半步:“统领,这可能是陷阱。” “知道。”周断岳面无表情,“但命令是‘带回陆离’。如果是陷阱,就连陷阱一起踏平。”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队员同时提速,身形化作十二道暗金色的流光,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残影。所过之处,草叶被气息割裂,地面留下浅坑。 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成。 河床上。 陆离睁开眼睛。 左眼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还维持着人类的褐色,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有黑丝蔓延。人性停在四成三,再往下,他就会开始遗忘重要的人、重要的承诺。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带着杀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天边出现暗金色的光点,像一群陨星坠落。 陆离站起身,拔出镇龙匕。匕首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青光,与左眼的青黑形成诡异的呼应。 林清源握紧长剑,站在他左侧三步外。石勇双手握住铁棍,站在右侧。两人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到达极限的本能反应。 老瞎子靠在岩石后,用最后的力量握紧铁锤。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只有陆离听见了那句话。 “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下一刻,暗金色的流光降临河床。 十二名天罚队员呈扇形散开,封死所有退路。周断岳站在最前方,金色瞳孔扫过众人,最后锁定陆离。 “陆离。”他开口,“奉辑妖卫总舵令,带你回去。若反抗,格杀。” 陆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来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断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扑陆离。右手成爪,指尖凝聚出实质般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这一爪,能抓碎山岩。 陆离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爪,将镇龙匕横在胸前。匕首表面青光大盛,化作一面虚幻的盾牌——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彻河床。 陆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咳出一口血,胸口的锁印纹路又蔓延了一寸。 但周断岳也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指尖,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瞬间将卵石腐蚀出一个小坑。 “囚徒之力……”周断岳低头看着伤口,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比预想的要强。” 他不再留手。 “结阵。” 十二名天罚队员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暗金色的网。刀气纵横交错,封锁了整片河床的每一寸空间。这是天罚队的合击阵法,曾经绞杀过三个神藏境初期的魔头。 陆离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刀网,看着步步逼近的周断岳,看着身后重伤的同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就跑。 不是向蜀山方向,而是向着河床下游——那里是绝路,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能通行。 “追!”周断岳毫不犹豫。 暗金色的刀网紧随其后,像一群猎食的鱼群。 陆离冲进峡谷。 两侧是百丈高的悬崖,岩壁上布满风化的痕迹。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三丈,天罚队的合击阵型在这里无法展开,只能变成一条长龙追击。 这正是陆离想要的。 他在峡谷中狂奔,左眼的青黑越来越浓。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浅浅的、燃烧着青黑色火焰的脚印。那些火焰不会熄灭,反而像活物般蔓延,试图缠绕追击者的脚踝。 三名天罚队员不慎踩中,青黑色的火焰瞬间顺着腿部向上蔓延。他们当机立断,挥刀斩断自己的小腿——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金色的光芒在蠕动,迅速再生出新的肢体。 但速度已经慢了半拍。 陆离抓住这半拍的间隙,猛地转身。 他不再逃跑,而是迎着追击的天罚队,反冲回去。 镇龙匕与镇凤匕同时出鞘。 左手青,右手赤。 两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那是“暴虐”与“焚欲”两个概念的交织,虽然只是碎片,但足以撼动现实。 最前方的两名天罚队员挥刀格挡。 刀与匕首相撞的瞬间,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看到了幻象。 一人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弟子被自己亲手斩杀,那是他心中深藏的愧疚。一人看到毕生追求的武道境界在眼前崩塌,那是他最大的恐惧。 “妄念……”两人喃喃,刀势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破绽。 万分之一息,足够了。 陆离的身影从两人之间穿过。 青赤双匕划过他们的脖颈——不是斩首,而是更深层的、概念层面的斩切。两人的头颅还连在脖子上,但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身体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缓缓倒下。 一击,杀两人。 代价是,陆离左眼的青黑蔓延到了瞳孔边缘。他感觉脑海中又有什么被抽走——这次是母亲的声音,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梦中听过模糊呼唤的声音。 人性,四成二。 周断岳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你找死!” 暗金色的身影骤然加速,几乎化作一道光束。他不再顾忌阵法,不再顾忌消耗,双手合握,凝聚出一柄长达三丈的暗金色巨刃—— “天罚斩!” 巨刃劈下。 峡谷两侧的岩壁在这股力量下开始崩塌,碎石如雨坠落。这一击的威势,已经超出了神藏境的范畴,触及到了造化的边缘。 陆离抬头看着那斩落的巨刃。 他没有躲。 因为他身后就是峡谷出口,出口外,是蜀山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山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剑气的颜色。山峰周围,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像锁链又像丝线的银色光线在流动。 剑锁天地大阵,已经感知到了外敌的入侵。 陆离笑了。 他松开双手,让镇龙匕和镇凤匕悬浮在身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斩落的巨刃。 像是在拥抱死亡。 又像是在迎接新生。 巨刃落下。 青赤双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暗金色巨刃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畴。整个峡谷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然后—— 刺目的、混杂着青、赤、金三色的光,从碰撞点炸开,像一颗太阳在峡谷中升起。两侧的百丈悬崖在这光芒中化作粉末,地面被掀起三尺,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岩层。 陆离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周断岳的身影也被光芒吞没。 整个峡谷,连同峡谷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只有一道身影,从光芒中倒飞出去。 是陆离。 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也只剩下最后一点褐色的边缘。胸口锁印蔓延到了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布满裂痕的雕像。 但他手里,还握着两把匕首。 而他的身体,正飞向峡谷出口,飞向那座笼罩在银色大阵中的山峰。 蜀山。 到了。 光芒散去。 周断岳站在峡谷废墟中央,暗金色甲胄表面布满裂痕,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他抬头,看着那道飞向蜀山的身影,金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统领!”幸存的九名天罚队员上前。 周断岳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 他盯着蜀山方向,盯着那座已经开始泛起涟漪的银色大阵,缓缓开口: “追。” “可是大阵……” “追。”周断岳重复,声音冰冷如铁,“要么带他回去,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选择。” 九名队员沉默一息,然后同时躬身: “诺。” 暗金色的流光再次升起,扑向蜀山。 而此时的陆离,正坠向蜀山山脚。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银色大阵,看着大阵表面开始凝聚的、数以万计的剑光,看着那些剑光转向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那团青黑色的本源,感受两把匕首的共鸣,感受……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在距离大阵还有百丈时,他忽然睁眼。 左眼的青黑与右眼最后的褐色,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他举起镇龙匕,对准自己的胸口—— 刺下。 不是自杀。 是唤醒。 匕首刺入锁印最密集的位置,刺入那团青黑色本源的核心。 剧痛如火山爆发般席卷全身。 但与之同时爆发的,还有一股古老、暴虐、仿佛要撕碎一切的力量。 囚徒碎片,彻底苏醒。 陆离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那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浪,撞在银色大阵上—— 大阵,震颤了。 不是被音浪撼动,而是被音浪中蕴含的、属于“囚徒”的、九概念之一“暴虐”的气息,触动了。 三千年前,囚徒被斩杀,九概念被封于九州。而蜀山剑冢封印的,正是九概念之一的—— “战意”。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同源。 大阵表面,无数剑光在这一刻齐齐转向,不再锁定陆离,而是锁定他身后追来的、那九道暗金色的流光。 以及,最前方那道最强的、属于周断岳的流光。 守山三千年的玄寂,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 外敌入侵。 大阵,启。 银色的光芒,淹没了天地。 与此同时。 河床峡谷废墟外三里处。 林清源背着老瞎子,石勇背着云锦,四人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 他们看着远方蜀山方向冲天而起的银色光柱,看着光柱中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剑影,看着那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进去了。”林清源低声说。 老瞎子靠在他背上,用最后的气息说: “接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老人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那只紧握铁锤的手,终于松开。 锤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岩洞中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蜀山方向,剑鸣如雷,经久不息。 而更远处,临渊城方向。 锁龙井深处,传来第二声咆哮。 这一次,比第一声更响,更近。 第十七章 剑冢遗音 像是整个身体被从内部撕开,又被强行缝合。陆离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倒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尘里。 不,不是光尘。 是剑的粉末。 他正躺在蜀山剑锁天地大阵的边缘——或者说,是大阵内部第一重禁制破碎后的废墟中。周围百丈范围内,地面被犁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道沟壑边缘都残留着锋锐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鸣。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也不是朝阳,而是大阵运转到极致时,剑气与天地灵气摩擦产生的异象。暗红色的天幕下,数以万计的银色剑影如游鱼般穿梭,每一道剑影都拖出长长的光尾,组成一个覆盖整座蜀山的、巨大而精密的立体剑阵。 陆离试着起身。 左半边身体没有知觉。 他低头看去,发现从肩膀到腰际,密密麻麻插着十七道细小的银色剑气。这些剑气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剑意凝形,每一道都深深嵌入血肉,试图绞碎经脉、骨髓,最终是神魂。 囚徒本源在疯狂抵抗。 青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出,与银色剑气激烈对冲。每一次对冲,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让那些剑气的钻动速度慢了一丝。 代价是,左眼的青黑又浓郁了一分。 陆离闭上右眼,只用左眼视物。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天地间不再是山石草木,而是无数道流动的、银白色的“线”。那些线纵横交错,组成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剑阵的运行轨迹。 每一道线都蕴含着足以绞杀法相境的威力。 而他此刻正躺在这些线的缝隙里,一个暂时安全的、不足三尺见方的“空洞”。 但空洞正在缩小。 大阵在自我修复。周围的银色剑影开始向这里汇聚,像狼群围猎受伤的猎物。最多三十息,这个安全区就会消失。 陆离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插在体内的十七道剑气就跟着搅动一次。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内脏破碎出血的味道。 他看向前方。 百丈外,是蜀山真正的山门。 或者说,是山门的遗址。 两座千丈高的剑峰相对而立,峰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齐齐削断,断口平滑如镜。两峰之间,本该是山门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上方,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剑——不是剑气,是真实的、形态各异的古剑,怕是有上万柄。 那些古剑全都锈迹斑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剑身布满裂纹。但每一柄剑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剑意,彼此共鸣,形成一股庞大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那就是剑冢。 囚徒九概念之一“战意”的封印地。 也是镇龟匕所在之处。 陆离的目光越过剑冢,看向更深处。 在两座剑峰之后的云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孤悬于绝壁之上的石亭。石亭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这边,白发垂地,一动不动。 玄寂。 守冢三千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封印者转世。 陆离想开口,想说明来意,想问他能不能借本命符一用。 但他刚张开嘴,就咳出一大口血。 血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还有几丝青黑色的雾气。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陆离——!!!” 周断岳。 陆离艰难地转头。 只见大阵边缘,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从银白色剑雨的围剿中硬生生杀出来。周断岳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暗金色甲胄完全破碎,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躯。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左腿膝盖以下消失不见,但他用残余的剑气凝结成一条假肢,支撑着站立。 十二名天罚队员,只剩三人还跟在他身后,而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眼中的杀意,比之前更盛。 周断岳的金色瞳孔死死锁定陆离,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你竟敢……用大阵算计我……”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暗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跳动着暴虐的电弧,每跳一次,周围的空间就出现细微的裂纹。 “我要你……魂飞魄散!” 光球脱手。 不是飞向陆离,而是飞向天空。 在升到百丈高度时,光球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暗金色的光芒像水波般漾开,所过之处,银色剑阵的运行出现了短暂的迟滞。那些原本流畅穿梭的剑影,开始变得杂乱、缓慢,甚至有几道剑影互相碰撞,炸成碎片。 “天罚禁术·断法金域。”周断岳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金色的血,“以我的三百年修为为代价……封禁十息内一切阵法运转……” 他盯着陆离,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十息……杀你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陆离身前。 左手成爪,直掏心口。 这一爪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陆离甚至看不清动作,只感觉胸口一凉,然后才是剧痛传来—— 周断岳的五指,已经穿透皮肉,抓住了胸骨。 “结束了。”周断岳狞笑,五指用力。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陆离的胸口,没有骨头。 或者说,胸骨的位置,现在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青黑色的、仿佛活物般的东西。 囚徒本源的外显。 周断岳的五指深深陷入那团本源中,不仅没能捏碎心脏,反而被本源反向缠绕、吞噬。青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 “这是……?!”周断岳瞳孔骤缩,想要抽手。 但抽不出来。 那团本源像有生命般死死咬住了他,并且开始顺着手臂向上侵蚀。 陆离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右手,握住周断岳的手腕。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 周断岳的整条左臂,被齐根扯断。 断臂还插在陆离胸口,但断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而是混杂着青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周断岳暴退十丈,断臂处鲜血狂喷。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超出理解的事物的本能畏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断臂,看着那截手臂在本源的侵蚀下迅速干瘪、碳化,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然后他抬起头,左眼的青黑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是……荀文若最失败的‘作品’。”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周断岳,而是冲向剑冢。 冲向那座悬浮着上万古剑的深渊。 周断岳反应过来,厉喝:“拦住他!” 幸存的三个天罚队员同时扑出,三道暗金色的刀光封锁了陆离所有前进路线。 但陆离根本没有躲。 他迎着刀光,直接撞了过去。 第一道刀光斩在左肩,本就插满剑气的肩膀被整个劈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第二道刀光斩在腰间,几乎将他拦腰斩断,青黑色的本源疯狂涌出,勉强维持着身体不分离。 第三道刀光,直劈面门。 陆离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刀刃。 牙齿与刀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刀刃切入嘴唇,切入牙龈,最后卡在颧骨上。 但他没有松口。 反而双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折—— “咔嚓!” 天罚刀,断了。 执刀的队员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功夫,陆离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冲进了剑冢的范围。 踏入深渊上空的瞬间,上万柄古剑同时震颤。 剑鸣如雷,震耳欲聋。 每一柄剑都开始发光,锈迹剥落,裂纹弥合,露出下面寒光凛凛的剑身。那些剑尖齐齐转向,对准了闯入者。 然后,万剑齐发。 陆离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暴虐本源的躁动,感受怀中镇龙匕与镇凤匕的共鸣,感受……那股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 “战意”。 第一柄剑刺中后背,剑尖穿透胸膛,从前胸透出。 第二柄剑刺穿大腿,将他钉在半空。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眨眼间,陆离身上插满了剑。 但他还活着。 因为每一柄剑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剑身上蕴含的剑意,都与囚徒本源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一体两面。 剑冢封印的是“战意”,而陆离体内的是“暴虐”。两者同源,所以这些剑在绞杀他的同时,也在被他体内的本源反向侵蚀、同化。 这是一个互相消磨的过程。 陆离的身体在崩溃,每一息都有新的伤口出现,旧的伤口扩大。 但剑冢的力量也在消耗,那些刺入他身体的古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有的甚至开始出现锈蚀的迹象。 深渊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很疲惫。 然后,所有古剑齐齐一震,停止了攻击。 它们悬浮在半空,剑尖依旧指着陆离,但不再前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渊最深处传来: “三千年了……终于来了个……敢这么闯剑冢的。” 声音顿了顿: “但也快死了。” 陆离艰难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深渊底部,缓缓升起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经历了太多岁月的冲刷。但他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得不像老人,反而像初生的婴儿,纯粹、干净,却又深邃如星空。 玄寂。 他就那样踏空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生出一朵银白色的莲花——那是剑气凝成的莲。 走到与陆离平齐的高度时,他停下。 目光落在陆离身上,细细打量。 玄寂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荀文若那小子,倒是弄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陆离张开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玄寂抬手,轻轻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后退一寸,但没有拔出,只是不再继续深入。 “说说吧。”玄寂看着他,“闯剑冢,所求为何?” 陆离用尽力气,挤出三个字: “镇……龟……匕……” 玄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告诉你的?” “代……价……天平……”陆离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需要……本命符……或者……三匕成阵……” 玄寂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陆离,看了很久。 久到陆离以为他要拒绝,久到身后的周断岳已经重新组织攻势,准备再次杀来。 然后,玄寂开口: “本命符,我不能给你。” 陆离眼中最后的光,黯淡下去。 但玄寂接着说: “但镇龟匕……可以借你。” 陆离猛地抬头。 “借?” “对,借。”玄寂转身,看向深渊深处,“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握不住它。就算握住了,也会被‘战意’吞噬,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顿了顿: “你需要先学会……控制你体内的暴虐。” “怎么……学?”陆离问。 玄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剑冢深处: “看见那些剑了吗?” 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剑冢深处,除了悬浮的古剑,还有一片片破碎的、插在地上的断剑。那些断剑围成一个圆,圆心处,插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纹的重剑。 “那是‘止戈’。”玄寂说,“三千年前,封印者留下的佩剑。剑名止戈,却饮血无数,最终在封印囚徒一战中折断。” “你要做的,是在那些断剑的剑意绞杀下,走到止戈面前,拔出它。” “能做到,我就借你镇龟匕。” “做不到……” 玄寂回过头,看着陆离: “就死在那里,成为剑冢新的养料。” 陆离看着那柄黑色的断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散发着恐怖剑意的断剑丛林。 然后,他点头。 “好。” 玄寂抬手,又是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拔出,飞回原来的位置。 鲜血从几十个伤口中喷涌而出,陆离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坠落深渊。但他咬着牙,用残余的囚徒本源强行封住伤口,勉强稳住身形。 “去吧。”玄寂让开道路。 陆离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然后,迈步走向那片断剑丛林。 第一步踏出。 周围三十六柄断剑同时震颤,三十六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陆离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还能动——掌心涌出青黑色的雾气,凝成一面盾牌。 剑气撞在盾牌上。 盾牌破碎。 三十六道剑气有十七道被抵消,剩下的十九道,尽数穿透陆离的身体。 新的血洞出现。 但他没有停。 第二步。 更多的断剑震颤,更多的剑气袭来。 这一次,陆离连盾牌都凝不出了。 他只能硬扛。 用身体抗。 剑气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内脏。 他像个破布娃娃,被刺得千疮百孔。 但第三步,还是迈了出去。 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多几十道。 每走一步,离止戈就近一尺。 离死亡,也更近一尺。 身后,周断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抬手,制止了想要继续追击的队员。 “统领?”队员不解。 “让他去。”周断岳盯着陆离的背影,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荀文若造出的这个怪物,能走到哪一步。” 深渊边缘,玄寂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血印,走向那柄三千年来无人能拔出的断剑。 看着他的身体在崩溃,意识在涣散,但那双眼睛——左眼青黑,右眼残存最后一点褐色——却始终盯着前方。 盯着那柄剑。 “像啊……” 玄寂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像当年的你……” “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要命……” “但当年的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这个孩子呢?” “他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剑鸣如泣,在深渊中回荡。 而此时的陆离,已经走到了断剑丛林的中心。 距离止戈,只剩最后三步。 但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的双腿骨骼尽碎,全靠囚徒本源勉强连接。他的内脏破碎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陆离? 还是囚徒?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玄寂,不是周断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囚徒本源模拟出的、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你已经到极限了。” “再走一步,你会死。” “真的会死。” “值得吗?” “为了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为了那个……把你当棋子的荀文若?” “为了那些……随时可能抛弃你的同伴?” “值得吗?” 陆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槐树下,老瞎子咳着血说“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时的表情。 地牢里,云锦睁着那双逐渐失明的眼睛,说“我看到了……你需要本命符”时的坚定。 铁匠铺外,林清源握紧剑柄,说“这条路,我陪你走”时的决绝。 还有石勇,那个憨直的少年,背着巨大的行囊,从蜀山一路逃回临渊城,只为报一句信。 还有…… 还有更久远的。 暴雨夜,父亲离去的背影。 祠堂里,冰冷的牌位。 黑暗中,那个模糊的、温暖的、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关于“家”的想象。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放弃,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都会消失。 被囚徒吞噬。 被黑暗淹没。 所以—— 陆离睁开眼。 左眼的青黑,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不是消退,而是凝聚。 凝聚到极致,凝成一个点。 一个纯粹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点。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最后三步的第一步。 周围的断剑齐齐暴动。 不是剑气,而是剑意——最纯粹的、最本源的、蕴含了三千年来无数剑修毕生感悟的剑意,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陆离的身体开始崩溃。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飞灰。 但他还在走。 第二步。 飞灰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他的左臂消失了。 右臂也只剩半截。 但他还在走。 第三步。 最后一步。 他站在了止戈面前。 那柄黑色的断剑,插在岩石中,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抗拒。 陆离伸出仅剩的半截右臂——手臂末端,手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光秃秃的、正在化作飞灰的手掌。 他握住了剑柄。 握住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顺着剑柄冲入他的意识。 那是三千年前的画面。 是封印者与囚徒的最后一战。 是九人赴死,分封九州的决绝。 是止戈剑折断时,那个持剑者最后的叹息: “若能重来……我还会选这条路吗?” “会。”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画面破碎。 陆离用尽最后的力量,拔剑—— “锵!!!” 止戈剑,离地三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陆离没力气了,而是剑身传来一股抗拒的力量——它在拒绝。 拒绝一个体内有囚徒碎片的人。 拒绝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囚徒的人。 陆离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左眼完全青黑,右眼只剩最后一点褐色,身体大半化作飞灰,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残骸。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有决绝。 然后,他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选择。 选择相信。 相信这柄剑,相信三千年前那个持剑者留下的意志,相信……人性最后的那点光。 “如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觉得我不配……” “那就杀了我。” “用你的剑意,彻底绞碎我的神魂。” “让我……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不再……伤害任何人。” 说完,他彻底放松了所有抵抗。 任由囚徒本源在体内肆虐,任由剑意侵蚀神魂,任由身体继续化作飞灰。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等止戈剑的决定。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止戈剑,轻轻一震。 那股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仿佛长辈抚摸晚辈般的剑意,顺着剑柄涌入陆离体内。 剑意所过之处,飞灰停止扩散。 破碎的内脏开始缓慢愈合。 消失的肢体,开始重新生长。 不是完全恢复,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彻底的方式——剑意在改造他的身体,将囚徒本源与血肉骨骼更深层地融合,同时也设下了一道道银白色的、剑意构成的封印锁链。 那些锁链缠绕在本源周围,暂时压制了它的躁动。 陆离左眼的青黑,退回了眼眶深处。 右眼的褐色,重新清晰。 他的人性比例,停在了四成。 没有再跌。 但也……很难再回升。 因为他已经和囚徒本源,彻底融合了。 不分彼此。 他就是囚徒的一部分。 囚徒也是他的一部分。 “这就是……代价吗?”陆离低声问。 止戈剑没有回答。 但剑身传来一股推力,将他轻轻推开。 然后,剑自己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悬浮在空中,剑尖指向深渊深处。 玄寂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老人看着陆离,看着那柄悬浮的止戈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很淡,很苦,但又有些欣慰的笑容。 “它认可你了。”玄寂说。 陆离看向止戈剑。 剑身微微倾斜,像是在点头。 “所以……”陆离问,“我能借镇龟匕了吗?” 玄寂摇头。 “不是借。” 他抬手,深渊深处,一道青铜色的光芒破空而来,悬浮在他掌心。 那是一柄匕首。 通体青铜,匕身刻着玄龟纹路,龟甲上布满古老的符文。匕首散发着一股厚重的、仿佛能镇压天地的气息。 镇龟匕。 “是送。”玄寂说,“止戈剑认可的人,有资格执掌它——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将匕首抛给陆离。 陆离接住。 入手沉重,像是握住了一座山。 三匕在手——镇龙、镇凤、镇龟。 青、赤、铜三色光芒同时亮起,彼此共鸣,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封印阵图,烙印在陆离胸口。 锁印的蔓延,彻底停止了。 囚徒本源的躁动,也被暂时压制。 陆离握紧三把匕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勉强算是“平衡”的状态。 然后,他躬身: “多谢前辈。” 玄寂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谢那柄剑,谢三千年前那个……和你一样倔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周断岳四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至于你们——” “剑冢不欢迎外人。” 话音落,玄寂抬手。 不是划出门户,而是五指虚握。 整个剑冢,万剑齐鸣。 无数银白色的剑意从每一柄古剑、每一块山石、每一寸土壤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罗网。那罗网比之前更密、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法则般的威压。 周断岳脸色骤变:“前辈这是何意?” “送客。”玄寂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指尖轻点。 第一道剑意落下,缠住周断岳仅剩的右腿。不是攻击,是束缚——银白色的剑气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暗金色的甲胄碎片、皮肉、骨骼,全部被强行固化。周断岳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从腰部以下,被裹进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剑气琥珀中。 “统领!”三名天罚队员怒吼,同时拔刀。 但第二波剑意已经袭来。 不是一道,是三千道。 它们像有生命的银蛇,瞬间缠住三人的四肢、脖颈、腰腹。每一道剑意都在收紧,在他们身上刻下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剑冢的禁制符文,专门针对外来者的驱逐印记。三人挣扎着,法相境的力量疯狂爆发,但那些剑纹越收越紧,最后硬生生将他们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玄寂!”周断岳在剑气琥珀中嘶吼,金色瞳孔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玄寂并无多言,双手结印。 剑冢上空,那张由万剑剑意编织的罗网,骤然收缩。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周断岳四人。 就像扫帚扫除灰尘。剑冢的意志通过玄寂的手,将这四人从自己的领域中,强行抹除。 光芒炸裂。 四人消失。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剑冢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陆离,和悬浮在深渊上空的玄寂。 还有那万柄沉默的古剑。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周断岳消失的位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这就是守了剑冢三千年的存在。 第十八章 剑冢之外 陆离站在原地,胸口三匕封印的光芒缓缓流转,青、赤、铜三色交织成稳定的三角阵图。锁印不再蔓延,囚徒本源的躁动被压制,那种燃烧生命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某种庞大存在相连的沉重感。 玄寂悬浮在深渊上空,灰袍在无形的剑气流中微微拂动。那双清澈得不似老人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陆离。 “三匕封印已成。”老人的声音在剑冢中回荡,带着某种古钟般的韵律,“只要你不主动打破这个平衡,封印可长久维持。” 陆离感受着胸口的阵图。确实很稳定,但他能清晰感觉到,维持这份稳定需要持续的意志力。就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虽然暂时安全,但每一刻都要小心脚下的裂纹。 “但平衡很脆弱。”玄寂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或者本源遭遇剧烈冲击,比如再次被周断岳那种级别的敌人重创,封印就会破裂。而那时,反噬会比之前更猛烈。” 陆离握紧匕首:“晚辈明白。前辈,但我的同伴……” “三里外,一处天然岩洞。”玄寂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人神魂将散,一人侵蚀入髓,一人力竭,一人已逝。剑冢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救不了。”玄寂说得很直接,“剑冢不留外人,这是三千年的规矩。我不会让他们进来,也不会离开剑冢去救人。” “但你不同。”玄寂的目光落在他左眼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青黑,“止戈剑认可了你,你体内的囚徒碎片与剑冢封印的战意同源。你在这里,反而有助于压制侵蚀。” 老人顿了顿:“所以,你可以留下。至于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们不能进来。”陆离接话,“但前辈能否指点一条生路?” 玄寂沉默了约三息。 这三息里,剑冢中只有万剑低鸣的微声,像无数逝者在窃窃私语。 然后,老人抬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施法,而是从虚空中“抽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银白色的剑形玉符,约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像剑身的锻打痕。 “敛息剑印。”玄寂将玉符抛给陆离,“佩在身上,可遮掩你体内囚徒本源的气息波动。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靠的就是追踪这种波动。有此印在,十二个时辰内,他找不到你。” 陆离接住玉符。入手温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极其精纯的剑意。 “但记住,”玄寂补充,“此印有两个缺陷。第一,时效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剑意消散,你会重新暴露。第二,一旦你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比如全力催动三匕,或者释放囚徒本源,剑印会立刻崩溃。” 陆离点头,小心将玉符贴身收起。 第二样,是一个透明的小玉瓶,里面装着约莫三滴银白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在瓶中微微流动,像是活物。 “剑髓。”玄寂将玉瓶递给他,“养剑池水的精华凝练。不能治愈,但能暂时粘合神魂裂痕,阻止溃散。一滴,可维持四个时辰。三滴,便是十二个时辰。” 陆离接过玉瓶,透过瓶壁能看到那三滴液体散发出的柔和银光。 “用法很简单。”玄寂说,“滴在眉心,剑髓自会渗入识海,修补裂痕。但这是治标不治本,十二个时辰后,若得不到真正治疗,她的神魂会彻底崩解。” 陆离握紧玉瓶,指节发白。 第三样,是一卷暗黄色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玄寂没有直接递给陆离,而是将其展开。 皮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标注着山川、河流、路径、以及各种特殊的记号。地图的起点是蜀山,终点标注着两个地点。 第一个地点,在蜀山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画着一座山庄的简图,旁边用小字写着:归林山庄,云破天癸卯年设,阵存药备,可暂栖。 第二个地点,在更远的西南方向,距离估测有八百里以上,画着一片山谷,旁边写着:杏林谷,医家圣地,养魂泉在焉,可愈神魂之伤。 两个地点之间,用虚线连接,沿途标注着十几个小点,有的写着“水源”,有的写着“险地”,有的写着“可歇”。 “这是云破天当年留下的路线图。”玄寂的声音很平静,“他调查’饲魔计划’时,在各地设立了多个临时据点。归林山庄是其中之一,也是离蜀山最近、保存最完好的一个。” 老人指向归林山庄的位置: “此地有他布下的防护阵法,虽历经三十年,核心阵眼应当还能运转。庄内有储备的药物、干净的饮水、基本的疗伤设施。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八百里外的杏林谷。但一百二十里,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又指向杏林谷: “这里才是真正能救你同伴的地方。养魂泉可温养神魂,谷中医师擅长治疗各种侵蚀之伤。但那是你们在归林山庄站稳脚跟、恢复部分战力之后,才该考虑的目标。” 陆离仔细看着地图,将每一个标注、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 “现在,听清楚他们的时间。”玄寂收回地图,重新看向陆离,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那个叫云锦的女子,破妄瞳反噬,神魂裂痕正在持续扩大。若无外力介入,六个时辰后,裂痕将扩大到无法逆转的程度,她会开始失去记忆、意识错乱。十二个时辰后,神魂彻底崩解,生机断绝。” “那个叫林清源的少年,恐惧侵蚀已与左臂骨骼深度嵌合。侵蚀正以恒定速度向心脉蔓延,现位于手肘上三寸,你可用镇龟匕‘镇封’,但只能维持十个时辰,十个时辰后侵蚀将过肩。一旦过肩,侵蚀速度将倍增,最多再撑四个时辰,就会侵入心脉。届时,神仙难救。” “至于那个已死的老瞎子……”玄寂顿了顿,“人已死,神魂俱灭,无救。遗体被恐惧侵蚀,四个时辰内必成尸傀。你需用镇凤匕的焚欲之火彻底净化,让他安息。” 陆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四个时辰。 每一个时间,都短得让人窒息。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求我。”玄寂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而是立刻回去,用剑髓为云锦续命,用你的三匕为林清源暂时封印侵蚀,然后处理老瞎子的遗体。最后,带上他们,在十二个时辰内,逃出蜀山五十里外,向着归林山庄前进。” 老人看着他:“一百二十里路,对你们现在的状态而言,不啻于天堑。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指点。” “别急着谢。”玄寂摆手,“这三样东西,换你一个承诺。” “请前辈明示。” “治好同伴后,你必须独自返回剑冢。”玄寂的声音不容置疑,“止戈剑认可了你,你就有义务学会驾驭体内的力量。我会教你如何用剑意统御三匕,如何平衡暴虐与人性,这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时间的苦修。” 他给出期限:“我给你二十日。二十日后,无论你的同伴是死是活,你都必须回到这里。” “若逾期不归……”玄寂没有说完,但剑冢深处,那柄悬浮的止戈剑轻轻一震,发出了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剑鸣。 威胁,不言而喻。 陆离再次躬身:“晚辈谨记。二十日后,必返剑冢。” “去吧。”玄寂转身,踏空走向那座孤悬的石亭,“记住,敛息剑印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周断岳必至。而到那时,你们最好已经在五十里外。”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剑冢,看了一眼那万柄沉默的古剑,看了一眼深渊深处那模糊的石亭。 然后,转身,向着剑冢之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岩洞中的时间,仿佛比外界流淌得更慢。 林清源靠坐在洞壁内侧,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那种死灰色的、像坏死的树皮般的色泽,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三寸的位置。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啃噬,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每一次心跳,那股冰冷的侵蚀感就向上爬一分。 很慢,但很稳。 像涨潮的海水,你明知道它要来,却无力阻止。 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玉佩的边缘已经被他的血浸染成暗红色,但中间那个“清”字依旧清晰。 “娘……”他低声喃喃,“对不起,孩儿可能……回不去了。” 洞口的石勇听到了这声低语,握紧铁棍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少年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洞外的夜色,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林兄,”石勇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别这么说。陆离会回来的,他一定有办法。” 林清源苦笑:“希望吧。”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内最深处。 云锦躺在那里,身下铺着石勇从外面找来的、相对干燥的苔藓。少女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可怕的是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而呼气时,喉间会发出细微的、仿佛漏风般的声音。 那是神魂开始溃散的征兆。 至于老瞎子…… 林清源和石勇都不敢多看。 老人的遗体靠在另一侧洞壁,胸前的爪痕已经完全变成漆黑色,像一道刻进身体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更诡异的是,那些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皮肤蔓延出细密的血管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枯、灰败。 而遗体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吹,不是错觉,是肌肉在自主收缩。五指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收拢,想要握成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机括在艰难运转。 “林兄,”石勇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老前辈他……手指又动了一下。”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要不要……”石勇握紧铁棍,“趁现在还……” “等陆离。”林清源打断他,“如果他能出来,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如果他出不来……”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陆离出不来,他们就只能在遗体彻底异变前,亲手毁掉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转为墨蓝,黎明快到了。 而洞内的空气,却越来越压抑。 云锦的呼吸又弱了一分。 林清源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四寸。 老瞎子遗体的手指,已经收拢了一半。胸前的黑色血管纹路,像蛛网般爬满了上半身。 石勇握棍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石勇猛地站起,铁棍横在胸前。林清源也强撑着想要起身,但左臂的麻木让他动作一滞,差点摔倒。 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口。 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左眼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青黑,但右眼清明如初。手中握着一柄青铜色的匕首,匕首表面流转着厚重如山岳般的光芒。 是陆离。 “陆离!”石勇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林清源也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紧皱:“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陆离快步走进山洞,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众人,“时间紧迫,听我说。” 他径直走到云锦身边,从怀中掏出那个装剑髓的玉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冷而纯净的气息弥漫开来,让洞中压抑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陆离小心地倾斜瓶身,一滴银白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从瓶口滑落,精准地滴在云锦眉心。 液体没有流散,而是像有生命般,迅速渗入皮肤。 下一刻,云锦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从深海中被拉回水面般的、本能的反应。她紧蹙的眉梢舒展了一丝,微弱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喉间那种漏风般的声音也消失了。 “这是剑髓,能暂时粘合她的神魂裂痕。”陆离收起玉瓶,声音快速而清晰,“一滴效力维持四个时辰。这一瓶有三滴,就是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她不会恶化。但十二个时辰后,若得不到真正治疗,神魂就会彻底崩解。” 他转身看向林清源:“你的左臂,侵蚀已经过肘。我用镇龟匕为你施一道‘镇封’,可以锁死侵蚀十时辰,阻止它继续上行。” 陆离拔出镇龟匕。 青铜色的光芒在洞中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浑厚重的、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气息。 匕尖悬在林清源左臂手肘上三寸的位置,那里正是侵蚀蔓延的最前沿。 “施封过程会很痛。”陆离看着他。 林清源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左臂:“来吧。” 陆离点头,匕尖轻轻点下。 不是刺入皮肉,而是像笔尖点墨般,轻轻触在皮肤表面。 下一刻,青铜光芒如活物般从匕尖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肉眼可见的符文锁链,顺着皮肤表面那些黑色血管纹路逆行而上! “呃——!” 林清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剧痛。 不是刀割火燎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人用凿子一寸寸凿开骨头、然后将滚烫的金属灌进去的痛。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青铜色的符文锁链正在强行“钉”进他的骨骼,与那些恐惧侵蚀争夺每一寸地盘。每一道符文锁链落下,都会将一小片黑色侵蚀“挤”出骨骼,然后死死封住。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十息。 三十息后,陆离收回匕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林清源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的黑色纹路明显淡了一分,甚至手腕以下的部分开始缓缓消退。但手肘以上的部分,依旧漆黑如墨,只是蔓延的趋势被完全遏制了。 “封印成了。”陆离喘息着,“十个时辰内,侵蚀不会继续上行。但十个时辰后,封印会逐渐松动,侵蚀会加速反扑,到那时,它会直接冲过肩膀,侵入心脉。”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在十个时辰内,抵达一个地方。” 最后,陆离的目光转向老瞎子的遗体。 此时,遗体的异变已经更加明显。 五指完全收拢,握成了僵硬的拳头。胸前的黑色血管纹路已经爬满了上半身,甚至开始向脖颈和面部蔓延。更诡异的是,遗体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睁开。 “老前辈遗愿,”陆离的声音低沉下来,“是遗体与铁锤同焚,不令其身沦为他用。” 他走到遗体旁,从那只紧握的拳头中,轻轻掰开手指,取出了那柄染血的铁锤。 然后,拔出镇凤匕。 赤红色的火焰在匕尖升腾,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焚欲之火。 陆离举起匕首,对准遗体胸口。 “前辈,对不住。” 匕尖刺下。 火焰瞬间爆发,将整个遗体完全吞没。 但诡异的是,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它焚烧的不是血肉,而是那些黑色的恐惧侵蚀,以及正在异变的尸气。 遗体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最终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以及几块未被完全焚化的、关键部位的遗骨。 陆离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将骨灰和遗骨包好,又将那柄铁锤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林清源和石勇。 “现在,听清楚我们的计划。”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皮卷地图,在地上摊开。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这里——杏林谷,蜀山西南八百里外,真正的医家圣地。那里有养魂泉,有擅长治疗侵蚀的医师,能彻底治愈云锦和林清源。” 陆离的指尖移向另一个标记: “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到八百里。所以,我们要先去这里——归林山庄,在蜀山西南一百二十里处。这是云锦父亲三十年前设立的临时据点,内有防护阵法、储备药物、干净水源。那是我们唯一可能活下来的中转站。”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蜿蜒隐蔽的路线: “周断岳的追踪术,将会有十二个时辰的空窗期。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至少远离蜀山三十里,抵达第一个预设的隐蔽点。此后,便是一百二十里的亡命之路,携重患,负重伤,后有追兵,前路未卜。”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这条路,九死一生。留在这里,十死无生。走,还是不走?” 林清源和石勇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离开了岩洞。 陆离背着昏迷的云锦,用布带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少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羽毛,这让陆离的心更加沉重。 林清源强撑着站起,左臂垂在身侧,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固定在腰间,避免晃动。他右手握着一截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石勇在前开路,手握铁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这是玄寂地图上标注的第一段路线,沿溪床走五里,可避开大部分开阔地,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溪床中布满了卵石,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极其耗费体力。走了不到一里,林清源就已经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 “林兄,撑得住吗?”陆离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还……还行。”林清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继续走,不能停。” 陆离点头,示意石勇放慢些速度。 又走了约莫二里,天色开始转亮。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今天的晨光并不清澈,反而透着一股暗红色——那是锁龙井方向弥漫过来的污浊之气,与朝霞混合后的诡异色彩。 “停下。”石勇忽然抬起手,压低声音。 陆离和林清源立刻蹲下身,借助溪床边缘的岩石隐藏身形。 石勇指向左前方约百丈处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也不是行尸,而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影子。影子约莫有牛犊大小,在灌木丛中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煮沸的粘液。 “是‘血苔’。”林清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地脉污染的产物,以负面情绪和血肉为食。这东西通常只在污染严重的区域出现……看来锁龙井的影响,已经扩散到蜀山外围了。” 陆离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镇龙匕在微微发烫,囚徒本源对同源的污染产物,有种本能的“食欲”。 “绕不过去。”石勇观察着地形,“溪床在这里转弯,那片灌木丛是必经之路的侧面。如果要绕,得退回半里,翻过那座小丘,但那会更耗时间,也更暴露。” 陆离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敛息剑印。 玉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剑印还能维持约十个时辰。”陆离说,“我们尽量不惊动它,快速通过。如果它主动攻击……” 他看向石勇:“你来处理。记住,不要恋战,击退即可。” 石勇重重点头,握紧铁棍。 三人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放得更慢,脚步更轻。 靠近那片灌木丛时,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团“血苔”的真面目,那确实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在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更诡异的是,肉块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正在一张一合。 当三人走到距离灌木丛约二十丈时,那团血苔忽然停止了蠕动。 中央的裂缝猛地张开,转向了三人的方向。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跑!”陆离低喝。 三人同时加速,向着溪床前方的转弯处狂奔。 但血苔的速度更快。 它那团肉块般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数十条暗红色的、像触手又像藤蔓的东西,从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扑三人! 触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和吸盘,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碳化。 石勇怒吼一声,铁棍横扫。 铁棍带起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在最前方的几根触手上。 触手被砸得汁液四溅,断成数截。但断裂的触手并没有死去,反而像独立的生物般,继续蠕动着扑上来。而那些汁液溅到岩石上,立刻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这东西不能硬碰!”林清源喊道,“它的体液有强腐蚀性!” 陆离背着云锦,行动受限。他咬咬牙,左手摸向怀中的镇凤匕,如果动用焚欲之火,应该能瞬间烧光这些触手。 但他不能。 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敛息剑印会立刻崩溃。而一旦暴露,周断岳会在极短时间内锁定他们的位置。 “石勇,用土!”陆离急中生智,“砸起尘土,遮蔽它的感知!” 石勇立刻会意,铁棍改扫为砸,重重击打在溪床的卵石地面上。 “轰——!” 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烟尘。 血苔的触手在烟尘中失去了目标,开始胡乱挥舞、抽打。 三人趁机冲出烟尘范围,拐过溪床的弯道,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直到跑出约半里,身后不再有触手追来的声音,三人才停下脚步,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息。 “没……没追来吧?”石勇回头张望。 “应该没有。”林清源喘着气,“血苔的移动速度不快,它离不开地脉污染严重的区域。我们刚才已经跑出了它的活动范围。” 陆离检查了一下背上的云锦。少女依旧昏迷,但剑髓的效果很稳定,她的呼吸平稳,脸色也没有恶化。 “继续走。”陆离直起身,“我们耽搁了至少一刻钟,得把时间追回来。” 三人再次出发。 此时,天已经大亮。 第十九章 百里亡命 “就在这里休整。”陆离小心地将云锦从背上放下,让她平躺在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少女依旧昏迷,但眉心剑髓的银光稳定地闪烁着,像一盏微弱的生命之灯。 石勇几乎瘫坐在地,这个朴实的少年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铁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林清源靠着岩壁缓缓滑坐,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封印下的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镇龟匕的“镇封”虽然遏制了恐惧侵蚀的上行,但封印本身也在消耗他的体力。 陆离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给两人。 “省着点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还很长。” 林清源接过半块硬麦饼,却没有立刻吃。他盯着陆离胸口,那里的三匕封印正缓慢流转,青、赤、铜三色光芒交织成稳定的三角阵图,但每一道光芒的边缘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在勉强维持平衡。 “你的状态……还能撑多久?”林清源问。 陆离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如果不动用力量,大概能维持一天。但如果再遇到危险,需要催动三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每一次动用匕首的力量,都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而平衡一旦彻底打破,锁印会再次蔓延,人性比例会再次下跌,届时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岩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云锦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石勇压抑的喘息。 “先处理伤口。”陆离打破沉默,取出老瞎子给的伤药和绷带,“林兄,你的左臂需要重新包扎。石勇,你腿上的擦伤也要处理。” 三人互相帮忙,草草处理了身上最严重的伤口。药膏带来的清凉暂时缓解了疼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云锦的神魂裂痕需要用养魂泉温养。 林清源的恐惧侵蚀需要杏林谷的医师祛除。 而陆离体内的囚徒本源……需要玄寂的教导,甚至长时间的苦修来平衡。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地图。”林清源伸出手。 陆离将玄寂给的皮卷地图展开,摊在石面上。 晨光从岩隙入口斜射进来,照亮了地图上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从蜀山到归林山庄的一百二十里,再到杏林谷的八百里,每一条路线都像是用血刻下的生路。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陆离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小点,“距离断龙峡还有五里,距离归林山庄……还有一百里。” “一百里……”林清源喃喃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一天一夜。而且中间还要通过断龙峡,上面标注着‘险’,还有这个标记……”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骷髅头的图案。 “玄寂前辈提醒过,断龙峡是必经之路,也很危险。”陆离说,“但具体危险在哪儿,他没细说。” “我知道。”林清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父亲当年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地方,名为‘断龙峡’,三十年前曾是一处古战扬,封印过一头从蜀山逃逸的‘地龙’残魂。地脉常年紊乱,容易滋生秽物。而且……” 他顿了顿:“峡中有‘鬼雾’,日出而散,日落而聚。一旦被困在雾中,方向感会彻底丧失,甚至会产生幻觉。” 陆离眉头紧皱:“现在是辰时,我们抓紧时间,应该能在午时前进入峡谷。只要在日落前通过……” “通过不了。”林清源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断龙峡的范围,“峡谷全长十五里,但中间有一段‘绝龙脊’,栈道早已崩毁。要过那段,要么绕行三十里翻山,要么……冒险攀爬崖壁。”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攀爬崖壁等于送死。绕行三十里……时间来不及。云锦的剑髓只剩不到九个时辰,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云锦的神魂会彻底崩解,林清源的侵蚀会侵入心脉。 而他们,将永远失去这两个同伴。 岩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勇握紧了铁棍,这个朴实的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那……那怎么办?我们……” “有一个办法。”陆离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断龙峡旁边的一个小标记上,那标记画着一道瀑布的简图,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坠龙瀑” “这是什么?”石勇凑过来看。 “备选路线。”陆离解释,“从坠龙瀑下的深潭潜入,有一条地下暗河直通断龙峡下游。虽然危险,但能避开绝龙脊那段险路,至少节省两个时辰。” 林清源盯着那个标记,脸色更加难看:“地下暗河……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暗无天日,水流莫测,还有可能遇到地脉中滋生的秽物。而且云锦昏迷,我左臂不能沾水,石勇不会游泳……” “不需要会游泳。”陆离打断他,“我有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镇龟匕。 青铜色的光芒在昏暗岩隙中亮起,匕身表面的山岳纹路缓缓流转。 “镇龟匕对水行之力有天然的亲和。”陆离解释道,“我可以暂时操控水流,在暗河中撑起一个气泡空间,足够我们四人容身。但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必须重新施术。” “一个时辰……”林清源计算着距离,“从坠龙瀑到断龙峡下游,暗河的路程大概十里。一个时辰……勉强够用。但你的状态……” “撑得住。”陆离收起匕首,声音平静,“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林清源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缓缓点头:“好,那就走这条路。” 决定已下,三人不再犹豫。 陆离重新背起云锦,石勇扶着林清源,四人离开岩隙,向着坠龙瀑的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但他们走得很快,不是体力恢复了,而是被逼出来的速度。每个人都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每一秒的浪费,都可能意味着永远的失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 坠龙瀑到了。 那是一道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的瀑布,水流如巨龙坠渊,砸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潭水幽深,呈墨绿色,深不见底。 瀑布旁的石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潭水深处,那是云破天三十年前留下的路标。 “就是这里。”陆离停下脚步,将云锦暂时交给石勇,“潭底应该有一个入口,通往地下暗河。我先进去探路,你们等我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 陆离睁开眼,左眼的暗金色微光在幽暗的水中亮起。他向下潜去,潭水很深,压力越来越大。大约下潜了十丈,潭底出现了一个洞穴入口,约莫两人宽,内部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水流涌动感。 就是这里。 陆离返回水面,向岸上的石勇和林清源打了个手势。 两人立刻会意。石勇背起云锦,林清源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石勇的肩膀,三人一起跃入潭中。 陆离立刻催动镇龟匕。 青铜光芒从匕身涌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将四人包裹在内。气泡内部有空气,能正常呼吸,且完全隔绝了潭水。 “走。”陆离操控着气泡,向潭底的洞穴入口沉去。 进入洞穴的瞬间,光线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 只有镇龟匕的青铜光芒,在气泡内部映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三尺。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河道,宽约两丈,水流平缓。河道两侧是湿滑的岩石,顶部倒垂着钟乳石,偶尔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陆离操控气泡顺流而下。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光芒来自河道两侧的岩壁,那里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荧惑石……”林清源盯着那些晶体,“只在地脉深处才会生长的矿物。这里的地脉……很活跃。” 话音刚落,气泡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水流冲击,而是从河道深处传来的、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像是巨大的心跳。 “那是什么?”石勇紧张地问。 陆离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镇龟匕的力量,同时左眼的暗金色全力运转,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在囚徒碎片的视野中,他看到了。 河道深处,盘踞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物,而是……某种地脉能量的凝聚体。它像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紫色的肉瘤,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纹路,正随着那心跳般的节奏收缩、扩张。 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周围岩壁中吸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那是地脉中被污染的负面情绪。 每一次扩张,都会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浊流,融入河道水流中。 整条地下暗河,正在被这东西污染。 “是‘地脉瘤’。”陆离的声音低沉,“地脉受污染后,负面情绪凝聚成的秽物。它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能绕过去吗?”林清源问。 陆离观察着河道地形。地脉瘤盘踞在河道最狭窄处,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让气泡通过的缝隙。 “只能硬闯。”陆离握紧镇龟匕,“你们抓紧,我要加速了。” 青铜光芒大盛,气泡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道缝隙! 地脉瘤感应到了活物的靠近。 它表面的血管纹路疯狂跳动,肉瘤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喷出一股浓郁的暗紫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荧惑石迅速黯淡、碎裂,河道水流开始沸腾、冒泡。 那是浓缩的恐惧毒雾。 “屏住呼吸!”陆离厉喝,同时催动镇凤匕。 赤红色的焚欲之火从匕尖涌出,在气泡外围形成一道火焰屏障。毒雾触碰到火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被净化成灰白色的烟尘。 但地脉瘤的攻击不止于此。 肉瘤表面,伸出数十条暗紫色的触手,每一条都有成人大腿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向着气泡缠来! “石勇!”陆离吼道。 石勇立刻会意,握紧铁棍,从气泡内部狠狠砸向最前方的一条触手。 “砰!” 触手被砸得汁液四溅,但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它们缠住气泡,疯狂挤压,气泡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陆离咬紧牙关,同时催动三匕之力。 镇龙匕的青黑色光芒涌出,化作道道锋锐的刀气,斩断触手;镇凤匕的赤红火焰持续净化毒雾;镇龟匕的青铜光芒则全力维持气泡不破。 三色光芒在狭窄的河道中交织、碰撞。 地脉瘤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多的触手从肉瘤中伸出,几乎将整个河道堵死。 气泡在触手的缠绕挤压下,裂痕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崩溃。 就在这时,云锦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动。 她依旧昏迷,但眉心剑髓的银光骤然炽烈! 那光芒穿透了气泡,穿透了黑暗,直射向地脉瘤的核心。 下一刻,地脉瘤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的“心跳”节奏被打乱了,收缩扩张变得紊乱。那些缠绕气泡的触手,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松开。 “机会!”陆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操控气泡如游鱼般从触手的缝隙中穿过,冲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身后,地脉瘤重新恢复稳定,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气泡已经冲过了最危险的地段。 前方的河道逐渐变宽,水流也更加平缓。 陆离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维持三匕同时运转,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胸口的三匕封印剧烈震颤,锁印边缘也传来灼热的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云锦……”他看向背上的少女。 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已经恢复平常,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但她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刚才……”林清源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本能反应。”陆离低声道,“破妄瞳对负面情绪极度敏感,地脉瘤散发的恐惧毒雾刺激到了她。” 他顿了顿:“但这是好事,说明她的神魂还在抗争,还没有彻底溃散。” 气泡继续顺流而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光亮。 不是荧惑石的蓝光,而是真正的、从外界透进来的天光。 出口到了。 陆离操控气泡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洞外传来哗哗的水声,这里已经是断龙峡的下游,距离坠龙瀑至少十里。 他们成功避开了绝龙脊那段险路,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是…… 陆离低头看向胸口。 锁印的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而镇龟匕维持气泡的力量,即将耗尽。 “上岸。”陆离收起匕首,气泡缓缓消散。 四人湿漉漉地爬上岸边,石勇将云锦小心放下,自己瘫坐在地,累得几乎虚脱。林清源靠坐在石壁上,刚一落地,左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方才催动气泡时的震荡,竟震裂了镇龟匕留下的浅层封印!黑色纹路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路攀爬到肘弯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甚至抬手,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的伤口,将那些翻涌的黑气暂时压在肘弯之下。 云锦的剑髓效果还剩大约八个时辰。 林清源的封印还能维持六个时辰。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断龙峡出口还有五里,距离归林山庄……还有八十五里。 八十五里路。 八个时辰。 “休息一刻钟。”陆离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分给石勇和林清源,“吃完立刻出发。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归林山庄,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清源咬了一口麦饼,干硬的饼屑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强忍着咽下,目光看向洞外的天光。 晨光早已褪去,此刻已是午时。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像生命,像时光,像一切正在悄然流逝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离,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杏林谷……治好了伤……之后呢?” 陆离正在检查云锦的状态,闻言动作一顿。 之后? 他从未想过那么远。 从苍梧山开始,从临渊城开始,从踏上这条亡命之路开始,他所有的念头,都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治好同伴,赎回抵押,然后…… 然后怎样? 回剑冢修行?继续追查荀文若的阴谋?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 “之后的事,”陆离将云锦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等活下来再说。” 林清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 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之后”。 一刻钟后,四人再次出发。 陆离背着云锦,石勇扶着林清源,沿着山洞外的隐秘小径,向着断龙峡出口的方向走去。 午时的阳光很烈,照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上,将岩石晒得滚烫。 但峡谷深处,风是冷的。 带着水汽,带着寒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而更远处,峡谷的出口方向,天空开始积聚乌云。 要变天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断龙峡。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丘陵。按照地图标注,归林山庄就在这片丘陵的深处,距离约八十里。 八十里,对健康人来说不过是大半天的脚程。 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 “必须加快速度。”陆离看了一眼天色,“乌云越来越厚,可能要下雨了。一旦下雨,山路会变得更难走。” 石勇咬牙:“我还能撑。” 林清源没有回答,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拄着一截树枝,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的右眼已经模糊了大半,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光影和色块。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山地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申时……酉时……戌时……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而他们距离归林山庄,还有三十里。 “不行了……”石勇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陆离,我……我走不动了……” 这个少年,终于也到了极限。他的双腿在颤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鞋底早就磨破了。 陆离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背上的云锦虽然很轻,但连续背负几个时辰,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血,脊柱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胸口的三匕封印在剧烈震颤,维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低头看向云锦。 少女眉心的剑髓银光,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一闪,一闪,像风中残烛。 “剑髓……快失效了。”林清源的声音嘶哑,“还有两个时辰。”此时林清源左臂的封印已彻底失效,侵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但此刻的他已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左臂。 两个时辰。 三十里路。 在暴雨将至的山地中。 这可能吗? 陆离咬紧牙关,将云锦往上托了托。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石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迈开脚步。 林清源也跟了上来。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继续向前。 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是倾盆暴雨。 雨水冲刷着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可能摔倒。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不能停。 停下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光。 不是天光,而是灯火。 在山坳深处,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掩映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暴雨中倔强地亮着。 那是……归林山庄。 “到了……”石勇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到了……”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几点灯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一百二十里。 十二个时辰。 他们……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云锦,向着那灯光走去。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每一步都带着希望。 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山庄大门时,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熄灭了。 最后一滴剑髓的效果,耗尽了。 少女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第二十章 山庄夜雨 陆离背着剧烈抽搐的云锦,站在归林山庄紧闭的大门前。石质的门楣上,“归林”二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模糊不清。两侧石墙斑驳,爬满藤蔓,整座山庄在雨夜里沉默得像一座荒坟。 “开门!”石勇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门环,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微弱,“有人吗?开门!” 无人应答。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哗声,以及云锦越来越剧烈的抽搐。少女的嘴角开始溢出白沫,眉心那熄灭的剑髓印记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的血丝,那是神魂即将彻底崩解的征兆。 林清源靠在门边的石柱上,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眼也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门框上的纹路:“这门的材质……是‘镇魂木’,能隔绝神魂波动。但门后应该有……” 他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门闩滑动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脸上布满皱纹,看年纪至少在六十以上。老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暴雨中摇曳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四人,在看到云锦眉心的裂痕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你们是……”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蜀山弟子。”陆离抢在林清源开口前说道,“奉命前来归林山庄暂避,我们有伤者急需救治。” 他故意省略了具体身份,在不知道山庄内情况前,不能暴露太多。 老人沉默了三息,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陆离胸口隐约可见的三色光芒、云锦眉心的异状、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纹路、石勇几乎站不稳的身形。 “进来吧。”老人终于让开身位,“但记住,山庄有山庄的规矩。” 四人踉跄进门。 老人立刻重新闩上门,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他将油灯举高,照亮了前院的景象,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整座山庄寂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跟我来。”老人提着灯,走向正厅。 正厅很宽敞,但陈设简单。几张桌椅,一个神龛,神龛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柄断剑。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云纹,与云锦衣领袖口的纹路相似。 “把她放这里。”老人指了指神龛前的一张长桌。 陆离小心地将云锦平放在桌上。少女的抽搐已经减弱,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眉心处的裂痕像蜘蛛网般蔓延,血丝不断渗出。 老人俯身检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云锦眉心的裂痕,又看了看她衣领袖口的云纹。 “破妄瞳反噬……神魂裂痕……”老人的声音低沉,“这伤至少三天了,能撑到现在,是用了‘剑髓’吧?” 陆离心头一震:“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我也用过。”老人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我是云破天留在山庄的守庄人,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伯。三十年前,云大人救过我的命,我答应替他守这山庄。” 他取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烤了烤:“但云大人的遗命里只说,若有佩戴蜀山云纹、身怀破妄瞳重伤者前来,必须全力救治。至于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陆离和林清源,“要看情况。” “前辈,”陆离上前一步,“她……” “我知道她是谁。”陈伯打断他,将银针缓缓刺入云锦眉心裂痕最深处,“云锦,云大人的独女。这眉心的印记,和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魂印’一模一样。” 银针刺入的瞬间,云锦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仿佛被强行拉回现实的、剧烈的反应。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眼睑在剧烈颤抖。 陈伯手法极稳,银针在眉心停留了三息,然后缓缓拔出。针尖带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恐惧侵蚀的残留。 “剑髓粘合了裂痕,但没能清除侵蚀。”陈伯将银针在油灯上重新烤过,“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开。我需要用‘定魂针’暂时封住裂痕,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养魂类的药物,或者……唤醒她自己的神志。” 说完,他不再多言,专注施针。 一根,两根,三根……七根银针分别刺入云锦眉心、太阳穴、后颈等七处大穴。每一针落下,云锦的呼吸就平稳一分。当第七针刺入时,她眉心的裂痕终于停止蔓延,渗出的血丝也凝固了。 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暂时稳住了。”陈伯擦了擦额头的汗,“六个时辰,不能再多。现在,轮到你们。” 他转向林清源:“左臂的恐惧侵蚀,已经过肘了吧?再往上,就该到肩膀了。” 林清源点头,没有否认。 陈伯上前,掀开他左臂的衣袖。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弯上两寸,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最可怕的是纹路的边缘,那里正在缓缓“蠕动”。 “这封印手法……”陈伯仔细看着那些青铜色的符文锁链残痕,“是蜀山剑冢的‘镇封’之术,但施术者显然不熟练。” 他看向陆离:“是你施的封?” “是。”陆离承认,“晚辈只学过皮毛。” “皮毛也够了,至少延缓了侵蚀的程度。”陈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暗绿色的药膏,“这是‘镇魂膏’,用三十六种草药炼制,能暂时压制侵蚀的活性。但不能清除,只能争取时间。” 他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纹路上。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林清源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惨叫。 黑色纹路的蠕动明显减缓了。 “这药膏能压制侵蚀六个时辰,和那姑娘的定魂针时效一样。”陈伯收起瓷瓶,“六个时辰后,如果你们还没有找到彻底祛除侵蚀的方法,他的左臂……必须截断。否则侵蚀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截断左臂。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其他办法吗?”石勇颤声问。 “有。”陈伯的回答出乎意料,“归林山庄的地下密室里,有云大人当年留下的一些东西。其中有一种名为‘净尘露’的药水,据说能净化神魂层面的侵蚀。但……” 他顿了顿:“但密室被阵法封着,钥匙在云大人当年随身携带的一件信物里。你们有吗?” 陆离和林清源对视一眼。 云破天当年随身携带的信物? 云锦身上……也许有? 但云锦昏迷不醒,他们总不能去翻一个昏迷女子的贴身之物。 “我们没有。”陆离如实回答。 陈伯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用常规方法了。六个时辰,你们要么找到信物打开密室,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要么截肢保命,要么等死。 正厅内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前辈,”陆离开口,“山庄里……现在只有您一个人吗?” “原本还有两个药童,三天前下山采药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陈伯的语气很平静,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这雨下得突然,山路不好走,他们可能被困在山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山庄有云大人当年布下的防护阵法,寻常妖祟进不来。只要你们不擅自离开山庄范围,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阵法还能运转?”林清源问。 “核心阵眼还在,但三十年了,有些阵纹已经磨损。”陈伯指向神龛里的那柄断剑,“那是阵眼的核心,云大人当年亲手所留。这些年我一直在维护,勉强还能用,但威力大不如前了。” 陆离看向那柄断剑。 剑身虽然断裂,但断口处依然锋利,剑格上的云纹清晰可辨。他能感觉到,剑身内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但极其精纯的剑意,那是云破天留下的力量。 “前辈,”他忽然问,“云破天前辈当年……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除了阵法,除了药物,还有什么?” 陈伯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苍老的脸。 “云大人当年说过,”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这座山庄,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如果有一天,他查的那件事失败了,或者他自己遭遇不测,这座山庄就是他留给后来者的‘火种’。” “火种?” “嗯。”陈伯点头,“山庄的地下密室里,有他三十年调查收集的所有情报——关于‘饲魔计划’,关于九大锚点,关于囚徒封印的真相,还有……如何摧毁这一切的方法。”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云大人也说过,那些情报太危险,一旦泄露,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他将密室封死,钥匙留给了他最信任的人。他说,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打开密室,继承他的遗志。” 最信任的人。 陆离看向昏迷的云锦。 是女儿?还是……其他什么人? “那个人……”林清源试探着问,“是云锦姑娘吗?” 陈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后堂:“你们先休息吧。东厢房有两间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去准备些吃的,你们这副样子,再不补充体力,就算有药也撑不下去。” “前辈,”陆离叫住他,“山庄的防护阵法……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吗?比如……有没有追兵靠近?” 陈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阵法只能防御,不能侦查。但如果真有追兵靠近,至少会触动阵法的警戒层。到目前为止,阵法很安静。” 说完,他提着油灯,消失在通往后堂的走廊里。 正厅里只剩下四人。 云锦平躺在长桌上,七根银针在眉心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图案,她的呼吸平稳但微弱。 林清源靠着墙,左臂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侵蚀的躁动被暂时压制,但那种冰冷麻木的感觉依然存在。 石勇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陆离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暴雨如注。 雨水打在屋檐上、地面上、远处的树林里,发出密集的哗哗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扬雨吞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声。 他低头看向胸口。 三匕封印的光芒还在流转,但那种震颤感越来越明显了。维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如果再动用一次匕首的力量,平衡很可能会彻底打破。 而一旦打破……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陆离。”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在想什么?” 陆离没有回头:“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六个时辰。”林清源说,“云锦的定魂针,我的镇魂膏,都只有六个时辰的时效。六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找不到信物打开密室,拿不到‘净尘露’……”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六个时辰,是他们最后的倒计时。 “也许……”石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也许云锦姑娘身上……有那个信物呢?” 陆离和林清源同时看向昏迷的云锦。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的衣领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信物”的东西。 “我们不能……”林清源摇头,“在她昏迷的时候翻她的东西,这不合适。” “但如果那是救命的唯一方法呢?”石勇反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正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后堂传来脚步声。 陈伯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粥熬得很稠,散发着米香,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吃吧。”他将粥碗分给三人,“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六个时辰……足够你们恢复一些体力了。” 陆离接过粥碗,米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他看向窗外。 暴雨依旧。 黑暗依旧。 但在这黑暗和暴雨中,至少还有一盏灯亮着。 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六个时辰。 他喝了一口粥,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六个时辰后,他们将再次面临抉择。 而现在…… 他需要休息。 需要恢复体力。 需要为六个时辰后的战斗,做好准备。 第二十一章 信物深藏 正厅里,油灯的光芒在湿冷的空气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昏黄。云锦躺在长桌上,七根定魂针在她眉心周围形成一个微妙的星图,银针末端有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在缓慢逸散,那是被从神魂裂痕中逼出的恐惧残余。 陈伯将那缕灰黑色气息引至油灯火焰上,气息触及火光时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陆离:“定魂针的效力最多六个时辰。这期间,她不会恶化,但也不会好转。” 陆离的目光落在云锦腰间的香囊上。那个香囊很不起眼,靛蓝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绣着一个褪了色的云纹,和她衣领袖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伯,”陆离开口,“您刚才说的信物……具体是什么样子?” 老人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神龛。他伸手取下那柄断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断剑的剑格处,有一个凹槽,形状很不规则。 “云大人当年留下两件信物。”陈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一件是他随身的‘云纹佩’,可开启山庄所有常规禁制。另一件,是他从蜀山带出的‘剑冢令’,专为开启地下密室而铸。” 他将断剑的凹槽展示给三人看:“剑冢令就嵌在这里。三十年前云大人离开山庄时,带走了它。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会有人带着剑冢令回来。” 林清源靠坐在墙边,右眼已经完全失明,左眼也只能勉强分辨光影。他喘着气问:“那云纹佩呢?” “云大人给了他的女儿。”陈伯的目光落在云锦腰间,“就在那个香囊里。” 石勇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没用。”陈伯摇头,“云纹佩只能打开山庄外围的阵法通道和普通库房。地下密室的封印,是云大人请蜀山剑冢的守剑长老亲自布下的‘九锁连环阵’,必须用剑冢令才能开启。少一环都不行。” 正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声,只有云锦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剑冢令……”陆离重复着这三个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蜀山剑冢,深渊之上,玄寂踏空而来时,腰间似乎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前辈,”他看向陈伯,“剑冢令是不是……黑色的,约掌心大小,正面刻着山形,背面刻着‘守’字?”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丝精光:“你见过?” “在蜀山剑冢,守冢人玄寂前辈身上。”陆离快速说道,“他腰间挂着一块那样的令牌。” “那就对了。”陈伯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忧虑,“剑冢令本就是守剑长老的身份象征。云大人当年能从剑冢借出‘止戈剑’的碎片布阵,靠的就是那块令牌的信誉。他死后,令牌自然该回归剑冢。”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但既然玄寂肯借你镇龟匕,甚至允许你二十日后返回剑冢修行……或许,你可以试着向他借用剑冢令。” “二十日……”林清源苦笑,“云锦等不了二十日,我也等不了。” 陈伯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回长桌边,再次检查云锦的状况。定魂针的银光稳定,但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其实,”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另一个办法。”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九锁连环阵,之所以需要剑冢令,是因为阵法核心融入了止戈剑的剑意。”陈伯缓缓说道,“剑意认主,只响应特定的‘印记’。剑冢令就是那个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但如果你身上……有比剑冢令更直接的、止戈剑认可的印记呢?” 陆离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里,三匕封印正在缓慢流转。而在封印深处,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剑意,那是止戈剑在认可他时,残留在他体内的一道“种子”。 “你是说……”陆离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可以试着用那道剑意,去共鸣密室的阵法。”陈伯说得并不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测。三十年前,云大人布阵时曾提过一句:‘若后世有得止戈认可者,或许可破常理’。但他没细说,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风险。 巨大的风险。 如果失败,可能会触动阵法的反噬,甚至可能直接毁掉密室。而那里,有他们急需的“净尘露”,有云破天三十年调查的全部情报,有眼下唯一的生路。 陆离看向云锦,看向林清源。 然后,他点头:“试试。” 陈伯没有劝阻。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走到正厅东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蜀山云海。老人将画轴掀起,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锁孔。 钥匙插入,转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深,看不到尽头,只有冰冷的、带着霉味的风从下方涌上来。 “跟我来。”陈伯提起油灯,率先走下。 陆离让石勇留下照看云锦和林清源,自己跟着陈伯进入密道。 石阶很长,至少有五十级。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潮湿。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刻字,都是些古籍上的箴言警句,字迹与山庄门楣上的“归林”二字如出一辙,应该是云破天亲手所刻。 “云大人当年在这里待了三年。”陈伯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他白天在山庄研究古籍、配制药剂,晚上就下来刻这些字。他说……总要给后来者留些东西。” 陆离的手指拂过墙上一行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量。 “云大人当年查到什么,才会刻下这句话?”陆离问。 陈伯的脚步顿了顿。 “他查到……所谓的‘饲魔计划’,早在三千年前大禹王分封囚徒时,就已经开始了。”老人的声音里有压抑了三十年的悲凉,“每三百年一次大祭,每三十年一次小祭,用活人的血肉和魂魄,喂养那些封印里的怪物,让它们既不会彻底醒来,也不会真正死去。” “为什么?”陆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因为一旦囚徒彻底死亡,它们对应的‘概念’就会从天地间消失。”陈伯转过头,油灯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而概念是维持天道平衡的基石。恐惧消失,众生将无所畏惧,陷入疯狂;战意消失,军队将失去士气,外敌可长驱直入……九大概念,缺一不可。” 陆离想起玄寂在剑冢说过的话:“囚徒是上古万灵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原来如此。 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 “所以荀文若他们……”陆离的声音发紧。 “他们延续了三千年的做法,只不过做得更‘精细’。”陈伯冷笑,“选特定八字、特定血脉的人作为祭品,最大化利用;建立书院、辑妖卫体系,将祭祀包装成‘殉职’、‘意外’;甚至……培养专门的‘容器’,试图将囚徒的力量掌控在人类手中。” 容器。 陆离按住了胸口。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青铜门。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文,彼此勾连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阵法。青铜门中央,有九个锁孔,排列成九宫格。 九锁连环阵。 陆离能感觉到,门后传来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剑意,那是止戈剑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 “就是这里。”陈伯停在门前三步外,“我不能靠近了。三十年前云大人布阵时,我的气息已经被阵法记录为‘守护者’,一旦踏入警戒范围,会触发防御机制。” 他将油灯放在地上,后退几步:“剩下的,靠你自己。” 陆离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青铜门。 距离越近,那股剑意就越清晰。它并不凌厉,反而有种沉静的、仿佛看透千年沧桑的厚重感。但在这厚重之下,隐藏着绝对的规则,非剑冢令者,不可入。 陆离在门前一丈处停下。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胸口的三匕封印在缓缓旋转,青、赤、铜三色光芒稳定而均衡。而在封印的最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剑意种子,正在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 陆离伸出手,掌心贴向青铜门。 没有直接触碰,在距离门面三寸处停住。 他开始运转那道剑意种子。 很慢,很小心。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像雾气般飘向青铜门。光芒触及门面的瞬间,那些复杂的符文忽然活了过来——它们开始流动、重组,像一群被惊动的游鱼。 门中央的九个锁孔,同时亮起微光。 第一个锁孔,亮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亮起一个锁孔,陆离就感觉体内的剑意种子被抽走一分。那不是消耗,更像是“验证”——阵法在检查这道剑意是否纯正,是否真正得到了止戈剑的认可。 第四个,第五个…… 陆离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阵法检查的不仅是剑意的真伪,还有他的“资格”。一股无形的意念顺着剑意连接,反向探入他的意识,翻阅他的记忆,审视他的本心。 苍梧山的绝望,临渊城的逃亡,蜀山的试炼,归林山庄的抉择…… 一幕幕画面被快速浏览。 第六个锁孔亮起。 那股意念停在了某个记忆片段上,剑冢深渊,他松开手,放弃抵抗,对止戈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配,那就杀了我”。 片刻的停顿。 然后,意念退去。 第七个,第八个锁孔同时亮起。 只剩下最后一个。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陆离胸口的囚徒本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剧烈躁动起来!青黑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从封印缝隙中渗出,试图顺着剑意连接,反向污染青铜门上的阵法! “糟了!”陆离心中大骇。 止戈剑的剑意与囚徒本源,本就相互排斥。他刚才全力运转剑意,导致封印出现了细微的松动,给了本源可乘之机! 青铜门上的符文开始紊乱。 已经亮起的八个锁孔,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阵法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被异物侵入的警告! 更可怕的是,阵法判定这道剑意“不纯”,开始启动反制机制,九个锁孔的光芒骤然转为赤红,门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链般开始收紧,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快速汇聚! 一旦反制完全启动,不仅陆离会被重创,整个密室都可能崩塌! “收回来!”陈伯在后方急喝,“快断开连接!” 陆离咬牙,试图强行切断剑意连接。 但做不到。 剑意种子已经和阵法深度勾连,就像树根扎进了岩石,硬拔只会两败俱伤。而囚徒本源的污染还在持续,青黑色的雾气已经渗入了阵法最表层的符文,开始腐蚀那些古老的纹路! 青铜门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整条密道都在震颤! 陈伯脸色惨白,他想要上前帮忙,但刚踏出一步,阵法就分出一道赤红的锁链虚影,将他狠狠逼退! “陆离!”老人嘶吼,“用镇龟匕!强行镇压本源!” 陆离左手摸向怀中,镇龟匕在手。 但就在他准备拔出匕首的瞬间。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动。” 是云锦的声音。 不,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就像之前在剑冢,止戈剑传递信息那样。 “父亲……在香囊里……留了后手……” 云锦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捏碎……云纹佩……” 陆离猛地回头。 密道上方,正厅的方向,传来石勇惊喜的喊声:“云姑娘!你醒了?!” 但云锦的意识传递还在继续: “快……阵法要……记录你的气息了……一旦记录为‘入侵者’……就再也……打不开了……”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 他右手依旧维持着剑意输出,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镇龟匕,而是之前从云锦香囊中取出的那枚云纹佩。陈伯说过,这玉佩只能开外围禁制,对密室无用。 但云锦不会在这种时候骗他。 陆离五指用力。 “咔嚓——” 云纹佩应声而碎。 玉佩碎裂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相反,所有碎片化作了一捧极细的、银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仿佛有生命般,自动飘向青铜门。 然后,渗了进去。 不是从锁孔,是从门本身的材质——那些青铜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孔洞,粉末轻易地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青铜门的反制还在继续,第九个锁孔的赤红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爆发! 陆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就在第四息—— “嗡……” 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从青铜门内部响起。 门上的赤红光芒,骤然熄灭。 九个锁孔的光芒,重新变回银白。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缓缓旋转起来。 不是开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密码锁对位般的过程。每一个锁孔旋转到特定角度时,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当第九个锁孔归位—— “轰隆隆……” 沉重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摩擦声。 青铜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四周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轴、书册、笔记。 而在密室正对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大字,笔力遒劲,深入石壁三分: “后来者,若见此字,吾已身死。室内所有,任尔取用。唯有一言相告——” “莫信荀文若。” 落款是:云破天,癸卯年九月十七。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伯走上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他对着密室深深一躬,声音哽咽:“云大人……三十年……终于有人……进来了……” 密室里,有他们急需的净尘露。 有云破天三十年调查的全部真相。 也有……更多、更沉重的责任。 陆离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而在他身后,青铜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个锁孔归位的瞬间,陆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已经被阵法永久记录。 不是“入侵者”。 是“继承者”。 与此同时。 山庄外,暴雨如注的山林中。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树梢上。 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阴鸷的脸。他盯着远处山庄里那点微弱的灯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找到你们了。”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山形,背面刻着“守”字。 剑冢令。 但持令者的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 第二十二章 夜雨叩门 云锦的意识如退潮般迅速淡去。 密室内,陆离只觉脑海中那微弱的声音消散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不是体力透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消耗,云锦在昏迷中强行传递信息,消耗的是她本已脆弱的神魂之力。 “云姑娘!”石勇的声音从密道上方传来,带着惊慌,“她又昏过去了!陈伯,陆离,你们快上来!” 陈伯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回冲。但他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回头看向陆离,苍老的脸上满是挣扎:“密室已开,净尘露就在玉盒里。但云姑娘她……” 陆离的目光快速扫过密室。 圆形石室约三丈见方,墙壁上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的卷轴书册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中央石台上的玉盒约尺许见方,通体青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物。 但墙壁上那行“莫信荀文若”的大字,以及云锦刚才不惜代价传递的信息,都像重锤砸在心头。 “陈伯,您先上去照看云锦。”陆离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取了净尘露马上就来。另外……请把林兄也带下来。” 陈伯一愣:“林清源?他左臂不能动,下来做什么?” “云前辈既然留了后手,”陆离走到石台前,手指轻触玉盒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润药力,“就不可能只留一种药。净尘露治神魂侵蚀,林兄左臂的恐惧侵蚀,或许也有对症之物。”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云破天前辈调查‘饲魔计划’三十年,必然研究过如何对抗各种概念侵蚀。”陆离转头看向那些书架,“这里应该有笔记、药方,甚至……成品。” 陈伯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冲上石阶。 密室内只剩下陆离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打开玉盒,而是先走到墙壁前,伸手触摸那行刻字。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刻痕边缘锋利如初,仿佛昨日才刚刻下。字迹的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道,最后一笔“若”字的收尾处甚至崩裂了石壁,留下一个细小的凹坑。 “莫信荀文若。” 陆离低声重复这五个字。 在苍梧山,姜隐说“荀文若算计所有人”;在蜀山,玄寂虽未明说但态度冷淡;现在,云破天用最后的力量刻下这行警告。 但荀文若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些人都如此警惕?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羊皮。羊皮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混合某种特殊墨水写就,历经三十年依旧清晰。开头写着:“天启七年三月,查苍梧山祭祀案,疑与辑妖卫内部有关……” 是调查笔记。 陆离快速翻阅,发现云破天的记录极其详实。从各地异常事件的时间、地点、伤亡人数,到涉事人员的背景、行踪、社会关系,甚至还有对某些人物的性格分析和行为预测。很多预测在后面被标注了“证实”或“证伪”,证伪的会附上原因分析。 与其说是笔记,不如说是一部针对“饲魔计划”及其执行网络的侦查报告。 陆离放下这卷,又抽出旁边一卷。这卷更厚,封皮上写着:“概念侵蚀病理研究(初稿)”。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页面上画着精细的人体经脉图,图中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恐惧”、“暴虐”、“贪婪”等九种概念侵蚀的蔓延路径和症状表现。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详细描述了每种侵蚀的发作机制、对抗方法、以及……治愈可能性。 在“恐惧侵蚀”的条目下,云破天写道: “恐惧侵蚀本质为‘战栗印记’,源于囚徒‘恐惧’概念碎片对生灵神魂的污染。初期表现为肢体局部麻木、感知错乱;中期侵蚀深入骨髓,伴生‘恐虫幻视’;晚期侵蚀渗入心脉,患者将陷入永恒梦魇,肉身逐渐异化为‘恐傀’。” “对抗之法有三:一曰‘镇封’,以高阶封印术暂时遏制蔓延,治标不治本;二曰‘净化’,需以‘净尘露’混合‘养魂泉’水,配合‘清心阵’持续治疗三月;三曰‘斩源’,寻得侵蚀源头碎片,以对应大禹匕彻底摧毁,患者可自愈。” “注:若侵蚀已过肩,逼近心脉,需先以‘锁心丹’护住心脉,再行净化。锁心丹配方见丙字号药柜第三格。” 陆离立刻抬头,看向密室一侧。 那里果然有三个并排的药柜,分别标注“甲”、“乙”、“丙”。他快步走到丙字号药柜前,拉开第三格抽屉。 抽屉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小瓷瓶,每个瓶身都贴着手写标签。他快速寻找,终于在中间位置找到一个黑色瓷瓶,标签上写着:“锁心丹·三品·癸卯年六月制”。 瓶塞用蜡封着,陆离小心揭开,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瓶内有六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纹,与云锦衣领袖口的纹路相似。 他取出一颗,仔细检查。丹药入手温润,药力内敛而精纯,确实是上品。 除了锁心丹,抽屉里还有其他丹药:“续骨生肌散”、“清神醒脑丸”、“辟毒丹”……都是针对各种伤势和异常状态的药物,且品阶都不低。 云破天当年,真的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陆离将锁心丹收回瓶中,又快速查看了甲、乙两个药柜。甲字号柜里是各种珍稀药材的原材,乙字号柜则是半成品药剂和实验记录。 他没有时间细看,转身回到中央石台。 玉盒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陆离轻轻拨开卡扣,盒盖自动向上弹起半寸。 一股清凉到极致、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盒内衬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固定着三个小巧的玉瓶。每个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透明,能看见里面盛装的液体——那是一种奇异的银白色液体,在瓶内缓慢流动,时而凝聚成水滴状,时而散作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 瓶身贴着的标签上写着:“净尘露·甲等·云破天亲制”。 甲等,最高品阶。 陆离小心地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没有药香溢出,但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澈了,连密室中陈年的霉味都淡去不少。他透过瓶口看去,只见瓶内的液体在微微发光,光芒柔和而稳定。 这就是能救云锦的东西。 他将玉瓶收好,盖上玉盒。想了想,又从丙字号药柜里取出“锁心丹”和“清神醒脑丸”各一瓶,一起放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才快步走向密道口。 石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伯背着林清源,石勇搀扶着勉强能走的云锦,四人正艰难地向下移动。云锦已经完全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眉心定魂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纹路。 “快!”陆离冲上去,从石勇手中接过云锦。 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种生命的流逝感,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陆离将她平放在密室地面上,迅速取出净尘露玉瓶。按照云破天笔记中的记载,治疗需要净尘露混合养魂泉水,配合清心阵。但眼下什么都没有,只能先用净尘露强行稳固神魂,延缓崩解。 他拔开瓶塞,小心地将一滴银白色液体滴在云锦眉心。 液体触及皮肤的瞬间,异象陡生。 云锦眉心的七根定魂针同时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针尾逸散的灰黑色气息被银白液体迅速吞噬、净化。那些龟裂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少女的呼吸骤然变得平稳有力,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仅此而已。 净尘露只能净化已渗入的恐惧侵蚀,修复神魂表层的裂痕。云锦神魂深处那本源性的损伤,破妄瞳反噬造成的根本性创伤,并没有痊愈。 她依旧昏迷不醒。 “一滴……只能维持两个时辰。”陆离看着玉瓶内剩余的液体,心中估算,“三瓶净尘露,每瓶大概十滴,总共三十滴。如果全用上,能维持六十个时辰,也就是五天。” “五天时间,”林清源靠在药柜边,左臂的黑色纹路又开始蠕动,“够我们赶到杏林谷吗?” 陈伯摇头:“归林山庄到杏林谷八百里,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七八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山庄外的警戒鸟还没回来,那些东西……可能已经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密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山庄的大门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中间夹杂着木材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以及……某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噪音。 石勇脸色发白:“是……是什么东西?” 陆离将云锦交给陈伯:“前辈,您照看她。石勇,你扶着林兄。我去看看。” “我也去。”林清源挣扎着站直,“左臂不能动,但眼睛还能看。”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三人重新爬上石阶,回到正厅。 撞击声已经变成了连续不断的轰响,整座山庄都在微微震动。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梁柱间的灰尘簌簌落下。大门处的景象更是骇人。 厚重的木门表面,已经出现了数十个凸起的鼓包,像是被巨力从外部撞击变形。门缝里渗进来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 更可怕的是门缝外隐约可见的景象。 透过变形的门板缝隙,能看见外面站着的不是人。 是三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影子。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四肢关节全部反向弯曲,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每个影子的身体表面都在不断蠕动,仿佛皮肤下有无数虫子在爬行。 “恐傀……”林清源的声音发紧,“云前辈笔记里提到的,恐惧侵蚀晚期患者异化的产物。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距离锁龙井至少百里……” 陆离盯着那些影子,左眼的暗金色微微亮起。 在囚徒碎片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每个恐傀体内,都有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核心。那核心散发出与锁龙井下同源、但微弱得多的恐惧气息。而这些气息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粗糙的网络。网络的中心,不在门外,而在…… 山庄外的山林里。 “有人操控它们。”陆离低声道,“恐傀只是傀儡,操纵者在后方。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操纵者身上,有剑冢令的气息。” 林清源猛地转头:“什么?!” “不会错。”陆离按住胸口,三匕封印正在微微发烫,那是遇到同等级封印物时的共鸣反应,“和玄寂前辈身上的气息很像,但更……污浊。像是剑冢令被污染了。” 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年轻但阴冷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里面的朋友,开门吧。” 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我知道你们在。”那声音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一个重伤的破妄瞳传人,一个被恐惧侵蚀的半废之人,一个蛮力尚可的傻小子,还有一个……有趣的容器。”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知道得太多了。 “自我介绍一下。”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叫周玄,浊渊教‘黑剑使’。奉教主之命,来取云破天留下的东西。顺便……回收教中遗失的‘实验体’。” 实验体。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陆离的心脏。 “别紧张。”周玄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贴在门板上,“我对杀人没兴趣。只要你们交出密室里的所有东西,再把那个叫陆离的小子交出来,我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你们负隅顽抗,我也不介意多收几具恐傀。毕竟……恐惧这种东西,越多越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扇大门,炸裂开来。 不是被撞开,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爆。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正厅。它们正是门外的恐傀,但此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眨眼间就呈三角阵型将陆离三人围在中间。 而在破碎的门洞外,暴雨如注的夜色中,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山形,背面刻着“守”字。 剑冢令。 但与玄寂那块温润如玉、剑意内敛的令牌不同,这块剑冢令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是血管般在缓缓搏动。令牌本身散发出的也不是纯净的剑意,而是一种混杂了多种负面气息的污浊力量。 周玄踏过门槛,漆黑的眼睛扫过正厅,最后落在陆离身上。 “啊……”他发出满足的叹息,“果然是你。和教中档案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炎帝血脉,囚徒容器,荀文若最得意的作品。” 他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得可怕:“所以,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打断你的四肢,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陆离的手按住了怀中匕首。 镇龙匕在发烫,镇凤匕在低鸣,镇龟匕在震颤。 三匕同时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 而周玄腰间的剑冢令,在陆离按住匕首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 令牌表面的血色纹路疯狂蠕动,一个沙哑的、重叠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嘶吼的声音,从令牌内部传了出来: “容器……抓住他……献给……教主……” 那声音,与锁龙井下恐惧投影的声音,如出一辙。 周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看,”他轻快地说,“连‘剑灵’都这么喜欢你。所以别反抗了,跟我回总坛吧。教主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围住三人的三具恐傀,同时抬起了扭曲的手臂。 它们的掌心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黑色骨刺。 骨刺尖端,滴落着暗紫色的毒液。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而密道下方,密室内。 陈伯抱着昏迷的云锦,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听着正厅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他枯瘦的手指,悄悄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枚云破天当年留给他的、从未使用过的玉符。 玉符上刻着一行小字: “若事不可为,碎此符,与敌皆亡。” 老人的手指,缓缓收紧。 第二十三章 绝境求生 正厅。 三具恐傀掌心的骨刺彻底伸出,每一根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毒液滴落在地砖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细小白烟。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保持着围拢的姿态,空洞扭曲的面孔“注视”着陆离三人,仿佛在等待指令,又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周玄站在门洞外的雨幕边缘,黑衣滴水未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风雨。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陆离,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样本般的纯粹兴趣。 “让我猜猜,”他歪着头,语气轻快,“你体内应该有‘暴虐’本源,嗯……大概四成左右的人性残留?不错,比教中那几个失败品稳定多了。荀文若在‘容器平衡’上的造诣,确实比那几个老古板强。” 陆离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他,连人性比例都推测得如此接近!这绝不仅仅是靠外部观察能得出的结论。 “你在读取我的气息?”陆离沉声问,同时极力压制体内因威胁而蠢蠢欲动的暴虐之力。每一次本源的躁动,都在消耗那岌岌可危的人性。 “读取?”周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不不,不是读取。是‘共鸣’。”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剑冢令。令牌表面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发出细碎的、仿佛虫豸啃噬般的声响。 “这块令牌里,封印着‘恐惧’本源的‘灵觉碎片’,算是从锁龙井下剥离的一点点‘感知’权柄。它能感应到同源概念的活跃度、污染深度,以及……容器与概念的融合比例。”周玄耐心解释,像老师在教导学生,“你体内的暴虐和恐惧同属九大概念,高位格之间是有微弱感应的。” 周玄的目光扫过陆离的胸口,那里是三匕封印的位置:“还得到了几件有趣的小玩具。这真是……令人惊喜的变数。” “傀兵……”林清源咬着牙,左臂的黑色纹路因愤怒和恐惧而加速蔓延,已经逼近肩膀,“你们把活人……当成兵器来炼制?!” “不然呢?”周玄理所当然地反问,“完美的概念容器,稳定可控,力量强大,还不用支付修行者那般昂贵的代价。这难道不是最有效率的‘力量获取方式’吗?总比你们这些修行者苦哈哈打熬身体、参悟天道,几十年才能出一个神藏境要强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哦,我忘了。辑妖卫的天罚队统领,周断岳,好像就是神藏巅峰?可惜,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被剑冢大阵随手放逐的蝼蚁罢了。” 陆离瞳孔骤缩。周断岳的下落,对方也知道! 这个周玄,或者说他背后的“浊渊教”,对九州各方势力的动向、对囚徒相关的一切,了解得太过深入。这绝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邪教能做到的。 “你们和荀文若是什么关系?”陆离突然问道,“或者说,荀文若和你们教主,是什么关系?” 周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聪明的问题。不过……答案需要你用自由来换取。怎么样,跟我走,我保证你会知道一切,包括你父亲陆明轩的下落。” 父亲!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陆离心头。他呼吸一窒,几乎控制不住要追问。 但下一秒,他强行压下了冲动。 不能信。至少不能全信。对方在攻心,在用他最在意的事情瓦解他的抵抗意志。 “如果我拒绝呢?”陆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放在怀中的手,已经握紧了镇龙匕的柄。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龙魂低沉的咆哮,勉强压制着暴虐本源的躁动。人性比例:四成。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囚徒力量的侵蚀又进了一分。 “拒绝?”周玄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虽然教主要求尽量完整地带回你,但……打断四肢、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只要本源核心和大脑完好,应该也算‘完整’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具恐傀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嘶吼,只有三道扭曲的黑影以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扑了上来。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分别袭向陆离的头、胸、腹,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掌心的骨刺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厉啸。 “退!” 陆离低吼一声,没有硬接,而是猛地向后疾退,同时右手从怀中抽出镇龙匕。 “锵——!” 暗金色的短匕出鞘,龙吟乍响。 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共鸣,而是真正带着怒意的咆哮。匕身表面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升腾而起,照亮了昏暗的正厅。一股苍茫、古老、带着镇压一切的霸道气息轰然扩散! 扑在最前面的那具恐傀,在接触到金光的刹那,动作猛地一僵。它体内那团暗紫色的恐惧核心剧烈震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恐傀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表面的蠕动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另外两具恐傀也受到了影响,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大禹匕……镇龙!”周玄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被更浓烈的贪婪取代,“果然在你手里!教中推演无误!好,好,好!抓住你,这匕首也是我的!” 他不再旁观,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陆离隔空一点。 “嗡——” 腰间的剑冢令血光大盛,一道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浆的剑气凭空凝结,朝着陆离激射而去。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暗红色轨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剑意,是被污染的剑意。以剑冢令为基,以恐惧本源碎片为源,扭曲而成的污秽之力。 陆离瞳孔收缩。他不敢硬接这诡异的剑气,脚下一错,身形向侧方滑开,同时左手虚握,体内文脉微薄的灵力疯狂涌动,在身前勾勒出一个最简单的“御”字符文。 “噗!” 暗红剑气撞在淡金色的符文上,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将符文腐蚀穿透。残余的剑气擦着陆离的右肩掠过,衣袍瞬间化作飞灰,肩头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股阴冷、战栗的气息试图顺着伤口钻入体内。 镇龙匕的金光自动护主,在伤口处一闪,将那股气息逼出。但就这么一耽搁,三具恐傀已经再次围拢。 “陆离!左边!”林清源的声音嘶哑响起。 他虽然左臂被侵蚀,视力受损,但战斗直觉还在。在陆离被剑气逼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看出了左侧那具恐傀攻击轨迹中的一个微小破绽,那是恐傀体内恐惧核心因镇龙匕压制而波动产生的力量滞涩。 陆离没有任何犹豫,完全相信了林清源的判断。他腰身一拧,不去管右侧和正面的攻击,镇龙匕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直刺左侧恐傀的胸口,那里正是恐惧核心所在! “嗤——!” 匕刃毫无阻碍地刺入恐傀扭曲的胸膛。 没有鲜血,只有大股大股暗红色的、粘稠如胶的雾气喷涌而出。雾气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仿佛人脸扭曲的幻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恐傀的动作彻底僵住,它体内那团搏动的核心被镇龙匕钉穿,暗红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它的身体开始崩溃,像被抽掉骨架的皮囊般软倒下去,表面的蠕动停止,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空无一物的黑色腔体。 一击必杀!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 在镇龙匕刺穿恐惧核心的刹那,陆离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顺着匕身反向冲入了自己的手臂,直奔识海。 是恐傀体内残留的、高度浓缩的恐惧气息,混合了它生前被折磨致死的痛苦、绝望与疯狂。 “呃啊——!” 陆离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的幻象淹没:燃烧的村庄、扭曲的面孔、坠入无底深渊的坠落感、被无数冰冷手掌拖入黑暗的窒息……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毒刺般扎进他的意识。 左眼突然金光大盛,骤然变得炽烈,那是暴虐本源被外来的“恐惧”刺激,自主沸腾起来,想要吞噬、碾碎这些“入侵者”。两股同源而异质的负面概念在陆离体内冲突,撕裂般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人性比例剧烈波动:三成九…三成八… “陆离!”石勇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在靠近另一具恐傀的瞬间,他全身肌肉贲张,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古铜色的奇异纹路,一拳轰向恐傀的头颅! “咚!” 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恐傀的脑袋被砸得向后一仰,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并未断裂。反倒是石勇的拳头上传来反震的剧痛,指骨仿佛要裂开。 恐傀转过头,空洞的“目光”锁定了石勇。它放弃攻击陆离,一掌拍向石勇的胸口,掌心的骨刺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石勇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格挡。 “噗嗤!” 骨刺穿透了小臂的肌肉,暗红色的毒液瞬间注入。石勇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随即是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管里游走。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 “石勇!”林清源目眦欲裂,但他左臂无法动弹,右眼视线模糊,根本帮不上忙。 而此刻,陆离还在与脑海中的幻象和体内暴虐的躁动搏斗。第三具恐傀和周玄的下一道攻击,即将到来。 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低沉、厚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从密道方向传来。 不是声音,是一种“共鸣”。 陆离怀中的镇龟匕,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挣脱了他的束缚,“锵”的一声自行出鞘,悬浮在半空! 短匕通体呈现暗沉的古铜色色,匕身厚重无锋,表面刻着山川地理的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黄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亘古不移、镇压八方”的浩瀚意境。 镇龟匕自行飞向石勇,悬停在他被骨刺穿透的双臂上方。 黄光洒落。 石勇手臂伤口处正在疯狂蔓延的暗红色毒液,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凝固、变黑、然后化作灰烬簌簌落下。青黑色的脸色也开始消退。更奇特的是,他皮肤表面那些古铜色的纹路,在黄光的照耀下,变得清晰了一些,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 石勇闷哼一声,感觉到一股沉重、温暖、仿佛大地般浑厚的力量从匕首光芒中涌入体内,暂时压制住了毒素和剧痛。他勉强站稳,惊疑不定地看着悬浮的匕首。 周玄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镇龟匕……自行护主?不,不是护主,是……“感应到了同源血脉”?!”他漆黑的眼瞳死死盯住石勇身上那模糊的巨人虚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夸父血脉?!早已断绝的远古夸父一族后裔?!这怎么可能!云破天的密室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更炽烈的贪婪。 “好,好极了!一个稳定容器,一个夸父血脉,还有三把大禹匕……这次收获,足以让我在教中连升三级!”周玄狞笑起来,双手同时抬起,五指如钩,朝着剑冢令虚抓。 “剑灵!全力出手!我要活的,但可以残!” 剑冢令剧烈震动,血光冲天而起,将半个正厅都染成一片暗红。令牌内部那重叠的嘶吼声变得疯狂: “力量……匕首……都是我的……献给教主……奖赏……自由……” 恐怖的威压降临。 那不是修为境界的压制,而是“概念层面”的污染与侵蚀。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恐惧的味道。光线扭曲,阴影蠕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深渊滑落。 周玄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暗红色虚影。那虚影有着类人的轮廓,但头颅的位置是一片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只睁开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眼睛。 恐惧投影的……子体分身! 虽然远比锁龙井下的本体弱小,但它的位格,依旧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 陆离终于从幻象中挣脱,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一眼悬浮的镇龟匕和勉强站立的石勇,又看了一眼身后因恐惧威压而几乎无法呼吸、左臂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的林清源。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镇龙匕,左手缓缓伸向怀中。 那里,还有一把匕首,镇凤匕,焚欲之火,燃尽秽物。 同时,他体内文脉、武脉的微薄灵力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运转,试图引动那最危险的、他一直极力避免的第三股力量,诡脉秘术,以及体内封印的暴虐本源。 哪怕人性再跌,哪怕就此沉沦。 也要…… “哦?终于要拼命了?”周玄身后的暗红虚影发出愉悦的嘶鸣,“对,就是这样,释放它,让我看看‘暴虐’容器的真正姿态……” 就在陆离即将踏出那无法回头的一步时。 “够了。” 一个苍老、平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决绝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 陈伯抱着依旧昏迷的云锦,一步一步,走上正厅。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他枯瘦的手指间,夹着那枚温润的玉符。 玉符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云破天大人留给我这东西的时候,说过,”陈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老陈,这山庄,这密室,还有锦儿,以后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一天,事情坏到无法挽回,就用这个。带着敌人一起走,至少,给孩子们争一条活路。’”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周玄,看向那恐怖的暗红虚影,看向三具恐傀(还剩两具)。 “三十年了,我守着这空荡荡的山庄,守着大人的秘密,等着锦儿回来。”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今天,锦儿回来了,大人的遗志也有了传承。我这条老命,够本了。” 周玄瞳孔一缩:“老东西,你想干什么?!放下那东西!”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枚玉符散发出的波动,并非攻击性,而是一种……“极致的稳定与压缩”,仿佛将一片狂暴的海洋硬生生压成了一滴水。这种稳定,恰恰预示着爆发时的恐怖。 陈伯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陆离,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难看的笑容: “小子,带着锦儿,还有你那两个朋友,走密道。密室最里面,丙字号药柜后面,有一道暗门,直通山庄后山的废矿洞。出去之后,往南,别回头。” “陈伯!”陆离急道。 “走!”老人暴喝一声,前所未有的威严,“云破天大人在看着!别让他的牺牲白费!别让锦儿再受苦!走啊——!” 最后一个“走”字出口的瞬间,他捏碎了玉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陈伯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黑暗所过之处,光线、声音、气味、甚至……“空间的概念”,都被抹去了。那两具恐傀被黑暗触碰到,连挣扎都没有,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般,消失了。 周玄身后的暗红虚影发出惊恐的尖啸,血光疯狂涌动试图抵抗,但在触及黑暗的边缘时,也开始寸寸崩解、消散。 “不——!这是……‘归墟禁符’?!云破天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这是海外……”周玄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他腰间的剑冢令,他所有的一切,都被蔓延而至的黑暗吞没。 黑暗还在扩散,朝着陆离他们而来。 但扩散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而且黑暗的边缘开始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陈伯毕竟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强行激发这枚显然需要特定条件或巨量灵力才能完全启动的禁符,已是极限。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灵魂作为燃料,点燃这最后的火光。 “走——!”黑暗中,传来老人最后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催促。 陆离眼睛赤红,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痛。 他一把捞起悬浮的镇龟匕,冲到林清源和石勇身边,一手一个拽起他们,朝着密道口冲去。 “带上云姑娘!”林清源虚弱地喊道。 陆离脚步不停,冲入密道,在经过昏迷的云锦身边时,弯腰用空着的右手将她抱起。少女轻盈的身体带着微温,眉心定魂针在黑暗弥漫的压抑中,依旧散发着微弱的、顽强的清光。 四人跌跌撞撞冲下石阶,冲入密室。 按照陈伯所言,陆离直奔丙字号药柜。用力推开沉重的柜子,后面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门。石门没有锁,一推即开,后面是深不见底、向下倾斜的黑暗甬道,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矿石气味。 “进去!”陆离将云锦交给勉强能走的石勇,“林兄,跟上!” 他最后一个踏入甬道,反手试图关上石门,却发现石门是从外面开启的,内部无法关闭。 就在这时,正厅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周玄疯狂而怨毒的嘶吼,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下来: “陆离——!你逃不掉的!浊渊教已布下天罗地网!九州虽大,再无你容身之处!我会找到你,把你和你珍惜的一切,都拖进深渊——!!!” 嘶吼声被更加汹涌的黑暗淹没、吞噬。 但那份刻骨的恶意,却如同烙印,留在了空气里。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密室,看了一眼石台上云破天的兽皮卷轴,看了一眼那些承载着三十年调查心血的笔记书架。 然后,他转身,扶着墙壁,向着黑暗的甬道深处,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背后,是燃烧生命绽放的、无声的黑暗之花。 前方,是未知的、布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怀中三把匕首微微发烫,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哀悼。 人性比例,定格在三成七。 冰冷而刺眼。 第二十四章 雾锁沉沙 黑暗的甬道没有尽头。 陆离举着夜明珠,背着云锦,石勇搀扶林清源。林清源左臂的黑纹已到锁骨下,锁心丹正与侵蚀在心脉边缘拉锯。 爬出洞口,是陌生的悬崖中部,下方是峡谷。他们身处一座陌生山峰的腰际。 陆离查看地图和笔记。 “这里是‘哑狼岭’,归林山庄东南约八十里。我们被地脉扰动抛送了一段距离。”他声音疲惫,“从哑狼岭到杏林谷,还有五百多里。” 林清源闭着眼:“路更险了。” 哑狼岭标注着“瘴疠之地,多凶兽”。 四人找到一处岩缝过夜。陆离守在最外。夜晚有狼嚎和爬行声,还有粉色雾气飘过。 天明,浓雾笼罩。 必须离开。距离哑狼岭一百五十里有“苦泉镇”,是唯一可能有补给和车马的地方。 雾中传来铃铛声和车轮声。 一支行商骡队经过。陆离出声求助,自称采药遇狼群,有重伤员。 商队头领是个络腮胡壮汉,审视他们后,同意搭车,条件苛刻:一人二十铜板,林清源加十块,风险自负。 四人挤上最后一辆堆满兽皮矿石的骡车。 商队在雾中前行。中午,一群野狼尾随,对峙后离开。下午经过一片散发恶臭的泥沼,加速通过。 傍晚前,雾散。苦泉镇的轮廓出现在山谷中。小镇不大,土墙围拢,炊烟升起。 骡队入镇,停在简陋的车马行前。头领结算费用,陆离用石勇最后的碎银和一枚从云锦香囊里找到的、不起眼的银扣子抵了账。 车马行管事是个精瘦老头,打量他们:“要车?去哪?” “杏林谷。”陆离道。 老头眼神一闪:“那可是好地方,但路远,不好走。马车,到不了。只有‘飞云渡’的货船,沿‘沉沙河’南下,能到杏林谷外两百百里的‘栖霞泊’。再从泊口走陆路,快的话两天。船明日开,但船资不便宜。” “多少?” “一人五两银子,包吃住。重伤的加倍。” 陆离沉默。他们身无分文。 老头看出窘迫:“没钱?也有办法。‘飞云渡’最近在招临时护卫,押一批药材去栖霞泊。身手好,能抵船资,还有工钱。看你们这样……”他摇摇头,“够呛。” “我们接了。”陆离语气平静。 老头挑眉:“接了?护卫活儿可危险,沉沙河不太平,有水匪,还有河里的东西。就你们这样?” “我们能打。”陆离撩开衣襟下摆,露出别着的短刀柄(掩饰匕首),又指了指石勇,“他力气大。” 老头又看看昏迷的云锦和虚弱的林清源。 “这两人不能上船。船上规矩,不拉死人,也不拉快死的人惹晦气。”他摆手,“除非你们能证明他们能撑到地方。” 陆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锁心丹,塞进林清源口中。丹药入口,林清源急促的呼吸稍缓。 他又取出一小瓶净尘露,滴在云锦眉心。清光微闪,少女脸色似乎好了一丝。 老头眼神变了变,凑近闻了闻药味:“……好东西。你们不是普通猎户。” “我们是药师学徒,采药遇了难。”陆离面不改色。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点头:“行吧。老刘头我卖个面子。带他们去后面厢房歇着,我去跟渡口管事说说。丑话说前头,通不过考核,或者路上出了岔子,可别怪我。” 陆离拱手:“多谢刘管事。” 刘管事摆摆手,叫来一个伙计,带他们去车马行后院一间简陋但干净的空房。 关上门,石勇立刻瘫坐在地。林清源靠墙坐下,脸色惨白。 “飞云渡……沉沙河……”林清源喘着气,“我知道这条路。河上有‘蛟尾帮’的水匪,势力不小。河里据说还有‘沉沙鳄’和更麻烦的东西。护卫这活儿,九死一生。” “我们没有选择。”陆离检查云锦的状态,又给她滴了一滴净尘露,“三天后上船,顺流而下,比陆路快得多。这是唯一能在净尘露和锁心丹耗尽前赶到杏林谷的办法。” 他看向两人:“这三天,我们必须恢复一些状态。石勇,你中的毒要尽快逼出来。林兄,你要尽力稳住侵蚀。” 石勇点头,盘膝坐下,尝试运功逼毒。他皮肤下古铜色的纹路微微发亮。 林清源苦笑:“我尽力。” 陆离自己走到角落,盘膝调息。他必须稳住三成七的人性刻度,同时尽可能恢复体力和微薄的灵力。怀中的三把匕首沉寂,仿佛也在休养。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里,陆离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云锦那枚银扣子)换来了一些普通伤药和干净的绷带,处理了四人身上最表浅的伤口。石勇在陆离协助下,勉强将体内残余的毒素逼出大半,脸色好了不少,但元气大伤。林清源依靠锁心丹和意志力,将侵蚀死死挡在锁骨下方一寸处,已是极限。云锦依旧昏迷,净尘露只剩最后半瓶。 第三天清晨,刘管事来敲门。 “考核在渡口,跟我来。” 飞云渡是苦泉镇外一处简陋的河港,码头上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最大的一艘是双桅平底货船,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写着“飞云号”。 渡口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应征护卫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带着兵器。一个穿着短褂、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训话。 “……规矩都清楚!护好货,听命令!路上听王把头调度!偷奸耍滑、临阵脱逃的,沉沙河喂鱼!干得好的,到了栖霞泊,赏钱加倍!” 刘管事领着陆离三人(云锦被暂时安置在车马行,由伙计照看)挤过去,跟那中年管事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陆离和石勇。 中年管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脸色苍白的林清源几眼,皱眉:“就这?刘老头,你不是开玩笑?” “试试手呗,王管事。”刘管事赔笑,“这俩小子,手底下有点硬功夫。” 王管事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力气考核。搬起来,走十步。” 石勇上前,深吸一口气,双臂抱住青石,腰间古铜色纹路隐现。他低吼一声,青石离地,稳稳走了十步,放下,地面微震。 周围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王管事脸色稍缓:“还行。下一个。” 陆离上前。他没有去搬石头,而是看向王管事:“我擅使短兵,可否与一位兄弟切磋几手,点到为止?” 王管事挑眉,指了指护卫中一个使短刀的汉子:“赵五,你上。注意分寸。” 赵五咧嘴一笑,拔出短刀:“小子,小心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到面前。陆离侧身,右手在腰间一抹(仿佛拔刀),一道模糊的影子划过。没人看清他是否真的拔了武器,只听见“叮”一声轻响,赵五的刀被荡开,陆离的手(或手中的东西)已经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住。 赵五僵住,额角见汗。 王管事眼神一凝。他也没完全看清陆离的动作,只觉那一下又快又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 “过关。”王管事点头,又看向林清源,“他呢?” “他是我同伴,受伤了,但通晓药材,可做船上医工。”陆离道,“不占护卫名额,只求搭船,我们三人护卫工钱可减半。” 王管事沉吟片刻。船上确实缺个懂点医术的人,虽然这小子看起来半死不活。 “行。但说好了,他算附赠。你们三个,算两个护卫的工钱。路上出了事,他第一个喂鱼。”王管事拍板,“去那边画押,领号牌。午时上船!” 陆离松了口气。 午时,飞云号缓缓离港。 陆离、石勇、林清源站在拥挤的甲板上,看着苦泉镇在视野中缩小。云锦被安置在底舱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由石勇不时照看。 货船顺沉沙河南下,水流湍急,船速颇快。 陆离靠在船舷,望着浑浊的河水。怀中的镇龟匕传来一丝微弱的感应,这河底,似乎有东西。不是水匪,是更古老、更阴沉的存在。 他握紧匕首。 五百里水路,三天航程。 希望,就在前方。 但危机,也潜藏在水下。 第二十五章 沉沙鬼漩 “飞云号”的船舱低矮拥挤,弥漫着桐油、汗臭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陆离三人挤在靠近货舱门的角落,身下是粗糙的草垫。林清源靠着一捆药材,闭目喘息。石勇抱着膝盖,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泛着青。 云锦被安置在更里面的角落,用旧帆布隔出一点私密空间。她依旧昏迷,眉心净尘露的清光稳定,像一盏不灭的小灯。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底舱的闷热让人昏沉。但陆离不敢睡。他背靠舱壁,左眼的暗金色在阴影中微微流转,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船上连水手带护卫,将近四十人。护卫分两班,他们被分在第二班,值守后半夜。这意味着白天他们可以休息,但也失去了观察航道和部分船员动向的机会。 王管事口中的“王把头”,是船上的护卫头领,一个独眼、脸颊有刀疤的汉子,叫王悍。上船时他粗粗扫了陆离三人一眼,目光在林清源身上多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守夜时眼睛放亮,耳朵竖直。沉沙河的晚上,不太平。” 第一天入夜,船行至一处河道收窄、两岸崖壁陡峭的峡谷。月光被高崖遮挡,河面一片漆黑。 陆离和石勇的值守时间在丑时。他们来到前甲板,替换下两个哈欠连天的汉子。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冰冷刺骨。 王悍提着刀走过来,低声交代:“这一段叫‘鬼哭峡’,水急,暗礁多。但更要小心的是……”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崖壁和河面,“水里的东西,和可能从崖上下来的人。” 话音刚落,船身右侧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一个黑影裹挟着腥风和河水,猛地从水下扑出,直撞船舷! 那东西形似巨鳄,但头颅更扁,满口交错的利齿,身上覆盖的不是鳞甲,而是一层滑腻的、布满瘤状凸起的暗绿色外皮。最诡异的是它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死死盯着甲板上的人。 “沉沙鳄!”一个老水手失声喊道,“小心!它要上船!” 巨鳄的前爪已经扒住了船舷,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巨大的尾巴在水面一拍,激起数尺高的浪花,整个前半身就要攀上来! “拦住它!”王悍厉喝,率先一刀劈向鳄吻。 其他护卫也反应过来,刀枪齐上。但鳄皮滑腻坚韧,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白痕,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独眼中凶光更盛,张开大嘴,朝着最近的一个护卫咬去!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竟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方撞来,将他狠狠推开。是石勇。他来不及取兵器,竟赤手空拳,一拳砸向鳄鱼的下颌侧面! “咚!” 闷响如擂鼓。石勇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古铜色的纹路骤然发亮。那巨鳄被砸得头颅一偏,独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痛楚和惊怒。 但它反应极快,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向石勇腰间! 陆离动了。 他没有拔匕首(不能轻易暴露),而是抄起甲板上一根用来固定货物的短铁棍,身形一矮,从鳄尾扫过的死角切入,铁棍尖端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锋芒,精准地刺向鳄鱼那只独眼! 快、准、狠。 “噗嗤!” 铁棍深深扎入浑浊的黄色眼瞳!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混杂着血水爆开。 巨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它猛地松开船舷,巨大的身躯砸回河中,溅起冲天水花,疯狂扭动翻滚。 船身剧烈摇晃。几个水手险些被甩下河。 “弩箭!射它!”王悍稳住身形,大吼。 两三支弩箭射入翻腾的水中,不知是否命中。那巨鳄挣扎了片刻,终于沉入水底。 甲板上死寂片刻,然后响起粗重的喘息和后怕的议论。 王悍走到船舷边,看着恢复平静但依旧漆黑的河面,脸色阴沉。他转身,目光落在石勇和陆离身上。 石勇正甩着疼痛发麻的拳头,刚才那一下反震让他指骨欲裂。陆离则默默将染血的铁棍扔回角落,手上沾了些许粘液,正用布擦拭。 “力气不小。”王悍盯着石勇,又看向陆离,“出手够毒。你们……真只是药师学徒?” “山里讨生活,总得会几下子。”陆离平静回答,“不然早喂了狼。” 王悍盯着他看了几秒,独眼中看不出情绪,最终点点头:“刚才谢了。救了条人命。”他指了指那个被石勇推开、现在还瘫坐在地的护卫,“守夜仔细点。这东西记仇,可能还会来。” 他转身走开,安排人清理甲板上的污血和粘液。 石勇凑近陆离,压低声音:“那鳄鱼皮硬得离谱,我拳头现在还麻。你刚才那一下……” “取巧。”陆离打断他,“它眼睛是弱点。记住,下次遇到,别硬拼。” 石勇点头,心有余悸地看着河面。 后半夜再无大事,只有风声水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沉沙河下,绝不止一头沉沙鳄。船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第二天白天,陆离试图向老水手打听更多关于沉沙河和“蛟尾帮”的消息。老水手们大多讳莫如深,只含糊地说水匪神出鬼没,比鳄鱼更凶,劫财也劫命。偶尔提及河里“其他的东西”,更是面露惧色,不肯多言。 陆离注意到,船行路线似乎有意避开了某些水域,宁愿绕远。掌舵的老舵手眼神总是警惕地望着水面和两岸。 下午,船经过一片水势相对平缓的河湾。岸边长满茂密的芦苇,远处有低矮的山丘。王悍命令加强戒备,所有护卫刀出鞘,弩上弦。 然而,预想中的水匪并未出现。直到船驶出河湾,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陆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太安静了。这片河湾的地形,简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以水匪的狡猾和对河道的熟悉,不可能忽略。 他想起王管事和刘老头提到的“蛟尾帮”。一个能在这条险河上扎根多年的水匪帮派,绝不只是靠蛮力。 傍晚,船在一个荒凉的碎石滩临时停靠,补充淡水。王悍严禁任何人离船太远。 陆离站在船舷边,望着西沉的落日将河水染成血色。 “感觉怎么样?”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勉强扶着舱壁走到甲板透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这河不对劲。”陆离低声道,“水下的东西,可能比水匪更麻烦。” 林清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浑浊的河水:“云破天前辈的笔记里提过,沉沙河古名‘葬龙涧’,传说有上古异兽骸骨沉于河底,怨念不散,滋生秽物。蛟尾帮盘踞此地多年,或许……不仅仅是巧合。” “你是说,他们可能也在利用河里的东西?” “可能。”林清源咳嗽两声,“水匪未必不能与河底秽物勾结。总之,小心。” 陆离点头。 补充完淡水,船只再次起航。夜色渐深。 今夜是陆离和石勇值守前半夜。月隐星稀,能见度很低。船头的灯笼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河面。 行至半夜,河道再次变窄,两岸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如同巨人俯视。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但又不像礁石。紧接着,整条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横,船尾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声! “怎么回事?!”王悍冲上甲板。 “舵……舵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转不动!”舵手惊慌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几乎同时,两岸岩壁上,亮起了十几点火光!不是灯笼,是火把。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以及弓弦拉紧的咯吱声。 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从左侧崖壁上方传来,带着回音: “飞云号的弟兄们,辛苦啦!蛟尾帮在此恭候多时!乖乖停船,把货留下,人跳河,爷爷们留你们全尸!要是敢反抗……” 话音未落,数支火箭从两侧崖壁射下,钉在船舷和帆上,火焰腾起! “敌袭!水匪!”王悍目眦欲裂,“砍断绳索!灭火!弩手,给我射那些点火把的!”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护卫们一边扑打火焰,一边朝着崖壁放箭还击。但崖壁陡峭,水匪居高临下,又藏在暗处,箭矢收效甚微,反而船上目标明显,不断有人中箭惨叫。 更糟糕的是,船尾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舵手凄厉的惨叫, 有什么东西,把他连人带部分舵杆,拖下了水!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河面。 船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湍急的河心打转。 “稳住!别慌!”王悍挥刀砍断一根射向自己的火箭,怒吼,“第二队,去船尾看看!第一队,继续压制崖壁!” 陆离和石勇属于第二队。两人猫着腰,躲避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燃烧的碎片,冲向船尾。 船尾一片狼藉。半截断裂的舵杆歪斜着,上面缠绕着几圈粗大的、湿漉漉的、暗褐色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型水草的藤蔓,但又更粗,表面布满吸盘,还在缓缓蠕动。藤蔓的另一端没入漆黑的河水中。 刚才的舵手,就是被这藤蔓缠住拖下去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跟来的护卫声音发颤。 “砍断它!”王悍跟了过来,见状也是一惊,但立刻下令。 几个护卫壮着胆子挥刀砍向藤蔓。刀刃切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流出暗绿色的粘液,但藤蔓极其坚韧,一时难以砍断。反而因为吃痛,更多的藤蔓从水下伸出,如同群蛇乱舞,朝着甲板上的众人卷来! 一个护卫躲避不及,被藤蔓缠住脚踝,惊叫着被拖向船舷。 石勇怒吼一声,扑上去抱住那护卫的腰,双脚死死蹬住甲板。藤蔓力量极大,竟将两人一起拖动。 陆离眼神一冷。不能再藏了。 他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镇龟匕柄。没有拔出,但古铜色的厚重之力已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他一步踏到船舷边,被石勇和藤蔓拉扯出的缺口处,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薄的土黄色光晕,朝着那根最粗的、连接水下的主藤蔓根部,狠狠斩下! 土黄光晕触及藤蔓的刹那,主藤蔓剧烈抽搐,松开了对那个护卫和石勇的纠缠,连同其他伸出的藤蔓一起,飞快地缩回水中。 船尾暂时安全。但船还在打转,崖壁上的攻击也未停止。 王悍震惊地看着陆离收回的手,又看了看迅速退去的藤蔓,独眼中光芒闪烁。但他没时间多问,急吼道:“快!抢修舵杆!稳住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原本因藤蔓退去而稍微平静的河面中央,突然翻涌起巨大的漩涡!河水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漆黑涡流。 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大体保持着巨鳄的轮廓,但体型大了数倍,像是好几头沉沙鳄的融合体。它身上布满了之前那种暗褐色藤蔓,如同外置的神经和血管,深深扎进皮肤里。 这已不是纯粹的沉沙鳄,而是被河底秽物深度污染的怪物! “河……河主?!”一个老水手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那怪物用三只眼睛锁定了“飞云号”,尤其是船尾的陆离。 它庞大的身躯带动着漩涡,如同山岳般,朝着失控的货船缓缓压来! 崖壁上的水匪似乎也惊呆了,攻击暂时停止。 王悍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颤抖。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怪物,普通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陆离深吸一口气。镇龟匕在怀中剧烈震颤,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核心,与河底那股古老沉重的力量相连。 不能让它撞上船。否则船毁人亡,所有人,包括云锦和林清源,都要葬身河底。 他看向石勇,低声道:“护住林兄和云锦。” 又看向王悍,语速极快:“把头,让你的人,把所有火油、烈酒,集中到船头!快!” 王悍一愣,但生死关头,他没犹豫,立刻吼道:“照他说的做!” 陆离则转身,朝着船头疾奔。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 鳄魔越来越近,那庞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条船。船上众人皆面露绝望。 陆离在船头站定,背对着所有人。他右手终于探入怀中,缓缓拔出了镇龙匕。 暗金色的龙纹匕身在夜色和火光下并不显眼,但一股苍茫、古老、带着镇压一切邪祟意味的威严气息,已悄然弥漫。 他左手虚按胸口,强行稳住躁动的本源。然后,双手握住镇龙匕,匕尖向下,对准了船头甲板。 不是攻击,而是……“沟通”与“引导”。 镇龙匕,主“镇”,亦能“引”。引动的是同样古老、属于“秩序”一面的力量。 陆离闭上眼,意识沉入匕身深处,那微弱的龙魂印记。他将自己的意志,连同对生存的渴望、对同伴的守护、以及对眼前这扭曲怪物的凛然杀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嗡——!” 镇龙匕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下一刻,以匕首插入点为中心,一圈暗金色的、复杂的符文虚影在甲板上亮起,迅速扩大,笼罩了整个船头。 已经逼近到数十丈外的鳄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三只眼中同时露出惊疑和更深的暴怒。 而陆离感觉到,脚下货船所承载的、那些来自苦泉镇的药材、矿石,乃至船体本身的木材中,一丝丝极其微薄的“地脉生气”,正被镇龙匕的符文强行抽取、汇聚。 他猛地睁开眼,左眼暗金与右眼清明同时亮起,看向前方汹涌而来的怪物,发出一声低喝: “镇!” 金色符文光芒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碗口粗细的金色光柱,从船头符文中心冲天而起,并非射向鳄魔,而是直直没入船头前方的河水之中! 紧接着—— 船头正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的河面,骤然炸开!不是被外力攻击,而是河底深处的岩石、泥沙,被那股汇聚的“地脉生气”和镇龙匕的引导之力引动,发生了小范围的、剧烈的地脉变动! 数根尖锐的、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岩柱,如同巨大的獠牙,破开水面,猛然刺出!恰好位于鳄魔冲来的路径之上! 鳄魔猝不及防,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遭遇这种来自“河床本身”的攻击。它庞大的身躯狠狠撞上了那些突然冒出的岩柱! 岩柱刺穿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和侧肋,鳄魔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惨嚎,冲势被硬生生遏制,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而在水中疯狂翻滚扭动。 船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悍。 这……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陆离一击之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 “就是现在!火油!火箭!射它伤口!”王悍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护卫和水手们如梦初醒,将收集来的火油罐奋力抛向还在挣扎的鳄魔,尤其是它被岩柱刺穿的伤口处。随后,燃烧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 火油遇火即燃。鳄魔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顺着伤口和藤蔓疯狂蔓延,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鳄魔的挣扎更加疯狂,但重伤加上烈火焚身,它的力量明显在衰退。 趁此机会,船上的水手在舵手(换了人)和王悍指挥下,拼命操控着受损的船只,艰难地调整方向,试图避开这片死亡水域和两侧崖壁的射界,朝着下游相对开阔的河段冲去。 崖壁上的水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鳄魔的惨状惊呆了,攻击变得稀稀拉拉。 “飞云号”拖着黑烟和伤痕,在鳄魔垂死的挣扎和熊熊火光映照下,如同逃离地狱的孤舟,踉跄着冲出了这片狭窄的鬼门关。 当那片燃烧的河面和陡峭的崖壁终于被抛在身后,所有人都脱力般瘫倒在甲板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王悍拄着刀,走到船头,看着依旧站立、但身形微微摇晃的陆离背影,独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多谢。……兄弟。”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镇龙匕收回怀中。 他看向前方依旧黑暗的河道。 杏林谷,还有两百里。 而船上的净尘露,只剩最后三滴。 林清源的锁心丹,也只剩一颗。 时间,真的不多了。 更别说,暗处可能还有蛟尾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盯着这条船。 他闭上眼,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必须撑下去。 为了还活着的人。 第二十六章 杏林初谒 船在黎明前靠岸。 不是预想中的码头,而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的荒凉河滩。王悍指挥水手将一条备用的小舢板放下水,指着东南方向模糊的山影:“顺着河滩往南走,大概五里,有一条进山的小路,路口有棵半边焦黑的老槐树。从那儿进去,走半日,就能看到杏林谷的外围药田。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他塞给陆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瓶金疮药。“兄弟,保重。那蛟尾帮……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进了山,也未必安全。”说完,他拍了拍陆离的肩膀,转身爬上大船。破损的“飞云号”很快消失在下游的雾气中。 河滩上只剩下四人。晨风凛冽,吹得人透骨生寒。 林清源已陷入半昏迷,脖颈的黑纹像活物般缓缓蠕动。云锦眉心最后一滴净尘露的清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石勇搀着林清源,自己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陆离背起云锦,声音嘶哑。 五里河滩,走得异常艰难。乱石嶙峋,水洼密布。等到看见那棵半边焦黑的老槐树时,天色已经大亮。槐树后,果然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雾气蒙蒙的群山。 没有路标,没有指引。只有王悍那含糊的“走半日”。 陆离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踏上小路。石勇背着林清源跟上。 山路崎岖,越走越陡。雾气在山林中聚散无常,能见度时好时坏。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休息。陆离给云锦喂了点水,她无意识地吞咽。林清源偶尔会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石勇累得几乎虚脱,靠着一块石头喘息。 陆离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胸口锁印的灼痛如影随形。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陆离便起身:“不能停。” 下午的路更加难行。他们开始翻越一道山脊,乱石陡坡,几乎需要手脚并用。陆离背着云锦,好几次脚下打滑,险险稳住。石勇背着林清源更是举步维艰。 日落前,他们终于翻过山脊。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片令人精神一振的景象——整齐的梯田,田里种植着各种形态奇异的草药,不少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纯净的药香,与山外的浑浊截然不同。 药田边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杏林。 到了! 希望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疲惫的身体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四人踉跄着走下最后一段山坡,踏入药田范围。 就在他们靠近界碑时,异变陡生。 界碑周围的地面,忽然亮起了一圈淡绿色的柔和光芒,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光圈,将他们笼罩在内。光圈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带着一种温润而坚定的排斥力,仿佛一层柔韧的屏障,阻止他们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前方药田深处,传来几声清越的呼哨。几道身影如同灵猿般从药田和树林中跃出,落在光圈外十步远处。 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皆穿着淡青色的短打劲装,腰佩药囊,手持一种似镰非镰、似锄非锄的奇特短柄器具。他们神色警惕,眼神锐利,迅速呈三角站位,隐隐封住了陆离他们的退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沉稳,他上下打量着形容狼狈、血迹斑斑的四人,尤其在昏迷的云锦和林清源身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微蹙。 “何人擅闯杏林谷药田禁地?”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报上名来,说明来意。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等不客气。” 陆离心中一凛。对方反应迅速,戒备森严,绝非普通药农。而且这层淡绿色的光圈屏障,显然是一种预警和防御阵法。 他放下云锦,让她靠在自己腿边,然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在下陆离,与同伴三人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久闻杏林谷医者仁心,特来求医。这两位同伴伤势危重,命在旦夕,恳请谷中高人施以援手!” 他指了指云锦和林清源。 青年目光扫过云锦眉心跳跃欲熄的清光和林清源脖颈上那诡异的黑色纹路,眼神更加凝重。他身后的少女忍不住低呼一声:“慕师兄,那位姑娘眉心……好像是‘净尘露’的光芒?还有那位公子,那黑气……” 被称作慕师兄的青年抬手制止了她,看着陆离:“净尘露乃我谷不外传的秘药之一,你们从何得来?这位公子所中之‘魇蚀’,更是罕见歹毒,寻常人绝难沾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离心念电转。对方眼力毒辣,而且对净尘露和恐惧侵蚀(他们称之为魇蚀)如此了解,必然是杏林谷核心弟子。隐瞒无用,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净尘露是一位前辈所赠,用于暂时稳住我同伴神魂。”陆离选择部分实话,“至于这位林兄所中之伤……乃是被一种名为‘恐惧’的邪祟之力侵蚀。我们一路逃亡,从苍梧山到临渊城,再到蜀山……沿途所见,此种邪祟之力正在蔓延。此番前来,一为求医,二也为……示警。” 他刻意点出苍梧山、临渊城、蜀山这几个地名,并提到“邪祟蔓延”,希望能引起对方重视。 果然,慕师兄和他身后两人脸色都是一变。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苍梧山异动,锁龙井生变,蜀山剑冢封闭……这些事,谷中确有风闻。”慕师兄沉吟道,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陆离,“你说你们一路经历这些地方?有何凭证?又如何证明你们与那蔓延的邪祟之力无关,反而只是受害者?”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陆离他们伤势诡异,来历不明,确实难以取信。 陆离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半块烧焦的、刻着云纹的玉佩残片(来自云锦香囊),以及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标注了苍梧山、锁龙井、蜀山及部分路线的粗糙地图。 “此玉佩,属于我这位昏迷的同伴,她姓云。”陆离举起玉佩残片,“听闻贵谷与三十年前一位姓云的前辈有旧,或许认得此纹。至于这张地图……”他顿了顿,“是我们逃亡的路线。” “云?”慕师兄接过玉佩残片,仔细端详上面的云纹,脸色微变。他身后那少女也凑过来看,惊呼:“真是云纹!和药王阁里那幅画像上的……” 慕师兄再次抬手制止,他看向陆离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凝重。他又看了看那张简陋却信息量不小的地图。 “你们在此稍候,不要试图离开或触碰禁制。”慕师兄收起玉佩和地图,对陆离道,又对身后两人吩咐,“青禾,你留在此处看守。茯苓,随我速回谷中禀报古长老!” 名叫青禾的少女和另一个青年点头应下。慕师兄带着叫茯苓的青年,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药田深处。 留下陆离四人和那位名叫青禾的少女,在淡绿色的光圈中对峙。 青禾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圆脸大眼,好奇地打量着陆离他们,尤其是昏迷的云锦和林清源,但手中那奇特的器具一直稳稳对着他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清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云锦眉心的清光终于完全熄灭。陆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田深处再次传来动静。这次来的不止慕师兄和茯苓,还有一位身穿深青色长袍、面容古拙严肃的老者。老者须发灰白,眼神却清澈明亮,步履沉稳,气息渊深如海。他手中,正拿着那半块云纹玉佩。 老者来到光圈外,目光如电,扫过陆离四人,最后停留在云锦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撤去禁制。”老者开口,声音低沉。 慕师兄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对着光圈一晃。淡绿色光芒如水波般退去,那股排斥力随之消失。 老者走到云锦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片刻后又看了看她眉心,眉头紧锁。他又走到林清源身边,检查了他脖颈的黑纹和脉搏,脸色更加凝重。 “净尘露耗尽,神魂将散。魇蚀入髓,侵及心脉。”老者站起身,看向陆离,目光深邃,“你们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 “前辈,恳请施救!”陆离躬身到底。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古松,杏林谷药王阁值守长老。云纹玉佩,确系故人之物。看在此物份上,谷中可破例收治。但有几条规矩,你们须遵守。” “前辈请讲。” “第一,入谷之后,一切须听谷中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不得窥探谷中隐秘。” “第二,伤愈之前,不得离开划定区域。” “第三,待伤者情况稳定,你们需如实告知来历、经历。” “第四,”古松长老看着陆离,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体内躁动的本源和胸口隐匿的封印,“你体内气息驳杂诡异,隐有凶戾之力蛰伏。入谷后,需接受‘问心镜’查验,以防邪祟暗藏。” 陆离心头微震,但毫不犹豫:“晚辈愿遵守一切规矩,接受查验。” 古松长老点点头,对慕师兄道:“慕辰,带他们去‘客舍’乙字三号院。请百草堂的苏长老和静心轩的墨医师立刻过来会诊。通知阵阁,加强外围警戒。” “是!”慕辰躬身领命。 古松长老又看了云锦和林清源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先行离去。 慕辰示意陆离和石勇带上伤员,跟在他身后。青禾和茯苓则一左一右,隐隐护卫在侧。 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药田,沿着青石小径,走向山谷深处。沿途可见更多在药田中劳作的弟子,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越往深处,药田的规模越小,但种植的草药越发珍奇,灵气氤氲。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片白墙灰瓦的建筑群映入眼帘,飞檐斗拱,古朴雅致,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古木和缭绕的云雾之中。 杏林谷,终于到了。 但陆离知道,踏入这里,只是另一段艰难的开始。救治、盘问、潜在的危机,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云锦,又看了看被石勇搀扶着、意识模糊的林清源。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第二十七章 针池问心 客舍乙字三号院坐落在山谷东侧,背靠峭壁,院前一片药圃,种着安神宁心的草药。院墙是粗糙的青石垒成,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乙三”的木牌。 慕辰推开院门,侧身让开:“就是这里。中间主室安置两位伤者,左右厢房你们自便。谷中规矩,客舍区域未经许可不得随意走动。三餐会有弟子送来。”他顿了顿,看向陆离,“苏长老和墨医师很快便到。古长老有令,先救人,余事容后再议。” 说完,他便带着青禾、茯苓退出院外,并未入内,只留两人守在门外。 院内干净整洁,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散发着淡香的药草。三间屋舍并排,中间主室门窗敞开,隐约可见床榻桌椅。 陆离抱着云锦快步走入主室,石勇背着林清源紧随其后。主室比想象中宽敞,靠墙并排放着两张铺着干净被褥的木床,中间用屏风隔开。窗前有方桌木椅,墙边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布巾和几个空药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闻之让人心神微宁。 将云锦小心放在左侧床上,眉心的净尘露清光已完全熄灭,皮肤下的裂痕虽然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林清源被石勇安置在右侧床上,脖颈的黑纹已蔓延至耳根,呼吸微弱急促,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抽搐。 “他们……能撑住吗?”石勇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虑。 “等。”陆离只说了一个字,便盘膝在两张床中间的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体力,压制体内因持续紧绷而愈发躁动的本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先踏入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妪,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的玉质药瓶,步履沉稳,气息温和。她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双目炯炯,一身玄黑衣袍,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针纹,手中提着一个陈旧但异常整洁的乌木药箱。 “老身苏半夏,百草堂长老。”老妪声音温和,目光已落在两张床榻上,“这位是静心轩主墨玄,谷中最擅金针渡厄与祛邪之法。” 墨玄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林清源床边。他伸出右手三指,悬在对方脖颈黑纹上空三寸处,指尖泛起极淡的银芒。银芒触及黑纹的刹那,那原本缓缓蠕动的纹路骤然剧烈翻腾,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竟向上猛地蹿了一寸,直逼下颌! 墨玄神色不变,左手已从药箱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银盒。盒盖弹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流转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扶他坐起,褪去上衣。”墨玄声音冷冽如金铁交击。 石勇连忙上前帮忙。林清源身体瘫软,无知无觉。 墨玄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下一瞬,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快得只见一片残影。三十六根银针竟同时从银盒中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林清源胸前背后各大要穴——膻中、鸠尾、巨阙、神藏、灵墟……每一针刺入的深度、角度都分毫不差,针尾颤动,发出细微却清越的嗡鸣,隐隐连成一片奇异的韵律。 随着银针刺入,林清源脖颈的黑纹蠕动明显减缓,向上蔓延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但墨玄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他收回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金针锁脉,只能封住魇蚀十二个时辰。”墨玄沉声道,“此蚀非普通邪毒,已与经脉骨髓纠缠共生,更似有‘灵’性。寻常拔除之法,只会激起反噬,加速蔓延。” 苏长老此时已为云锦诊完脉,闻言转过身,眉头紧锁:“这孩子的神魂裂痕极深,破妄瞳本源受损,寻常养魂之法确已无效。需用‘九转回天针’强行弥合裂痕,再入‘养魂池’温养神识。只是……”她看向墨玄,“这两样,都非易事。” 墨玄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陆离:“古长老允你们入谷,是看在云纹玉佩和你们带来的消息份上。但动用九转回天针和养魂池,所需代价非比寻常。你体内气息驳杂,隐有凶戾蛰伏,按谷规,须先过‘问心镜’,验明正邪。” 问心镜。陆离心头微凛。这名字听起来,便知绝非普通查验。 “晚辈愿受查验。”陆离起身,语气平静,“只要能救他们。” 墨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苏长老道:“师姐,我先以‘七续针’为这姑娘吊住神魂生机,延缓崩散。你准备九转回天针所需药引。至于问心镜……”他看向门外,“慕辰。” 守在院外的慕辰应声而入。 “带他去‘明心堂’。”墨玄吩咐,“请古长老亲自主持问心镜查验。” “是。”慕辰看向陆离,“请随我来。” 陆离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云锦和林清源,对石勇低声道:“看好他们。”然后转身,跟着慕辰走出客舍。 穿过一片片药香弥漫的田埂和几处白墙灰瓦的院落,两人来到山谷深处一座孤峰脚下。山壁前建有一座古朴的石殿,殿门无匾,只门楣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明”字,笔画苍劲有力,仿佛蕴藏着某种震慑心魂的力量。 殿内空旷,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正对殿门的高台上,供奉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古镜。镜身古朴,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镜面却并非寻常的铜色,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仿佛能吸入人的魂魄。 古松长老已负手立于镜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问心镜,照本心,显真灵。”古松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站到镜前三尺处,凝神静气,莫要抵抗。镜中显现为何,便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映照。善念、恶念、执念、妄念……皆无所遁形。若心有邪祟,或怀叵测,镜光反噬,神魂立伤。” 陆离走到指定位置,站定。青铜古镜近在咫尺,镜中那混沌的漩涡仿佛有生命般,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最深处,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苍梧山的绝望、临渊城的挣扎、蜀山的试炼、归林山庄的牺牲、沉沙河的搏命……还有对云锦、林清源、石勇的承诺,对荀文若布局的疑虑,对囚徒真相的追寻,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属于“陆离”的微光。 人性三成四。囚徒之力蠢蠢欲动。但他必须守住这条线。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镜中混沌的漩涡骤然停止。 然后,镜面亮起。 起初是一片朦胧的光。光中浮现出破碎的画面:暴雨中的荒坟、残碑上的血字、山神庙女人悲悯的眼神、姜隐枯槁的脸、陈伯最后捏碎玉符的决绝…… 画面流转,渐渐清晰。镜中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对峙的身影。 一个,是陆离自己,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清澈,手中紧握着三把匕首交织的光影。 另一个……是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化形态的青黑色阴影,阴影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嘶吼挣扎,散发出纯粹的暴虐与毁灭气息。那是囚徒本源的投影。 两个身影在镜中对峙,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清澈的身影周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而青黑阴影则不断试图侵蚀、吞没这些光芒。 镜面微微震颤,映照出的景象开始不稳定。清澈的身影时而凝实,时而模糊;青黑阴影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古松长老和慕辰紧紧盯着镜面,神色凝重。他们从未在问心镜中见过如此景象,不是简单的善恶分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层面的冲突与共生。 就在镜中拉锯达到最激烈的时刻,陆离胸口衣衫下,三匕封印阵图的位置,忽然透出青、赤、铜三色交织的微光!这微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固的平衡之力,投射到镜面之上。 镜中那翻滚的青黑阴影猛地一滞,仿佛被这三色光芒压制、束缚。清澈的身影趁机稳固下来,周围的金色光芒也随之明亮了一分。 对峙的平衡,被这三匕封印强行维持住了。 片刻之后,镜中景象缓缓淡去,重新恢复成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漩涡。 石殿内一片寂静。 古松长老盯着陆离,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镜映照,非纯粹之善,亦非纯粹之恶。你心中有守护之念,存救人之志,但亦有一股极凶戾、极古老的力量与你纠缠共生,如跗骨之蛆,如伴生之影。所幸……另有封印之力强行制衡,暂保灵台不堕。” 他顿了顿:“问心镜查验,通过。你可暂留谷中。九转回天针与养魂池之事,待我与几位阁主商议后再定。” 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镜中的对峙,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心力。他拱手:“多谢长老。” 古松长老摆了摆手,示意慕辰带他回去。 走出明心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离眯了眯眼,感觉怀中的三把匕首微微发烫,仿佛刚才的镜中映照,也消耗了它们的力量。 当他回到乙字三号院时,发现院中多了几人。 除了苏长老和墨玄,还有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袍、面容威严的老者,以及两个捧着各种药材、器皿的弟子。紫袍老者正与苏、墨二人低声交谈,神色肃穆。 见到陆离回来,紫袍老者转过头,目光如电,在他身上扫过:“古长老传讯,问心镜已过。既然如此……”他看向苏长老和墨玄,“便按方才商议的办吧。九转回天针由墨师弟主针,苏师妹辅以药力。养魂池的开启与维持,由老夫负责。所需药材与灵物,即刻从库中调取。”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语气不容置疑:“救治期间,你们三人需留在此院,不得外出。一切听从安排。若能功成,是他们造化;若有不测……”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陆离躬身:“晚辈明白。一切但凭前辈安排。” 紫袍老者不再多言,带着弟子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准备相关事宜。 苏长老对陆离温言道:“不必过于忧虑。九转回天针虽有风险,但墨师弟金针之术已臻化境,再有养魂池为辅,成功几率当有七成。你们先休息,入夜后便开始行针。过程或许漫长,需保持心神镇定。” 墨玄则已重新回到林清源床边,开始准备更为复杂的针具和药液,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陆离退到一旁,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床榻上生死一线的同伴。 七成几率……足够了。 他握紧怀中微凉的匕首。 无论如何,一定要撑过去。